[无情碧]《天步曲》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言妍的心情手礼※※ 在写这个故事时,我有了出书以来,最强烈的封笔念头。但放心,不是出版社的压力,姚姚对于我写作的体裁及方式,向来给予最大的自由。听到我有困扰,她和金蓉,还先后在越洋长途电话中和我谈了近四个小时。(可怕的电话费!) 我只是想,以不跟市场潮流前进的言研,又要走到哪里去?言惰小锐界是否能容得下另一个方向?思前想后,就产生一种茫然及孤独感。 姚姚税,想想你“言研书房”的读友,她们是如此认真地读你的书、讨论你的书,那种互勤真好,夫复何求? 我的确非常感谢bobo和书房里的姊妹们。 摇雅说,言研的书在言情界,算比较“文学味”的(很无奈的归类喔!),所以,来讨论的读友,艺文素养都很高,除了谈我书中的角色外,还遍及文学、艺术、音乐、人生……各方面,那多彩多姿的智能之语,也令我受益良多。 无怪乎,受到社会大众对言情小说风评的影响,有些读友以前看言妍的小说,总偷偷摸摸:后来上了书房,惊艳于大家的文采,才对自己的阅读“理直气壮”起来。 我也才知道,在我写得孤独时,也有人读得很孤独。 我真的很希望读过言研故事的人,都能有机会上这网站去看看。很多内容,我说不清,也难以形容,必须新自体会,才能寻到更多的共呜吧! 下面稍稍列了几个有关“言研凤格”的争议。 一,言妍故事,桥段重复使用,没有创新。 我曾说过,缺乏天马行空及无中生有的想象为,是我最大的致命伤。我的故事大都根据一个“事实”,再真假交错,很难脱离我的生活经验和范围。 大家看我的古代稿便明白,我没有活过的朝代,都得依附一些真人史事,才能下笔:就大概可以猜出我的现代稿是如何编写的了。 所以,我徙不税自己是创造,而爱用“说故事”或“纪录”。记录一些听过的人或事;甚至是古代稿,本可天花乱坠一番,但不幸地又成为我个人读史的纪录。 一种克制不了的,对古人、今人的深情吧!每每勤笔,我最投注的,是如何在脆弱的生命中找寻圆满,在稍纵即逝中找寻永恒,在生死跋涉间找寻答案。或许是用情太多,不拘事业,常忘记要创新,好迎合市场多变的口味。 二、言妍故事,大悲情沉重。 这都怪我!每次写个故事,也想温馨逗趣一下,但人物出来后,就往往不满足只停留在表面的浮光掠影,而想深入到生命底层。如果我能克制,就绝不曾做出适种市场中“自杀”的行为。 姚姚说,生活经历较浅或没有过“一番寒撤骨”的人,看不太懂言研的书,甚至不以为然。 其实,我故事的沉重,写的不外是人世间常有的悲欢离合及盛衰起落;我故事的悲情,写的是与生俱来的宿命(个性),所引发种种不可避免,甚至是命中注定的遗憾。 而人类最不可避免及最大的遗憾,就是死亡。 雅亦说,没有一个言情小说作者,有像言妍书中那度浓的死亡色彩。嗯!我只不遇是像宗教及哲学。用面对死亡来找出生命的意义,并替宿命找出路而已。 总之。我写的悲情与沉重,是生命本质的一部分。或许太想解迷惑,就常忘记市场要的,不过是轻松娱乐罢了。 三、言妍故事,男尊女卑,男的自私、女的受苦。 什么?哈!我想这是认知的问题吧? 这又要怪我笔拙了!我生为女人,比较会描述女人的心情,至放男人,隔了一层,不敢妄加惴度,也讨厌男人太婆婆妈妈,所以,就粗略了一些。 有男读友却说,言妍书中的男主角老像很笨的猎物,到最后一章,总无法动弹,任凭女主角的摆怖,所以,他叫我要对男主角公平一黠! 男女生的看法如此之不同,是立场的有别吧? 其实,我的写法是按科学家所说的,男人习惯改造世界,思考模式偏爬虫类,较倾向冒险,是直线形的;女人习惯养儿育女,思考模式则偏灵长类,较敏锐细腻,是曲线形的。(换言之,女人比较进化啦!) 改造世界的男人,较易疯狂而不顾后果;因此,上帝将最重要的生育承传工作交给女人,人类才不至于灭种。 女人受生育之苦,因此也有着世上最具包容及坚忍的力量,可以说,她们“调教”了所有的男人。 总之,我的故事是写爬虫类男人和灵长类女人,在冲突中,如何妥协,再到相爱相守的过程。 或许是因为太过实际,就常常无法满足市场要的幻想和刺激。 好了!篇幅有限,只提三点,现在该回到这本《天步曲》了。 原本言研初写《紫晶水仙》时,只是玩票性质,以为很快就玩完了,并无后续规划。但四年半下来,发现学历史的本能,仍有一套“编年”的痕迹。 比如以西洋纪年-- 1.前世系列:1340~1350(十四世纪欧洲) 2.格格堂:1644~1685(十七世纪) 3。如意缘:1919~1922(二十世纪初〕 4.长相思:1940~1965(二十世纪中,本省家庭) 5.紫晶水仙,今生系统和主尽:1970~1998,讲俞家、何家及北门帮共七本(外省家庭)。 6。问情笺:纽约故事集,是长相思的外一章。 7.散本:旧金山故事,有带翼、太阳、玫瑰、裂缘等。 这是为收集言研故事的读友而整理的。对完之后,突发奇想,我何不一朝或一世妃,以读史心得,往上写故事呢?这样一来,等大家老了,想看人世与衰,又不想太严肃的历史,就可以拿言妍的书做消遣,不是吗? 于是,我挑了十六世纪中叶(1560~1566),恰是明朝嘉靖皇帝的最后六年,来做个尝试。 说实在,我一向不喜欢明朝,皇帝素质差,男人八股迂腐。女人贞节牌坊。一般而言,汉唐文化辉煌,宋文化金灿,元文化苍白,明文化就是死气沉沉的僵化。 有人问,明朝如此不行,为何还能撑近三百年? 答案是,因为它的邻居(国)比它更烂呀! 富宋亡国,多少人殉国;而明亡国,多少人降清,就可以比较两朝的风气了。 刚愎自用又不理朝政的嘉靖皇帝是关键之一,他朝内调教出明朝三大权臣,也是我书中曾提的,严嵩,徐阶和张居正。前后两个,大家应该都熟;中间的徐阶,在大陆上很有名,他的家乡 松江府,正是今日上海。 还是那句话,史料不足,土法炼钢,为顺言情及剧情,略有变动,请大家多多包涵罗!(历史系的别找碴) 对了,《天步曲》中又提到抄家,其实,在《玫瑰花园》中的晓青,首先提出这恐惧。后经前世系列的焚书抄家,《雁影行洲》的现代抄家、《夜雨霖铃》的叛逆抄家、《天步曲》的权臣抄家,四种抄家,女儿各自求生存。有的复仇、有的远走他乡、有的投第三势力,有的入佛寺道观…… 大家若看到言研书中相同的桥段一写再窝,表示那是我心头的遗憾之一,因此,借着各种背景的故事,不断探讨,以寻出一个最好的救赎及弥补万式。 本书的女主角茉儿,出嫁之后,娘家有查抄之罪,她面临被休的命运;在十六世纪的中国,封建礼教下,十九岁的她,该如何逃脱这几乎毫无出路的悲剧呢? 楔子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白居易·花非花 明世宗嘉靖皇帝,在位四十四年(公元一五二二~-五六六年)。早期还有一些作为,后因身体不佳,为求养生及长生之药,请道士、信道教,不再理会政事,甚至有二十多年不上朝,任由内阁首辅严嵩窃柄掌权。 世宗晚年,更是无所不拜,最信紫姑女神的符咒。 紫姑,原是一位婢女,受女主人凌虐而死,后升为神。最初总管厕所之事,后来遍及一切私密,比如生儿育女、夫妻之道、预卜吉凶,荣枯福祸……等。 嘉靖三十六年,宫中为紫姑设醮坛,各地献上白鹿、灵芝和寿龟等吉祥物。此外,还要选出三位身家清白之童女,指定生辰八字有吉福者,来为紫姑斋戒献瑞。 三品以上大臣,家中有十来岁幼女者,皆列入名册,再由道士一一点阅,圈出最适合的人选。 此乃大荣耀,三人分别被封为“云里观音”、“雾里观音”、“风里观音”。 奇的是,这三位观音的命运各有曲折,正应和着严出局家之没落,及嘉靖朝的结束。同为女人,在面对十六世纪礼教严苛的中国,她们有的被迫休离、有的芳华虚度,有的甚至流落海上,不知所终。 后有好事者,以三段故事写成一传奇,总称为“无情碧”。 “无情碧”包含三个部分!分别是“天步曲”、“流空曲”和“水尽曲”。 此篇所讲的是“天步曲”,云里观音的故事。 云里观音,姓严名鹃,小名茉儿,乃严嵩最幼小的孙女儿,曾集荣华富贵于一身,后却落入万丈之深渊。 “天步曲”可以弹筝唱和,内容如下-- 茫茫天步,湖山漠漠 云里观音香绮罗 花开嫣然蝶空恋,行来幽窗冷霜落 凭栏坐听,好梦休说 春风荳蔻千愁过 正是世间无情碧,一寸狂心向横波 第一章绮罗 茫茫天步, 湖山漠漠, 支里观音香绮罗, 花开嫣然蝶空恋, 行来幽窗冷霜落。 明嘉靖四十二年,岁次癸亥。(公元一五六三年) 夏,江西袁城。 南风熏暖,湖水在遥远的天边潋滟着,如一条白练般若有似无的飘动着。 城外这一头,斜斜坡地,一片竹林,苍苍郁郁,野鸟掠去,叶梢也轻轻的摆荡着。 一匹党黄的马,呼呼两声,尾巴晃几下,旁边立着一个硕长的身影,静得如散掉的魂魄。 他生得英挺俊朗,头戴紫阳巾,身穿白袍,脚踩轻便的蒲鞋,这旅人虽轻装简衣,丝毫不掩他眉宇间那不属于平民庶人的气质。 可惜,他额头、眼里纠结着太多的忧思,像凝聚了许久的痛无处宣泄,残留在体内,如千斤锤般沉重。 达达马蹄声传来,他的浓眉微微扬起,握着短剑的手突然收紧,紧得连腕臂都僵直了。 灰马原是快步前进的,但愈到山顶,离他愈近,就愈听出犹豫。但是,要来的终归要来,要见的也躲不掉。 几根长竹后,灰马出现,马背上的人没有笑容,只是轻跃下来,沉默的看着他。 “找到她了吗?”他低声问,眼里有着深切的期盼。 那人摇摇头,迟疑地叫一声,“子峻……” “但她当初是随严家回袁城的!”任子峻着急的说。 “她……是有回来过,但……”那人深吸一口气,再狠下心说:“但她已经亡故了。” “亡故?”子峻彷佛听不懂,青筋猛冒,眼中有着激狂的神色,“是死了吗?谏臣,你是说她……她死了吗?” 郭谏臣不敢看他,仅以哀戚的口吻回答,“听说是去年入冬时,得急症死的,袁城里随便抓一个路人问都知道。” “不--”子峻如遭电击,脚步踉跄了一下,再仰脸望天,撕心裂肺地长啸起来,“不--不可以!苍天不可以如此无情,苍天不该如此待我,她不能死呀--” 痛极的悲怆,一次又一次回荡,连尖叶都簌簌吟泣,但苍天无言,一样历历碧蓝,白云漠漠地飘过。 “本来我也不信,但他们说新坟都长草了,就在这座竹山过去的几里路。”郭谏臣不忍,又不得不说。 “不可以!不可以!茉儿不可以!”子峻痛苦地重复着,双手掩脸,“为何总要弄得你活我死或我活你死呢?我不信,不信你有坟……” 不信也得信。 坟在山腰,离严家祠堂很远,因是出嫁过的女儿,不受庇佑,只能孤独的、小小的栖在一旁,比一堆土丘大不了多少。 粗陋的石碑上只有几个字--“严氏女鹃之墓”。 多草率!连夫家的姓都没有。既进不了娘家祖祠,又回不到夫家,无人祭拜,岂不成了孤魂野鬼? 那天真娇憨的茉儿,怎受得了这寂寞、这冷清? 子峻双膝跪下,满眼俱是泪及说不出的又悲又恨,只是盯着那个“鹃”字,良久良久不说一句话,心绞痛得无以复加。 郭谏臣不敢劝他,就站在旁边,默默陪伴。 突然,子峻不发一语的趴向前,狂乱地用手挖掘那青草丘。 郭谏臣跑过去,拉住他说:“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我要看看茉儿到底有没有在里面,我不信她会死!”子峻神色狂乱的推开他,回过身继续挖,直挖到满手皆是土。 “我知道你心里哀伤、痛苦,但这会儿不是失去理智的时候……”郭谏臣阻止他的说。 此刻,山径上有个担柴的樵夫走近,郭谏臣忙对他喊道:“借问一下,这座坟葬的是不是严府的千金呀?” 樵夫停下来说:“没错,墓碑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那天我还负责钉棺和抬棺呢!” 连想否定的借口也没有了!子峻颓然地坐在坟前,一动也不动,觉得天地黯淡无光。 暮色降临,轻雾弥漫在坟间,透露着阴森气息。 郭谏臣说:“我们该下山了,先找间旅店歇脚,两匹马也饿了。” “你去吧!我想陪茉儿。”子峻头也不回的说。 郭谏臣又劝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顽固的死守着茉儿的坟,只有长叹一声,摇着头自己先下山去。 当夜,坟茔中闪耀着飘忽的鬼火,聚聚散散的,但都离子峻远远的,他一走近!它们就往后退。 难道是茉儿恨他,连化成鬼也不愿见他一面? 天亮后,郭谏臣带着食物和香烛祭品上山,只见子峻头巾已散,头发被散满脸!是从未有过的落魄憔悴。 “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郭谏臣又劝道:“拜也拜过了,你的心意已到,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我还要陪陪茉儿。”子峻的两眼中布满红丝。 第二夜,鬼火离子峻更远了,缥缈得难以捕捉。 茉儿一定是有怨的,所以,离魂半载,连到梦里告诉他一声都不肯。那记忆中不展的眉、忧郁的眼,在在翻扰他的心呀! 第三天,郭谏臣来了,却是眼角青肿,头上里着伤布,脸色极差。 “怎么了?”已生胡碴的子峻问。 “严府太过分了,我执公文求见,他们盖房子的工匠竟然拿瓦砾丢我!而严家总管不但不管束,还耻笑我。以一个待罪之家,他们太嚣张、太目中无朝廷了!”郭谏臣忿忿地说。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罗?严世蕃去年流放充军,没到充军地,反而自己偷偷跑回袁城?”子峻咬着牙说:“如此欺君,他们难道不怕凌迟之罪吗?” “不仅不怕,还大兴土木、四处欺压乡里呢!!去年皇上没抄严家,所以,他们仍在享用贪污来的钱。据城里的百姓说,严府还常有可疑的江湖人物来往;而且,严嵩又给皇上进什么各宗秘法,希望皇上念旧情,召他回京。”郭谏臣又加一句,“严家已经放话,一回京,必取我们徐阶大人的头!” 子峻耻为严家女婿,更不把严世蕃当岳父,所以直接说:“这事不可不防!你要快点将此事报到北京的御史那儿,请徐合老以当今首辅之名,迅速行动,免得严嵩、严世蕃父子再有祸国殃民之举。” “那你呢?”郭谏臣问。 “我在这儿陪茉儿。”子峻淡淡的说。 郭谏臣瞪大眼说:“三天了呀!你这样餐风宿露的,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我顾不了那么多!天下之大,此刻我就只想待在这小山坡上,哪儿都不去。”子峻温柔地抚摸着碑上的字回答。 “既是痴情如此,生前又何必休掉她?既休掉,死后又何必挂念?”郭谏臣忍不住要用话激他。 子峻的手像被烫到般立刻缩了回来,呢喃着说:“休妻和挂念,都身不由己呀……” 天边隆隆的几声雷响,一大片阴霾罩顶,水气浓浓地沁入心底。 “要下雨了。”郭谏臣看看天空说。 “你快走吧!免得宿不着店。”子峻催促道。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郭谏臣但觉无可奈何,只好留下黧黄马,自己骑走灰马,往府州去报告这项重要的消息。 一阵野风哗哗地狂飙,雨啪啪地落下。郭谏臣回过头,在漫漫的雨丝中,子峻仍静止如一块石头,连风雨都不回避。 他真要当个守墓的痴汉吗? 一会儿,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有苍凉的歌声传来,字字血泪-- “茫茫天步,湖山漠漠,云里观音香绮罗……” 只有这三句,后面再也听不真切。 但郭谏臣已经忆起,北京有一年建醮时,奇Qisuu.сom书选出所谓的“三大观音”,曾为一时盛事。 其中为首的“云里观音”,就是严嵩的孙女儿严鹃。据说,严鹃生得清灵秀丽,貌若天仙。 她后来成为任子峻的妻子,却也是两人不幸的开始。 那首“天步曲”,以子峻目前的悲痛心情唱来,更令人听了心酸不已。 雨继续下着,苇草苍苍、江天莽莽,入夜仍不停歇。 子峻披着郭谏臣坚持要留下的毡毯,就这样默默地守着。或许茉儿不会领情,但他真心想陪她,陪她晨昏,陪她直到能割舍为止。 或许是太迟了……如此一个雨天,多像三年前他们初遇的秋天那熟悉的味道,而茉儿的笑靥如花…… 只是,年华岁月从不为人而留,即使想留,也留不住那笑呀! +++++++++++++++++++++++++++++++++++++++++++++ 嘉靖三十九年,岁次庚申。 秋,浙江杭州,城西“洛园”。 今日阳光甚好,严茉儿在回廊下喂鹦鹉“阿奴”。 “阿奴”浑身的色彩都很鲜艳,绿的似翡翠、红的似玛瑙,在廊檐下乱飞时,特别好看。 茉儿孩子气重,所以爱逗“阿奴”,有时一大早起来,衫子都还没扣好、鞋也来不及穿,就跑出来找“阿奴”玩。 她喂“阿奴”时,也老是捣蛋,一口在东、一口在西,常气得“阿奴”猛拍翅膀,嘴里呱嘎呱嘎的叫着一堆听不懂的句子。 “哇!它说倭话、它说倭话了!”茉儿兴奋地拍着手,黑白分明的眸子问着晶亮的光彩。 据说,这“阿奴”是在倭寇被击截的船上找到的,就凭着它的嗓门,在船将沉之前拾回了一条小命。 茉儿的姊姊严莺去拜望胡总督府时,看了喜欢,总督夫人便差小厮送来,成了他们“洛园”里的热闹风景。 “我真希望知道它在说什么!”茉儿终于把食物丢给它,“如果它能说汉语,就能告诉我,它在海上看过哪些东西,海大不大?有没有尽头?是不是有蓬莱仙岛?说不定它看过神仙哩!” “小姐,你别想太多了。”自幼就跟着她的贴身丫环小青边忙着替她扣衣边说:“那只鹦鹉的话一定不能听,和那些可怕的海贼在一起,见的都是杀人放火的事。如果‘阿奴’能拿刀,早就砍过来了!” “瞧!你还说我想太多了,你想的可比我还荒唐。‘阿奴’会拿刀?笑死我了!”茉儿抚着心口笑说。 院子里正在搬一盆菊花的管事嬷嬷,听了两个年轻姑娘的对话,忍不住说:“小姐,别不信喔!我们初始时都很怕这只倭鹦鹉呢!因为大家都被那些海贼给吓坏了!我还记得前几年的日子,最怕半夜海螺哨响,也怕来不及逃命!那时,有的整村被杀,甚至连婴儿和孕妇都不放过……” “嘘~~你说这些干嘛?”小青以眼神阻止管事嬷嬷。 茉儿不但摇头表示没关系,还柔声问:“你们现在平安了吗?应该没有倭寇为患了吧?” “感谢老天,自从海贼头目死了以后,杭州、宁波就没乱事,老百姓都能一睡到天亮了!”管事嬷嬷两眼一溜转,又说:“不!我说错了,谢老天爷没用,应该谢的是京师里的严大人,还有袁大人、胡大人,他们都是我们救命的青天大老爷呀!” 严大人指的是严嵩,茉儿的爷爷,为朝中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管朝政二十年。袁大人则是袁应枢,茉儿的姊夫,被派到江南管财政、军量,现在的“洛园”就是他的官邸。 至于胡宗宪大人,则是闽浙总督,围剿倭寇的首脑人物,不过,他遇到严家人,仍是必恭必敬,自称“门生”。 管事嬷嬷脑筋动得更快,继续说:“瞧!小姐多有福气,能够生为严家人,是几世修来的,保你能长命百岁、富贵万万代!” 茉儿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命令小青说:“这嬷嬷嘴更甜,赏她一点银子吧!” 管事嬷嬷放好菊花盆,拿了赏钱后,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哼!”小青朝那妇人的背影扮个鬼脸,嘀咕道:“还真给她捞到了,耍点嘴皮子就有银子,以为我们小姐好哄吗?没见识!” “小青,别这样嘛!反正,嬷嬷说得高兴,我们也听得开心,又何必小心眼呢?” 茉儿就是这脾气,自幼锦衣玉食,生活中少有缺憾,虽说骄宠一些,却也天真单纯,很多事轮不到她计较,面对人生大事,就老习惯往光明的一面看。 她是严世蕃最小的女儿,和哥哥姊姊们差了一大截年岁,取名叫“鹃”,但大家仍习惯喊她的小名茉儿。 茉儿出生没多久,母亲便过世了,众人怜她自小无母,也就更疼爱她,将她围护在金屋银室中,用绫罗绸缎层层包围住,替她筑造出一个无风无雨的天地。 她完全不懂外面世界的尔虞我诈,更不知道严府的男人在朝廷上排除异己的作风,以及他们长期为卫道者所弹劾批评,形容他们是邪佞奸臣当道。 在她的眼里,严嵩是喜爱排场的老人,写了一手好文章,一心忠于皇帝,虽然有点喜怒无常,但不失为一个好爷爷。 父亲严世蕃个性豪爽不羁,或许有些骄奢霸道,又喜欢蓄养姬妾,但他对茉儿向来有求必应,极为慷慨,是一个将她捧在掌心中的好父亲。 照理说,她应该是严家几个子孙中最容易被宠坏的,但她断了奶后,就跟在长年吃斋念佛的祖母身旁,生活清清静静的,反而没有沾到兄姊们的骄奢之气。 年龄的差距及祖母的扶养,像是两层防护网,使她不像趾高气扬的严家人。 这回南到杭州,是茉儿第一次出远门,还是趁姊夫赴京述职,要返回任所,她硬吵着跟来玩的。 祖母欧阳氏原本不放心,但想想,茉儿明年就要找婆家了,做媳妇不比女儿自由,也就让她随姊姊下江南了。 江南的风景真好,千红万紫的花不说、细雨纷飞的景不说,光是纵横交错的水道,穿过大户、绕入小宅,映着朱门瓦廊和天光云影,多迷人呀! 她尤其爱坐名为“水上飞”的快舟,听船夫唱和,余音随水萦绕,悠悠荡荡的,可惜姊姊嫌累,又嫌那些村夫愚妇讨人厌,坏了她的兴致,不肯再去第二次。 可茉儿老觉得瓦屋中的百姓很快活,男耕女织、自由自在的,爱天南地北如何高谈阔论都没人管;不像她,北京又来催促归期,进了那深宅大院、高高的围墙,一关又不见日月。 她叹口气,不想让自己闷,只好又去逗那可怜的鹦鹉。 它那怪腔怪调的一连串倭语,又把她给惹笑了。 “小姐既然喜欢,不如就跟大小姐要了吧!咱们带它回北京,那可新鲜了。”小青边替她梳着小髻边说。 “这是个好主意。”茉儿想想,又说:“不行!北京的人是闻倭色变,爷爷也烦了好些年,再听到倭语,恐怕气血会升高,还是别带‘阿奴’回去吓人吧!” 主婢雨人正说着,突然屋内傅来器物摔破的声音。 小青放下梳子,急匆匆的跑进去,只见装了一半的箱笼之间散碎着由南海来的紫水晶,一个十来岁的小婢女已跪在地上直发抖。 “她要死了呀?”小青一巴掌就打过去,斥骂道:“送紫水晶可是无价之宝,专程要送进京给皇上养气用的,你瞎了眼、烂了舌也不该将它打碎,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茉儿瞪了小青一眼,示意不许她再动粗,但面对这凌乱埸面,自己一时也着慌了。 垂廉帘动,袁府的总管太太走进来,看到毁掉的紫水晶,顿时脸色大变。 茉儿立刻转过身说:“瞧!真糟糕,我笨手笨脚的,竟摔坏这宝贝,把丫头们都吓哭了。” “小姐……”小青皱紧眉头叫嚷着。 “都是我的错,我自会想办法,千万别罚人。”茉儿冷静地继续说,她可不愿那小女孩被打个半死或半残。 总管太太虽然心有怀疑,但茉儿已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追究,只能催促丫头们赶紧收拾紫水晶,再对茉儿说:“夫人请小姐过去,好象有要繁事交代呢!” “现在吗?”茉儿问。 “没错。”总管太太说。 可她头发没梳齐,衣服也没穿完啊!无奈中,她只好匆匆忙忙地在菱花镜前快速的整好衣装,带着一张红扑扑、青春又姣美的脸庞往拱口走去。 身后,又傅来“阿奴”的倭语,无无听来,茉儿隐时抓住了四个音,似乎是“杀又拉拉”。 这是倭寇杀人的用词吗? ++++++++++++++++++++++++++++++++++++++++++++++++++++++++ 茉儿由自己的小院子出来,秋风送来一阵阵桂花香,在穿过九曲桥时,追来的小青又给她罩了一件及膝的比甲,怕她着凉。 “我没那么弱不禁风。”茉儿笑笑说。 来到一个更大的拱门,面对的是极大的院落,水池里布满珍贵的奇花奇石,她踏下石阶,竟没个招呼的人过来,原来他们全躲在廊底角落。 “又吵了吗?”茉儿问。 丫环们点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吭一下。 茉儿又移几步,踩着内院的石板往前走。 姊姊严莺的怒骂隐约传来,“你自己没出息,还敢给我罪受?瞧你年初回京城,给我爷爷、父亲的是什么礼啊?想我表哥总督广东时,拿了多少好处?亏我爹还给你找了这财税肥缺,你做不好,竟怪到我头上来?” “这……江南和广东又不一样。江南虽富庶,但乡绅士人也一个比一个厉害,松江府又特别蛮横……”袁应枢的气势明显的弱了许多。 “再厉害,也敌不过我大宰相爷爷;再蛮横,也凶不过我小宰相父亲吧?”严莺以更大的嗓门吼道。 “我只不过是想调职,像……到我们的老地盘江西,总比较有人脉,不是吗?”袁应枢更小声的说。 “愚蠢!江西哪里比得上渔米之乡江南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竟要放弃?真……真气死我了!” 接着,一阵“匡啷”摔破东西的巨响传来,让茉儿吓了一大跳。 人还没回过神,就见袁应枢极其狼狈地出来,衣服和纱帽都歪掉了。 “袁应枢,你的名字就是道地的‘原应输’,输得连我都倒霉了!”严莺又由屋里追出更恶毒的话。 袁应枢没看见躲在一旁的茉儿,只是捏着拳头,低低的、又恶狠狠的说:“这婆娘,欺人太甚!哪一天我要是有办法了,一定第一个休掉你,你就祈求严家没有倒的时候!” 这段话传不到严莺的耳中,但茉儿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愣住了。 这一路行来,茉儿不得不承认,姊姊的气焰是太盛了些,凭她是当朝首辅的女儿,在袁家作威作福,不但公婆姑叔退避三舍,连奴仆们都动辄得咎,不敢张声。不过,姊姊的下嫁,也为袁家带来财富和官运,所以,没有人敢埋怨,唯一诟病的是,姊姊入袁家门七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也不允许姊夫纳妾,这一直是府内最大的争端。 茉儿不太懂这些,也很少去思考,她的生活就是琴棋书画,和一般闺中女儿没啥两样。若说有特别,就是多了一些奇珍异宝,多了一些山珍海味,还有偶尔入宫去为皇上、皇后扮扮观音罢了。 直到这趟江南行,她才明白严家女儿的气势,她们嫁哪家,哪家就旺,也难怪严家每日高朋满座,有那么多人想来攀亲带戚,甚至连她那些庶出或旁支的姊妹们的求亲名单,都排排一大串,几乎让媒人们踏破了门槛。 至于如何“旺”法,她则没概念。一些贿赂、安插、秽乱、欺上瞒下的字眼,都不曾出现在她脑海里。 在她观念中,爷爷是一朝宰相,自然有权指派全国各地的官员;而血浓于水,首先照顾自家人也是人之常情。总之,耳濡目染之下,姊夫的贪污关说,茉儿不觉得奇怪,还以为天下人都如此呢! 只是“旺”夫家,就非得吵得天翻地覆吗?看来,姊夫并不感激呢! “外面死人啦!也不会来收拾一下?”严莺又开始吼了。 奴仆们慌慌张张的进去,茉儿也随之在后。 屋内破的是一只官窑花瓶,它砸到墙上,也顺势打下一把骨董丝绢团扇。 严莺愣愣地看着那扇子对妹妹说:“那花瓶我不心疼,反正爷爷入宫,总会赏一些,可惜的是这团扇,上面还有苏东坡的墨迹呢!” 茉儿接过来,看着裂痕说:“我可以试着修修看,苏学士的字我学过,打混一下大概没问题。” “你呀!就老喜欢这些诗呀词的,听小青说,你还以‘阿奴’为题,写了篇‘鹦鹉赋’?”严莺的心情已稍稍平静。 “好玩嘛!”茉儿说。 “光拿诗词去嫁人是不够的!”严莺忍不住又叨念道:“尤其是我们严家的女儿,多少人想利用,连丈夫也不例外,若学不会保护自己,说不定会连皮带骨的被人啃光光,因为,人心是贪得无厌的,不是欺人,就是被人欺……” 她说到一半,发现茉儿的脸正贴近团扇,专注地研究起墨迹来,根本没听进她的话,弄得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望着正值青春少艾的小幺妹,想想为人妇的这些年,严莺不禁摸摸她的发辫说:“茉儿,你知道你明年选婿,不但是严府的一件大事,还可能会惊动整个京城吗?” 茉儿终究是个女孩儿家,一提起亲事,就觉得很不自在。 “你那年扮‘云里观音’,早就艳名远播,这些年,奶奶早收了一迭名册,有哪个尚书学士的公子是你中意的呢?” “我才不晓得什么名册呢!”茉儿对此不甚有兴趣。 “爷爷说了,有些求亲帖看都不必看,他现在最想与之结亲的是同在内阁的徐阶。明年会试的主考就是徐大人,考中的人就是他的‘门生’,所以,你要嫁,就嫁给明年的新科状元,将来荣华富贵一样都跑不掉。”严莺说。 “姊,你在说笑啊?状元哪能说嫁就嫁的呢?若是人家已有妻室呢?”茉儿 “有妻子就休离呀!天底下有什么比娶首辅的女儿更荣耀的事呢?”严莺骄傲的回答。 茉儿张大了嘴,久久才说:“那……那不成了包公传里的陈世美吗?那种遗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我才不要!” “我就说你书看太多了,人都看傻了。”严莺摇摇头说:“你放心,你的状元郎不会有妻子的。爷爷说,只有我们家茉儿喜欢的人,才能中状元哩!” “怪了,我又不是皇上,不掌殿试、不看卷子,状元又与我何干?”茉儿反驳道。 “这其中的奥妙,到时你就会明白了。”严莺话中有话地说:“你以为凭你姊夫那点文才,能轻易就列名探花吗?还不是因为我选中他。哼!!没想到是中看不中用!” 茉儿颇厌烦这话题,忙说:“对了,姊姊急急的找我来,不是有事情要交代吗?” 严莺这才想起任务,忙带她走到里间的小室,浓浓的脂粉香陡地传来,层层隔架间放些剔红小屉,都颇为精致。 严莺拿出其中一个,按开金锁,在黄绸的衬布中,有个尺长微弯的东西,形似牛角,质地像枯木,又像石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珍贵处。 “这是东海上一种巨蟒的头角,千年难得。”严莺仔细解释,“我们也叫它吸毒石,凡是身上有恶疮伤口或瘀青脓血的,一碰,它就会紧紧地吸附着,直到毒尽了才落下。然后,再将它放在新鲜奶中,可以反复使用。” “你要我带回北京吗?”茉儿问。 “不但要带回北京,还要呈献给皇上。星上喜爱服丹药,听说常中毒流血,爷爷若献上这宝物,皇上一定会很开心。”严莺谨慎的交代,“这是你姊夫缉查走私时由枭匪船上寻到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叫我带呢?我身边也不过是小青和几个随从,万一弄丢了,我可担待不起。”茉儿紧张的说。 “放心,严武已经从北京赶来,另外,我还加了几名卫士跟着,不必你操心。”严莺把小屉重新放入一个密盒中。 严武是严府的家仆,已做了几代,小青便是他的女儿。 “唉!既然那么慎重其事,为什么不让胡总督送呢?他可以派出一大队兵马呢!”茉儿不喜欢这种额外的差事。 “你呀!怎么看都不像咱们严家的人,没一点心机!”严莺瞪她一眼,“如果由胡宗宪送,到时他会直接献进宫去,不透过严家,功劳不就全变成他的了?” “功劳是谁的又如何呢?只要皇上真的用得着,能让他健康长寿,就是万民的福气呀,”茉儿天真的说。 严莺这回是大大的摇头,拉着妹妹的手说:“茉儿,奶奶实在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了,但总要有人告诉你真相。今日的皇上,天天拜神求道,爷爷能得宠信,全仗他能写祝祷的‘青词’,四处求祥瑞物,甚至陪皇上吃丹药,没有一刻不战战兢兢。这二十多年来,多少人嫉妒严家,不择手段地打击,千方百计的想取而代之,要不是爷爷谨慎机警,严家早就被抄好几次家了!” “可胡总督对咱们严家这么好,又这么敬重爷爷,他该不会对严家不利吧?”茉儿说。 “那都是假的!”严莺说:“政治场上没有朋友,只有利害相关。今天你得势了,众人巴结;明天失势了,众人落井下石,其残酷有时比血流沙场更可怕,所以,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人人都是敌人,凡事要先下手为强。” “我讨厌残酷和流血,但愿我永远碰不到政治这种东西。”茉儿下结论的说。 严莺原本想说,身为严家人,事事由不得自己,男孩自幼要在官场上酬酢,女人要结政治婚姻,但看妹妹可爱的面容,反正明年她就会发现未来的命运,不如再让她多快活一阵子吧! 走到外厅,仆人已清理完毕,茉儿的目光被一座小观音像吸引去。 “对了!你们当初那三大观音,雾里和风里都到哪里去了?”严莺喝着丫环端上的茶,闲闲地问。 “雾里的父亲,听说是携家带眷,告老还乡了,风里的父亲则是外调,还不曾有返京的消息。三年,我挺想念她们的。”茉儿有些落寞的说。 姊妹俩又聊一会紫姑卜卦之事,接着,奶妈抱来严莺四岁大的女儿,大家用了午膳后,才各自去休息。 茉儿不想午睡,整个人斜倚在栏杆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拔着黄色的菊花瓣。 她虽不爱听姊姊说那些话,但婚姻是每个女孩儿家的心事,怎会不荣怀呢? 只是,她未来的丈夫,真像姊姊说的,要由殿试一甲的士子中挑选吗?如果那些状元、榜眼和探花都长得又老又丑呢? 当然是要拒绝啦! 可是,如袁姊夫这样一表人才,却又唯唯诺诺、缺少风骨的,她也觉得乏味。 再想想两个不学无术,有着纨挎子弟行径的哥哥,更是不能嫁。那……自己到底期盼着什么样的归宿呢? 突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曾偷偷看过的“西厢记”,想起那风流潇洒又勇于退敌的张君瑞,假使真有这样一个多情人,她或许也会如崔莺莺般的以身相许吧…… 去!茉儿的脸蓦地红了起来,为自己心里那不成形的影子而羞恼不已,她真不该读那种坊间艳书的,竟徒添了邪心。 身后,那方闭眼打盹的“阿奴”,倏地飞跳两下,猛地吓走了茉儿的怯怯情思。 “喂!你作梦了吗?是好梦还是噩梦?你记起蓝蓝的大海和那扬着火把的黑夜,对不对?”她凑近鹦鹉“阿奴”说:“唉!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应该在离开前快点把‘鹦鹉赋’写完,免得又成了一椿虎头蛇尾的公案了。” “阿奴”尖嘴一扬,彷佛在回她的话,“阿你的头!” 杀又拉拉?阿你的头?都没有一句好话。 茉儿忍不住用小竹棒打它一下,“倭鹦鹉就是倭鹦鹉,满脑子只懂杀人,再不学汉语,就没有人喜欢你啦!” “阿奴”抗议般地乱飞,嘴里重复的仍是那两句话,像在努力解释什么,语调竟有些伤心。 茉儿笑得更厉害了,等“阿奴”生气不理她时,她才回到书桌前,拿起小青备好的毛笔继续写“鹦鹉赋”-- 南海碧绿,霞映珊瑚,幻化异鸟,名为阿奴…… 第二章无情碧 凭栏坐听, 好梦休说。 春风荳蔻千愁过, 正是世间无情碧, 一寸狂心向横波。 茉儿在重阳节过后,才出发回北京。随行的有严武、小青,还有十个家了及侍卫,一同保护着严家要送进宫的珍奇异宝。 原本他们要搭运河船,赶在下霜前到家,但此刻正是秋忙,官船壅塞,所以必须走一段陆路。 这样一来,茉儿最高兴啦!因为她又可以多欣赏一些江南风光。 行经苏州时,那茶馆的吆喝及说书弹评、曲折的水道、精细的雕栏庭园,在在令她百看不厌。 但有宝物在身,为怕胡宗宪人马查询,于是他们再往北走,直到长江畔一个叫做淳化的小城后才停下来。 淳化也不错,有着苏州妩媚的味道,只是稍嫌僻静些。 马车和马匹直接来到驿站,严武粗声粗气的叫来驿丞吩咐,“最好的房间和伙食,马匹和马车全换新的,不许有一点马虎!” “这位大爷,公文在哪里?”驿丞知道这人大有来头,所以客气的问。 “我是严阁老的家人,马车里是严阁老的千金,还需要什么公文?你懂不懂规矩呀?”严武不悦的说。 “规矩说,第一,要有公文;第二,私人家眷不可使用驿站,免得妨碍公务。”驿丞顶了一句。 “你找死呀?只要严阁老一声令下,不单是你,连你们县太爷的命也难保。”严武拉着他的衣领大吼,“你是要敬酒,还是要罚酒?” 茉儿坐在马车里,还一心沉醉在蒙蒙的秋山秋水中,后来吵闹声过大,她也听进了几句,不禁问身旁的小青说:“我们是私人游玩,不关公务,为什么非要住驿站不可?” “为何不能住?”小青说:“想我们家老爷有功在国,人人敬重,如今小姐出外旅行,比那巴掌儿大的官还重要,怎能不好好的招待呢?” 茉儿仍深觉不妥,想唤住严武,但外头的争执声已然停歇。 没多久,就见严武必恭必敬的过来说:“二小姐,没事了,全是那驿丞瞎闹,他现在已经去弄房间了。”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但茉儿压根没想到,严家奴仆向来仗着主人的势力到处耀武扬威、搜刮弄权,甚至比主人更恶劣,也更加深了大家对严府的痛恨与不齿。 像这一回,严家无公务在身,原本不能使用驿站,但严武偏偏把所有换车换马及食宿的费用,全算在地方县府的身上,自己便可以私吞下这笔严莺交代下来的款项。 房间有两层楼,极宽敞舒适,竹帘、锦褥和书画一应俱全。打开竹窗,竟是沿着一条河道,石拱桥一座座地横跨在水上,远远有“钦乃”声,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差点撞到洗衣妇的盆篮。 “小青,咱们待会儿去划船好吗?”茉儿兴奋地说。 “我爹一定不肯的,小姐的安全重要。”小青摇摇头说。 茉儿颇为气馁,也知道这是姊姊的命令,因为南京刚巧有兵变,听说仍有逃犯窝藏在湖泽之间,所以不许她随便乱逛。 陆续有陌生的老妈子和丫环来换床褥帘帐,茉儿下楼来,看见严武东指挥、西指挥的,就说:“一切都还好,为什么要换呢?出门凡事从简,何必干扰驿站?” “小姐有所不知,那些人可懒可脏啦!小姐是千金之躯,不能有所闪失。”严武讨好地道:“连县太爷都知道严阁老的孙小姐到达,还刻意把家里的厨娘、仆人都送来,任凭小姐差遣,明天他还会来拜望小姐呢!” “哇!若不是出这趟门,我还不晓得咱们家‘严阁老’几个字那么好用呢!”小青得意地说。 “我又不是官,他干嘛见我?”茉儿觉得烦的说:“这排场真令人讨厌!” 严武“嘿嘿”干笑两声。所谓家有恶奴、狗仗人势,他也不是第一个。北京里的那些官老爷,看了他都要打躬作揖,河况是个小小的知县?谁教他得严家大小宰相的宠信呢? 茉儿又倚在窗口,洗衣妇的笑声传来,充满乡趣。 她看看自己身上浅红绣着金线花的丝绸衫,还有脚上的小弓鞋,怎么也不像可以划舟的村妇。 如果她能打扮成一般的百姓,灰扑扑的,或许还能偷偷的出去玩一回吧? 至少若遇上匪盗,也不会对个小丫环有兴趣吧? ++++++++++++++++++++++++++++++++++++++ 任子峻闭门苦读了三天,舒舒筋骨后,再算算日子,该是进京的时候了。 原本他年初送祖母棺回松江府时,打理好一切就该回京的,但偏偏任礼部侍郎的父亲嫌京城酬酢外务太多,要他干脆待在淳化别墅里隐居念书,顺便向名儒大师们请益,韬光养晦一番,好在明年会试时一举中状元,才不愧他“松江府才子”的美名。 读书为中举,中举为前程,前程为报国……他从启蒙识字开始,就被灌输了这些士大夫的思想。总之,堂堂男儿,不走这条路,就等于是个无用的废人。 “阿良!”他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这小子一大早就不在,若不是去泡茶馆、澡堂,就是醉倒在怡香院门口,根本忘了回家。 子峻闲闲地步出了门,由小巷到大街,天不阴不晴的,不过,市集小馆人倒不少,遇见熟识的,都会招呼他一声“任公子好”。 有的还通风报信,“任良正在‘白云’茶馆哩!” 果真,任良正跷着腿和几个官爷吃小菜饮酒,一见子峻来,忙移位说:奇Qisuu.сom书“少爷‘闭关’出来了呀?” “结果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子峻笑笑说。 “啊!今儿个鲁妈的媳妇生娃娃了。”任良勤快地唤来店家,为主人弄了饭菜,有鱼有肉,补尽责任。 “够了!你去陪朋友吧!”子峻主仆两人,都是爽快好客的个性。 时辰尚早,店里没有几桌客人。子峻吃一口醋溜鱼,往左瞥,见有个独行客,头戴笠帽、脚穿麻鞋、桌上有剑,一副江湖人士的模样。 若是在平日!子峻会上前去拜会一下,但那人摆明了拒人千里的态度,他也不想惹麻烦。 安静中,任良那儿粗嗓门的谈话一一传来。 “咦?你不是赶着北报军情吗?怎么还没走?来这儿喝酒!不怕误事吗?”任良问一名大个子军官。 “不如醉死得好!”大个子军官又猛喝了一口,“本来昨儿个就要走的,临时却来了什么严家的孙小姐,把马全给调了,害我走不成,这不是教我死路一条吗?” “严家孙小姐要马干嘛?她也要报军情吗?”任良又问。 “报他奶的咧!她小姐是来玩的,占尽咱公家的便宜。”另一个小吏说:“连我的马也归她了,想我的人犯还在徽州,不按时提调到案,只怕要挨二十大板跑不掉。” “那我呢?公文送不到府衙,粮饷不能发,大家过不了秋尾,罪全由我来担呀!”一个小兵愁眉苦脸的说。 “别说了!这严孙小姐一行人吃吃喝喝的,如蝗虫过境,只怕我们淳化今年冬天难过罗!”又有人说。 大伙东一句、西一句的,愈说愈义愤填膺。 太可恶了!子峻听了一肚子气,连饭也吃不下了。这严嵩的贪污,由北到南无所不在,前几年,苏浙两地倭寇横行时,北京来的督察官苛扣军饷、中饱私囊,拿回去孝敬严嵩,把受倭匪凌虐的江南当成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 而抗倭名将俞大犹和戚继光等人,也都要随时献金严府,才能全力保乡卫国,不受掣肘和阻碍。 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姐出游,又要闹得附近几个县府不得安宁! 子峻放下碗筷,大步走过去插话道:“你们需要马吗?我们就去牵那些马。” “这……这成吗?”小吏胆小的说。 “公子不怕严家的人吗?”大个子军官问。 “笑话!我家公子的舅舅也是当朝大学士……”任良拍着胸脯说。 子峻给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住嘴。“我好歹也中过举人,严府再强,也不过是女人和奴仆,县太爷还不敢对我怎么样。放心,有事的话,我负责!” 大家看他仪表堂堂,颇有来头,就当他是贵人,完全听从他的计划和摆布。 一行人正要离开餐馆时,那个笠帽人突然走近子峻说:“贪官污吏、假公济私,我最痛恨了,我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子峻就近看清笠帽人的脸孔,只见他剑眉星目,留着落腮胡,带着浓厚的沧桑味,但人比想象中年轻。就一眼的好感,让子峻微笑地回道:“兄台若惯当路见不平的侠士,就随我们来吧!” 依他们的行动,几位官爷在出城大道上等马,有了马,就一奔不回头,而偷牵马的人正是子峻、任良和笠帽人。 事情并不如预测的简单,因为驿站前的守备不似往日松懈,一打听,原来是县太爷来拜见严小姐。 哼!一个堂堂朝廷命官,也太没有骨气了吧! 他们三人爬上屋瓦,好窥伺中庭情形。笠帽人的身手最好,轻如燕子,踏瓦毫无声息;子峻虽是读书士人,也练过拳脚,还算俐落;唯有任良,手脚短,几次差点因瓦片上的青苔而滑倒。 中庭里散着奴仆,中间正哈腰鞠躬的是胖胖的县太爷,立在北屋石阶上的丽装女子,神情倨傲,想必是擅权跋扈的严家小姐。 由子峻的角度看去,那女子宽脸嘴阔、眉目俗艳,没有半点合秀之气。也难怪了,据说心狠手辣的严世蕃长得就是一脸横肉,生的女儿自然也教人不敢恭维。 但他哪里知道,站在石阶上的,其实是小青。 小青一早起来,发现茉儿竟然失踪,左逼右问候,才有一女婢小萍承认,说小姐天刚亮时,便借去灰淡的粗衣裳,乔装成村妇,说要去欣赏田野小河的风光,中午必定会回来。 这怎么成?小姐是金枝玉叶,若有个闪失,别人纵使有十颗头都不够偿。小青又急又怒,把小萍押到柴房处,先赏她一顿巴掌拳脚出出气。 而屋漏偏达连夜雨,好死不死的,县太爷又来求见。 严武一边派人去找,一面封锁消息,怕知县晓得严小姐失踪,会惊动了才离不远的杭州袁家,到时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干脆叫女儿先假扮成茉儿,摆足架式,挡过官府一阵子,好争取寻回小姐的几个时辰。 小青那变本加厉的嘴脸,恰巧被子峻看得一清二楚,只有满心的厌恶与不屑。 趁着中庭混乱,他们三人穿檐走壁的来到马房。 “遮住脸!大盗来也!”笠帽人先跳下去嚷着。 马夫们没有想到连公家的几匹马也有人要抢,两三下便跌成一团。 子峻和笠帽人进入马圈,用竹枝藤鞭驱使惊慌失措的马匹。 “快去!”子峻大喝一声。 任良打开栅栏,翻个筋斗,马全奔向大道,往等着它们的人奔去。 这骚动传到屋前的驿丞及守卫,他们拿刀剑追过来,子峻和笠帽人往河的方向逃命,任良则连滚带爬地先躲进秣草堆中,看着一双双腿由眼前晃过。 老天保佑,但愿大家都平安! 他努力地祈求,突然,一股异味扑鼻,打开手掌一看,竟是满满的马粪。天哪!这就是他乐于助人的收获吗? ++++++++++++++++++++++++++++++++++++++++ 一艘乌篷船轻快地行驶在河道上,船夫左撑右撑,长篙一推,一座又一座的拱桥从身边越过。 “等等,有桂花香。”茉儿打开乌篷,要船夫停下。 他们朝空中嗅闻了一阵子,又继续前进。 “等等!这石桥上刻着一只鸟呢!”茉儿又仔细的研究起来。 转弯处,有水车,一群妇人拍击着衣服,动作结合着力与美。接着,柳荫处,有箫声传来,幽幽呜呜的,她不禁随着箫声念起杜牧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虽然这不是扬州,没有二十四桥,秋未尽,也不是月夜,但听箫是一样的心情。她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一种自由吧!她自幼受众人保护,很少感到孤单,但严府中那人与人之间的气氛,有时会莫名得令她透不过气来,直想逃脱。 她不很明白何以她会有这种感受,因为严府是自她出生以来唯一接触过的环境,更无从对外比较,只知那养尊处优的生活,竟不如这清风蓝天教人快乐……嗯!其实此刻天也不称不上蓝啦! 正巧船夫此时也开了口,“姑娘,快下雨了,可以回头了吧?再下去可是大湖了。” “下雨就下雨,我有乌篷,你有蓑衣啊!”茉儿说。 她真舍不得回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还得感谢那位叫小萍的丫环呢! 小萍生得眉清目秀,做事特别仔细贴心,昨夜在屋内生炭火驱秋寒时,将一切弄得干干净净的,不让炭烟熏了枕被。 所以今天一早,茉儿就找小萍借衣裳。 小萍初时还很害怕,最后禁不住她的游说,不但帮她乔装,还带她去找船只。 突然,箫声中断。不像是到了一个段落啊!茉儿正奇怪间,又有哒哒声传来,彷佛琵琶。 她想一探究竟,船身陡地强烈地晃荡,她有乌篷,还能平衡!但船夫无站稳处,人就直直的往河里栽去。 茉儿还没有弄清楚状况,长篙便没入水中,有个人,一个天外飞来的人,“掳”了船就走! 她再也看不清河畔的杨柳、桂花或拱桥,船似要飞起来般,像点水而行的蜻蜓。茉儿紧张的抓紧乌篷的麻布,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难怪江南人叫这“水上飞”,她觉得自己此刻彷佛飞鸟般,不知天南和地北,如要冲入云端! 蓦地,豆大的雨落下,但奇怪的是,没有两下,就转成东西斜织的纷飞细雨。 “喂!下雨了。”这是茉儿唯一想到的话。 那人像是这会儿才发现她的存在,一面熟练的控船、一面弯下腰贴近她的脸叫道:“我们要到大湖了,会有浪。” 茉儿愣住了。多俊朗的一张脸啊!在雨中,白衫衣裾翩翩,蓝色帽带飘飘,临着风,不畏雨浪,依然潇洒自在。 子峻则看到一个清丽如花的面庞,在雨中,静静地凝视他。多美的水上女儿,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在湖上,而后有追兵。 远远的一座石桥,一匹马在桥上隐现,那笠帽人扬声大喊,“我们后会有期!” “还没请教仁兄尊姓大名呢?”子峻吼回去。 “萍水相逢,又何足挂齿呢?”笠帽人说完,便加快马步,没入烟雨蒙蒙中。 “萍如星星,星似萍,老树与昏鸦,天涯任我聚!”子峻心有所感的以诗词相送。 这一幕,茉儿永难忘怀,两个任侠男子,错身而别,至情又至性,不像她所见的官场逐利之人,以酒肉奉迎,满心虚伪,面目可憎,言语乏味至极。 “抓紧!”子峻身一低,说道。 莽莽江湖,远波无际,茫茫大片的水域。 但子峻不再深入,只是沿着湖岸穿过芦苇丛,来到一小河道。隐约间,有一临水木梯通向一座飞宇栏杆的小楼。 “我们在这里避一下雨吧!”他说。 茉儿这才想到自己的处境。这男子是谁?掳船行径不就等于是盗匪吗? 子峻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忙说:“在下任子峻,在淳化也是有名有姓之人,会惊扰到姑娘,有不得已的理由。请姑娘避过这场雨,我送姑娘回去后,再好好谢罪一番。” 看他全身也湿透了。茉儿出身大家,向来不忸怩作态,既来之则安之,她还庆幸自己在弓鞋外又套上了农妇穿的硬底鞋,才没有在木梯上歪歪倒倒的跌得很难看。 登上楼台,屋檐下是一块木匾,上面以龙飞凤舞的书法写着“天步楼”三个字。 她面对他,雨雾弥漫,出口就问:“是这屋子的名吗?取得妙,好个‘茫茫天步’。” 一个村姑有貌又有才?子峻觉得惊讶极了,却不忘回答她,“姑娘太诗意了,这名字其实很俗,是‘一步登天’的意思。” 他礼貌的请她入内,自己则走到竹帘隔着的里间去。 天步楼的外表虽然简朴,里面却是书香物雅,所有的摆设错落有致,也表示主人是饱读诗书之人。 茉儿随手翻看着放在长几上的几本籍册,都是端整清逸的书法,写着经史子集的策论,后面的作者是“任子峻”。 抬头望墙,有挂壁的名剑和古琴,再过去是一幅诗对联,字体介于草书和楷书间,俊秀带点狂野的字体-- 天步踞湖,云开当空日,共秋水一色 扁舟过桥,箫吹玉人心,到明月三更 落款者又是“任子峻”。 嗯!写尽天步楼、写尽淳化河,倒比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更传神。茉儿欣赏着,冷不防有人在后面咳两声。 她一回头,见子峻已换上干衣服,青衫青帽,更显器宇轩昂,她心跳加快,却仍大方的说:“任公子学识渊博,想必是个才子,怎么没有入朝为官呢?” 会问这种话,表示这女孩出身不凡!而听到佳人称赞自己,子峻难免得意又带点谦虚地说:“说渊博不敢,为学之道无涯,我要读的书还多着呢!‘才子’两字,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要等明年赴京赶考后,才能一展多年苦读的成果。” 赴京赶考?这么说,任子峻有可能中殿试前三名罗? 如果状元是他……不!即使是不列一甲,只在二、三甲,若能招为夫婿,不也是如意郎君吗? 茉儿的脸蓦地红了起来,差点错过他的问话。 “还没请问姑娘芳名?怎么会一个人在河上泛舟呢?”子峻问。 “呀!那船夫……他不会有事吧?”茉儿这才想到那跌落河中的倒霉船夫。 “这儿的船夫都习水性,大湖都不怕了,何况是条小河渠。”他爽朗的说。 “我还没问你为何要抢船呢?”她问。 子峻正要解释时,任良从屋外进来,甩掉遮雨藤席说:“好在有这场雨,才能洗掉我浑身的马粪味。” 子峻笑着说:“那几位官爷出城了吗?” “早出去了!”任良回答,“严嵩家那几个狗腿还弄不清楚情况,在城内团团转,想找那已经不在的马。” 茉儿一听到自己爷爷的名字,人微微僵住。 此时,任良也注意到窗边有位姑娘,他瞪大眼。这屋内除了老鲁妈和几个洗衣妇外,还没出现过女人,而且是年轻标致的,事情有些奇怪喔! 子峻用眼神警告他,表示此位姑娘虽做村姑打扮,却不是可以唐突之人。 任良感到一头雾水,耸耸肩,只好到后面去清理手脚。 “严家的人怎么了?这和你推开船夫,划走我的船有关系吗?”茉儿急急地问。 “当朝首辅严合老,你知道吗?”见她点头,子峻又说:“他的孙女儿行经淳化,却假公济私,吃地方的、用地方的不打紧,还把要报军情及押解犯人的马匹都占据,耽误了人家的公事。我呢!就是去夺回那些马,让该用的人用,所以才被会追得满街跑,还抢了你的船。” 茉儿的心陡然冷却下来,脚如石块般重。怎么和严武说的不一样呢?她是很不想打扰官府,但严武说这是应该的!而她向来不管一些琐碎之事,全由老仆打点,这也是严家的规矩,谁知却妨碍了公务进行,反让地方人士诟病?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一时失察,坏了爷爷首辅的名声,更不愿教任子峻以为严家小姐都是骄蛮任性、不可理喻,因为她直觉,他将是她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男子。 “我想,严小姐绝对不会如此不讲道理的上定是受下人的欺瞒……”她试着说。 子峻一想起立于石阶上女子那张俗艳的脸,不禁冷笑道:“我可不以为然。” 严家的种种,只会坏了眼前的气氛,于是,他转变话题说:“姑娘算是任某今日的贵人,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出了这糗事,自然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严小姐,所以,茉儿支吾地道:“我叫茉儿……茉莉的茉……” “茉儿。”他微笑地喃念一声。 这一声念到了茉儿的心坎里,她轻声地说:“雨停了,我也该回去了。” 外头两歇雾散,阳光破云而出,在水面洒下一片金光。 子峻有种形容不出的不舍,但礼教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茉儿不是青楼女子,他们之间的相遇,已足够造成闲言闲语了。 既然人不能留,他只有说:“我送你。” 茉儿的心情极为矛盾,想时光停驻,又望速速远离。 水波轻荡的河面,还不是她能操舟处,于是,子峻又成为她的撑篙人。 两人目光相接,茉儿忍不住问:“你明年春天,一定会到京城应试,对不对?” “我没有道理不去。”子峻回答。 “我希望你能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我相信以你的才学,天下无人能敌。”她热切地说。 “姑娘太抬举我了。”子峻很纳闷她的器重,但又迷醉于她明眸之美,接下去说:“但愿任某能够不负姑娘的期望。” 这多像张君瑞和崔莺莺的对话呀!茉儿恨不得身上有什么王佩钗环之类的信物可以为证,可惜她村姑打扮,素面示人,连只手镯也没有,而且,私相授受,太过大胆,只怕子峻也会看轻她。 他们最终还会再见面的。茉儿笃定地想。 乌篷船又回到吹箫处,河岸原来的船夫一见到他们,就朗声大叫,“我的船、我的船!” 茉儿怕众人发现她的身分,于是趁着一阵混乱时,弯到一棵大树后的巷弄中,匆匆回到已慌成一团的驿站。 “姑娘……”子峻应付完船夫,左右寻找,却不见佳人的踪迹,他转头问船夫,“坐你船的那位姑娘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哇!她是半途叫船,说要逛逛,我只认银两不认人的。”船夫说。 子峻走到大街上,又绕回河畔,跨了几座桥,却全然不见茉儿的踪影。 他站在原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像撞了邪神似的。 但更教他气馁的是,除了“茉儿”两字,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 茉儿一回到驿站,就立刻把严武喊来,发小姐威地怒责他一顿,不但食宿付钱,自雇车马,还赏了厚银给驿丞、士卒及服侍的丫环、老妈子,一扫前日苛待的印象。 她更不准官府再追究偷马贼,或者查办那几个赶着办事的官爷们。 因她而被打得遍体是伤的小萍,除了赠金养伤外,因其忠厚,还被茉儿提携为身边的丫环,进入北京人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严府大宅。 小萍的家人自是拿了一笔财物,千恩万谢。 后回京的路程,茉儿都小心的盯着,绝不占公家一点便宜,反而叫严武一路打赏,惠泽接待的人马。 可怜的严武,这回偷鸡不着蚀把米,非但没有赚到严莺拨下的那此些钱,自己还倒贴了不少。 不过,心疼归心疼,回到北京,凡贿赂、关说、建屋、斋祭……只要找上严府的,他都可以狠狠的大捞一笔,本金加上利钱,连滚好几倍,数都数不完。 对于孙小姐幼稚的行为,他就担待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嘛!以后她自然会明白,严阁老的这一块招牌有多好用,有时还好过圣旨呢! 另一头,仍在淳化城的子峻,有好几天都在大街小巷中打听茉儿的下落。 “没有了,我连怡香院都搜过啦!现在全城的女人看到我都躲。”任良夸张地说。 子峻愣愣地坐在天步楼中,看着湖光山色,他突然说:“阿良,我们是不是遇见狐仙了?” 狐仙的说法,在大湖一带谣传甚多,无论是坊间的话本、说书弹唱、士子醉语,都曾提到狐化的佳人。 子峻在松江府守祖母墓,方才到淳化,并未受此风影响,至少他在别墅内苦读,夜深人静时,除了任良的打呼声外,什么都没看见、听见。 “极有可能喔!那姑娘是有狐仙的妖媚。”任良兴奋地说。 “胡说!”子峻没好气的斥责他。 因为心头徘徊不去的牵挂,他放下策论,研丹青画起记忆中的茉儿。如一朵茉莉,净白而秀丽,坐在一艘小舟中,眼带期盼,欲语还休,诉不尽的过去和未来。 “茫茫天步,湖山漠漠……”他提了这几个字左右上角,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好罢住。 “子峻庆申年淳化遇茉儿”。这是他在左下角的落款。 读书那么多年,大半是因为光耀任家门楣的重任,他个人还没去想太多千锺粟、黄金屋或颜如玉的问题。 如果金榜题名后,接着的是洞房花烛夜,而他的颜如玉能够像茉儿一般,不也是人生一大称心之事吗? 他想起茉儿盼他高中时的殷殷神情,隐隐透露着许多玄机。 是不是他榜上有名,就能再见茉儿呢? 太荒诞了!这甚至比狐仙的传说还更缥缈无稽! 春闱会试在即,他绝对不能让自己胡思乱想、走火入魔了! 第三章结亲 下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白居易·长相思 嘉靖四十年,岁次辛酉。 春,北京。 正是清明时节,但京师不同于江南,不见牧童吹笛,也不见细雨纷飞。虽是如此,春意仍弥漫,楼宇粉墙,及远远的大内琉璃瓦,都笼罩着一层明媚的柔高气息。 京城的人也不一样,因为今年是恩科会试,各省的士子,以举人及荐举的身分,约有六、七千人赶考。这庞大的数目,除了像子峻有家可住的之外,大都集中在各同乡会馆一带,增加了许多热闹。 会试三场已过,只录取三百人次。发榜那日,万头钻动,有人雀跃、有人哀叹,各有各的心情。 今年的题目集中在“北虏南倭”破坏之后,种种休养生息的策论。子峻的长兄子峰带兵大同,专对付俺答,所以家中不时有消息传来;再加上子峻刚从江南来,熟知倭寇动向,便以他纵横的文笔,由均田、择吏、去冗、辟土、薄征等各方面,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篇。 他很有自信,榜单上一定少不了他的名字。 果然,中了会试,接着要等皇上钦点的殿试,然后分出名士,考试才算真正完成。 殿试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是全国前三名,一举闻名天下知,也是士子寒窗苦读、梦寐以求的。 那种出身就是不同凡响,所以,子峻虽以父亲职位可以庇荫保荐做官,就像很多六部官员的子弟一样,但他喜欢自己努力得来的挑战,由秀才、举人到进士,一步步上来,尽管有些固执,但也因而受到乡亲父老的称赞,认为他正直耿介,前途必大有可为,状元梦也指日可待。 今早,任礼部侍郎的任传周又再一次交代儿子,“殿试那么多篇文章,文笔好很重要,但要名列前茅,则要看书法,字迹工整画一者最吃香,所以,这几日你务必要多练字,不可以闲散。” 但子峻不是那种习惯临时抱佛脚之人,当别的士子正在苦练翰林院最爱的馆合字体时,他偏偏跑出去逛,想清清自己埋在四书五经八股文里的脑袋。 他先到会馆找朋友,朋友不在,便迈开脚步到城南的廊房一带。那儿有好几条街,是市集店铺围聚之处,天天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子峻对绸庄、药铺、米店……都视而不见,他感兴趣的只是几座书坊,偶尔到茶馆去听听说书,并没有一些京官子弟的玩乐恶习。 子峻来到一家“紫书棚”中,打算先看看有没有新鲜东西。他收集了一些珍藏书,有的是旧日绝版、有的是枣木绣梓的精品,若看到名笔、名砚或上好纸笺,他也不会错过。 然而,这嗜好也很昂贵,有时一套名书,可相当于三、四十石米的价钱。所以,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成了玩物丧志,反而得不偿失。 依他父亲俭省的习惯,书仍用手抄,一本本的下去,自己也可以增加更多的学识。 走出“紫书棚”,天忽然下起雨来,春雷响动,街上的人纷纷跑散,子峻也暂避到一家小茶馆,叫了几样炸糕、豌豆黄等京城小吃,啜饮着茶,暂解饥饿。 茶馆掌柜见生意上门,忙叫里面的瞎老头和他的孙女银花来为大伙唱几段曲儿。 银花约十七、八岁,梳着双飞燕的松髻,身穿窄腰的扣身衫,那眉眼竟有几分像茉儿。 不!其实并非真的像,银花哪有茉儿的清丽和贵气呢?只是,这近半年来,每当看到年轻女孩,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神秘来去的茉儿。 他满二十三岁了,幼时曾与徐家表妹订婚,但表妹命薄,十四岁便病亡,他拈香拜过,却没有印象。 以后,父亲也替他积极物色过,但大哥娶妻、祖母过世、考乡试,一件又一件的接踵而来,竟让他无暇论亲,最后,想说干脆等他取得功名后,再一起办妥。 子峻并不心急,还觉得没有妻室才能了无牵挂地四处游历,而身在江南,与朋友交往,难免会与名妓唱和,那是流行的附庸风雅,尤其他有才子之名,想当他的红粉知己,藉机提高身价的花魁倒也不少。 但他不喜欢这种无谓的牵扯,常走得潇洒,令人怨他无情。直到遇见茉儿,经过半日的相处,他才明白,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心版上印得如此深,彷佛她一直就存在在他的生命里,即使是诗词也写不出这种无以名状的感受。 她很在乎他中状元与否的事,有没有可能她会出现在北京城呢? 喝完一壶酒,子峻付钱要离去,任良突然匆匆走进店里来说:“少爷,总算找到你了,舅老爷那儿有请呢!” 舅老爷就是徐阶,他入阁干预机务已经多年,因擅写青词,颇得皇上喜爱。不过,内阁中有个严嵩,徐阶位在他下面,每日都得小心翼翼的唯诺附从,深怕有个得罪会脑袋不保。 但子峻也明白,徐阶是深藏不露,假如扳不倒严嵩,也会耐心地等到他死。 徐阶是这次会考的主监官,前几日,子峻才以门生的名义拜见,今日急匆匆的找他,又为何事? 子峻不敢耽误,直接到徐府。总管在门口就迎着他来到大厅,发现父亲竟也在座时,他的内心立刻蒙上一层阴影。是不是他试卷中痛斥时下弊病的用词太直,所以出了问题? 他向两位长辈问过安,便恭谨地站在一旁。 徐阶开口说:“今天叫你来,实在是发生一件事,恐怕要叫你委屈一下了。” “什么事?是我的卷子惹祸了吗?”子峻忧心的问。 “不!你的卷子好极了,诗赋议论都是上乘,弥封阅卷时,大家都啧啧称奇。一开封,竟是你!真不愧是我的外甥,光耀了松江府,也给足了我面子。”徐阶顿一下又说:“问题是,我们就怕你写得太好了。” “怎么说?”子峻完全不懂,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徐阶语气沉重地说:“今天严间老忽然临驾礼部,要求观阅试卷,并问有哪个士子是特别出类拔萃的,说他的小孙女已到当嫁的年龄,想招今科状元为女婿。” 严家小孙女?子峻立刻想到淳化驿站中那俗不可耐的女子。哪个状元娶到她,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严合老上回对会试亲自关注,是九年前的事了,那一年,他是为大孙女择婿,偏巧试卷最好的三位士子都有妻小,可他却为一己之私,硬把排名中等的袁应枢举拔到前三名,弄个探花,很多人不服,但也敢怒不敢言。”任传周进一步解释。 “这不是枉法循私、公然舞弊吗?”子峻略有听闻这事,士林之人都很瞧不起袁应枢,但由长辈嘴里亲口说出内情,这还是第一次。“皇上怎么会允许他这样违法乱纪呢?” “皇上自深居西苑以来,殿试已成为一个形式,只要严合老插手,他点谁就是谁,皇上都不管。”徐阶摇摇头说:“此时已无关文章的好坏了。” 子峻把话听进心里,琢磨一遍才说:“舅舅的意思,是要我心里有数,这一科我是没机会中状元了?” “不!”徐阶很快地回答,“我就是怕你太出风头,反而中了状元。” 子峻有些糊涂了,他看了舅舅,又看看父亲。 “我一明白严间老的意思,就故意撒下你的试卷,所以!他挑了三个,还没看到你的。”徐阶停下来喝口茶。 “但殿试就藏不住了。”任传周接着说:“到时,他若点你为状元,你就注定要当严府的女婿了,因此……你舅舅和我商量,请你殿试时出五分实力就好,书法别太引人注目,在严家的势力下,你有个二、三甲的庶吉士就够了。” 子峻愣住了。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从四岁启蒙,努力读书,熟背一切经史子集,勤练诗词八股、无数篇的策论、数不清的五言八韵,夜以继日的,二十年来,为的不就是这最后的一试吗? 如今,他们却叫他把这毕生奋斗一半都付诸流水? 钦点一甲,名扬海外,是所有士子的梦想,直入翰林院,内可登内阁,外可为封疆大臣,如鹏鸟般一飞冲天。 二、三甲庶吉的待遇就差一些,光环也明显的缩小了许多。 他怎能甘愿就此放弃呢?这是污辱人的不战而降呀! “不!我不同意,那是懦夫的行为。”子峻义正辞严的说:“我中了状元,偏不娶他孙女儿,他又能如何?” “就是因为他能‘如何’,我们才担心呀!”任传周语重心长的说:“严家残害忠良,手段之毒辣,你都亲眼见过的。” “你仔细想想,你愿意娶严家的女儿,成为奸臣一党,让人不齿唾骂吗?”徐阶问道。 “当然不!”子峻咬着牙说。 “再想远一点,严家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严嵩一死,严家必倒,到时,成为过街老鼠,身为女婿的任家极有可能会被牵连,甚至同罪下狱,那不就太冤枉了吗?”徐阶说。 “子峻,你舅舅考虑的事,并非杞人忧天。”任传周忧心的说:“我们还是避开严家这淌浑水比较安心。” “至于功名,将来有得是,即使是庶吉士,若表现优秀,想入翰林及内阁,仍有机会;再说,有我这个舅舅在,总不会委屈你太久的。总之,事情要往长远大局着想,而不是争眼前的一时之气。” 两位长辈都如此说了,子峻显然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夜,他辗转无法成眠,内心愈想愈气愤。 考试不能考好,只能故意考个次等?这是闻所未闻之事!也只有这种君主昏庸、贼臣乱政的时代才会荒唐至此。 人人满嘴孔孟,为何世道竟会日益沉沦呢? +++++++++++++++++++++++++++++++++++++++++++++++ 殿试一甲出炉,红榜上记着--状元傅承瑞,榜眼童大祥,探花陈衡。 茉儿坐在妆台前,玛瑙玉梳旁是那张红笺纸。她愁眉不展已有一炷香了,内心一直无法释怀。 怎么会这样呢?上头没有她期盼的名字,那日夜思念的人,到底有没有进京赶考呢?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两人也没有正面的承诺,但他不是说不会辜负她吗?就冲着这一句话,在回京的半年里,她每每拈香祈愿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祝福的也是他。 像失了魂一般,天步楼那短暂的相聚,占满她整个心田,让相思的种子也慢慢成长茁壮。 任子峻,你到底是中或没中呢? “小姐,时辰到了,我们也该走了。”小青走到她的身旁催促道,“哎呀!老夫人给你那么多首饰挑选,你怎么一个都没戴上呢?” 铺着软黄绸的漆盘上放着各色的镯钏、金花、耳坠、头箍、戒指……金光闪闪的,好不美丽。 “我都不要,拿下去吧!”茉儿摇头说。 小青无奈的端着金盘走开。 茉儿朝镜子弄齐发鬓,眼微一偏,看见小青私下在动手脚。 “小青!”她站起来,厉声问:“你又拿什么了?” 小青吓了一大跳,满脸通红的取出口袋里的一支金折丝小钗,紧张的跪下来说:“小青该死,我……我一时之间又忘了,就顺手……请小姐别罚我……” 茉儿叹一口气。自从淳化的驿站事件后,她的心眼像突然开很多,人也长大不少;回到家后,以前从没注意到的事,都自然而然的传入她的耳目。 严家的奴仆确实刁蛮,即使她身边的丫环、老妈子,只要有机会,衣裳、珠宝、香料……等束西,就一一往家里搬。 她第一次抓到小青时,小青还哭着说:“严府人人都这样嘛!反正老爷有钱,咱们下人贪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的行为不只是贪,还是窃盗!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在我的院子里就不许。”茉儿又说:“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说,年节时我也会有厚赏,是你们的就会有,但不许偷!” 大家私下传着,说她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娇娇女,她现在厉害到背后都彷佛长了眼睛,谁的手不干净,绝逃不了她的责罚。 可是,多年来的积习难改,连小青都忍不住触犯了好几次,这一次,茉儿不愿再心软了,“这是第五次了,罚你下个月的俸。” 小青脸一白。她铁定又要挨父亲的骂了。唉~~在小姐这儿捞不到好处,只有往别的地方多挖一点了。 茉儿披上彩锦背心,由侍女提着灯笼来到大院前厅。贴身丫环她只让小萍跟着。小萍是她由江南带回来的,不会扣索钱财,心地实在,也是她目前稍能信任的人。 今夜,严府宴请新科进士,包括最风光的一甲前三名,茉儿必须在他们三人之中,选出自己最中意的郎君。 她的步伐有一种对命运不愿服从的沉重。 为了这场盛宴,严府早已张灯结彩,大大的红布幡上写着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大名。他们穿著御赐的袍服和礼帽,骑着御赐的马上息气风发地游行北京城,受群众的景仰。 更幸运的,他们之中有一人即将成为严府的东床怏婿,女主角还是有名的云里观音,富贵美人都兼得,十足的欢喜跃龙门。 热闹的筵席上,各大官员和新科进士谈笑不断、把酒言欢,谁都没注意到,在几座连着的大理石屏风后,有严家的女眷正透过镶嵌着树石花卉的缝隙,对这些年轻新贵评头论足着。 严老夫人欧阳氏躺在白玉软榻上,脸色不是很好,茉儿轻捶她的腿说:“奶奶,您不该服那些丹药的。” “有什么法子呢?你爷爷上回丹毒引发的痔疾还在流血,我得代他吃呀!”欧阳氏忍着全身的痒说。 “您和爷爷年纪都大了,实在不宜试那些药。”茉儿仍是不赞同。 “傻孩子,吃对了可是长生不老呀!”欧阳氏笑笑说:“何况这都是皇上恩赐的,皇上要我们替他试药,他也只相信你爷爷,而皇上是一国之君,我们做臣民的就要为他尽忠。就是因为你爷爷全心护主的心,才会长久得宠信而不衰,严家的富贵也是得来不易的。” 这些话,茉儿以前绝对会当作耳边风,但现在却都牢记在心底。 “茉儿,来瞧瞧!那个传状元可是一表人才哩!” 一干众女眷纷纷喊她,包括父亲的妻妾和两位嫂嫂。 “快去看呀!”欧阳氏推推孙女儿说:“当年你姊姊严莺也是这么挑中你姊夫的。” 结果,姊夫不如想象中的有才有德,常一副窝囊相,男人气魄不够,令姊姊气愤不平,最终,两人反而成了怨偶。 她期盼中的恩爱夫妻,绝不是如此的,她觉得两人应该是心意相通、款款深情、只羡鸳鸯不羡仙,就宛如…… 她的心飞到天步楼,任子峻的温柔笑语彷佛仍飘散在耳畔。 “茉儿,快来,你是今天的主儿呢!”大嫂拉她的手,往一朵花心的洞向外看,“那个坐在爷爷右下首的,就是你的状元郎,再下去的是榜眼郎和探花郎。你中意哪个?看起来都很年轻英俊,妹妹好福气呀!!” 再年轻英俊也都是陌生人,走不进她已被填满的心里。 茉儿不想再看第二眼,却被二嫂硬挤着脱不开身。 她正要生气时,眸子一转,在离核心的另一角,一张熟悉的脸蓦地映入眼帘,那不是梦里寻他千百次的任子峻吗? 他穿著二甲庶吉士的仕服,脸上毫无笑容,写尽失意,是没中状元,有怀才不遇之叹吗?瞧着他那个样子,真让茉儿心疼,直想过去对他说:“不要难过,我才不管什么状元郎,我就选你!只要你成了严家女婿,这儿没有人会胜过你,最显贵的也将是你,我不会看错人的。” 茉儿找到意中人后,心情顿时大好,脸蛋也散发出美丽的光彩。 这时,任职于锦衣卫的大哥严鹄走进来问:“如何?此科的士子,都没让妹妹失望吧?” “看她的表情,像偷吃了蜜般喜孜孜的,八成是心意已定了。”欧阳氏说。 “让我猜猜,”严鹄想了想,说:“那一定是咱们才高八斗的傅状元罗!” 茉儿摇摇头。 大家一愣,接着又猜童榜眼和陈探花,但都得到否定的答案。 严鹄不耐烦的说:“你是在胡闹吗?不是他们三人,到底是谁?” 茉儿不能明言淳化的一段奇遇及心有所属,只叫大哥到洞前,指着说:“在左边的第三根石柱旁,那戴着青纱帽的男子,全场就数他最正襟危坐,别人狂欢他冷静,妹妹看他最具将相之貌,必是国家楝梁。” “嗯!若没看错,他是礼部任侍郎的儿子,为人向来狂傲。”严鹄皱着眉说:“但他仅仅是二甲进士呀!” “我才不管什么一甲、二甲,反正我就是看他顺眼!”茉儿虽脸红心跳,但仍坚持地说。 欧阳氏被众人搀扶着,由里向外看。子峻是在场唯一满怀委屈的人,神色难免郁郁寡欢;但看在欧阳氏的眼里,那是沉稳内敛的表示,比起来,连最看好的傅状元,都显得轻浮了。 “茉儿还真有眼光。”欧阳氏笑着说。 有了老夫人这句话,茉儿如吃了定心丸,人一欢喜,就忘了形地说:“奶奶,他真的很与众不同,对不对?” “你这丫头,羞不羞呀?”欧阳氏调侃道。 几个女眷全围着茉儿取笑,害她想再多看子峻一眼都没有勇气,只有把在厅堂上那孤傲不群的他默默地放入记忆中,和天步楼潇洒自在的他合在一起,成为甜蜜的萦回。 严鹄脑袋一转。对了!这家伙还是次辅徐阶的外甥,其实家世并不比傅状元差,茉儿若喜欢,也不失为一段好联姻,只是不知道…… “不知这位公子是否有妻室了?”有人突然说出严鹄心里的疑问。 茉儿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这想法太可怕了,长久以来,都未曾进入她的心思。不!任子峻一定不曾婚配,若他有妻子,绝对不会与她在天步楼倾心相谈,并牵扯出淡淡情丝,引得她半载的期待与思念…… 她相信他,并且相信自己,老天爷不会这样捉弄她的。 ++++++++++++++++++++++++++++++++++++++++++++++++++++++ 山如此高远,青草在春雨洒过后猛地抽长。子峻夹跨着肥马,劲蹄踏地的往前直冲,想冲向天边,一洗心中那累积的怨气。 严嵩贼,误我国家、误我前程! 鞭一扬、马一跃,他几乎被摔落地。在大转一圈后,看见他的朋友,也是今科武进士的郭谏臣一路奔来。 两匹马相遇,郭谏臣勒住缰绳说:“这畜牲也是有灵性的,你拿它出气,它也会抗议。” “不错,连畜牲也不想被当作奸臣。”子峻冷笑道。 他们沿着京畿外的荒林走着,子峻对着空旷的林子说:“这里曾是元朝的大都,是辉煌的大汗之城,所有的盖世武功,终究灰飞烟灭,我又何必挂念这小小的名利呢?” “名利虽要看开,但想想,傅承瑞、童大祥和陈衡的才学都不如你,却因严嵩喜欢,皆能荣登金榜。明白的人,心里如何能平呢?”郭谏臣叹口气说。 “算了!有严嵩当朝,我甚至连这庶吉士也不要了,或奇Qisuu.сom书许独自去云游四海还快乐些。”子峻不禁仰天长啸,“屈之折之,百岁莫赎;不屈不折,云飞九霄!” “好个不屈不折!干脆我也丢掉这武进士的头衔,和你游天下去!”郭谏臣豪爽的说。 他们尽情的说着,对着逝去的大元朝抒发心中郁积的垒块! 远远地烟尘滚滚,尚未走近,就看出是任良。子峻心中一紧。又有什么事了吗? 任良没下马,直接就说:“少爷,快回家吧!舅老爷到府里来了,好象很急的样子。” 舅舅亲访,可见事态严重,难道他写差试卷还不够吗? 子峻二话不说,立刻策马驰骋回京城。 徐阶的软轿已停在中庭,商议地点不在大厅,而是在任传周的书房,表示事情极为机密。 这一回,不但徐阶和任传周在,还有任夫人徐氏。 子峻仍依礼拜见,但渗着汗水的脸已布满焦虑。 “子峻。”徐阶的面色比以往都凝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似乎祸事临头,躲也躲不过了……” 看徐阶讲不下去,任传周便接着说:“严家晚宴那日,待嫁的严小姐,状元、榜眼、探花全看不上,偏偏就挑中你。严阁老今早在西苑已正式向你舅舅提亲,有意结这门亲事。” 对子峻来说,这无异是青天霹雳!为了躲严小姐,他委屈的不夺一甲,结果,将一甲拱手让人后,仍避不开严家小姐的纠缠。他前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成雪上加霜的双输局面? “不!我绝对不同意!即使要杀头,我也不会当严家的女婿,士可杀、不可辱,要我与好臣攀亲做戚,我宁可死!”子峻咬着牙说。 “别恼成这样。”徐氏看他刚骑马回来;又气急攻心,忙安抚道:“我们大家也都不同意,严家小姐的霸道是出了名的,我们任家哪伺候得起?方才你舅舅也想了几个办法,其中一个就是你快找家姑娘纳采成亲,到时木已成舟,严家也莫可奈何了。” “真要这么做?不能直接回拒吗?”子峻皱着眉问。 “拒绝严合老?”徐阶无奈的摇摇头,“他那人心眼儿多,又歹毒,要是惹恼了他,可是仅有家破人亡一条路啊!” 子峻很清楚,尽管心中有恨,也不敢吭声。 “现在问题是有哪家姑娘肯临危下嫁,救我们任家呢?”任传周为难的说。 这可真难了!这时局,有谁会拿着头去和严家抢女婿呢?所以,此事务必得快,要在消息尚未放出前迅速行动。 他们第一个便想到吏部左侍郎高瑜的女儿高幼梅。 任高两家原在两年前走过媒婆,当时幼梅十五岁,若非子峻的祖母去世,媳妇说不定早就娶过门,也就不会有今天这场灾祸了。 事不宜迟,当天,任家父子连夜避人耳目的偷偷来到高府。 两方辟室会谈,高瑜一知他们来意,立刻白着脸说:“不、不!严合老选中令郎为孙女婿,已在六部传开,我有胆也不敢和他争呀!” “这也不是争,我们两家早就谈过婚事,只是一延再延,想等小儿取得功名。”任传周恳求地说:“只要我说小儿和令媛已有煤聘,高兄不予否认,就算是我任家的救命恩人了,我任家几十口人都感激涕零呀!” “任兄,我们是同科出身,情同兄弟,照说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可对方是严府,你也明白,我真是怕啊!实在不知要如何帮你……”高瑜长长的叹口气。 “高兄,不过是借你一句话。小犬虽不才,但也相貌堂堂,以前也是高兄夸过多次的,你忍心让他落入严家之手吗?”任传周又说。 “我是很喜欢子峻,作梦也想要他当女婿,但……这好为难……”高瑜仍是犹豫。 任传周忽然拉着儿子,扑通跪下,“请高兄救我们全家的命吧!” “高世伯,子峻的生死,就在您的一句话了!”子峻被父亲的举动吓到,也不得不开口。 烛光跳动中,一人站着,两人跪着,这场面好荒谬,令子峻心中的屈辱又更深一层。曾几何时,他这松江府才子连娶个妻子都要双膝下跪,贬抑自尊的求人怜悯? 此刻,他真想拂袖而去,管他风、管他雨、管他严嵩的气焰高过天,他根本不想娶严家小姐或高家姑娘,大不了,和尚庙也能纳人,不是吗? 他正要扶父亲站起,放弃这苦苦哀求,高瑜忽然点头说:“好吧!我向来爱子峻的才,为了他,我就赌了,我们两家从此休戚与共、祸福相依。” “高兄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任传周激动地说。 子峻的感谢却说得极为勉强,他一向心性高傲,但打击一直来,逼他不得不折辱自尊,此刻,功名及妻子都像是他人生中的一场噩梦。 这些委屈,让他失去了豁达,恨意只有愈来愈强烈。 ++++++++++++++++++++++++++++++++++++ 欧阳氏皮肤溃痒的症状,在吃了解毒丸后,仍没有好转的迹象,偏偏身体有恙,心也烦,她在三面开的厢房中静坐着,旁边是媳妇左氏,正叨念着-- “据世蕃说,任家和高家的那门亲事,原来是没有的,锦衣卫都调查过了,那分明是冲着咱们严家而来的。世蕃说,不结就不结,有何希罕,咱们茉儿有多少人抢着要,还怕嫁不掉吗?不过,就是咽不下这口欺负人的气,非给任高两家一点教训不可……” 欧阳氏摆摆手,要她住嘴。 不远的曲廊处,茉儿在阳光下坐着,望着灿烂开放的牡丹及杜鹃,嫩红的脸上带着神秘的神情,一会又悄悄地笑了,这分明是女孩儿思春的样子。 她的一颗心完全在任子峻身上了。 再远处,是青蓝琉璃瓦,皇上赐盖的,可见严家蒙受多少思典呀!欧阳氏想着自己初嫁时可不是如此,当时,严嵩只是一介寒士,为人木讷拘谨,但皇上偏偏喜欢他这份慎言的脾气,不断的提拔他、重用他,最后甚至以他为耳目,给予完全的信任。 人发达了,毁誉也就跟着来,斗到不是生就是死的地步。严家所做的,不过是皇上要求的,但大臣屡次认为严嵩没尽到劝戒之责,弹劾攻击样样来,不置之死地似不甘心。 为人臣自然是皇上的旨意最重要,不是吗? 欧阳氏比较忧烦的是严世蕃。一个独生儿子,也真宠溺得过分,但已是大人,想管也管不动,好在小错不断,大过却无。此外就是茉儿,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小孙女。 茉儿水葱似的人儿,比姊姊多了一份纯真和深情,总希望她能有个满意的归宿,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欧阳氏差使着丫环唤茉儿过来。 茉儿穿著新做的长衫,粉雕玉琢的,极惹人怜爱。 欧阳氏故意说:“瞧你魂不守舍的模样,天天就只想着自己要做新娘子了吗?” “奶奶,我才不想那事呢!”茉儿脸蛋通红地反驳。 “哼!还辩。”欧阳氏笑说:“你就指名着要任家公子,万一人家娶妻或订亲了呢?” “他才没有呢!”茉儿发现自己有点儿失言,忙又说:“我相信他没有。” “看一眼怎么准呢?万一他有呢?”欧阳氏试问。 茉儿以为大伙是在逗她,因此故意说:“若他已有妻室或未婚妻,我就不嫁,反正别人我都看不顺眼,宁可当个老姑婆陪奶奶住。” “胡扯!奶奶哪能陪你一辈子?”欧阳氏笑着说。 茉儿半正经地回答,“奶奶若不陪我,我就削了头发,出家当尼姑去!” “瞧!愈说愈没规矩了。”左氏望着继女说。 “茉儿是实心,哪像你们的心都是虚的,没句好话!”欧阳氏骂骂媳妇,再拉着孙女的手说:“你真的非任子峻不嫁罗?” “我没这么说。”茉儿蹙起眉心、咬着下唇,“我是说,要嫁就只嫁任子峻,其它人都仅仅是讨人厌三个字而已!” 这下子,女孩儿家心里的话已再清楚不过了。 茉儿被表姊妹带去放风筝后,欧阳氏叫丫环关几扇窗防着潮气,再对左氏说:“世蕃确定任家和高家的亲事,是在咱们之后才定的?” “锦衣卫的报告错不了的。”左氏说。 “那我们得争这个理,茉儿是皇上封的‘云里观音’我不信京城里有谁比她更好。”欧阳氏也有些不悦的说:“我倒要任家明白,能娶到我的茉儿是天大的福气。” “这……就非得便宜任家吗?”左氏说。 “你没看见茉儿那个笃定的样儿?她那妞儿虽性情好,但脾气倔时也不得了,她要任子峻,就替她找任子峻吧!”欧阳氏说完,连咳了好几声,“她和你们都是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左氏撇撇嘴,她可看不出来。 ++++++++++++++++++++++++++++++++++++++++++++++++++++++++++++++ 子峻在众庶吉士中,很幸运地被选入翰林院,虽然不似﹂甲为正式编修,但他的实习身分晚个三年或许就会改变。 这主要原因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表现良好,很多人明白他名列二甲,是为“失常”加上他是次辅的外甥,又暗传是首辅的准女婿,没有人敢怠慢。 子峻一心熟悉新职务,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诡异气氛。 一个泥泞的雨天,他回到府里,也没留心到来为婚礼筹措的布商裁缝全解散了,左边客厢房内漆黑一片。走进大厅,只见父母愁眉不展,大嫂和弟妹都借口回避。 徐氏拿了一份红帖给儿子说:“这是高家退回来的,说……八字不合。” 子峻愣住了。莫非整个事情急转直下,他结果还是白跪一场? “借口而已。”任传周说:“锦衣卫找到高大人,说他手下有一笔税收不清楚,要送查,就知道是谁在搞鬼了。高家再不退婚,明天就会莫名其妙的被送进大牢,我们不能怪人家害怕得急急撇清。” “天呀!姓严的真是欺人大甚了!”子峻双手握拳,恨恨地说:“他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就是要你娶严家二小姐。”徐氏无奈地说。 子峻又想起在淳化的惊鸿一瞥。他怎能和那种粗蛮俗气的女人过一生呢?他突然跪下来说:“事到如今,请爹娘允许孩儿剃发为僧,免得为家中带来大祸。” 任传周叹口气说:“这也太慢了。” 徐阶取来另一个镶有华丽花纹的红帖,“严二小姐的八字已经送过来了。” 子峻打开一看,红笺洒金字--严世蕃次女,闰名严鹃,年十八岁。他直直瞪着那些字,像火烧似的,蔓延在天地四方,令他没有喘息的空间。 “这庚帖还是锦衣卫白靴校尉,护着宫里齐公公送来的。齐公公说,皇上曾赐严二小姐‘云里观音’之衔,也算是皇上的孙女,抗这庚帖,就等于抗旨。”任传周说。 “所以,你只有娶她一条路了。”徐氏忧虑地下了结论。 子峻欲辩却无言,他神情颓丧的走进雨里,仰头倾听苍天雷呜。 他竟成了严家的女婿?哈!哈!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出家不行、死也不行,只能接收一个他厌恶的女人,还有一个他唾弃的仕宦之途! 也许,他其实不该进京赶考,不该求取功名!他脑中蓦地浮现茉儿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她若知道他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才子之慕,大概也只剩下嘲笑和怜悯吧? 第四章门当户对 玉炉香, 红烛泪, 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 鬓云残, 夜长衾枕寒。 --温庭筠·更漏子 严任两府联姻是今年京里的大事,虽然严小姐为何弃状元而就庶吉士,坊间有众多谣言流传着,但内阁首辅的孙女儿和次辅的外甥结鸾配,也堪称是门当户对。 这场婚礼隆隆重重地由夏天准备到秋天,却因严老夫人的身体不佳,一直往后延。 茉儿静静的等着,每天带着如作白日梦的笑容,待嫁的心令她愈来愈美丽!巴不得时光再走快一些,以期能和意中人朝夕相处,永结同心。 子峻却益发地严肃孤僻。这一年的遭遇,让他满腔的理想竟成磨人心胸的愤世嫉俗,放眼望去,前程只有黯淡无光,他多希望光阴停驻,婚礼永远不要来。 下了第一场霜后,人们以为严任两家喜事将延到明年春天时,欧阳氏急着看孙女儿完婚的命令,让迎娶日子迅速进行。 纳采、问名、纳吉礼都过后,就是发嫁妆。 以严家之财富,茉儿的陪嫁之物可以到几百台,那天,有许多百姓干脆关上店门,携老扶幼的来观赏这场热闹。 严世蕃的手笔自然没让大家失望,各种名贵器具、珍奇古玩、绸丝丽服、金银珠宝……都在天日下闪闪发亮,整整几个时辰队伍都走不完,让众人谈论了许久。 如此的风光,当一年后严家恩宠不再,大伙回想起这一天时,盛与衰,反而似不真实的幻象。 这是茉儿情绪的高峰,她也不管新嫁娘是要娇羞或啼哭不舍,就只是笑开一张甜甜的脸蛋,在细心的装扮下,更显美艳不可方物。 她已千百次想象自己和子峻的重逢,想他一定会万分惊喜的说:“原来严鹃就是茉儿,茉儿就是严鹃!” “没错,虽然你没中状元,我仍然心系于你。”她将会如此回答。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的事,王奶妈正在说哩!她左一个夫君为天、右一个夫唱妇随,还拿一些怪图片要她看,但她只看一眼就没兴趣了。 “若他要拆你的缠足布的话,就由他来,男人都喜欢呢!”王奶妈说得更露骨,还要拉起茉儿的裙子看。 茉儿把红绫鞋缩进去。她的脚没有姊姊缠得细秀纤小,因为奶奶熬不过她的哭闹,后来爷爷烦了便说:“只要是我家孙女儿,有谁敢说她是大脚婆?” 长大后,她还是有夜夜缠脚,但不很努力就是了。子峻会在乎吗?那次在天步楼,她还套上硬底鞋,完全如不缠足的村妇,他似乎也没在意呢! 上轿时,茉儿真哭了,第一次有些离家的伤心。迎亲人马浩浩荡荡的,除了任家的人外,还有严鹄和严鸿两兄弟领着锦衣卫来为妹妹助长声势。 北京城内当然是人潮汹涌,全挤在街道两旁围观。 茉儿凤冠霞帔、珠缀满头的坐在轿子里,又忍不住笑出来。 她偷掀右侧的小锦帘,瞥见皇城午门的一角,小青忙挡住她说:“小姐,新娘给人看到是不吉利的。” 茉儿坐直身子,无聊的把玩着头盖上她亲手编织的长流苏。 一会儿,她又由左侧的小锦帘向外看,只见有人站在屋顶上,在高扬的唢呐声中,小萍拿帕子遮掩说:“小姐,别急,姑爷就在前头,既威武又风度翩翩呢!” 茉儿放心地坐回去,任外头的热闹及轿中的寂静两相对立。 子峻一身大红的新郎袍,骑在御赐的白马上。哼!好个风度翩翩,他的确是快“疯”了,积了一“肚”子的气想翩翩高飞,永远消失不见! 有人说他抢尽了新科状元的风头,但真相他无法辩驳,除了父亲、舅舅,没有人知道他为避开这“风头”付出了多少代价,结果,厄运仍然无情的降临。 为什么严鹃会选他?有人说,严府晚宴那天,她由屏风后看中他,因为他长得最道貌岸然。天哪!他那是气愤,所以摆出最阴沉的脸色,没想到竟胜过那些逢迎媚俗的士子,这女人的眼光和想法的确有问题!只是……不会还有什么怪癖吧? 管她天怪地怪,逼他当新郎,却不能押他入洞房,她爱到任府住,就尽量住吧!他唯一能忍的就是视而不见,今晚他就来喝个酩酊大醉,暂忘他有个令人痛恨的妻子! 秋未,夜来得快,迎亲队伍到达任府时,已有成排的绛纱灯艳艳地亮着,在苍蓝的天空下,有种奇特邪魅的美丽。 茉儿算好时辰踏出轿门,绣金红鞋一触及红毯,严府那儿也开始欢宴,严世蕃当然趁嫁女儿的机会大肆酒肉一番。只有欧阳氏,揪着心口,想着茉儿这一夜将如何度过,洞房之夜往往是决定一个女孩一生幸福的关键。 茉儿又笑了,因为离子峻更近。有一年多了,他都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好不容易又能面对面……小青接了红彩结给她,那一端连着的是他,那牵力好奇妙呀! 子峻的脚步有些迟滞,灯火刺得他眼睛痛,四周的家人都强颜欢笑。这任性的新娘,操纵这一屋子的人像木偶似的行礼,他二十三年顶天立地的长大,难道就为了当这傀儡吗?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毋宁说是诅咒,千千万万诅咒! 礼仪行完,新娘先归房坐床,新郎则需要到席上接受祝贺。 茉儿隔着红罗头盖,和小青、小萍细声交谈着。此次陪嫁的人,除了贴身丫环外,还有奶妈、仆人共十个。据说任府家业不如严府,所以不敢送太多,等以后子峻飞黄腾达了,再另外添人,至少姊姊嫁入袁府时都是这么办的。 聚集在新房内的都是茉儿带来的人,两支长红烛燃烧着。奇怪,人说任府比严府小许多,但感觉却异常地安静,听不到什么风吹草动,彷佛很空旷。 茉儿并不知道,由于新公婆怕她,早警告全家上下,没事别靠近二房的院子,免得惹到二少爷的新娘子。 小青左右看看。若没有小姐的嫁妆帮衬,新房还真寒怆呢!她本不想陪嫁,因为人没有往低处走的道理,但自幼跟惯小姐,也是不舍。她轻声埋怨道:“没咱们家舒服!” “小青,到任家后就是任家的人了,别把坏习惯带过来。”茉儿听了,小声训诫。 交杯共食的时辰到,已有几个穿著喜气的婆娘拿着金钱、吉果和交杯酒到新房预备。 接着,院子里有骚动,茉儿日夜期盼的子峻正由仆人搀进来,他似乎已醉得东倒西歪,酒气冲天的。 “怎么会这样呢?”王奶妈不禁着恼的问。 但纵使如此,礼还是要行。喜婆助子峻以玉杆掀盖头,茉儿只觉眼前一亮,本能的先低下头。 丫头那儿“砰”地一声,子峻跌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着。如果他能看,他也不要看!新娘是不可以动的,尽管她心里百般着急! 喝交杯酒时更惨,新郎是由人哺喂的,沾了满脸的狼狈。 “不该让他喝这么多酒的!”王奶妈不太高兴的说。 既然新郎去会酒仙,也只有等他酒醒了。 一些人扶茉儿到里间更衣,一些人将子峻伺候上床,此刻完全没有新婚之夜的旖旎浪漫,只是忙乱着。 茉儿不生气。再醉也是她的子峻,不是吗?待她取下凤冠,梳完发,换上素袍,外头静悄悄的。 “咦!姑爷呢?”先出去的小萍叫嚷着。 几个人出来,见门是开的,但床上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月洒花木,什么人影都没有。 “不会又回去喝酒吧?”王奶妈说。 “我去找找看!”小青说着,便由月洞门走出去。 几条长廊成矩形摆开,小青往有灯火的地方走去,在灯火前,任良挡住她。 “新姑爷是不是在里面?”小青在严家是算大牌丫环,一向横霸惯了。 任良早知子峻“避难”书房的计划。“公子醉得太厉害了,不许任何人吵他,他今儿个就睡在这儿了。” “那怎么成?今晚可是大婚之夜,我家小姐岂可孤单一人?你叫人去把姑爷给抬回新房去!”小青凶巴巴的指使道。 任良看这一脸胭脂的女人,觉得似乎有些面熟,又记不得在哪儿见过,只不客气说:“抬?有本事你去抬好了,我只听我家公子的吩咐!”他还强调“我家公子”四个字。 “你竟然不听命令?”小青的声音随着怒气变大。 “我凭什么听一个丫头的话?”任良不甘示弱地回嘴。 他们的吵闹声,惊动另一头院子里的徐氏。她匆匆赶来,看到严府的陪嫁丫环。她强迫自己要冷静,这几个月来,子峻的苦闷,全家都明白,所以,筵席间见他猛灌酒,也没有人忍心阻止,然而,新娘子也是不能得罪的啊! 徐氏问明两人争吵的原因,于是客气的对小青说:“请回你家小姐,子峻醉得不省人事,夜深了也不宜搬动,今晚大家都很累,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儿个我一定会叫子峻去赔罪,任你家小姐怎么处置都可以。” 女主人都讲话了,小青也不敢再刁蛮。她板着脸回去,心想,新婚大喜之日就让小姐独守空闺,天下绝无此理,她一定会向严老夫人报告,谁教任家欺人太甚了! +++++++++++++++++++++++++++++++++++++++++++++++++++++++ 梆锣三更,红烛在罗帐外昏昏地烧着,茉儿拥着新衾,檀香幽幽地萦绕着,她心思百转,怎么也睡不着。 这全然不像她期盼与幻想的重逢啊!当小青气呼呼地说子峻醉倒书房,不回来过夜时,茉儿的心被刺一下。但去年秋天的缘分,已是一种完美的信仰,让她很乐观,相信子峻是真的不胜酒力,因而不怪他误了佳期,反正来日方长嘛! 但久久的等待,喧天的锣鼓仍回响在耳旁,她的雀跃仍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无法降下与夜一起休息。她多想和他静守这美丽的月色,即使他是酣醉的,但她清醒也就够了。 想到此,她就一刻也待不住了,悄悄地下床,披上织缎的水田披风,尽量不吵到睡在矮榻上的小青和小萍,在微带寒意的风中,摸黑寻找有他在的书房。 小青说在矩形廊的左边,有一棵槐树、一盏油灯、一个奴仆。 她先看到任良,见他里着被、打着呼,忠心的为主人守夜。 茉儿的脚步更轻柔如猫,开了小小的门缝后,一间就进入了书房,任良连一丝气恐怕都来不及嗅到哩! 油灯如豆,摇摇曳曳,书册画卷都模模糊糊的,她的注意力只放在屏架后的长榻上,子峻睡在暗灰的被褥中,眉头犹深锁箸。 那清俊的脸,在江南曲折的河上,细细的雨中;那带笑的脸,在天步楼,在雾里的大湖……而此刻,都在眼前,茉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抚他的眉,长长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胸前。 昏沉之中,子峻睁开眼,幽幽的昏光里有一一张绝美的面庞,含情脉脉地似在说:“我叫茉儿,茉莉的茉……” 茉儿?子峻惊坐起来,但天在旋转,整个人歪斜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你是茉儿?” “你记得我?”茉儿终于觉得这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是呀!我一直在找你,但你消失了,我们还以为你是狐仙……”他眨眨眼,但室内太暗,大手往刖一伸抓住她,热热的肤触透过掌心传来,他说:“我一定是在梦中,对不对?最近老像在作梦,噩梦连连,如今终于有个好梦了……” “我是你的好梦,你很高兴看见我,是吗?”茉儿兴奋得脸色如红霞,更美得令人难以抗拒。 “你是这世上我最想见的人。”子峻感觉到酒力往上直冲,身体有些不支,被抓住的茉儿也顺势倾倒在他的身上。 多好闻的味道啊!发香,人也香,如在熏花的天地里。因为是梦,所以他能完全放肆,外衣散了、素袍散了,雪白胸前的一抹红刺激着他的感官及欲望,始终渴念茉儿的心,如排山倒海般汹涌的朝他袭来。 茉儿则完全柔软以对,以夫君为天,在他的怀里,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火热、前所未有的欢畅。有狂野、有淋漓、有柔情、有缠绵,无法形容的给予及接受。 她以为相思已到顶峰,但爱竟是无限,令她喘息、令她与明月彩云同飞,然后成为夫与妻…… 他吻着她艳红的脸,紧拥住她,如缠绕的藤,低声说:“茉儿不会走,不许走。” “走不掉了!”她轻轻地回答,“已经走不掉了。” 子峻满足了,这是长久以来最快乐的一刻,枕着她的丰发玉肌,沉沉进入梦中。 茉儿一直没睡,又忍不住自顾自的笑了好几次。他不来新房,那她就来书房罗!根本不怕众人说她不害臊。 最后,疲累让她闭上眼,长睫颤动,即使在梦里,仍是笑。 +++++++++++++++++++++ 天光方露,小萍就发现茉儿不见了。 小青还打呼,睡得正熟,这早晨的服待,从小萍来后,一向就归小萍。她匆匆地绾发披衣,来到院子外找,不敢惊动任何人。 她虽然跟着茉儿才一年多,却深知这严家娇女的心事。或许她不是小青般的家生奴,还未沾染权贵之家的恶习,反而易得茉儿的信任。 她明白茉儿有多喜欢任家公子。 凭着昨夜小青对书房的描述,小萍细心地寻找,结果看到任良。她走过去,叫醒他问:“这是书房吗?我家小姐是不是在里头?” 任良揉揉眼睛,看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孩,再跳起来叫道:“咦!我在作梦吗?你不是小萍吗?我在淳化常和你哥哥一块聊天下棋呢!” 他一提,小萍才记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个人,记忆中的他挺皮的,但因为她在县太爷家当丫环,两人不常碰面。 “听你哥说,你高升啦!跟了京城的一位小姐。”任良高兴的脸突然一愣,“不会是严家小姐吧?” “没错。”她指指书房,“我家小姐在吧?” “怪了!你们怎么老是跟我要人?昨晚一个,大清早又一个。”他说归说,但觉眼前这位可爱得多了。 “嘘~~”小萍蓦地阻止他。 侧耳一听,书房里果真有响动,真有人在说话,而且像是争执。 屋内的烛火早熄,曦光反映在屏风上,直射子峻的眼睛,就是这道光唤醒了他。以为会有宿醉,但他却神志清明,意外地酣畅,酣畅到右侧还有拥着佳人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那黑亮青丝、那冰肌玉肤,一个活色生香,与他共度良宵的茉儿! 他内心有太多柔情,也有太多迷惑,只能直直地凝视着她,直到她眨眨睫毛,清澈如水的眸子与他相对。 “茉儿。”他情不自禁的低喊一声。 茉儿看清眼前情形,两颊泛红,用被子将脸遮住。 子峻却是神情凝重,拿开她的被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你的妻子呀!”他的表情令她想笑。 “妻子?”他坐了起来,皱眉说:“这不是南柯一梦吧?是你把我带到什么福天洞地吗?我明明记得娶的人是严鹃,怎么会变成茉儿?” “不是梦,这里还是任府,严鹃的小名就叫茉儿,茉儿就是严鹃。”她温柔地说。 她没想到,这话一出,便像毁天灭地一般。 子峻匆匆的下床穿衣,如逃命般,嘴上还念着,“我不信、我不信!我在淳化见过严鹃,不是你啊!若你是严鹃,怎会一个人出现在河上,而且没有任何护卫?” 茉儿不懂他的激动,解释道:“我是偷偷跑出去划舟的,所以没有随从。” “那么,那个在驿站里,嘴大大的严鹃又是谁?”他问。 嘴大大的?茉儿糊涂了,“你说的是小青吗?” “小青是谁?”他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 “小青是我的丫环。”茉儿开始觉得有一股冷意朝她袭来,于是也把衣裳披好,下了床来。 “告诉我!”他逼到她的眼前质问,“你真的是严鹃吗?” 茉儿读懂他了,他希望她能否认,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点点头说:“我是严鹃,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她等着他欢喜,想着他会抱她,替她梳头画眉,但他竟背对她,拳头用力地往桌上一击,笔架应声落地。 茉儿吓呆了。她那温柔潇洒的丈夫到哪里去了? 子峻原以为自己的愤怒不会再更深了,但此时此刻,他最梦寐以求的女人和最排斥厌恶的女人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她们竟是同一个人!苍天的捉弄永远无法停止吗? 昨夜,那最美丽的良宵,他拥有了茉儿,却也拥有了严鹃,和她恩爱缠绵、耳鬓厮磨,就等于和严家做了依附和妥协! 茉儿走到他身后,试探性的间:“我做错什么了?” “错?”他回过头,厉声说:“太多错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茉儿深吸一口气,决心说出内心的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在天步楼,我就被你的文采及风度所吸引,希望你能状元及第,我们能共效于飞。或许我私慕你是不对,但我的心意始终不变,即使你没有高中状元,不是我爷爷为我选的夫婿,但我执意非你不嫁,没有违背自己的初衷,我有错吗?” 听她说得多理直、多无辜呵!她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念是如何的操纵着他,又伤害了多少人! 第一次,他了解美丽及天真也有可怕的杀伤力,那种不见血的刀口,既深且痛。 他该同情她,还是同情自己?子峻心底的苦闷化作一阵狂笑,说道:“茉儿,你的执意和初衷,是一连串的灾祸,你都没有知觉到吗?” 他一再说她不知道和没知觉,可她这一年来已成长许多,她承认有很多真相令她惊愕,但不会连她的婚礼也有重重的内幕吧?以一种女人的敏感,她唯一能问的就是,“我的执意和初衷是单方面的,你并不想娶我,对不对?” “我们任家与严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宁可做和尚,也不愿当严家的女婿!”子峻冷冷地回答。 好残忍的一句话!茉儿的脸色苍白,以椅子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了怕娶到你,我不敢高中状元,在殿试的时候故意失常,只落个二甲,却没想到,牺牲了功名,我还是得娶你。”他又气愤的说:“今天我才晓得,一切在淳化就都注定好了,我已经被严家小姐选中,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茉儿只觉心头窒塞,喉咙哽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当然,只要是你选中的,就非得到手不可,这一向是严家人蛮横的作风,你怎么能例外呢?”子峻继续说:“你甚至不管我是不是订了亲,有没有未婚妻,就是硬抢!” 茉儿的手脚凉透了,浑身颤抖地说:“你订亲了?” “你明知故问!我和高家小姐幼梅已有婚约,你们却以锦衣卫的势力胁迫高家,要他们退亲,让我非娶你不可!”他曾受了太多屈辱,因此,他也要她感受到那些痛苦!“你们强迫我的人,却强迫不了我的心,我娶你,却不当你是我的妻子,因为我心不甘、情不愿,让你也尝尝任性妄为的后果!” 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茉儿狂乱、不知所措地说:“不对!这原本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以为我们有承诺……” “什么承诺?”他反问她,话语如鞭。 “我们已是夫妻,昨夜……”她只想抓住他的心。 “那是我们之间许多错误中的另一场错,根本不该发生的……”见到她眼中的伤心欲绝,他竟感到心痛,无法再忍,话也没说完,就要拂袖而去。 “别走!你说过茉儿不许走,茉儿是世上你最想见的人,你忘了吗?”她拉住他的衣服,挡住他说。 他面无表情地道:“当茉儿是严鹃时,就是我世上最不想见的人,你还不明白吗?”说完,他霍地打开门。 门外面的任良和小萍跳了一大跳,差点摔进来。 子峻视若无睹,大步跨了出去。 任良还愣着时,小萍便气呼呼的踢他一脚,因为她听到部分方才的话,心里有气,奴才就只好代替主人受罪。 “痛死我啦!”任良哇哇大叫。 “活该!”小萍骂完就不理他,将他关在门外。 走进书房,看到主子,小萍顿时不知所措了,因为她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像中了邪或生了重病,呆呆的,眼神完全焕散。她急着用手抚摸小姐的额头,叫魂似的唤道:“小姐,回来,小姐,我是小萍呀!” 茉儿转向小萍,突然,眼泪奔流下来,接着便泣不成声,让小萍看了好心酸。 就在一个时辰前,茉儿的生命还是美丽和欢笑,她活在梦里好久、好久,由天步楼开始,她便无法抑制地飞扬到山顶.岂料一切都只是虚幻,没有美丽、欢笑和飞扬,她狠狠地跌到谷底! 粉身碎骨!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的感觉,一片片难以补缀, “小姐,姑爷太不讲理了,我们告诉老夫人去,她一定会替你作主的,你别再哭了嘛!”小萍哽咽地说。 安慰对茉儿来说都像是朦胧的回音,因为她的脑海里仍回荡着所有子峻的控诉。原来,他恨与严家结亲;原来,她拆散了人家美好的姻缘;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高幼梅……”她喃喃地念着这名字,欲哭已无泪。 “谁呀?”小萍擦着泪问。 茉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凌乱的被褥。昨夜的恩爱已失去一切真实,像欢宴后的狼藉。 她可悲到什么都没看透,不是吗?曾经痴情的她,只是肤浅和空洞,她初次体会到,天地原是如此寂寞。 +++++++++++++++++++++++++++++ 三朝回门,在严府又是盛事,免不了藉机铺张一番。 一早,锦衣卫就摆开阵式来接人,虽是有些捂摇,但出自严阁老的命令,若有人敢批评,脑袋准要搬家。 茉儿盛妆丽服,先拜别公婆。 几日下来,她晨昏定省,很认真地学做任家的媳妇,但感觉到的却是戒备之心。大家都对她很客气,她像一个借住的外来人,丈夫甚至不归,她不知该如何打破这藩篱,因为人家本来就是勉强接受她的。 坐上马车时,她还担心子峻不出现。幸好,他骑着白马赶来,神情淡漠,没有开口解释任何事情。 茉儿觉得心痛,也不想多言。十八载的生命,她被迫在三天之内一次认清,想了许多、许多,不管以前的天真是有意或无意,都已不再适用了。 虽然仍要抹泪,但她学会冷静,并告诉自己,其实她的命运和每个女人都一样,婚后才知道丈夫是圆是扁,嫁好嫁坏,全凭运气,大部分只有认命的份。 她要当作没有天步楼那一段,不曾认识过任子峻。 面对一个陌生丈夫,就没有伤心可言,她不但要自己接受,并且要求奴仆回严家时,报喜不报忧,不许透露她在任家所受的种种委屈。 再见子峻时,她没有哭闹生气、没问他这几日的去处,只说:“我晓得你不喜欢做严家的女婿,但现在仍是大喜期间,我祖母的身子不好,我只求你做到别让她担心就好。” 她阖上帘子时,下意识的紧咬牙关,有时,她更讶异自己的坚强。 子峻在帘外,讽刺地说:“我不敢,若得罪了严家,我还有活命吗?” 他心中自然不悦!因为他从来不屑和严家那些纨袴子弟打交道,如今成了姻亲!却不得不虚以委蛇,真比杀了他还痛苦。 自从知道茉儿就是严鹃后,他就有种不顾一切后果的冲动,大不了就是一颗人头落地嘛!所以,这三天他都住在像郭谏臣那些好友的住处,不管家中频频催人。 今天,他本来也不愿意来的,憋了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但奇怪的是,一看到茉儿,她竟如此冷静,没有预想中的吵闹和指责,他的气也就不自觉地消去一大半,剩下的是莫名的虚空。 他心里清楚,自己仍爱恋着淳化的那个茉儿。 但严家的茉儿,却是碰不得的可怕陷阱! 严家的流水席人来人往,一整天都是喧哗热闹的。 子峻也板了一天的脸,不过,新姑爷向来是以不太笑闻名的,而且听说小姐就是看中他的严肃沉稳,因此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有几回,严世蕃要子峻多喝几杯,他不高兴地拒绝,把气氛弄得有些僵,茉儿急忙扯扯他的衣袖。 “我喝。”子峻看了她一眼,最后仍乖乖的合作。 他最受不了的是那些依附严家的士人,小人嘴脸显露无遗,令人齿冷。 严嵩心里一开怀,又重复地要念自己的名句,“有我福、无我寿;有我寿、无我夫妇同白首;有我夫妇同白首、无我子孙七八九;有我子孙七八九、无个个天街走!” “合老福寿齐天,前无古人,无与伦比呀!”谄媚者立刻说。 “看来,有了子峻这样的孙女婿,我天街还要走好几代哩!”严嵩愈说愈得意,“他此刻入翰林,以后必封大学士入内阁,我和徐大人,定会好好栽培这未来的储相,哈!” “阁老家有大小宰相,以后还有小小宰相,您严家专出国家楝梁,上苍也太不公平了,把厚爱福泽全给了严家。”有人马上进言奉承道。 什么小小宰相?这话太刺耳了,他姓任,又不姓严!子峻双手握拳,再也忍不下这羞辱。突然,有人轻碰他一下,是茉儿,提醒他要稍安勿躁。 她也真累,坐不安稳,时时得盯着他,怕他惹出事端。若非顾及她的颜面,这虚伪浮夸的场合,他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笙箫吹奏着市坊靡靡之音,戏子唱着俗艳小曲,茉儿第一次由外人的眼光看自家父兄,吃喝玩乐式的放荡、不学无术的门人食客,再加上贪婪腐化的奴仆,确实和宁静简约的任府家风全然不同。 她可以感受到子峻的格格不入及不屑的心态。 离家三日,回头看,严家是有许多为人所诟病处,但这是她的娘家,有她的亲人在,一份无法否认的血缘关系,还有磨灭不了的感情。 逐渐的,她明白子峻对这桩婚姻的恨意。 终于,子峻有机会告退,去内院看欧阳氏。 欧阳氏的丹毒未消,又染风寒,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茉儿一见到奶奶,自幼的亲近令她再也禁不住委屈地先哭了出来。 “怎么啦?是姑爷待你不好吗?”欧阳氏的脸色微变。 她要告状了吗?子峻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不、不!子峻对我很好。”茉儿扯着谎,“我只是想奶奶,看奶奶又瘦了,心里好难过。” “新娘子是不能哭的。瞧!皇上借了我这块吸毒石,愈合了不少伤口。”欧阳氏硬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就是上回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宝贝,还记得吗?” 说着,丫环已拿出来让姑爷见识一下。 欧阳氏伸出手,上面有一小疽疮,茉儿温柔地将吸主母石放置其上,吸毒石立刻如吸铁般黏住,一会儿,石变绿脱落,伤已收口。 丫环将它放回白乳中,待恢复原色,还可再用。 子峻并不讶异吸毒石的神奇,而是茉儿亲自替祖母疗伤清血的动作似乎非常熟练。他以为,在这奸臣之家,大都是骄淫放纵,没想到还有这样慈孝温馨的一面。 “茉儿嫁了,我真不舍得,她自幼没有娘,都跟在我身边,同我最亲。”欧阳氏感慨地说:“不是我自夸,茉儿样样都好,只是……脚裹得不够小,有点傻气和娇气,姑爷没有嫌弃吧?” “奶奶!”茉儿阻止她再继续说。 “茉儿都好。”在这气氛下,子峻自然配合。 欧阳氏笑着点点头,“那我就对她亲娘有交代了。” 这时,有几个姊妹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要邀茉儿去挑首饰,以为回门之礼,欧阳氏叫子峻留下来。 “有件事,我得趁茉儿不在时提一下。”她说。 “老夫人尽管吩咐。”子峻有礼地说。 “我知道你原来订的是高侍郎的女儿,但这门亲事硬是让我们给断了,你心里很怨吧?”欧阳氏问道。 子峻没料到她会提这问题,不禁心生警惕,很谨慎地说:“儿女婚姻,皆由父母作主,父母愿与哪家媒聘,子峻只有遵从,不敢有怨。” “我们是仗势欺人,也私心太重,但一切都是为了太爱茉儿。”欧阳氏叹口气说:“你晓得吗?她一见到你,眼里就只有你,还说:‘奶奶,他真与众不同,对不对?’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嫁不了你就削发当尼姑。唉!你说,不依她又能怎么办呢?” 子峻微微愣住。茉儿是提过自己的执意和初衷,但他却没想到是这种痴法,他心中霎时百味杂陈。 “不过,我们也没有亏待你,瞧茉儿多好,纯情的一个女孩儿,我相信绝对不会比高侍郎的女儿差,你说对不对?” “茉儿是好。”他仍是那一句,却隐含苦涩。欧阳氏的这段话,令他想起自己曾喜欢茉儿,为了找她走遍淳化及大湖一带,还视她为书中颜如玉,结果真的拥有了她后,却变成了噩梦。 “我心里就挂记着这件事。”欧阳氏顿一下说:“茉儿并不知道有高家的存在,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宁可自己真的当尼姑,也不愿破坏你的婚约。这一点,你千万别怪到她身上,而且务必要隐瞒她,否则她会伤心的。” 茉儿竟对高家一无所知?他却以为是她一意孤行、不择手段的结果,还因此痛责她,她那时为何不回驳呢? 太慢了!他已告诉她,该是伤心过了吧?因为任良说她哭了许久。 子峻突然觉得那日自己对茉儿太残忍,但他也是因为太震惊了,才会所有的愤怒齐发,失去了控制。 而且,不论她多无辜,一切都起于她的意念,不是吗? 就因为茉儿,才使他落入今日必须与奸党同座的地步。若对她心软同情,不就等于更把自己推入毁灭的深渊吗? 他抬起头,想到欧阳氏还等着他的回答,“我明白。” 他也要记得,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严嵩的妻子、严世蕃的母亲,这奸臣两个,就是她相夫教子出来的,她又怎么会有好心肠呢? 就连茉儿的善良,也是不可信任的! 那日回到任家,茉儿显得很疲累,怕是盯了一天的人才累着的吧! 在媳妇面前,任家两老指责了子峻一番,不许他再夜不归营,并要他搬回新房去住,要像个做丈夫的样子。 子峻不署可否,他搬不搬,不是别人可以强迫的。 很意外地,反而是茉儿开口说:“子峻才入翰林院,公事繁忙,如果他觉得睡书房好,我是不会介意的。” 茉儿的好说话,又一次让任家人讶异,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其父祖专横的作风,是才新婚的原故吗? 子峻的眉头深深皱起。他还没决定回不回新房,她倒先把他给“赶”了出来? 如果他现在不睡书房,不就等于向她示好显弱吗? 子峻想瞪茉儿,但她根本不理他,只是静静地带着丫环走回自己的院落。 望着她的背影,那种空虚感又来,好象心情高张着,却没有东西可以填满。 他突然好怀念茉儿的笑,她的笑曾是最甜美的,那声音如轻柔的风中铃…… 第五章僵局 梧桐树, 三更雨, 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 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温先筠·更漏子 在茉儿回门之礼后,不到满月,欧阳氏的死讯便传来。她哭着返娘家,一古脑儿的悲痛,婚姻的事尚未解决,新嫁娘的华丽衣裳还积压在箱底,她就失去世上最疼惜她的祖母。 红纱灯换成白纱灯,“奠”、“忌”两个大大的黑字在冬天的寒风中飘摇,道士声声地唱念着,纸灰漫漫飞扬。 严嵩失去了白首的妻子,一下委靡许多。欧阳qi书+奇书-齐书氏的遗言,不外是要他记起从前清贫的日子,富贵好来好去,不要再纵容儿子的恣意妄为。 这忠告不只一次,但严嵩爬得太高,要下来已不容易,唯有更依赖儿子,对他言听计从。 茉儿、严莺和姑姑们,以出嫁女儿的身分,会在固定的时日回去祭灵和守灵。 哭了许多天,泪已干,成了红肿的眼,有时茉儿回头,会看见立在一旁的子峻,穿麻衣、系麻结,有种陌生感。他不当她是妻子,是否也以厌烦的心情来参加丧礼呢? 子峻倒是诚心哀悼,他对欧阳氏的印象并不差,尤其缟素净颜的茉儿,如雪中梅般,一哭,他也随之心酸。 但两人之间的僵局,令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在茉儿满盛伤痛的眼中,更成了事不关己的冷淡。 有几个夜里,祭铃遥遥、狗呜哀哀,白烛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茉儿和姊姊一直无法入眠,便长谈至天明。 提到丁忧的规矩,严莺说:“按照礼数,爹要扶棺回袁州三年才能再进京,但爷爷以独子的理由,请皇上让爹留在京师,改由大哥以长孙之名代替。” “这会引人议论吧?守丧三年,原是子女应尽的责任,爹如何能例外?”茉儿问。 “傻妹妹,爹怎么能走呢?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写青词、论政务,全要靠爹帮忙,如果爹离开京师,一堆恶狼会马上扑过来,不把严家吃死才怪呢!”严莺一睑严肃的说。 茉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姊,严家在外是不是常欺人敛财、玩弄权术,所以恶名昭彰?”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是妹夫说的吗?”严莺厉声问。 “子峻什么都没说。”茉儿连忙否认,“你不是叫我要有点心机吗?我只是看爹和哥哥,不读书、不思过!天天和一群酒肉朋友鬼混,行为不端,害全府的人都跟着学……” “嘘!你可别让你那书生丈夫给骗了!现在的土子,满口仁义道德,哪个人心里不是想着升官发财。”严莺一脸的鄙夷,“我教你,严家的女儿天生就要强,一下子就要把丈夫压得死死的,像你姊夫,我说东,他绝对不敢往西,对我只有服服贴贴的份。” “可是严家女儿要如何强法呢?”茉儿忍不住问。 “才多呢!你得告诉他,身为严家女婿,官升得比别人快,肥缺第一个拿,钱财滚滚来,要什么有什么,等他明白娶你有多幸运时,他当然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啦!”严莺很得意的说。 “子峻并不在乎那些东西。”茉儿淡淡地道。 “他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富贵谁不要呀。”严莺冷哼一声,“你就好好地旺夫给他看,多往任家塞些好处,待他食髓知味后,不把你当圣母娘娘捧着才怪呢!” 这真的有用吗? 既嫁入任府,茉儿就决心要做个好媳妇,和子峻的僵局打不开,是因为他和严家有不同的理念及作风,连带的也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成见和怨怒。 以柔情解不了两人之间的结,那么,诚心的帮助呢?人非草木,子峻总会有感动的一日吧? 她不会像姊姊那样河东狮吼式的强法,而是要夫妻相敬如宾,彼此以心坦诚相见的恩爱。只是,她有办法达到吗? 她又想到高幼梅,那女子在子峻的心中,有多么重的分量呢? 欧阳氏封棺那日,一片嘹亮的哭声,大部分是来自她生前所收的一堆干女儿和干儿子。 可真正伤心的,大概只有失老妻的严嵩,和曾最受宠的茉儿吧! 茉儿哭得肝肠寸断,在几至昏厥时,后面有一双手扶住她。泪眼蒙胧中,她并没有知觉,直到丧礼近结束,她轻抬头,才发现手的主人是子峻。 她的泪更多了,整个人虚软的靠在他的怀里,他并未推拒,还主动揽住她的背。茉儿由他的胸臆间,感受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又爱又恨的心,再一次翻搅于子峻的五脏六腑内,他害怕和她成为恩爱夫妻,但她的善良及多情,却不时软弱着他的坚持和意志,理智和心,总往不同的方向奔驰! 茉儿却没有这种烦恼,她对子峻的情爱、永远是同一个方向的。他的拥抱让她相信,总有一天,他将会不在乎她的出身及逼婚方式,全心全意地接纳她。 如此一来,奶奶在天之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宽慰,不是吗? ++++++++++++++++++++++++++++++++++++++++ 天阴觉觉地压了两天后,终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小小如棉絮的雪花,在空中飘旋几下便消失,连寒意也躇踌着。 已随夫调官回京的严莺,特地送来早发的腊梅给妹妹欣赏。 其实,茉儿最想念鹦鹉“阿奴”,问到它时,严莺说:“挺笨的,就会那几句难听的倭语,咱们的汉语老学不会。新鲜感没了,就丢回给胡总督啦!” 唉!她的“鹦鹉赋”费了好一阵子才完成,想念给“阿奴”听,只怕也没机会了。 若要平心而论,“阿奴”不过是让她回忆到那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有心情为话都说不清的禽鸟作赋,多快乐呀! 现在的她,怕是连一首诗都做不出来了。 茉儿望着桌上的澄泥砚,云纹纸和紫毫笔,有雪、有梅,最易成诗,但她心中老想着“漱玉词”中的冷冷清清和凄凄戚戚…… 新婚迈进第三个月,经历过生死,子峻依然守着原则,以书房当天地,那曾肌肤相亲的一夜,渐如遥远的梦。 茉儿告诉自己别急,在一些时候,她曾看见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柔情,虽然短暂,却燃起她一次次的希望。 这是她自己执意要来的婚姻,就要努力守护,不是吗? 这时!院子里响起声音,小萍走进来,“大少奶奶来了。” 大少奶奶,亦即子峻的大嫂,闺名复秋,在这些日子,由于茉儿特意的示好,两人已相处得不错,情同姊妹。 “萌儿在午睡,所以想趁空来你这儿完成‘水田衣’没吵到你吧?”复秋问道。萌儿是她三岁大的儿子。 “没有,大嫂来得正好,我一人赏梅还嫌寂寞呢!”茉儿高兴地说。 复秋先瞧那淡白清雅的梅,再看茉儿,忍不住说:“花香人艳,你的一身喜气还在,就可惜子峻的倔脾气……” “子峻也有待我好的时候……”茉儿话一出口,又觉不对。 提到这件事,是全部任家人的尴尬和疙瘩,复秋不想大多嘴,忙转移话题,“快看看我的‘水田衣’花样拼得不够漂亮,还要请你改改呢!” 所谓的水田衣,原是指和尚以条布缝制的袈裟,后来不知源于何时,妇女们皆以零头布制成衣裳,但颜色、材料和形状却更讲究,进而成为一种时尚。 当然,贫人家的水田衣太过简朴,不够好看,但富贵人家的水田衣则华丽耀眼,甚至不惜为一小段布片而毁去整块锦缎,极尽奢侈之能事。 茉儿的嫁妆中,就有几件水田衣,集纱、绢、绸、缎于一身,色彩质料罕见者皆有,充分显示出严家的财富。 任家向来不允许妇女拥有水田衣,所以对茉儿拥有的,皆投以羡慕的眼光。 茉儿人慷慨,干脆拆了自己的水田衣,做了合婆婆、大嫂和小姑的尺寸送给她们,当作一种讨好及收买的手段。 她看看复秋那件快完成的外袍,油绿、柔蓝、嫣红,甚至少见的玉色罗都缝上了,她突然想到说:“我有一块紫金绣百花的缎,原是宫中传出的,如果在领子边绕一圈,一定很美。” “那必然珍贵,我……不需要……”复秋紧张的拒绝。 说归说,但当复秋看到那紫金缎时,以女人爱美的本能,当然爱不释手。 茉儿毫不犹豫地剪下两块,正是领口的大小。 “茉儿,真是太谢谢你了!这比我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漂亮。”复秋比在身上,一会又纠着眉说:“可惜要给谁看呢。子峰到大同已经三年,还不知哪一天能够回来?” 任子峰也是科举进士出身,后任职兵部主事,三年前因俺答来犯,调至大同。 “他走时,萌儿才刚生两天,现在萌儿都已经三岁大了,还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呢!”复秋有些伤感地说。 “他难道都没有回家省亲的机会吗?”茉儿同情的问。 “有一次,但立刻又取消了。”复秋神情落寞的说:“我们也很奇怪,俺答那年降服后,就与我们大明和平相处,后来是需要卫所兵去建烽燧和挖濠沟,但也都完成了,就偏偏子峰无法归来,真不清楚朝廷的用意何在。” 茉儿忽然想起严莺的话。严家女儿可以旺夫家,让夫家要什么有什么,而现在,她并不是要买官鬻爵,只是要帮助子峰和复秋夫妻团聚,这应是好事一桩吧? 只要她向爷爷说一声,内阁首辅的官令一发,子峰不到几日就可以返家,任家一家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届时,子峻或许能体会到娶到她严茉儿的“幸运”吧? “俺答兵已击退,防御工事也做好了,大哥没有理由再滞留边塞。”茉儿明白的说:“你放心,我向我爷爷提一声,大哥马上就能回家了。” “真的,你愿意替我求情?”复秋惊喜地拉着她的手,“茉儿,你真是太好了,一点都没有官小姐的架子,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子峻迟早会明白你的千般好处。” “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茉儿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快活和满足。 生于严家,她向来无所求,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能因此而帮上任家和子峻一些忙,她绝对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的。 一切都是缘于她对子峻的一片渴望和痴心呀! +++++++++++++++++++++++++++++++++++++++++++ 子夜更深,今晚是子峻值翰林院的班。火炉旁,他呵着笔,正在抄写六部来往的公文。以他实习官员的身分,不外读历朝典籍,由浩瀚书海案牍中,熟知一切制度及官场的运作。 他倒很想编修宋元史或先皇大典,但那是正式翰林的事,新进人员中只有为首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有资格,其余的如他,就只有抄书的份,不能加入意见。 就熬这三年委屈吧!三年后,必见真章! 子峻又想到茉儿。她不也委屈吗?见到她,他的心就冷硬;见不到她时,他又隐隐挂念,独睡书房时,夜夜似有她娇喘的香气萦绕,似感觉手里仍有她肌肤的酥腻触感,那种灵肉合一的销魂。 时间愈长,他的坚持度就变得愈低,所以,有时宁可值班,好远离她触手可及的诱惑。 火稍熄,子峻到外廊叫任良来添柴,猛地抬头,见西方天空竟一片火光映红,原本如风的嗡嗡人声嘈杂起来,他用力摇晃任良,“失火啦!” 他们步出藏书阁,再踏出翰林院,火势看得更清楚了,巷弄中有人奔跑着,雪夜吐出的白气,浓成一团。 “哪儿失火了?”子峻抓着一个状似更夫的人问。 “据说是西苑永寿宫,皇上住的地方。”那人回答。 又是皇宫!近几年,大明宫殿发生火灾已是常事,有时是天干物燥,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道士炼丹不小心,或皇上嗜玩烟火所引起的。 “别看了,不是民宅就好,若是皇宫,应该很快就扑灭的。”子峻松了口气说。 “这回好象烧得挺大的,红了半边天呀!”任良遥望着失火的地方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因受不了那夜寒,才转身回到屋内。 任良方关上门,暗里忽然冒出两个人来,为首的那个抹掉脸上的雪说:“子峻,是我。” 竟是在城另一头的郭谏臣。 他后面有另一个身形矫健的人,黑衣黑巾,只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眼,见了子峻就说:“萍如星星,星似萍……” “老树与昏鸦,天涯任我聚。”子峻熟悉的接下去,“真没想到淳化一别,我们还有再重逢的日子。” “你真是笠帽人呀?”任良仔细的看了看说。 “你们果然是旧识。”郭谏臣笑说:“狄岸原是我在少林寺习武时认识的朋友,此番进京是要救人,没想到却打草惊蛇,引起官府的围捕。” “你要救的人是谁?”子峻问。 “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几个朋友,他们是被严世蕃诬陷入罪的,羁押了一段时日,却因证据不足,无法审判。我听说明年春天严嵩要大开杀戒,有罪没罪的都混列名册中,请皇上朱笔一画,全都要砍头。”狄岸忿忿不平的说。 “这就是严嵩六年前杀杨继盛的方法。”子峻点头回答。 “没错!”狄岸的神色有着难掩的黯然,“我见事不宜迟,所以到廊房的烟花巷里想逮严世蕃,要他放人……” “慢着,他……”子峻实在说不出“岳父”两字,“他还在母丧期间,岂可寻欢作乐?这是犯大忌的啊!” “严世蕃无法无天,连朝纲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母丧?”狄岸的口气充满了鄙夷,“总之,在他快要入瓮之际,突然西苑失火,这一混乱,被他发现,他反而以为我是纵火一党,正纠集锦衣卫封锁城门,打算四处抓人呢!” “西苑大火真不是你放的?”任良问。 “我还没本事闯入大内禁宫。”狄岸淡淡地说。 “恰巧我也在廊房附近,想到今晚你值班翰林院,或许能替狄岸找个藏身之地。”郭谏臣说。 子峻的头脑快速地转动着,“锦衣卫眼线密布,哪儿都不妥,不如就先暂躲在寒舍中,再伺机行动。” “这好吗?万一牵连到任兄……”狄岸犹豫着。 “牵连倒不会,狄岸兄难道不知道我娶了严世蕃的女儿吗?”子峻苦笑着带过这一句,“我只想了解,你那狱中的几个朋友怎么办?” “这场火灾不小,恐怕政局会有变,兴大狱之事可能会暂缓,所以,我决定以静制动,先找机会出城再说。”狄岸胸有成竹地说。 子峻见这人谈吐不俗,颇有来历,但每次见面都匆匆来去,无法深谈,颇觉遗憾。 他们一伙人,沿着暗巷混在救火的人当中,悄悄躲过官兵,好不容易才由僻静的后门进到任府。 这奇特的一晚,任府的人自然都是醒着的,包括茉儿,皆集中在大厅,讨论这场宫廷大火。 子峻将狄岸安置在最安全的书房内,命任良守着,再回到大厅探视因慌张而不能入睡的家人。 “子峻,你不是在翰林院当差,怎么回来了?”徐氏一见儿子就问。 茉儿望着丈夫,见他神情有些狼狈,衣服头发微乱!不像去办公的人,倒彷佛在逃难,她强忍着要替他整衣带的冲动。 “半夜失火,人都各自散去,我还守什么?反正天也快亮了。”子峻环视一周,到茉儿时停了一会儿,又转向母亲,“咦!爹呢?” “出了这种大事,你爹他们六部的尚书和侍郎全要入宫恭请圣安,连里面的棉袍都来不及穿,希望这寒气别冻得你爹骨头发疼。”徐氏担忧地说。 “我看这一去,半天也回不来,待会儿我就派人去给爹送棉袍。”子峻说。 “唉!我早该想到的。”徐氏的表情有些懊恼,“但人一喊失火,我就心惶惶的,到现在还心魂未定呢!才一时疏忽掉了。” 徐氏正要起身去取袍子,突然大门有用力的碰撞声,夹杂着马蹄踏地,在这不寻常的夜里,听来更显心惊。 子峻穿过庭院,几个仆人拿着火把跟随在后。 “开门,是锦衣卫!”外面的人极不耐烦地叫道。 子峻板着脸,镇静地拔了门闩,只见门外有十几匹大马,嚣张跋扈的卫士们充满肃杀之气。为首的知事一见到子峻,语气立刻转为平和地说:“任公子,对不起,有公事在身,必须打扰地搜索贵府,以免有逃犯藏匿其间。” “我刚刚和老仆前后都看过了,并没有什么逃犯,你就不必费心忙这一趟了。”子峻严肃地说。 “不费心,这是职责所在,非做不可!”知事坚持着,手一挥,就要手下们立即行动。 “不是我故意刁难,只是家母刚受了惊吓,各位若再一搜,恐怕她老人家会受不起……”子峻挡在门口,执意不肯让步。 “任公子,受得起与否,不干我的事。”知事高傲的回答,“反正我是奉命搜附近几户民家官宅,管他是尚书、学士的,全都要查,不能你家特别例外。” 他手再要扬,茉儿及时出现在雪地中,一反平日的娇柔,用有些威迫的口气说:“吴知事,这一夜我们都闹怕了,你就到别处搜人吧!” 吴知事被点出了姓氏,人立刻矮了一截,笑嘻嘻地说:“二小姐,我不搜不行……” “不行吗?就连我父亲、大哥来,我都不让搜,你的架子倒比他们还大。”茉儿故意又说:“好吧!要搜就搜,明天我就去问我父亲,你领了什么令牌,倒搜起严家人来了?” 吴知事一听,帽子差点被吓掉。朝廷里谁都可以得罪,只有严家,连仆人都不能惹,何况一个小姐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忙说:“好、好,既然二小姐怕吵,我们就立刻离开,但我们仍会在左右巡视,以保护大家的安全。” 老仆关上大门后,子峻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视线对上了茉儿。 她的脸上隐隐有一抹笑,这是她第一次体会权力的滋味,虽仅仅是赶退锦衣卫,但只要他能顺心,她也就开心快乐。 他多少应该明白,娶她,并不是那么坏的事了吧! 可子峻显露出来的却不是感激,他冷酷的表情冻结了她的笑,说道:“果然是严家女儿,不失严家作风!但我不喜欢,任家最不容仗势欺人的行为,你在任家的一天,就不许把那些招权纳贿的恶习带过来!” “我……我没有!”茉儿的脸涨得通红,“我只想帮你赶走锦衣卫,这不正是你要的吗?” “赶走锦衣卫我自己会。”子峻自己也不懂胸中的气是打哪儿来的,“记住,我不需要严家一丝一毫的帮忙。” 他走后,茉儿在雪地里发抖,感到一股寒心。他老是在否决她,每每怒谤严家一次,就等于是怒谤她,她能承受多久? 为什么不把她看成单纯的茉儿?她很努力地想当任家人,他却老要将她推回严家,彷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对她真没有一点夫妻情义吗?一切都是徒劳吗? 子峻走回书房时,心情仍无法平复,说不在乎她,但她的一言一行,偏偏能轻易地让他陷入混乱中。 交代任良把关后,就着烛光,他和狄岸仔细的评估局面。 “任兄是为我铤而走险了,万一方才锦衣卫真的冲进来,我们一个都逃不掉,只有死路一条。”狄岸说。 “锦衣卫还奈何不了我。”子峻笃定地道,“只是,此地也非久留之处,谏臣已安排好出城路线,你愈快走愈好。” “任兄的侠义之心,我水铭在心,两次际会,也算有缘。”狄岸笑说。 “希望还有第三次,但不知是什么情况。”子峻的神情中带着一丝苦涩。 狄岸微微一笑,指指案头,那儿正摊开着“子峻庚申年淳化遇茉儿”的画,“如果我没记错,这茉儿就是那位船上的姑娘,是不是?” “狄岸兄不仅记性好,眼力也好。”子峻说。 “观画思人,想必也是萍水相逢了?”狄岸问。 子峻一愣,但太多事非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他只能回答说:“淳化的茉儿,确实是一场秋去无痕的梦。” “有梦也不错,有些人连作梦的权利也没有。”狄岸似有所感地说。 子峻向来豪情任侠,一贯的心胸大度,知道狄岸是历过沧桑之人,但对方不提身世,他也不会追问,甚至不确定姓名的真假,反而维持两人间一种纯义气的交情。 今夜不能住在书房,子峻只好走向客厢,脑海里浮现刚刚茉儿困窘委屈的神情。或许他是太过分了,他可以对个外人,如狄岸,谈肝胆相照,为何对已成妻子的茉儿却要存心计较? 想想,她也是可悲的,任家藏匿着严家的敌人,她却阴错阳差地保护了敌人的安全,而在众人都反她的环境里,她依然要讨好他,而他还能给她更多的打击吗? 自脚底窜起一阵冰冷,碎雪入鞋,他才发现自己站在茉儿的院落中,这本来应是他的居所呵! 他又往前踏一步,瓦檐上的一大块雪突然坠下,压断几根枝桠,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青开窗想瞧个究竟,一看见他,忍不住惊呼,“是姑爷!” 里头正在哭泣的茉儿,顾不得眼眶红,衣裳单薄,碎步跑到回廊上,在黑暗中,和他愣愣地相对,除了他,脑海中完全放不下任何东西。 他来做什么呢? “我是来道谢的。”他像回答她的心思说:“谢谢你刚才替我及任家解围。” 两句话,就短短的两句话,让茉儿觉得心好酸,泪水立刻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多停留一刻,转身就走,终究,又只剩雪夜凄清的空白。 “就这样走了。真是莫名其妙!”小青叨念着,“小姐,你日盼夜盼,姑爷来了,你为什么不留住他呢?” 茉儿静静地回房,泪眼中,隐约有情不自禁的笑容。 “一会哭、一会笑,真会搞疯人!”小青跺跺脚说:“我就看不惯姑爷那臭硬德行,可你们又偏不让我回去报告老爷,否则,老爷一出面,他敢这样嚣张吗?” “小青,你若是回去胡说八道,以后就别跟我了!”茉儿忙历声警告道。 “你别瞎操心,小姐和姑爷的事,呃……个中滋味只有他门自己明白。”小萍对小青说:“姑爷今夜的月下探访,是个好兆头喔!” 小青白了小萍一眼!“你又懂什么。难不成你也和那个笨任良常在月下探访吗?” 小萍倏地两颊通红,只有紧紧地闭上嘴巴。 茉儿没听进她们争执的内容。总是这样,当她灰心时,子峻的一两个举动,若无情又似有情的态度,常让她静下的心又起波澜,所以,她才能傻傻地等,等待那最初的梦想和爱。 他说谢谢……他终究明白她的心了,是不是? 第六章气数将尽 惆怅晓莺残月, 相别, 从此隔音尘。 如今俱是异乡人, 相见更无因! ——韦庄荷叶杯 虽历经一场大火,宫中和民间仍热热闹阔过一个年。在元宵灯节,最多的迷底是“国泰民安”四个字,就如此,万邦无事、海内升平地进入了嘉庆四十一年。 但对严嵩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幸运年。 放完假,回到直庐,就觉四周笼罩上一层乌云,气氛十分低迷。 直庐是皇上特赏给严嵩的办公地点,就位于皇上居住的的西苑一带;八十岁时,他又被允许坐肩輿直接入宫来,上达天听的恩宠,到达最高峰。 望着蓝天下的明黄琉璃瓦,严嵩深觉皇上的质询愈来愈少,有种备受冷落的滋味。 他从政二十年,呼风唤雨的,难道真是气数将尽了吗? 该怪那场冬夜大火……不!应该说,从妻子归天的那一刻,就开始诸事不顺。严嵩想起欧阳氏,又不禁欷吁。 这次大火,又是皇上和妃子在貂帐里玩烟火引起的。 但皇上不能骂,带头的首辅只能领众大臣请罪,好安抚皇上恶劣的心情。 永寿宫被烧掉,皇上要住在哪里? 大内是不能回去的,因为皇上讨厌那个地方,已经二十年没住了,於是,严嵩建议皇上住重华宫。 他现在仍不懂哪根筋错了!竟会提到重华宫?也许他年纪大了,又是半夜没睡,老眼昏花的,竟忘了重华宫有过不吉利的宫廷政变,对迷信吉兆的皇上而言,是个大忌讳。 次辅徐阶乘机说,皇上喜欢永寿宫,我们立刻修复。 皇上听了,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从那时起,严嵩就感觉到皇上对他的态度变了,由过年宫中的赏赐就看出其间的差别,重心似乎都偏向徐阶那里去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严世蕃又居家守丧,不能随严嵩上班,跟着出主意,害他屡屡犯错,愈来愈有力不从心之感。 八十三岁,也是该退休的年龄了,但子孙无能,以前又得罪过太多人,为留後路,他还是日日苦撑,不敢下台。 徐阶……总有一日会取代他!好在他聪明,还找了徐阶的外甥做孙女婿,这条姻亲路线,非得好好利用不可! 他用力吐出一口痰後,小吏进来说:“报告大人,翰林院庶吉士任子峻到。” 子峻由小吏引领,进西苑,穿过无数宫门,上上下下许多阶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权力的中心,巍峨的气势、破格的召见,不得不令他心生警惕。 “庶吉士任子峻参见大人。”子峻谨慎的行礼。 “起来、起来,照理你该叫我爷爷的。”严嵩摸摸花白的胡子,比平日亲切说:“知道我今天为何找你吗?” “子峻不明白。”他恭敬的回答。 “哈!哈!内阁首辅召见一名庶吉士,翰林院恐怕是议论纷纷,众人对你也羡慕不已吧?”严嵩说。 “这种召见,确实令人受宠若惊,我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还没有资格入议事大堂,只怕有违礼法。”子峻不带笑意地说。 “轻松点!这有什麽呢?我就欣赏你,正准备提拔你为正式编修,今天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严嵩好心情的道。 “大人,万万不可,我才进翰林院一年不到,未经考试,如何能为编修?那是状元才有的权利啊!”子峻连忙脸色发白的拒绝。 “状元算什麽?只要茉兒挑上你,你就比状元好上几倍,怎麽能屈就在那个小小的位置呢?今年当编修,明年就去地方做主考,後年回来六部任职,一入内阁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严嵩说得很简单,“我的孙女婿,岂能不飞黄腾达呢?” 子峻这下脸都变绿了,“这些茉兒要求的吗?” “我严家的女兒自然有封一品夫人的命,茉兒如此,她姊姊莺兒也如此,我不会厚此薄彼的。”严嵩并未正面回答。升官谁不喜欢?他以为人人心同此理,却没注意到子峻的表情。 “大人……”子峻还想拒绝。 “还有另一件事。”严嵩自顾自地说下去,“前一回茉兒回来,提及令兄的情形,我查了查兵部的公文,他的确在大同待太久了,只怪你父亲不曾提过,否则我早就帮忙将他调回京城了。” “大人,卫所和府司镇守有制,保卫边疆乃职责所在,十年、八年未归者大有人在,我大哥从未抱怨,特别调回,只怕是僭权了,会落人口实的。”子峻又赶忙说。 “什麽僭权口实?哼!那些总兵还不是要听我的?”严嵩摆摆手说:“此次令兄回来,我还要加他官、晋他爵,参将或员外郎,任他挑一个。” “大人,我大哥无功无勋……”子峻急急地说。 “子峻,我从不亏待自己人,你娶了茉兒,任家和严家就是同一条心。”严嵩拍拍他的肩说:“将来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今日我提携你,明日你护佑我,这就是官场上千年不变的道理!你回去好好的想想吧!” 子峻走出直庐,才发现里面的气息有多混浊。他望着明黄琉璃瓦後的蓝天,心中淤塞的闷气,却吐不出来。 可恶的茉兒,那一身清灵,已难掩她腐化的心思,她竟想用污秽的手段再一次控制他的生活? 休想!他绝不允许她毁掉任家几世的清廉作风! 子峻离开西苑,直接找的是舅舅徐阶,希望他能劝严嵩打消这循私滥权的作法。 “我试试看,如今严嵩逐渐失宠,或许会对我们徐、任两家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徐阶说:“你最好也回去管管你的妻子,免得惹出更多麻烦。” 茉兒!子峻真无法形容对她的复杂感觉。 回到家,来不及向父母解释任何事,他就大步来到茉兒的院落,阵阵笑声由屋内传来,他推开门,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茉兒正领着复秋和两位小姑替水田衣加工,小青和小萍在一旁缠着丝线。 子峻的脸上满是阴霾,像要起一场暴风雨,那太过明显的怒气,使一干女人都站了起来。 “子峻,你找茉兒有事,对不对?”复秋略知他的心结,打着圆场说:“二蛛、小妹,我们走吧!” 几个女人,包括小青和小萍,一一离去,只留下茉兒,面对着子峻。 室内飘着清香,不知是来自腊梅或茉兒的脂粉。她一身浅紫的花扣窄衫,妩媚而轻盈,常常几日不见,就发现她更美了,而瞧瞧她做了什麽? 子峻的目光瞥向桌上图案华丽的水田衣,刚好给他一个发泄怒气的出口,“你竟敢教嫂嫂和妹妹们做这些东西?你知道我们任家有不允许剪丝绸做水田衣的规矩吗?” “我没有剪丝绸,这些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没有再多浪费一分钱,全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茉兒被他一骂,才回到正常。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踏入新房呢! “娘家”两字,更刺激了子峻,他怒道:“我不管你由娘家带来什麽,我任家一向崇尚简朴,只要你在任家的一天,就不准奢侈,更不能要别人也跟着奢侈成风!” 只要她在任家一天?这话听了让人心惊,表示她终会不在吗?茉兒不服地说:“这不过是我们女红的乐趣,何必冠上那麽大的罪名呢?况且,母亲也是同意的……”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谈这该死的水田衣!”他打断她,并丢下两份起草的公文,“这是什麽?” 茉兒拿来一看,一份是子峻由庶吉士升为编修,一份是子峰由边区升调回京。她天真地说:“这两件都是喜事呀!你为什麽要生气呢?” “喜事?这果真是你出面向你祖父求来的?”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怒不可抑,“别告诉我说,这是你那无知又无辜的意念在作祟,你那任性的需索,又想左右多少人?别告诉我你不晓得这是错的!” 又是这批判到骨子里的谩骂,茉兒忍住心里的痛,想跟他讲道理,“升官是好事,我看不出何错之有?” “由你去说,就是错!”子峻气急败坏的说:“我已三番两次表明,我们任家不是你们严家之流,我不买官、不贿赂、不滥权、不攀富贵,我不像一些日日在你家谄媚奉承的人,一心想得个一官半职;我更不是你父亲,凭父荫混入太常寺作威作福;或如你哥哥,不学无术,假冒军功入锦衣卫。我不齿於他们,你却要把我弄成依裙带关系而爬升的无耻之徒?” “你不是!升编修之事,我没提过,是爷爷欣赏你的才华,认为你学问胜过状元傅承瑞,不忍埋没你,所以才擢升。”茉兒因他的话而感到震惊,努力的想解释,“至於大哥调回京的事,确实是我去恳求爷爷的,但我真的是同情大嫂和萌兒,他们一个见不到丈夫、一个不认得爹,我只想让他们团圆啊!这两道指令,都是出自善意,我不懂你为何要形容得如此罪大恶极?” 他瞪着她,脸上有着无法置信,“我现在很怀疑,你真是无知到是非不明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文官、武官擢升全凭一定的制度,不能随个人好恶。你祖父不是天、不是地,更非皇上,不能想调谁就是谁!” “他是内阁首辅,有用人之权……”茉兒辩驳道。 “没错,首辅有选贤选能之权,但你祖父却用来排除异己、残害忠良,已堪称李林甫及秦桧一流的奸臣,你知道吗?”子峻说:“张经打胜战被杀,沈錬痛诉时弊被杀,王抒不懂讨好被杀,最惨的是杨继盛,被刀割断筋而死……太多、太多的鲜血,都因你们严家而流,你生於严家、长於严家,难道看不见四周不断累积的罪恶吗?” 这些茉兒从来没听过,她拚命想,奶奶向来将她保护在政治圈外,只有姊姊说过,严家受宠於皇上,树大便招风,这是她唯一懂的。 “不!不!那些都是众人的毁谤中伤,是大家妒嫉严家的富贵,我……我父亲兄长虽骄横放纵些,家风是不如你们,但我们的确是效忠皇上的,一切作为也都是顺应皇上的旨意,我爷爷绝不是奸臣……”茉兒激动地争辩着。 子峻瞪着她,眼中有说不出的失望,久久才开口,“哈!你是严嵩的孙女兒,我还能期望什麽呢?本以为你冰雪聪明、你读过诗书,还知善恶之分,如今看来,你不仅天真无知,还被腐化了,金玉的外表却只有败絮的内在,我……我对你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茉兒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因为那明明白白及毫不保留的厌恶与批判。几个月不断冲击她的暗流,如排山倒海般而来,使她几乎要崩溃,她最後只能拉住他说:“子峻,求你别再指责我了!我再也受不了……我是不懂……你得告诉我,我要怎麽做才是对的,才能称你的心?你怪我,是因为我是严家女兒,因为我拆散你和高幼梅的婚姻吗?生为严家人,就真的如此罪不可赦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真相,你告诉我……” 茉兒心碎哀求的眸子再度动摇子峻的心,他咬着牙,将她反手一带说:“或许你应该自己亲眼看看!” 房门一开,令走廊上围聚的丫环、仆人差点来不及躲避,他们只见茉兒被子峻拉着走,寒冷的天,她没有披外衣,脚上穿的是绣鞋,步子又小,样子显得极狼狈、可怜,好几次都差点踉跄着要跌倒。 “姑爷,你要把小姐带到哪里去?小心呀!”小青和小萍跟在後面死命的追着。 “公子,你可别伤了少奶奶呀!”任良也叫着说。 子峻和茉兒的耳旁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来到书房,门一关,又把全部的人隔绝在外头。 子峻翻着筴柜,拿出一份摺册,直直地递到她的面前,眼中有着绝然。 茉兒气息未歇,颤抖着手打开那系册青绳,白纸黑字霎时跃入眼帘,开始的第一行便是“疏论严嵩十大罪、五奸”。 下笔头一句,直指重心就写着——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为严嵩…… 她看了子峻一眼,满眼的无措。 “这是抄自杨继盛的“请诛贼臣疏”。当然,杨大人在七年前就被你爷爷害死了。”子峻冷冷地说。 他的表情令茉兒不得不看下去,字句如钟般重击着她的心,却无法让她停止。 她歌舞升平的家及家後的血腥,正在她的眼底殷红地蔓延开来。 十大罪分列出:坏祖宗之成法、窃君上之大权、掩君上之治功、纵奸子之僭窃、冒朝廷之军功、引悖逆之奸臣、误国家之军机、类黜陟之大柄、失天下之人心、坏天下之风俗。 条条之罪,并非空言,还证举实例,皆骇人听闻。 太沉重了!茉兒顿觉耳热心闷,几乎无法呼吸。 “再看下去!”子峻强迫她。 看到论五奸时,她已双眼模糊,直至那段——笼络厂卫,缔结姻亲……嵩所娶着谁女,立可见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非亲之不得……非通贿不得…… 这不就是指她的婚姻吗?看她把子峻推进什麽样的局面来?难怪他有满腔的恨怒! 摺册由手中落下,茉兒喃喃地道:“这……这不是真的,我不信,奶奶是吃斋行善的……” “那只不过是要补一点良心上的不安而已!”他愤怒地说:“而我,被逼得成瓜葛、当爪牙,不全都拜你之赐吗?” “不要怪我!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在淳化……”茉兒狂乱地说。 “别提淳化!我後悔在淳化踏上你的船!”他狂吼着打断她。 茉兒整个人僵住,轻轻吐出一句,“我……我也後悔,不该泛舟河上,我比你更後悔……” 那个“悔”字变成一声啜泣,茉兒霍地打开门,冷冷的风灌进来,她不分方向地跑进雪地里。 “小姐!”小萍试着拉住她。 恰好是回廊向下的阶梯,有昨夜未溶的冰,绣鞋一滑,茉兒便直直的摔了下去,头去撞到一块硬岩,人天旋地转的昏厥过去,血漫流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溅红了雪地。 “小姐——”小青尖叫着,惊动了全府。 子峻早跨阶而下,看见茉兒眼紧闭、血直流,他的心紧缩着,慌忙地抱起她大喊,“快去请大夫来!快呀!” 她是如此的轻盈,不比一片叶子重,他却要她背负所有的沉冤血债?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在他每个急急的脚步间! 千不该、万不该,他这才明白,伤在她,自己却更痛;他的一切落魄失意,都是因为太在乎她了,却没想到竟也同时将她逼到伤心伤身的地步! “茉兒、茉兒!”他终於嘶哑地喊出她的名,她的血染上了他胸前的衣襟,强烈的痛更是缠扯不清了…… 天呀!上苍给他一个茉兒,到底是恩典,还是诅咒呢? 茉兒梦见祖母,见她正在弄吸毒石。 “你知道子峻有婚约,是不是?你叫哥哥用锦衣卫逼着他娶我吗?”茉兒逼问着。 “因为你喜欢他呀!”欧阳氏面无表情地说。 “但他恨我,这样我宁可当尼姑!你们真害了我啊!”她突然捶着祖母大哭起来。 欧阳氏举起吸毒石放在白乳中,白乳竟成黑色,她叫着,“我要死了,护不了你了……” 茉兒猛地醒来,黑夜中,帐外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子峻正看着书。她眨眨眼,以为自己仍身在梦中,但好一会兒後,他依旧没有消失。 她不想见他,又闭上眼,重回她迷乱的世界。 她看见姊姊和姊夫在曲廊边吵架…… “你自己没出息,还敢给我罪受!”严莺说。 “我只不过是想调职,想要更肥的缺。”袁应枢说。 接着,两人吵得更凶,差不多要打起来了。 姊夫朝门外走来,她躲在圆柱外,怕被他撞见。但在他怒气冲冲的表情中,姊夫竟突然变成子峻!而子峻边走边恶狠狠地说:“哪一天我要是有办法了,一定第一个休掉茉兒,就等严家倒的时候,没人能奈我何!” 休掉茉兒?! 因为太震惊,这一回她醒来,人还直直地坐起,惊喘了一声,把丫环们都引了过来。 “小姐,你醒啦!人怎麽样?伤口还痛吗?”王奶妈一面扶她一面说。 茉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长发披散着,额头上扎了一圈白布,人有极强烈的虚弱感。她再努力看清楚眼前的景物,桌上的腊梅已然不见,换成青瓷瓶和几枝带苞的桃花。 “春天了吗?”她轻声问。 “是呀!这几日天气很好,雪都溶化了,桃花是家里大小姐送来的,说是宫中赠的。”小青回答。 “姊姊知道我生病的事了?”茉兒皱着眉头问。 “不敢说。”小萍回答。 “小姐,你该说的!瞧任家是怎麽对你的?姑爷不与你同房,又待你不好,害你受害,你干嘛一直忍嘛!”小青忿忿不平的说。 “我说不许就不许!”茉兒加强语气强调,又问:“我躺几天了?老觉得好久、好久。” “三天。”王奶妈回答。“大夫说,额头的伤不要紧,倒是小姐心闷气塞,所以弄了不少补药,说要好好调养身子,这也是姑爷交代的。” “姑爷”两字挑起茉兒种种的伤心记忆,因此她没有答腔。 这时,外面传来男人的说话声音,小萍走出去看,再回房说:“是姑爷呢!他方从翰林院回来,知道小姐醒来……” “我不想见他。”茉兒平静地说,後又加了一句,“我很累,谁也不想见。” 她面向着床里躺下,泪沿着眼角流下来。三天後醒来,一切未变,仍有许多事要思索,她不能再当个纯真无知的幼女了。 一个丧母的女婴兒,被带到祖母的身边细心地养护,和兄姊受不同的教育,除了女红和读书外,就是念经和礼佛,在她被选为“云里观音”後,日子过得更清静。 直到前年春天,和姊姊到江南,才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见识到自己生于严家,是多麽的不寻常。在每个地方,大家都奉承他们,享受无往不利的特权。 就在淳化,她遇见子峻,才晓得这些特权不是都对的,她的一举一动,或许会造成别人的困扰,甚至不合法规,但他们权势压人,别人敢怒而不敢言! 可她依然没有睁大眼去看清楚,姊夫中探花,去年的一甲三人,全是祖父的好恶,没有公正可言。 子峻因此故意在考试中落後,但仍逃不过娶她的命运,而她的婚姻,也是祖父一手操纵他人的生死才达到的。 为什麽她没有去一一厘清,去弄懂她背後那翻天覆地的手?更可怕的是,也许她懂得,看父兄的擅权纳贿、看姊姊的霸道凶悍、看奴仆们的敛财贪污,她其实心里早就明白,只是安於那种生活,舒舒服服的,所以不愿多想、多费心,便得过且过了。 但那十大罪及五大奸,毫不留情地揭开纱帘後丑陋的真相,背负着如此多的罪恶,她怎能安然地活着?怎能每日只想着和子峻恩爱长久呢? 逼婚的结果、错误的妻子、不齿的姻亲,一道道都是难解的恶结,她该如何自处? 女人有三从四德,命由婚後才开始,这种注定不幸的纠葛,真要持续一辈子吗? 她改变不了自己是严家女兒的事实,那麽,子峻妻子的身分能不能取消呢?不!要取消,就是休离一条路,像姊姊一样,但她没有犯七出之罪,又如何能甘心? 若是不曾遇见他那该有多好?但没有他,人生又更无味!茉兒想了又想,想得头都痛了,仍走不出这揪心的迷障。 当她在窗内心灰意冷时,子峻也在窗外凝重着一张脸。 “小姐坚持不见姑爷。”小萍说。 “姑爷若是怕小姐会回严家告状的话,请姑爷放心,她不会的!”小青半带讽刺地说:“她向来对姑爷只有好话,即便是违心之论,也不讲一个坏字。” “小青……”小萍觉得不妥的拉她的衣袖。 “本来嘛!以前薰香拜佛请他他都不来,现在天天来,是伤了人,良心发现啰?”小青欲罢不能的讥嘲着。 “你这女人真多嘴耶!”任良看不惯的说。 “是呀!当然没有小萍温柔又善解人意啰!”小青凶巴巴,双手插腰的回驳。 小萍气呼呼的回到屋内,弄得任良也是一脸青黑。 子峻默默地走出月洞门。三天来,他夜夜都陪着昏迷的茉兒,那种夫妻的感觉,自然得像是呼吸吐纳。 他对淳化的茉兒,始终没有忘情,即使是三个月痛苦的婚姻,喜欢和依恋仍日日加深,相思总断不了。 因为有情,他更要抗拒!不愿意自己在将心给了茉兒後,身又陷於严家的万劫不复中。 他要茉兒,好想要她,但却怕透了严鹃背後那毁灭的力量,他该如何处理这所有的混乱呢?如何在政治险恶中,和茉兒筑出一个天地,不受到外来的干扰呢? 走近她或远离她?答案的选择太难,正如他踌躇的脚步,在这场意外後,完全失去了方向。 又过了三天,茉兒已能下床走动,伤口也收合,能够梳发戴簪了。 嫂嫂和小姑们都分别来探望她,连婆婆徐氏也来过两次,唯独子峻,仍被拒在门外。 起更时分,窗外下起细细的雨。茉兒又想起天步楼的一景一物,此刻的江南,必如韩愈诗中所写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益发得像一场梦吧! 她再度走到桌前,看子峻今晨送来的卷轴。初初打开时,她的心猛然一跳,是一幅少女的画像,画上的人兒有着纯真、神秘的笑容,左下角题着“子峻庚申年淳化遇茉兒”,右上角则是“茫茫天步,湖山漠漠”八个字。 他真的是画她吗?就像此刻,茉兒不知有多少次来到桌前,反覆地看着,却都有一种不像真实的感觉。 他在淳化也对她动了情,所以费心地将她入了画? 这一天中,她的心老在飘浮,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彷佛映衬着青瓷瓶里的桃红。 “小姐,你这一摔,倒摔出姑爷的回心转意了,你就见见他吧!”小萍在一旁劝说。 “哼!哪有那麽容易?从新婚到今天,近四个月的冷落,怎能马上就原谅他呢?”小青不以为然的说。 回心转意?茉兒没那种期盼,只是由他的卷轴中,知道他的折磨和痛苦不少於她,甚至比她承受得更多。 她要小萍磨墨,沾了一日的笔,虽有无数心事,却什麽也写不出来,只能忡愣。 “姑爷又来了!”小青在门边说:“小姐是不是又不见呢?” 茉兒丢下笔,深吸一口气说:“请姑爷进来吧!” 子峻走入房内时,小萍又多燃起一盏油灯才阖上门离去。摇曳的火光中,有一种独处的亲密气氛。 “请坐。”茉兒客气的说。他的俊逸风采,每每教她心动,此时,在她的房里,更不能免。 他不再有排拒或冷漠的样子,反而一如初识时的温文儒雅,开口便说:“看过画了?虽然不是很好,但也自信得了几分神韵,希望你不嫌弃。” 这话,把委屈、悔恨及觉悟的情绪,都推到心头,茉兒强忍着复杂的心绪说:“只可惜没画出背後的腐化,及皮相里的败絮。” 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白,子峻的眉纠起来说:“茉兒,请原谅我的鲁莽,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就因为一直困在无奈的愤怒中,也连带的伤害了你。” “不!没什麽原不原谅的,错都在我。”茉兒说出这些天想透後的话,“是我太天真愚昧,不晓得自己已是恶贯满盈的一部分,还无知地延展到外面去,结果害了你。子峻,我若明白严家手染那麽多罪恶,我宁可去当尼姑,用青灯古佛洗净罪,也不会嫁给任何人!” 她脸上的凄绝令他情不自禁地说:“茉兒,你并不愚昧,只是太善良,善良到相信所有的人。不管你是谁家女兒,都有权利享受幸福,不该是青灯古佛的命。” “是吗?但你不要我……”她说道,声音透露出些许的哽咽。 “我没有不要你,你从画里还看不出来吗?天步楼的你,曾是我心中的颜如玉,你不知道我曾寻找过你吗?”他低声说。 “但你悔恨了,因为发现颜如玉其实是可怕的夜叉所幻化而成的,除都除不掉了。你急,任家也急,除了容忍,你们不知道该把我怎麽办,对不对?”茉兒看着他。 “不对!颜如玉不是夜叉,她已成了我的妻子。”虽如此说,但子峻声音中仍流露着一丝沮丧。 “你把我当妻子?”她惊讶地说。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们不是夫妻,又是什麽?”子峻瞅看着她说。 茉兒将视线移向画,凝看着说:“但你那麼恨我。” “我并不恨你,只是……”他的话又蓦然没了。 他会提“休离”两个字吗?那噩梦闪过脑海,她害怕地说:“我该怎麼做才对?我问过你的!既然你当我是妻子,看在天步楼那点情分上,告诉我该怎麽做,才能把所有的错误变成对的,让我真正做任家的媳妇?” 再如何错,她都已深驻在心上,难舍难弃,但子峻刻意藏住这感情,表情严肃的说:“少和严家有瓜葛,也不要再去关说和请调,做任何以严家权势来渎职的事情。” “我再也不会了!但严家是我娘家,总不能不闻不问吧?”茉兒说。 “基本的酬酢,当然还是少不得。”子峻想想又说:“还有,你的穿着、用器及奴仆,不要再带着严家奢侈的作风,口头称呼也要改变,好真正融入任家。” 茉兒直直地看着他,她虽愿意为爱委曲求全,但也有坚持的自尊。 子峻似乎看出来她的心思,随即改口说:“我不会逼你,毕竟这对你而言也太突然了,只要你心中有什麽念头,先和我商量就好。” “你根本不理我,我找谁商量呢?”茉兒幽幽地说。 “我不会不理你了。”他承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尴尬和某种情愫流动着。 烛火跳动,子峻起身来到她的面前说:“三天不qi书+奇书-齐书见,头上的伤口好了吗?会不会留下疤痕呢?” 额头上还系着藕色丝巾,茉兒解下,让他看个分明。此刻,两人的距离好近,像是又回到书房的那一夜,有着肌肤相亲时的悸动。 茉兒望着他衣上的斜襟,抬起眼,发现他正凝视着她。 “四个月无法拥有自己的妻子,你明白那种挣扎感觉吗?”他叹口气说。 “我不明白,你原来是要娶高幼梅的……”她心跳极快的回答,“你会在意我吗?” 高幼梅?此时此刻,他根本忘了这名字,茉兒的美令他沉迷。“我娶你,自然在意,或许是太在意了……” 他的手触及她的纤腰,她一个站不稳,人跌坐在床上。 小青和小萍在房门外急坏了,眼看就要三更天了,里面的人却不知谈得如何。小姐是否又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最後,小青受不了,轻敲门说:“小姐,很晚了,需不需要我们服侍呢?” 嘿!竟然没有人回答? 小青还要再敲,小萍忙拉住她,微笑地说:“八成是姑爷要留下来过夜了。” 小青惊讶的张大嘴。这是他们两个争吵的结果? 倚着栏杆,已睡了一会兒的任良笑嘻嘻地说:“那我今晚睡在哪里?我明早可也要服侍少爷喔!” “回你的臭窝去吧!”小青哼地一声,走向丫环的厢房。 任良嘻笑着转向小萍,瞬间变成正经的温柔。 “你最好回书房收拾、收拾,姑爷……不!是你家少爷,终於要搬回来了。”小萍愈想愈开心,“谢天谢地,希望他们从此能恩恩爱爱,再无任何波折了。” “我们呢?”任良问。 “谁跟你‘我们’呀?”小萍羞红着脸啐道,也不好意思的转身回房去。 夜寂静,烛火巍巍颤颤地快到尽头,却仍努力地燃烧着,照着床缘散落的鞋袜及凌乱的衣衫,红纱帐里隐隐的爱侣,正在他们浑然忘我的天地间缠绵销魂着。 茉兒再次感受到一种幸福的感觉,但盘据在心头的阴影已难消除。子峻接受及爱怜的是淳化的茉兒,那可悲的严鹃呢? 他并不要严鹃啊!但严鹃水远会躲在茉兒的後面,只是他们假装看不到,在彼此的谨慎及妥协中,做一对正常夫妻。 第七章-------------------------------------------------------------------------------- 惶惑 暗相思, 无处说, 惆怅夜来烟月。 想得此时情切, 泪沾红袖黯。 ——韦庄应长天 端午过後,天候溽暑,一日胜过一日,子峻换上茉兒为他备妥的薄袍衫和方巾,由敞开的窗,他看见她正和萌兒配制香囊挂在庭院的树间,一面玩、一面驱毒逐虫。 他轻叹一口气,因为及时阻止,以致萌兒至今仍无机会见爹,子峰的归来也遥遥无期。 也幸好如此,子峰才没有卷入五月的这场政治风暴中。 很多人都不敢相信,皇上终於罢免严嵩,更把严世蕃逮捕下狱,交刑部、大理院和都察院共同会审。 自喻福寿无双、富贵长存的严嵩终於被斗倒了! 这除了他长期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外,就是自去年年底永寿宫大火以来,徐阶这一派正义之士小心运作的结果。 子峻早巴不得严家能自食恶果,让沉陷二十年的政治回复清明,不再冤狱不断;但在他们愈接近成功的同时,茉兒的眉间也愈来愈郁结。 他们生活在一起,如寻常夫妻,但有很多话题是不能碰的,比如政治。 可是,也因为不能谈,他们之间就有无法坦然的距离感。自从他强迫茉兒读杨继盛的“请诛贼臣疏”後,她就变了,不似从前的喜怒形於色,现在凡事都小心谨慎。 总之,就是曾有的纯真娇憨,换上了内敛寡欢。虽然他已搬回新房,两人有闺房画眉之乐,但每每涉及严家,就随时会有倾覆的阴影存在,说琴瑟和鸣,也有不尽如他心意期盼的。 严家受审,使得这阴影更庞大罩顶。子峻真希望这案子快快结束,使严家为他们的贪赃枉法付出代价,他和茉兒也才能真正拥有属於自己的新生活。 拿着几份摺册,任良进来说:“公子,马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子峻踏到庭院,萌兒迈着胖胖的腿跑到他的跟前说:“叔叔,看我的红香囊,好香、好香!” “很漂亮,戴着就不怕虫子咬了。”子峻笑着逗他,并伸手要抱他。 “你才要出门,别把衣裳弄脏了。”茉兒阻止子峻,顺便把手中结有流苏的络黄色香囊挂在他腰间的玉带上,“你也系一个保平安吧!” 子峻手臂略举,任她置妥。他多喜欢这像妻子般关心他的茉兒,但她抬起头时,脸上无笑,眼下则有淡淡的青影,是多日睡不好的结果。 他忍不住说:“别太操心,想太多也没有用,祸福都已免不掉了。” 他既提起,茉兒便再也掩不住焦虑地问:“严家会怎麽样呢?是抄家,还是流放?若以那十大罪,条条都是极刑,我爷爷、父兄、嫂嫂和侄兒们,会落到什麽地步?” “茉兒,你要记得,严家会有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想想,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有多少?”子峻严肃地说:“虽然他们是你的至亲,但涉及道德正义时,你也要懂得大义灭亲之理,更何况你现在是任家人,当以任家为重,明白吗?” 茉兒往後退一步说:“我连回严家看看都不行吗?爷爷如今被软禁在家,他已老迈,父亲、哥哥和家丁全部下狱,我……” “不行就不行!此刻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刻,批你父兄的奏章多如潮水,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子峻警告她说。 茉兒只有点头的份。 送走子峻後,她遥望墙外的天空。那兒正风云变色,她在墙内如何还能平静无波呢? 她是任家人没错,但娘家的血缘是永远断不了的,况且,当初是以权势逼婚,而今严家倒了,她有一种挺不直腰、站不住脚的感觉,彷佛众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子峻是待她温柔,但真心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呢? 常常在共有的良辰美景中,他当她是茉兒,款款笑语;但突然他又会疏离她,因为严鹃已回到他的心中。 她慢慢习惯了他忽冷忽热和捉摸不定的态度,有时,他对她如妻子般亲昵,有时又换个脸色,把她当孩子似的教训。 他在重新塑造她,想斩除她内在属於严鹃的部分,来符合他理想中的妻子形象。 她爱他,所以顺从,因为也是嫁夫从夫的命,但严鹃就是茉兒,连心连肉,不接受严鹃,又如何能公平的对待茉兒呢? 可是,她没有争辩的立场,於情於理都没有,她甚至连委屈的感觉都不许有,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就该自惭吗? 夫妻至此,终究有太多隔阂,有太多的意难平呀! 中午,陪婆婆用过午膳後,茉兒和复秋在荷花池畔纳凉,谈着一些琐事。 因父亲严武也入狱的小青,偷偷跑回严家,此刻匆匆赶来,对茉兒说:“小姐,不得了啦!大小姐被袁家休回来了,正在寻死寻活、闹得不可开交呢!昨夜已上吊两次了,几个奶奶说,能不能请小姐回去劝劝,否则真会出人命呀!” 茉兒倏地站起,想起姊夫说过的那番话,不禁紧皱着眉说:“他们袁家的动作可真快,说休就休,太没情分了!” “小姐!我的马车还在後门……”小青提醒她。 “茉兒,你不可以去!你忘了爹交代的吗?你必须对严家做到不闻不问,才不会连累到任家啊!”复秋连忙说。 “大嫂,若是你,你能做到面临生死关头之际,还对娘家不闻不问吗?”茉兒哀求地说:“我只去一下下,只看姊姊就好,她无罪在身,总可以吧?” “若爹和子峻知道,会大发雷霆的。”复秋仍觉不妥。 “我很快就回来,你们替我瞒着,若娘找我,就说我人不舒服。”茉兒恳切的说:“大嫂,就这一次,好吗?假如我真的绝情不理,若姊姊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悔恨终生的!” 那盈盈大眼中的急切,令复秋看了着实不忍,只有同意帮忙。 茉兒动作迅速的来到後门,马车将她带回日夜忧心的娘家。 严府依旧,并未有大祸临头之感,只是,以前门庭若市、奴仆众多、车马络绎不绝的情景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锦衣卫监守户街,当空的阳光照着由繁华到冷落後的深深寂寥。 茉兒由後门出入,因为只剩那兒是不禁入的。 花草依旧盛开,屋内的摆设还是流光灿金,丝毫没有被抄家的影子。仅有的不同,是人少了很多,家倒时,奴仆最先散,最後只剩下一些走不掉的人。 她一回来,那些父兄留下的嫂嫂、奶奶们,一一来哭诉,茉兒没时间聆听,直往姊姊的房间去。 门一打开,面对的便是满地被扯破的帘帐,丝的绸的,弄得整个屋内像经历过一场战争。严莺一脸死白的坐在只余架子的香木床上,披头散发、没钗没簪的。 她一看见妹妹,就仿佛被打了一拳般,跳起来就骂道:“你信不信?他竟然敢休我?还大声念说我犯了‘七出’中的无子、不事舅姑、口舌和妒嫉!他真是胆大包夭,敢把我送回娘家来!那个不要命的人,哼!等爹一回来,我就要他们袁家死无葬身之地!” “姊姊!”茉兒奔过去,拉下她因气愤而不断绞扭的手。 “他们还不让我见我的湘兒!”严莺一想到女兒,突然大哭出来,趴伏在茉兒的肩上说:“我无人可诉啊!娘没了、奶奶没了,爹爹和爷爷他们也理不了我了!都是那无情无义的袁应枢,墙头草、随风倒,他早想背着我娶妾了,这回倒给他逮着了机会。我不服!我不服!我气得打他,但怎知道我的力再使不动,他以前也是不敢还手的,现在竟然反扣住我,连我的公婆也打我……我一想到就恨不得死啊……” “姊,不能死,死了怎麽等到爷爷和爹替你作主的那一天呢?”茉兒只能随之落泪,尽力安慰她说。 严莺悲从中来,一段又一段地诅咒袁家,包括袁应枢如何舞弊科举、如何升官敛财、如何贪污贿赂……这些事,茉兒多半得知於子峻,而第一次由自己的亲人口中说出,那种证实後的痛心,又难以言喻。 所以,严家违法乱纪,抄家流放,又能怪谁呢? “袁应枢休我?哼!严家若垮,我也不会让他留下全尸的!”严莺一把泪水、一把鼻涕的发泄完,通红的眼忽地转向茉兒,“你呢?你好吗?任家有说要休掉你吗?” 茉兒三个月前受伤时,曾梦见子峻说过“休离”两字,自那之後,她一直努力压抑着不安的心,不让这念头浮现。子峻能吗?她有犯七出的罪吗? 茉兒咬着牙摇头说:“子峻没有,也……不会,他们家是厚道之人。” “厚道?天真的妹妹,天底下只有见风转舵的人,没有厚道的人。”严莺哭完後,又冷笑着说:“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大家拚命和严家甩脱关系,大女婿会、二女婿也会,你可要小心,别像我被休得丢脸又狼狈!” 茉兒不想谈这些,忙问:“爷爷还好吗?” “呕了一肚子气,正拚命疏奏皇上,请皇上念旧情;还不断求见徐阶。你那夫家舅舅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人,他不会得意多久的!”严莺鄙夷的说。 “爹和大哥、二哥呢?”茉兒问。 “他们有的是办法,正买通皇上左右的人,说不定几天後就能回家。所以,我说袁应枢是瞎了狗眼,到时再来求我,叫一百声娘都没用!”严莺仍不改跋扈的姿态。 茉兒愣愣地看着姊姊,想到子峻说的“是非不明”。以前她只认为姊姊骄纵泼辣,今天才明白,姊姊早陷入那罪恶漩涡里,所以,两人要谈有关严家的诸多恶事,大概也不可能了。 “既然爹和哥哥都能回来,你就更不该寻死了。”茉兒最後说。 “我……我不会死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做些什麽,好闹个惊天动地!”严莺忿忿的说:“茉兒,天底下还有你这妹妹,我是不会死的。” “还有你的湘兒。”茉兒提醒她。 “我的湘兒……对!”严莺眼睛又红了。 走出严家,已近黄昏,茉兒深吸一口气。事情似乎没想像中的严重,但她希望,经过这场风波後,严家的男人能改邪归正,甚至不要再插手政治,老迈的爷爷也该告老还乡,保个全名! 黄昏的夕光由窗口照进,又渐渐暗淡。小萍轻轻点上灯火,手有些颤抖。茕茕的灯火倒映着墙上的画,画里的茉兒像在浮动,呼之欲出,反而显出作画者的多情。 但茉兒竟不在,竟不顾他苦口婆心偷偷跑回娘家!若非他推掉今晚的酬酢提早回家,说不定还被她给蒙在鼓里呢! 过了中午,他就被叫到西苑内阁办公处,说也怪,这是他今年第二次的破格入宫,上一回是严嵩,这一回是舅舅徐阶,也是严嵩下台後的继任首辅。 “子峻,我要恭喜你呀!去年的状元、榜眼、采花,因涉及严嵩案,全被停职,大家说你才高八斗,共推你升任编修,也许再过一阵子,就会派你去礼部或太常寺主事,你的仕途前途就能一帆风顺了!”徐阶见到他讶异的表情,忙说:“放心,绝不是我的缘故,一切都於法有据,是你自己表现得好。” “承蒙大人的抬爱,子峻当更效力。”按礼说完後,子峻并未有想像中的兴奋,反而问:“敢问大人,现在严嵩案办得如何?” 徐阶向来把他当心腹,因此也坦白的说:“这次我们总算掐住蛇的七寸,但这蛇实在大滑溜了。” “严世蕃有可能被放出来吗?”子峻问。 “他正在四处活动,想反咬我们一口,不过,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他,我绝不会轻易放手的!”徐阶语气严肃的说:“只有扳倒严世蕃,才能毁掉严嵩那老贼。” 子峻太明白功亏一篑的危险性,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弹劾严嵩,可不但没有一个成功,还造成许多家破人亡。 三年前,有几个刑部官员又试着弹劾,最後居然被迫充军,还被皇上斥骂一顿,说严嵩那麽老了,他们就不会再等一等,干嘛老急着要他下台。 因此,在为国除害的背後,也有着残酷的政治斗争。 这一次,若不是宫里道士的合作,利用皇上的迷信,造紫姑的乩语,说有奸臣权高过主,或许皇上还下不了决心办严家父子呢! 难怪大家都步步小心,因为乩语本就不可靠。 徐阶摸摸胡子,又说:“袁应枢休妻一事,你知道吗?” 子峻心一惊,那被休的不就是严莺吗?“就因为严家倒了?这人也未免太现实、太没格了!”他的语气中饱含浓浓不屑的意味。 “不见得现实,或许该说是自救。”徐阶说:“你呢?你对你那被迫娶来的妻子有何打算?” 子峻整个人僵住,回说:“茉兒很好,不管当初是什麽情况,如今她都安分守己的做任家人……她也不齿严家的作为,已经好久没来往了。” “再怎麽划清立场,她终究是严家女兒,而你是严家女婿,有些偏激的士子说不定就会拿这作文章。”徐阶想了一下说:“我想,当情况失控时,你也要有休妻的心理准备。” 休妻?子峻整个人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反正你也不是很喜欢她,不是吗?休了妻,再娶个家世清白的名门闺秀。哈哈!到时,新官职和新妻子,再一次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可一扫这一年半来的郁郁不得志吧?” 休妻?子峻的脑中仍回荡着这两个字。 没错,茉兒是曾毁掉他金榜和娶妻的期望,但他从来没有休离她的念头。 他甚至无法忍受这个念头! 舅舅的一段话,如云破日出,解了他心中层层的雾团。他不喜欢茉兒吗?不!就是太喜欢了,由淳化的邂逅开始,即使经过後来的风风雨雨,有许多矛盾和挣扎,他的喜欢变成爱恋,还日日加深,直到她一颦一笑都渗进他心头的感觉,以致令他再也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 休妻,等於剐他的心,他怎麽舍得? 可他抱着这颗心返家时,却发现他殷殷护着的茉兒违反他的意思,偷偷跑回人人远避的严家。他一下子怒火攻心,望着那画里的人,竟有种撕毁的冲动,像被她狠心辜负一样! 怯怯的脚步声传来,纤纤的细影投射在墙上。 茉兒才由後门进来,就听到小萍的通风报信。她并不是真的害怕,这些日子以来,她不都一直处在暴风雨中吗?而且,老在等待最坏的清况,且子峻的怒气,也不是第一回了!明知是禁止的事,还要去做,她早有一种准备被责罚的冷然。 就好像她身为严鹃,并不是她的错,但也因之付出代价,做与不做有何差别?善恶是非又如何? 茉兒像没事人一般话家常地问:“吃过饭了吗?” 他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天色都已经这麽晚了,我自然吃了!本以为你人不舒服,急急来看,却是人去楼空。你为什麽要回严家?难道这利害关系你还不够清楚吗?” “够清楚了。”茉兒试着跟他讲理,“我回去谁也没见,就只看我姊姊,她又不待罪,不是吗?她……被袁家休离,嚷着寻死,想要见我,我能不去吗?” “就是不行,严家任何人找你,你都不许应答。这期间,你都要待在家里,待在这院落中,待在我身边,哪兒都不能去!我不容有一点差错发生,更不容你的任性行为危害到任家族人的安全。”子峻也有他的理,但他怒目张扬,口吻暴烈,一反平日的温文儒雅,反像在教训犯人。 茉兒不懂他曾有的心理转折,不知他护卫她心切,只觉反感地说:“难道你要将我监禁起来,扣上手镣脚铐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子峻气得口不择言。 “这不公平!虽然严家道德不如人,做尽恶事,但不表示我们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的亲情!他们再坏,也养过我、育过我,他们有难时,竟不许我回去看看,甚至连一点安慰也没有吗?”茉兒的两颊倏地变白,又气愤的加了一句,“你们以诗礼之家自居,竟如此断人亲恩,不也是矫情之至吗?” 子峻的脸色顿呈青紫,逼近她说:“你又是非混淆,想不顾後果地莽撞行事了吗?现在六部内阁大臣人人自危,纷纷弹劾别人,以求自己的清白,而我是严家女婿,早有人上书批判,若非我舅舅,说不定我也入狱了!可是你偏拉着我往死处走,心里还挂记着严家,四处招摇你和严家的亲密关系。你是想当毁我的妻子,还是助我的妻子?” 他的话,令茉兒听了如针刺,却一句也无法反驳。夹在娘家亲情及夫家义理间,她有着无尽的矛盾感和被撕裂感。 在被他的愤怒盯视许久後,茉兒浑身颤抖地说:“毁你容易,助你难,你……你是否也要像袁家对姊姊一样,也用一纸书休妻呢?” 休妻?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到这个字眼!先是舅舅,再是茉兒,两次都深深地刺激着他,如被毒蜂叮咬,尤其是出自茉兒的口,更是令他疼痛难当,他不假思索的便说:“休什麽妻?你嫁给我,生死皆为任家人,就不准你离开任家一步!你所要做的,不过是三从四德,从公婆、从丈夫,一生平平安安,不惹是非,没有人会休离你!” 茉兒睁大眸子,终於看出他怒气下更多的是情急,眨眨眼又说:“即使严家如此,你……你也不休我吗?” 子峻冷哼一声说:“我可不像袁应枢,会做出趁人之危、卑劣休妻之事!虽被你骂为矫情,但我仍然坚持诗书之家的原则。” 茉兒低下头,为方才的莽撞之语而脸泛桃红。 “茉兒,”他抬起她的下巴,放缓语气说:“我也不是断人亲恩,而是想得比较深远。今天你的探视,或许会给你家人安慰,但并无实际的帮助,弄不好,反而会害了自己,所以不如不去,等风波平息後再说,你懂吗?” 他的眸中有难得的柔情,茉兒情不自禁地扑向他的怀里,“你真的不会休我?即使严家如此,你也不离弃我?” “我任子峻一向是重义之人,绝不做离弃之事,只要你依我的话做……”他拥住她说。 “我依你,会依你的……”她那幽怨的模样,触动了他柔软的心,忍不住低头吻住她,两人倒在喜红的鸳鸯被上。 子峻第一次领悟到茉兒对他的重要性,厮缠热情更甚以往,张口衔住她的耳、她的唇、她的身、她的纤纤玉足,彷佛要将她的全部烙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茉兒放心了,也释出所有热情,人更酥软,迎向他而去。或许他的不弃不离是义气,对她而言却也是甘霖雨泽。 那一夜,他们忘了世俗艰险的一切,仿佛又回到天步楼那单纯的一刻,迷蒙的大湖,湖上的雨,船舟轻荡。她幻化成狐,他也幻化成狐,在情欲的深渊、在红纱帐里,忘却为人的千般烦恼,只剩彼此…… 任传周刚由徐阶的府邸回来,方才几个时辰的秘密会谈,令他眉头深锁。徐氏摒退左右,亲自侍奉,两老夫妻又说了一盏茶的光景,愁绪更加浓浓地笼罩下来。 严世蕃的审判下来了!照理说,他们运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结合紫姑符咒和道士势力,又有确凿的证据上奏严氏父子贪污误国,判几个处斩之罪应该都没问题。 结果,临到刑堂,皇上又软了心肠,非但没有抄家、没有死罪,最後严嵩仅以“纵爱逆子,全不管教”之名被勒令告老还乡;而作恶多端的严世蕃,则仅仅以贪纵无节制,被流放在岭南一带。 “真是大荒唐了!严家起落二十年,弄权如兒戏,杀人无数,如今有判等於无判,教那些冤死的人怎麽能瞑目呢?”徐氏叹息着说。 “你听听皇上的圣谕,说严嵩‘力赞玄修,寿君爱国,人所疾恶,既多年矣’,明明摆着我们无时无刻想‘诬陷’严嵩的样子,气得你大哥说不出话来。”任传周说。 “皇上对严嵩的宠信已到纵容的地步,大哥觉得他很快就会东山再起吗?”徐氏问。 “他若东山再起,我们就完啦!”任传周忧心地回答。 这时,屋外响起脚步声,子峻从容地走进来。 徐氏看着这文质彬彬、器宇不凡的兒子,心中有着骄傲,也有着些许的遗憾。 在她生育的三男三女中,就属子峻最有将相之才。自幼他就聪颖过人,较之木讷老实的大哥更得老人家的宠爱,且可喜的是,他个性敦厚,绝不骄纵,与兄弟手足情深。 稍长,父亲忙於仕途,家中的一些大事就落到他的头上,比如护棺回松江府、处理乡里田税……等。子峻不但不负众望,达成任务,更努力读书,不靠父庇荫,举人、进士一路的攀爬而上。 可惜,碰到严嵩奸臣当道,让他似锦的前程笼罩上一片阴影。先是科举,被迫韬光养晦,再来是逼亲,娶了茉兒。 茉兒堪称是个好媳妇,就偏有那种家世。徐氏犹记得,子峻娶亲前後的痛苦,甚至有出家当和尚的念头,而这半年来,虽然接受了茉兒,两人相处如夫妻,但子峻眼内的抑郁仍未散,他嘴里不说,但她猜得到他心里仍有太多不平。 子峻拜见父母後,任传周开口道:“你知道严家三堂会审的结果吧?” “早听说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谈。”子峻回答。 “只判严世蕃和几个爪牙流放,等於纵虎归山。”任传周摇摇头,“不过,圣上旨意如此,我们也莫可奈何,为今之计,就是趁虎离京时,将他们的势力斩革除根,将来即使他们回来,也已大权旁落了。” “这八成是舅舅的主意吧?”子峻问道。 “没错,他可不想直庐坐没几天,又被严嵩拖下来。所以,从现在开始,御史们便加强弹劾,举凡和严嵩有关系的,只要是涉及朋党、贪污及买官者,一律降罪,这也包括所有的姻亲在内。” “我们任家也在名册中?”子峻立刻警觉地问。 “你可是严世蕃的二女婿呀!你不知道那个大女婿已被拿下乌纱帽了吗?” “他是罪有应得,但我们和袁家又不同。”子峻白着脸说:“大家都应还记得,大婚之日,锦衣卫是如何列队,我们又是如何被逼的!” “但偏偏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这麽想。”任传周无奈的说着,把桌上一册摺子给他看。 子峻逐行读下,陡地青筋冒出。这纸页上,先说任家娶严家女,攀援富贵,再说子峻破格升编修及关说子峰调回京城诸事,用词之煽动,教人气结! “简直是胡说八道!”子峻气得将摺子一摔,“娶妻非我所愿,这高侍郎可以证明;升编修和关说是严嵩一厢情愿,我也及时阻止了,怎麽能说我攀援富贵呢?” “的确是欺人太甚。”任传周点点头,“我和你舅舅商量的结果,唯一能撇清的方法,就是……休掉茉兒。” 子峻的脑袋中闪过轰地一声。休妻?不!不能休妻,他有承诺,他答应永远不离弃茉兒的,而且……他也离不开茉兒啊……只是,这兒女情长之事,从来都启不了口!他紧咬着牙,好一会兒才说:“不……我不休妻。” 任传周瞪着兒子说:“不休怎麽成?那不就表示咱们当初是心甘情愿的结这门亲吗?到时别说你了,恐怕连我这侍郎都要保不住。” “子峻,这桩亲事一直让你怏怏不乐,茉兒家犯大罪,你又有何不休之理?”徐氏也说。 “不!我不是袁应枢,绝不会在妻子有难时做出休妻之举,我的道德良心不允许我这麽做!”子峻义正辞严的说。 “什麽道德良心?这妻是休得有理,茉兒私自向严家买官和调职,就是犯错,你不罚她,人家就纠举你,你想清楚没有?”任传周不悦的低斥。 “茉兒是无心之过,她并不知道……”子峻涨红了脸说:“这……这就怪我管妻无方,我不能因此而休了她。” “你不休她,一旦摺子到御史手上,你的大好前程会被毁呀!你真要为个茉兒放弃出将入相的机会吗?”徐氏没想到兒子的反应会这麽激烈,有些失措地劝道。 “爹,娘,孩兒相信三法司是公平的,没有人能因为我没做的事而定我的罪,我自会拿回我的清白,但不是以休妻的方式。”子峻更坚决地说。 “孩子,我明白你是重情重义之人,但……”任传周想再苦劝。 “爹,这就算我的劫吧!仕途官场也是有命数,我可以不要做官,但绝不屑成为袁应枢之流的人!”子峻完全不妥协地说。 那一夜,子峻无法成眠,但也不敢告诉茉兒这件事,只是默默地望着枕畔熟睡的她,直到天明。 任传周夫妻更是望着烛火到三更,并连连哀声叹气。 “子峻为人讲情义又耿直,茉兒再不好,要他休妻保自己,他也真做不来。”徐氏摇头说。 “他才入官场不过一年,很多想法还太天真,我实在不忍看他自毁前程。”任传周顿一下说:“看样子,得用你大哥的方法了。” “真的要这样吗?”徐氏皱着眉心问。 “我们得帮子峻越过这一层妇人之仁,将来他功成名就後,会感激我们的。”任传周语重心长的说。 还有,再娶个家世清白的新妇,让子峻能有真正恩爱和谐的婚姻才是对的,不是吗? 徐氏缓缓地点头,重复一遍,“子峻会感激我们的。” 编修之职太过敏感,於是,子峻被调任到礼部,而他到礼部的第一件差事,就是随几个道士到京城北郊一座“玉虚观”中为皇上秋天的建蘸大典做准备。 明朝皇帝重礼制是闻名的,所以,礼部居六部之首,尤其是嘉靖朝,皇上特别爱拜神炼丹,一年四季大小禅仪不断,使得礼部权力大为提高。 因此,子峻管这庙观之事,虽然琐碎,却是走向内阁的一条捷径,严嵩和徐阶年轻时,也都是这麽走过来的。 子峻实在很不想在这多事之秋离京,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小心地护着茉兒,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 但职务在身,不得不远行,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徐阶还特地找他去叮咛道:“你既不肯休妻,那就只有暂避风头了,御史要查的案子太多,或许你不在跟前,他们就会忽略掉了。” 徐阶一向疼爱子峻,他的几个兒子都甚为平庸,只适合在乡里做个富绅,不惹是生非就不错了,因此,他更把器重的心放在这个外甥身上。 子峻尊敬徐阶,听他这麽一说,更没有怀疑这是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远行那日,茉兒和丫环将行李备妥,再做最後一次检查时,马已等在外面。 这些天来,因知道严府不抄家,也没有被判死罪,茉兒的情绪蓦地放松,整个脸红润起来,更如出水芙蓉般有种艳艳的风韵。 子峻每每为她的美所迷醉,但因为自己对她的爱恋有负父母师恩,所以总表现得淡淡的,除夫妻之义外,很少再有热情的表现。 茉兒看不懂他的心,总以为她不是他的初衷和执意,但他对她不弃不离,她已经很知足了。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务必要遵从爹娘的话,他们说什麽,你就做什麽。”子峻口里说的就是这些话。 “我明白。”茉兒其实很想要一点温存款语,但明白他不会,所以只得柔顺的说:“我会完全听爹娘的指示。” 任家人都聚在大厅前一一送别。子峻上马策鞭,两个奴仆跟随着,在滚滚烟尘中,朝北方而去。 这一回,任良没有同行,子峻将他留给茉兒,也算一种能让他安心的举止。 子峻走了一个时辰,茉兒在清理他的书房,复秋来招呼说:“我要带萌兒回娘家,爹还说我好久没回去探望了,要我多住几日呢!” “我真的很羡慕你。”茉兒真心地说。自己的父兄被流放,祖父即将带一家老弱妇孺回江西袁城,此去天涯,恐怕再无相见的一天。这就是嫁人女兒的悲哀吧?甚至连哭都不许哭! “羡慕什麽呢?我可是独守空闺四年啰!”复秋安慰地道。 “不是说秋天就要回来了吗?”茉兒问。 “谁知道会不会变卦呢?”复秋苦笑一下,“哎呀!不想他了,总之,这次子峻去北郊,也刚好让你尝尝相思的滋味哩!” 相思滋味,她早尝过,在等着嫁给子峻之前,是整整一年,如今回忆起来,那充满绮丽幻想的少女时期、花样年华,还真是甜蜜。比起来,嫁给梦里人後,酸竟比甜多。 复秋刚走,任良就进来说:“二少奶奶,老爷让我到南郊去买马,可能要隔夜才回来,有事可以派人来找我。” “会有什麽事呢?”小萍斜睨他一眼说。 “那可不一定喔!”任良朝她眨眨眼。 这两个人又在打情骂俏了!茉兒抿住嘴笑。或许等子峻回来,也该给他们办办喜事了。 将墨宝卷书归好,茉兒看着子峻的字又发愣了。 突然有丫环在外头叫道:“二少奶奶,老爷和夫人请你去一趟。” 茉兒忙带着小萍来大厅,等待吩咐。 “你在外面。”丫环挡住小萍,并将门阖上。 茉兒深觉奇怪,任传周和徐氏坐在上首,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爹,娘,发生什麽事了?是子峻……”她忍不住担心的问。 “子峻没事,只是……他要休妻,请我们做作主。”任传周说着,递给她一张笺纸。 休妻?这两个字,像陌生的语音,穿不过她脑海,直到她看见“休妻书”三字的隶楷字体在她眼前成形—— 松江府任子峻,今休离袁州府女严鹃。夫妻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去。严鹃无犯七出之罪,但不义者有三。以权势逼婚,令夫家卑屈而从,此不义一;干权乱纪,陷夫家於谤毁,此不义二;罪责连累,使夫家有不测之祸,此不义三。高门之族,罪人之家,皆非我所愿,故写此休书,从此任严两造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最末了是子峻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他最心爱的玉章。她太熟悉他的笔迹,馆阁体,端端正正,字字绝情。 “不!这不是真的,子峻说过不会离弃我,我不信!”茉兒的眼神无法集中,几乎快昏厥过去,又没东西可以撑扶她。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何不信?”徐氏毕竟是女人,稍稍委婉地说:“茉兒,不是我任家无情,实在是这桩婚事带给子峻太多的不堪。今日你家有变,再下去,恐怕任家和子峻都会遭祸,以三不义休离,也实在是不得已。” “娘……”茉兒哀哀地唤了一声,“要休离,千万理由我都不怨……但子峻为何避而不见?要休妻,他也应该亲自将休书交到我的手上呀!” 任传周板着一张脸说:“子峻天性仁厚,一直心存不忍,甚至因身为严家女婿而被弹劾,还不愿负你。但他身为任家砥柱,怎能为了你,不顾列祖列宗的期盼?他不休妻,处境艰危,要休妻,又怕伤你,因念夫妻一场,所以避开,以去北郊的机会,要我们送你回娘家。” “此刻回娘家,正好随你祖父去袁城,免得将来严府京中无人,你落得孤苦无依的地步。”徐氏补充道。 原来……子峻说的“务必要遵从爹娘的话”就是指这件事?原来……他早就有休她之意……今日不休,未来也会休! 他们说什麽,你就做什麽…… “不!”茉兒哭着跪下,拉着徐氏的裙裾说:“别赶我走!茉兒生是任家人,死是任家鬼,我不回严家,也不去袁城,我就待在这里,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愿意伺候子峻一生,任劳任怨、心甘情愿……” 门突然打开,小萍听到屋内的一切,见茉兒肝肠寸断的哭求,便再也受不了地冲进来,也跪下说:“求老爷夫人开恩,别赶小姐,她和二少爷情深义重……” “什麽情深义重?”任传周不高兴丫环的擅自闯入,“只要她不走,二少爷是不会回来的。” 这话如一把刀般落下,深深插在茉兒的心底。她缓缓的站起身,整个人恍若游魂,站都站不住,亏得小萍及时扶住她。 “小萍,你带你家小姐去收拾、收拾,屋前马车已备好,直接回严家。至於嫁妆细软,我们会派人一一归还。”徐氏愁着眉小心地交代。 茉兒开始往门外走去,举步维艰,她的唇颤抖苍白,想说什麽,却全梗在喉间。直到穿过许多长廊,看见自己住的院落,那子峻穿过多少次来寻她的月洞门,她忽然发出声,像要喘不过气似的说:“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接着,她瘫软在月洞门旁,纤指扣住粉墙,悲不自抑地大哭出来。那九个月来的委曲求全、隐痛自吞,全只剩下一纸休书,让她将以何为心,以何为生? 子峻,你何苦哄我,又欺我?这不是活活的要毁了我吗? “小姐,再抓,你的手指就要流血了。”小萍拚命的扶住她,自己也哭得唏哩哗啦。 小青和王奶妈闻声赶来,才把几近崩溃的茉兒扶回房去。 消息很快的传开,茉兒被休,陪嫁的奴仆们,除了咒骂外,就只有忙着整理细软,屋内笼罩着一片沉重的气氛。 茉兒躺在床上,心继续痛、泪继续流,直到王奶妈要她喝碗参汤,她才倏地坐起,眼眸疯狂地往前看。 是那幅“子峻淳化遇茉兒”! 她奔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取下那幅画。 小青和小萍停下手边的工作,同时叫道:“别撕了它!” 仿佛唤醒神志,茉兒抬头四望,那红纱帐、红烛,多少的绮梦,那庭院、那草树,多少欢笑。 绮梦、欢笑下,又有多少虚幻?嫁子峻,到被休离,犹如一场梦,梦不留人,又如何? “我不撕。”她好轻好轻的说,却比哭更令人鼻酸,“小萍,磨墨。” 小萍擦擦泪水,拿墨在澄泥砚上化着圈兒。 茉兒坐在画前许久,等阴暗浮进,才拿起笔,在“茫茫天步,湖山汉漠”後,加上自己的词—— 云里观音香绮罗 花开嫣然蝶空恋,行来幽窗冷霜落 凭栏坐听,好梦休说 春风豆蔻千愁过 正是世间无情碧,一寸狂心向横波 完成了!终於完成淳化的孽缘,结果不过如此而已! 茉兒好似已平静,把奴仆都叫来。其实,当初陪嫁的人,因子峻不喜欢,大都已送回严家,只剩下几个。 她将衣裳和银两分给一些丫头,珠宝给王奶妈,要她返乡颐养天年;对於服侍多年的小青,她说:“你爹有案在身,母亲又多病,你就留在京城里照料,不必再跟着我了。” 小青哭着跪下来。 至於小萍,她说:“你可以留在任府里,我会求老爷和夫人让你早日和任良完婚。” “不!姑爷对你绝情寡义,我死也不留在任家,更不会嫁给任良。”小萍义愤填膺的说:“我要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傻小萍,没有任家,你还有淳化的家人呀!”茉兒忍着不让泪落下。 “小姐就成全我吧!”小萍说着,竟磕起头来。 茉兒没有心力再辩,因为已到该离开的时候了,否则,任家还以为她要死赖着呢! 至少,她要有尊严地离开,绝不会像姊姊那般寻死觅活的。 礼貌地拜别了子峻的父母,至於复秋、小姑和小叔都不在,想必是特意打发到别处去了。 两辆马车,一载人、一载杂物,小小的休离队伍,和当初迎嫁时的锣鼓喧天不可同日而语。 茉兒踏下最後的阶梯,忆起今天早晨才在此送别子峻。他在马背上,英姿焕发,回头招手时那潇洒的笑原来是笑里藏刀的诀别。一日之中,她的天地完全倾覆…… 心中蓦地涌上一段恨,茉兒扶着门口的石狮、有一头撞死,任人去悔去恨的冲动;要不然,也能化为厉鬼…… 她终于能理解姊姊当时的心情了,也因此,更克制住情绪,沉默地坐在马车上,任辘辘车声,在她心上压出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东方露一些曙光,四周尚是阴黑和迷雾,路是半摸索的,北郊的官道上有两匹马疾驰着,达……达……达…… 任良压低身子,睁大眼睛紧紧的注意着前面那马屁股上的白星记号,深怕一闪过,就会迷失方向。 前天……不!已是大前天中午,他在南郊等新买的马钉铁蹄,嘴里还塞着自庙会分来的蒸糕,小萍突然由人群中出现,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 他霎时以为小萍是因为思念他,所以特地跑来,但又想,她向来不会如此轻浮,便立刻甩开这猜测问:“你怎麽来了?有什麽事?” “是有事!”小萍的脸上没有笑意,语气极为凝重,“二少爷休了我家小姐,逼她回严家,我不信,因此来问你,你先前知道有这回事吗?” 任良惊讶的张大嘴,蒸糕差点落地,咕噜一口吞下,又差点梗到。几个惊怪表情後,他大声的说:“怎麽可能?我和少爷称兄道弟的,若他要……那个休妻,不会不告诉我。不!他不会休妻,而且临行前,他还要我多照顾二少奶奶。” “和我猜的一样,休妻的事,必是老爷和夫人擅作主张。”小萍轻呼出一口气,并把前一日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 “这太没道理了!公子回来若发现自己的老婆不见了,铁定会发疯的!现在我们该怎麽办?”他乍听之下,也六神无主了。 “只有请你去北郊找少爷回来,愈快愈好,因为两天後,我们就要离京到袁城去了。”小萍说。 “我们?你也去?”任良震惊的问。 “对,如果你们赶不到,就後会无期了。”她郑重的说。 为了公子,也为了自己,任良快马加鞭,忘了原先的买马任务,拼命往北方跑。到“玉虚观”是一天半的行程,除了夜里必须停下外,他几乎没有休息。 子峻管建蘸,要逐一对查礼记,按理是不能离开的,但当他听到家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马上想也不想的把天子及建祭之事全丢到一边去,跨上马,迅速消失在烟尘滚滚中。 暑夏太阳烈,他连水都不想浪费时间喝,但马不明白他的焦虑,也需要粮草,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他也勉强就着星月的指引,一心奔向南方。 “我不信爹娘会对我做这种事!我没有写休书,休书是从哪里来的?我对茉兒可是有承诺的,他们怎能让我做不义之人?!”有几次,子峻因心急,反覆说着这些问题。 任良则是累瘫了,才闭上眼,又被叫起,除了马上的颠簸外,根本没力气回答任何话。 “若是茉兒离开了,我怎麽办?若是再也见不到她,教我如何忍受?她是我的妻子,不管多少风雨,她都在我心上,一直在的啊!拿走了,是什麽可怕的感觉呢?”夜太黑、人太累,子峻只会不断的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设法保持清醒。 终於,又过了一天半,在太阳初升时,他们在大片林子後,看见大内宫殿在清晨里的轮廓。 “茉兒,等我!”子峻两腿一夹,快马向前冲。 任良也增加速度,人险些一摔下来。 城门才刚开,两匹马就奔进去,士兵们想阻止都来不及,只有追在後面吼叫。 达……达……达,踏破黎明的寂静,那急切,让人以为锦衣卫又出任务了。 来到原是严府的大宅,无人无声,门上全贴有封条。两匹马慌慌地绕了一周,才找到一位卖豆腐的老头,“严家的人到哪里去了?” “昨夜就出城了,住在西边的小庙,预备差爷押解。”老头回答,“他们怕白天太招摇,所以偷偷摸摸的,免得犯众怒呀!” 西边有山,山下有往河南、安徽及江西的官道。 “我知道南郊有一条捷径。”任良说。 捷径要穿过一座小丘和一条河流,盛夏的林子极茂密,马绕着弯、人低着头,主仆两个都汗涔涔的,一脸的风尘及僵硬的肌肉和紧皱的眉,连马都感受那种迫在眉睫的紧张。 终於,走出茂林,阳光刺眼,玉带似的河也闪着亮灿灿的金光,而河另一边的官道上,有一列队伍迤逦着车和马,长长的一串。 “哇!不是说流放和革职吗?还走得挺风光的,东西不少哩!”任良吹一声口哨说。 “他们并不是抄家。”子峻短短地回答一句。他不在乎队伍长或短,他只要其中的一个茉兒,她是他的,不可带走! “怎麽去呢?”任良问。 “过河,然後挡住前面的马匹,要回茉兒!”子峻下令说。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风沙扬起,两匹马轻跃一下。他们拉紧缰,才要起步,有十几名家丁式打扮的人窜出,围住两人。 “任公子,你擅离职守,私自返京,徐阁老派我们来带你回去。”家丁之首说:“希望你主动合作,我们不想伤到公子。” “我会合作,但必须先让我找回我的妻子!”子峻急迫的说着,想冲出重围往河畔而去。 “徐阁老说,不能惊扰到严大人返乡的车队。”家丁之首向左右一挥说:“我们只好得罪任公子了。” 对方人多势众,子峻明白自己是敌不过的,但仅在咫尺,不能教茉兒一别成天涯啊!他不甘心,在围捕中,朝河岸大喊,“茉兒——别走——茉兒——” 风沙滚滚,将声音卷入天际,散入云中。 茉兒的心猛跳一下,仿佛有奇异的响动传来。两个女人同时往外面看,但水潋潋、山蒙蒙,一样的荒山荒地,只有头上两只鹰盘旋,呱呱呜叫。 茉兒极失望,她以为有人在喊自己。 “他们怎麽还不来呢?”小萍焦急地说:“任良说,他根本没听过休妻之事,二少爷一定会来阻止的。” 伤害已经太多,茉兒不敢再有任何期待或梦想,只淡淡地说:“这种事,子峻怎麽会对他说呢?我看王虚观也是白跑了,子峻不会出现的。” “小姐……”小萍感到十分沮丧。 “休就休吧!反正一家大小,各有各的苦处,谁也无暇管谁,不要再跟我提二少爷了,我不想再听他的名字或他的事。”茉兒闭上眼睛,在摇晃的车中,向过去的纯真和爱恋告别,深深的疲倦感沉入心头。 “茉兒——”子峻仍奋力的大叫,但那叫声已远到传不出林子。在那一瞬间,他有万念俱灰之感,也渐渐领悟到,他不休妻,不为道义,不为承诺,而是为他心爱着的茉兒。 从淳化开始,那条绵长的情丝,在诡异的政治局势中,仍是巧妙地牵连着,有她向他,也有他向她。 他从来不珍惜,直到情丝被硬生生的切断,宛如劈心,这才恍然明白。 劈就劈吧!袁城不远,将来有一日,他仍可见到茉兒,毁去那一纸休书,带她回家。 终有一日…… 确实,年华岁月从不为人而留,也留不住那笑呀! 一年後的袁城,不是子峻所盼所愿,而是更大的幻灭。 “要带你回家,你怎麽会先入了黄泉呢?是因为恨我,所以要以死处罚我吗?”子峻伸出颤抖的手,轻抚墓碑上的“严鹃”两字。 “我该早点来的,早半年就好。”他继续低哑地说:“但我犯了朝法及家规,除了要将功赎罪,还得禁出京师一年;任良更惨,受了鞭刑。我想来,神魂曾千万次的到袁州来找你,但你为什麽不能等呢?我这颗心,竟永生永世无法向你表明了吗?” 天已微亮,雨亦停歇。湿透、冷透的子峻,在长长的回忆中,浮云与流水,唯有茉兒的笑,如花美丽的笑,由纯真到哀愁、到伤病,都在他的意识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面对他如此多的悔恨,眼前的冰冷墓碑除了默默以对外,又能如何? 不知多久过去,破云的阳光汲尽了湿漉漉的野林。有马啼声响起,但子峻仍一动也不动。 来者下马,走近他说:“公子,我来接你了。” 子峻回过头,泛青的眼、初生的胡碴,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惊的憔悴。“你从省城来的?见过郭大人了?” “见过了,也听了二少奶奶的事。”任良说着,边抹泪、边跪地的拜了三拜,再三拜。 “你去淳化,找到小萍了吗?”子峻又问。 “小萍没回淳化,据她家人说是入了道观,做了道姑,不肯见俗人。”任良满怀遗憾的说:“想来也是为了二少奶奶的缘故吧!” “她愚忠,你也愚忠,是天生一对良缘,可惜造化弄人。”子峻叹一口气说。 “公子,已经四天了,再守下去,别说身体堪不住,严家人也会起疑的。”任良顿了一会兒又说:“郭大人交代,务必请你去省城,他们正在收集严世蕃逆反的罪证,要请你帮忙。” 子峻的心思却在别处,答非所问的说:“你看,茉兒在此,是不是很孤单寂寞?风吹雨打的,却没人保护,我们应该带她回北京,对不对?” “公子,咱们的确是应该这麽做,但现在不是时机,这移坟之事,太引人注意,只能等严家事後……”任良提醒道。 “我已经厌倦严家事了!管他是贪、是恶,都交给御史吧!”子峻又换个落寞声调,对着墓碑说:“瞧!生时不能相守,死了依然分隔两地。茉兒,只有再委屈你了。” 依依再依依,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子峻上了马,又驻足许久,直到任良数次提醒,才缓缓走出这坟茔垒垒之地。 由远处看去,茉兒的坟更小、更简陋了,处在总墓群之外,更显可怜心酸,并透着生前死後的无限凄凉。 夕阳很快的隐在山後,啾哭的小山丘,又飘起磷磷鬼火,向左向右,就是不愿靠近…… 第八章-------------------------------------------------------------------------------- 休妻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阳断白苹洲。 ——温庭筠梦江南 嘉靖四十四年,岁次乙丑。 三月京城,连下了几日的雨,今天终於放晴。子峻和任良一前一後走在街道,除了要避开屋檐滴下的积水,还有不断撞着他们的人群。 果真是奇景,这汹涌的人潮,竟比正月十五的元宵庙会还热闹,不少小民还携酒带椅的往西市跑,唯有子峻主仆两人往东,形成一股逆流。 今天可说是特殊日子,特殊到六部衙门亦提早解散。 任良虽跟着少爷,但心则是一直往西的,过了一道大门坊,他忍不住说:“呃!公子,我……我可不可以去看呢?” 子峻迟疑一会兒说:“你想看就去吧!” “谢谢公子。”任良一溜烟就不见了。 子峻望望柔亮的蓝天。在春天里杀人,不合理法,他也不太赞成,死囚不是都要等到传统所谓的秋决吗? “严世蕃又不一样,他那人太精明狡诈,多次死里逃生,若是不趁着皇上心意未改的速战速决,一定会有意外!”徐阶说。 因此,诏书才下,笔墨未乾,西市就已架起刑具,一刻也不愿等。因为,严世蕃生,严家就不倒,只有严世蕃死,才能彻底抄查严家,使其永无翻身的机会。 唉!茉兒,因为是你的父亲,虽死有馀辜,我仍不忍去看呵! 离上次去袁州哭墓,又是近两年过去。这期间,因公务在身,他始终无法出京,只能请在江西的郭谏臣逢节便去祭扫。 生死两茫茫呀!虽然这段日子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也因陪皇上郊祭,深受赏识,以二十七岁之龄,录升为侍读,再下一步说不定就要成为最年轻的学士,窜起之快,如东升的太阳。 但太阳的明亮,却挡不住妻亡的阴影,那孤独的坟,永远在他的午夜梦回中低泣,令他痛到没有一个字能叙述、形容。 严家终至抄家杀头的下场,可这结局不但没有令他解脱,反而有一种陷入渺渺无常的不真实感,再怎麽做,也已带不回逝去的茉兒,不是吗? 两年前,他一回京,就立刻向舅舅表明自己不愿插手严家案的决定。 但之後的每个过程,他都有密切注意。 严世蕃违反圣旨,由流放地逃回,在家乡挥金建屋及作威作福,这天大的胆子是怎麽来的,子峻始终想不明白。 在御史押解严世蕃进京受审时,他还大摇大摆地说不怕死,大不了再判一次“贪纵无节制”,再回流放地罢了! 三法司的审官听了十分气愤,花了几夜的时间列出所有严家贪污滥权的罪状,尤其是沈錬和杨继盛两大冤狱,更描述得人神共愤。 这下子,严世蕃可得意了,因为他早摸清了皇上的脾气,这些老掉牙的罪状,有一大半也是皇上纵许的,一提再提,不就等於在指责皇上用人不当及昏庸吗? 严世蕃笑咪咪地等着自己由三法司走出来。 可行事深沉的徐阶,在几次斗严嵩不成後,也渐渐醒悟到一个道理——旧罪状不能用,要找新的,最好别牵扯到皇上。 於是,他们从来往於袁州的江湖人物下手,发现有倭奴海盗的旧部,加上浙闽总督胡宗宪自杀,就顺理成章的给了一个“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名。 这下可惨了,误国尚可,但叛国可是必死的大罪! 六部中的人,虽觉这“欲加之罪”是牵强了一些,甚至有“捏造”之嫌,但为了对付顽强的严家,不用最猛的手段不行。 严家终於倒了,真正倒了!严世蕃被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严嵩和孙子贬降为民,从此一蹶不振。 子峻再望望天空,太阳微偏,想必严世蕃已人头落地了吧? 回到家中,他很意外父母兄嫂都在,大厅里有着浓浓的茶香,他们很热切地要子峻一块兒谈谈话。 “我以为你们会去西市。”子峻坐在下首说。 “这种血腥事,我在大同看多了,才不去凑这热闹。”子峰已调回京三年,却仍不忘边关之事。他和子峻一样的身高体型,但肤色稍黑,有着武官的架式。 “严世蕃好歹也和我们称过亲家,他虽该死,我们也不能额手称庆,否则有失厚道。”任传周说。 “爹千万别提亲家两字,严家案子还没了结哩!”子峰提醒道,“我才由户部听到消息,严嵩被抄没的财产,有黄金三万两、白银两百万两,等於咱们大明一年的总税收,其他的更别说啦!数不清的田地、房屋和珍宝,恐怕皇上还要再大发一次雷霆哩!” “这样一来,严嵩要求个善终,大概也不可能了。”徐氏语重心长的摇摇头,“所以,人绝对不能贪婪,更不能作恶,否则遗臭万年不说,还要祸延子孙好几代。” “你们兄弟几个都要记取这个教训。”任传周教训着,“我很高兴事情告一个段落了,没有姓严的,我们任家就不会一直杵着个疙瘩,有如芒刺在背之感了。” 告一个段落?子峻却不这样认为。严是茉兒的姓,就会永远跟随着他,直到他死,再刻到他的墓碑上—— 爱妻严茉兒,生不能白首,愿死能同穴! 子峻在家人欢愉的气氛中,突兀地开口,“爹,娘,孩兒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够成全。” “什麽请求?如果是要说媒娶妻,我们自然是一百个成全啦!”子峰看着弟弟说。 子峻没有正面回覆兄长,只严肃地说:“孩兒想赴袁州一趟,将茉兒的墓移至松江的任家祖坟,除了重新厚葬外,还要将牌位迎入宗祠,正她任家媳妇之名,才能年年有人祭扫。” 任传周和徐氏面面相觎,其实对於他这个请求,他们也不觉太意外。 三年前,当他们背着子峻休掉茉兒时,原以为子峻是不忍亲自下手,所以才由父母代作主张,他事後知道,必然感激。但子峻的反应,太令众人震撼,他竟私离“玉虚观”,追回京城,若非道士们与徐阶相熟,迅速通报,在西郊外及时阻止,或许子峻真会闯下滔天大祸。 看他对这桩婚姻的不甘和痛苦,哪晓得他对茉兒真产生了夫妻间的深情至爱呢? 这些年来,抑郁及思念在他的眉宇举止中,始终无法散去,尤其是茉兒的死,更教两老内疚,想说,当初虽为大局着想,但真有必要去休掉无罪的茉兒吗? 对挽不回的事,只有尽力弥补。任传周说:“你和茉兒夫妻一场,如今严家人丁散亡,你迎回来也是应当,她好歹入过任家门,也拜过任家祖先。” 徐氏想的不只这些,又接着说:“我同意你的作法,但为娘的也有一个请求。” 子峻觉得有些讶异,“娘,请说。” “我希望在你办完茉兒的事後,也能考虑一下自己的亲事。”徐氏见兒子脸色一变,忙又说:“都三年了,你也二十八了,又是皇上侍读,再没一个妻子,怎麽说得过去?上回你舅舅还在训我,说不让你齐家,又如何能治国平天下呢?” “是呀!我也被人问了许多次,说你什麽时候再娶。”任传周点头附议,“前一回,高侍郎还提到他的大女兒幼梅与子峻无缘,真是可惜,但现在他的小女兒幼兰亦到了及笄之龄,他一心还想要子峻做他的女婿呢!” “爹,娘,有茉兒在我的心上,我此刻还无法想续娶的事,你们就别费心了。”子峻静静的回答。 “有茉兒在心上又如何?这不妨碍你娶妻呀!”徐氏说:“你总要有个女人替你理家打点、生兒育女吧?” “我不需要。”子峻想都没想的回答。 “不需要?老天,你以为你在当和尚吗?”子峰受不了弟弟的漠然,出口就说。 复秋忙拉丈夫一把,提醒他的失言。 “和尚”两个字刺激了任传周,他声音稍大地说:“胡闹!我们任家绝对没有当和尚的事!一个堂堂六尺之躯的男人,为个女人牵肠挂肚的,我绝不允许。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说高家这门亲,今年秋天就完婚。” 徐氏怕事情会闹僵,急忙安抚丈夫,又对子峻说:“我们做父母的不是要逼你,一切都为你好呀!也不一定要高家幼兰……告诉我,你喜欢什麽样的姑娘?我们尽力去找,这一回没有人情压力,完全能让你满意,但……但你千万不要说不娶……” “娘,你真要我娶吗?那麽,你能不能再让茉兒活过来呢?”他一说完,就在每个人脸上找答案,却都是错愕和无奈。 在一室的寂静中,子峻离开了大厅。 在快速地走到月洞门时,复秋赶了上来说:“子峻,我们都很想念茉兒……” “可不是嘛!在满屋子还有着茉兒的影子时,我怎能娶别的女人呢?”子峻停了一会兒,然後大跨步走回到房内。 不必看,他一定又是去望着茉兒的画像,痴念那首“天步曲”了。唉!又有谁能还他一个茉兒呢? 六月袁州,夏蝉嘶呜。遥远的湖水依旧潋滟,一片连坡的竹林依旧郁郁苍苍,似乎不管人世的变化,兀自挺立着。 严家墓园荒草蔓蔓,已没以前的气势,甚至人未全散,就有被挖掘的迹象。 严鹃的墓是个小坟,盛时孤独,衰时亦qi书+奇书-齐书孤独,就是没有人理睬。 “茉兒,我来带你回家了。”子峻焚香跪拜说。 一旁还有郭谏臣、任良和一些道士、墓工。 挖坟由清晨开始,因墓浅,所以不到中午,就看见那口薄薄的棺木。 “看来,尊夫人埋得很草率,以严家当时的财力,实在不该如此。”一位墓工说。 这麽一说,子峻又觉辛酸起来,但他已学会不流泪。 棺木被抬到地面上,道士扬铃作法,并祈天地神灵,做运棺到松江的准备及仪式。 在过程中,几个墓工在一边低声说话着,不时往棺木望,睑上的表情都很怪异。 任良注意到了,忙过去听,一会兒回到子峻这里说:“公子,那些墓工说,依他们多年的经验,这棺木的重量和感觉,不像里面有东西的样子,他们说……那是空的!” “空的?怎麽可能?”郭谏臣讶异的说。 子峻的第一个反应是,近三年了,会不会有人移动了茉兒,但究竟是谁呢? “要不要开棺?我另外有开棺验尸的法器和仪式。”道士说道:“不过,你们要准备好,万一尸体仍在,会很不好看。” “但不看行吗?”墓工说:“如果千里迢迢抬的是一副空棺,不是更荒唐吗?”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子峻,等他作最後的决定。 子峻不怕见茉兒半朽的枯骨,只是怕自己会承受不住那椎心之痛,但他总要证实茉兒的下落,别到黄泉都找不到她吧?他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说:“开棺。” 接下来便是敲击及撬钉的声音,在棺盖掀起的那一瞬间,子峻直觉地闭上眼睛,四周则响起惊呼声。 “竟然是空的?我清理祭拜了这麽久的墓,竟是空的?”郭谏臣觉得不可思议。 子峻睁开眼,只见棺木里没尸没骨,连块布都找不到,只有一些疑似鼠类留下的寄穴痕迹。 墓工们用力闻一闻那味道说:“有奇怪的腥味,表示狐狸曾经住过。” 任良一听,忍不住嚷嚷道:“哇!少奶奶有可能变成狐仙了!” “别胡说!”子峻斥责,再以沉重之心问道士,“这位道长,你有什麽看法?” “嗯!这也是我做法事以来,多年少见的奇事。”道士说:“人狐不同道,成为狐仙的可能性不大,另有两种可能,一是这棺木根本没埋人,二是埋了之後又被移走。” 子峻脑袋一转,“意思是,这棺里人有可能还活着?” “子峻,你可别抱太大的希望,记得当年那樵夫说的话吗?是他亲眼见嫂夫人入敛下葬的。”郭谏臣害怕子峻会再经历一次梦碎,忙提醒他,“我看,多半是严家人迁坟了。” “会迁去哪里呢?”子峻努力压抑着心中燃起的希望,“严家人都不在了,我要从何找起呢?” “严老相国还在的。”道士说:“我见过他几回,偶尔在庙里或墓舍受人接济,不过,居无定所就对了。” 可悲可叹,抄家之兒女,真个亦无葬生之地吗? 太阳西沉,凄艳在江面,只是无言的回答。 子峻一行三人,在袁州附近的几个县镇不断一一的探访,但严家祖宅已被夷为平地,大祸犹在心头,走天涯的走天涯、躲藏的躲藏,要问一个八十六岁老人的下落,还真费了一些工夫。 大约一个月後,他们才由一位牧牛小童那兒,得知严嵩正住在一间已失香火的破庙里。 他们走了一段山路,又穿过几个乱葬岗,才找到那座在风雨中半倾的庙。 无门无户亦无人,已是夏尾,山上的叶子闻秋,纷纷枯落。子峻想起北京严家的红门朱瓦,里面的金碧辉煌和眼前的破落,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比从前严家柴房都不如的地方,严嵩真能住得下去吗? 他们往里走,绕过失去神像的案桌,後回的屋子倒意外地乾净,窗上有竹帘,桌椅俱全,一张矮床罩着纱帐,一个老人躺在上面,呼吸十分浓重。 “那是严嵩吗?”郭谏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的确是,只是当年威仪赫赫的首辅,如今瘫痪成一团,发须枯白又斑布满脸,简直不成人形。虽然他是恶有恶报,但见一垂死之人景况如此凄惨,亦不禁令人欷吁。 “严大人……”子峻俯下身轻唤,但老人并无反应,只传来微微的臭味。 “他到底是活是死呀?”任良问。 “还活着,但生不如死。”郭谏臣回答。 又喊了几声,但老人皆未回应,三人见问不出什麽,便到庙外去等待。 太阳隐没,凉风乍起,山路上来了个人。三人立刻站直,只见一名农妇手提食篮,缓缓的走近庙门。 她见到三个陌生人出现,不禁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跑,但子峻哪会放过她,前後一夹抄,马上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大嫂,你是给严相国送饭来的吧?”子峻问。 “我……我不知道什麽严相国,放我走吧!”农妇战战兢兢的说。 “别骗我们了,在这方圆百里内,就庙里一个老人,你不送饭给他,又是给谁呢?”郭谏臣说。 子峻更有耐心地说:“大嫂,你听着,我原是严家的孙女婿,知道严家遭了大祸,才来探探严相国,绝无恶意。” “孙女婿?”她仔细看他说:“我还以为严家的人都跑光了呢!他原本有几个孙子媳妇,却都不再出现,你真是他的孙女婿?” “我没骗你!以严家目前的情况,若不是真的,谁会来认亲呢?”子峻恳切的说:“你知道严家孙二小姐严鹃吗?她就是我的妻子。” 农妇摇摇头,“我其实对严家并不清楚。” “那你怎麽会来接济严相国呢?想必是同情他啰?”郭谏臣猜测道。 “不!不!”农妇猛否认,“是……是有人拿钱雇我,要我早晚给严老先生煮饭、梳洗和翻身,除此以外,什麽都没有了。” “是谁雇用你?”子峻紧张的问。 “一个道姑。”农妇回答。 “道姑?小萍也做道姑呢!”任良大叫。 “那位道姑住在哪里?”子峻急急地又问。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见得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她们偶尔会来一次,除了送钱来之外,也会来探望一下老先生,但都待不久,说怕会有危险。” 子峻直觉那些道姑中必有严家的女眷,也必知茉兒的下落。“大嫂,那些道姑中有我的亲人,我必须找到她们,你晓得她们什麽时候会再来吗?” “总不一定。”农妇想想说:“你们等中秋吧!八月十五亲人团聚,也许会有人来看老先生吧!” 八月十五,还有两旬,他们除了等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郭谏臣因公务的关系,先回省城。 子峻主仆数着月缺到月圆,八月十五又上山。 严嵩仍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样,他们受不住屋内的气味,只得坐在庙前。过中午时,果然有人骑驴出现。 驴上坐了一位妇人,全黑袍子、头束冠带,却仍不掩她的贵气。随着驴走的小厮身上则背着行囊,一步步地爬上来。 子峻走向前,很快就认出那道姑,她就是茉兒的姊姊,也是以泼辣著名的严莺。 严莺一见到他,可用“花容失色”四个字来形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子峻两三下就制住毛驴,对她说:“严大小姐,请下来吧!”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负心汉,给我们严家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你……你今天又来做什麽?”严莺抬起下巴,就偏偏不动。 “你们把茉兒葬在哪里?我到你们严家墓园去,却发现她的墓里竟是空的,这怎麽回事?”子峻心急的质问道。 “空的又与你何干?你关心吗?用三不义休妻,你还有脸现身?”严莺脾气又上来了,“我最恨你们这些假道学的伪君子,我们严家得权时,就拚命巴结,无尽地搜刮利用;等到严家倒了,就全拍拍屁股走人。哼!我就不信你们会有好下场,那个袁应枢不就被流放了?你别以为有徐阶可以当靠山,徐阶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我父亲,总有一天报应会临到他头上的!” “你说完了没有?”子峻不客气地将她拉下驴子,“茉兒到底在哪里?” “我为什麽要说?你已经休了她,还找她是有何居心?”严莺挣扎着,往後跳一步,但任良挡在那里,让她无处可退。 “我只想将茉兒的坟迁回松江,无论如何,她还是任家媳妇,但没有她……她的棺,自然行不通。”子峻说。 “别假惺惺了,生前不珍惜,死後再来这一套,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严莺脸色不善的说:“我相信茉兒死也不想去松江府的。” 子峻的脸僵硬起来,冷冷地说:“那我们就耗在这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只要你不说出茉兒的下落,就走不了,十天半个月,我都奉陪!” “你疯啦?你真要在这兒待十天、半个月?”严莺惊讶的叫道。 “直到你说出答案。”子峻讲完,还真踏上一块大石头,迳自闭目养神去了。 “当然是真的,我们公子连三年都等了,何况是这几天。”任良也凑上来说:“对了,大小姐,你那兒有没有道姑俗名叫小萍的?她可是差点成为我的妻子哩!” 严莺杏眼睁圆,来回瞪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真是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 子峻不理她,任良则是笑咪咪的。她气得跺脚说:“任子峻,你要记得,当初休书是你写的,你就没资格回来找茉兒!” “休书不是我写的,是我爹请人模仿我的笔迹,我从来没有要休离茉兒的意思。今天带她回松江,也是想表明我的心迹。”子峻望着天空,一脸落寞的说。 严莺愣在那里,好一会兒,突然低泣起来,大概也是在感怀身世吧!泪止了後才说:“告诉你也是白搭,还不知道茉兒愿不愿见你呢!” 子峻有好一会兒没听懂她的话,随即又跳起来,心像要停顿般的说:“茉兒见我?你的意思是……茉兒并没有死?” “如果死了,棺木里就有她的人了。”严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棺木里没人,所以……所以茉兒没死?”子峻觉得自己快乐得就要飞起来了,他对着四周山林,似要确定般的不断喊着,“茉兒没有死……茉兒没有死……茉兒没有死……” 像要抒发三年来的悲痛及沉郁,他又狂笑出来。哈哈哈!茉兒没死,这世事的奇妙莫过於此了,更胜过金榜题名、胜过洞房花烛……不!与茉兒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无可比拟、无可替代的! 只是,为何要以一小小的坟诓他?害他伤心欲绝,耗了许多心神、失了许多魂魄。或许是惩罚吧?罚够了,茉兒又会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吗? 淳化大湖旁,秋雾起兮。 仿佛云落下,也彷沸水气起,氤氲成白茫茫的一片,一会兒飘东,遮住了山脉;一会兒飘西,掩过了树林,若非熟悉这浩湖水道,还真会迷失了方向。 几只水鸭游过,欸乃一声,烟蒙蒙中出现一艘扁舟,舟上有一青衣女子,撑长篙,气定神闲地立在湖山之间。 她看到岸边有些蕨菜和纯菜,轻划过去,摘在自己的菜篮里。嗯!桂花飘香,或许可采一些回去做甜甜的桂花糕。 看了看篮子已满,长篙一撑,舟往来时路划去。突然,烟深之处,一楝倚水楼宇,漫漫地矗立在湖旁。她站直了身子,眸中有微微的光影闪动。 茫茫天步,湖山漠漠…… 尽管已来了许多遍,但每一次经过,舟总随心转,转到天步楼下,而她也总要爬上去,摸摸窗牖、拂拂桌几,回忆着京城的繁华和那永远回不了的过去,及见不到的人。 她停了舟,小心地踩木梯,到了楼台,推门而进。子峻用过的竹帘、竹床、桌椅,都还在原位,只是书册及墙上的诗联画轴已收拾一空。不过,这都不妨碍她的想像,五年前初遇他的秋天,这一屋子曾有的热闹与心动,皆不断在她脑海里重忆着。 “姑娘算是任某今日的贵人,还不知如何称呼?又家住何处?”年轻的子峻,一脸潇洒地问。 “我叫茉兒……茉莉的茉……”她回答。 “茉兒。”他跟着念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大。 贵人?怎知这贵人,会成为他生命中痛苦的根源呢? 当她欢天喜地的嫁给意中人时,还温柔地告诉他—— “严鹃的小名叫茉兒,茉兒就是严鹃。” “当茉兒是严鹃时,就是我在世上最不想见的人!”他冷酷地说。 “茉兒,你的执意和初衷,真是一连串灾祸啊!”他狂笑地说。 每当想到这里,她总要到窗边去深吸一口气,否则无法承受那窒闷感。因为,接着是一连串的冷漠及敌意。 她哭泣的恳求,最後有些灰心地说:“你把我当成妻子吗?”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们不是夫妻,又是什麽?”他充满无奈的说。 於是,他们陷入爱恨不清的纠葛之中,期盼天长地久,又不敢奢望真有白首之盟。 “你真的不会休我?”她害怕地问。 “我任子峻一向重义,绝不做离弃之事。”他说。 结果,他仍然写了休书,由父母出面休了她…… 所以,他从来无心、从来不满意她,夫妻恩爱,只是他的仁慈和道义之心,而这两种心,终究抵不过政治的险恶及诡谲,他决定弃她而保大局。 怨是有,但她慢慢的就不再怪他了,尤其是到了袁州,见父兄荒唐,在生死关头仍沉溺在纸醉金迷中,她只能叹自己生於严家的悲哀。 这期间,父兄由流放地逃回,天高皇帝远,他们和地方官勾结,与江湖人物来往,其实都是好热闹的心态,哪知就此成了死囚呢? 但这也害惨了严家两姊妹,先是迫严莺再嫁,对方是个富商之子,可严莺受够了男人,誓死不从,自己拿了一大笔钱跑到道观去修行。 父兄的念头就转而动到她身上,别说她深受“烈女不嫁二夫”的观念的影响,即使是子峻在休书上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字眼,她仍以他为天,万死也不可能再嫁。 父兄监视她,不许她也跑到道观去,然後,茉兒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秋末四个多月肚子凸出,才由怀疑得到确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怎样糊涂的母亲,在一连串的变动及烦忧中,她竟不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努力成长! 如果她早晓得,或许事情会完全改观,任家说什麽,也该会留住她吧? 悔恨无济於事,她偷偷瞒住所有的人,要小萍到道观去求救,那时,姊姊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最初她们真的束手无策,因为父兄若知道了,定会要她杀了腹中的孩子,逼她改嫁。 她不想死,更不要孩子死,无论她与子峻的情分如何,她都舍不得这乖乖躺在母亲肚腹中的骨肉。 孩子无罪,尤其是在这许多沮丧挫折中得来的新生命,对她而言意义愈加重大,最後几乎成为她生存的目标。 姊姊的脑筋动得很快,虽然有些旁门左道及不择手段。她不知道姊姊是由哪个山民巫师那兒弄来一种草药,是花形似茉莉的根,她说:“这东西吃一寸,可像尸体般睡一天,两寸两天,六寸六天,但不可以吃七寸,否则就会真的死啦!” 茉兒半信半疑,但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赌上性命,如果没有成功,只有母子双双共赴黄泉了。 花根用酒磨成汁送到她面前,那一刻,她最恨子峻,是他的无情害她和孩子必须沦落到以死遁的地方解决事情。 “我给你磨三寸,就三天,然後我会想办法让你‘草草下葬’。”严莺说。 後来,听小萍说,姊姊大哭大闹、俯尸痛嚎,除了让大夫摸一下测不到的脉搏和鼻息外,都不许任何人接近尸体,还大声嚷嚷着,“茉兒的暴死,触犯了碧霞元君和玄天大帝,若不赶快埋入地底,只怕会为严家带来大祸。” 严家本是随皇上画符炼丹的,最信道教,严莺以道观学来的半调子,倒也唬住了他们,所以,第二天连碑和棺都还没有准备完善,就真的匆匆将茉兒埋葬,这也是子峻看到坟墓寒酸的原因。 当晚,她便找了几位山民将茉兒挖出来。 茉兒一醒来,人已身在山上的道观中。 “你现在要怎麽办?”严莺问她,“你要去哪里呢?” 她第一个念头便想到淳安,天下之大,北京和袁州不留她,淳化便是唯一有温暖回忆者。何况,那是小萍的故乡,也算有一丝关联。 第二天春天,她在山上道观生下一个男孩,方头大耳的,取小名阿迢,姊姊抱怨这名字拗口。 茉兒抱着粉嫩嫩的孩子,轻声说:“你没听过陆机的一首诗吗?‘高楼一何峻?迢迢峻而安’,这里面有他父亲的名字。” “我才不管什麽机哩!峻而安?有峻才不安,那个没良心的人,哪配做孩子的父亲呢?”严莺说着,又难过起来。她想到仍在婆家的女兒,以今日严家的状况,只怕无法胁迫地抢回来了。 阿迢一满月,她和小萍就乘舟船到淳化,先住在庙里。其後,严莺又施展功夫,以祈神仙为名,向家中要了一堆金银珠宝,在大湖旁盖了间道观,说要潜心修炼。 那时,茉兒才真正了解姊姊。她虽然好妒、凶悍,爱逞口舌,又会钻营,被人视为“不守妇道”,但她对手足的爱是真诚的。 事实证明,严莺的贪心敛财,後来反而救了她们一命。在严家被抄光时,他们未查到淳化的道观,若真的被发现,道观也不会被赶尽杀绝地闭封。 茉兒母子的生活,除了纺纱和刺绣,就靠道观接济。不仅如此,祖父的照顾及侄嫂的生活,偶尔也会依靠道观,只是财力有限,不能明目张胆的,所以需清贫度日。 道观有个名字,就叫“无情碧观”,由茉兒的诗而来,当然,姊姊在接受时,又唠叨了一番。 “莫道世间无情碧,一寸狂心向横波。”她淡淡地念着,关窗闭门,再由木梯踏下来。 雁阵一排南飞,她得赶快回家,阿迢午睡将醒来,正巧可以和她一起做桂花糕,一半留着吃,一半拿到集市去卖。 茉兒长篙一滑,小船远离天步楼。她来到湖心,雾整个散开,突然,山的那边有另一艘舟仿佛从天而降,往她而来。茉兒的眼愈睁愈大、心也愈跳愈快,疑似幻觉,但又真实无比,直到舟上人站起来朝她大叫,“茉兒——” 声音若波上涟漪,直达她的心底仍不止歇。怎麽可能?子峻在北京,怎麽可能会在湖中唤茉兒?她不会神志不清到白日亦作梦吧? “茉兒——”子峻继续叫着那无数回揪痛他心的名字。 他对她最後的印象,是三年前夏季的清晨,倚在石狮子旁送他远行的茉兒,那时从未想到分离,所以淡淡地挥手。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想要抓住那感觉,但茉兒总是飘浮不定。 如今飘浮沉下,茉兒清楚了,她青衣素妆、青巾扎发,完全素净,说变又没变,说不变又有变,总之,见着她,心立刻归返原位,那石狮旁来不及道再见的茉兒,终於又回来了! 但他的急迫和期盼,却换来她的冷漠和气愤。茉兒船一划,退得远远的,“你来淳安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你是要来看我们如何流离失所吗?” “茉兒,我已经找你找了三年了!”子峻拚命靠近说:“三年前我根本没有要休你,我由王虚观奔回,到西郊去追你,但被我舅舅的家丁阻止!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去,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悔、多恨!” 茉兒一脸的戒备和防御,舟斜绕个角度,“我有休书,三不义的罪名,还有你的手迹及玉印,你为什麽要否认?” “我否认,是因为一切都是伪造的,休书乃我父母授意,我不怪他们,只怪自己,没有勇气说明白。”子峻也想斜绕,但船颠了一下,差点往右倾,“你晓得一年後我得以离京,直奔袁州,见到的竟是你的坟时,有多震惊、多伤心吗?我在你坟前坐了几个日夜,想过几种了断自己的方式,差点活不下去……” 这不是子峻,子峻不会为她的死而痛不欲生!茉兒继续走远,“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到袁州找我,你骗我一次,不许你再骗我第二次!” “我没骗你,一次都没有!”子峻急急的追在後面,“我真的去过袁州,看见你那小小的坟,两年来,还请谏臣特意照料,他还很辛苦拔草、烧纸钱呢!哪知是个空坟。今年六月,我又到袁州去,想移你……那座坟到松江任氏祖庙,才发现什麽都没有。我若不挖坟、不四处找严家人,又怎麽会遇上你姊姊,知道你还活着呢?” “你真的挖坟?”茉兒楞愣地看着他,又想起要撑篙,一荡又回到湖心,“我不懂,休掉的妻子,又何必迁入祖坟,何苦多此一举?” “因为我没有休离你,你是我的妻子,生死都是我唯一的妻子!”子峻没再划船,只是由胸臆间大声的说出心里的话,再洪响於山湖间,而他的眼里蕴含着太多的爱、温柔与酸楚。 那酸楚也传达到茉兒的心口,说不尽多年的委屈,眸底的山与水都模糊成一片。心狂,梦也狂,但怒恨如何能一笔勾消?她痛彻心扉的回应,是背着那残忍刻於心的休书,“以权势逼婚,令夫家卑屈而从,此不义一;干权乱纪,陷夫家於谤毁,此不义二;罪责连累,使夫家有不测之祸,此不义三。这不都是你在我耳畔强加的三条大罪吗?又说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不是心口不一吗?” “心口不一,骂得好!我一直是心口不一,说没骗你,也是骗过你的。”子峻沉重地说,舟再也不动了,“你说过初衷和执著,我何尝不是有初衷和执著?我的初衷是你,执著也是你,我对你的爱恋多到无法承受,所以藉着严家种种的罪行来指责你,但我明白你其实是无辜的;然而,生为男子,最忌情关难过,结果我失去你,也失去自己。茉兒,若要心口合一,我对你……是情有独锺,又永难忘怀。” 茉兒无言了。夫妻一场,此刻的子峻让她最感陌生,有情有爱,传至她脆弱心灵,如狂风巨浪。她咬着牙,用力行舟,一荡又远去,不愿理睬,也不知怎麽理睬。 “茉兒,我要带你回北京,要你再一次做我的妻子,这一回是生生世世永不离!”子峻急了,手忙脚乱地划了起来。但他毕竟多年未曾回到大湖,操舟的技术生疏,早不如经过磨练的茉兒了。 见她愈行愈远,他更慌张,“茉兒,你曾说嫁不了我,宁可做尼姑吗?若没有你,我将终生不再娶;他们逼我娶,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扑通”一声後,水花乱溅,子峻竟掉进湖里,狼狈地挣扎着。 茉兒反身一看,见他似要溺水,秋阳再暖也热不了湖,若她不迅速行动,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了!紧要关头间,茉兒一心向他,划舟举篙,帮他爬入自己的船上,再递给他一条粗毯。 终於同一船,又面对面了,子峻想要微笑,却忍不住打了个大冷颤。 茉兒面无表情地说:“要当和尚,也得先顾命。” “茉兒,你真的不原谅我吗?”他痴望着她问。 “原谅又如何?我是不会和你回北京的,那是我的伤心地。”她沉静地说。 听到她这话,子峻就知自己伤她有多深,於是轻轻地说:“我知道阿迢,你姊姊都说了,所有你必须诈死的理由。” “你见过阿迢了?”她脸色微变地问。 “没有,我急着先来见你,有你才有阿迢,不是吗?”子峻笑笑的说:“唤他阿迢,是不是因为陆机的那道‘拟西北有高楼诗’?迢迢峻而安,嗯!我非常喜欢。” 还是他懂她的心!茉兒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这些年来的流离、苦虑、怀孕、诈死和育子,都彷佛有了抚慰。 他继续说:“我竟有个兒子了!此刻我还不敢相信,我的茉兒给了我一个阿迢!我爹娘知道後一定很高兴。嗯,任家此辈排‘宗’字,大哥那房有个宗萌,我有个宗迢。茉兒,我要怎麽谢你呢?” “我不回北京的。”茉兒坚持着。 “那阿迢呢?他总要认祖归宗吧?”他问。 茉兒沉默了好一会兒,其实,心里是烦乱如麻。多年的恩怨,只一个下午怎能消解?她乾脆说:“我一直想好好的抚养阿迢,让他努力读书,将来中秀才、考科举,到京城得状元後再和你相认,不过,那起码要十八年後吧!” 她的语气令他难过,忍不住就说:“十八年恐怕太晚了!没有你们,我不是死,就是当和尚了。” “又来了!你永远一意孤行,以前是,现在也是。”茉兒气得回嘴,“你不能老想着自己,不顾念别人!” “茉兒……”他心里有着千言万语,总觉说不完全。 “别说了,下船吧!”她冷冷的命令道。 原来他们已然靠岸,任良和小萍都等在那兒,小萍手中还抱着一个三岁大的胖娃娃,有几分似小萌兒,可爱极了。 阿迢见到母亲,就伸手要抱。茉兒正忙着提篮,子峻上前一步要接过来,但阿迢见到生人,又全身湿答答的,便缩了回去,嘴巴马上扁了起来,像要哭的样子。 “是呀!你母亲恨我,你也恨,对不对?”子峻半逗着孩子说。 茉兒把篮子交给小萍,抱过阿迢,孩子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呵呵呵的,对子峻而言,是天底下最美的欢颜和童语,永远也听不够、看不够。 “公子,要逗小少爷很容易。”任良见他高兴,也心中一爽,“他爱香香的东西,和我们北京的萌少爷很像。” 子峻瞪他一眼,有些微的妒意说:“我的兒子,还需要你教我吗?” “当然不!当然不!”任良陪着笑脸说。 茉兒走在最前面,怀中有阿迢,子峻亦步亦趋的随在身後。 小萍负责系舟,任良在一旁说:“三年了,我没见公子这样开心过,我也一样,为你相思苦呀!” “呸!会苦才怪,谁不知道你廊房里的相好就有好几个!”小萍白他一眼。 “天地良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若有谎言,就罚我天打雷劈!”任良指着天说。 “赌什麽咒?天才懒得管你呢!”小萍偷笑着说。 走过一条小径,再接上大路,在团团黄绿的森林中,一座红墙黑铜门的道观出现。门上有一块木匾额,扁额上写了秀丽又有劲的四个字——无情碧观。 子峻说了什麽话,茉兒点点头,阿迢用晶亮的眸子努力地研究着父亲,眼一眨也不眨的,充满好奇。 道观门打开,他们鱼贯进入,门再度阖起。 飒飒地,秋风自四方吹起,吹落了许多枯黄的叶子,其中有一片,晃悠悠的,飘呀飘的,打到“无情碧”上,再缓缓而下,栖息在它自己盘结的母树根旁,等待化为春泥。 一切,又归於平静。 “无情碧观”後面有依山的一片林子和水田,这些都是当年严莺随手买下来的,本只想替自己和妹妹留点後路,今天却成为她们仅有的依靠。 小小的道观和林田,和严家未抄时的田地百万亩及房屋六千多间自然不能比,但家破又被休离的两姊妹,已经很满足了。 田是租给当地农民来耕种,道观出租,地方上的人并不清楚她们的来历,谣传是官家有罪,妇女出来自求生路,做了女道士,修个馀生清静。 茉兒要养孩子,便在道观後的林子里盖了一间白墙瓦房。这其间,她学会操井种菜!但大部分的粗活仍由小萍做,她大半还是织布刺绣。以前学来当一品夫人的手艺,如今成了谋生的工具,有时亦不免感慨。 子峻已在淳化待了十天,他未惊动地方官府,怕那些来往酬酢会误了他和茉兒母子的相处。一大清早,他就到白瓦屋里磨蹭,陪兒子玩、学樵夫砍材或如江叟钓鱼,晚上他再回天步楼独眠。 他觉得茉兒变了,以前的天真纯挚及娇憨求爱的小女兒姿态已不见,是历尽沧桑,还是为母则强?总之,荆钗布裙和洗手做羹汤,使她平添了一种沉静聪慧的美。 这个茉兒,比以前在严府或任府,更显示出自己,不再焦虑、不再彷徨,也令子峻更加心仪。 由於这个新的茉兒,令子峻的心更沉淀。他知道京城里有许多人殷殷地期盼着他回去,家中的父母、内阁里兼恩师的舅舅、翰林院的历朝策论、礼部里的国之典章……曾经扛在肩头的天下大事和理想抱负,已遥远地竟不如茉兒的一声娇斥,或阿迢的牙牙兒语。 他终於明白自己有多爱和茉兒长相厮守的日子了。 可惜茉兒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看,到这两天,因为要办任良和小萍的婚事,沾了点喜气,她才愿意与他话家常,他自然趁此机会好好的表现一番。 这秋阳午后,他陪着阿迢在柴木间玩捉捉迷藏,顺便想着这孩子要何时启蒙识字。突然,阿迢往道观里跑去,子峻怕会打扰到里头的女道士,连忙要追他回来。 阿迢熟门熟路的,三岁幼兒机灵地钻进缝中溜到大殿上,他对高墙上红绿彩色人像最感兴趣,那分别是太上老君、玄天大帝和女的碧霞元君。 子峻在供桌下没抓到兒子,见他又溜到一个刻着二十八星宿的大箱子後面。 子峻抬起头,竟见三副联,分别是—— 云里观音香绮罗 雾里观音凝兰蕙 风里观音燕轻盈 子峻对这三位观音有些许的印象,但观音乃佛教菩萨,怎麽会贴在道观里呢?哦!想必是儒道释合而为一,常不分彼此了吧! 忙着捉兒子,也来不及细思,见阿迢躲在箱子後不肯出来,他只好说:“快回家啰!有桂花糖吃啰!” 这招果然有效,阿迢一听,就立刻蹦跳到他的怀里。 走到白瓦屋前,见茉兒正在寻他们,手上拿着糖缸。 “桂花糖!”阿迢高兴极了,挣扎着要下地,迫不及待地伸手往糖缸里取糖吃。 看了茉兒的笑容一眼,子峻忍不住说:“读遍万卷圣贤书,不如这淡淡八月桂花香。” 茉兒知他的意思说:“你也出京太久了,再不回去,公私都不允许的。” “有你和阿迢,我才愿意回去。”他一再的表明。 “严家此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何必去自取其辱?”她苦涩的说。 “他们若打你,就是打我,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受苦。”子峻又说:“不!不受苦,我只给你幸福。” 此时,阿迢吃完糖,指着门外说:“划船……” 这是阿迢的习惯,近黄昏时,都要到湖上玩玩,看水里的金波荡漾。 有些话反覆说着,其实心里都明白。他们沉默地到湖畔解船,划向江心,子峻撑篙,阿迢坐在母亲的怀里,偶尔指着云天中的大雁和戏水的野鸭。 争什麽呢?千古是非心,不过是一夕渔樵话而已。 “我们去天步楼吧!”茉兒突然说。 子峻先是诧异,再是微笑。这是十天来,茉兒第一次要求回天步楼。他很快地转个方向,朝南岸而去。 河道清浅,芦草已花白,犹记那字联——云开当空日,共秋水一色;萧吹玉人心,到明月三更。 最始的初衷和执著,历经惊涛骇浪,仍成了最後的初衷和执著,不就像一曲最美又充满诗意的歌吗? 秋雾又随风聚散,弥漫在大湖上,翻涌如沧浪,隐隐约约地可见着他们的小舟。但不一会,舟去茫茫,可天地依然自在,因为知道他们登上的,是生命中追求的“天步楼”。 终曲 细雨梦回鸡塞远, 小楼吹澈玉笙寒。 多少流泪何限恨? 倚阑干。 ——李璟摊破浣溪沙 嘉靖四十四年秋末,子峻携妻兒返京,郑重的认祖归宗,本想要茉兒凤冠霞帔地坐花轿再过一次任家大门,但父亲行刑的西市在望,以心哀悯,她只愿安静的回家。 为了茉兒的缘故,子峻自请调出京,辗转地方,以防她触景伤情。这期间,子峻任过知州、知府、巡抚,後来还升至总督,政绩卓著,以清廉爱民、受百姓称颂。 茉兒共生两男两女,辅助丈夫、教子有方,诰封为一品夫人,大家因喜爱她,早就忘了她是来自一个恶名昭彰的家族。 因为调任地方,子峻也离中央的权力核心愈来愈远,他没有如众人预期的由翰林院入内阁,再攀爬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首辅。他的舅舅徐阶在失望之馀,转而栽培另一个学生,也是後来以变法有名的张居正。 严嵩死于嘉靖四十五年,当时身边无亲无友,更无人吊唁。为免触怒皇上,埋葬时也是草草了事,这是他为相二十年的最终结果。 徐阶辛苦争来的首辅位置,也只做了七年,后因子孙在家乡欺压百姓,犯了众怒,被迫下台,只好隐归老死。 至於张居正,辅佐万历皇帝十年,变法改革,使全国气象一新;然而他死後,仍被指为贪污擅权,後被抄没家产,子孙流放,下场竟和严嵩没有两样。 子峻闻之,特别感慨,因为,若非娶茉兒为妻,有了一番波折,他有可能就是张居正,一生辛劳,在这忠奸不分的腐化时代里,只换来抄家灭门之祸。 他曾对茉兒说:“何必羡慕人间万户侯呢?还不如当个不识字的烟波钓叟,更自在於天地间呢!” 再几年,他五十二岁,恰巧是万历十八年(西元一五九零年),辞官隐退於淳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自娱於钓叟的他,绝对没想到,五十四年後,女真人会骠骑入关,灭了大明朝。 子峻和茉兒的最幼女,名唤纤纤,最得宠爱,後嫁入南京顾家。纤纤有一子顾之谅,因不愿降清,避祸於白湖。 顾之谅生一子一女,有段孤臣孽子可歌可泣的故事,载入“格格堂”的乡野传说之中。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