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树歌》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言 “这样可以吗?”稚软的童音问。 “非常好呢!”妈妈夸奖说。 胖墩墩的小手努力把扣子放进扣洞里,蝴蝶夹歪斜地趴在细疏头发上,提起粉红小布袋,里面放了饭团和冬瓜茶,还有蜡笔和画图本。这一年旭萱五岁,妈妈要带她去台南市区的医院。 她们来到小镇唯一的大街,往市区的客运车在街对面,妈妈牵紧她的小手跨过坑坑疤疤的路面。 车子经过扬起漫天尘土时,妈妈用手帕捂住鼻口猛烈喘咳个不停。旭萱悄悄挡在妈妈身前,小脸严肃得像保护主人的卫士,挺起胸膛很用力吸气,以为这样做,脏空气就不会伤害到妈妈。 反方向往纺织厂的客运车先到,女工们鱼贯排队上车;以前她和妈妈也曾搭过这班车,那时妈妈还在工厂上班,小婴儿的旭萱就寄在附设的托儿所。 等旭萱大一些,妈妈为了有更多时间陪她,改在家里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卡车送来大捆大捆各色的布匹。 妈妈将布匹摊开在长桌上,用椭圆尖窄像蟹脚的小剪子,逐寸剪去凸出的线头,并修齐毛毛的粗边。 旭萱整天在布匹间翻滚跳跃玩耍,蓝色布是辽阔海洋、绿色布是神秘森林、黄色布是丽阳晴天,一忽儿是小水手、一忽儿是小精灵、一忽儿是小小鸟,跟着妈妈唱歌说故事。 常常在很深的夜里,她玩玩困着了,昏暗灯泡下妈妈仍在埋头赶工,或设计布料缝制衣服,或机器刷刷织着毛衣,等天亮睁开眼睛时,妈妈又在那儿忙碌,她一度以为妈妈是不必睡觉的── 为什么如此劳累呢?邻里间的闲话传入她童稚的耳里,说没有男人的女人带个孩子独自在外乡求生很艰苦,又说她们母女很可怜云云……旭萱并不觉得自己可怜,自幼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还不曾询问过关于爸爸的事。 她们的客运车来了,妈妈交代说;“到医院共有十二站,你小心数,到了要提醒妈妈喔!” 妈妈发现旭萱会认地方,是她两岁时,一大清早母女俩坐车去工厂,妈妈累得睡着,她看见冒黑烟的几根大烟囱,嘴里咿呀咿呀地用小手碰醒妈妈。 十二很简单,她现在可以数到一百了……旭萱一上车便专注地盯着窗外,世界浓缩成一支支站牌,全心全意不敢稍有懈怠,因为她是妈妈永远可以信赖的孩子,不许出一点差错。 台南市区人车喧哗很热闹,多彩多姿还没看够眼,就走进冷清单调的医院。 她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等妈妈,双眸滴溜溜地看着过往的人群,饿了吃饭团配冬瓜茶,吃完了就拿蜡笔在本子上画图,那样不吵不闹自得其乐的样子,护士们走过去都忍不住要摸摸她的头。 但今天实在有点久,妈妈说要做新检查,她支撑不住,头慢慢垂到胸前,然后蜷曲在椅子上睡觉了── 妈妈轻轻摇醒她。 “要吃担仔面。”她揉揉惺忪的眼睛。这是她们的习惯,到台南市区只要她很乖,妈妈会请她吃一碗香喷喷的面,有肉臊、油葱酥和脆爽爽的豆芽菜。 “嗯。”今天妈妈只应一声,面色凝重向前走,甚至忘了牵她的手。 她拖着粉红小布袋,迈着胖胖短腿很努力地跟上去。 突然,妈妈跌坐在走廊一条长椅上,眼泛泪光低声说;“萱萱怎么办呢?妈妈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必须住院一段时间,没有人照顾萱萱呀!” 旭萱年纪太小不很懂,只见妈妈哭,鼻子酸酸也好想哭。 “医生建议我送你到孤儿院,等我病好了,再接你回家。”妈妈喃喃说。 “孤儿院是什么?”她问。 “孤儿院是给爸爸妈妈暂时无法照顾的孩子们住的地方。” “我去孤儿院,我很听话,妈妈就好了,对不对?” “傻孩子,你以为是去玩吗?孤儿院并不好玩呀……万一妈妈好不了,没有人接你出来,你白天黑夜无止尽等下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世界遗忘了,那有多悲伤呀……你是妈妈的小太阳,我怎能让你落到那种地步呢?” 妈妈说完,将她紧紧环抱在胸前,她已习惯妈妈身上发出的药味,但第一次发现,妈妈的拥抱会痛呢! 因为妈妈变得太瘦,硬邦邦的肋骨抵在脸颊,两只手臂夹着像木棍,不是很舒服,但旭萱什么也没说,只乖顺忍痛听着妈妈胸口一声声微弱的心跳。 母女俩依偎着,在光影逐渐斜移的走廊内坐成一蹲静静的雕像,好久好久到天色全黑、灯一盏盏亮起,妈妈才下了某个决定般,站直身子说; “走吧,我们去吃担仔面!” 妈妈怕自己活不长久,为了女儿,决定摒除过往的种种爱恨痴怨,回到台北亲人的身边,旭萱的亲爸爸也出现了。 旭萱很喜欢英俊有派头的爸爸,完全没有生疏的感觉,仿佛一生下来,父女俩就不曾分开过。 然后,她也真的到附近的明心育幼院上学。院里面的孩子有三种,一是长期住的孤儿,一是暂时寄住者,一是供贫苦人家白日托儿。 旭萱有爸爸和妈妈一家三口团聚,照理说非常幸福了。但很奇怪的,妈妈说的“被世界遗忘了”的那句话,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生出了某种她年龄尚不解的隐隐的痛,因此她吵着不去普通幼稚园,而选择去育幼院和那些驮负人生悲伤的孩子一起,开始她最初的教育。 她还有另一项坚持,就是自己出门上学,自己在巷子口等娃娃车,不要任何人陪伴,表示她已经长大。于是每天清晨在冯家门前那条巷子里,重复演出这样的戏码──一个背着浅蓝色书包的小女孩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一个穿衬衫西裤有模有样的男子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到巷子的一半,小女孩必转过身来,对着某根电线杆大叫;“不要跟我,我自己会走!” “我没有跟你,我是出来丢垃圾的。”电线杆后真藏有人,男子笑眯眯地现身,扬扬手中两个垃圾袋以兹证明。 “你快回家啦!”小女孩表情很严肃。 “我是要回家呀!”男子一脸很无辜。 小女孩继续走,始终觉得不安心,接下来是公园旁的那棵大榕树,枝叶乱颤影影绰绰的很可疑。 “我看到你了,你还在跟我!”她双手叉腰。 “我在散步,正好绕个圈子做晨间运动呀!”男子从树后走出来。 “你不是运动,你在跟我!”她凶巴巴说。 “好好!不跟你了,我真的要走了!”男子笑着说。 巷子通向人车川流的新生南路,路中央有潺潺不绝的塯公圳,淡淡晨雾里鸟雀飞拂柳叶,来往上班上学的人群在柳枝下行过。 旭萱站在墙边固定的角落,不偏左也不偏右,那慧黠可爱的模样,总让人绽开笑容并生出一天满满够用的好心情。 她双眸机灵骨碌四下巡梭,巡过圳桥头、车辆间、小摊贩、行路人……知道爸爸并没有走开,仍在某处偷偷看着她,只是这次躲得隐密找不到。 娃娃车来了,踩车的老杜叔叔远远便开心叫她的名字,她一跳一跳上了车,位子尚未坐稳,就忙将小脸贴在小窗上,亲爱的爸爸果然在那里! “再见啦,我的小太阳!” 爸爸张开双手用力挥,笑得像个顽皮的大孩子。 “再见啦,我的爸爸!” 她学着爸爸的口吻,咯咯笑个不停,露出米粒般细细的牙齿,然后小手拼命挥,挥呀挥的,直到再也看不见爸爸为止。 第一章 一九八二年,盛夏。 腥咸味从很远的地方便一阵阵入鼻,当桅杆林立的基隆港进入眼帘时,坐在客运车最后几排的一群年轻人都趴在窗口兴奋乱叫,有的学海鸟尖锐吱呱、有的学船笛低沉鸣响。 “有够吵,这辈子没见过海似的!”老司机喃喃抱怨。 夏日烈阳当空,碧海蓝天,海风拂面吹来,的确适合青春好心情。 车子到站后,年轻人一轰而下,手里提的收录音机大声放着嘎嘎震响的电子合成乐曲“火战车”。 老司机自然不懂,想现在的少年人是不是都有耳聋症,什么都要震响破天才够爽。接着看到最尾下车的女孩,纤瘦身材背着一个不成比例的大袋子,忍不住又唠叨起来说;“书也读到背后去了,这么大一包东西,身体强健的男生不拿,怎么叫瘦巴巴的女生拿呢?” “我不是和他们一起的啦!”旭萱笑眯眯说;“年轻真好,对不对?” “你不也是少年人吗?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大很多呢,只是装年轻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她其实才二十二岁,却感觉已经很老,老到有一千岁了。 那群年轻人如一般游客,一到基隆港就往码头飞奔去,高喊船呀船的。 在退出联合国的十年生聚后,台湾经济起飞,成了世界第十九大贸易国,也带动了货柜业和航运业的蓬勃发展,巨型轮船进出频繁,港口也愈来愈壮观。旭萱熟门熟路地往一排古旧洋楼走去。 她以前常随爸爸来谈生意,时间多的话,再去和平岛钓鱼捉螃蟹,自从妈妈病转严重后,这样的旅行就几乎没有了。 将大袋子换到左肩背──咦,巷子底是不是有座庙呢?眼角余光不经意扫瞄到,已走过的脚步再退回来,果然在两楼之间的深巷内可看见黄红色瓦檐,彩色幡幛在风中飘动。 庙很小,在这正午时分,阳光白晃晃地炽亮,没有善男信女,供桌空荡荡的,铜炉灰冷,脸上带笑的土地公看来有些落寞。 旭萱打开大袋子,拿出几包饼干糕点放在供桌上,再点几支新香,双膝跪下虔心敬拜,土地公若有灵,应该会开心些吧! 她并不是那种口念佛号、打坐参禅的真正信徒,只是见到庙宇,会顺道进去祈求平安一番,她从九岁起就养成这样的习惯。 那一年妈妈刚生下弟弟旭东,原本虚弱的肺部遭结核菌侵染,七天七夜无法合眼,体重直直落到三十七公斤,第一次拿到病危通知,全家陷入惊惶中。 年纪尚幼的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祈求天上众神保佑,乖乖地上学写功课,拿很多奖状让爸爸妈妈高兴,不增加大人的负担。最害怕的,是上课到一半有人叫她出来,说妈妈不行了…… 接着国中、高中,到现在大学毕业,提心吊胆的十三年过去,妈妈又住院过四次,接过数不清的命危通知,在鬼门关口和死神搏斗的过程……唉,一言难尽呀! 活界和死界交会的地方是灰蒙且险恶的,只能不断向前奔逃,爸爸保护着妈妈,她带领着妹妹弟弟,能多得一日阖家团聚是一日,没有时间回头看,也很少有心情去回顾。 在经历这样的成长岁月后,深知生命的不易和可贵,也学会尊敬世间所有善意和慈悲,能多行善便行善,以便为妈妈祈福增寿命。 “土地公爷爷,下次我有经过,再来添个香喔!”她虔诚说着,留下的一束香在铜炉中袅袅生烟,烟线在庙里长长萦绕着。 这排雕着美丽图案的洋楼,百年来是商业盛集之区,曾经辉煌一时,但在海风咸雨长年侵蚀下,加上新式大楼的出现,已有美人迟暮之感。 旭萱走进其中一家贸易公司,底层空空的只停一辆不曾见过的宝蓝汽车。到了二楼办公室,冷气迎面吹来,消了不少暑气,十来个员工看到她,都放下手中工作亲切打招呼。 “冯小姐,你终于来了。老板娘问了好几次,还派公司小弟到车站接你,你没碰到吗?”秘书小姐急急说。 还真没碰到,可能转到土地公庙拜拜时错开,旭萱忙走进总经理室。 老板娘邱宜芬一见她便连珠炮开口说;“怎么来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失踪了……看看你,八成又没撑洋伞,不知道海边的太阳有多毒吗?把人晒成难看的黑肉底不说,还满脸油光汗水,妆都不上去才麻烦!” 邱宜芬出身大稻埕世家,是北部商界有名的女强人,与丈夫脱离家族自组公司,以其人脉在进出口贸易做得有声有色。她同时也是纪仁姨公的侄女儿,和旭萱有姻亲关系,公私常往来,很疼冯家的三个孩子,对外便一律以姨甥相称。 这时髦阿姨由皮包取出粉扑眉笔口红,伸手就往旭萱脸上抹去。 “阿姨,我不化妆的!”旭萱左躲右闪。 “这哪叫化妆,不过是吸油而已,随时保持干净清爽是女人最基本的礼貌,你都不懂吗?”宜芬又说;“还有你这身衣服,素得一点朝气都没有,海军领早就不流行,可以淘汰了……裤裙,唉!裤不裤、裙不裙的,稍微有点常识的服装设计师都会告诉你,除了骑马外,千万别穿……这个大袋子最糟糕,活像跑路边摊卖杂货的!” “我不过帮爸爸送一趟紧急公文,哪讲究这么多。”旭萱放下大袋子,递上封印公文袋说;“我本来还穿牛仔裤、白布鞋,出门前妈妈硬要我换掉,我才改穿裤裙和淑女鞋,都觉得太正式了!” 宜芬看也不看所谓的紧急公文,从柜子里搜出一条进口的手工精绣宽绸带往旭萱腰间一系,水红色泽和闪银流苏让一身素衣顿时贵气起来,稍觉满意后,才慢条斯理解释说;“平常是没什么,但今天恰巧有贵客来,我大姨──就是我妈妈的大姐,嫁入颜家的那位──到基隆来玩,老人家兴致好到我这儿聊天,你是晚辈,遇到了就该拜会一下。” 嫁入颜家的那位?听来颇有来头,一提就该知道的样子。 旭萱对商业兴趣不大,商界的事听到耳里也没放在心上,勉强才从所有牵连中拉出一条线索,猜是那根起基隆、势及台北的颜家,平常和爸爸、舅舅们都有酬酢往来,既是如此就该请个安。 “你要记住喔,在老人家面前要多听少说,像你平日的乖巧嘴甜就够了。你很有长辈缘,她一定会喜欢你。”宜芬略将旭萱打扮好,又再三叮咛说。 这还要教吗?家族内叔舅姑姨多如伞盖枝叶,随便转身就一个,他们小辈早将一套标准的进退仪节练成第二本能,随时可以微笑鞠躬兼问候。 “阿姨放心,我保证比见慈禧太后还恭谨,要不要跪安喊吉祥呀?”旭萱见宜芬不寻常的紧张,想逗她笑。 “少跟我斗嘴,听我的话准没错,只有好处没坏处!”宜芬哼一声说。 三楼会客室里,颜老夫人坐在沙发正中央,后方傍一张单人椅,坐着秘书兼伴护的中年妇人。 老夫人并不凶严,只是嫩白得与年龄不符的皮肤、昂贵精致的旗袍、大粒到逼眼的珠饰,让人有难以亲近的距离感。 宜芬替她们做了介绍,旭萱行礼并问安,脸上挂着端庄文静的笑容。 “你就是冯老板的女儿呀!”老夫人说;“我见过你爸妈几次,从不知道他们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可真会暗藏!” “旭萱也是秀里黄家,黄哲夫老板的外孙女。”宜芬提醒。 “喔,黄老板可是我们以前商界高雅会做诗的才子,过世有几年了吧?”老夫人回忆着。 “外公过世十年了。”旭萱回答。 那年春末某日,外公开完股东大会回秀里,半途突然心血来潮叫司机停车,说想运动一下筋骨自己步行回家。直到天黑,家人左等右等还不见踪影,沿途搜寻,在两溪交会的桥边发现已气绝身亡的他。医生诊断是心脏病突发,以平日没病没痛的外公,走得意外且离奇。 “我记起来了,狮子会还帮黄老板办过六十岁生日,后来就听到……和我往生的丈夫一样,都是工作到死那一天,劳碌命喔!”老夫人又说;“听宜芬讲你遗传到外公和爸爸的好头脑,聪明又会念书,今天一看果然气质不同。” “老夫人太过奖,我哪比得上外公和爸爸呢!”旭萱说。 “别喊什么夫人夫人的,你叫宜芬阿姨,我是宜芬的大姨,你叫我姨婆刚刚好,比较亲切啦!” 宜芬见老夫人主动拉关系,对旭萱的第一印象必然不错,心中暗喜,更进一步透露旭萱刚以优异成绩考上研究所,附上一堆加油添醋的赞词,把她形容得品学兼优、德慧无双就是了。 旭萱愈听愈尴尬,碍于礼貌又无法阻止,宜芬姨向来不轻易说赞美话,什么时候变成三姑六婆嘴呀? “公共卫生系是做什么的?”老夫人问她。 “像社会环境、卫生保健、传染病预防……很多很多,只要是关于全民健康的,都是我们研究的范围。”旭萱简单说。 “你外公和爸爸都是做生意的,为什么不学商呢?”老夫人又问。 “我家商人已经够多了,我只是顺着兴趣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这样啦,旭萱很孝顺,从小看妈妈生病很心疼,就特别想往医疗的方面走。”宜芬怕女孩家讲话直,忙补充说明。 “有孝心非常好呀,只是女孩子最后都要结婚相夫教子,大学文凭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再念研究所。女孩子书念太多,有时连太太妈妈都不会做,我就看过不少这种例子。”老夫人直言。 旭萱眉头皱起来,有点坐立不安,宜芬给她使个重重的眼色。 “依我看,你别再浪费时间念书,跟你爸爸学商赚钱最刚好。”老夫人没注意到姨甥俩的小动作又继续说;“世间钱最大,钱多了可以盖医院帮助更多人,比你去念什么公共卫生还有用,你说对不对?” “姨婆,金钱并不是万能,读书也不是浪费时间。”旭萱素不顶撞长辈,但所学被轻藐,忍不住自辩说;“大部分商人有钱后,都只想赚更多的钱,根本忘了救人济世的理想,不如读公共卫生有意义……” 惨了!这旭萱话里竟放暗杠顶人,宜芬抛出几声短笑及时补救说;“大姨您看看,旭萱不重名利又热心公益,不正是做慈善事业最好的人才吗?她常去孤儿院、养老院当义工,很有爱心的……我常在想,哪天我们公司要捐款做功德,找旭萱管最妥当,以后我先生要选议员,她也是最好的帮手!” 这又扯到哪里去了?慈善事业怎么又和选议员有关系?旭萱要开口时,宜芬速速把茶壶塞到她手中,要她到里间再泡一壶茶。 “黄家是制茶老字号,旭萱家学渊源,也泡一手好茶……”宜芬又吹捧了。 在里间等热水时,旭萱愈想愈奇怪,将前后事情逐一连贯起来,颜老太太没有初次见面的客套,反而深入探询她个人私事;而宜芬姨先是打扮她,再像卖货般不遗余力推销她,演的不正是媒人角色吗? 难道这次碰面不是偶然,是有预谋的相媳妇大会?她知道有些名门望族儿孙正值婚龄的,婆妈们会先四处筛选名媛淑女,再来安排相亲交往,只是没想到女强人宜芬姨也来这一套。 旭萱叹一声,家族人多事繁,什么人情事故没见过,就算真有预谋,也不容负气扭头闹小家子气,两位长辈正在兴头上,就陪她们好好把戏演完吧。 好戏果然在后头。 当旭萱端着漆金红茶盘出来时,立刻感觉会客室的气氛改变,温度似升高几度,空气也似混淆几分——呵,颜老夫人身边多了一位男子。 此男子坐得有威有严,体格结实,肤色晒得古铜,头发平整梳得有型,身穿灰亮衬衫、深蓝牛仔裤、新式短靴,脸上挂一副暗褐墨镜,整个人混合着霸气、贵气和洋气。 依年龄模样推断,莫非相亲男主角已经出现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冯老板的大女儿旭萱,在我们亲戚间有名的漂亮聪明乖巧。”宜芬热切拉她过来说;“这位是你颜姨婆最疼爱的金孙辰阳,一年前刚从美国学成归国,是我们商界耀眼的新明星,来势汹汹呢!” 好了!此刻旭萱手上有茶盘茶壶,慢姗姗走出来,不是相亲也很像了。 她直觉此人是把众弟妹压得日月无光的嫡长子;若身为次子以下,也是趋兄逐弟窜上皇宝座之人,因为他冷峻刚硬的脸部线条、抿成直线的薄唇,最最重要的,是墨镜下始终被遮住的双眼。 旭萱讨厌男人的发亮衬衫和抹油头发,加上戴墨镜在室内还不拿下来,不是有所遮掩就是想窥伺他人,心术必然不正外,还非常没礼貌。总之,他身上的三种气,每一种都惹人厌! “你好。”颜辰阳略起身,墨镜仍没脱,薄唇仍没笑,声音比来、天冻毙的海鸟还僵冷。 架子可真大!她就算再差,也不必立刻摆上死鸟脸吧?嗯哼,死鸡死鸭都没问题,她也可以把北极冰山移过来。但转念一想,颜家金孙高傲自大一副万般不屑的样子,硬碰硬没意思,不如扮一回相亲小淑女逗逗他,人生苦短,要懂得自娱娱人呀! “久仰颜先生大名。”旭萱回以温纯声音,不待吩咐便主动向前倒茶,再将杯子端放在他面前说;“颜先生请用茶。” “我刚从工地来,喝不下热茶,冰凉的饮料比较好吧?”他冷冷挑剔说。 “有!有!冰箱正好有可乐,旭萱去拿出来吧!”宜芬赶紧说。 “这八月天很容易中暑,你没热到吧?”老夫人怜惜地用手探金孙额头,金孙不耐避开。 真宝贝,这种天就被热到,还算男人吗?旭萱拿来可|奇+_+书*_*网|乐时,很想整瓶丢到他身上,最好打下他的墨镜,看他哀叫十分钟,但还是笑容可掬双手奉上。 宜芬正起劲地重复旭萱的种种贤德事迹,墨镜上那双眉毛愈往中间拢聚,金孙很明显厌烦喽! 愈是这样,旭萱愈要装出贤淑样,新娘学校出来的标准款。 “旭萱,你刚刚说久仰,是不是你爸爸曾对你提过辰阳呢?”宜芬说得口干舌燥,男方反应差,大约词穷了,突然转头问她。 “有呀!爸爸夸赞得不得了,说颜先生年轻有为、卓然超群,去提名十大杰出青年,保证能当选!”其实没有,爸爸若有提过这号人物,她也不记得。 宜芬楞了楞,投出疑惑眼神,这不像绍远会说的话…… “我家辰阳的确优秀,从小就聪明过人。”那头老夫人可喜了,哗啦哗啦说一堆。“他在美国念书时,白天上课,晚上上班,二十岁时就帮公司谈成一笔百万大生意,现在还没人打破这纪录。你从窗口看出去,港边那几栋新大楼,都是我们辰阳负责开发的。” “真的喔?好厉害呀!好佩服呀!”旭萱配合地惊呼,只差没表演拍拍手,但已够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了。 “阿嬷,时间不早了,我想回台北。”颜辰阳果然受不了,站起来说。 “现在才三点不到,不急嘛,外面天气又正热,等黄昏天凉再走,让你阿嬷多在我这儿玩一会,难得有这闲时。”相亲诡计终于浮上台面,宜芬说;“不如你带旭萱去港边走走,你们年轻人比较有得聊,毕竟一个叫我表姑、一个喊我表姨,彼此也该多认识一下。” “我台北还有事,必须回去了。”颜辰阳冷脸拒绝。 “可是……人家很想参观你的新大楼耶!”旭萱心里想;笨!你有事,我也有事,没有人想困在相亲圈套里,好歹先逃离会客室吧! “你就带旭萱去看新大楼,我想再和宜芬多聊一下。”老夫人附和诡计。 “谢谢姨婆!”旭萱一鞠躬,不理还在闹脾气的颜家金孙,率先下到二楼。 二楼的职员再度停下工作,这次没有招呼或微笑,而是集体鸦雀无声。 “我先去拿皮包!”旭萱消失在经理室,留下暗褐墨镜后的颜辰阳,面对满屋注视的目光。 辰阳当然不会站壁给人看,他板着脸迳自走出公司,才转身背后就起窃窃私语,还有低笑声。 他停在骑楼底的石柱旁,遥望海天交界处并行的两艘货轮,一将进一将出,港口数百船只浮荡,码头工人忙碌喧腾,这日夜不息与世界接驳的画面,常令他心情昂扬有如满涨的风帆。 可惜待会将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干扰,他的忍耐已到极限了。 自去年回国后,家族婆妈们就一个比一个热心地介绍各方淑女,不知是他在国外眼界改变,还是婆妈们的品味有问题,经验一次比一次糟糕。经他几次严拒后,婆妈们竟化明为暗,不再事先知会,而是随时随地都可能有陌生女人出现,如此“巧遇”严重影响他日常生活和情绪。 方才在三楼,若非冯老板是他少数敬重的人,他必当场拂袖而去。 也真奇怪,冯老板满腹才学,怎会有个如此不搭调的女儿?虽说五官尚称清秀没什么凸眼暴牙,但说起话来令人不敢恭维,这还在玩家家酒的小女孩,他才没那闲功夫去听她耶耶傻笑。要用什么方法甩掉呢? 以睥睨之姿双臂交叉子胸前,暗褐墨镜的视线里,那位冯小姐由宝蓝汽车后现身,背着奇丑无比的大袋子。 他正准备冷酷应付时,她却仿佛没看到他似的,直直由他身边飘然而过,头也没有回一下,脚步愈行愈远—— 见鬼了!她是瞎了眼睛,还是他突然变成隐形人,还是她笨到只有十分钟记忆已彻底忘记他?形同陌路原如所愿,但向来反应迅速的辰阳,碰到如此异状,双脚已先行一步探究竟去了。 “冯小姐。”他挡在她面前。 此举早在预料中,旭萱已准备要好好回敬他恶劣的态度,头一抬发现只达他下巴,因为刚把淑女鞋换成白布鞋,忽然矮了一截,气势差太多。 她立刻踮脚挺胸能多几寸是几寸,灼灼目光总算射入他的墨镜里。 “颜先生,我是被骗来相亲的,事先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你不喜欢我,我更不喜欢你,好不容易逃离圈套,我们可以各自走开老死不相往来了。还有,我非常讨厌你的墨镜,在室内当着长辈面还不拿下来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你不尊重别人,别人也很难尊重你,懂吗?” 不等他回应,她又像一阵风走掉,出气完毕,心情特别好。 辰阳楞在原地,二十七年生命里,敢对他这样放肆说话的还没有几个,以他颜家长孙地位,向来只有他教训人,岂有别人教训他的道理? 他同时也明白自己被恶意耍弄了,祖母和表姑设下圈套犹可忍,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竟以无聊幼稚把戏摆他一道,又凭什么?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辰阳,我差点忘记,旭萱没带阳伞,我这儿有一顶帽子,让她戴着免得晒伤。”宜芬在他身后说;“咦,旭萱人呢?” “在前面。” “还不快拿去!” 这句话像按钮般启动辰阳全身关节,双脚几乎用跑的,在转弯的地方看见旭萱上了一辆客运车,在车门关闭前,他及时跨上去。 车上坐满一半人,大部分是来往城市渔村间的阿公阿婆,旭萱刚把自己和大袋子安顿好,赫然发现辰阳坐在走道的另一边。 “你为什么跟我?”她极度惊骇问。 他憋一肚子火懒得开口,只把宜芬交代的帽子丢给她,表达了一切。 “前面那个市场有一站,你可以在那里下车。”她接过帽子说。 结果他没下车。 “颜先生,这车子是到和平岛的,会离市区愈来愈远,你快点下车,再不下就来不及了。”她又催他。 “冯小姐,就像你讨厌我的墨镜一样,我也讨厌人家命令我,上车或下车都是我的事,你就不能安静闭上嘴吗?”他也不放低音量,全车人都听到了。 所有乘客都转头看她,连司机也从后视镜盯她,旭萱整个脸通红,这样大庭广众不出丑还是第一次。 她愤愤把脸转向窗外。谁有闲功夫管他呀!就是飞到月球也不干她的事,只要别和她同一站下车就好。 辰阳则愈想愈火大,不懂为何坐上这辆车,也不懂为何不下车,只知没有人在耍弄他之后还可以轻易逃脱,他必须给她一点教训才能解心头怒气。反正一个下午都泡汤,他就跟她耗到底,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鲜腥海风由防风林不断透过来,车子进入荒凉郊野,路愈来愈颠簸时,天色也逐渐暗下,台丽阳光消失,乌云慢慢聚集,将有落一场午后雨的趋势。 旭萱在和平岛风景区的前一站下车,是个没有游客会来的小渔村,她看也不看辰阳一眼,相信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因为动作有些急促,在车门处大袋子卡到,一拉一扯间有部分东西掉出来,她一路弯腰捡下去,也顾不得姿势丑怪。 哈!说幼稚还真幼稚,掉出来的全是饼干、糖果、乖乖……三岁小孩吃的零食,她到这鸟不拉屎的海边卡喳卡喳吃这些玩意,恐怕脑筋有问题吧?辰阳内心冷笑,怕鞋子踩到,顺手捡了牛肉干和鱿鱼丝。 客运车开走后,旭萱发现辰阳站在身后,以冤家路窄的惊怖语气说; “你怎么还跟着我?” “有谁规定我不能在这里下车?”他没好气地还她遗落的东西。 “谢谢。”她勉强说。尽管相看两厌,还是好心指点,“你下错站了,要看美丽的海蚀景观应该到下一站,这里只是平凡小渔村什么都没有。你从那家杂货店往下抄小路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不要走公路……” “冯小姐,你要听多少次才懂?哪里下车是我的事,你这自以为是的个性很讨人厌,明白吗?”他说完,迳自往杂货店方向走。 唉,他们两个是连话也不能好好说了,旭萱不记得曾和谁如此撕破脸皮过,他是第一个!喔,还不算彻底撕破,他那神秘墨镜还牢牢挂在脸上,彷佛黏成身体的一部分。 渔村傍着巨大崖壁而建,屋子多以岩板片堆砌而成,到处布着细细白沙,妇人们坐在门口用木梭织渔网,孩子们也忙着将鱼货分类晒干。 “旭萱姐姐!”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兴奋奔过来。 “阿志!”她张开手迎接他的拥抱。 “冯小姐怎么有空来呢?”阿志祖母笑着没牙的嘴说。 “一直都想来,但忙考试到今天才有时间到基隆。”旭萱说。 海上几阵狂风强旋吹来,妇人们叫要下雨了,纷纷收拾屋外铺晒的鱼货。旭萱也手脚利落帮忙,蓦然想到颜家金孙,会不会淋成落汤鸡呀? 大雨说下就下,水注刷刷斜飞而来,空气满是炎旱逢霖的味道。 旭萱在屋内干爽,几次忍不住探头往杂货店的方向瞧,冷不防一个身影冲进来,宛若天上飞落大鹰,让她倒退三步差点撞到桌椅。 是颜辰阳——岩板屋已经够小,他进来更是手长脚长没地方摆,加上墨镜仍不脱,样子有些吓人,阿志祖母完全不知所措。 “他是我的朋友。”旭萱安抚老人家,总不能不让人家躲雨吧。 他保持沉默看来更阴沉,旭萱不理他免得又起战火,昏暗小屋内,只有阿志对着那一堆吃用礼物笑得很开心。 “这些童话书是给你读的;铅笔文具是开学以后用的;你的布鞋一定又开口笑,旭萱姐姐帮你挑一双新的;还有这些恐龙小玩具,是旭东哥哥特别收集给你的。”大袋子底整齐的叠叠纸包,旭萱拿出来逐一说明。 原来除了零食外,那丑怪的袋子里还别有洞天。这小男孩是谁,值得她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千里迢迢送过来?辰阳反正无聊,就闲闲想着。 才闲想没多久,屋顶中央岩板片突然塌陷两块,雨水窜流进来,地上立刻积了一摊水,若不阻止,待会必是水乡泽国。 “阿志爸爸说要修理的,但还来不及就出海,真对不起呀,偏偏这时候掉下来。”阿志祖母忙找水桶接水。 “我会修,只要把岩板片盖回去,再压住塑胶布就好。”阿志说。 “你太矮了,手根本构不到,我来!”旭萱自告奋勇说。 这女人怎么搞的,不在高雅的客厅喝下午茶,偏跑到这破烂鱼村,弄得一身狼狈不说,还要学男人攀上屋顶? “你嫌别人矮,自己又有多高?你的手一样够不到,愈弄愈大洞而已。”辰阳抢过阿志祖母手中的雨衣,尽可能罩住头肩,再大步走入雨中。 对啊!老想他是颜家金孙,差点忘记他是盖大楼的。此人虽然难相处,但心肠看来还不坏,旭萱从不吝啬为人加分,对他印象好了一点点。 他身手颇为矫健,爬上梯子两三下搞定,岩板片合上,布也压盖好。 屋子不再漏水,辰阳进来后还仔细用手测试密合度,好像这是他接包的工程要负责到底。 旭萱却在此时察觉某种异样,直到他眼睛望向她,她心跳足足快好几拍后,才发现因要修屋顶他已拿下墨镜……少了暗褐色的阻隔,似乎什么都不同,他眼睛深邃有如黑夜灿放的星光,和他阳刚五官配在一起,吸引力强了好几倍,有瞬间直捣心魂的力量,她强烈感受何谓异性的魅力…… “会冷喔,快到后面灶下烘一烘。”阿志祖母满口感谢说。 “不必了,我不冷。”他说。 “别太逞强。”旭萱冒出一句,很高兴没变成哑巴,开始希望他把墨镜戴回去,因为太不习惯那扰人心神的目光。 辰阳将眼睛移开,走到屋后的灶问。这算厨房吗?根本只是岩壁撑起几根木架,再围几块塑胶板,壁上的石块泥上藤蔓皆历历可见。 “这地方能住人吗?土石一崩不是很危险?”他不禁问。 “我们已经住了很多年,倒了再盖呀!”阿志祖母认命说。 “世上有太多人没有像样的房子住,颜先生在基隆盖了不少办公大楼,何不挪点资金盖平价公寓,来帮助像阿志这样的家庭呢?”旭萱好心建议说。 “冯小姐,你是在教我如何经营公司吗?我们不过相亲一次,你又不是我颜家什么人,不觉太僭越了吗?”辰阳顿时变脸。 旭萱脸又红到耳根。还以为对他印象可以好转,看来希望渺茫,只有闭上嘴巴坐在灶前折柴枝,少说少错吧。 或许空间实在太窄小,也或许太无聊,他目光不自觉停在她侧脸,由额头、鼻梁、嘴唇到下巴,没有突出的棱或角,每个弧度都柔和得恰到好处,在暖红的火光中有种形容不出的舒服感,令人想去抚摸…… 呵,真是被八月烈阳晒昏头,又加上这奇怪的小渔村,竟去研究女人的脸型来?他看女孩向来粗略整体,啪喳一下就分类,旭萱早被归为一般清秀型,没暴没凸没特色,就这样啦! 雨已渐渐停歇,他必须记得,自己一路跟来,是要给这位小姐一点教训的。 “喂!快点,车子来了,快来不及了!”旭萱在站牌旁喊。 偏辰阳还在远处慢吞吞磨蹭,他头发零乱、衬衫污皱、裤管短靴沾满泥沙,洋气贵气全没了,还要摆出少爷的霸气。 客运车不等人,冒着黑烟绝尘而去,她气得跳脚。 “都是你,下一班要半小时以后,还不见得会准时,我们要迟到了!” “你不来这种地方就好了。”他淡淡说。 谁叫你要跟来!旭萱才要反驳,只见他右手高高举起像在和人打招呼,她回过头看见公路上驶来一辆宝蓝色汽车,好眼熟,不正是停在宜芬姨公司楼下的那辆吗? “如果按你做事的方法和效率,我在企业界一个月就混不下去了。”辰阳语带嘲讽说;“刚才一下车我就到杂货店打电话,要司机到和平岛来接我们,我可不想再挤破公车一路颠回去。” 难怪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她可不介意挤破公车…… 似看穿她的心思,他不耐烦说;“快上车吧,我祖母和表姑正在公司等,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这种小事不必和他争。她向司机礼貌道谢,坐上内有灰蓝绒椅座、宜人清香的豪华汽车,先前还以为宜芬姨摆阔买了进口新车,原来却是颜家的。 待车子开动后又有些后悔,与这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挨肩坐在小空间内,有想象不到的压力,旭萱试着与他闲聊。 “虽然不懂颜先生为什么跟来浪费一下午的时间,但还是很谢谢你替阿志家修好屋顶。” “既然花了我的时间,我至少该知道阿志是何方神圣吧?”他没好气说。 “阿志曾是我家赞助的育幼院里的孩子,后来育幼院解散,他母亲又病逝,就跟爸爸回到和平岛老家了。”没想到他会感兴趣,她继续说;“我在修社区保健时,曾以他为追踪案例写过论文,发现尽管政府制定了福利政策,但在执行上仍有许多缺失,阿志仍被迫过着贫穷线下的日子——” “所以你就自己当起圣诞老公公?”他不耐打断。 “有何不可?至少可以稍稍弥补政策上的不足呀!我相信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圣诞老公公人选。”她微笑说。 老天!今天是什么怪日子去碰到这怪女人?他冷笑说;“冯小姐,人家圣诞老公公还有一群麋鹿队能在天上飞,你呢?就一辆破公车,要送到何年何月?我还是一句话,你太没效率,用的都是最愚蠢的方法,我无法苟同,更对你说的一切没兴趣。” 一大桶冷水哗啦啦浇下来,还用愚蠢两个字,真刺耳……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室内戴墨镜吗?我只有碰到讨厌的人事物,很不想看我才戴。像今天,我也是被骗来相亲的,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你不喜欢我,我又何尝喜欢你?只是你的表达方式太可笑了……给你一个忠告,以后有人在你面前不脱墨镜,不是没有礼貌,只表示你是他眼前一道惹人厌的风景,你要先自我检讨,懂吗?”辰阳一边说又一边戴上墨镜,且是超级慢动作,明显故意的。 哗啦啦冷水变冰水! 旭萱终于明白他一路跟到底的原因了,就是等着这段报复和羞辱,而且关在他宝蓝车内无处可逃,一点一滴去承受。 旭萱原是大方女子,既是她先招惹人,承担错误也没话说。 只是她身边男生向来很绅士,没有人这样对待女士的,不由得些许委屈,眼眶热了几秒——当然不能哭啦,以前碰到无法应付的场合,总想象自己很老,老到一千岁的麻木腐朽,一切爱恨痴嗔皆不侵。 白发苍苍、皱纹密布的一千岁老妪面前,颜辰阳再如何嚣张狂妄,也不过是个三岁无知小童子,想到这里又想笑——当然不能笑啦,她脸转向窗外,讨厌就别看吧! 隔着一片暗褐色看出去,她眼眸里似乎闪着水光,是要哭了吗?辰阳有脱下墨镜看真切的冲动,但给她的教训效果也会大打折拍,因此压抑下来。 她别过头不言语,他目的已达也不吭声,仿佛在比耐力,谁先开口谁就输,彼此间的沉默愈来愈大,大到如窗外浩淼的海洋,只有浪花拍岸的细微声持续不断传过来。 旭萱肯定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 辰阳呢?根本没想到以后,计画只到今晚,先送冯小姐回表姑公司,再接祖母回台北,正好赶上父亲的晚餐会议。 第二章 这长长一排二十间相连、外观雅致的六层楼房,是人们经过台北北郊这座城镇时注目的焦点。 楼房底层是骑楼商店,统一铺上平滑干净的磨石子地,商家包括照相馆、家具店、文具店、糕饼行、百货行、西药房……各个宽敞明亮;楼房上层则是公寓住家,有新颖的不透明玻璃和雕花栏杆。 如果多问一下,会发现无论商店或住家,大半姓颜。 颜家正如台湾传统的财主或地主家庭,在大城发达后,乡下族人便不断前来投靠,一房连着一房,关系近的安排在公司工作,关系远的资助一份小生意,挨家挨户住在一起,成为新的同族聚落,彼此帮忙照应着。 辰阳这一房是目前家族的龙头老大,除了在外有办公大楼外,也不忘本的在这排楼的最右端设个银行、最左端管个货运公司,高高广告牌和台丽门面远远便可见,领着中间一排生财店,真像一条卧地的巨龙。 因为重传统,即使留过洋又外面生意动则千百万,辰阳回到这条街来,碰到族人无论亲疏穷富,仍要适当应答,不可嚣张无礼,这是祖父生前的规定。 “辰阳,你下班了呀,今天比较早喔!”一出宝蓝汽车就有人问。 “是呀,工作提早做完了。”他一路点头招呼说。 由专用电梯回到自己家,到了二楼玄关处,往右整层是客厅、餐厅、吧台,往左整层是祖母卧室、佛堂、起居室,妹妹晓玉手里抱着胖胖北京狗伫在那儿喊他。 “大哥,阿嬷召见。”晓玉又悄声加一句;“小心,又要三选一了。” 意思是那一大堆相亲小姐的照片,辰阳又不得清静了。 除了祖母外,起居室内还有叔婆、母亲、大婶、二婶、秘书吴百合,六个女人围坐在古董圆桌旁,都以别具深意的笑容望着他,可怕的“母姐会”! “过来这里坐,要报告这几个月的成果喽!”老夫人拍拍身旁的位子,笑眯眯说;“我们依照每位小姐的个性背景学识、相亲当天的情形,最重要的是你冷淡或热心的态度,仔细挑出三位小姐,最后一票当然由你来决定。” “阿嬷,要约哪位小姐我自己会找,何必要劳师动众,又不是公司在招聘员工,那么多道手续,都收起来吧!”辰阳想如何可以逃过一劫。 “选颜家媳妇事关家族兴旺和后代子孙,可比招聘员工慎重多了!”老夫人不放松说;“看你工作忙成那样,要等你约,人家小姐早就跑了,不如我们替你先挑过,省你不少时间,也是你们年轻人最爱说的……‘效率’两个字吧!” “你就看看吧,阿嬷为了你的事,好几天人家招呼打麻将都没去,别辜负她的一番好意。”母亲秀瑞使眼色说。 爸爸讲过,女人们吃饱闲闲没事做,总要想点花样来表示自己的重要性,有时虚应一下让她们眉开眼笑,也是所谓的家和万事兴——辰阳无奈坐下来。 “这是台北老地主章家的二小姐,人细白文静看来很乖巧。”老夫人先拿出来的通常评价第三,一定有但书,果然她说;“但她兄弟名声似乎不太好,做亲家不知以后会不会有麻烦……百合,你来讲。” “章小姐面相单薄软弱了点,鼻翼那里有漏财现象。”吴百合虽只是秘书兼伴护身分,因略懂命理,深获老夫人信任,每有相亲场合就在旁暗中观察再加以评论,意见还颇为受重视。 “OK,所以这个我不能要。”辰阳顺手推舟说。 “再看这位金融界的刘家小姐,在美国读过书,和你也挺有话聊,做朋友可以,但做颜家媳妇又太洋派了。百合,你来讲……”老夫人说。 不想再浪费时间听面相那一套,辰阳把两张照片一收说;“不必讲了,阿嬷就直接秀出心中的第一名吧!” “你这孩子,就会猜我的心!”老夫人笑呵呵说;“这是柯家小姐,你清楚的,她家在南郊有不少土地,开了几间建设公司,和我们是南北对拼做。你们也碰过几次面,我看她嘴甜人伶俐,对你印象很好,百合说她很有帮夫运。” “不但有帮夫运,脸上财库旺,还有宜男之相。”吴百合猛点头。 “吴秘书,你这样大力夸奖,柯家铁定会送上大红包来谢谢你的金口吧!”辰阳转头向她。 “大少爷爱开玩笑,这哪算金口呀!”吴百合小心回答。“看面相绝对要凭良心说实话,我一切都是为老夫人和颜家好,等你娶了福气多多的柯小姐,就知道这是天定的好姻缘。” “是这样吗?”口气甚怀疑。辰阳突然想起说;“对了,我今天午餐的时候碰到冯老板,才想到上回在基隆见过的冯小姐,那天阿嬷好像很喜欢她,她怎么没在您名单的前三名呢?” “冯小姐名声是很好,见了本人也不错,但念什么卫生的说要救人济世,又对生意没兴趣,说商人都只想赚钱没意义,头脑有一点怪怪的。”老夫人答。 辰阳听到这儿忍不住笑出来,这果然是冯旭萱会说的话,那日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依然鲜活,算是所有无聊相亲中比较有意思的一次。 老夫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继续评论说;“学位念那么高也不会温顺,你们跑到和平岛时我吓一跳,看到你回来全身脏兮兮像被人打一顿的样子更惊惶,当时就觉得你和冯小姐不会合。” “阿嬷反应过度了,我在工地可更脏,和平岛那次根本不算什么。”辰阳又胡诌说;“依我对面相学粗浅的看法——吴秘书失礼喔,抢你的饭碗——冯小姐也有帮夫运才对。” “她是有啦!”吴百合有点怕他不敢唱反调,只说;“但她父母缘很深,是个很顾娘家的人。” “这也是我考虑的一点,太顾娘家,心不在我们这里,以后夫家钱财往娘家搬,不就像饲老鼠咬布袋吗?”老夫人说。 “阿嬷,面相归面相,听听就算了,我们自己也要有常理的判断力。冯小姐不是爱救人济世,又批评商人爱赚钱吗?既然如此,她不是贪财之人,就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辰阳没察觉自己正为旭萱辩护。“而且父母缘深顾娘家,表示她很孝顺,孝顺的人心地必善良,应该算好的优点吧?” 歪在沙发旁听的晓玉,像探到什么八卦般睁大眼睛说;“大哥,你是在为冯小姐说话吗?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喔,你是不是看中她了?” 圆桌旁的六个女人全目光炯炯瞪着他。 “你爱情小说看太多了,整天脑袋胡思乱想,我不过是很简单地就事论事而已信一一辰阳当然不承认这种谬论。“如果我为冯小姐说话,也是因为我很敬重冯老板,就像哪天轮到你相亲,有人说你不好,我也会替你申辩两句。” “那位冯小姐又不是你妹妹,妹妹跟你一起生活二十几年,冯小姐才见过一次面,哪能比在一起呢?”叔婆笑说。 “对呀,而且你没替刘小姐、章小姐、柯小姐说话,明显地不公平喔!”这大哥向来刀枪不入难占便宜,晓玉逮到糗他的机会自然不放过。 “我们现在主要谈的是柯小姐,怎么跑到冯小姐那儿去了?”秀瑞见婆婆脸色不太好连忙说。 “从基隆回来的第二天宜芬就来问消息啦!”老夫人开口。“她说冯小姐很满意我们辰阳,我就照实说辰阳那天回家气嘟嘟的很不高兴,宜芬听了就没再往下提,这件事大概就算了。乖孙呀,你还是专心看柯小姐吧……” 冯旭萱会满意他才怪,她最后表情避之唯恐不及,一定是宜芬表姑不敢得罪的客套话……脑袋极快速运作,这母姐会扯下去没完没了,何不拿冯旭萱来应付一下?就这起兴一念问,辰阳站起来宣布说; “阿嬷,为了您能安心打麻将,为了不让叔婆妈妈婶婶们烦心,我决定了,如果非要我选一个不可,我选冯小姐。理由嘛……冯老板作人好,我相信他教出的女儿不会太差。” 这次是八双眼晴乌晶晶直瞪他,七个女人加上一只哈着气的母北京狗。 “这是什么理由?阿嬷费那么多苦心,可不是小孩子玩游戏!”秀瑞惊说。 “我非常认真呀,就请帮我约冯小姐,除了她我谁都没兴趣。”辰阳又逗笑说;“阿嬷您辛苦了,孙儿从心底万分感谢,您快和叔婆去打麻将,外面有一堆钱等着你们赢呢!” 辰阳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他不算有正义感的人,又为什么一直为冯旭萱说话?别问他,一时头昏脑钝不正常吧! 而且选冯旭萱比选别人好,至少她是坦白率直的女人……总之,足够阿嬷她们忙一阵子不再来吵他。 由客厅纱窗望出去,童年时种的几棵相思树已绿荫满枝,虽几次找工人来修整以防遮光,但附近楼房一栋栋盖起来,挡去原本大片的阳光,再怎么也不复往日明亮。 旭萱家连着隔壁纪仁姨公家两座日式平房,位于台北市信义路、新生南路一带的精华地段,是许多建商觊觎的对象,不时有人来游说改建,但因敏贞身体不好不敢随便迁移,条件再好两家都不曾动心。 周日下午宜芬依约来到冯家,寒暄会便切入主题说; “昨晚秀瑞表嫂突然打电话来,我也很讶异。她说辰阳对旭萱印象很好,和上次我大姨的口气不太一样,我还差点接不上话呢!受人之托我还是得问,旭萱愿不愿意和辰阳交往呢?” “怎会愿意呢?那场相亲是被阿姨设计的,我事先完全不知情,早当个可笑的错误丢到脑后了。”旭萱以为事情已结束,没想到还拖个尾。 “你爸爸没告诉你呀?这件事是他起的头,那天根本没有紧急公文,只是借口要你跑一趟基隆而已。以你爸爸脾气,没他同意,我哪敢动他宝贝女儿!”宜芬看一眼绍远说;“学长,你到底要我背多久的黑锅呢?” 宜芬和绍远是商学系前后期毕业的,高兴起来就叫长学。旭萱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宜芬曾一心想嫁给绍远而没嫁成,只觉这表姨对爸爸很讲义气,凡事有求必应的样子。 “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旭萱无法置信问。 “我当然有理由。”绍远回答女儿说;“因为辰阳是这几年来企业界少见的好人才,聪明有干劲不必说,重要的是他的肯担当,现在好高骛远一击就倒的年轻人太多了,我就欣赏肩能扛重任的人。这一年观察下来,我愈看辰阳愈喜欢,觉得你不认识他太可惜,但又怕你们年轻人排斥相亲,刚好颜老夫人随辰阳到基隆看大楼,我才拜托你宜芬姨在公司安排这一段‘巧遇’。” “妈,你知道这件事吗?”旭萱转向母亲。 “你爸爸做哪件事不经过你妈允许?她才是正主呢!”宜芬半开玩笑说。 “这次他不听我的,若依旭萱个性和所学,我觉得商人不适合她。”敏贞身体弱,说话慢而轻柔。“我倒觉得胸腔科那位新来的简宗霖医师不错,但绍远喜欢辰阳,我也只好让步了。” “妈,连你也这么说?”旭萱急了。“都什么时代了,哪有父母还安排子女婚姻的!而且我才二十二岁,又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小姐,你们这样急着推销女儿真的很奇怪耶!” “萱萱,你不是一向最崇拜爸爸吗?”敏贞唤女儿小名。“每次问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你总说没碰到像爸爸一样的人。现在爸爸帮你找到这样的人,颜辰阳有些方面和你爸爸年轻时很像,既然他对你印象不错,你就试着和他交往看看吧!”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和爸爸像,他差爸爸还远呢!而且正如妈说的,商人并不适合我……”旭萱正说时,里间电话隐约响起,有人接听。 没三分钟,十五岁的旭晶走出来,她一号完联考便把头发削得极薄短,身穿宽大T恤、牛仔短裤,乍看之下以为是男孩。 “是不是你姨丈打电话来?”宜芬先问,儿子在家有点发烧。 “不是,是鸟笼批发商找妈妈。”旭晶回答。 “他们一直想透过我批货到代工家庭……”敏贞想站起来。 “妈,你不必起来,我已经处理好了。”旭晶说;“我告诉他们鸟笼工太过细,很多小孩的手都被细竹子割得红肿裂伤连功课都不能写,如果他们再来烦,就告他们非法虐待儿童,他们还真被我装大人的嗓门吓到了。” “我看哪,这旭晶胆子够大又能谈生意,倒很适合嫁入颜家,可惜年纪还太小。”宜芬觉得有趣说。 “阿姨,别打我主意,我是永远不结婚的!”旭晶应了一句又回到里间去。 “才说她有大人样,她又是小孩子了!”宜芬笑说。 趁妹妹这及时来的打岔,旭萱已准备好婉拒之词说; “别说旭晶小,我也不大呀!我对未来还有很多计画,要念完硕士、要办育幼院和养老院,在没有完成这些之前我是不会考虑婚姻的。请阿姨告诉颜家,谢谢他们的不弃嫌,但我真的不适合做颜家媳妇。” 宜芬正要回话时,旭晶又走进客厅。 “阿姨,这次是姨丈的电话,说替小劲擦身很多次温度还不下降,问要不要立刻挂急诊?” “真气人,一点小病就慌成这样,还一天到晚埋怨我没生老二,一个儿子都快顾不来了!”宜芬赶着回家,拿起皮包说;“旭萱别急着做决定,再和爸妈多讨论一下,晚两天回颜家也可以。” 绍远把妻子和长女叫到书房,轻轻关上门。 有瞬间屋内安静得风扫过树叶的飕飕声都很清楚,然后鸟雀声和巷外人车声又慢慢渗淹进来。气温很细微地变化着,敏贞习惯性地发出一连串咳嗽,绍远也习惯性地轻抚她的背,这些关注的小动作,在旭萱眼中已习以为常。 “旭萱,我一向是开明的父亲,应该不会做出干涉女儿婚姻、又安排女儿相亲的事,对不对?”绍远先开口。 “我是不相信爸会做这种事。”旭萱说。 “你从小到大都是独立自主的孩子,我们也喜欢你这样的个性,唯一回过你的就是要你放弃出国,留在国内念研究所,那也是妈妈舍不得你跑太远,希望你多留在身边。”绍远说。 “我了解,我也不放心妈妈呀!”旭萱拉住母亲的手。 “我身体状况,你在医院也看很多,年纪愈大就愈不行……你爸爸这些年来非常辛苦,除了为我奔忙外,还要照顾许多人……”敏贞说。 “妈妈的意思是,我们不再年轻,如果她又犯病,我势必花更多心力和体力照顾她,其它事就无法兼顾。”绍远接口说;“旭晶和旭东还小,有你这姐姐在我们还放心,但公司方面就是问题了。你也晓得自从你外公过世后,两个舅舅勉强维持事业,很多方面都依赖我们;你两个叔叔也是老实人,根本斗不过商场的尔虞我诈……这份担子真的很重。” 敏贞又将话接回去说;“我们也想过一切顺其自然,公司不能做就收手,冯黄两家还有祖产,省吃俭用日子也过得去。但到底是自己一手创立的事业,你爸爸总想旭东长大后能传给他,但旭东才十三岁,还要很多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旭萱突然觉得寒冷,轻轻颤抖一下,那口气像在交代后事!这不是第一次了,妈妈曾以手记和口头告诉他们姐弟三人如果她病亡了该怎么办,他们也被迫背得很熟,但都没用到,因为妈妈一次又一次度过难关,他们已认定死神奈何不了他们,坚强的妈妈会长命百岁永远活下去。 “都怪我,是我太任性,再怎么不喜欢也应该学商来帮忙爸爸才对。”旭萱懊悔地说;“现在还来得及,我马上办休学,明天就和爸爸去公司上班,我一定会乖乖学习。” “生意场上风云万变,是要很大的兴趣和热情才能屹立不倒,勉强去做于事无补,反而磨灭了你原本的专长和志向,这也是我们不强迫你学商的原因。”绍远沉吟一会。“怎么说呢?当我看到辰阳时,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突然生出一种奇想和希望,如果有他当女婿该多好!” “爸,别这么说,你还年轻,旭东很快会长大,我们同心协力撑个十年绝对没问题,根本不需要那个颜辰阳!”旭萱说。 “那你扶贫救苦的理想、向往的学术生涯怎么办?”绍远说;“在我眼里,它们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冯家公司,我一直以你为荣,不希望你放弃。” 旭萱欲言又止,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萱萱,老实告诉妈妈,你很不喜欢颜辰阳吗?”敏贞以母亲直觉问。 “也许那天他是被骗来相亲的,我也是,知道后都很不高兴,彼此表现都很差。”旭萱回答。“在我看来颜辰阳只是个被宠坏的宝贝金孙,不像爸爸说的那么好,他说要进一步交往,我真的很意外,还以为宜芬姨在开玩笑呢!” “第一印象常常不准,既然爸爸欣赏颜辰阳,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感情事不能勉强,若真的不喜欢,我们绝对尊重你的想法,不再强迫你。”敏贞转向丈夫。“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绍远点头。 旭萱一向是乖巧女儿,从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父母开心,不曾有过违逆。现在爸爸语气几乎是恳求了,四十八岁的他黑发中已丝丝夹白,从十几岁少年起就为家人生计钻忙操劳至今未歇,她心一痛更无法拒绝。 “好吧,我就再见颜辰阳一次。”旭萱勉强同意。 天色逐渐暗下来,书房只剩绍远和敏贞两夫妻。 特制躺椅旁一盏竹笼立灯柔柔捻亮,敏贞坐在棉塌上双脚盘起,苍白尖瘦的脸透着迷惘,绍远移过一把竹椅坐在她脚旁,定定望着她。 “历史竟然又重演了。三十年前我爸爸欣赏你,要你娶他的女儿;三十年后你欣赏颜辰阳,希望女儿嫁给他,好像是流在血液里的一种奇特命数。”敏贞有所感说。 “你父亲辛苦栽培我,待我如师如父,一些思考模式难免受他影响。”绍远握住她的手温柔说;“若姻缘天定又何必介意什么方式,我们不也是一生相爱永志不渝吗?” “旭萱很敏感,她说颜辰阳和你不像并没错……他们颜家祖辈采矿出身,作风猛悍侵略性强,不同于我们斯文保守的采茶人家。况且,颜辰阳出身富裕又留学过美国,必不懂谦逊礼让,又怎么可能疼惜我们旭萱呢?” “冯黄两家需要的就是这种猛悍侵略个性,家族才能壮大下去,你父亲当初提拔我这吃苦耐劳的山农子弟,不就为了注入新血轮吗?”绍远安慰说;“你别操心太多,旭萱受过高等教育,是聪明独立的现代女性,我有信心她应付得了辰阳。” “但愿如此呀……”她深喘一口气,心肺突然绞扭到无法负荷,双手紧攀在绍远肩上撑忍着,常常太痛了还会掐入他肉里,才又得到活过来的舒缓。 绍远知道她很苦,只剩一又二分之一的肺活得比常人费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抱住她,肉里掐出血也不放手。 而敏贞再痛也不出声,怕孩子们忧心。 第二次见面就正式多了。 双方约好在中山北路一家高级俱乐部晚餐,有专辟的包厢和预订的海鲜宴,出席的除了男女主角、冯家夫妇、颜家夫妇外,还有颜老夫人和宜芬。 辰阳今天深灰西装、蓝纹领带穿得潇洒有派头,脸上刮修得干净清爽,当然不见他的招牌墨镜,举止彬彬有礼恰如其分,比在基隆那日高傲姿态判若两人。 旭萱穿粉藕偏红的圆裙套装,秀发顺卷垂在两肩,脸上薄施脂粉肤容更显细致,时时端庄微笑大方应对,没有初见时的率性淡素。 宜芬也不再扮演媒人婆角色,没有人特意去提男女主角的个人种种或暗示郎才女貌,一切进行就如平日的社交餐宴,男人们谈生意、投资新高尔夫球场,女人们谈家庭儿女、时尚社会新闻等等。 总之,优雅气氛下,精致食物中,杯觥交错笑语晏晏,人人都表现出最好的风度。而平常主见极强、拒绝相亲的两位主角难得肯乖乖任人摆布,长辈们心中都暗松一口气。 颜老夫人年纪大了,先嚷着要回家休息。 夏日夜晚的街道上吹来酒香笙歌的暖风,浓绿的一排枫香树款款摇摆如妙姿的舞娘,长短圆矩各式霓虹灯亮着繁美的五光十彩,欢乐的红男绿女中,偶尔还夹杂着由基隆港口下船赶来酒吧喝一杯的外国水手。 送定诸位长辈的座车,留下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 辰阳看着旭萱,混紫晕蓝明灭光影中,以意味深长笑容说;“长辈们都离开了,还需要假装吗?今天的你一点都不像你。” “哦?要怎么样才像我?你并不了解我。”旭萱说了两句便忍住,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言所欲言和任性而为了。 她发现,辰阳若特意要表现翩翩风度,身上的贵气、洋气、霸气都可化成迷人的优点,但她也牢记住他本质里仍是那个自我中心的大少爷,反转个面就是傲慢、自大和骄横,可以瞬间翻脸不认人。 “当你答应赴约时,我真的很讶异。以我们上次见面经验,本来以为你会一口回绝,我还准备花一番心思说服你,结果什么都没做你就赏光了,这点……甚感荣幸吧!”辰阳仍持续那暧昧笑容。 是讽刺她不矜持没原则吗?怀着戒心,旭萱以慎慢口吻说;“你会再度约我出来,我也很惊讶。记得你是讨厌我的,到现在还觉得你在开玩笑。” 辰阳注视她一会不答话。事情也出乎他预期,以为只是应付祖母的,没想到长辈们动作超快立刻订下海鲜宴,既然订了他也不排斥,更奇的今晚从头到尾都很愉快,到此刻他心情依然很亢奋。 “这儿人真多,想看清彼此都困难,我想喝杯咖啡,你呢?”他说。 “可以呀!”她找不到反对的借口。 辰阳热门熟路钻进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找到一家红砖外表颇为典雅的咖啡厅,半圆形台上钢琴正演奏浪|奇+_+书*_*网|漫乐曲,侍者一见他就立刻堆满笑喊颜先生,领他到有芭蕉水仙围着灯光如梦似幻的好位子。 猜他是常客,但旭萱没有问。 点来咖啡和樱桃派后,辰阳开口就说;“我们在基隆见面的情况是挺糟的,因为被骗来相亲都没给对方好脸色。老实说,我这辈子活到那么大还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你是第一个,以我的脾气是绝不容忍的。” “喔。”无话可说。 “这次就有完善计画了,怎么样,今天食物气氛各方面都不错吧?” “长辈们都很开心。”她礼貌答。 “你呢?你开心吗?”黑眸深沉定定望着她。 唉,她最怕他的眼睛了,如黑夜星光灿放直捣人心,尤其这样私密角落里的专注凝视,更让人有种奇异的螫痛感,想不脸红耳热也困难。 “至少你今天没戴墨镜……我的意思是,不太习惯你的恭谦有礼,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傲气十足的大少爷。”有点语无伦次。 “傲气十足?呵!”他没生气还笑说;“我对你印象则是坦然率直,你今晚文静淑女的样子我也很不习惯呢!” 坦然率直?那是因为还不知道爸爸有多喜欢颜辰阳,甚至不惜“送出”宝贝女儿。唉,颜辰阳又岂是省油的灯,要他当女婿比登天难,爸爸也太高估自己女儿的魅力了——总之,当时以为不会再见第二次的人,自然没有戒心,很容易坦然率直;今天就完全不同,挂了一颗非常沉重的心。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再度约你吗?”见她不语,他又说。 “是很好奇。” “虽然你不在我祖母选媳名单上前三名,但我选择了你。” “选择我?为什么?”她险些被咖啡呛到。这是选妃呀,竟然还排名次? “就因你的坦然率直呀!”辰阳解释下去说;“从一开始我们见面就直话直说,我对你没幻想,你对我也没幻想,当祖母逼我非要三选一时,我宁可选三名之外的你,至少将来不怕哭哭啼啼纠缠不清。” “哭哭啼啼纠缠不清?”她眉头打个大结。“颜先生是说将来分手吗?我们连交往都还没开始呢!” “所以才更要事先说明白,我最怕那种一旦交往就缠定你,认为未来必结婚的女孩。”他言语间充满男性自大的优越感。“男女交往本来就有一半机率是分手,将来的事谁也料不准,我欣赏的女性是独立自主识大体的,感情上拿得起放得下,西方人所谓的好聚好散,分手时绝不拖泥带水。” 这下她心头也打结,果然是商场上打滚的生意人,感情也锱铢必较事先算计好,精明冷酷到令人发寒。若是一般男人一般状况,她早起身走人,说不定还泼对方一身咖啡,因是颜辰阳,只能强忍虚应说; “不只女人,男人也一样吧,分手时要有风度,不可做出胡搅蛮缠之事。” “那当然。很高兴我们有此共识,未来的相处就算成功一半了。”他只怕女人缠他,没有他去缠女人的道理。 什么?还有未来?看这情况,未来肯定分手,爸爸的女婿梦渺茫,谁还浪费时间跳进去呀!但要怎么婉转拒绝辰阳,才不会惹火他……应该说,要怎么被辰阳拒绝才对,这样不坏他少爷面子,也对爸爸好交代,可是难度很高呀! “我解释完约你的动机了,冯小姐又为什么接受我的邀约呢?记得在基隆时你连再见都不肯说。”他换个话题。 他聊得愈起劲,她就愈烦恼如何善后,还是先替爸爸做些公关吧! “因为我爸爸很欣赏你,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聪明能干又肯担当,是企业界难得一见的好人才,你的邀约是我们全家的荣幸,不接受就失礼了。”她说。 “哦?原来是冯老板的因素。”这不是辰阳想听的话。“冯老板不像独裁的父亲,他没强迫你来吧?” “不!我爸爸很开明,从不强迫我。”她立刻说。 惯于商场上猜忌斗争的辰阳,见她回得急促,眼中有了思索。“你知道吗?你无法进入我祖母选媳名单前三名的原因之一,就是你面相上有所谓的‘父母缘深’,怕你嫁入夫家却心向娘家,会把夫家钱财往娘家搬,你会做这种事吗?” 旭萱切樱桃派的手僵住,这人真是鲁莽……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我当场为你申辩,说你人生志在救人济世,心地必善良,必不是贪财之人,也一定懂得夫家为尊的道理,我说得对吗?” 天呀,连夫家为尊都搬出来了,她当场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像被迫吞入苦果般难受——为了不被窒噎死,她决定实话实说,把它吐出来。 “颜先生,你不必替我申辩,你祖母说的有部分对,我很爱我父母,我是会心向娘家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会把夫家的钱财往娘家搬?”他愕然。 “我没这么说。”她试着解释,“应该说,谁当了冯家女婿,就要爱冯家有如他自己家,愿意分担冯家的苦与乐,任何事都义不容辞全力相挺。夫家娘家都是亲人,既是亲人间的互相帮助,就不该叫搬钱或贪财吧?” 这是什么歪理?贪财就贪财,哪有这么冠冕堂皇的!百合居然对,而他居然错,还不惜得罪婆婆妈妈,为她强力争辩过! “冯小姐这段话太高深了我听不懂——你是在告诉我若哪天颜冯联婚,你们冯家会毫不客气享用我颜家财富?”辰阳脸色变得极差。“难怪上回气成那样,今天还欣然赴约,原来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我对冯老板非常失望,没想到他会是用儿女婚姻图利的人,我本来还很敬重他的!” “我爸爸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至爱妻子儿女,绝不会用儿女去做任何图利的事!”她必须维护爸爸的名誉。“这是我做女儿个人的想法,和我爸爸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嫁的人要和我同心爱冯家,又有什么错?” “当然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根本不同心,这道理你不懂吗?我们颜家绝不容许吃里扒外、投机心态的媳妇!”他蓦地闭嘴,俊脸扭得怪异。 “如果你这样认为,和我划清界限不相往来就是了。”她声音整个放轻,顺手给辰阳一个拒绝她的机会。 辰阳气得快七孔冒烟,不懂事情怎么直转急下到这地步,她竟是贪他钱财而来的?她之前的坦然率直呢?怎么全都变了样!原想厉声再给她更多教训,偏眼前的她仍是一张舒服透心的秀净脸,纯之又纯,纯到一脸万丈光芒无辜样,他咬牙切齿半天,也只能像个负气孩子愤愤说; “我原就没打算和你交往,你连前三名都不是,根本不配做我颜家媳妇!” 局面非常僵,连远远的侍者都能感觉两人间凝重的气氛。 最后还是旭萱先放低姿态说;“谢谢你今晚的海鲜宴,至少长辈们都吃得很开心,咖啡和樱桃派的钱由我来付。” 她招手要叫侍者,辰阳倏地倾身向前,手指紧扣她的细腕,外人看来像情侣问的亲密对话。 “冯小姐,给你一个忠告,现今商圈宛如喋血战场,一有机可趁谁不将对手啃个尸骨无存?想嫁个能将钱财往娘家搬的丈夫——别傻了,又不是做慈善事业,那位丈夫没把你冯家吞噬光光还留一根小骨头就不错了!” “谢谢忠告。”她心猛力狂跳。 他放开手,脸已恢复平静,但很清楚的,今晚的殷勤迷人全然消失,又一寸寸回到基隆那个骄矜难测的男人。 她无法再多面对他一分钟,不等侍者,迳自走到柜台付钱。 付完钱,转身发现辰阳已走出咖啡厅,暗巷里那僵直不善的背影令人不安。 “我可以自己回家,不烦劳你送了。”旭萱说。 “随便你!”他面色冷漠。 直到坐上计程车,旭萱的心还怦怦乱跳久久无法平复,被辰阳扣过的手腕才仿佛有知觉般疼痛起来,有一点奇异的伤感,模模糊糊的,恍若窗外车水马龙、灯火闪烁幻成的一片迷离流光。 她相信自己没做错,从小与死亡竞跑,早学会以理性和实际来趋吉避凶,不浪费情绪在无用的事物上,已磨练出很强的防卫心。 这次以后,百分之百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三章 阳光由百叶窗缝透进来,轻俏地摩娑右墙的一幅水彩画。画里一朵朵白蝶似的花,以粉红粉紫粉蓝交织为底色,金光每闪一下,白蝶花也仿佛飞舞一阵,极温柔有韵致的。 正侃侃而谈的辰阳,相对的,就豪气如骑马踏沙滚滚来。 “提到最新的电子科技业,极力建议冯老板参观新竹科学园区,我有几个朋友在那儿,虽是草创阶段,但那种蓬勃朝气前所未有,前景非常看好!” “我是该朝这方面努力,计画让年轻一辈出国学习新的经营技术,像你们颜家几兄弟就栽培得很不错。”绍远赞许说。 “我祖父认为,与其重用外面人才,不如栽培自家人才,早早就把我们丢出去训练,也免得变成不肖子孙!”辰阳顿止,眼睛被墙上的白蝶花吸引去。 绍远循他目光看过去,微笑起来说; “那是内人的画作,她很有艺术天份,不是吗?她学服装设计的,设计过很多布料,可惜身体不好,否则真能有一番作为……你一定猜不到这底色是旭萱调的,那时她才是九岁的小女孩,很稚嫩的笔法,没想到愈看愈完美。旭萱其实遗传到她母亲的细腻敏感,她总不承认,还跑去读与贫病为伍的公共卫生系。” 细腻敏感?才怪!辰阳心里暗哼一声,这女人集冷静、狡黠、现实于一身,谈判起来没心没肝,不去学商还真有点浪费。 “很遗憾你和旭萱的事没有谈成。”绍远说。 辰阳耸耸肩不想触碰这话题,一直以来他都不曾对外评论过什么,相亲这种事,男方不再约女方就表明一切了…… 敲门声即时响起,秘书小姐在门外说;“对不起,是太太的电话。” “失陪了,我去接一下。”绍远说。 辰阳点点头,视线再度回到白蝶花。海鲜宴见旭萱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那样恶劣的经验后,当然把她从选媳名单上剔除。 这期间,他试着和祖母中意的柯小姐约会,因为颜家正准备在台北南郊投资第一笔土地,双方就土地开发谈得颇熟络,一切情绪气氛都在他掌控中,也从容潇洒发挥他男性的魅力,正好弥补他从旭萱那儿受到的挫败。 然而他还是做了一件无聊事!找人调查冯家公司,他只想知道冯家是否陷入某种财务危机,才让旭萱有以婚姻图利的念头,纯属个人好奇而已。 据报告显示,冯老板自创的“远成”电子公司在企业界一向信誉良好,一直维持稳定状况。兼管岳父家的“合祥”公司,因台湾纺织业衰退,又加黄哲夫猝死及合资者退出,曾一度不稳,靠着冯老板才在成衣界撑住。 即时的危机看不出,但长远来看,两家公司经营偏旧式保守,在未来国际化的竞争中,若不做一些调整和革新,被淘汰是迟早的事。 说白一点,冯家已坐困在传统产业里,若一心想攀附走在国际金融和土地开发尖端的颜家,心态是可以理解的。 而身为颜家人的他,就应该更聪明地与冯家保持距离,还要庆幸没一时糊涂中了旭萱的诡计,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了。 但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远成”的桃园工厂呢?是源起于有几个电子科技界的朋友想找他合作,但颜家几个老董事对这新玩意兴趣缺缺,而辰阳私下又很想玩玩,正好刚调查过冯家公司资料还新鲜,脑中就蹦出冯老板。 这纯是他个人的事,与颜家的“阳邦”集团毫无关系…… “辰阳,有件事想拜托你。”绍远打完电话走进来说;“旭萱刚好在附近一座寺庙拜拜,本来我要去接她,刚好装机器的厂商来,我走不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接一下?” 接旭萱?这也未免太巧了吧?他约好今天来,厂商也今天来,旭萱又子这非初一非十五的奇怪日子“刚好”在附近寺庙拜拜,他还以为拜拜是婆妈的事,她年轻女孩凑什么热闹?很明显是有预谋的! “如果你觉得不妥就算了,我另外找人去。”绍远看出他的不愿意。 “我可以去,反正今天不急着回台北。”辰阳说。 既然人都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冯小姐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想到多日不见的她,内心竟涌上一股淡淡的兴奋。 “你要找的那位小姐在后面的灵骨塔。”庙里老人指示。 这话单独听来怪怪的,灵骨塔? 辰阳踏过湿答答的小径,推开黏人的杂枝野草,一座斑灰的高塔状建筑出现在眼前。这也太过头了吧?想要让他印象深刻也不必找这种地方,上回有个破落鱼付,她还没得到教训吗? 暗狭高塔内,一排排格子列到顶端放着数不清的骨灰坛子,仅有几扇小窗透入蒙蒙微光,更觉青幽阴怖,一个正常女孩敢独自来此吗? 突然某处喀嗒一声,即使他阳气重的大男人,冷意也由脊椎爬上来,毕竟不是他惯常颐指气使、一呼百应的场所。 “冯小姐——”不对,说不定死者中也有姓冯的女子,去招到人家的魂就不妙了,他改叫;“旭萱——” 旭萱闻声由里间走出来,穿着白衣、牛仔裤,提着蔺草编的手提袋,整个人素得没有色彩,唯有的一点红泛在眼眶四周。 她以为是爸爸唤她,塔口人背光的身形也像爸爸,等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最不可能的辰阳,吓得惊呼一声,手提袋掉到地上。 “怎么是你?” “你……那个手提袋掉了,捡起来吧!”他手一指命令说。 “我爸爸呢?”她强作镇定拾起袋子,左右环视后,最后不得不看他,他还是仪表堂堂俊伟逼人的架势,自己却灰仆仆的还哭过。 “他走不开,拜托我来接人。”他冷冷说。 旭萱顿时觉得尴尬,一听就知道是爸爸还不死心的诡计,技巧也太拙劣,她眼眶四周的红不由得扩散到双颊。 “真抱歉,你是大忙人,这样麻烦你太不该了!”她满是歉意。 “没想到会来这荒山野庙,你就不能到点正常的地方吗?”他语带讽刺。 “喔,我很快就结束了。”她没答辩,只走到砖炉前烧冥纸。 还真的有模有样在拜人,他问;“你在拜谁?” “一个朋友,应该说童年的朋友,我有好些年没见到她,突然传来她过世的消息,才二十二岁和我一样年纪,心里很难过。” “很年轻,是生病吗?”她爱演,他就跟她一起演。 “不是生病,是失恋……一时想不开就做了傻事。”她顿住,不该告诉他实话,他不会了解这种事。“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她很笨,很不值得……” “是很笨,世上没有一件事值得以生命去交换。你千里迢迢来祭悼一个愚蠢的死亡又更笨,你的时间应该有更好的用途才对!”他口气仍是讥讽。 死者已矣,还用词这么刻薄,她反击说;“你一定没失恋过,所以才无法体会失恋者的痛苦,或许你该回头看看那些被你抛弃的女孩们是否活得好好的,说不定有人痛不欲生呢!” “你不清楚我,请不要随便用字。”真是的,还要演到火气升上来。“我曾说过,我交往的对象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独立女性,合则来不合则去,不会有人无聊到寻死觅活,我相信你也不是为爱情做傻事的人吧?” “世间人百百种,我们理智,不表示别人也理智,作人要有同情心。” 她居然还敢教训他?辰阳不耐地正打算要揭发她的自导自演戏,一个女尼走过来,手上提着两个大布袋。 “这些都要烧给郑荣美吗?”女尼问。 “是的。”旭萱点头。 女尼领他们到稍远的树林边,点燃一个大汽油桶,火焰蛮狠地窜高,旭萱从布袋中拿出衣服、巾帕、鞋袜,还有枕头、书本、饰品……不是纸扎的,而是真真实实的物品,每一件入了火都烧得啪然惨烈。 “你怎么把好好的东西往火里丢?”辰阳惊问,这就不是演戏了。 “这全都是荣美的遗物。依民间习俗,未出嫁的女儿死亡,不能葬在祖坟,只能寄放在庙中。荣美横死又算大不孝,父母规定几年不能来探视,怕她罪更深重……他们知道我要来看她,就托我带来,怕她一个年轻女孩在那边穿用不够也不好意思讲……” 旭萱哀戚低诉着,如念经咒,回绕声一阵大过一阵;辰阳心忽空荒,如旷野山谷概括承受所有一切,火舌飞卷中有声音在他耳畔说; 好吧,承认这女子对你有非比寻常的吸引力,你在祖母名单上选中她并不是一时偶然,而是因为你对她早已动了心。她既不美艳、不妩媚、不风情万种,又为什么?就因她的奇特性情和秀净气质。 他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抗拒说;可是,以你颜家长孙身分,多少人抢破头的女婿人选,黄金地产股票双手奉上的比比皆是,岂就轻易落入一女子手里,而且还是一个明说了会投机图利的女子?你可没做过亏本生意呀!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旭萱结束祭拜,收拾好布袋,转过身见辰阳直愣楞地盯着她,脸色十分苍白,神情飘忽像没了魂似的。 用手在他眼前挥两下。咦,怎么没反应? “喂,你是不是中邪了?”她走得更近,手又挥几下担心说;“这儿又是坟墓又是灵骨塔的,有不少脏东西,八字轻的人很危险。如果不舒服,赶快到庙里找师父化解!” 冷不防地,他抓住她挥动的手,一个厚大温热、一个细瘦微凉,触及的那瞬间电流进散至心头麻颤,他仿佛未觉般说;“我命重六两,福禄寿不缺,从不中邪。你八字必然也重,否则怎敢独自一人到这奇怪地方做这奇怪事情?” 她愈挣扎,他就抓愈紧,身体也愈靠近,近到手肘相碰,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闻到肌肤散发的味道,姿势极端暧昧。 “我八字不重普通命,但已经习惯了……”还是挣脱不了,她不得不连名带姓大声喝叫;“颜辰阳,你没中邪就快放手吧!” 她八字不重普通命,他八字很重福禄寿,他其实很想再用力,顺手一带抱住整个她,看她到底有多轻,看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多不平衡—— 他终于放开她,同时后退好几步,微喘着气息。 “你真的没事吧?”她抚着微痛的手,仍不忘问。 “会有什么事?我只是不喜欢人家说我中邪。我命重得很,妖魔鬼怪见到我全闪一边去。”他冷脸说。 “嘘——即使是,也不要讲那么大声,天地万物皆有灵,拜托也要有点敬畏之心。”妈妈命若游丝,凡神鬼事她都宁可信其有。 “我若中邪,也绝不是因为有灵的天地万物,而是因为你,我的冯小姐,能不能拜托你正常一点?这样我脑筋也能正常些,都快被你搅糊了!”他冒出这些话后,又下命令说;“我在庙门前面等你,五分钟后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旭萱皱眉,依然觉得不对劲。 忽然一阵怪风吹来,夹带满天秋叶,饱含肃杀之气,不会是荣美吧?为情伤亡的少女总带凄怨,辰阳来此阴地未祭拜,又讲了几句不敬之语,为防万一她双手合十低祷说;“请原谅颜辰阳吧,他原是福厚之人,众人掌心捧大的,自不懂福薄之人的悲哀,他心中没有恶意,只是无法体会……总之,有什么惦念找我就是,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撕下小纸,速速折成一朵莲花投入砖炉里,火苗吞没白色莲办,中心有个金色小粒燃着久久不灭,仿佛荣美的回应。 山路一路婉蜒,辰阳专注开车,陷入长长的沉默。 旭萱看着窗外山夕,泼金似地拂过蒙白芒草,思及情为何物教人生死相许的荣美,还有身边行事难以捉摸的辰阳,也安静无语。 车子到达平地小镇,跨过一段火车铁轨,两条省道在眼前分开,直走的是台北,右转的是桃园。辰阳加足马力,箭疾般往台北方向开。 “喂,你走错了,我爸爸工厂要右转。”她提醒说。 “没走错,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办,必须直接开回台北,你爸爸那儿待会打个电话就好。”此刻辰阳不想将她送回去,只想长路无尽往下开,因为心中太多困惑只有她能厘清。他又说;“你爸爸应该更高兴才对,他千方百计不就是要制造我们独处的机会吗?” “我爸爸才不会做这种无聊事!”她又维护。 “是吗?我可不是傻瓜,知道你爸爸欣赏我,拉拢我的手腕也超过一般。若我猜测没错,早从基隆相亲那次,表面上是宜芬表姑热心做媒,事实上是你爸爸一手主导的,对不对?” “颜辰阳,如果你要开始羞辱我,我宁可下车走路!”她抗议。 车子减速下来停在省道旁,望出去是秋收的农田,金黄稻穗一半已割一半累累,两只白鹭鸶身姿优美低低飞过。 “我不是羞辱,只是有太多疑问,想把事情弄清楚,我痛恨别人在我背后装神弄鬼,懂吗?”他紧盯她说;“告诉我,你爸爸是不是一心想攀附我颜家,钓我这条大鱼当女婿?” 措词更粗直了,一副不说明白他就不开车的样子。 “什么攀附、钓大鱼的,真难听!”她脸烫热起来,勉强说;“我爸爸是真心欣赏你,把你放在他女婿名单上第一名,就像我是你祖母选媳名单上的最后一名,如此而已,你满意了吧?” “你不是最后一名,不在前三名就是了。”辰阳一抹诡笑,踩下油门,他们又顺畅回到省道上。“至于我,不只你爸爸,我是很多人女婿名单的第一名,这点我很清楚。” 超级自负又自大,她不想回话。 “我的疑问是,既然要钓我,为什么没有遵循你爸爸的计画?第一次骂我讨厌没礼貌,第二次承认会心向娘家,你不知道这样钓不到我吗?你爸爸难道没教你要谄媚讨好我?” “我爸爸才不教我这些!”果然采矿人家粗鲁兼无文,她辩驳说;“没错,他是很想要有你这样的女婿,也拜托宜芬姨帮忙过,就这样而已,一切决定权仍在我,如果没有感情,他绝不勉强。” “谁说这与感情有关?从头到尾不就只有金钱利益吗?” “从头到尾就只关感情!你若真爱一个人,就会思他所思、想他所想,怕他伤心怕他痛苦,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一切,生命、财富、名利皆可抛,只要他幸福快乐!”冒出这些字句,旭萱也吓一大跳,这是爸妈之间深浓的感情。 “别拿这种东西来荼毒我,你直接说要我颜家金钱,我们或许还有商量,但用感情来伪饰,就怎么也谈不下去了!”他猛斥。 “我们从没要颜家金钱,或什么攀附之类的!”她稍激动说;“老实告诉你好了,我爸爸一向以我妈妈健康为重,‘远成’和‘合祥’都是次要,公司真没有了,我们清简生活也能过下去。但爸爸毕竟是男人,总想把公司传给儿子,而我弟弟还小,他又想找个能力强的帮手,多年来能让他看上眼列入女婿名单的,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你一个,真的不关金钱!” “所以,你们不要我的钱,只要我的人?”他发怪声。 “也不见得要你的人,我爸爸欣赏你,但我妈妈中意的是别人!”她忍无可忍豁出去说;“我妈妈认为我不适合嫁生意人,我学公共卫生,嫁给医生志趣相投最好,因此她看中一位曾替她诊治的简医师。那位简医师出自普通家庭,没财没势却是人好心好,可保我们全家身心健康长命百岁!” 竟还有对手?他如当头一棒说;“你也和那个……简医师交往?” “没有。目前我爸爸说服我妈妈,先给你机会,如果行不通——” “先给我机会?”辰阳脸都绿了,这是哪国语言,应该是他给她机会吧?这乍来的混乱,方向盘一歪差点擦撞到另一辆车子,他又问;“那么你呢?你是喜欢我,还是那个简医师?” “我谁都不喜欢!”她抓紧座椅说;“喂,你开慢点好不好!” “你也和那个简医师出去约会吃饭吗?” “没有!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约会,我告诉爸妈我一个人就可以照顾弟妹和整个家,不需要外人,他们总是担心!”他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她急地高声说;“颜辰阳,你慢下来!万一弄个什么意外,伤了你这宝贝金孙,我怎么向你祖母交代!” 这还差不多,她至少知道他的重要性和独特性,不是那个姓剪什么刀随便列在一起的路人甲乙丙。 车子暂停在右侧路旁的空地,辰阳下车走向一排暗矮商店,买了一瓶冰镇汽水,咕噜噜灌下喉想浇熄浑身的燥热气,喝太急了没几口就呛流出来,湿了大片昂贵衬衫。 惊魂未定的旭萱,见他弄得一身湿,好端端的两个人偏在这荒郊公路上比狼狈,抑不住怒火说;“颜辰阳你听清楚,我第一次骂你讨厌没礼貌,是因为你真的讨厌没礼貌。第二次承认心向娘家,是因为明白你的狂妄自大、夫家为尊,不可能是爸爸期望的好帮手。理念不同,一切到此为止,不是都说好划清界限不相往来了?今天爸爸请你来接我,是我们不对,但脚长在你身上,你大可一口回绝不来,又何必来了之后一直说我们要……钓你,真叫人受不了!” “好个脚长在我身上!”听完她长篇大论,他并没生气或变脸,只回一句后又说;“很高兴那个坦然率直的旭萱又回来了,我实在不喜欢海鲜宴上那个心机深沉的旭萱。” “心机深沉,谁比得上你?”她声音带着倦意。“把事情讲明白,自然就坦然率直了。” “解个渴吧,你看来快昏倒了。”他把手中的汽水递给她。 旭萱下意识接过汽水,喝了几口才醒悟全是他的味道,忙又递回。 取回汽水,他直接就着她的唇印处全喝光光,突然又问;“你说没有感情,你爸爸绝不勉强,所以……你对我没感情,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颜辰阳!”她用力瞪他。“一切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一切到此为止,事情已说清楚,为什么他内心仍有怅惘?为什么对旭萱不能像对柯小姐一样水过无痕不牵念?又为什么随便一次偶遇都要来个浪高八尺打翻船?真能从此和她划清界限不相往来吗? 祖父生前常说的,做你应该做的事,不是做想做的事,千万不可感情用事,才能避免错误的判断——辰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以家族利益和个人前程,他应和柯家小姐走近,远离冯家旭萱。 车子进入台北南郊的城镇,房屋和人群逐渐密集,辰阳几次到此探勘,放眼望去无限商机,将来必是寸土寸金地。 为配合经济发展,有关单位也急包工程不断拓宽道路,车速因而减慢。 “你看到左边那片六楼新公寓吗?是柯家盖的。”辰阳指着窗外如春笋冒起的新颖楼房说;“你听过柯家吧?新店果农出身的地主,与我颜家采矿起家有许多相似处。” “听过。惜梅姨婆曾宴请过他们。”旭萱说。 辰阳沉默,没再提柯家小姐是祖母选媳名单上的第一名,也不提颜家正准备到南郊发展,更不提柯小姐可能带来的土地合并效益,这一切都是她冯小姐没有的,不但如此,娶她的男人还得终身照应冯家,谁头壳坏了会去当这冤大头?再有非比寻常的吸引力,也没有用呀…… 车子驶近新店溪,太阳刚刚落山,远天紫蒙漫着水气,往台北的跨溪大桥上灯火一盏盏亮起。过了桥就表示冯家快到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有“巧遇”机会,辰阳愈想愈不舍,真要到此为止吗? 他车子愈开愈慢,方向盘突然向右一转,岔出大马路,开下一条斜坡小道,颠簸几分钟后来到一片大黄坡地。 眼前荒凉无人,杂草乱蔓东一丛西一丛,遍地布满瘠上碎石,更远处的溪畔淤泥积塞,水面灰湍湍的只系两条破舟,没有美丽风景。 这是颜家在南郊评估的三块土地之一,有可能是最快被淘汰的一块,因为地理位置并不合他们现有的公寓企画案。辰阳曾另有想法,这跨溪的两城交会处是人潮车流的汇集点,若规画成百货商场也许是更大的生财金鸡母,但空间稍嫌不足又冒险性大,董事会并不赞成。 既无风景可看,来此目的成疑,旭萱若问起,总不能说是私心想延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吧?辰阳正苦思理由时,听见她说; “好巧,你竟开到这里来!看到那有几只鸟盘旋已干涸的大水塘吗?那是我们冯家的,好久没来了!” “你家在这儿有地?”辰阳诧异问。这倒是新闻,水塘地靠近溪河床,和黄坡地有部分接壤,调查报告怎么没写呢? “正确说法,是以前育幼院司机老杜叔叔的。”旭萱说;“他早年退伍时领了一笔钱,因为没讨老婆、没养孩子放着没用,育幼院的何院长怕他被朋友骗光,就叫他拿去买地。老杜叔叔也有趣,人家介绍的市区地段不买,偏买这没人要的新店溪旁,说以后不上山养老,就到这溪畔来养鸭。” “养鸭?不可能吧?现在这里全是黄金地段了!” “无论如何,老杜叔叔都已享受不到,四年前他生病过世,临终前把地过继给我,要我代理。”她叹口气说;“我不懂养鸭,等我毕业后,筹募到足够的赞助,就在这块地上盖老人院和育幼院,以老杜叔叔名字来纪念他。” “拿来盖老人院和育幼院?你知道现在这块地值多少吗?”他嗓门更大。 “这是非卖地,早设定好用途,值多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块地好好使用可有干万倍暴利,有那一堆钱,你就不需要找什么帮助娘家的丈夫了,不是吗?” “我说过了一切不关金钱,也不是只有金钱,你怎么不懂呢?”她表情认真说;“严格讲起来,这水塘地并不算我的,等于老杜叔叔托我代管,我岂能拿来赚钱图暴利?他一生飘零在育幼院工作,最关怀是孤儿老人那些弱势团体,我一定要照他的心愿来善用这块地。” “水塘地的产权所有人是你的名字吧?” “是的——” “以法律来讲,土地登记你名下就是你的,随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别说那位老杜叔叔死了,就是还活着,他也管不着。”辰阳就事论事。 “颜辰阳,拜托你尊敬一下死去的人好不好?荣美和老杜叔叔都一样,他们虽已往生,不表示就灰飞烟灭不值一顾了!”她瞪他说;“我父母都尊重我的决定,你就别说了!” “随便你!我只是很诚恳的专业建议,听不听由你!”他咬牙切齿说。 可是……在水塘地盖老人院和育幼院,愈想愈心痛,简直暴殄天物,也真有冯家父女这样的天才,难怪事业发不起来,做生意讲慈悲心,注定被淘汰! 假设他真要盖百货商场,旁边忽然来个老人院和育幼院,岂不像金鸡母身上镀铜铁,大大损害其价值?反过来说,如果水塘地能配合黄坡地建设,相互帮衬两方获利,说不定身价还能成倍增长——嘿——慢着—— 眼前倏地电光一闪,这两块土地合起并用,面积足够大,空间问题解决,董事会不就会同意让他进行百货商场案了? 他盖过公寓、大厦、办公大楼,就是没有规画过更复杂和全方位的新型大商场,这是南郊第一个,也是“阳邦”集团的第一个,可称划时代,这可比当年赚入第一个一百万还令人兴奋呀! 而且杨冯两家合作,旭萱有利于他,他也有利于她,两边都不亏本,他不必当头壳坏的冤大头,就不必被迫放弃她了! 美好念头一个个飞驰而过,辰阳全身血脉贲张奔流不已,他一定会成功,也非成功不可……只是旭萱很固执,要她拿出水塘地恐怕有困难,除非冯老板以亲情强制她,或她爱他到无法自拔什么都愿意付出……后者辰阳非常乐意达成,而且立刻就可以行动! 心似满涨的汽球,如舞华尔滋般,他下车走到旭萱那边,很绅士地开门。 “做什么?”她奇怪他满脸掩不住的笑意,像哪儿有天使颂歌。 “欣赏一下美丽的……新店溪。”其实是水塘地,他声调亦轻快如春风。 平常可阴沉到吓人、城府不可测的辰阳,转眼成了热情洋溢的大男孩,左手牵着她,拨开杂单一路向前行。 旭萱一时反应不过来,被拉着跟上去,直到一座小丘才挣脱开说;“天黑了没什么好欣赏,而且有点冷,该打电话给我爸爸,他一定开始担心了!” “旭萱,这世界实在太奇妙了,命运总在我们意料之外。”他迳自望着暮色中的苍茫水塘,又回头望她继续以快乐神情说;“你知道我今天在庙里,抓着你的手问你命重几两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只要不是中邪,什么都好。”她小心说。 “是吗?这个也可以吗?”最后一字才落下,他已双手往她腰间一带,她整个人倾跌到他怀里,一时间柔肌秀骨贴着健硕身躯,麻酥感清楚地穿透体肤,又听他在她耳廓低吟说;“我那时心里就想这样抱住你,看我有多重、你有多轻,看我们之间有多不平衡。没想到上天早已计算妥当,不多也不少……” 怎么也没防到这个,经最初的惊愕,像有一世纪那么长,她浑身着火般推开他,感觉他唇由耳廓移来,轻柔柔划过她的,他吻到她了吗? 半暗不明中,只见他眸里簇跃着炙热火花,脸上一派无辜笑容。 “你这……太无礼了,都说好不交往了还这样……比语言羞辱还过分,你至少要有点绅士风度吧!”她又慌又怒到结巴。 “谁说我们不交往的?我从头到尾都没这么说。”他必先得到她的心,也很享受诱惑她的感觉,甜蜜话极顺溜就出口。“不然你以为我专程到你爸爸桃园工厂,又不辞辛苦跑到庙里,还带你到这无人的溪边做什么?纯粹来看风景、来接人?我才没那么闲,这一切都是为向你表明心迹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完全困惑,这转变太戏剧化了! “我没有胡说,我再认真不过了。”他以最诚恳动人的声音说;“上回海鲜宴我们有一些观念上的冲突,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耿耿于怀,很高兴今天终于有机会解释清楚,你不是投机爱财的女子,我也不是狂妄自大的人,我身为颜家长孙有时难免顾虑多,这点要请你多谅解……承蒙你爸爸欣赏,我做他的帮手没问题,事实上我们已开始一些合作计画,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也是我今天来的一点小心意。” “可是……你说过,并不打算和我交往,因为我连前三名都不是,根本不配做你颜家媳妇……”旭萱承认自己听了雾煞煞,有点晕头转向了。 “那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在我祖母名单上不是前三名,却是我心中第一名,也是唯一的一名,我没有选别人,不是吗?” “你说过,那是因为我不会哭哭啼啼纠缠不清……” “真的吗?我真说出那种可恶的话?我祖母也常骂我太放肆无礼,都是美式作风害的……旭萱,你对我有非比寻常的吸引力,我在祖母名单上选中你绝非一时偶然,而是因为我对你早动了心,是你的奇特性情和秀净气质……” 辰阳不自觉重复方才庙里曾出现在他耳畔的那段话,由嘴里说出又带一股特别缠绵的魅力,像难以抗拒的爱情咒,让入迷迷糊糊的。 旭萱还记得那晚溪边的月亮,小小薄淡的一勾弯刀,印在玄蓝色天空,纸片似的吹一口气就要飘走的样子。 当时心里还想,誓言如薄纸,这是割说谎人耳朵的月亮。 但辰阳商人缠赖本性一旦下决心追求什么,魅力极难抵挡;她没有忘记这人本性中还包含令人心寒的锱铢必较和精明冷酷,只是她对他也早已动了心,这一切就忽然变得遥远且不重要……她一头栽了下去。 第四章 辰阳为保证计画一举成功,决定还是由冯家亲情强制下手较保险。 他来到“远成”台北办公室,送上夜以继日辛苦完成的一叠企画书,如今万事俱全只欠东风,他满心期待看着对座的绍远。 绍远由厚厚的企画书中抬起头来,望着面前改口喊他伯父的年轻人,自两个月前庙里接人后,辰阳和旭萱开始密切交往,感情快速进展。 “水塘地是旭萱名下的土地,你应该自己跟她提吧?”绍远说。 “旭萱不懂生意上的事,不是伯父全权处理就可以了吗?” “旭萱从念幼稚园起就和老杜叔叔很好,十几年的感情,就留这块水塘地做纪念,没有她同意,我不会随便动用。” “那就请伯父务必说服旭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水塘地不投资已是不行了!”辰阳鼓动如簧之舌说;“如今台北南郊累积的人气已足够带动大型百货公司和商城,若兴建成功未来利润不可估计,县政府也乐观其成,套句现在流行的话,真是‘今天不做,明天就后悔’——老实说,这原是我们‘阳邦”内部的最高机密,知道水塘地与黄坡地为邻后,又关系到伯父和旭萱,我怎能不好事相报、有福同享呢?” 绍远商场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企画书翻过去,说为冯家是假,得水塘地之心是真,最大获利者仍是颜家,处处昭显辰阳个人旺盛的野心,但他没有点破,因为这正是他欣赏辰阳的地方。 只是忧心其中巧合,两次不成功的相亲后,辰阳突然对旭萱展开热烈追求,不是冲着水塘地来的吧? “我脑子里还有一堆用不完的点子呢!”辰阳更进一步劝诱说;“伯父有意将传统电子业转型成最新的电子科技业,人脉路线我都有,现在只需大笔资金做后盾。水塘地正是天赐良机,有了这笔利润,公司可转型,不也等于为冯家未来铺下一条康庄大道吗?” “你确定这企画案会成功吗?”绍远问,如此远景很难不动心。 “保证成功。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误判的纪录,董事会也全力支持。” “但水塘地也是旭萱的心愿和理想,有对老杜的承诺在里面,我怎能强迫她放弃,拿来私人图利呢?” “伯父,要在现今世界通行无阻,人情承诺已没用,一切靠法律,法字站住脚,万事皆可行。法律上水塘地是旭萱的,属于冯家的,你怎么用都有理。” “这件事有点复杂,我还是先和内人商量一下,妈妈才最了解女儿,我们先听她意见再说,暂时别妄动。” “我懂,这件事就全仰仗伯父了!”辰阳再强调说:“请伯父一定要细想清楚,这可是多赢的局面呀!” 多赢?绍远不禁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意气风发,以为无所不能;但他是山农子弟,野心也只有娶心爱敏贞和建立自己公司而已,可没像辰阳心大到要吞并世界一样。 如此强猛侵略的性格,会不会如敏贞说的,旭萱应付不来呢?因为旭萱再怎么早熟独立,毕竟不曾真正出过社会,某些方面还很稚嫩。 绍远眉头微皱,第一次担心起女儿。 在赴妻子的午餐约会前,绍远接到胸腔科主任江医师来的电话,心情又不禁低落,那些话已听了十多年,耳鬓厮磨日夜相守,敏贞的病苦折磨他最清楚,反复来去皆是无奈和心疼。 走到他们惯常去的餐厅,由玻璃窗外可见敏贞纤弱的身影,这是她少数会出现的公共场合,因为老板是熟识的朋友。 每发病一次,她身体状况就愈差,活动范围就愈狭窄,现在差不多只集中在住家、工厂、医院之间,形成小小三角形,偶尔到两小时车程内的桃园、新竹探访亲友,再远就不行。 敏贞等于活在他掌心中了,很难想象她为摆脱家族爱恨痴怨的痛苦枷锁,曾离家独自生活两年,也曾在台南独力抚养旭萱五年,那时的她固执且顽强,说远走就远走;如今的她如失翼的鸟儿,已飞不动,栖止在他庇护的怀抱里,不能一日没有他……或者说,是他不能一日没有她…… 走入餐厅,敏贞一见他就轻声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江医师刚刚打电话来。” “啊?他动作可真快。我没说不服药的事你也知情,他不会告到纪仁姨丈那儿,再让惜梅姨来骂你,你放心。”她试图轻松。 江医师是纪仁姨丈的学生,十几年来医治敏贞,还以她的病写了不少论文发表在国际杂志上,其中几篇获奖让他成为胸腔科权威,因此常开玩笑说敏贞是他的“宝”,私下有不错的交情。 侍者过来点餐,她叫丁香菇鸡丝面,绍远点了海鲜面,始终没笑容;敏贞可感觉他的怒气,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侍者离开后他开始自责。 “我为什么老是被你说服?明知你不服药是错的,就是于心不忍,这样纵容反而害了你,你知道吗?” “可是服了甲状腺药,再服肺结核药,两种药作用下真的很难受,镇日昏沉沉的什么都不能做。”敏贞近来又为甲状腺问题所苦,病上加病更恹恹。 “昏沉就昏沉,躺睡一天都没关系,江医师说的,肺结核药绝对不可以擅自停掉,一停就产生抗药性,再犯就麻烦了!” “怎么可以天天昏睡呢?家里和代工的每件事,都需要保持清醒去处理。”她又说;“我肺部好几年没犯了,暂停一下药应该没影响,等甲状腺好了马上继续,不会有差的。” “江医师说不行就不行。家里工厂的事都有人管,你这阵子专心养病就好。”明知她喜欢正常有朝气的日子,他也要硬下心肠不为所动。 “唉,又要叫我养病——我这一辈子老养不完的病,真累呀,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你竟然说活下去没意思,那我呢?孩子呢?” “我九岁就没有母亲……旭萱他们都远远超过九岁,生活上能自理了……” “把药拿出来!”他最不愿听这些话。 敏贞只得把今天领的药包放在桌上,他照份量一一数着。 “以后我每天盯着你吃,不许漏掉一天。江医师说这次有改变一点剂量,副作用应该不会那么强了。”他望着妻子,像哄当年那个倔强少女说;“求求你,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这个世界,为我和孩子活下去吧!” 她有做到呀,好多次了,但随着年龄增长,身心愈来愈熬不住了。 “别担心,我会按时吃药的。”她还是说,只为了让他安心。 十二月初阳光煦煦照在小巷如圣光,室内放着圣歌风的乐曲,人觉得舒服健康了,什么事看上去都是好,敏贞也比往常多吃一些。 绍远见妻子胃口开又心情佳,舍不得结束约会,打电话回办公室说晚一点再到。此外,他也要借这无人干扰的时刻,讨论辰阳的事。 敏贞静静听完他的叙述,蹙眉问;“他怎么知道旭萱有那块水塘地?” “他说去桃园庙里接旭萱那次,他们经过新店溪,是旭萱自己告诉他的。” “所以他才积极和旭萱交往,还写出那份企画书?看来他是为水塘地来的,不是真心喜欢我们旭萱……” “应该不会吧!”绍远虽也担心,在妻子面前仍乐观说;“辰阳知道水塘地之前,就已经对旭萱有好感。当他发现水塘地和颜家要买的土地接界,生意人脑筋动得快,自然会有这构想,要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生意归生意,交往归交往,两件事并不相关。” “是吗?我对能力强的男人总不信任,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就像对当年的我吗?” “你呀,还有我爸爸,都是事业心重,有时显得狠心寡情……女人和男人又不同,再怎么聪明能干,感情仍是最脆弱的一环。”她问;“你百分之百确定辰阳不是为水塘地才和旭萱交往的?” 百分之百就太难,连他自己都有疑虑。但身负家族和公司双边重任,要考虑的层面实在太多,于公于私皆要全盘兼顾,他一时无言只能闷闷喝茶。 “你很受那份企画书吸引,很想接受,对不对?”敏贞看出他的犹豫。 如此温柔一问,绍远不禁倾诉心中想法。 “正如辰阳说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恰好有水塘地,又恰好与颜家地为邻,人家愿意合作,我们也等于为冯家未来开创一番新局。我在商场打滚那么多年,知道这次错过了绝对会后悔——敏贞,人有时真是机运问题,想当年老杜买水塘地时根本没人要,没想到二十年后大翻身,只能说时代不同。现在拿来盖孤儿院或养老院也不妥了,我们把水塘地投资出去,再另外买地让旭萱实现理想,不也可以吗?” 他眼中难得又见高昂兴致,仿佛又回到那满怀壮志的优秀少年。多少年来,绍远为她的病,已放弃太多大展鸿图的机会,或许这企画案可重新燃起他对事业的热情,在她走后,还能好好活下去……但女儿的心也要保护。 “如果事情只关水塘地,一切都好办,但其中又牵扯到旭萱和辰阳的交往,就必须谨慎些,不能伤害到旭萱。”敏贞说。 “你的建议呢?” “辰阳要我们以亲情强制旭萱,我们就愈不能插手,让辰阳自己去跟旭|奇+_+书*_*网|萱解释,旭萱说好就合作,不好就不勉强,一切以她的决定为主。”敏贞又说;“我知道你很想加入企画案,旭萱是孝顺女儿,你只要提出要求,她一定会同意。问题是,辰阳对旭萱若无真心只是利用,这会对旭萱造成极大的伤害,即使获利再多,也不是我们要的吧?” “你说的对,女儿的感受应该放在第一位。” “你放心,旭萱很聪明,她会做出最好的判断。”她轻握丈夫的手安慰说。 “我其实不在乎百货商场或任何投资,没有你,这一切都没意义。”绍远紧紧反握,以少年至今不变的挚爱眼神说;“我只要你明白,你是我们这个家的重心,只要你好,这个家的一切都好!” 这些话他已说过无数遍,若用刀锥刻镂已可穿石,她这样的病,医学文献上记录原本就活不长,他们迟早要面对死别的问题,他终要放手的……唉! 想到旭萱,面对心机深重的辰阳,似又回到自己年轻时面对父亲和绍远的纠葛困局,女儿真比较有智慧去应付吗? 也许不该阻止旭萱出国念书,她已为这个家承负太多伤痕,一个从不埋怨诉苦、总让他们开心的孩子,早该让她自由远飞了…… 辰阳将宝蓝车停在距离学校的几条街外,是旭萱规定的,说他的车在校园区内太招摇;又嫌他商人模样太醒目,要他穿得简单朴素些——全都听她的。 他平常绝非配合型的人,会轻易顺从旭萱要求,可谓有理由的例外,因为她身上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身段自然要放低一些。虽然,他有时怀疑自己是否放得太低了…… 冯伯父要他自己先和旭萱谈水塘地的事,还严肃说感情是长久事,这一关过不了,以后很难走下去等等。辰阳不是很高兴,但也无奈,反正要考验他这几个月来的殷勤和魅力就是了。他不是没自信,只是旭萱常有不按牌理出牌的古怪,不得不谨慎。 总之今天要对她特别好,还买了相识以来第一束鲜花,大把蓬蓬的红玫瑰、粉百合、满天星,花店说这组合叫爱情火花之类的,他没兴趣记名字,只在意是不是最好最贵的,即使旭萱不爱这些东西,女人看到花总不会生气吧? 当下了课的旭萱走来,见他站在车旁捧一把嫣红粉艳,眸子睁大。 “献给冯旭萱小姐。”他不管路人侧目。 “发生什么大事吗?”她问。幸好车子停得远,没有师长同学在旁边。 “今天是我们认识四个月的美好日子,值得庆祝一下。” “你不是那么浪漫的人,赚四百万庆祝还比较有可能吧!” “真聪明,还是你了解我。”他不否认还大笑,笑到一半,连打三个喷嚏。 “你对花过敏吗?” “不会吧!这是我第一次亲自送花给小姐,没想到效果这么强烈。” “第一次?我不信。” “事实如此,以前都是请秘书订花直接送到小姐那儿,我看都没看到。” “请秘书订花比较合你的格调,捧一束花站在马路旁边的确不像你,老实告诉我,你送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就说水塘地吗?才见面不到十分钟,立刻破坏气氛不好吧? “好吧,说实话,是某个工地展示屋丢弃不要的花,我看了可惜,就拿夹借花献佛一下。” 她还真相信,露出开心的笑容——辰阳摸鼻子暗笑,可怜旭萱,店里高价买的鲜花她不感激,说人家丢掉不要的却乐成这样。 旭萱仔细将花束安放好,坐上驾驶座旁的位子,车子上了马路。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喔!”她再问一次。 “后悔什么?我们认识以来又上山又下海,连灵骨塔都去了,还会有更可怕的地方吗?”这是昨晚在电话里约好的。 他们平日工作、上课各自忙碌,周末有空见面时,她偏说要去桃园探访某家庭。辰阳初听极不悦,他分秒是金钱动辄千百万的人都肯抽出时间,她竟把没赚一分钱还倒贴的探访看得比他还重要? 她解释说这家人很特殊,是惜梅姨婆和妈妈的朋友,最近姨婆出国看儿子,妈妈身体不舒服,没办法采访,她必须走一趟。 依辰阳以往作风必冷冷挂电话,但他没有,还主动要求一起去,因为时间紧迫,要讨她欢心,才能顺利谈成水塘地的事。 “不是可怕的地方啦,还是给你一点心理准备比较好。”旭萱又加解释。 “我看你又带那个很丑的大皮包,不会又是另一个阿志吧?” “那里是有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但主要是她阿姨。” “听起来很毛骨悚然,不会两个都不是阳间人,你又准备烧衣服手帕鞋子玩具给她们?”他顺口而出,和旭萱交往后,已习惯她的怪力乱神。 “别胡扯,今天要很正经。” “我很正经呀,向来走正路做正事,哪里像你,老去些阴幽地方,做些奇怪事情来吓人。”他仍逗她。 她没有笑,敛容严肃说;“她们都活着,奇迹式活着,小女孩的阿姨长年瘫痪在床,不是很赏心悦目的景象。我从不带外人去,但你很霸道,不让你去就不肯挂电话……” “我有霸道吗?根本是你想见我,强迫我去的!” “更胡说了,谁强迫谁自己心里有数。”她说;“我看你还是别去的好,你是颜家宝贝金孙,没见过病痛苦难,到时唉唉鬼叫,我就麻烦大了!” 竟用如此轻蔑语气说他?难道不知道他在商场上的威力——唉!当然不啦,她不是商圈中人,对商业极无知,任何丰功伟业碰到她,全成脚底一团碎屑,他决定换个方式打动她。 “我当然见过病痛苦难,我吃的苦肯定比你多,不信摸摸我的手!” “做什么?”她讶问。 “摸就是了!”他右手直伸过来强迫她看。“我虎口的疤痕、食指的小瘤、掌心有个红印,看到没?我左手也有伤,现在开车没办法看。” 每每和他牵手,只觉男人的温暖厚实,从没有机会细看,如今横在她眼前,发现掌节粗厚浮着旧伤,完全不是少爷的肥腴嫩手,内心确实惊讶。 “当颜家金孙不容易,好比别人好,要变废物也比别人快,我祖父说的,所以对我们小辈训练从不马虎。”辰阳说;“在台湾还有阿嬷妈妈护着,丢到美国就样样自己来,寒暑假不能回家,得乖乖打工赚学费。当别家金孙四处游玩时,我跑去修高速公路做隧道工程,这些伤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好吧,他是和别人有些不同,旭萱小小感动一下。 “你知道我怎么赚到第一个一百万吗?”他又问。 “你说呀,我听。”她轻放下他的手,那热度传来都生出汗了。 “就是这些伤疤换来的。我二十岁那年,‘阳邦’有一批外销日本的建材合约出问题,转到美国找买主,我凭打工的人脉,就这样谈成生意,也开始我们在太平洋彼岸的第一家分公司。”他得意说;“虽然很多事靠机运,但机运来之前的努力绝不能少,那种苦不是你访几家贫户、送几袋礼物就能想象的。” “一定很多人称赞过你,不必我再拍拍手了吧?” “我想听你用幼稚小女孩声音说‘好厉害呀!好佩服呀!’,挺怀念的。” “那是故意的,我那时好讨厌戴墨镜的你,傲慢得令人受不了,恨不得让你气到七窍生烟。” “现在呢?对我有喜欢、仰慕、崇拜了吧?” “对不起,目前除了我爸爸外,还没有男生能让我仰慕崇拜的。” 辰阳颇不是滋味,她若晓得仰慕崇拜的爸爸在事业上如何需要他,就可明白他的“伟大”,或许现在是讨论水塘地的时候。 转头看她,淡淡的阳光洒在身上,嘴角勾着甜美的笑容,心情明显愉快,还是再等一下吧! 这儿也有一座庙,但不在远郊荒山,而在热闹市街。 旭萱询问可否将百合玫瑰花转送给探访的方家,辰阳表面无所谓,心里却嘀咕,为她买昂贵礼物全浪费,她到底喜欢什么呀? 两人下车步行,穿过庙后七弯八拐的巷弄,到很深里的一座三合院,在最隐密的角落轻敲一扇木门,嘎地一声打开。 等适应屋内阴暗后,逼眼而来的是散发红光的佛堂、挂满墙壁的佛像绣帷、占卜除妖的刀剑法器、贴在暗角的红黄符咒,加上隐隐回荡的颂经声,有种误入幽冥鬼府的错觉。 一个年约六岁的小女孩静静站在屋中央,没有一般孩子的活泼,眼神早熟超过她稚龄的外表,说是鬼童,也不会意外。 “灵均和阿姨好不好呀?外婆呢?”旭萱蹲下来和她齐高说话。每次看到灵均,总想到台南童年的自己,伴着重病的亲人,活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可能咕咚一声就坠入黑暗里,就不由自主心疼。 “外婆去庙里工作了。阿姨会自己拿汤匙吃饭,等阿姨脚能走,我就可以上学了。”灵均口齿清晰报告,尽管在命运多舛的家庭,依然被教养得很好。 “太好了,你上学的第一天,我一定来陪你!”旭萱打开大袋子说;“看我给你带什么故事书来。” “要和阿姨一起看。”灵均指着里间说。 “真乖,做什么都先想到阿姨。”旭萱摸摸她的头,再对杵在屋中央的辰阳说;“你先坐一会,我进去看以缘姐。” 她捧着花束,挽着大袋子,牵小女孩的手消失在白色绣花门帘后。 辰阳本想告诉她这屋子令人不舒服,要到外面等她,但外面院落鸡飞狗跳又兼好奇人群,也许里面还自在些,即使得面对这些邪门的东西。 他小心坐在一张藤椅上,吱嘎作响以为会解体,两脚伸直又差点去掀翻桌子,不禁怪旭萱,每每让他陷入此种怪异情境中。 看看手表,天呀,才过十分钟而已! 以缘姐原名方意芊。 叫意芊的时候,她吃斋茹素习佛,清静淡然美丽,如不食人间烟火之仙子。数年之后,躺在病榻上的她,四肢水肿腐黑,脖子以下瘫痪不能动,脸部扭曲变形,眼珠无法聚焦,探病者莫不嘘唏。 无路可走之下,赐死意芊,改名以缘,说是逃躲凶残恶鬼之追杀。 六年过去了,以缘由昏迷濒死阶段,慢慢回复听觉视觉,脖子能转动;再由医药和复健双管齐下,手膀的功能也逐渐回来。 现在的以缘,有七成从前意芊的模样,但腰部以下双脚仍不能行,斜躺在床上看到她们,露出僵硬但看得出欣喜的笑容。 “以缘姐,你气色好多了,胖了好几公斤吧?”旭萱说;“我惜梅姨婆出国看弘睿舅舅,我妈不太舒服,所以派我来看你。我带来新的佛经录音带,妈妈知道你爱干净,又给你裁了几件纯棉睡衣……对了!还有这一大束漂亮的花。” 以缘喉部运作还不太顺,只能用咿呀单音表示感谢,右手微微指着灵均。 “以缘姐上次拜托的东西吗?不会忘记的,我四处收集不少儿童故事书和练习本,有些是我小时候看的,正适合灵均的年龄。”旭萱将书一本本拿出来,并对小女孩说;“灵均,我念一遍给你听,你好好记在头脑里,以后每天念给阿姨听,好吗?” 灵均乖巧地坐在阿姨和旭萱中间,认真聆听,不时跟着重复几句,有趣部分还咯咯朗笑,露出一点这年龄该有的天真。 一本书结束,正准备开始另一本时,灵均突然说;“阿姨不要哭。” 旭萱抬起头来,发现以缘苍瘦脸颊两行泪滚流不止,想去拭泪手指又不听使唤,更加显得凄楚。 “阿姨不哭喔,不哭喔!”灵均爬上床,拿毛巾为阿姨擦泪水。 “以缘姐别难过,看灵均这么聪明又善体人意,多像小天使呀!”旭萱知道以缘是为不能亲自说故事给灵均听而悲伤。 以缘点点头,控制好情绪,不再让泪水溢出来。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温暖,我们来帮阿姨洗头。”为使气氛雀跃些,旭萱建议。“我们先去烧开水。” 将绣花门帘掀起勾好,以备待会拿热水出入方便。前厅里辰阳脚伸长长正打盹,旭萱轻呀一声,几乎忘了他的存在,他大概太无聊所以睡着了。 “嘘!”一大一小两个女生蹑手蹑脚到屋后的厨房,点燃瓦斯炉烧热水。 因为要到公共水龙头取水,两人忙了好一阵,旭萱先叫灵均拿大脸盆进去。没一会儿,灵均跑出来哭丧小脸说;“阿姨、阿姨跌倒了!” 旭萱冲进屋内,辰阳还在睡,由敞开的门帘看见以缘俯趴在地上,双手拼命向前抓伸,脸部满是痛苦痉挛。她离床已有一段距离,以瘫痪的下半身,又是如何办到的? “以缘姐!”旭萱喊着,地上的人听而未闻,维持伸手姿势僵硬到连弯曲都不行,嘴张大大的发出微弱的喉声,眼睛都翻白了。会不会怪病又发作?她急得对灵均说;“快!快去庙里喊外婆,说阿姨跌倒很严重!” 灵均小小身影快速闪出,勾到辰阳的脚,把他惊醒了。 “快来帮忙一下!”旭萱喊他,希望合力将以缘搬回床上。 辰阳蹦地站起来,藤椅应声倒地,若不是旭萱叫喊,他恐怕要多花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揉揉眼睛,见门帘内跪在地上的旭萱试着抱起另一女子,走过去伸出援手。 两人将以缘抱放回眠床后,发现她嘴里啊啊急念个不停。 “以缘姐,你想说什么?是哪里受伤会痛?”旭萱听不懂。 以缘摇头又摇头,成为无声的低泣……正措手无策时,外婆杏霞赶回来,旭萱忙从床前让开。 “旭萱小姐你来了呀!”杏霞匆匆打完招呼又问;“怎么了?灵均跑来说以缘跌倒了。” “是呀,我刚在厨房烧水,进来就发现以缘姐倒在那里,她好像很痛苦,怕是有受伤。”旭萱指着三大步远的地方说。 杏霞循着视线望过去,看到辰阳先惊叫,“这少年人是谁呀?” “他是我的朋友。”旭萱说。 “我这破草厝已经很久没有英俊男人出现,是男朋友吧?待会给你们两个算姻缘,免钱的!”算命是杏霞在庙里的工作之一,她快嘴说完注意力转回女儿,凑耳在她嘴旁细听,倏地变脸说;“天寿喔,你怎么以为……那个人早把你当死人了,怎么可能找到厝里来!” “德……威……”以缘用尽力气发音,这次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傻女儿,你别又迷了心性,他不是德威,虽说身形有点像,都是那种富家少爷款,但确实不是呀!”杏霞紧皱眉头,又对旭萱解释说;“真失礼,以缘把你这朋友看成她从前的丈夫了。” “德……威……”以缘用手指辰阳,坚持着不肯放下。 “旭萱小姐,以缘眼珠子还对不准,能不能叫你朋友靠近一点,让她知道绝不是那个人,她才会死心。”杏霞无奈说。 屋内几个女人,包括带鬼气的小女孩,目光同时齐射向辰阳。 “我?”他招谁惹谁了? “辰阳,拜托!”旭萱恳求。 他只好勉强坐在以缘面前,原以为给她瞪三秒钟就够了,没想到她伸出手来像盲人一样触摸他的脸。 嘿!太过分了,他的脸怎能容人乱碰!辰阳本想拨掉那枯瘦冰凉的手,极力调头起身,但旭萱挨靠着他,在他耳旁要他务必忍耐,呼气热热软软的,前后被两个女人夹攻,这是头一回,还真是—— 幸好以缘没摸多久,就低低说;“不是……并不是……”她躺回枕上,慢慢背对他们,脚再慢慢蜷曲,可感受她的伤心和绝望。 “杏霞姨看!以缘姐的脚能动了!”旭萱先发现,同时也了悟一件事。“原来如此呀,我刚才把门帘打开,以缘姐看到客厅睡着的辰阳,误认成丈夫,于是摔爬下床,刺激了脚部,以缘姐能走路了!” “真的吗?以缘你脚有知觉了吗?”杏霞扳过女儿身子,猛拍捏她的双脚。 “像针刺。”以缘眼中含泪,说话也突然清楚许多。 “天寿喔!辛苦了那么多年,还要那个人才有效,这是什么前世孽债呀!”杏霞激动出口,又嘎然而止。 旭萱眼眶红红的,与辰阳四目交接,今天带他来还带对了,命运的机缘巧合实在不可思议。她又给他一个笑,这样哭哭笑笑的,他只扬眉加耸肩,摆出一脸莫名其妙被坑了很吃亏的样子。 眼前的他,不再是矜贵傲慢的颜家金孙,也不是精明厉害的生意人,而是一介平凡男子,有着平凡的七情六欲,做着平凡小民的悲喜事,就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真正爱上他了。 旭萱非常快乐,一张脸如盛开的百合盈盈带笑,对辰阳的赞美和感谢,比过去四个月加起来都多。 辰阳不免纳闷,以他有成的事业、精致的大餐鲜花,都博不到她几声赞赏;在方家做几件微不足道事,却令她欢喜不已,这就是她要的吗?不管了,今天主要是让旭萱心情快乐,目的达到就好,他甚至耐心陪她在庙里吃完简便斋饭,离开时天色已黑,在车上她仍欲罢不能聊方家。 “你是不是正用方家写论文呀?”他调侃说。 “喔不,方家案子牵扯到一些敏感的人和事,写成论文有顾忌。我妹妹说,倒适合匿名写成一部凄美动人的小说,可惜我学保健、妹妹立志学商,大概没多少下笔的机会吧!” “这有什么凄美动人?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富家少爷欺骗穷人家女孩的感情,一走了之,女孩受不了刺激一病不起,够愚蠢的。” “你不懂来龙去脉,别乱下断语好不好!”她拉下脸说;“那男生很爱以缘姐,还正式娶她为妻。但男方财大势大,嫌以缘姐出身微寒,又加上这场怪病,硬生生拆散他们,让那男生以为以缘姐死了。这些年来以缘姐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无法告诉丈夫她还活着,不是很悲惨吗?所以当她把你误认成丈夫时,才激动得连瘫痪多年的脚都能爬行,这叫爱情的力量,懂吗?” “理性实际的旭萱,也相信爱情力量这一套?”他似笑非笑问。 “当然,只要碰对人,爱情是最美的。” “那么……我是你对的那个人吗?”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真会顺竿爬,她也反应快。“我若像以缘姐出身微寒,你还会和我交往吗?” “我从不回答假设性问题,你出身并不微寒,还有资格列在我祖母选媳名单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不浪费时间讨论。” 唉,这就是狡滑的生意人,她哪会不明白,以他对荣美和以缘姐的评论,就知道他不是会被爱情冲昏头的那种人,会弃前三名而与条件稍逊色的她交往,已是他爱的最大极限了吧?她忍不住又说; “以什么都要最好的颜家金孙,选择我,恐怕让你家人很失望吧!” “失望什么?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这就够了。”他探过头来吻她,并带神秘笑容说;“你很快会知道,我们将是全世界最好的组合,好还要更好,超乎你想象的好!” 呵,如此自信笃定的口吻,还许了一个非常令人期待的未来!旭萱回他一个恋爱中女人幸福的微笑。 车窗外薄雾迷离,夜灯绽着朵朵如梦的光晕,此时气氛极佳,是提水塘地的适当时候,辰阳决定带她去办公室看做好的建筑和景观模型,更具有说服力。 旭萱没想到自己期待到的是这个,一万年也想不到。 偌大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只有她和辰阳两个人,专业幻灯片已看完,精巧的建筑模型也看懂,充满文字图表的企画书在桌上,脑中已足以浮现那华丽耀眼的百货商场,够清楚了,只是她的水塘地不见了。 “怎么样?很棒的计画吧?现在只等你签字同意了。”辰阳微笑说。 “不……这不是我的计画。”她像由云端最高处跌下来,傻掉了。 “你不是希望我当你爸爸的帮手吗?你不是希望我能佐助冯家到你弟弟长大成人吗?这就是最好的方式。我们先由这两块土地合作,等双边都获利后,才能有更多的计画,你应该很高兴才对,不是吗?”他等着她赞许和赞美。 “可是……”她像被重击一拳般头嗡嗡响。“你明知那是老杜叔叔的地,要帮助孤儿老人的用地,不能卖掉或挪用,你不该擅作主张,你没有权利……” “旭萱,水塘地是你的,不是老杜叔叔的,你一定先要改变这观念,这块地你怎么用都可以,没有人说你不能卖掉或挪用。” “即使是我的,你也没权利……”她觉得自己快哭了。 “伯父也很觉得我的企画案很好。”辰阳抬出绍远。 “我爸爸?我不相信爸爸有参与,他不会背着我做这种事。” “伯父是没有参与,但见过企画书,很欣赏也有高度兴趣,认为对冯家公司未来帮助极大。”他动之以理说;“他明白你对老杜叔叔的感情,才要我亲自向你说明,一定要你点头了,他才肯跟我们合作。” 提到爸爸,她才稍稍镇静,思考整件事到底是哪里出差错……这企画案在她背后偷偷进行多久了?怎么颜家地恰好在她水塘地旁边,还可以连成一大片?难道从他们交往的第一天一切就已开始? 刹那间,很多事突然变清晰,她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呀,那天你到爸爸工厂来,又跑到庙里来接我,然后带我到新店溪旁,根本不是为了表明心迹,而是为了水塘地,一切都是事先计画好的……”包括溪边的吻、动人的情话,还有这两个月来的殷勤追求。 “我没计画过什么,我到庙里接你之前,根本不知道你有水塘地,去新店溪也真是巧合,就这样而已。”他不高兴被误解,自辩说:“一切只能说天意,我家正好要买黄坡地,你告诉我水塘地后,我立刻有了合作想法,还拼命完成企画书、说服董事会、买地找建材,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你说合作就合作吗?你至少该问过我吧?”她真不知要相信什么了。 “我那时间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我怎么能问你,问了不过是受阻挠,更让这想法不见天日而已!”他又说;“现在我把这想法具体化,你看到这美丽远景,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我还是反对,水塘地是盖育幼院和养老院的,不能更改。”她固执说。 “你不学商,拜托也听听专家的意见。”他加重语气说;“水塘地身价已非昔日可比,活活一个金矿放在那儿,又运气好碰到我们‘阳邦’开发,要是别的地主,早乐得放好几串鞭炮庆祝,哪像你傻傻把钱推出去!” “这就是我不学商的原因,说到底你仍是铜臭商人,眼中只有钱。”她一字字说,语调满是沮丧。 辰阳火大了,这小姐以为她是谁?冯家都在落败边缘,急着找浮板求生存,她还敢对他唱高调!但火归火,此时不能功亏一篑,水塘地问题一定要解决,动之以理不行,就改成动之以情,他移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准备细谈。 “旭萱,你知道我祖母选媳名单上第一名是谁吗?”她没回答,他继续说下去,“是南郊的柯家小姐,你看过她家盖的大片公寓。柯家财大势大,能带来大笔土地和财富,是你冯家所没有的,而且娶你的男人还得帮忙照应冯家,我们讨论过了根本行不通,你还记得吗?” 是的,他说过,商圈是喋血战场,不是做慈善事业,但她以为他选择她,就会对她有些特别,事情就会有些不同……结果商人本性,他根本从未停止秤斤论两算计她,她怎会笨到这种地步呢! “直到水塘地出现,事情才有转机,你才勉强有和柯小姐一样的条件。”他继续说;“所以我辛苦做这商场企画案,还要做得盛大轰动,全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你了解吗?” “我不要有任何勉强,柯小姐既是最好的,你就应该选择她。”她说。 “但感情也不能勉强,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她。” 这直接的表白仍能让她心跳快几拍,但下面的话又冻结一切。 “然而,喜欢又不同于结婚,爱情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却关系到两个家族,必需考虑很多层面。”他很实际说;“尤其我是颜家长孙,肩担家族重任,凡事要做到最好,不容有任何差错;身为我妻子的,是颜家长孙媳,压力不小于我,如果她在家族中太弱势,很难在虎视眈眈的众亲族里生存下去,甚至会成为我的阻绊,你生在大家族应该很能了解这种情况吧?” “我懂了,到头来你仍讲门当户对,我冯旭萱是配不上你的,如果没有那块水塘地,你不会和我交往。” “但你有那块水塘地,不是吗?”他没有否认,只温柔说;“我因为爱你,想让家人真正接受并看重你,所以我做了这份企画案。现在一切看你了,如果你也爱我,希望我们有共同未来,就该拿出水塘地,让我完成企画案。” 她终于明白温柔也能杀人,他们到底是谈感情还是谈生意,怎么全都混在一起?辰阳性格中的锱铢必较和精明冷酷又从记忆里回来,她打个冷颤。 “所以,我若不拿出水塘地,坚持盖我的养老院和育幼院,我们就没有未来可言了?”她抑住颤抖说。 “那就看你爱不爱我了。”他眉头紧绷,直盯她问;“你爱我吗?” 旭萱很想撒谎,但天性不惯撒谎,现在更伤心到不想费力撒谎,只无力说; “我是爱你,但这不代表什么……” “怎不代表什么?这意义可大了!”辰阳神情整个放松,露出进会议室来最帅气的笑容。“你不是说过吗?当爱一个人,就会思他所思、想他所想,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一切,生命、财富、名利皆可抛。你爱我,付出一个小小水塘地又算什么?” 她差点昏倒,竟用她的话来打击她,还背得那么熟……再也忍受不下去,她站起来说;“我现在脑子很乱,太多突然的事,无法思考,我想先回家。” 辰阳愣一下,跟着起身说;“等我收拾好这些东西,送你回去。” “不!不要送我,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此刻她还能好好走出去,保留彼此的面子,十分钟后就不知道了。 辰阳考虑了几秒说;“也好,你回去想清楚,和你爸爸仔细讨论,想想你我的未来,再想想对冯家的好处,相信你很快会同意的。” 他走近一步,伸手想给她一个情人的拥抱。 她不给他机会,快速走到门口,连声再见也不说。 “我待会打电话给你!”他在身后叫。 下了夜晚寂寂无人的电梯,途中只见两个值班的警卫,直到走出“阳邦”空旷的大楼,旭萱才瘫了似的,让痛苦如大水决堤般冲过来。 妈妈说得对,商人根本不适合她,即使再风采迷人、再动心喜欢,也阻止不了那溢满的铜臭味,她为什么不听? 没多久前她还觉得自己好幸福,因为辰阳为她小小冲昏头而不顾家人失望只要她,结果他根本只是利用她,要把她吞噬光光一根骨头都不剩,还敢讲什么勉强和柯小姐一样的条件……那样机关算尽、利欲熏心,要和他来一段真正的爱情都不可能…… 不许哭,不许为他哭,为他伤心流泪死,也只得冷酷一笑而已! 第五章 十二月风呼啸过顶瓦墙檐,屋外气温低冷,屋内气氛肃寒,在冯家书房谈了近一小时后,绍远和辰阳无言僵坐着,桌上的铁观音茶早已失去滋味。 “对不起,无法加入你们百货商场计画,我个人也十分遗憾,但这件事上我只能尊重旭萱的决定。”绍远说。 “伯父,这么好的多赢机会,现在放手,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我明白,但我们都赢了,唯独旭萱觉得输,我怎么都不忍强迫她。人人都希望成功,但成功不能建立在家人的痛苦或牺牲上,不是吗?” 怎么会输?以商业眼光看,两家都获利,两家都赢了,哪里有牺牲?冯家人想法一个比一个怪,宠女儿到没有原则,女儿竟可做生意上的决策,这在颜家是不可思议的——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辰阳按捺着烦乱情绪说; “伯父,我希望能单独和旭萱谈谈,这毕竟还有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去看她回家没。”绍远迟疑一会答。 旭萱为避开今晚,故意留在学校多听一场演讲,没想到回家时辰阳人还在,并要求见面,被逮到了也只有硬着头皮应付,虽然心里没有准备好。 书房内布满沉重压力,辰阳面色差如郁暗寒夜,她轻手轻脚拘谨站着,怕哪儿太用力,会有什么哗喇喇震碎掉。 “听伯父说,你拒绝在合作契约上签字?”他劈头就问。 “是的。”她点点头。 “为什么不同意?我们已经投注大批人力心力下去,你知道这会白费多少人心血、造成多大麻烦吗?” “如果你肯事先问我,我会直接对你说不,你也不必浪费精神做企画案,也不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了。”她声音亦轻。 “所以一切反要怪我?”他如笼中困兽般来回大步走说;“你根本没把事情想透彻,我做这企画案,全都为了你,为了与你爸爸合作来帮助你们冯家,你怎么反将我一军,扯我的后腿?” “我已经想得很透彻,请不要说为我或冯家,你颜少爷凡事精明,不容人占半点便宜的,投资盖百货商场,主要还是为你们颜家自身的利益吧!” “我家利益或你家利益不都一样?这是互惠双赢的局面!” “是吗?我认为,你建你的百货商场,我盖我的育幼院和养老院,彼此不相干涉,这才是双赢。”她冷静说。 “这样用土地叫双输!”他停止走动直瞪她说,“盖育幼院和养老院,会害我们两块地价值一落干丈,损失不可计数,你根本不懂!” “怕损失的只有你,我本来就不以水塘地获利,有什么可输的!” “那我们呢?”他声音怒扬起来。“这企画案流产,也等于为我们美好未来判死刑,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说;“你曾说过,男女交往有一半机率是分手,我们恰好是那一半,志趣不合分手了。” 如果这不是自己的情况,而是别人的,他早笑出来,居然去输给一个没有谈判训练的女孩,威胁利诱都没用,怎么出拳都打到自己,这不可笑吗? 奇怪的他怒火因此压下来,以从未有的超级耐心说;“旭萱,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认为我没事先告诉你,是一种欺骗手段,所以不肯签字!好,你要气多久都可以,我一定奉陪到你冯小姐开心满意为止。但气归气,也不需因你个人情绪而否决掉整个企画案,你不是一向很顾大局吗?” “我没有生气,也不是个人情绪,不要老以你的标准看世界,你的大局并不是我的。”旭萱回说;“不管你是事先或事后告诉我都没差,我的心意都不变,我不会更改水塘地的用途。” “我的大局不是你的,那你爸爸呢?若因你的冥顽固执,阻断冯家未来发展的机会,使你爸爸失去我这最好的佐助人选,你也不在乎?” “爸爸一切尊重我,在他心里,女儿比身外的金钱名利还重要。” “可是,在你心里,死了的老杜叔叔、不见影的育幼院养老院,却比你父亲还重要,你一点都不愿为他和冯家牺牲。”他直杀到要害来。 旭萱脸色略微发白,强镇住身心,以沉默抗拒他的激将法。 “还有,你不是宣称爱我吗?却连一块小小的地都不肯为我拿出来,又叫什么爱!”他趁势追击说。 “我们那是爱吗?可以拿来秤斤论两、计算谈条件的,根本不是爱,那是做生意,我觉得自己只像你的一件投资企画案……”她说得又难过了。“你已经欺骗我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今天你为得到水塘用尽手段,等一旦拿到水塘地,也许就把我和爸爸一脚踢开……我无法信任你,所以不能签字。” 辰阳脸胀得通红,从未如此语塞气结过,她不但拒绝签字,还进一步质疑他的诚信、践踏他的人格,她难道没去商界打听,他岂是这种出尔反尔、不讲信用的人?而冯老板偏顺着她,任由她胡来,真会被他们父女俩害惨! “难怪我祖母会把你列在三名之外,她老人家心清明,知道你这样好坏不分的女孩根本不适合我,也不是做颜家长孙媳的料,我真该听她的!” 他愤愤说着猛跨前几步,旭萱被逼得踉跄后退,直顶到整面书墙无路可退为止;他接着更倾身向前,手啪地一左一右按住书架,将她困于两掌方寸间,热气一波波袭来,心那么愤怒对峙,身又那么亲密靠近,她不敢出声也不敢挪动,怕引来更多的肢体接触,也怕惊动外面的家人…… 他俯下脸来眸对眸,一字字低低说;“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你这样摆我一道很得意吗?你或许不知道,你错误无知的决定将付出多大代价。我一直以为你够聪明理性,结果不如我想象,我太高估你了——” 他眸中光芒太强烈,她忍不住闭上眼,就在那一秒唇被用力吻住,如火山岩熔流过无比炙热,她蓦地睁开眼睛,只见他阴阴冷笑。 他倏地收回双手,冷冷大步离开,只留下恫吓的话依然在空气中回荡。 太不知好歹了,竟敢阻挠他的企画案,等于是勒令一匹高速疾驰的马煞停下来。从小谁敢挡他路?到时只怕受伤的是她,而不是他,如果他真在商言商不择手段,她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辰阳站在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前,脑中不断被这些念头侵扰着。 由九楼往下俯看,街道有种峡谷的感觉,只不过面对的是矗立大楼、拥塞车辆、广告广告牌和霓虹灯管;往上仰看,天在远方的一角,涂覆了不知多少人间烟尘,成了暧昧不明的青灰色。 往日,他如展翅高飞的惊鹰,以精准目光和迅速行动,在这都市丛林无往不利,天下尽在他足底,攫获猎物从不失手,也养成他目空一切的骄态。 今天,他翅膀累滞无力,往哪儿飞都不对劲,全都因为旭萱,这两个字竟有千斤沉重,如铅块压在心上,怎么也移除不掉。 内线电话响了,不想接听,脸仍朝着窗外,直到铃声不死心地持续快成催命符时才按下钮,他嗯嗯闷应几声,心情坏到连嘴都不想动。 董事长召见,没有推托之词,他脚步跨得比平常大,舍弃电梯,从偏门楼梯上十一楼,希望不必碰到人,因为没有社交的心情。 当董事长办公室在望时,不幸被堂弟佳阳逮到。 “大哥,听说你这次麻烦惹大了!”佳阳比辰阳小一岁,是二房大叔叔的长子。晚出生就吃点亏,从小注定当第二,这一年开始有明显的竞争心态,本想在南郊盖公寓立功的,却半途杀出辰阳的百货商场案,口气就不免风凉些。 “麻烦我天天有,大大小小一长串,有什么稀罕!上头找我,你识相点别挡路,否则连你一起宰!”辰阳闪过他。 “这次可稀罕了!大哥花几个月追求冯小姐,到头来却连一块小小地都拐不到,这美男计失败,岂不一世英名全毁了?”佳阳笑嘻嘻说。 竟说他是美男计——辰阳脸色铁青,但发脾气没用,确实是栽了跟头,如不及时补救爬起,眼前这小子会立刻踩过去取而代之。身为长孙虽多几分优势,但也压力更大,随时处于备战状态中。 “我估计,以你的功力追冯小姐,保证不到一星期就破功。”辰阳冷讽说,思及旭萱会给佳阳什么样的钉子碰,竟有一丝快意。 “是喔?大哥这么一说,倒引起我追冯小姐的兴趣,或许本人一出马,就能马到成功了!”佳阳摩拳擦掌说。 “你少乱来,事情还没结束,水塘地我会拿到手的!”一想到堂弟色兮兮纠缠旭萱,辰阳又更不悦,用力拍他肩膀说;“你给我安份点,好好去收集百货业资料,到时报告出不来,我第一个把你踢出企画案!” 摆脱掉堂弟,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大红木桌后挂着老花眼镜的颜汉波表情十分难看,一出声就狮子吼。 “怎么来这么慢?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时间拖拖拉拉的!” “爸,对不起,都是我失算。”辰阳低声说。 “跟你讲过多少次,要在商界打下一片江山,字典里没有失算二字,失算是死路一条,只有重算,重新评估再继续做下去。”汉波继续骂说;“你最近是撞了什么邪,整天失魂落魄的,你知道今天这一步错,不管以前立多少功多少劳,都整个一笔勾销,要再爬起得花十倍力气吗?尤其你那些堂弟们都抢着占你的位置,你还敢轻心!” “这些我都懂,这几天也一直在找替代方案……” “你也别再想了,没什么更好的方案,冯家既然那么死鸭子嘴硬派,我们也只有用最后一招。我刚刚和县政府秘书通过电话,已约好见面时间了。” “真要强制征收吗?这招会不会太狠?”辰阳脱口而出,这正是他担心的,也是他曾警告旭萱要付出的那个大代价。 “会狠吗?冯家无论同不同意,他们都没损失,但我们重资投下的黄坡地要怎么办?难道真给二房他们盖公寓?” “那不是盖公寓的好地段,肯定大亏……” “不仅大亏,我因此失面子,你因此失信用,以后你在董事会还有说话的余地吗?”汉波说;“县长对百货商场案极有兴趣,即使你要收手,他现在也不见得会放手,干脆由政府出面征收水塘地,我们也省不少麻烦。” 官商为利互相合作是商场上寻常手法,辰阳以前用起来眼睛不眨一下,这次却有了迟疑。虽说冯家不识时务很可恶,旭萱顽固无知很可恨,使他事业陷入前所未有之危机,但果真强制征收,旭萱又失钱财又失理想,打击必然很大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辰阳说;“冯老板和我们是世交,总不能做得太绝,是我把冯家拉进企画案的,再让我和冯老板商量看看。” “你花的时间还不够多吗?冯老板连自己女儿都控制不了,难怪这些年来事业老做不大,想他二十年前在商场上还比我风光呢!”汉波直瞪长子说;“你这么啰啰唆唆没个气魄,又是为了那个冯小姐吗?” “当然不是,生意的事怎会扯上女人呢!”辰阳连忙否认。 “不是最好,若连女人都管不住,你也别混了!”汉波说;“在我们颜家,女人是来养来疼来生儿育女的,乖乖安分守己,不能在外面趴趴走,更不能任意指使男人。你妈一直担心你和冯小姐的事,如今出了这状况,我们都小心瞒着阿嬷,就怕她生气,你是她最钟爱的孙子,千万别让她失望!” “我知道。”辰阳神情凝重,采拖延战术说;“县市府介入是可行办法,但其中也有风险,公家一旦参与,我们很容易失去主导权,这一来损失不就大了?拜托爸爸给我几天时间,容我再评估各方状况,到时一定给董事会一个最完善的答案。” 汉波面无表情,良久不吭一声,心中其实明白辰阳正处于某个微妙且重要的关卡,爱子心切下勉强同意宽延几天,也等于对长子的一种考验,看多年栽培的心血是否成效,看众人寄望的他是否有果决明断的大将之风。 中午赶吃饭的人潮来来去去,当发现系所办公室外那穿黑色镶毛大衣的妇人是宜芬姨时,旭萱吓一大跳,没约好就突然跑来,完全不像她的行事作风。 “我在附近参加商展,想着很久没和你聊天,就走过来了。”宜芬说;“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呀?” 旭萱这些天不甚有胃口,本想略过午饭不吃,去图书馆找论文资料,宜芬姨既然来了,也只有奉陪。 天候阴阴湿湿的,冬风如刺,无法走太远,她们到最近的学校自助餐厅,随便打了几样菜,找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 “好久没感受校园气氛,我大学生活都远到像古早事了,印象最深的还是你爸爸,他是我们系上风云人物,我靠着我爸的关系在他身边跟前跟后,不知多少女生羡慕,哪知他心里只有你妈呢!”宜芬喝一口汤,细眉一挑说;“哎呀,二十年了,伙食怎么还是一样难吃!” “大锅饭就这种味道嘛!”旭萱心想,这阴湿天气阿姨不会专程赶来只为一顿难吃的饭吧? “我一直都认为你爸会很有成就,你没见过他少年时代,多意气风发呀!可惜你妈身体不好,他花大半时间照顾她,再有雄心壮志也被磨掉了。”宜芬话题又绕回绍远说;“从没见过这么有情有义的男人,如果没有生病的妻子,事业不知做多大呢!” 旭萱不只一次听见亲友间类似的批评,总为母亲抱屈,她如此努力为丈夫儿女活着,煎熬血泪只有自家人看见。“妈妈尽管身体不好,却是我们全家的精神支柱。爸爸说,若没有妈妈,再大的事业、再多的钱都没有用。” “他们两个呀,上辈子不知谁欠谁,我也不说了,幸好你们三个孩子孝顺又乖巧,你爸妈在这方面也算好命了!”宜芬推开只扒几口的饭菜,迟疑几秒才又说;“老实讲吧,我今天来是受了秀瑞表嫂的拜托,没事先通知,是怕惊扰到你爸妈。照算起来,你和辰阳是我介绍的,我多少有媒人的责任。” 来了,果然是心中最不愿的猜测,旭萱说;“阿姨如果是受托来提水塘地的事,爸爸已做最后决定,水塘地怎么都不会更改用途。” “秀瑞表嫂倒不是为这个,在他们颜家,女人不能干预公事,她来拜托我是偷偷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纯粹是做母亲心里的焦虑。”宜芬说;“她要我告诉你,辰阳因为你的事被批评得很惨,企画案无法执行,外面话传得很难听,处境非常困难。” “没那么严重吧?辰阳精明厉害,做什么事都仔细盘算过,绝不会让自己落到惨的地步,他没害别人惨就不错了!”旭萱不信。 “你和辰阳真奇怪,一下说不交往、一下又交往,没多久又闹翻,让人头昏眼花来不及看。”宜芬叹气说;“如今闹到这局面,人是我介绍的,以后见到我大姨都不知怎么交代!” “阿姨对不起啦!”旭萱说;“这要怪辰阳自己,我可没害他,是他为水塘地不择手段欺骗在先,我斗不过他生意人,先保护自己也没错吧。” “我其实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放弃这赚钱的太好机会,如果是我,早就立刻同意签字了。”宜芬继续说;“你爸爸原可用水塘地的投资利润来改革公司,引进最新的技术和人才,现在这计画也没有了。” “爸爸是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私利,去动用老杜叔叔留下的慈善用地。” “唉!有些事你们做孩子的还想不远……比如,你妈妈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你爸爸迟早会落单,到时有个新事业让他操心,也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呀!”宜芬欲言又止说。 旭萱血液往脑门冲,这是冯家不许碰触的题目,想都不愿想,乍听之下如刀割心,本能防卫说;“妈妈意志坚强,会长命百岁,会和爸爸白头偕老,爸爸不会落单的!” “世间事不能尽如人意,不是阿姨爱讲不吉利的话,你妈妈一次次生病,亲戚朋友谁不担忧?我们都关心你妈妈,但也不要忘了你爸爸,他身强体健还会多活好几年,黄冯两家都靠他,他的需要才更迫切,不是吗?”宜芬又说;“你的水塘地,不想帮助辰阳我能了解,但总不能连自己的爸爸也不帮吧?” 连最严重的生死事都出来,旭萱只能沉默不语。 宜芬一向认为旭萱像爸爸圆融识大体,如今看来心眼也不少,不由轻轻一叹说;“这有另一个听来的消息,我还没告诉你爸爸……外面有传言,县政府很可能介入百货商场案,必要时会强制征收你的水塘地,意思是,你不能拒绝,必须依法交出土地。” 旭萱忽地眼前一黑,天地全变了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辰阳不会轻易放弃的,就像鲨鱼见了血,竟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这不是辰阳能控制的,他也得听‘阳邦’董事会的决议,所以瑞秋表嫂才拜托我来,也是不愿事情落到这种地步。”宜芬赶紧解释。 “请阿姨来,还不是要逼出水塘地,只不过一个明抢,一个暗夺,辰阳就等于‘阳邦’,又有什么不同呢?”旭萱咬牙切齿。怎么去碰到这个魔王呀! “当然不同,辰阳明的来,你们是企画案的合伙人,可以坐享无穷的利润;若暗的来,让政府强制征收,除了少少的补偿金外,你们什么都没有,白白丢失一块黄金地。”宜芬加强语气说;“听阿姨的话,趁县政府还没展开行动之前,赶快在合作契约上签字,免得慢一步就后悔莫及了!” “阿姨,你怎么也一起逼我呢!”她心好乱。 “我哪里逼你?这企画案我可没分到半点好处,辛苦两边跑,还不是为你们冯家,我一向不都如此吗?”宜芬不禁怨说;“你这女孩怎么了,以前不是很懂事、很替别人着想吗?” 旭萱心头涌上委屈,挣扎好久才放开心去爱一个人,下一秒就发现被他欺骗利用,那打击非一两字能形容。 她坚强惯了,不会像荣美痛不欲生,也不会像以缘姐痴情苦恋,但不哭不闹如没事人,不表示内心没痛苦,能不断负荷伤害……该怎么办呀? 炭火烧得正旺红,那葫芦形状的炭笼于是秀里竹子编成的,气味佳、防烟效果好,又有亲切的古意,在冬夜里散着煦煦的温暖。 敏贞坐在铺放软垫的宽椅内,膝上覆着厚毛毯,只要不住医院或疗养院的日子,她都这样陪孩子们念书,没有一日辍息,或帮忙解答书上习题、或纯粹侍汤奉水伴读,能和三个宝贝平安家常在一起,是她内心最珍惜的时光。 这一年来她精神明显差很多,往往坐没多久,薄白的脸堆生红晕,有种奇异的美感,却是体温功能失常的现象,加上药物副作用,头会慢慢垂顿下来,不知不觉昏困过去。 今晚她肤温极高,骨子里又特别寒,咳嗽更加频繁,已昏了又醒许多次。 墙上老钟指着十点整,旭萱轻轻碰醒母亲说;“妈,会累就上床睡吧!” “在床上反而不好睡,我坐这儿等你爸爸。”绍远仍在公司忙。敏贞对大圆桌旁的儿子说;“东东,功课写完就快点去睡觉,睡眠足够才能长个子。” “妈,旭东的问题不是个子,而是长相太秀气,怕太娘娘腔了!”旭晶故意说,想逗出母亲一点笑容和元气。 “别说我娘娘腔,女生哪有我这么黑的!”旭东为洗刷秀气之说,整个夏天又打球又游泳的,脱了几层皮,的确除去不少稚气。 “你也可以回骂我男人婆呀,我不介意的。”旭晶笑眯眯说。 “我才不会那么无聊。”旭东酷酷回答。 母亲想笑却很无力,旭萱看出那浓浓的倦意,对弟妹说;“听妈妈的话,去准备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弟妹各自收拾书包回房就寝;旭萱一边陪伴母亲,一边继续将家庭代工进出货物账本算完,夜更深了,不自觉叹口气。 “怎么啦?”敏贞睁开垂闭的双眼。女儿这几日仍笑脸迎人,有痛苦也藏得很好,看了很心疼。“是不是还为辰阳的事烦?过来坐坐,我们说说话。” “没什么,我……”旭萱吞吐着,由大圆桌移坐到母亲身边。 “有委屈不要藏在心里,对妈妈什么都可以说,这就是有妈妈的好处呀!”敏贞轻咳两下说;“你爸爸和我都担心你,这毕竟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我是妈妈的小太阳,又明又亮的,怎么会有委屈呢!”旭萱想想又说;“妈,我考虑再三,想同意百货商场案,把水塘地投资出去,你说好不好?”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敏贞惊讶。 “这几天我心情太乱,一心只想保住老杜叔叔的地。这几天冷静下来,仔细想爸爸的话也没错,老人院和孤儿院到哪儿都可以盖,水塘地既然商业价值高,不如就投资出去,我们再另外买便宜的地完成老杜叔叔的遗愿。”旭萱不敢提宜芬姨来访的事。“妈,老杜叔叔倘若在世,会不会也这么做呢?” “我猜是吧!”敏贞希望自己精神更好些,能帮女儿解更多惑。“我们尊重你的任何决定,能投资水塘地,爸爸当然很高兴……但你自己要想清楚,若我们加入这企画案,有段时间会和颜家密切往来……你真受得了看到辰阳吗?” “受不了就避开,我又不和他做生意,应该不会太难吧。” “理论上是,但感情事很微妙,实际去做,又不是黑白二就分清楚的,像当年我和你爸爸——当年他在你外公那儿做学徒——”敏贞想提自己少女时那段煎熬心情给女儿参考,但气不够用,不小心岔掉,还爆出一连串大咳。 “妈,你还好吧?今天的药吃了吗?”旭萱见母亲神色不对,紧张问。 “好像忘了——”敏贞面色赤红用力深呼吸,慢慢把大咳强压下来。 “怎么会呢?我们好几个人一起记的……”旭萱立刻火速拿药包倒开水,轻拍妈妈背让她顺利把药吞下去。“妈,吃过药别等爸爸了,先去睡吧!” 敏贞点点头,移开厚毛毯站起来,还没跨出一步,整个人就软倒下去。 “妈妈——” 旭萱急急喊着,及时撑住那轻如一片薄叶的身体。 深夜两点,加护病房灯惨白亮着,几台仪器呼呵——呼呵——此起彼落响。 敏贞心跳至一分钟一百七十下,是年轻健康男子强度运动下的记录,对左肺已割掉一半、右肺感染发炎的瘦弱女子,等于非人之极刑,随时会致命。 她眼白不断向上翻,浑身火焚般高烧,每隔一阵腰腹即抽搐躬起,如世间之炼狱,看得人心痛且碎。 经最初急救,情形并未好转,病人无法自行呼吸,需输入人工氧气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偏偏加护病房的几台呼吸器,故障的故障,没故障的都有重病患使用。 转院已来不及,只有先用手压式的呼吸球,暂时苦撑一下;绍远十分熟悉呼吸球的运作,不放心交给别人,要求亲自来,累了就由旭萱接手。 这是极专注且费力的工作,父女俩紧盯着仪器上变化的心跳数字一刻都不敢停歇,反复用力已近两小时,也几乎成了机器。 “该换人压了吧?他们看来好累!”辰阳在隔离窗外问走出来的护士。 “冯先生和冯小姐不肯。”护士说。 “真疯了!”辰阳又问;“还没有机器吗?” “正在调,江主任也很急。”护士答。 等待室里坐着冯、黄两家的几个亲人,方才赶来的还有纪仁和惜梅夫妇,因他们刚由美国回来,时差仍在又加年纪大了,已先劝回家休息。 辰阳会在这里,是因冯家打紧急电话到“远成”办公室时,他正和冯老板密谈水塘地的事,就一路飞车送他过来。 照理说,人送到医院,就该转身离去,因为非亲非故,又和旭萱闹翻,实在没有理由留下!但辰阳仿佛双脚黏住,就是莫名其妙没定掉。 加护病房内起了小小骚动,护士出来喊冯先生昏倒了!突来之意外,大家七手八脚抬人,担架车推来,医生对绍远又翻眼皮又听胸腔,说是心脏问题,得去急诊室观察,几个亲人慌忙跟过去。 辰阳特别注意绍远双手,已乌青淤血,表示旭萱一样惨,于是不等允许擅自闯入隔离区,穿上隔离衣,未等里面人反应,夺过旭萱手上的呼吸球。 “你做什么?”被从位置上挤走的旭萱叫。 “看看你的手,是不是准备报废了?”辰阳头也不回说。 “这是我妈妈,我得继续压,她才能活下去!”她要抢回球,被他挡掉。 “你去休息,轮到我来,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不是亲也不是友,呼吸球还我!”她生气抗议,却奈何不了力气大的他。 “你跟护士小姐去擦药,别像你爸爸昏倒了!”他又下命令。 “不!我不能离开妈妈,至少要等爸爸回来。”旭萱坚持说,双手一直没闲着,用棉花棒沾水润着妈妈干裂的嘴唇,用湿纱布擦拭她高热的手、脸、脖子,轻抚着那翻白痛苦的眼睛,俯在她耳旁不断低喊妈妈加油呀! 辰阳盯着旭萱肿伤青紫的手,想必很痛,因为不时微微颤抖着,但她仍细心熟练护理着母亲,看出是长期训练的——想到此,他更使劲压入氧气,虽然病床上躺的不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乖乖做了一回孝子,算史无前例了。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开口便说;“对不起,刚动完一场手术,得到消息立刻赶来。你母亲状况如何……啊!你的手受伤了,得立刻包扎冰敷!” 那不寻常的熟络声音令辰阳回头,一个样子斯文穿白袍的年轻医生,正抓起旭萱的手诊视。 “别管我的手,你见过我爸了吗?他好不好?醒来没有?”旭萱着急问。 “这没醒来,但初步看来没事,只是太疲累,心脏有点受不住。”年轻医生温柔说;“你也是,脸色很不好,小心下一个倒的是你。” 辰阳眼角余光冷冷扫过白袍上的名字,简宗霖——难道是那个剪什么刀,冯家中意的另一个女婿人选?那种亲匿态度,已超过职业该有的分界。 “这位医师,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病人需要大量氧气,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调机器来?”辰阳冷冷插嘴。 “这位是……”简宗霖问。 “我是冯家亲戚。”辰阳说完,立刻感觉旭萱的瞪视。“你们那么大的一家医院,竟连最基本的救命配备都没有,还叫人用手工的,真太荒谬了!” “也实在刚巧,这几天寒流来袭,呼吸道病人一下多起来,又正好有几台机器固障维修,才会出现供应不足的情形。”简宗霖耐心解释。 “医院经费有限,医疗器材不足已不是一两天的事,颜先生在赚钱之余或许可以捐些善款给医院,就不会有今晚的情况发生了。”旭萱加一段说。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这节骨眼还不忘掏他的钱,还故意喊他颜先生! 简宗霖离开后,旭萱要求接过呼吸球。“你压够久了,换我来吧!” 辰阳不吭声给了她,她一压球竟是钻心疼痛,早先用意志力撑着还不觉得,一旦放手所有敏感神经都回来,现在竟使不上力。 “还是我来吧,冯小姐没忘了我是工人粗手,比你强好几倍,再压三小时都没问题!”他接回呼吸球,发现能和旭萱再这样亲近斗嘴是多么快乐的事。 三点以后,敏贞眼睛不再翻白,心跳慢慢变和缓,可以不用人工氧气了。 五点左右,敏贞度过危险期,又一次逃离索命鬼门关。 冬季天亮得晚,即使已过六点,街上人群已开始一天的活动,地平线那端的晨曦仍只窄窄一线,让黑暗继续笼罩着。医院内经一夜生死挣扎的人们,犹自恍惚,像作了一场耗尽心神的梦。 绍远清醒过来,顾不得身体不适,又赶回加护病房照顾妻子;冯家亲人在放下一颗悬荡的心后,向热心帮忙的辰阳道谢。 “最辛苦的还是伯父和旭萱,手都伤成那样,我用的力气还不到他们一半,没什么好谢的。”辰阳转向旭萱说;“我得走了,九点钟还有会议。” 她轻点头没表示什么,就在辰阳疟到长廊尽头快转弯时,又突然追上去。 “喂,你等一下!” 他回过身来等她。 一宿未眠,他衣皱发乱,下巴有细渣,眼神不若平日炯炯锐利,而是睡不足后的蒙眬柔软;她则一张昏倦素白脸,未曾梳洗,眸子微微青肿,双手裹纱布,有种脆弱的小女儿态。若非在医院,换在其它场合,两人对望的样子,倒像是缠绵到天亮要告别的情侣。 “什么事?”他声音不自觉低柔。 “我已经决定……要加入你的百货商场企画案,不保留水塘地了。” “怎么突然同意?”辰阳太惊讶,直觉反应说;“就因为我陪了一夜帮忙压呼吸球,感动到你吗?” 旭萱的确有感动,妈妈能逃过一劫,一切身外之物都不想再计较。最主要的,她一直认为妈妈会发病,都是因操心她的事到连吃药这等大事都忘记,心里非常难过自责。如果强制征收令下来,只会让爸妈忧恼更多,不如水塘地早丢早了,速速送走辰阳这魔王,也保全家清静平安。 “我们大家都很感动,你等于救了我妈妈的命。”她回答说;“另外诚如你说的,我爸爸比已不在人世的老杜叔叔重要,只要对冯家好的事,我都愿意做。”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这企画案的前景和利益好到难以拒绝,不是吗?”辰阳兴奋极了,以为终于软化旭萱那颗顽强的心,伸出手想触碰她。“很高兴你终于想通,愿意信任我,让我们两边双赢,还有我们共同美好的未来……” “你准备好文件通知我,我随时可以签字。”旭萱打断他,并退后好几步,匆匆说;“你赶开会,我也要赶回家,弟妹在等我,再见!”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辰阳,目送她和亲人离去,笑容久久不散。 昨晚他和冯老板密谈时,曾讨论如何委婉告诉旭萱强制征收的事,没想到今早峰回路转,不必用这招险棋,她就主动妥协了! 他终于赢了,百货商场得以顺利实现,他的事业踏出另一大步;在医院的良好表现,也让他和旭萱和好如初……不能说冯伯母病来得正是时候……不过一切将按原来计画进行,他又可以再度拥有旭萱,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走出医院,天色已大亮,东方曦日由窄窄一线延展成大片金灿,辰阳公私两得意,一时踌躇满志,又恢复他目空一切的骄态。 第六章 简宗霖送来三样东西——一袋为妈妈配制好的药包、一叠影印装订好的论文资料、一盅香溢满室的红枣桂圆粥。 立刻打发人走,有点说不过去,虽忙得天昏地暗,旭萱仍放下满桌待读的书本笔记,陪这意外访客短聊几句说;“抱歉不能请你坐,前阵子妈妈生病,报告落后一大截,正在赶进度中。” “我了解,所以才特别送过来,反正医院离你研究室不远,当作散步。”简宗霖微笑说;“最主要是这碗桂圆红枣粥,我母亲拿手的甜点,以前我念书时常靠这个提神醒脑,很有用的,你试试看,不希望你累坏了!” “你们太多礼了,以后千万别再麻烦伯母。”她不安说。 “一点都不麻烦,说要为你煮,她特别高兴呢!” “她人真的很好,请代我谢谢她,呃——”很难接下去,她转移话题说;“谢谢你送来的资料,相当完整,没想到你对传染病学也有研究。” “都是受你姨公邱教授的影响,他教学极认真,这科就特别强。” “是呀,姨公认真到每次家族聚会,都要考问我,三句不离本行。” 聊着,已走完研究室外的长廊。这星期开始放寒假,校园一下冷清起来,入了夜只剩星点灯火,散布在远近各楼问,更显久、夜的寂寥,陪到此也差不多,她停下来准备说再见。 “我对你们的研究很有兴趣,关于重病患低收入家庭的追踪工作,我这儿也有不少案例,你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他还不想走的样子。 “当然好呀,但还是要先征求陈老师的同意,他是总召集人。” “我想……旭萱小姐常在学校夜读,我也常在医院值班,两边很近,休息的时候不妨一起喝杯咖啡或吃点消夜,一定更精神百倍。” “有空的话,应该是我请你才对,这次妈妈从住院到出院,你帮了很多忙,也该表示一点谢意。”她礼貌回答,看看手表说;“啊,真不能再聊下去,否则到过年报告都赶不完!” “我了解,你快回去,外面满冷的。”简宗霖体贴说。 他要追求她,旭萱可感觉出来,尤其妈妈住院期间,江医师出国开会一个星期,把后续医疗交给他,相处和熟稔的机会增加,他表现就愈明显。 和简宗霖在一起,是心平气和的,如坐在绿草如茵的河岸,看着潺缓流水,彼此倒映,不相干扰,一幅安然悠静的风景画。 和辰阳就复杂太多了,如莽林中纠结的两棵巨木,权蚜互绕根节交缠,每个摆动都砥触不已,痛苦时迷失,快乐时也迷失,一幅色彩浓烈看不见自己的画。 而她最忌讳看不见自己的状况…… 客人步下阶梯离去,旭萱转身踱回研究室,毫无预警的,辰阳突然从长廊阴暗处走出来,一身黑色礼服和晶亮皮鞋,英挺的架势,面色却如灰土,乍看之下以为是鬼魅幻影,她差点尖叫出来。 “十八相送结束了?”他声音平板无生气,掩饰内心高涨的怒意。 “你今晚不是有宴会吗?现在才八点……”旭萱知道,因为收到烫金华丽的请帖,百货商场的开工招待会,政商各界名流云集,足具宣传效果。 “没错,是还没结束。”他声调逐渐上扬。“你爸爸、舅舅、叔叔都来了,我以为你会出席,没想到却在这里约会!” “我没说我会去,招待会不关我的事。” “你这女人在搞什么鬼?”他吼着说;“不是才签了合约,开始我们合作事宜,怎么不关你的事?” “合作的是我爸爸,不是我。”她不想争吵。 “水塘地是你的,契约是你签的,怎么不是你?我本来计画今晚要将你正式介绍给大家,让‘阳邦’各层员工和我颜家各房亲戚认识你,同时也让他们明白你在企画案中的重要地位,你却没现身,害我放着宴会不管,还得浪费时间来找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从没有答应要参加宴会,签约时也表明得很清楚,水塘地交出,就和我没任何关系,那是爸爸的事业,不是我的,我没有必要出席。” 事实上,表明不只一次了——签完约的半个月来,她谨守不相往来的决心,未曾单独见面过,他几次约她出去,都被她以各种借口闪避掉。他已经得到水塘地,不该再来吵她了吧? 偏辰阳过于忙碌,对旭萱的避不见面,只单纯当成她照顾母亲太累,不曾往断绝交往方向想,仍在一厢情愿的喜悦中。 “你真不懂吗?这场宴会表面上是为事业合作而举行,但也是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上正式公开我们的关系,告诉大家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本以为你会早早准备好,今晚盛装出席,结果没有——” “慢着!”她惊说;“正式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分手?是谁说的?”他态度稍缓和。“先前我们是有些争执,但那天早上在医院,你同意让出水塘地,支持企画案后,我们不就和好如初,一切又回复原状了吗?” “我并没有支持企画案……我会让出水塘地是被逼的,你们已官商相通,我再不签字让出,就要强制征收,我还有其它选择吗?”她纠正。 这次轮到他吃惊,眉毛慢慢拧成一条。“是谁告诉你强制征收的事?” “宜芬姨。”她照实回答;“是你母亲拜托她来的,说都是为了你。” 有节外生枝这一段,他竟不知情?母亲护子心切,却有可能愈帮愈忙,把一切小心策画的预设和安排全打乱了! “所以,那天在医院你主动开口妥协,是怕被强制征收,不是因为感动,或为你爸爸,或为我们共同的未来?”他急问。 “一个强制征收就够了,我怎么斗得过你们庞大的宫商势力呢?总之,你已经得到水塘地,我这里再也没有你要的东西,拜托以后别再来找我!”她宣称完毕,一脚跨入研究室。“对不起,我很忙,你请回吧!” “等一下,我要解释,强制征收不是我的主意,我甚至从头反对到底,并努力阻止,你不该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他挡着不让她关门。 “你不必解释,我也没生气,再说那些都没意义了。” “不!你不明白,我的计画是颜冯两家一旦合作,我们之间交往就更顺理成章,等百货商场完工开幕,我们就举行婚礼……”他是在求婚吗?他从没向任何女人求过婚,自己都吃惊! “你又来了!拜托你公归公、私归私,不要把个人感情和事业混淆在一起好不好?”她完全不领情,还懊恼说;“你若不是真爱一个女人,就别随便提结婚的事,婚姻可不是你利益交换、桌面谈判的游戏!” 他正在求婚,而她竟是这种态度?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想娶一个女孩回家,连婚期都已讲明,却被教训太随便,犹如一头冷水强强浇下来。她以为她是谁?天仙美女下凡来也不敢这么嚣张,何况她不是,只是一个不解风情、不知感恩的古怪女孩,还以为是天下稀珍吗? “你认为我不是真爱你?”他阴沉问。也许她说的对,这样不温柔不顺从的个性,活该让人宠不起也爱不起来。 怕他少爷脾气发作没完没了,她稍委婉说;“以你颜家长孙身分,肩负家族重任,要全心爱一个人也很难吧!这点我能理解,我也是家人和学业优先,不把爱情看那么重,这没什么错,只是……没碰到真正的爱,就不该谈结婚。” “你所谓真正的爱又是什么?”他瞪着她。 她不想谈这些,又被逼得不得不回答说;“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贫贱富贵病苦都不改其心……比如,我出身微寒,你仍会爱我;我没有水塘地,你也会爱我。但你做不到,对不对?因为你的爱充满条件和利用。” “怎么又是这些假设性东西?我说过好多次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不浪费时间讨论。”他不耐烦说。 “这就是我的爱情观,爱一个人仅仅就为他本身,不因任何外在附加条件,条件变了亦矢志不移,也可以说是无条件的,一种绝对的爱。” 他继续瞪她,消化她怪异的念头,讽刺说;“好,我了解了,可惜你出身并不微寒,也拥有水塘地,那些条件永远消失不了,叫我怎么‘绝对’爱你?” “很简单,就是爱我本来的样子,不会嫌我家财薄势弱不如你家;不会弄什么企画案要我和柯家小姐一样;不会夺走对我意义重大的水塘地,甚至会帮我盖养老院和育幼院……” 他听着,表情愈来愈难看。她把他当成什么了?不但是冤大头,还是那种白痴无能到祖宗十八代都会跑出来踹他一脚的窝囊废,这还算男人吗?真太越界了,她不知道什么叫适而可止吗? “这不可能!”他话由齿缝进出。 “我知道。”她说。 “我脑袋没坏,不可能放弃让颜家事业兴旺的企画案,去玩你小女孩的慈善家家酒!”他反击说;“世上没有所谓的无条件的爱,所有关系都包含条件和利用,你也不例外。我若不是财势雄厚的颜家金孙,我没有最优秀的能力,我不能帮助冯家走下坡的事业,你也不会爱我!” “那你就错了,我从没有因你是颜家金孙而爱你,反而因此讨厌过你。”她说;“我最欣赏的你,是在以缘姐家的你,没有金钱名利、没有富贵地位,只是一个平凡男人,过着平凡百姓生活,回到真正的人我本性。” “什么人我本性?那才不是我,那只是为了讨好你,要你签字所伪装出来的蠢男人,根本不是我。”他说;“我要我的女人爱我,正是因我的名利地位、我的经商才干、我的耀眼成功,其余不值一提!” “所以你要的我,也不是本来的我,而是必须经一番包装改造的冯旭萱。”她终于澈悟了,轻叹口气说;“我们真的很不适合。” “那个家世普通、没财没势的简宗霖就很适合?”他寒着脸问。 “嗯。”除了点头,她什么都不能做。 “你打算和简宗霖交往?”他又问。 “嗯。”继续点头 “他会绝对、无论贫贱富贵、无条件的爱你?” “这不关你的事。”她准备关门。“你该走了,你的重要宴会快结束了!” 四周突然变得极静,静到灯管内的灯丝哔剥声都能听到,门里和门外胶着的两个人,寒风穿缝吹过,夜灯明灭迷离,一直到走廊另一端响起人声,辰阳才整个人后退。 有一点心酸,他毕竟专程跑一趟来找她,她忍不住说;“还是祝你百货商场顺利成功,并娶到像柯小姐一样的妻子……” 他没有回应,消失在黑暗中,和来时一样突兀。 一连几日绵湿春雨,今日放晴,院子里的草叶一夕鲜明起来,旭萱窝在后廊的藤椅,全神贯注读着手中的书本。 “怎么躲在这里?放客人在前头,自己却跑来读书了!”找女儿的敏贞说。 “有姨公在,哪有我说话的份!简宗霖一见到姨公,就把我忘了。” “好啦,姨公已经回家,宗霖要到医院值班,你就送送客吧!” 真快,竟然五点了,整个下午晃眼已过。她走到客厅,爸爸和简宗霖已下前廊玄关,正站在院子一排紫红杜鹃花旁,谈话声音隐约传来。 “……未来几年,台北南郊人口会急速大增,你想私人开业,那是很好的起点,我喜欢企图心强又具前瞻性的年轻人。”绍远说。 “南郊一带我不常去,并不太热。”简宗霖说。 “那你更该去‘阳邦’土地参观,光是设计蓝图还看不出来,地基全面开挖后才知道气势有多大,我每次开车经过,都忍不住要绕下去欣赏,‘阳邦’少东颜辰阳,年纪轻轻就主掌这大计画,真不得了……”绍远说。 正弯腰将室内鞋换成外出鞋的旭萱,一听那名字,心倏然一紧,脑中又不禁浮现那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身影。 自从开工宴那晚决裂后,她避开一切可能碰到辰阳的场合,这还算容易;但两家生意往来,想不听他名字就很困难,那三个字传到耳里,像高频尖波般刺在心上……为何还会受影响?要多久才能完全免疫无感觉呢? 简宗霖转头发现她,先喊出声,她定定神,回一个微笑。 “妈妈正找你,看到她了吗?”绍远问女儿。 “看到了,她叫我出来送客人。”旭萱回答。 三月春阳柔柔斜射,原本希望地面仍是湿的,在大门口说再见就好,但外面马路已干大半,只好陪他乡走几步到停车处。 “真对不起,本来今天下午讲好请你看电影,和邱教授、冯伯父一聊,竟忘了时间,我该怎么补偿你呢?”简宗霖一脸歉意说。 “要补偿什么?我一点都不介意,姨公满腹才学,与他一席话胜读十来书,比看电影好,能得长辈赏识,我还替你高兴呢!”这是真心话,趁他们聊天,她读完下星期课堂要讨论的一本书。 “真的不生气?”他小心问。 “我生气就说生气,没有就是没有,不拐弯抹角。” “你真的很特别,永远不愠不火,行止得宜。”他出言赞美说;“我去年第一次见到你时,以为你出自望族家庭,大概很娇生惯养,可望而不可及;进一步接触后才发现,你不仅聪明漂亮,且善良可爱,早知如此,我那时就追求你,不会等到今年了。” “不,我一点都不特别,很普通的一个人,有很多惹人厌的部分。” “你太谦虚了,我只看到令人心仪的美好部分,大家都对你赞不绝口。” “别听大家的,我不谦虚,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走到他车子旁,她赶紧说告别话。“不耽误你回医院的时间,很高兴我们有个愉快的下午。” “你说愉快,我就更内疚。”他又一脸懊恼相。“以后绝不会这样,下次一定要看成那场电影,我们就约在这个星期五晚上,好吗?” “我得看看时间表,再说吧!”她不置可否。 “我再打电话给你!”他给她一个保证的微笑。 旭萱很想直接拒绝,但却未能出口。简宗霖是好人,妈妈觉得他诚恳认真,没有辰阳咄咄逼人的霸气,反而更能融入冯家好静保守的氛围。偏偏她对他没太多感觉,不似对辰阳不由自己的情愫,这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吗? 爱的人不适合,适合的人又不爱,往往有理说不清,她逐渐了解荣美和以缘姐在爱情中失去方向的崩解,理智在其中,渺小如危船。 她不该和简宗霖继续交往下去,给他错误的期待,但目前还需暂时委屈他做防卫盾牌,假装她有男朋友,以防辰阳又来纠缠,这是她最怕的。 简宗霖车子驶离后,旭萱走回家门口,发现信箱塞了一个牛皮纸袋。 “奇怪,星期天怎么有人送信呢?”她自言自语。 前后看看空巷无人,她取出可疑纸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其余住址、送件人、邮票全无,方才出门并未看到,是这十分钟有人私递来的吗? 掂量了几下,打开封口,里面整齐装着一叠彩色照片,逐一翻看过去二十几张,都是简宗霖和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在不同地方以不同角度拍摄,不少牵手搭肩的亲密姿态,没有文宇解释,但分明是一对情侣。 是谁?谁将这些照片像黑函般寄给她? 旭萱呆了一会,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该生气吗?原来每个人都比表面所见的复杂,简宗霖也不是以为的单纯老实人,她又有一种荒谬无奈感。 内心乱哄哄地闪过几个模糊念头,没有一个具体……屋内传来响声,她迅速将照片放回纸袋,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三天后,照片中的女子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午餐时间刚过的学校餐厅,人潮散了大半,旭萱有些惊讶,但也不完全意外,像一直在等这件事发生。 “冯小姐吗?我叫李蕙明,是简宗霖的女朋友……应该说,交往四年的女朋友。”那女子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开门见山便说;“我能坐下来谈吗?” “请坐。”她点头。 “这有点冒昧,但我又非来不可。”李蕙明语气急切说;“我今天来,是想拜托冯小姐放过宗霖,请冯小姐高拾贵手,不要毁了我和宗霖多年的感情。” “李小姐别紧张,也不必拜托。”旭萱直接说;“我以前不知道简医师有女朋友,曾和他出去过几次,现在知道,自然就不来往了。” “真的?你真答应不和宗霖来往?”李蕙明微愕,没想到对方那么爽快,辛苦准备好的谈判招式都还没用到,脱口即问:“冯小姐不喜欢宗霖吗?” “我和简医师只算初识,还谈不上喜不喜欢,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回避。你放心,你们有四年感情,我不会介入的。” 李蕙明欲言又止,看得出仍无法释怀,心中还是充满疑虑。 “简医师明明有女朋友,又和别人约会,是满过分的。”见她苦恼,旭萱也抱个不平说;“你该好好和他谈谈,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帮你质问他。” “不!不!既然没事,就不要让宗霖知道我找过你,免得事情变复杂。”李蕙明急急说完,又觉得需要解释,“宗霖也不是故意的,我很了解他的脾气,他会和你约会,都是因为邱教授和江主任的关系,他向来很尊敬医学界的师长,你是他们介绍的,又是邱教授的甥孙女,他心里不愿意,也不敢推辞……” 简宗霖是被迫的?旭萱楞在那儿,姨公和江医师岂是这种人?隐瞒有女友和积极追求的都是简宗霖,看不出一点不愿意的样子——但她没点破,戮破别人美梦是很残忍的事,她做不到,只忍不住小小暗示。 “简医师以前有这样吗?师长介绍的女生,就跑去追求?” “没有,他不是这种人。”李蕙明立刻摇头。 “保证他以后都不会吗?” “我想你只是一个例外,你的医界背景太强了……”李蕙明护卫爱人说;“真谢谢你……其实我很害怕,尤其以为那些照片是你送来向我示威的,如果你要抢宗霖,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什么照片?”旭萱警觉问。 “你和宗霖约会的照片呀!我因此才知道你。” “也有人送照片给我,不过,是你和简医师的,我还以为送的人是你——” “不是我……”李蕙明瞪大眼睛。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又是谁?”旭萱皱眉。 “我信封上有个公司的名字。”李蕙明从皮包翻找出带在身上的照片。 一个较小的牛皮纸袋。旭萱收到的那个没有任何寄件人线索;而李蕙明的这个盖着“阳邦建设”的深蓝色大印。 旭萱脸倏地刷白,是辰阳,还故意留个印,可以按印找到他! 照片不到十张,没有她收到的多,但已经够了——里面的人是她和简宗霖,在研究室外、冯家大门前……取景角度甚为暧昧,分明是设计过的。那些模糊念头终于变清楚,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快吐了! “你知道是谁吗?他们是针对宗霖来的吗?”李蕙明见她神色不对问。 “不,是针对我的,是我这边的事,与你们无关……” 正说着,一道亮光啪喳闪过,循视线看去,有个男人拿相机对准她们,拍完了迅速离开,旭萱反应过来后立刻追出去。 “慢着,你别走!”她喊。 出了餐厅,她猛然停住,因为那人并未走远,还好整以暇等她的样子。 “是颜辰阳叫你来的,对不对?”她发抖着问。 “是的,颜先生说冯小姐问起,就照实回答。”那人礼貌十足说;“平时我是不会被发现的,但今天是最后一次,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颜先生说正面和冯小姐打声招呼比较好。” 太过分了,连这等枝微末节都算到,把她当成放大镜下的蚂蚁,看她无处可逃的狠狈……想到辰阳得意的笑,怒气由脚底直冲脑门,人都昏茫了。 “你知道跟踪偷拍是侵犯他人隐私,会触犯法律吗?”她努力不失控。 “颜先生是雇主,负一切责任。他有特别交代,冯小姐有任何不满,欢迎找他吵架理论,他随时奉陪。”那人顺溜回答并递出一张纸片。“这是我的名片,若有任何需要,本人二十四小时服务到家。” 旭萱没接,反是随后而来的李蕙明拿过去,叫道;“你是私人征信社?” “是的,请多多指教!”那人鞠个大躬。 人家只是拿钱办事,对他发一百遍火也没用。旭萱脸绷得死紧,牙咬得快断掉,一言不发转身往校园走,想甩掉这所有的羞辱和伤害。 “冯小姐!”李蕙明追过来。“这到底怎么回事?颜辰阳又是谁?” “一个可恶透顶、惹不起的人!”旭萱进出一句。 “惹不起?那……这些照片会影响到宗霖的工作吗?”李蕙明又紧张了。 “别担心,你们不会有事的,照片交给我,我一起销毁。”旭萱停下脚步,对这痴心女子说;“李小姐,我真心祝福你和简医师,希望他是值得你托付终生的人,如果不是,就趁早脱身,以免将来伤害更大。” 不能说得更明白了,感情事人人体悟不同,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也各有差异,她自己都处理得一团乱,又如何点醒别人呢? 辰阳果然又来纠缠,又用卑劣手段,把简宗霖这块她特意找来的防卫盾牌打得落花流水且面目全非。 这纠缠与爱情无关,是辰阳的商人性格,锱铢必较和精明冷酷,绝不肯吃半点亏,在基隆初见时就已领教,水塘地一事更打得她无招架之力,可怜简宗霖被她拖累连底牌被掀了都还不知……看来,要送走这魔王,还真难呀! 旭萱从陈老师的研究室出来,谈了很多事情,头脑装满满的,但在长廊上仍机警地左右看看,怕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自从征信社事件后,她变得疑神疑鬼老觉有人跟踪,当然不会再是那个征信社老板,而是辰阳本人。 他欢迎她去吵架理论好炫耀他的胜利,她当然不会笨到自己送上门,只有忍气吞声,一方面防他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每日出入紧张兮兮的,一股从未有的疲累感油然而生,看着手里马里兰州艾琳教授寄来的信,突然好想离开台北这城市。 旭萱曾申请到艾琳教授的研究小组,但因妈妈不舍而放弃。意外的,今年又收到询问信函,并附上一个极吸引入的题目!“探讨传染病的心理行为”,陈老师很鼓励她去,说很少人有两次机会,表示艾琳教授对她印象很深刻。 妈妈因看她为辰阳的事镇日心神不宁,也改变以往不舍的态度,说年轻女孩应到世界看看,不要被家羁绊住……但她是长女负责惯了,真能安心走吗? 因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下楼梯后差点撞到一个人,不——应该说是那个人故意挡她的路,没错,就是想避又避不开的颜辰阳。 旭萱直觉动作,是往一条僻静小路弯去,并迅速把艾琳教授的信塞入口袋,仿佛那是最后一个他触不到她的安全处所,不想让他看到。 “怎么?输了就想逃?”他紧跟着说,那一身世故的商人模样在校园内很引人注目。他一直等她来理论,她却静悄无声息,他只好放下身段来找她,这件事拖太久了必须做个了结。 “输了?”她被迫停下来,低斥说;“谁输了?” “这会有谁,就是简宗霖——你教训我一顿,说他是会绝对、无条件爱你的人,事实证明大错特错。”辰阳直视她说;“他对你也是条件和利用,因为你姨公的医界地位和你父亲殷实的家业,让他抛弃交往多年家世不如你的女友,转而追求你,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爱吗?” “我说过了,我和简宗霖的一切不关你的事。”她回说;“你找私人征信社来跟踪我,侵犯个人隐私,这才是大错特错,你堂堂颜少爷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格调的事?” “你有太多事不懂,在商场上这是本事和手腕,知此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曾用私人征信社调查过你爸爸公司,我对你们冯家有几斤几两重可比你还清楚。”他冷冷说。 不要生气,不要失去理智,对付这魔王不能来硬的,否则旧仇不去,新怨又来。旭萱忆起对他最初的印象!把众弟妹压得日月无光的嫡长子,若身为次子以下,是趋兄逐弟窜上皇宝座之人——果然太真了! “好,你赢了,我输了,可以吗?”她说,知道他是不能失去面子的人,他的面子比天大。 “我从小到大最不容别人说我错,因为我都是对的,我所思考、所决策的一切都对,所以才能坐稳颜家接班人的位置,把颜家事业带入蒸蒸日上的新局,我怎么可能错?”他唯一的错是选择她,差点毁掉南郊投资,这必须纠正。“关于爱情我也是对的,你的无条件论只会被人欺骗利用,才会有简宗霖的事发生;我的有条件论才是理性实际,才能让爱情长久稳固。” “好,这你也对,够了吧?拜托不要再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在我身上,我已经没有另一块水塘地可以给你了。”她加快脚步,在校园小道穿梭。 “提到水塘地,商场工程进行得很顺利,我和你爸爸也合作愉快。”辰阳依旧跟着,自顾自说下去。“这企画案是源子我们交往才有的,也等于见证我们之间的……种种,我原本打算以你我名字中的一个字叫‘旭阳百货商场’,并在开幕日同时举行盛大婚礼……当然,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没有旭阳、没有婚礼,也没有你我,是你自己放弃了。” “没错,是我没福份放弃了。”她本想闭嘴,又沉不住气说;“你应该快去找柯小姐,她才是那个配得上你的人。” “别急着赶我,我会众望所归去找柯小姐。”他太阳穴青筋微微爆起,但仍面无表情说;“记得我们曾在海鲜宴谈过分手,说男女交往要拿得起放得下,彼此之间好聚好散,绝不拖泥带水。” “我没有哭哭啼啼纠缠不清。”她说。 “是的,你没有。”他停顿一下,把一直手握的牛皮纸袋递给她,语带讽刺说;“别吓成那样,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要还给你这个。你不是说过,你只像我的一件投资企画案吗?现在,这案子正式结束了。” 安静,又更安静,一瞬间,叶子停止寒牵摆动,鸟儿不再振翅啾叫,辰阳的脸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他大步越过她向前定,逼人寒气足以冻结十个她。 喂,弄错方向了,校园大门在另一边,你愈走愈里面了——但她无法开口,状况实在惨烈,所有力气都用完。随便他,他那精明人永远不会迷路的。 颤抖着手打开纸袋,是征信社跟踪偷拍的所有底片胶卷,其它什么都没有,也才明白什么叫案子正式结束了。 不但正式结束,还必须由他来结束,这是颜家少爷比天还大的面子。 疲累感又更深了,不自觉握着口袋的信,她疼痛的心才有一丝丝安慰,突然好希望此刻人已在马里兰州,一个没有辰阳的地方。 第七章 一年后,夏末。 荷兰隧道,由纽约曼哈顿穿钻入哈德逊河底,到对岸的纽瓦克,此刻因出口处发生车祸而整个堵塞,逶迤着长长不见尾的车阵,已在河底困半小时了。 身子庞漫水域中央,进不能也退不得,若发生爆炸或崩塌,无处可逃,只有死路一条吧。 前座司机碎碎念着想象的灾难,辰阳并非神经质之人,仅嗯哈几声,闪出一个念头来——这趟行程是因旭萱而来的,若真有致命之祸,竟成了他为旭萱而死,对已绝交分手的他们,岂不是讽刺加荒谬,这笔恩怨帐又要如何算? 他生意在纽约,本来不必走这一遭,全因绍远从台北打来的一通电话。 “辰阳,能不能拜托你到纽瓦克看看旭萱,我这几天试着找她,她住处电话都不通,我怕发生什么事了!” “旭萱在纽瓦克?”辰阳并不知道,只知她去年暑假到美国读书,非常突然的决定,听说去了马里兰州,怎么会跑到纽瓦克来? “是呀,她跟教授在那儿做一项研究。” “我去找她不太适合吧?” “这件事本不该麻烦你,但你在纽约,是我唯一想到离她最近的人。” “她不会高兴看到我的。” “这由不得她……实在是,旭萱的母亲状况不太好,我们急着找她,请你务必帮这个忙。” 如果不是绍远声音中有隔大洋也掩不住的浓重忧意,辰阳会以为又是一次想凑合他和旭萱的诡计,微微触及痛处,本能就要拒绝。说到帮忙,他对冯家已经够宽厚了—— 在把旭萱“正式结束”后,他便全心专注于百货商场的工程,也几次“众望所归”跟柯小姐约会,完全否认有失败恋情这回事,人前人后绝口不提旭萱,假装没有这个人存在,正所谓不拖泥带水。 但极私底下还是有情绪控制不住的时候,那一刻脑袋就会陷入乱想,想玩点小伎俩把冯家踢出百货商场案,想耍个大阴谋使冯家基业崩坠,到时旭萱将懊悔莫及痛哭流涕——没错,他希望她哭哭啼啼来求他,明白她的损失有多大。 当然这些都是想来自爽的,不能真的做,因为颜家家大业大,发展至今自有一套严格商规,所谓签约之前机关算尽各凭本事,签约之后握手言欢依约行事,做生意永远信用第一。 再说,为个女人做商场报复行动也太无聊,等于抬举她,她有那么伟大重要吗?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果然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乱想”愈来愈少,终至完全平静,只是每每望着美仑美奂的百货商场,心中就有一块缺角老填不满;本来百货商场是和旭萱同时存在的,如今得到它,却没有她,似乎喜悦也跟着消失了。 总之,今年元旦百货商场正式开幕时,绍远仍是坐上宾的大股东,而辰阳只麻木地继续赶下一个没完没了的企画,他和绍远仍维持着忘年交情。 这趟纽瓦克之行,纯是为了冯老板夫妇。 “颜先生确定是这个地方吗?”司机狐疑不安问。 辰阳表情淡漠,目光冷冷扫过荒凉破落的街道、涂鸦喷漆的墙壁、水污蚊聚的草丛、种族杂混的居民……都市的罪恶之窟。 没什么好意外的,旭萱在台湾就专跑这种地方,他回答说;“如果住址没抄错的话,是的。” 车子慢慢开过去,一间间对号码,最后找到的竟是一栋烧得半焦黑的危楼,外面还围着几重黄色警戒线,确定了好几次,辰阳表情不得不变了。 “这屋子怎么了?”他隔窗问人。 “两天前午夜发生一场大火,有人在床上吸烟引起的。”路人说。 “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亚裔女孩呢?”他又问。 “有呀,很甜美的女孩,她每天发维他命和钙片给孩子们。”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不清楚,火灾后就一直没见到她,你得到医院或警察局查查看!” 辰阳脸色变苍白,嘴角微微抽搐,这就是冯家联络不上旭萱的原因吗?她出事了,或躺在医院无法言语,或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接下去一小时,他奔波在八月烈阳尘土下,因为旭萱不是当地居民,资料不很清楚,害他从警察局问到医院,又从医院问回警察局,弄得汗流浃背、灰头土脸的,还骂了不少脏话,才终于打听到她的下落。 她目前借住在几条街外的一所教堂内。 “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吗?”也很累的司机问。 “当然!”辰阳没好气说。 知道她人平安,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接着怒气爆起,一年多未见,她任性古怪的毛病仍不改,一个女孩专往危险地方跑,发生什么事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但连累他在外国街道像一条累死狗般到处找她就太不应该了——这次意外再度证明,碰到旭萱准没好事,他得牢牢记住,她已无举足轻重,她的安危一切都与他无关。 用力抹脸,重新整衣,辰阳又变回原先那个表情淡漠的商人,目光更冷。 “萱,你有访客,在前面大厅等你。”教堂牧师喊她的英文名说。 刚工作回来的旭萱,疲惫的脸掩不住讶异,实在想不出会是谁。拖着才换过药的伤脚,来到大厅,石砌的墙阴凉凉的,落地窗前列着十来盆长青植物,几套旧沙发椅任意散置着,当看见站在钢琴旁的辰阳时,她一度以为是幻觉。 “你看来很凄惨。”他双手抱在胸前说。 的确,她晒黑了,变瘦了,头发剪得短短直勾耳后,洗旧的棉短衫、牛仔裙、白布鞋,额头贴一块绷带,小腿缠一圈纱布,简直是流落异乡的小孤女,完全看不出她有把他弄得人仰马翻的能耐。 旭萱极吃惊,既会说话,那就不是幻觉了! “你……呃,怎么会在这里?”她目光呆呆定在辰阳久违的脸上。 “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明明在纽约出差谈生意,偏被你爸爸叫过来。”他声音不带感情。“他说好几天联络不到你,怕你发生什么意外,如果你有打电话回家,我就不用浪费时间跑这一趟了。” “我星期天才打过的。发生什么事了?”她紧张问。她和爸爸都在周末通电话,平常爸爸不会打来,除非是紧急事…… “你爸爸说你母亲情况不太好。”他答。 有多不好?今年初妈妈一次不小心感冒又再度发病,左肺严重感染,为保住好的右肺,这半年来一直住在医院里。旭萱曾请假回去看妈妈,但妈妈很坚强,说不过是另一次发作,一直催她回美国完成课业。 见妈妈病情稳定,旭萱才又回来用整个暑假补赶研究进度,打算一结束再回台湾一趟。算算还有两星期就见面,星期天电话里也好好的,难道妈妈病情又有什么变化?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呀…… 向牧师借电话,走进教堂小办公室,辰阳抢先拨冯家号码,和绍远通上话。 “冯老板,我把旭萱带到了,她很安全,向你报告一下。”他说。 “爸,是我啦,妈妈还好吗?”旭萱抢过话筒,心里好害怕。 “妈妈……她还好,还是老样子,只是非常想念你。我打电话到你公寓怎么都不通呢?”绍远声音疲累。台北是清晨六点,他在医院陪妻子过夜才回家。 “爸,你真吓坏我了!”旭萱抚抚胸,松了口气说;“我临时换了住处,想这周末再告诉爸爸,你就先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只是突然想和我的小太阳说说话,结果电话打不通,你一个人在外地,做父母的总会着急……嗯,辰阳真在旁边呀?” “你真不该麻烦他的,他做生意忙,美国不比台湾,跑这一趟很费时间,他的时间就是金钱,真没必要……”她瞄了辰阳一眼。 辰阳听出他们在谈他,转身走出去。 他一从视线内消失,旭萱就小声抱怨说;“爸,你害我好尴尬,你没看到辰阳现在的脸色,比刮台风还可怕,我们已经分手,你怎能拜托他!” “有谁规定分手的人不能见面?”绍远带淡淡笑意。“我也只顺口说你人在纽瓦克,请他去看看,他如果嫌路远麻烦不想去,大可以拒绝,又没人拿枪顶在他头上……但他去了对不对,而且动作还比我想的还快。” “你用妈妈情况不太好,我失去联络这种严重借口,逼得他不来都不行。”她突然了解,爸爸是故意的,只因辰阳在纽约,才会连着两天打电话找她,不禁叹说;“爸,拜托别再玩那些凑对的老把戏,没有用的!” “萱萱,我不是玩把戏,也没有心力玩了。”他喊女儿小名说;“我观察过的,这一年来尽管颜老夫人催婚急切,辰阳都没有动静,连那个柯小姐上个月都嫁给辰阳的堂弟佳阳,或许你们还有机会……” “什么?柯小姐嫁给佳阳?”她没听错吧? “是呀,大家都很意外。”绍远说。 旭萱太过震惊,在电话这头久久无法平复。 “唔,辰阳还在旁边吗?”绍远又问。 “他在外面大厅。” “代我谢谢他,这孩子虽然有几分狂妄自大,对我还算敬重,他辛苦跑这一趟,也该请他吃顿饭,这是基本礼貌。” “他不会去的。” “你没试怎么知道?就当帮我还人情,一定要请,我这个星期天听报告!.” 那恐怕会是世上最难的邀请,长途电话里不好争论,她只有胡乱虚应。 旭萱随着隐约的谈话声走回大厅,愈来愈清楚,低沉平稳的是辰阳,昂扬明快的是她的指导教授艾琳。 走到转角处暂停,前面两棵绿叶繁茂的万年青正好挡住她身影,让她能由叶缝问观察大厅的一切,想该怎么以平常心来面对他,尤其知道柯小姐嫁给佳阳的消息。他怎么可能连柯小姐都失败了? 眼前的他一身轻简便衣,因是名家设计,仍不脱富家子弟气,可是又似有些不同,头发有些零乱、面色略显苍白、呈疲态的坐姿……不像记忆中那永远神采奕奕的辰阳,若非旅行时差关系,就是因为柯小姐,所以才到纽约散心吧? 身后有脚步声,不好在角落鬼鬼祟祟,旭萱由万年青后走出来。 “萱,快过来!”艾琳喊着。她是位身材娇小的女子,金中带灰的发梳成一条粗辫,身上惯穿蓝布工作服,个性爽朗。“我正对阳介绍我们的研究计画,说你是我最认真聪慧的学生,又有无比的爱心和耐心。” 阳?旭萱微笑说;“看来你们已经彼此介绍过了。” “阳很幽默,说是你的前任男朋友。”艾琳说;“已是前任,还特别从纽约赶来关心你的状况,很不错的男人呀!” 这种私事也说出来?旭萱不置一词,保持沉默,以免要解释更多。 “我很了解萱的爱心,以前在台湾我们连约会都跑去采访贫困家庭,她优秀和热忱兼俱,专业棒得没话说。”辰阳还真扮起绅士来。 “唔?这么好的女孩子,你怎么会放弃?”艾琳半开玩笑问。 “教授,你弄错了,我求过婚的,是你的爱徒萱小姐拒绝我。”说英文隔了一层,像谈别人的故事,难堪话比较容易出口。 “咦?又为什么?”艾琳转向旭萱。 “这很明显吧!”旭萱回答。“他是成功生意人,我是社会工作者;他穿波罗名牌,我穿二手衣裙;他努力把钱放进自己口袋里,我努力把钱分送给别人,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辰阳瞪着她,几乎忘了她的伶牙俐齿,不禁笑出声说;“教授你看,你这位认真聪慧的学生是不是很难缠呢?她表面如阳光般开朗,内心却如黑夜般阴暗,我至今仍无法了解她。你现在相信我们分手的原因在她了吧?” 艾琳望着面前的两位年轻人,有好奇神色说;“阳,我刚才提过我们的研究计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你熟悉肺结核吗?” “算是熟悉,书上有教过,是一种会吐血致命的传染病,台湾的小孩自幼都要打卡介苗,我有,萱也有。”辰阳答。 “呃,我应该问你是不是熟悉肺结核病人才对。”艾琳又说;“像有名的萧邦、济慈、雪莱、梭罗……还有小仲马书里凄美的茶花女,都是得到这种病,他们有什么共同特色?” “阳是生意人,怕没听过这些人吧!”旭萱不知艾琳的用意。 “我没那么孤陋寡闻,我妹妹弹过萧邦的曲子,其它都是诗人文豪一类吧!”辰阳颇有兴致说;“教授要问共同特色,呃,他们都很有才华、都多愁善感,也都很短命?” “生命都不长没错,天分因人而异。基本上,肺结核病人常在安静中缓慢耗尽生命,他们疲倦易累,精神抑郁又敏感多愁,因被迫隔离,又会产生一种孤绝感,个性往往倾向偏执,恨不能孤注一掷要把自己燃到一点都不剩。”艾琳笑笑说;“我讲得太严肃了,有点像在教室里上课,希望你们听得懂。” “我懂,因为我妈妈就是这样,非常脆弱细致,总是轻声细语,意志力却强得惊人;一次次濒临死亡,又一次次活过来,都是为了丈夫孩子,即使病重,仍努力把我们姐弟照顾得无微不至,看我们长大成人。”旭萱有点哽咽。 一旁的辰阳有点惊异望着她,在他们交往半年中,她从没提过这些事。 旭萱心情稍一平静后又说;“艾琳,你描述得真精确,我可以把这些想法放入论文进一步讨论吗?” “当然可以,要再多读一些参考书就是了。”艾琳又说;“我会描述精确,是因我父亲也是结核病患者,那种寂静、充满药味、死亡随时会来的环境,一切讲求干净无菌且安静无声,孩子们就这样小心翼翼长大。因此,你的申请自传里写你母亲是十几年结核病患者,我就决定非收你当学生不可,这也是我第二年又找你的原因,我通常不这么做的。” “真的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旭萱动容说。 “因为你也是我研究的对象呀——呵,开玩笑的。我主要想说的是,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也大部分有敏感、偏执、孤绝的气质,像身上永远的伤疤,很难去除掉。”艾琳微笑说;“阳,你听完这些,有比较了解萱吗?要爱她,就只能全盘接受她,不是只有阳光那一面,还包括黑夜的阴暗面。” “艾琳!”话题竟会引到这边来,旭萱窘迫极了,连忙说;“我和阳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不需要听这些,也不会对结核病或阴暗面有兴趣。” “谁说我没兴趣?这很可以解释萱许多令我困惑的古怪行为。”辰阳说。 “我也不是爱插手别人事,只因萱和我有类似的童年经验,结核病菌不分人种,疾病感受也是跨国界的。”艾琳说;“生意人和社会工作者又如何?看我丈夫爱德华吧,他是政治圈人,复杂度就不必说了,和爱单纯生活的我竟也维持了二十年婚姻,在朋友中还堪称绝配呢!” “你和爱德华是世间少有的恩爱,无人能比。”旭萱说。这讨论的私密度也太过了些,刚才她和爸爸打电话时,辰阳和艾琳到底谈了什么? 幸好此时牧师有事过来找艾琳商量,才结束这段不寻常的谈话。 艾琳离去后,旭萱暗松一口气,但抬头见到对面的辰阳,两人单独相处又是一道难题,真要遵从爸爸的意思,开口请他吃饭吗? 艾琳这番话,在辰阳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以他的环境,从小在自我中心和众人专宠下长大,除了自己家族外,很少去想象别的家庭,不懂得设身处地,也就无从培养出同情心或同理心。 即使是喜欢的旭萱,也只注意她家世背景、外在条件是否配得上他,是否适任颜家长孙媳的角色,其余她内心的想法意见需求等等都不重要,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他至今一古脑责怪她,认为错在她。 他也终于明白她的古怪处从哪里来了,出自堪称病态的家庭,完全不同于他家族那些活泼开朗等着嫁好人家的姐妹们,所以有一堆诡异想法,弄得他们交往三波四折不断,也害他以为自己哪里有问题。 旭萱是对的,他们真的不适合——她敏感、偏执、孤绝的气质,像身上永远的伤疤,很难去除掉;而他天生生意人,血液中流着金钱和利益,也是身上永远的印记,也除不掉的,两种性格如同油和水,永远无法调合在一起。 他内心长久的一块大石砰然落下,也仿佛由某个执念中醒来,既是天生不适合,又何必为这一切烦恼自乱呢? 奇怪的是,当把旭萱由正常的名媛淑女队伍抽离出来后,再度看她,那纤瘦的身形甚是薄弱,但望进那眸子,又深浓得不见底,如黑晶玉经千年霜万年雪坚硬而不摧。 这是辰阳第一次略过皮相外表,真正去贴近一个人的灵魂,但他未察觉,只是心情忽如浩荡之水无边化开,温柔且平静,问出的第一句话是; “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哦,都是些小伤,过几天就好了。”被他突来的关怀吓一跳,她说;“这要拜托一下,火灾和受伤的事,千万别告诉我爸爸。” “报喜不报忧?”他抬眉。 “他烦心事已经够多,我不要他再为我担忧。”她又说;“这有,别介意艾琳刚才的话,我们研究这些心理行为,难免见什么都套上去,没什么意义。” “我觉得很有意义,且受益良多,也因此更了解你。” “不是我,是这一类型的人。”她心念一转到柯小姐,自然不敢提,又有点想安慰他说;“爸爸说百货商场盖得富丽堂皇,人气财气都旺,非常成功,是妈妈住院后少数令他心情好的事。很谢谢你,没有把冯家一脚——” “一脚踢开?你应该去研究商人心理学,才能更了解我,我不是会为个人私事破坏商誉的人。”他曾经非常想,但咬牙忍耐过去了。“虽然我不如你博爱大众,你嫌我铜臭味重,但我们颜家信用第一,法律契约白纸黑字定下的就绝对遵守。当你说我会欺骗背信时,是很伤人的,也许你看不惯我的某些作为,但我一旦承诺的事,就不会毁诺。” 没想到一句感谢,却惹来那么多不平和牢骚!他为什么还记得如此清楚?他要她怎么回应,说对不起吗?她以为他早不在乎了! 他也察觉自己失态,生硬转个话题说;“你为什么突然出国念书呢?” “也不算突然,是前年申请到的学校,只是妈妈舍不得,我才留在台北念研究所。去年艾琳又再度问我意愿,妈妈就同意我来了。” “如果前年你出国念书,我们就不会认识了——”辰阳随即自己摇头否定掉说;“不,以你爸爸的坚持,无论如何都会制造机会,我们注定会认识,怎么都逃不掉!” 逃不掉几个宇,像挑起的琴弦,咚地一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连这次纽瓦克之行也是你爸爸的老诡计吧?”他继续说。 “爸爸的确担心我啦!”还是要护一下。旭萱说;“以后我爸爸再有这种要求,你听过就算了,拜托别理他,就不会觉得又中计了。” “我突然想起你说的那句‘脚长在我身上’,没人逼得了我。”他没生气。 “有吗?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去桃园庙里接你那一次。”他笑出来。 他们真能这样友好地聊天吗?旭萱觉得好奇妙,也许因身在异国远离台湾的种种人事包袱,不再有嫁娶争土的反复争执,教堂内又如此宁静,他回到了人我本性,几乎像在以缘姐家的那个他。 请他吃饭应该是会很愉快的事,她正要开口邀约时,有人打开大厅的门。 “颜先生,我来提醒你的,你还有一场晚宴,必须赶回曼哈顿。” 噢!司机,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人。辰阳忽然生出不舍之情,从纽约出发时的冷漠不甘,到此刻的不想离开,心情竟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真不知该说什么。是艾琳教授的心理学太神奇?他差不多要感谢冯老板逼他来这一趟了。 “是有一场晚宴,得赶回去。”他最后只呐呐说。 两个身影前后消失,大厅门晃动了几下,接着是大片的寂静,所有骚动瞬间停止,仿佛只是一场迷离的梦。她问自己,辰阳刚刚在这里吗? 是的,他在,又走了。 星期天和爸爸通电话,旭萱努力把话题集中在刚考上理想高中,让大家很放心的旭东,但躲不掉的最后还是谈到辰阳。 “爸就那么喜欢辰阳呀,到现在还不死心?”她万般无奈说。 “以男人看男人的眼光,辰阳的魄力和强悍都令人激赏。虽然你小女孩的眼光和我不同,但以辰阳年纪轻轻即扛重任,一点张狂跋扈又何妨?如果太温吞软弱,我还不要他做冯家女婿呢!”绍远又叨叨接着说;“我已经告诉辰阳你回台北的时间,他比你早几天回来,还说要亲自带你去参观百货商场,看来你们复合的希望很大!” “爸,辰阳只是客气话!”她好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相信一年后她和辰阳会更适合,或她有足够条件当颜家长孙媳,怕爸爸又空期待一场。 “萱萱,爸爸老了,也累了……”那头绍远忽然长叹一声说;“妈妈苦了一辈子,我连她都快保护不了,更不用说你们姐弟三人,还有叔叔、舅舅们……我知道给你太多压力,但我实在心里着急,真对不起……” “爸别这样说,你这样子我好难过,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尽到做女儿的责任,我没帮到你……”她眼眶发热,爸爸怎么突然感性脆弱起来?他向来坚强不倒,几乎没有失措慌乱的时候。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我们的小太阳,因为你,妈妈才回到我的身边,才有旭晶和旭东,我们才有完整的家,拥有那么多年美好的岁月。”绍远一改沮丧声音,温柔说;“妈妈看到你,病就会好大半。” “我很快就回家了,再过十天。”她说。 “对妈妈来说还是很久,还要再念你十天,十天很久呀……” 后来旭萱才知道,妈妈左肺已全部坏死外,上个月右肺也接着感染坏了三分之一,做了气切手术,由喉咙处开洞插管需全天候靠机器呼吸,还得定时人工抽痰,身体状况在挡不住的恶化中。 绍远是为此失措慌乱的,但他决定先不告诉女儿,怕影响她的心情,想反正她快回家了,回家就会知道,还是让她专心把研究做完吧。 艾琳和五个小组成员借用教堂会议室长桌,把所有资料摊开来逐一讨论,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再过六天,纽瓦克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十一点整的时候,牧师走进来,说有旭萱电话,台北打来的。 怎么会?今天才星期四,不是爸爸打电话的时间,不会又是有关辰阳吧?她快步走到小办公室。 “哈啰,我是旭萱。” “旭萱吗?”那一头重复问,声音吵杂且模糊。 “我是。爸爸吗?怎么听不清楚?” 又一阵尖嘎杂波,线路终于通了,那一头说;“我是伟圣舅舅。” “舅舅?怎么是你,我爸爸呢?”她极惊讶,一时还没想到别的念头。 “你爸爸……”电话又受干扰。 “爸爸还在医院吗?是不是妈妈出事了?妈妈怎么了?”她开始紧张。 “旭萱你听好……”伟圣停顿一下,低低说了一段话,又停顿一下。“听明白了吗?你一定要坚强,能够的话,立刻搭飞机回来。” 电话筒从旭萱的手中滑落下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黑卷的长线荡呀荡的。 没听明白,真的不明白……是谁走了?怎么可能?二舅说错了吧?不相信,不相信,一定是场噩梦,非要醒过来不可……偏偏她的心像掉到一个无底深渊捞不着,眼前黑茫茫的没天也没地,忽然身体一软,有人伸手扶住她。 昏过去前,她看见牧师和艾琳哀肃的脸孔,他们都跟过来了,表示一切是真的了?在那长黑不醒的意识里,她听到由自己心上传来的嚎啕大哭声。 旅馆套房四处散着文件,侍者送来填肚的三餐,又送来醒神的咖啡,辰阳和律师、会计师、经理、弟弟瑞阳共五个人,从昨天早上一直工作到今天早上,将所有细节讨论齐全,为明天银行的签约做最后准备。 近午时分总算告一段落,除了累趴在沙发上不能动弹的瑞阳外,其余人各自回去休息,房内又恢复安静。 辰阳也倦得眼泛红丝,但还得完成对父亲的报告。“协商过程比想象中的顺利,国外银行很乐意和我们合作。近年来台湾经济起飞,令国际印象深刻,大大提增了信心。” “有你在,我很放心。”电话那头的汉波说;“瑞阳这次表现如何?有没有浪费我付给纽约大学的学费呀?” “他刚从学校毕业,理论和实际还分不清,有待磨练。” “想你二十岁就独当一面,么子毕竟娇嫩些。”汉波又加一句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么子娇嫩无大害,长子就不行,所以我们才对你严厉些。” “我无所谓,反正扛得动。”辰阳淡淡回答。 “事业扛得动,婚姻呢?阿嬷又在念了,念你样样都杰出,怎么婚姻就特别难,本来有个柯小姐,却被二房佳阳抢走了!”汉波又说;“同样是孙她最偏心你,现在每天求神拜佛,说要找个比佳阳太太更好的给你。” “叫阿嬷别操心,我要结婚一点都不难,等我想清楚,马上找一个给她老人家看,只怕到时嫌我太快哩!”辰阳不想谈这些,接着说;“对了,爸不是有县长的饭局吗?那块盖银行的土地谈得怎么样?” “说到饭局,才要告诉你一件事。”汉波变得异常严肃说;“‘远成’的冯老板出事了,他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人却一直没出现,打电话去问,说是心脏病突发,心脏衰竭,发现时已经没气了。本来健康的一个人说走就走,又还这么年轻,大家都吓一大跳,饭也吃不下……” “走?爸是说……过世了?死了?” “是呀,你看世事多无常,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也很感慨……” “不可能,我几天前才和冯老板通过电话,他人好好的,听不出有任何病痛的样子,要走也比较可能是冯太太,生病住院的是她……”辰阳无法接受。 “他就是照顾家庭太劳累,疏忽掉自己的健康,才会走得这么突然。太太病了十几年,那担子有多沉重,我们外人很难体会。”汉波叹气。 辰阳以前也不懂,听了艾琳教授一席话后,已能了解冯家长年在死亡阴影下的恐惧不安,更能体会旭萱那颗脆弱孤悬的心!她一直准备的是久病不愈的母亲,结果命运一个大翻转,却先走了健康完好的父亲,这种恶意且残忍的方式,她怎么受得了? 几乎是摔着挂上电话,大力摇醒弟弟,太慌乱了膝盖撞到茶几一阵锐疼。 “瑞阳你起来,我有事要到纽瓦克。” “又是纽瓦克,那个冯小姐吗?不是已经前任了……” 不理弟弟的质问,辰阳急急交代完几件工作,便直奔电梯出了旅馆大门。站在纽约大街上,市尘喧嚣轰然穿耳,炽烈阳光逼面而来,他楞了好几秒,彷佛才坠入真实世界般,感受死亡消息的震撼——天呀,冯老板真的走了吗?五十岁不到,英年猝逝,留下爱妻挚儿和未竟的事业,又岂会甘心? 当然不甘心呀!他脑中突然浮现想象,若阴阳两隔永不再见的是他和旭萱,他死了或她死了,那情境竟让心莫名紧紧地揪痛起来……而他们竟轻率地分离一年多,只为了彼此不容侵犯的原则和自尊,但这一切有大过无情的生离死别吗? 眯起被烈日炙着的双眼,辰阳眼角流下湿濡的泪水。 飞亚洲最快的班机要六小时后,这么长的时间里,旭萱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机场数着一分一秒等。 大厅的另一头正在扩建中,围着大片透明塑胶帘,里面尘上飞扬,工人的敲打声此起彼落,她就定目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如蜡,身上披着八月下该穿的厚外套,因为好冷,冷到骨髓里。 辰阳由教堂又找到机场来,和一旁的艾琳低声交谈,她也恍若未觉。 “萱就交给我了,我会负责平安送她上飞机。”他说。 “有你在这儿,我就安心了,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和朋友。”艾琳转向旭萱,轻轻抱住她说;“课业和论文的事你别操心,我们保持联络,代我向你家人致上最诚挚的心意,希望你们早日走出伤痛,上帝祝福你。” “谢谢。”旭萱喑哑回答。 艾琳离开后,旭萱又回到原先委靡放空的状态,楞楞看着那片塑胶帘。 “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比较好。”辰阳试着说。 “为什么哭?你大少爷受得了女人哭吗?”她用空洞的眼神看他。 “是你哭,我就受得了,现在你忍着不哭出来,我才担心。”虽然言语不着边,至少还认得他。 “为什么担心?”她又重复问,随即眸子睁亮,倏地站起来急切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机场?是不是我爸爸告诉你的?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又是爸爸的老诡计,他要你来找我,对不对?” “我很想说对,可惜并不是。”辰阳从未如此笨拙过,他的口才是用来竞标谈判的,不曾训练来安慰人。 “怎么不是?爸爸为了凑合我们,用了不少心计,基隆那次、桃园那次,还有纽瓦克这次也是……他心里太急,才想到用诈死的方法让我们再见面,是这样的吧?”死字终于出口,她眸子凄惶又有期盼,直叫人不忍。 “旭萱,你爸爸不会用死开玩笑,他太劳累了心脏病发,这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每个人都很难过。”他按住她的肩,用生平最温柔的声音说。 她踉跄向后退,跌坐回椅子上,一种梦被毁掉的绝望神情说;“不可能的,爸爸是强壮不倒的,永远不会死,他即使舍得下我们,也舍不下妈妈,他最爱妈妈,一天都不忍分离,怎么可能抛下她不管……我不信,我就快回家了,他不会连六天都不等我……只有六天……不会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泪水终于溃堤而出,她捂住狂涌上来的呜咽,急奔到角落大玻璃窗前,背对着大厅,在这异国机场捶心痛哭。 回想四天前,竟是父女最后一次对话!爸爸说自己很累快保护不了妈妈,又谢谢她这个小太阳,她没有多加留心和关心,也没有陪他再多说几句话,就轻率挂上电话……原来爸爸说十天很久呀,不是指妈妈,而是他自己觉得很久,他有预感自己等不及了…… 她为什么不早几天回去,这些研究有这么重要吗?或者根本就不该出国,如果她一直留在台北,爸爸就不会那么累,也不会这样走了……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太自私不帮忙爸爸,才会害他那么累…… “旭萱……”辰阳跟过来想拥抱她,给她力量。 “不要理我……”她哭着说,有些痛只能独自承担呀! 他叹口气,静静站在她身后,原就泛血丝的眼睛现在更赤红,毕竟一天一夜不休眠,加上奔波劳顿和哀伤心情,再健壮的人也有几分顶不住。 玻璃窗外是停机坪,逐渐西斜的夕阳照着各处熠熠生辉,近处有行李拖车缓缓移动,远处有飞机依序起降,来来往往,生生死死,时间永不为任何人停留,仍快速不止地向前运转,你只能把握眼前这一刻,努力不错失所拥有的。 而他眼前只有旭萱,崩溃、受创、带伤的旭萱,她哀痛欲绝的模样不断刺戮他的心,他怎能放心让她独自一人飞行二十几小时,一下机又要面对更大的煎熬呢?那瞬间他决定了,要补划个机位和她一起回台北,明天的签约仪式就交给瑞阳全权负责。 他知道总公司一定会反对兼批骂到臭头,瑞阳那边也会急到哇哇大叫,但他顾不了这许多了。 这辈子,他几乎只为颜家事业而存在,事事以家族利益为优先,也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重要,甘心为家族付出而无怨言。 直到此刻,生平的第一次,终于有一样放在家族事业的前面,那就是旭萱。 第八章 第五天—— 加护病房外有个空旷清冷的大厅,规定的探视时间未到,已陆续有家属坐着等待,每个人的脸色都如身后的墙壁一样灰暗。 “你一定要沉住气,不可以哭出来。”惜梅姨婆和敏月姨再三叮咛说。 “我怕自己忍不住……”旭萱原就不佳的脸色更憔悴。 这是爸爸离去后的第五天,旭萱回台北的第三天,没有立刻来看妈妈,是因妈妈尚不知爸爸往生,没有人敢承担泄露消息的后果,只能骗说秀里有急事需爸爸回去处理。旭萱不敢出现得太“刚巧”,加上一下飞机就持续发烧,怕传染给妈妈,延迟到接近原归期才来。 “上次旭东哭出来,我骗妈妈他重感冒,妈妈还是怀疑很久。”一旁的旭晶说,本来圆润的脸庞尖瘦下去,牙总是紧咬着,一夜之间长大很多,超乎她十七岁年龄的冷静沉稳。 是旭东回家先发现倒在书房躺椅旁的爸爸,立刻跑去找隔壁的纪仁姨公。 往生的第一夜,旭晶带着旭东睡在爸爸渐冷的遗体旁到天亮,偎着如两个哀哀不舍的小雏鸟……旭萱听了更泪流不止,责怪自己为逃避感情事远定国外,成了失职的女儿和大姐,心中满足无言的愧欠。 加护病房门开了,每床一次只能进两个人,先是旭萱和敏月。 她们穿上隔离衣,走向左边中间的小室,室内安着各式复杂的仪器,床上的敏贞似乎更形瘦小,身上的管线也更多,听到脚步声,凹陷的眸眼微微张开,看到了旭萱。 她高兴极了,咧嘴想笑却十分艰难,仔细一看,喉咙开了一个大洞,插着粗管子,做了气切手术,表示肺部更严重恶化。 看到妈妈这样,旭萱差点爆哭出来,敏月轻扯她手臂一下。 “你天天念女儿,女儿回来,可开心了吧!”敏月装出笑脸对妹妹说。 敏贞点点头,嘴又动两下,旭萱耳朵凑上前去。 “有没有……见到爸爸?” “……有……”旭萱拼命忍住泪水,才勉强挤出这个字。 “怎么没来看我?他以前天天来,好奇怪……” “爸……很忙,忙完,就来……他说,很对不起……”旭萱咽不成声。 “打开……看外面。”敏贞手微微抬起指着密合的窗帘。 旭萱走过去想开窗帘。 “现在是晚上,不能开。”护士小姐立刻阻止。 晚上?明明是早上十一点大亮白天呀! “在这儿,若分白天黑夜,会觉得时间很漫长,尤其你妈妈意识清醒,让她以为都是夜晚,日子会比较好过些。”护士小姐低声解释。 听起来更觉心酸。旭萱握住妈妈瘦如枯柴、布满针孔的手说;“妈,我再也不去美国了,我会留在台北,每天来陪你,直到你好起来。” “自由……你们自由去。”敏贞看着女儿,微微摇头。 旭萱无法回答这一句,怕一开口情绪崩溃,就再也瞒下住。 还剩一点时间,必须换惜梅和旭晶进来,旭萱万般不舍,即使下午六点又可以来探视,仍觉得将无助的妈妈遗弃,尤其爸爸已经不在。 “阿姨,妈妈应该可以离开加护病房吧?每天只准亲属探访两小时,她一个人在里面好孤单,而且住久人都有些不清楚了。”旭萱回到大厅说。 “她以前是住一般病房,虽有请个看护,但大部分还是你爸爸亲自照料,晚上你爸爸一定陪着,一天都不缺,非常辛苦呀!”敏月说;“你爸爸出事后,江医师怕我们两头忙不过来,特别签字让你妈妈进加护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人照顾,等我们忙完了再迁出来。” “妈爱干净又重隐私,一直不习惯看护,我会接替爸爸的工作。” “不习惯也要习惯,不要看护,家人就累了,前两天旭晶也说要休学照顾妈妈,她才十七岁还未成年呢!”敏月叹说;“你妈妈那脾气,从小就这样,你爸爸明知道还一直顺宠她,多少年来都一样,结果赔上自己的性命,现在还要赔上女儿的青春吗?” “阿姨——”旭萱不要她再说下去。 敏月脸转向一边,拿起手帕频频拭泪。忆起她、敏贞、绍远三人那段年少青春的岁月,今天竟是这结局,不知该怎么说……怎么说…… 头七—— 黄昏时突然狂风大作,天地瞬间变黑,豆大的雨在屋顶疾速乱打有如万马行军。旭萱睡在眠床上,双眸倏地睁开,姿势向内侧躺着,全身僵硬不能动弹,因太过疲困,她甚至分不清是真醒或假醒。 房内幽冷恍若海底,树影在窗上摇曳似巨大水草,然后,有人在她背后轻轻走动,又坐在床沿,挨靠着她的背,像迫切要探视一个病中的孩子。 她也迫切想回头,看看是谁,但怎么努力都动不了,也看不到…… “大姐,吃饭了。”旭晶的声音响起。 她手脚忽然一松,能轻易翻身坐起,楞楞问;“你刚才坐在我背后吗?” “没有呀!” “刚才屋内好像有人,你没看到什么人吗?” “没有。”旭晶摇头说;“这场雨来得真奇怪,大姐可能做梦了。” 做梦是合理解释,但背上的感觉如此真切,旭萱第一个想到爸爸,是爸爸回来看她了……然而此时仍是白昼,尚未入夜,他魂魂又如何出现?是否太迫不及待,所以狂云蔽日,天地也为他昏黑? 巧的是,在旭萱走出房间时,风雨也停止,四周又恢复明亮。 晚餐之后是头七法事,旭萱三姐弟随着念经师父指示,一身缟素在灵堂前行仪式,一次又一次跪拜中,泪水落湿膝前。 族中亲人们进出帮忙,不时听到叹息和抽噎声。 旭萱偶然回头,看见辰阳坐在不远的椅子上,不知已来多久。 这些天来,他指派人按时送三餐和点心,在冯家走动有如其中一份子;尤其他送旭萱回台湾,两人连袂出关时,种种分合流言又传布开来。亲友们慢慢习惯他的存在,也就见怪不怪了。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时差调过来了吗?”休息时,他走过来问。 “反正累就躺下,不累就起来,也分不清楚了。”旭萱说。 “今天是头七,传说往生者会回来,你一定希望见到爸爸吧!” “如果能够回来,爸爸一定先到医院看妈妈,毕竟最放心不下的是她,我已经告诉爸爸,妈妈转到加护病房,希望他不会走错地方。”她顿一下又说;“这有,你不要再每天送东西来,非亲非戚的,外人看来很不妥……” “这是我对冯伯父的个人敬意,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倘真是这样,爸爸和辰阳的私人交情,比他们想象的好……可是从纽瓦克一路相陪奔丧回来,现在又参劳冯家大小事,已大大超出一个合伙股东的界线,几乎像女婿,他难道不避讳吗? 啊,太疲倦了,旭萱头胀痛着,无法再想下去了。 是夜,旭东自愿守在爸爸灵堂前,旭萱和妹妹回眠床睡,忙碌了一整天,没说几句话,便陷入昏睡中。 很静,一切都很静,连一丝风也没有,老屋和树木如同没生命的剪影。 模糊隐约中,旭萱发现自己站着,在一片漆黑里,只有远方透出一个椭圆形光环,朦胧的淡灰像通向某处的路口,爸爸伫立在中间,身穿细蓝格子衬衫,双眼凝视她,有最沉重的不舍,宇宙万方皆同悲。 他低下头去,注视席地而睡的旭东,包覆在铺被中不动的幼子。 他抬起头来,眸内有最沉重的恳求,弟弟才十五,请替父亲多照顾。 她开口想喊爸爸,忽如舞台关灯般,瞬间一切皆消失,比云雾更飘渺…… 天亮后,旭萱询问宿屋里的每个人,包括旭东在内,并没有人看见爸爸,更无法具体证实是否爸爸返家了,或许只是她太思念爸爸,作了一场梦而已。 下午,她去殡仪馆看爸爸遗容,算迟来的最后一面。赶回台北的那日,爸爸遗体已移至殡仪馆,延到今天才看,一方面因她生病怕与阴地犯冲,一方面也等由外地赶来的弘睿舅舅。 大舅秉圣开车来接他们,在殡仪馆门口,意外地辰阳和宜芬姨也来了。宜芬姨戴了一副大墨镜,仍可看出素来用妆完美的脸落得粉渍斑斑,一定哭得很多。 “好舍不得他走,好舍不得……”宜芬抱着旭萱又哭。 外面炎炎暑气仍在,他们一行五个人随工作人员进入寒气十足的冷冻库,锵地一声拉出一格柜子,白烟一直冒。 他们轮流站上小踏板,依序瞻仰亡者遗容,气氛十分凝重。 爸爸双眼紧紧合闭着,脸部脖子肿硬,颜色紫中带黑。旭萱突然想,万一爸爸没有死,只是陷入深度昏迷,如果医生弄错了,他一定拼命挣扎想逃出来,天呀,谁能确定爸爸真的死了—— “萱萱,好了,他们说不能看太久,对大体不好。”弘睿舅舅轻声说。 旭萱才发现自己霸着长柜不舍不放,甚至伸手要摸爸爸的脸,听到一旁宜芬姨的啜泣声,她猛地大哭出来,自机场那天来,第一次失控。 有人抱住她,把她脸轻贴在胸前,任她泪水湿透衣襟,是辰阳。 工作人员又锵地将柜子锁回,旭萱忽然停止哭泣说;“衣服,爸的衣服,他穿的是细蓝格子衬衫——他昨晚有回家看我!” “昨晚?头七吗?”宜芬姨抬头。 “是的,就穿这件衬衫,一模一样的衬衫!”她把如梦的过程说一次。 “那就是你爸爸了!这件衬衫是新的,送殡仪馆前我特别为他挑选的,你以前没见过……”宜芬又掩面痛哭。“这的确是绍远哥的脾气呀,他不会丢下我们一声不吭就走,一定会千方百计回来……尤其他那么疼爱你……可是他有超强的毅力,怎么就没办法让自己活过来呢……” 旭萱哭到不知怎么离开殡仪馆的,她想,连亲朋好友都如此伤心,妈妈怎么办?若妈妈知道,又将会是何种景况? 真不敢想象,就如惜梅姨婆说的“会出人命”,每个人都怕呀! 三七—— 再过几天是爸爸的出殡日,家族长辈认为无论如何要告诉妈妈实话;丈夫入土下葬,妻子不知道,不合伦常,万一重要事没交代到,更多一重遗憾。 问题是,谁开这个口? 爸爸回秀里处理事情的理由早已不能使用,没有人去那么久的。他们只好改称爸爸心脏出了问题,在另一家医院做手术,目前还无法出院!比起死亡,这话容易出口多了。 妈妈焦急万分,心疼他强壮的人忽然倒下来。好几天,儿女来探视,她就直挥手说;“走!走!你们来干嘛,去照顾爸爸,他需要你们,别管我了!” 旭萱姐弟每日辛苦编造谎言,不能把爸爸病情转好,还要很技巧地一点点加重,期望真相揭露时,不会冲击过大。 时间不等人,终要面对最难的一关,谁能负“会出人命”的责任呢? 谁都不敢,于是决定大家一起行动,敏月阿姨和两个舅舅齐集,带着旭萱姐弟,还有惜梅姨婆,一行人来到医院,江医师也亲自坐镇,以防危急状况发生。 加护病房另开一个时段,打破一次只能进两个人的规矩,他们七个人穿隔离衣帽同时进入,把敏贞的小室挤得满满的。 “怎么大家都来了?”敏贞不解,但很高兴,声音比平常清楚。 “今天是星期日,大家都放假,你……气色不错。”惜梅有些紧张。 “江医师照顾得很周到。”敏贞微笑。“你们有去看绍远吗?” “有,呃……二姐夫他……”伟圣接不下去。 “他还好吗?什么时候能出院?”敏贞目光巡过每个人。 “啊……很快,很快会出院……”秉圣被迫出声,还是没勇气。 “不能转到这里来吗?分开两个医院,想见面都不行。”敏贞说。 奇异的沉默,旭萱只得再度撒谎,“那边的主治医生说,不能随便移载。” “上次不是叫你帮爸爸照相吗?”敏贞轻皱眉。“好久没看到他,有几个星期了吧……不知瘦了多少,你偏一直忘记。” “对不起。”旭萱低下头。唉,都没有人敢说实话吗? 敏贞转向惜梅问;“阿姨,绍远有没有瘦很多?” “没有……绍远他……敏贞,你自己身体养好最重要,心情放开些,病才会好得快。”惜梅又岔开主题,泪水在眼眶内打转。 “绍远已经走了!”敏月先受不了,冒出这句,有崖上纵身一跳的感觉。 四周一片死寂,全场人都静止不动,敏贞盯着姐姐,一时不明白。 “绍远因心脏衰竭,急救无效,已在几天前往生了……你要坚强……”敏月哽咽说不下去了。 敏贞嘴巴张得好大,像要嚎哭,但受喉咙插管限制,哭声发不出来,全往体内断肺裂肝狂压下去,真正揉碎五脏六腑。仪器板的心跳数字向上冲得飞陕,抽痰器发出尖锐刺耳的哔哔声,紧急红灯直闪,江医师奔了过来。 敏贞脸极度扭曲,痛苦充血爆红,嘴巴用力张合好几次,胸腔凸起变形,仍是喑哑无声,嘴型看出是;“江医师……绍远死了……我先生死了……” “我知道,不要太激动。”江医师极力安抚,加速做急救处理。 冯黄两家人全被请出小室,惜梅双手合个颤抖地不断念阿弥陀佛;旭萱紧牵妹妹弟弟的手,心里祈求爸爸在天之灵要保佑妈妈,他们不能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呀! 不知过多久,哔哔声慢慢停止,紧急红灯熄掉,他们才感觉自己仍在呼吸,空气仍在流动。江医师出来时,他们屏息聆听结果。 “状况暂时稳定住,我给冯太太加重了药量,又在点滴里加入镇静剂,让她睡,现在睡觉对她最好,才不会想到伤心事。”江医师说。 “那醒来以后呢?她总会醒吧?”惜梅问。 “绍远兄的事我也非常难过,总觉得对不起老师和师母的期望和交代。”江医师红着眼眶说;“绍远兄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丈夫,和太太恩爱感情也是世间少有,我常叫我女病人的丈夫来向绍远兄学习,哪知道他就突然走了……我只能说,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这对冯太太打击实在太大了。” 要有心理准备?意思是,妈妈也可能保不住?旭萱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陪妈妈过夜?她刚听到爸爸的事,一定很需要亲人在身边。” “规定是不可以,而且也没必要。”江医师说;“我打的镇静剂足够让你母亲睡到明天早上,未来两天我也会这么做,等丧礼过后转到普通病房,我们再来想办法。” 医生都如此保证,他们也只有先离开。 旭萱不舍地走到妈妈床边,那紧紧闭着深凹的眼满是泪痕,脸色惨白到血管青筋皆触目惊心,那双枯瘦的手因抽血打针伤痕累累至无完好肌肤,有时只能下针在脆弱的鼠蹊部,疼痛无比有如受刑。 妈妈受苦活着,为爸爸为三个孩子,现在爸爸已不在,她又会如何抉择? “妈妈睡了,爸爸就可以到她梦中,全世界只有爸爸能安慰她。”旭晶悄声走过来,在姐姐身边不停擦泪。 旭东站在床尾呜呜哭着,忽像幼年那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男孩。 四七—— 以为妈妈会哀伤逾恒以至痛不欲生,但没有,比大家预期的要平静多了。 转到普通病房后,妈妈镇日发呆,试着与她谈爸爸在家中书房猝逝的经过、丧礼的大小细节、爸爸头七曾经回家……她都没有特别表情,只是轻轻叹息默默流泪,不曾怨恨不甘或大哭大嚎过。 这反应太淡然,不符合爸妈生前的恩爱情深,妈妈似乎太快就接受爸爸的死亡,令人有种奇怪的不安感。 是不是因为药物呢?药物减缓身体上的痛苦,也使神经线麻痹,整日昏沉沉的,连心理上的痛苦也一并减轻了?无论如何,少一个肺又插管的妈妈,也没有大哭大嚎的体力,再来一次乍闻爸爸死讯的状况,怕就没命了。 就维持这样,或许他们很幸运,还能保住妈妈。 “我梦见你爸爸了。”这一天敏贞突然对女儿说。 终于——旭萱期待又害怕,等着妈妈说下去。 “我走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天灰灰的,黄土路,有一些人走来走去,都不停下来也不交谈。”敏贞断断续续说;“我看到你爸爸在前面,好高兴叫他,他却不回头……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爸爸大概没听见吧。”旭萱安慰说。 “怎么会?他以前是连我远远咳嗽都听得到。”敏贞喘息一会说:“一直以为我会先走,你爸爸一次一次拉住我……没想到先走的却是他……他没有预计到,我身体太弱,哪有力气拉住他……” 这是妈妈第一次话中对爸爸有怨怼,若有压抑在心底的丧夫之痛,旭萱希望她能一并倾泄出来,闹一阵哭一阵都可以,但她不再多说,只轻轻闭上眼睛,十分疲累的样子。 稍晚的时候辰阳来了,除了接来放学的旭晶和旭东,还带来冲洗好的丧礼照片,是妈妈要求看的。 “你确定适合我妈妈看吗?”旭萱问。 “我请的是专业摄影师,取的每个角度都很慎重,我特别交代过的。” 辰阳正回答,小憩的敏贞张开眼皮说;“照片来了吗?” 被发现了,只好硬着头皮递过去。敏贞坐起身,一张一张放在床上看,果然照得庄严隆重,甚至堪称美丽。 当绍远的遗照出现时,敏贞手剧烈颤抖着,这四岁即相识,生命纠葛相缠四十余年的人,真已不在她身边二十八天了吗? “妈,我们以后再看吧!”旭萱哽咽说。 “不,我要看完。”敏贞坚持。 他们把话题集中在丧礼的过程和宾客,因为绍远在商界人缘好,由南到北有不少专程赶来祭拜的朋友,把大礼堂内外挤得满满的。 “很好,你们做得很好,办得很风光,我就放心了。”敏贞点头说。 “是冯伯父作人好,来的人和送的花圈,比原先预计的多一倍。”辰阳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呀……”敏贞叹息说。 依然淡淡的,没有哀伤欲绝的哭。旭萱收好那一叠有着棺木、灵堂、遗照、坟墓、白幡、麻服的照片,仿佛死亡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五七—— “我又梦见你爸爸了。”敏贞说。 旭萱忙完五七祭拜后,赶来医院,和看护阿姨交班。 “这是上次同样的地方,多了一个小摊子,你爸爸坐在那儿吃面,冒着白色的烟……”敏贞这几天换了新药,呼吸顺畅很多,说话较不费力。 “然后呢?”旭萱热切问。 “我走到他身边,他像不认识我,继续吃他的面。” “妈没有叫他吗?” “不知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 “也许爸爸要你安心,告诉你他很好,因为他和你已在不同世界了,所以他看不到你。”旭萱心疼说。 “是吗?” “为了让爸爸在那边安心,妈妈要努力把身体养好,江医师说只要妈妈肺部够强不再靠机器,能进步到用小氧气筒,就可以回家了。” 敏贞勉强笑笑,闭一闭眼,换了个话题。 “我听姨婆说,这些天来家里、公司事,都是辰阳在帮忙?” “就这一段时间而已。”旭萱保留说。 “看来他对你颇有心,分开一年多了,还恋着旧情。” “不是恋旧情,他是因为和爸爸的交情才帮忙,我还担心叔叔、舅舅他们太过依赖他了,以后会有麻烦。” “你很不信任辰阳呀!”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的商人性格,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不会做太久。” “你这脾气真像我,当年我也不信任你爸爸,认为他要夺我黄家财产……后来证明是我多疑心。”敏贞叹气。 “辰阳不像爸爸,爸爸重情重义,深爱着妈妈,愿意为妈妈做任何事,但辰阳不是这种人。” “但辰阳却是爸爸选的人,一直是他最欣赏的后生,希望你嫁给他……他其实是怕你太累……要你有好依靠……多想想爸爸的话……”敏贞声音愈来愈小,眼皮下垂,长时间的谈话令她疲倦。 旭萱帮妈妈抽痰、换尿袋,再喂睡前药,为一夜好眠做准备;她自己则睡在旁边的长折叠椅,以前爸爸用的,毛毯中仿佛还留着他的味道,常常半夜闻到,哭醒过来。 医院的夜透着奇异的静,病房内只亮一盏小灯,有种青森诡幻的光影,人的气息退得很远,模糊似远方的海潮声。她忙了一天很累,但脑子都是关于辰阳的事,妈妈要她多想想爸爸的话,更令她辗转无法入眠。 “萱萱——”敏贞突然叫起来。“你爸爸站在门口,为什么不进来呢?” 旭萱惊起,揉揉眼睛,门口什么都没有。“妈,你做梦了。” “不是梦,他明明站在那里,你怎么没看到?”敏贞坐起来,手伸长着指证历历说;“啊!他走到厕所去了,你去叫他出来,快点呀!” 这单人病房附个小浴室,此刻门虚掩着,在半夜三更时刻说有亡魂来,语气如此认真,令人背脊发凉。 迅速开灯推门,浴室内空空的,旭萱屏住气息说;“里面没有人。” “他到走廊去了,你去叫他回来!”敏贞很坚持。 听妈妈的话走出病房,顿时一阵阴风吹来,旭萱发现平时通亮的走廊,灯坏了几盏,整个昏暗一半,左右皆无人迹,仿佛掉进一个异世界。 忽然,由黑暗的那一端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慢地一声拖沓一声,不似正常人该有的方式,她心脏噗噗跳到胸口,全身神经嘎嘎紧绷。 是爸爸吗?她相信爸爸绝对有能力越过阴阳之界到医院来……那影子愈夹愈靠近,浮白的、飘移的……然后愈来愈清楚,一个人,一个活的人,额头和脚上缠着白纱布的病患,手上拿保温瓶问; “哪里有热水?” 颤抖地指出护士站的方向。那人走远之后,旭萱整个瘫软下来,背部靠向墙壁又滑落地面,压抑的情绪终按捺不住,呜呜地哭出来。 人人都说她坚强懂事,是不出差错的乖女儿,指望她能撑起一切;但就如爸爸说的,她其实又怕又累!那怕和累是长期累积的,多年闪躲竞奔,他们终于被死神追上,爸爸是第一个被攫获的——或者说,爸爸以己身为他们挡死神,若她尽全力仍无法护住妈妈和冯家,又该怎么办? 她好想爸爸呀,情愿用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只要他活着…… 六七—— “冯小姐,以后我能不能不要接晚班,快被你妈妈吓坏了!” 看护阿姨抱怨说,天色一黑人少时,妈妈常突然说爸爸站在病房门口,还不停对着门口微笑,活灵活现的样子,连来打针的护士都害怕。 “她太想念我爸爸,所以有幻觉,就拜托阿姨体谅一下。”旭萱安抚说;“等下星期忙完七七,我就可以顾晚上,这几天还是多麻烦阿姨了。” “好啦,我就再忍几天,冯先生生前也实在对我很好,只是……”看护阿姨吞吞吐吐说;“你妈妈这样,不是好兆头……” “不会呀,妈妈气色愈来愈好,不是吗?” 的确,妈妈这星期特别神清气爽,和他们姐弟话也多起来,不时讲着小时候的好玩事,前两天还要求看布料做新睡衣,旭萱请人赶制,今天提个大袋子来。 “萱萱,你爸爸请我吃面了!”敏贞见了她就说。 “在那个地方吗?”旭萱直觉问。 “当然是同样的地方,他吃面吃到一半,忽然对我说一起吃吧,我好高兴,他终于看见我了!” “然后呢?” “我欢欢喜喜坐在他身边,吃第一口,就醒来了。”敏贞仍在回忆那滋味。 眼前的妈妈,双眸火晶明亮,两颊泛桃花红,像极少女时代美丽的照片,是身体好转的迹象吧?爸爸在天之灵一定会庇佑妈妈早日康复的。 由袋子取出新裁的衣裳,宽松的睡衣形式,方便身上管线缠绕,重要的是布料,淡紫的底,上面交叠小小的白蝶花,是敏贞设计销售很好的一款花色。 “要不要现在换上?”旭萱问。 “我明天要重新插管,过几天再换吧!”敏贞摩挲衣裳,轻轻缓缓说;“真希望你们能看到这白蝶花,在外公家的后山上,大树爬满了细藤,就开出这蝴蝶似的小白花,很凄楚缠绵……可惜二十几年前被一场大水冲走了,本以为会在哪儿看它们又落地生根……但没有,仿佛由这世界消失,只留在我的画笔下……若不是你爸爸也亲眼见过,我会以为是少女时的幻想,如今你爸爸走了,就再也没有人了……” “妈,这属于你和爸爸独有的记忆,我们也会永远珍藏在心底。” “是呀,能这样去爱和被爱,是好幸福的事……可惜一切都要走的,包括大树、白蝶花、你爸爸,还有我……都不会再有了……” “妈——”旭萱眉微蹙。 “我是开心的呀,你们好能干,把爸爸葬礼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办得风光周到,旭晶和旭东也都懂事很多,我想爸爸是安心了。”敏贞嘴里又兀自念着说;“唉,现在头脑变很差,有一首‘藤树歌’,想了一天都想不全。” “什么‘藤树歌’?” “你们年轻人没听过,是古老的山歌……你爸爸第一次念给我听时,已在表达爱意,我却认为他坏心肠……有没有纸笔,帮我记一记,或者能想完整。” “妈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今天精神特别好,不想出来睡不着。” 母女两个忙着,一字一句拼凑填写,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台南小镇,敏贞教五岁的旭萱读书写字,只不过现在颠倒过来,是女儿帮妈妈拿笔写字,直到敏贞精神不济,闭眼睡去。 就着灯光,旭萱再把纸上的字细细看过,想象着年轻英俊的爸爸念这首山歌时的神情和心情,如今歌在人已亡,不禁又泪流满面。 七七—— 子夜十二点以前要结束一切,亡者不可再留恋,需赶路到另一个世界。 亲友们都已散去,只留下葬仪社老板和旭萱三姐弟,在深如一口井的黑夜,生灵走避恍如鬼域的巷道,生起一大桶火,烧朵朵纸莲花、纸元宝,盼爸爸一路好走,好过关。 金色火舌舞蹈般一下盘旋一下窜飞,照着旭萱和弟妹悲伤哭肿的脸庞。 时辰将至,葬仪社老板搬出祭桌、白幡、白巾、白烛……大小祭祀用品,全匡啷啷往火里丢,火焰猛地拔高,火星劈哩啪啦四散进溅,大家往后跳开。 “这些全要烧掉?”旭萱问。 “是的,往生者,已没有回头路。”葬仪社老板说。 就这样,七七四十九天一步一步难以割舍的仪式,也终将散去,只剩亡者的遗照和牌位。回到不再有灵堂的家里,有种陌生空荡的感觉。 大钟叮当一响,十二点整,外面有夜狗凄凄低吠,旭萱吩咐弟妹说; “我去医院照顾妈妈,阿好姨不在,你们怕的话,可以到隔壁姨婆家睡。” “我不怕,我睡家里就好。”旭晶说。 “我也是。”旭东说。 唉,亡者已远,生者仍要走下去,看着未成年的弟妹,超乎年龄的坚强,从不诉苦,只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又不觉心酸。旭萱已向学校办理休学,打算以医院为家,专心照顾妈妈,把自己的人生放一边。 正要出门时,电话铃响起。 “冯小姐,快点来,你妈妈快不行了!”看护阿姨在那头说。 怎么会?竟在这时候……旭萱浑身发冷,弟妹眼中也充满惊悸,拨了电话到隔壁,弘睿舅舅立刻开车过来,载他们姐弟三人一路飞奔到医院,纪仁姨公、惜梅姨婆搭计程车紧随在后。 大家脑中不断想,敏贞能像以往一样,和病魔死神奋战,再度熬过来吗? 赶到医院时,敏贞的病床已被屏帘整个封围住,医疗小组正在急救中,很清楚听到各种仪器哔剥响,然后是电击心脏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我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看见冯太太喉咙的管子掉下来,脸都变黑了!”看护阿姨急哭说;“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冯太太很机警,会自己或叫人接回去,但这次没叫我,都没叫我……” 惜梅把旭萱姐弟紧紧揽在怀里,心揪结成一团,每一分秒都如度年。纪仁套上隔离衣进入病房,没多久又随江医师出来。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江医师难过地宣告敏贞的死讯。 “再急救下去,敏贞的胸骨都要碎了,就让她好好去吧!”纪仁红着眼说。 惜梅一听再撑不住,进出锥心大恸的哭声。“天呀,这是什么命呀,四十年前我看着宽慧姐断气,现在又看她女儿离世,母女俩都这样无福短命,是我失责没照顾好呀……” 旭萱三姐弟也跟着泣不成声,虽然医生曾说要有心理准备,但一旦发生仍难以接受。过去几天妈妈气色精神变好,竟只是回光返照,才失去爸爸,又没了妈妈,他们已成孤儿了! “该要擦洗换衣服了,待会身体硬了不好穿。”看护阿姨说。 “妈妈有没有新衣服?”惜梅泪眼问。 “有……这星期才做好一件,白蝶花的……”旭萱胃部突然痉挛,整个穿心痛。妈妈说过几天再换,难道自己早有预感? 医疗小组退出,女眷进入,交代好要克制哭声,梳洗换衣动作轻轻来,别扰了尚有温热的亡者,但眼中泪水哪断得了,只能一滴接着一滴擦呀…… 太平间的人来了,白布覆盖亡者,三个孩子拉着担架车一起相送。那是医院最阴暗悲伤的一条路,充满哭泣和凄凉,轮子在地上划出嘎嘎声,是生死之间最后的回音…… “填好这些表格。”太平间管理员说;“你们有葬仪社的资料吗?要不要我介绍一家?有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喔!” “我们自己有,不过老板刚回家,马上又叫他来不好意思。”旭萱说。 “他在我们家忙一天了,至少给他睡一觉,等天亮再叫他。”旭晶说。 管理员一脸莫名其妙,这家人讲话怪怪的,尤其面色一个比一个阴惨,有半夜撞到鬼的毛骨悚然感。 签完名,看上面妈妈死亡时间,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就在爸爸完成七七仪式后的一小时,不早也不晚,接得刚刚好,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爸爸和妈妈就这样前后走了吗?在这寂寥空荡的深夜,死亡之门前,旭萱忽然想起妈妈离去前犹惦念在心的那首“藤树歌”—— 入山看见藤缠树, 出山看见树缠藤, 藤生树死缠到死, 树生藤死死也缠。 第九章 父母相隔四十九日死亡,属大丧,儿女们一身黑白粗衣,袖子上别两朵白绒线花,因为阴气太重,一年内不能随意造访人家。 葬仪社老板认为其中太多诡异不解处,连他也不安,认为属大凶。所谓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理,建议在敏贞棺木里放一只鹅陪葬以欺瞒死神双眼,免得招出第三条人命。 旭萱不信情深义重的爸妈会带来任何凶煞,但家族内不少长辈年岁已大,不得不忌讳,而妈妈泉下一定不愿他们杀生,最后改以惟妙惟肖的木鹅代替。 从此,关于绍远和敏贞一生的种种,慢慢在亲朋好友中成奇谈,比如敏贞之死就有三种说法。 一,喉头气切处装新管子,不太牢固而脱落,纯是一场意外。 二,敏贞自己拔掉维生管子,不愿拖累儿女,愿随丈夫而去,是自绝。 三,绍远七七临去之前,来医院带走爱妻,是生死与共,黄泉仍相伴。 当哀伤慢慢平复,许多日子过去,冯家姐弟敢面对这段失去双亲的回忆时,连贯起前后发生的事,才渐悟出其中隐含的深意。 敏贞缠绵病榻,多次生死交关,绍远如何不舍不弃,大家都亲眼看见的。 但人总有斗不过死神的一天,绍远着慌了,他当然明白凡人终将一死,也不害怕死;只是敏贞一旦进入死境,因病体极虚又元神极弱,黄泉路上若无持助,恐立即坠入最苦万劫而魂灭魄散,他即使随后就到,太虚无限,也将芳踪渺渺难再寻觅。 于是,他选择先走一步,以坚强灵志在彼端等待,为即将灯枯油尽的爱妻前行引路,他深情执着,她魂魄因之不灭,两人在死后继续相伴。 绍远控制了自己的生死吗?没有可说的答案…… 而敏贞在丈夫死后,表现也过于冷静,没有哭天喊地悲绍远抛她而去,只是安静等过每个七,等候时辰的到来,等候一个讯息,比如绍远叫她吃面了,仿佛只是夫妻俩的另一个约会,不过这次比较辛苦些,需跨过死亡边境去赴约 旭萱相信此一说法,也相信此念由来已久,自两年前夏天设计基隆那场相亲会开始,爸爸已决定,若妈妈真捱不住时,他也不愿独活,绝不舍她一人无依赴黄泉,所以特别希望辰阳当女婿,令冯家有依托,他们也去得较安心。 甚至在他死的四天前,仍在积极拉拢她和辰阳……旭萱后来才知道,妈妈也如此遵从爸爸的遗愿。 然而,人心百样,故事也有别种说法。有人认为绍远和敏贞之死只是两件单纯的意外,死后万事皆休,不必扯上生死相许共赴黄泉等话语,相隔四十九天只是巧合,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更有一派说,绍远是操心劳累死的,敏贞个性烈,不肯放过他,唯有他先死了她才愿意撒手,正是冤亲债主。 在敏贞未死之前,绍远六七忌日前后那段时间,曾避开人耳目,密召辰阳到医院,说要单独谈谈;辰阳惊讶且不解,但也不能不来。 他双脚踏入病房时,敏贞已穿戴整齐坐在床头,一见他突然哑声说;“不要动……可不可以在门口站一下?” 他莫名其妙摸摸头,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进不得也退不得。 “那身材、那轮廓,猛一看还真像绍远,真像……”敏贞不禁流下泪来。 “冯太太别哭呀,哭多了喉咙又积痰,抽痰又要痛。”看护阿姨说。 “我没事……”敏贞说;“你可以到外面转转,一小时后再回来。” “你确定?”看护阿姨不放心。 “嗯,有辰阳在就够了,有事他会叫护士。”敏贞说。 辰阳极不自在——他从未和敏贞单独相处过,印象中这瘦到不堪风一吹的女子,极柔弱多病,讲话慢又少,很受家人尊宠,尽管据说曾是有才华的设计师,但在他看来就是一般温婉顺从的旧式传统女性,不太有个人意见,一切听从丈夫的,就像他自己的母亲,真不知能谈什么。 “谢谢你愿意前来。”敏贞一字一字慢慢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你爱我家旭萱吗?” 如此开门见山让辰阳吓一跳,迟疑几秒后说;“呃,诚如伯母所知的,我和旭萱曾经交往过,也分手了。” “分手了还这么照顾旭萱,从美国陪她回来,又帮忙丧礼的大小事,若不是还爱着旭萱,谁会那么费心呢?” “这些都是为冯伯父做的,我一向敬重他,尽一份心力也是应该……” “辰阳,我是一个来日不多的人,没时间也没力气和你绕圈子,我只要诚实的答案,你就不能满足一个快死的人的心愿吗?” 她说得有气无力、轻若游丝,有时还不清楚到需要侧耳聆听,却比任何命令都要咄咄逼人。辰阳如坐针毡,不由得回答; “这样说吧,如果我娶了别人,旭萱在我心里仍有特殊的位置。” “喔,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娶旭萱呢?” “我想娶她,也向她求过婚。”他继续说;“但我现在才了解,旭萱并不适合颜家,她在颜家会有许多不快乐,像每日的金钱计较、长孙媳的压力、妯娌之间的相互比较等等,对善良敏感的她都是折伤,我不忍心把她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如让她在婚姻之外,我会永远关心照顾她。” “然后看着她嫁给别人吗?”敏贞问。 辰阳愣住,脸上有一种茫然,很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娶她,她当然会嫁给别人。”她又说;“你不爱她,就不介意……你爱她,就不能忍受。” 辰阳立刻知道,他不能忍受,他会把她身边所有男人都赶走,就像对付简宗霖一样,然后他们一生将成为一笔扯缠不清的大烂账,婚姻之内行不通,婚姻之外也行不通——他一张年轻俊脸垮了下来。 “所以,你是爱旭萱的,也才会用心为她设想。”敏贞明白了。 “爱也没有用,我们依然不适合,几乎无路可走了!”他沮丧说。 “你别太小看旭萱……她是在重重忧念下长大的孩子,心中常常会有许多疑虑……但也像她爸爸一样聪明圆融,不轻易折伤,所以我们叫她小太阳……一旦嫁入你颜家,她会解决所有问题,做你最称职的妻子。” “是吗?可是,我现在甚至连让旭萱嫁给我都没办法,她对生意人有成见,总有理由拒绝我。”辰阳发自肺腑问;“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呢?” “旭萱是个心软的孩子,对她威胁利诱强硬来都没用……唯有感情才能打动她,她最见不得所爱的人受苦……” “伯母的意思是,要我示弱摆低用苦肉计?” “不要以夸示财富、才干或成功来吸引旭萱,这些对她都无效……要让她知道你内心的痛苦挫败,为她的烦恼忧虑,那个真实脆弱的你……” 真实、脆弱、痛苦、挫败?这全犯了商场大忌,等于让敌人捉住致命七寸;再说,他从小在男性阳刚铁律下长大,绝不能显示任何软弱情绪,否则就是受众人讥笑的娘娘腔,对外表现必须是永远的强者。 而冯伯母竟要他以最狼狈不堪的一面给旭萱看?也是了,想想平常旭萱感兴趣的都是一些孤老贫病社会畸零人,这才是最能打动她的方法吗? “我不是夸自己的女儿……”敏贞非常疲累了,又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旭萱有难得的忠诚品格,这点传自她爸爸……一旦嫁给你,无论贫病富贵都至死不渝,也像她爸爸对我一样……人生苦短如一眨眼,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没有遗憾呀!” 与敏贞交谈,对辰阳是全然迥异的经验,那种交手见无形的阴柔,竟让他毫无保留把心事吐露出来,大概除了婴儿时代,他还没在女人面前那么软弱过。 他才发现,以为最无声的敏贞原来才是最强的,她心细如发,细细密密缠绕每个人,成为冯家真正的掌控人。 也终于明白,从认识第一天起,旭萱那始终牵系他的力量是从哪里来了。 敏贞走了,日日都有人到冯家探慰。 工厂的老职员、街坊的老邻居、妇女组织的太太们、明心育幼院长大的孩子们……来来去去的,后来这日式宅院干脆大门不闭,管家阿好姨准备妥糕饼和茶水,供大家随时来坐,谈几句对绍远夫妇的感念和哀悼。 大部分人都不讶异敏贞的死,甚至认为是更好的结局,两人前后相隔不久离世,是注定今生来做夫妻的,再不幸也有种感人的浪漫。 “你爸爸很疼你们,怕连累你们才把妈妈带走,还安排得这么刚巧,在七七之后,让你们子女能从容不迫办丧事。”长一辈的说。 年轻一辈不知该说什么,人生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事,只有默默致哀和拥抱。 旭萱如在一场醒不过来非作下去不可的奇特梦境里,脑袋一片空白,心像铅锤重重扯着,眼泪也似干涸,只对每个访客反复说;“我妈妈的丧礼跟爸爸同一个地方办,帖子发得不多,因为有人己忌讳连着参加两个丧礼,最好回去问一下流年,如果有冲煞就千万不要来。” 这样奇特的梦境里,她还是注意到辰阳没有天天来了。 这有什么呢?既不是女婿身分,一个丧礼就够了,谁还会受得了第二个? 失落感比想象的还深,难道依赖太多的不只叔叔和舅舅,还有她吗?虽说已学会不期待和不妄念,但这两个月来身心俱疲,大概不小心又把埋潜在心底对辰阳的感情勾涌出来了……幸好她耐力够,心可以老到一千岁,怎么都受得主。 世上要找一个无条件以生命爱自己的男人——如同爸爸爱妈妈一样!是不可能的事吧? 辰阳没现身的某一日,他的妹妹晓玉来了。 “我代表阿嬷来的。”晓玉穿着白线衫和黑长裤,带了几盒名家点心。“阿嬷很想亲自来一趟,但最近有点感冒,不敢随便出门,特叫我送东西来,要旭萱姐和弟妹们节哀顺变,别忘了身体饮食也要顾。” “代我谢谢老夫人。”旭萱礼貌说;“我们收礼已经很不好意思,老夫人年岁大了,千万别再烦劳她。” 意外的,晓玉上完香并没有立刻离开,还自愿留下来陪大家折纸莲花。 接下来一小时,葬仪社老板过来讨论墓地和合葬的事。 “萱萱,你到书房找找看,上次县长送来的挽联还在不在。”惜梅指示说。 旭萱走出客厅,沿着长廊来到书房,一边望着院子里盛茂的相思树忆起一些哀伤回忆,一边隔墙那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妈昨天对我埋怨一堆,说你爸爸和两个叔叔对他很不满,最近他承受很大的压力,是吗?”问话的是宜芬姨。 “这不就从纽约签约那件事开始。”回答的是晓玉。“他在银行签约前一天放下生意不管,擅自陪旭萱姐回台湾,被家里骂惨了,幸好生意没弄丢,否则董事会都准备要关他‘禁闭’了!” “辰阳向来生意至上,会出这种大错,真是为了旭萱吗?” “这不只如此,冯伯父过世后,大哥一直在冯家内外打点,我爸爸不是很高兴,认为大哥又不是冯家什么人,这一来不但影响他自己,也为‘阳邦’带来一些困扰,两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爸爸甚至大吼要把大哥‘流放’到国外,让他远离旭萱姐。” “我真不懂,你大哥早和旭萱分手了,这样做又为什么?” “分什么手呀,说赌气还比较贴切。大哥有大半年时间都阴阳怪气的完全不像他,连我堂哥佳阳娶走柯家小姐,他也不在乎。”晓玉又说;“早先阿嬷拿一堆相亲照片给他挑,他一眼就选中旭萱姐且坚决不改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单纯,还嘲笑过他,果然给我猜中了!” “你的意思是,你大哥真心喜欢旭萱?” “我看不出别种可能,据我观察,大哥对旭萱姐是情有独钟。”晓玉特别加重这个成语说;“若旭萱姐接受大哥的感情,娶进门来,大哥从此可以收心拼事业;若旭萱姐不接受,怕大哥还要苦上一阵。想想看,佳阳堂哥都娶老婆了,大哥还形单影只连个太太都娶不到……表姑你看,有没有可能长孙接班人的位置都被取代呀……” 最先听到自己名字时,旭萱卡在原地进退都不是,又听她们把辰阳这精明厉害的生意人形容成纯情善良的可怜男子,深觉不可思议。 说辰阳为她误了重要生意,又和家族争吵反目,甚至因为娶不到她而影响接班人位置,太阳打西边出来一百次也不可能吧? 尽管不相信,但话到心里仍不禁恍了神,到最后,竟仿佛是她们当面讲给她听似的。为怕被发现而尴尬,她静悄悄地退回客厅,地板是木制的,总有叽叽嘎嘎声,希望她们不会察觉外面有人。 那晚临睡前,旭萱才又想起还没找到县长的挽联,但奇怪的,惜梅姨婆并没向她要,以后也一直没再提这件事。 秀里溪有一条支流穿过镇的大街中心,曲曲折折来到西郊低洼带,先成一浅浅小滩,再消失在土丘中,上丘大块隆起处是冯家祖坟地。 绍远事业有成后,把附近地买下来,重整风水并逐一修缮老坟,弄得井然有序、焕然一新,在晴蓝的十月天空下没有一丝阴森之气。 才砌好的新坟特别美丽,刻在灰白纹大理石墓碑上绍远、敏贞名字出自书法家友人之手,双双秀泽灵动,映着焚燃冥钱的红火光,有初曦流霞之美。 敏贞的丧礼日前已在台北举行过,来的人不亚于绍远的丧礼,几乎原班人马再出动;有几位爸妈的老友原说流年不利,有忌讳不能来,临到那日又忍不住老泪纵横出现,旭萱姐弟感心极了,只能泣首拜谢再拜谢。 今天敏贞大体移回秀里故乡,与人上未久的丈夫合葬,这次陪伴观礼的只有冯、黄两家近亲,大家心情尚称平静,有泪也只默默垂落。 两个月来历经父亡和母亡,尽管内心哀痛不已,但亲人的全力支持和朋友的源源慰语,处处充满温馨人情,旭萱不禁更感谢父母生前做人的成功,死后还能给三个孩子带来无数护佑和庇荫。 日影渐渐西斜,该是回镇上的时间了,长辈们搭汽车,年轻一辈用步行。 临去之前,旭萱再一次巡视墓地,在爸妈不远处是冯家祖父母的坟,祖父亡于她五岁未归宗之前,祖母在她高中时病逝,都只活到五十多岁。 坟茔修得如此美丽,感觉在另一个世界真能安详极乐,所有是非恩怨都已消失,只有留下清风明月。 她不禁又涌起一股对爸爸的感谢,除了无可奈何的生死外,他已为这个家倾尽全力,有爸爸贴心带领,妈妈就不怕这陌生的死亡之地了。 曾是秀里镇主业的黄家茶厂早已关闭,黄家三合院在外公过世后已改建成三层西式洋房,白色墙垣和雕花门窗在花木蓊蓊中,是这一带最阔气的建筑。 总之,旧日景观已找不到,唯一留下未变的是西院。 没错,就是那个传说闹鬼的西院,问两位舅舅这部分为什么不一起整建,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某些家族禁忌很小就在心里根深蒂固了。 因为附近山林逐渐开发,西院比往日明亮许多,但杂枝蔓草的荒凉仍一样,妈妈每次回娘家都要探视一下,旭萱也养成这习惯。 离妈妈下葬已十日,这期间除了做七,她大都待在秀里,一方面避开台北纷扰人事,一方面想找个安静地方思考许多事。 比如失去爸妈后她和弟妹的未来;还有她不相信但一直在耳边嗡嗡响的宜芬姨和晓玉的对话;她同时也研究现在由叔叔和舅舅们掌管的公司,她其实不插手也可以,但事关到辰阳,连他对冯家家底都一清二楚,她岂能糊涂? 尤其爸爸留下一封指名给她的信,仿佛是与她最后一通电话之后又意犹未尽提笔所写下的致长女之言,字字皆语重心长,其中提到最新投资的电子科技,潮流大不可挡,叔叔和舅舅们绝控管不住,必须由具野心的辰阳来掌舵。 唉,这就好像爸爸又给她一块“水塘地”,辰阳又将闻利而来,爸爸真是为冯、黄两家鞠躬尽瘁,死后还不已呀! 想到此又哭一场。椎心事太多,今日就特别想找妈妈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的树王和白蝶花,即使知道它们二十五年前已被洪水冲走,还是希望有种子埋在泥土里,在某处偷偷开花结果,让她能再一次贴近爸妈生前的回忆。 深秋时分山溪细且浅,水面积浮不少落叶,由山上淙淙而下,流经西院,最后注入秀里王溪。 两溪交会处的木桥已筑成气派的石桥,也是外公离奇死亡的地方,更为西院的鬼影幢幢新添了一章。 沿着前人踏出的小径,旭萱一步步往山荫深处走去,没多久气喘吁吁到了岔路口,往右可通向爸爸老家,是爸爸童年到黄家做学徒走过的路;向左则可达黄家茶园和墓园。 大约是这附近了,放眼望去苍木满林千姿百态,她小心株株审视,并没有大到可称王的巨树,也没有丝缕不绝的藤萝,更不用说任何小白花的影子了。 不死心又绕着圈子寻了好几遍,忽然有沙沙声传到耳里,且愈来愈靠近,是蛇吗?已是立冬之日,蛇都进了冬眠期才对,她屏息不敢动! 小径处出现一个人,矫健的身姿、敏捷的步伐,正直直朝她走来。到站在她面前,仍不敢相信是辰阳,不会是心里念他太多,遭山魔幻化吧? “唉!我永远在最奇怪的地方找到你!”他开口就说。 确定是真人后,心想,有什么好不信的,要闻利而来,辰阳可比谁都快。但她这次完全没生气,还有点心酸,看他就是一个汲汲营营的辛苦爬山人。 “这是黄家土地,一点都不奇怪。你才是不寻常,突然跑到秀里来,这里不会有你的生意吧?”她故意说。 他定定望着她,摆出平常最爱的深邃难猜表情,只问;“你弟弟妹妹都随惜梅姨婆回台北,你为什么不回去?” “旭晶、旭东要上学,不得不回去。”她说;“我反正没事,本来休学要全心照顾妈妈的,现在不需要了,也没学校可念,就想在这儿多陪爸妈,顺便思考一下未来。” “未来,就嫁给我,当我的妻子。”他突然冒出这一句。 “我爸妈才刚往生,我才刚葬了他们,你怎么敢提结婚的事?”她惊愕说,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不是他们临终的遗愿吗?我不过是努力完成他们的愿望而已。”辰阳这次没有逼人气焰,以温言软语说;“依礼俗,我们百日之内不结婚就要等到三年后,这样太久了。我本来早想提的,又碰到你妈妈的事,现在离你爸爸百日还有二十四天,这期间种种手续都要办好,这也是我急着跑到秀里的原因。” “二十四天就结婚?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时间是赶了些,但也是情非得已的权宜之计。”他说;“我晓得你正在父母丧中,没心情做新娘子,我们也不行礼宴客,就提亲公证,一切从简,法律名份办了才安心……” “安什么心?告诉我你真正急着娶我的理由,是不是为了我爸爸留下的那些电子科技投资?” “这电子科技还是我介绍你爸爸去的,我也是其中一部分,为什么要娶你才有呢?”他无奈又好笑说。 “话是没错,但过去一年你全心在百货商场上,是爸爸把全部精力放在电子科技业,才发现它暗藏的潜力,好到超乎意料,那是你们颜家没有的,也是最能吸引你的部分,不是吗?” “我承认,我当初只是友情玩票,没想到这一行发展如此快速,而你爸爸竟这么认真研发,还快速抢占一席之地,又让我多了一个敬重他的理由。”他正色说;“老实说,我要得到这些易如反掌,因为你几个叔叔、舅舅完全信任我,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来娶你。” 这倒是真的,她充满戒心看着他。 “唉,又是那种表情,信任我有这么困难吗?”他叹说;“难道我娶你不能因为爱吗?我爱你,唯一想娶的是你,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你讲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和我的爱情无条件论不一样,一旦条件改变,利益成了包袱,你很可能就不再爱我,把我一脚踢开。” “天呀,我们还要有条件、无条件地从头再讨论一次吗?”他猛抓头懊恼地说;“我看,你是恨不得我们都是三级贫户乞丐出身,两手空空一贫如洗,才能证明我爱你吧?” 他头发乱掉的样子真好笑,一定觉得她太执拗了吧?他从未经历过那种“被世界遗忘了”的感觉,要坠入下车比想象的容易,比如她,看那些孤老贫病者,就仿佛看到她五岁时可能有的另一个命运……但他不会懂,激情是短暂的,和商人性格的辰阳谈爱情要用别种方式,她却懂了。 “那你家人呢?你祖母和爸妈不反对你娶我吗?”她忘了找树王藤萝的事,慢慢往岔路走去。 “只要我坚持,他们都会接受。”他跟着她。 “你以为你会娶柯小姐,结果被你堂弟娶走,心里很不好受吧?” “一点都不会,佳阳爱她,我又不爱她。” “你不在乎我家财势不如佳阳太太的?” “我要财势早就娶她了,但我没有,我宁可要你。”为了除她疑虑,他难得地掏心剖肺说;“旭萱,无论你以前怎么看我,我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无法想象其它女人进入我的生活里,只除了你……分手这一年多来,找不到一件能让我开心的事,甚至百货商场的成功也让我索然无味,只因为没有你……我没办法再等三年,否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都快变得不像我了!” 旭萱不由得想起宜芬姨和晓玉的对话,左一句大哥情有独钟、右一句大哥形单影只,加上此刻辰阳的表白,自己千端万绪的心又更乱了。 这真是个奇怪的相会地方,无名的山陵小丘,一边是乱长的竹林杂树、一边是失耕已久的茶园,荒野中两人浑然忘我地对视,天无限淡远,地无边萧瑟,圳们可以是任何一个世代的情男痴女,在红尘中依缠爱恋,今天是灿亮古冗的金童玉女,明日是坟冢一环,就如同她的父母……人只相守,又何需计较呀! 泪水爬上脸颊,来不及拭去,她转开脸越过他,继续向前走。 “旭萱!”他拉住她,挡住她,用身体热烘烘地罩住她。“我已放下所有条件,顺着你的无条件,你还犹豫什么?” “我不习惯这个你……” “什么意思?” “我不习惯谈情说爱、满嘴浪漫言词的你,还是精明冷酷的商人辰阳更让我自在。”他想反驳,她阻止并继续说;“我嫁给你,你得一并承担我冯家苦乐,一个孤女带着两个弟妹,还有叔叔和舅舅一家亲戚要靠你,就像我爸爸生前做的一样……看来你是吃亏的,我不要你一时感情冲动应允了,将来又后悔,因此必须想清楚,你能从这段婚姻得到什么好处。” “你,我得到你……” “不要说我,我还没有傻到以为自己魅力无边可以让男人为我作牛作马一辈子。”她面对他,眸子慢慢变冷静。“我宁可像生意人一样,谈彼此的条件,比如我爸爸电子科技的新投资,由你掌控,潜力到底是多少?” “如果顺利发展,最大的潜力,将来在‘阳邦’集团可以和土地、金融鼎足而三,这功劳就是你冯小姐的了!”他说。 “我不敢居功,一切还要靠你。”她跳到下一项,“百货商场的部分,若冯家和你的股份加起来,又有什么好处?” “联合冯家和我的,我将成为最大的股东,有了下一阶段发展的主控权,在南郊,佳阳和他岳父也拿我没办法。”他微笑。 “我外公过世后,茶园就逐渐荒废,整片山头都是,你一路来也看到了。”旭萱没笑,又说下去,“不只如此,还有我们冯家的山头,连接下去,说半个秀里是我们的也不夸张,以你这土地开发商人,看到什么商机?” “山坡地很难说,好或不好差很多,秀里还算乡镇,交通不很便利,但如果公路盖起来,这里景色优美可做度假中心;若整片山面积够大的话更可以多元开发,好好规画会有惊人的利润。”毕竟是商人,碰到喜欢的主题,眼睛比谈情说爱时还明亮。 “所以,你们颜家由基隆起家,往台北北郊发展,又进入南郊,未来再往桃园一带至我们秀里,这是娶我的好处,对吧?”她看着他说。 “你是存心要打败佳阳的太太吗?”他笑出声来。 “我没有要打败谁。”她又说;“我只想表明,我嫁给你,近的看是我占便宜,远的看占便宜的是你,谁也不欠谁。” 他惊异地看着她,想起敏贞说女儿的话,不轻易折伤的小太阳,果真如此。 “我早说过了,你不学商真可惜。”他眼中充满爱恋和欣赏。“我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受你吸引了,我们本质太像,都实际理性,都精于算计,不愧是经商家族出身的,这也是我们逃不开彼此的原因。” “我对商业没有兴趣,我们一点都不像,你一心想赚钱获利,我一心只想保护弟妹、叔叔、舅舅他们而已。”她反驳。 “我已听说冯家小姐的忠诚品格了,当你的亲人真幸福。”他不以为意,极其亲匿说;“那么,你愿意嫁给我,也把我纳入你的保护范围吗?” 她不知如何回答,说下愿意已行不通,说愿意又不甘心,恰巧山径东转西绕已来到黄家墓园,足下枯叶的宪串声停止。 站在亲外婆朱宽慧的坟前,旭萱没见过她,因已亡故近四十年,一直像个遥远虚幻的人物。右边是外公黄哲夫的墓,很疼爱他们的斯文绅士,旭萱小学毕业那年猝逝;再右边是继外婆冯秀子,也是爸爸的姑姑,旭萱上大学那年中风恶化成植物人,在疗养院捱了两年才过世。 都是她的血源亲人,血脉仍继续流在她身上,不管好的或坏的。 “外公刚过六十,冯家祖父、祖母和继外婆都不到六十,爸妈活不到五十,亲外婆更只有三十三,今天才发现,我这一系都不是长寿命。”旭萱指着碑上的生卒年月,很认真问;“你愿意娶一个或许命不长的妻子吗?” “你胡说什么!” “如果我早逝,我希望我的丈夫好好活下去,再娶个太太快乐过日子,我不在乎什么山盟海誓或同生共死,不要像我爸爸……我知道妈妈活着很辛苦,但爸爸还可以多活几十年的,却宁可那样跟妈妈走了……”说到此,她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有我在,你就会健健康康活着!”辰阳紧拥住她,心也跟着沸腾激动,霎时明白这小太阳已属于他,他绝不能失去她。“其实我能了解你爸爸的心情,在纽约初听到他的死讯时,我突然领悟到自己无法忍受和你生离或死别,那种心痛感觉前所未有,连自己都吓一跳。” “所以不顾银行签约,擅自陪我回台湾,还被家人骂惨了?”她哽咽问。 “嗯。” “不是女婿身分却来我家帮忙,惹你爸爸不高兴,还争吵过好几次?” “嗯。” “去年分手后,你一直阴阳怪气的完全不像你?” “嘿!我可没阴阳怪气,晓玉说得太夸张了!”他抗议。 “果然是真的,我早就怀疑宜芬姨和晓玉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惜梅姨婆也是她们那一国的,你又耍卑劣手段了!”她止住泪。 “没办法,大家都支持我呀!”辰阳说;“我也实在无计可施,怎么表明你都不相信,只好来个可怜示弱的苦肉计,这也是你妈妈教我的。” “我妈妈?她什么时候教你?”非常意外。 “她在医院时曾找我去密谈,不但逼我承认爱你,又教我绝招让你怎么甘心做我的妻子。”他愈说愈动容,更拥紧她说;“旭萱,你的心细如发完全不输给你妈妈,不但密密系住我的心,也系住我的事业,于公于私我们都紧密相连分不开了。” 她脸贴在他胸前,手环住他的腰,他挺拔的姿势像一棵树,而且是一棵可遮风避雨的巨树,她不就像藤萝吗?以千丝万缕的心思缠绕他。 她脑中浮现那句“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如今才明白个中销魂滋味,想念出来,但字到嘴边又煞住——不!不可以念,一切到此为止了,不要再有死亡,只要生,即使他们是树与藤,也不许谁缠谁到死,只有共同互利的生,永远欣欣向荣的生! 辰阳在她耳旁轻柔地说一串话。 “什么?”她没听清楚。 “我们两个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点就全盘皆动,你不嫁给我都不行了!”他耐心重复。 “以此解读,我们算一场利益交换的企业婚姻喽?” “别开玩笑,我们是真心心相爱。”他皱眉头。 “我知道,但真心相爱很不合你颜太少爷野心勃勃的形象,有温吞软弱容易被击倒的感觉。”旭萱一本正经说;“企业婚姻对你的外在形象比较好,散发出冰冷无情的金光,让你在商界更有气势,我颜家长孙媳的位置也坐得比较安稳,没有人敢小看我,我也想在你虎视眈眈的众亲族里生存下去呀!” 辰阳又一次惊异看着她,她还记得他的话,而且已经开始保护他们的爱情和事业,可幸福呀! “你确定不学商做生意?你绝不输给我的。”他温柔问。 “我还差得远呢,还是盖我的孤儿院和养老院才是正职。”她摇头说。 他们手牵手离开深秋萧索的墓园。 敏贞七七之后、绍远百日之前的那两天,两人完成结婚的手续。 尾声 四个月后,马里兰州。 刚放春假,气温就升高好几度地乍暖起来,校园草地也似一夜间变得青绿,过午后就逐渐有人铺起席毯,在其上坐卧聊天看书,享受久违的阳光。 辰阳双手枕在头后,双脚交叠,脸上挂着墨镜,舒舒服服地躺着。 “咦,你这墨镜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副吗?”旭萱坐在一旁问。 “你说基隆和平岛那次吗?”辰阳说;“当然不是,那都大前年的事了,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难怪现在看来比较顺眼。” “现在顺眼,是因为你爱我,不是因为眼镜的关系。” 她伸手想去取,他抓住她的手,笑说;“你拿走的话,我就吻你,吻到大家都看我们,我是不怕丢脸丢到国外的。” “算了,我还是看信。”她笑着挣开。 自去年十一月底法院公证办完结婚手续后,因旭萱服父母丧,协议仍各自单身及住各自家,像以前一样约会,比较像订婚的状况。 没多久,见弟妹情绪和生活各方面都稳定,旭萱也振作起精神,决定回马里兰州复学赶春季班,一个硕士前前后后念了快三年,也该有个结束,否则正式嫁入颜家,想完成学位就更不容易了。 辰阳直觉是反对,他的老婆怎能跑那么远——但他霸道,她倔强起来也很可怕,最后只好放人。 他工作极忙碌,但也逮了不少出公差的机会来看她,这是第四次了,距离真的好远,奔波一趟不易,希望分离的日子快结束,希望岳父母周年忌之后,旭萱能不再哀伤,真正做他的新娘。 旭萱拆开辰阳带来的信,先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纪仁姨公和惜梅姨婆偕儿子、媳妇、孙儿,加上旭晶和旭东,前后站两排在台北家门口照相,这是两栋日式平房要拆除的前一天,大家眼中都有强烈的不舍。旭萱住了二十年的屋子,惜梅姨婆更是从结婚之后就住到现在快四十年,有多少悲喜回忆在其中呀! 可惜随着现代化脚步,附近老屋都一一拆除改建,纪仁姨丈的综合医院结束后,一部分留给长子弘勋开诊所,靠大马路那头的就盖成办公大楼。早先留下日式平房,主要是不想惊动敏贞病体,如今敏贞和丈夫走了,已没有不拆的理由,这工程当然包给自家人辰阳。 接着几张是屋内家具搬空的情况,空荡荡的满是被弃在时光里的寂寞。 “旭晶拍的,她说要让你看看没有家具的样子,像个陌生的房屋,你就不会太难过。”辰阳说。 “她以为我没有想象力吗?这里的每个角落我都太清楚了!”她苦笑说。 下一张是怪手机器拆掉房子的第一铲,尖爪直直落在大门上,旭萱眼泪流了出来,照片后面还写着“一九八五年三月三十一日,老家走入历史,和爸妈一起长眠”——是旭晶的字迹,有够狠! “别哭,改建后会更漂亮,我什么都用最好的,双并五层豪华公寓,大家住在一起绰绰有余了!”他手来回轻抚她的背说。 “你也和我们一起住吗?”她问。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入赘,当然是你住我家,你妹妹和弟弟也一起搬过来住,我祖母和爸妈都非常欢迎。” 唉——旭萱在心中轻轻叹息。 信是旭东写的,旭晶从来不写信。这妹妹从小就是不黏人的孩子,虽然旭萱大她七岁长姐如母,但她当小跟班的时间很短,会下地走后就常一个小人儿在院子里四处晃逛,专看阿婶阿叔们煮饭打扫洗衣种花修车,非常自得其乐,也像她名字的十二个太阳,深得众人喜爱。如今快十八岁了,更是独立自主很有自己的想法,父母过世也表现坚强——或许太坚强了,超乎她年龄——旭萱曾试着和她谈心,她都一副身心很健康没什么好谈的样子。 比起来,弟弟旭东就贴心多了,每个星期都会来信报告生活和学业近况。这次辰阳来,也托他带一封,说他们已和惜梅姨婆搬到附近租来的一间大公寓,等年底房子盖好再搬回来,请大姐放心。 当然放心,纪仁姨公、惜梅姨婆比自己的祖父母还亲,若叫旭晶、旭东随大姐住到颜家,他们必会极力反对。 辰阳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爬到覆着柔发的颈部,人坐了起来,热气呼在她耳旁说;“走吧,跟我到纽约去,反正是春假。” “不行,如果要在八月之前结束一切,春假这几天得好好利用……”她转过头来,他已拿下墨镜,又是那直捣心魂如黑夜星光灿放的魅惑双眸,如今更温柔含情,也更令人难以抗拒。 “我真的很想你……你是小太阳,我是大太阳……但我这个大太阳已心甘情愿变成月亮绕着你转了……”他手指轻划着她脸庞柔和无棱的线条,由鼻梁、嘴唇到下巴,全身逐渐燥热起来。 毕竟年轻血气方刚,本讲好爸妈一周年忌日后,旭萱正式入门,两人才能有亲密关系;但到了马里兰州,不再是熟悉的人事景物,悲伤感觉隔去一层,不再沉重压人到喘不过气来,有时甚至觉得爸妈还活在台北……这样心情下,第一、二次还好,第三次见到辛苦远来探她的辰阳,思念太强烈,他欲望挡不住,她也无法阻止了。 “可是……万一怀孕……” “怕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有新生命不是更好吗?”他说。 她在黑暗中醒来,眸子睁得大大的,屋内没有光,只有帘子未拉上的长窗,穿映进来哈德逊河港湾和布鲁克林大桥如碎钻般的光芒。 这光芒沉静了许多,因是半夜三点万籁俱寂时。是了,她和辰阳到纽约,住在这可以俯瞰港湾的旅馆内,而她梦见了爸妈。 过去几个月,她也曾梦见他们,但都是一些从前生活的浮光掠影;这次却很特别,他们双双并立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白色墓室前,比秀里的合葬墓还大,大到像一间美丽屋子。 “这是我们的新家,要不要进来看看?”爸爸仍是生前宠爱她的眼神。 当然好呀,墓碑像门一样打开,她随爸妈走进去,里面是沙发桌椅摆饰齐全的客厅,非常温暖舒服,她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漂亮吗?”妈妈问。 她点点头。 “你喜欢吗?”妈妈又问。 她又点点头。 “但你不能住在这里,你该回去了。”爸爸说。 梦里的旭萱非常听话,真的乖乖站起来,离开墓室,突然想到忘了告诉爸妈老家已拆掉要盖新房子的事,还有她已经嫁给辰阳了…… 她一回头,爸妈却已不见踪影,连墓室也凭空消失,眼前只有苍灰色天空和连天的白蒙蒙芒草,她急着四下梭巡,但四下皆是茫茫岔岔无尽大荒地,完全没有方向和路径。 仿佛又回到五、六岁那个小女孩旭萱,独自在巷子口等娃娃车,知道爸爸、妈妈并没有走开,仍在某处偷偷看着她,只是这次躲得太隐密找不到了……她依然痴心在原地一直等又一直等,但什么都没等到,然后醒过来。 辰阳睡在身旁,寂暗中的一座庞然大山,马上稳定她的心,让她有安全感。 这梦是好的吧?至少醒来时没有以往的悲伤怅惘,还有一点温馨安慰。 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提到房子,夜里就梦到爸妈有墓室……如果茫茫大荒某处真有这所在,爸妈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恩爱相守,也过得很好,那她就太快乐了! 而且越过大洋到纽约托梦给她,表示一生不能坐飞机,只能在小范围活动,最远只到台南的妈妈,也终于摆脱历劫病体,可以自由远飞看世界了。 “自由……你们自由去。”妈妈曾经说。 有着一样的身高、相仿的身形、神似的眉眼,代代骨血相传的,从灵魂悲禁在秀里西院的亲外婆,到受制于衰弱病体不能走远的妈妈,到跨越大洋踏在异国土地的女儿,内心所不断呼喊、执着、追寻的,原来是更宽广、更自由的天地呀…… 靠着暖呼呼的辰阳,她呼吸慢慢匀称,整个人松缓下来。 “再见啦,我的小太阳!”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人说。 “再见啦,我的爸爸!”她本能回应。 蒙蒙胧胧中,她觉得自己手拼命挥,挥呀挥的,直到再也看不见爸爸为止。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