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女》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关于“太阳之女” 第一次看到安德鲁是在一场音乐会上,我当时想: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生。 他十六岁,栗色的头发、浅褐的眼珠,麦色的肌肤,神祇般修长的身材。 多见几次后,我发现它的好看是来自内在的气质。他没有一般青少年的浮躁,总是沉静地坐在一旁,不拉琴时就专心看书,看的都是“大冒险”、“世界图说”、“黑洞探源”……等深奥难懂的东西。 他比纯粹的俊美多一点阳刚味,又比活跃的青春偶像多一份书卷味,据说他已经迷倒不少女孩子。我常看到很多小女生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只牵动嘴角,一副很酷的样子。 “你儿子真帅。”有一回我忍不住对他母亲说。 “那当然,我很重视优生学。”生化学家的母亲说。 高IQ加好相貌,以后安德鲁的爱情之路会如何呢?我们一旁几个老女人,常叹早生了几年,和这么优秀的男生失之交臂。 既然无法为偶,只好借来当男主角,书中的尚恩就是道样产生的。 美的主角和美的神话,形成了《太阳之女》的故事。 从小,神话就是我的最爱,由中国、印度、希腊、北欧、犹太……我无所不看。 到美国,涉猎印地安传说,发现他们有个特色,主角总是大自然,人只成为配角,与其他民族的征服文化有很大的不同。 无怪乎,有人以印地安生活方式当做精神救赎的追求。或许哪一天,我也跑去和森林、草药、薰香、冥想、自然音乐为伍。 现在,先在书里加入世纪末的潮流吧! 言妍--太阳之女 第一章 大巴士在黑夜的公路上急驶,车上的人都睡了,闭目的神情像块块墓碑般寂静,只有不时奔驰而过的货运车或砂石车,技人串串的喇叭声和流乱颠怪的灯光,割划着每个旅客的梦及身影。 除此之外,就是司机面前的星红小点,随着他手的移动,一下在嘴上,一下在方向盘上,空气中弥漫淡淡一股菸味。 因为时差,Joy一直睡不着。她试过各种姿势,把身体四仰人又拉直、把手脚卷缩像婴儿、用打坐方式、跪在地上趴睡、蹲在椅子上……却始终无法造人梦乡。 “拜托你安静一点,我有好多事要想,受不了你再来烦我!”母亲拍掉Joy伸过来的一只脚。 Joy委屈地把身体靠向窗户,泪眼模糊中,外面的世界更不清楚了。 她何尝要回台湾?想想她留在旧金山的同学和朋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还有她的艺术课程、博物馆的科学计划、在老人院等着要吃中国水饺的南茜……最最重要的是她等了好久Shen的小提琴演奏会,难道全部都没有了吗? 这样偷偷摸摸地不告而别,他们会怎么想呢? “哭什么?你不想走,留在旧金山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吗?”母亲小声,但恶狠狠地说。 “有谁要害我们嘛?!”Joy出言顶撞。 “还不是姓丁的那个女人!”母亲恨恨说。 “谁教你去抢人家的丈夫!”Joy忍不住说。 “闭嘴!”母亲尖尖的指甲掐过来。 Joy忍着痛,心里嘀咕着,她这一生不过活十七个年头,就被母亲害得惨兮兮先是她六岁时,父母离婚,母亲带她到台北,从此和父亲失去联系,现在连他的长相都拼凑不出来了。 然后是她十二岁时,习惯了单亲家庭,书也念得好好的;偏偏母亲和满脸大胡子的鲍伯情奔美国,便把她带到语言人种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那种仓皇和差点顶灭的感觉,真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母亲又去惹绯闻上身,弄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有趁黑由旧金山又逃回台湾。 她都是被迫的,谁教她有个随心所欲:有还不安于平淡的母亲呢? 清晨四点了,西方的天空仍是一片漆黑,明月和疏昆浅浅挂着:东方却有了不同的绽蓝色泽,她感觉那巨大的红色圆球就在海的后面,正伸出它的触角。 新的一天到来,她们又将如何呢?会不会除了逃亡,还是逃亡呢? 她望着那点光芒,想到Shen,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圈着长卷睫毛的浅褐色眼睛如此严肃,像眺望着遥立的远山,进到人所末能及的境界。 传说他有印地安人和捷克的血统,由他立体如雕刻的五官、略髦的头发、高大的身材,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但整体而吉,他仍是中国的,漂亮英俊优秀,是每对父母心中最理想的儿子。 他一定很很高兴她们的离去吧? 他对她一向不友善,但她还是禁不住爱慕之心,将他当太阳神阿波罗般地崇拜着。 Joy愈想小里愈悲伤,摸黑由袋子里拿出她最心爱的木娃娃。 “别乱动呀!你想引人注意吗?”母亲斥责她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母亲,把木娃娃圈捧在掌心。这八英吋高的偶人,是用最坚固的红木雕刻,淡褐细致的木面上,一个五官美丽的女孩微笑着。它有达及臀部的长发,一身袍子,在颈部还有太阳图腾的项圈。 这是她中毒住院时,Shen送给她的。 他在医院陪她两天,一直坐在窗边,两手倚在长腿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还说了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临湖的村落受了咀咒,飞鸟不来了,鱼儿消失了,灰熊偷走所有的温暖。在人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西长勇敢美丽的女儿,自愿到太阳升起处寻找万能之神,把自己当祭品,来解救村人。 “历经高山、冰雪、沙漠、激流,她终于来到万能之神的脚下。万能之神爱惜它的勇气与智慧,不但不处罚它的僧越,反而愉快地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并赐给她一个新的名字,叫“太阳之女”。” Joy斜躺在病床上,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 十二岁相识,大四岁的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忙着科学竞赛、交响乐团、学生会、西洋棋杜、游泳队、剑击队……一步步为走向长春藤盟校成为其中的精英分子做准备。 直到年初,Shen要学雕刻,请她当模特儿,每个星期六下午还特别从学校回来,和她工作几小时。仅管如此,他们之间的交谈与了解仍不比从前多,九其他每次付她应有的钟点费,吏便一切公事化了。 遥远神秘的Shen,仍是遥远神秘。 所以他说这个“太阳之女”的故事时,她感觉很不自在。 刻完发梢的最后一刀,他把偶人放在她床边,没拿走也波说要送给她。出院时,偶人仍立在那里,她就带回家了。 两个星期后她车祸住院,Shen又来了,念唱着一些简单的印地安民谣给她听,像催眠一般。 她还记得那首“萤火虫之歌”:轻掠着莹白之火的虫儿摆荡着彻微幽光的小动物在我床边的小星星织成一星纲到我的睡梦中来呀!小小的飞舞之虫来呀!小小的闪亮动物用你神奇的光芒照亮着我你那小小的星光火炬他为什么突然对她那么好呢?过去几年,他所表现的不是冷漠就是轻忽,因为她有一个恶名昭彰的母亲,企图想勾引他的父亲,破坏他家庭的完美,他应该厌恶她的。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她和母亲的中毒及车祸,都是可怕的阴谋吗?而Shen也是策划者之一吗? 正想着,母亲一只手伸过来,夺走她的木娃娃,说:“不要随便拿出来,里面藏着重要的东西,那是我们下半辈子的依靠。” “什么地方不好藏,偏要弄坏我的木娃娃。”Joy委屈地说。 她拿回木娃娃,摸它背后头发最厚的地方,那儿被母亲凿开一个裂缝,放进一张纸条,再用木板及细钉封死。这不仅破坏木娃娃的完整性,将来若要取出纸条,就非要劈开它不可。 从Shen得来的友善和礼物,似乎都不能维持长久。对一个根本无缘的人,她为何要痴痴挂念呢? 喜欢一个想致她于死地的人,是不是很傻气呢? “你一定要保存好这个木娃娃,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遗失,听清楚了没有?”母亲的声音又传来。 还用你说,Joy在心里嘀咕着。 “他很快会来和我们会合的,我们就可以到向往已久的伊甸园,不再有世人恶毒的眼光,也不再有现实生活中的贫困和无奈。”母亲闭上眼,满足地说。 Joy对“他”或“伊甸园”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地而言,这次的匆促奔逃,倒像是由光明来到黑暗,未来的世界将是个“失乐园”,她永远不会再快乐了! 悄悄地,她的内心叉响起Shen低沉富磁性的嗓音,唱着“蜂鸟之歌”:而来了,我的子民,雨来了! 雨包围着我们全力倾洒这个夏季将是美好亮鹿的蜂鸟已经在耳畔预言嗨|哩|哩!呀|嗨|哩|哩! 呀|哩|呀!呀|嘿|呼|嗨! 她用唇无声地和着,她十七岁的预言又是什么呢? 天渐渐亮了,白光愈清,黑影愈淡。巴士在高速公路上轻轻摇晃着,Joy的意识逐渐昏沉,耳旁一直是Shen的歌声……突然,一阵尖锐的煞车声响起,这声音是她听过最长最猛烈的,像进入一条隧道,尽头是一睹未挖掘的墙,车呜着要硬闯过去。然后金属碰击,人仿佛跳豆般滚动着,血肉之躯毫无防护地撞向玻璃、铁条、尖木、锐片……任何想像不到的东西都已扭曲成杀人的致命武器。 Joy无法停下来,无法想下一秒,四周尽是人的惨叫声。模糊的血块飞来,她翻了好几滚,颠倒的世界凌乱痛楚,但刺穿她心的是那一团火球,如怪兽般扑来……“Joy!拿好木娃娃:“母亲的话在四面八方,鬼哭神嚎中的一点人声,愈来愈微弱,“Joy,Joy,Joy……” 火即将要烧到她的发丝,一股强烈的气流,压缩她的五脏六俯,把她高高弹起,像被猎人打下的飞鸟,毫无抵抗地落到遥远的地方。 头重重地一击,她的最后意识是血的味道淹满了整个脸,窒对了七孔,颈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似乎很轻,四肢身体或许都跌散了……。 “Joy!”有一只蜂鸟在耳旁琢她,“Joy……” 最后,连蜂鸟也消失了……。 颜芷丽抓紧大手提袋,在摄影记者后面跑着,她最担心的不是跟不上,而是东西带全了没有。 笔记本、录音机、麦克风、拍立得、笔、粉扑……脑和脚的双重速度,让她跟跆一下,差点跌得狗吃屎。看来在她正式入记者这一行之前,要先练习跑百米,不能再维持十三秒的胖妹纪录了! “小颜,快点!你以为你在跳“天鹅湖”吗?”她的老学长阿宋在前头叫着。 远方黑雾冲天,沿路闪满着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地上充斥着线管水溃。妈呀!这条封锁线还真长,像跑马拉松一样。 当她气喘呼呼地跑到现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呆住,久久无法动弹。 一辆客运巴士被夹在两辆货运卡车中间,没有头尾,纠结地横断在路的中央。卡尚看得出形体,但巴士已被曲解得零畸残破,再经大火的焚烧,惨不忍睹。 “巴士为避开换车道的砂石车,误闯到另一边的马路,和北上的运化学原料车撞正着,情况惨烈……”阿宋很快地对录音机说着。 芷丽看着地上一块块白布,覆盖着因火烧而焦黑缩小的尸体,喉咙有欲岖的感“有没有生还者?”一个记者迫在经过的警察后面问。 “目前只有两个。”警察简单地说。 “死亡人数是不是已经达到二十位了?”阿宋抢着间。 “我们救人要紧,哪有闲工夫统计!”警察不耐的说。 “你是说,那被夹烂烧焦的废铁中,还有人活着吗?”有人仍不死心地问。 “你们让我把工作做完,好不好?”警察拨开记者群,往黄线一走。 从头到尾,芷丽连动也没动一下,脑筋一片空白,舌头也仿佛打结。她的第一次实地采访,她准备了许久,想像很多精彩的篇章,希望能一稿成名,哪是这一幅阿鼻诸恶地狱般的悲惨景象? “快点,我们到医院去!”阿宋拉着她就跑。 “做什么?”芷丽差点栽勉斗。 “去采访生还者呀!死者已矣,生者可追。”阿宋丝毫不减速度。 “可是……可是你没问是哪家医院……”她喘着大气问。 “菜鸟,等你问出来,病人早就出院回家了!”阿宋没好气地说:“我们当然从最近的医院开始找呀!” “但是……”她仍有一些疑问。 “小姐,以你这种速度,这个新闻能发时,恐怕都二十一世纪了,你写的只能算历史,而且还是没有人要看的历史!”列车子旁,他一把将她塞进去。. 芷丽坐稳时,才发现很多记者采访车及转播车也都同时开动,仿佛要来场大赛车。她恨自动地系上安全带,脑中浮现车祸现场和那些白布,千又不禁颤抖着。 她以为她可以当衣着光鲜的女强人,走在时代的最尖端,谁知第一回合就如此狼狈,她倒要考虑这个行业是否真适合她了。 几架体型庞大的机器立在病床后面,各种数字及灯色不断闪着,伴随着咽哑的人工呼吸声和不时叫一下的哔哔声。 只有床上的病人是安静的,她的鼻子、嘴巴、手臂、腹部都插满着管线,雪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生命迹象。 颜坤明是有名的脑神经外科医生,他每天都来看这个年轻的女孩,凝重的面孔始终无法开朗。 记得她刚送来的血淋淋模样,肋骨断三根,左脚骨折,右额插着许多碎玻璃,后脑肿成一个大血色,更不用说全身数不清的割伤瘀背了。 十几个小时的紧急手术期间,她右手始终握着一个木娃娃,几次工作人员设法拿开,都不得要领,因不妨碍急救,大家也就算了。 事后,据护士说,原来女孩子握得太紧,指甲都陷人木头的刻缝里,费了一番工夫才取下来。 如今那个木娃娃正站在床旁的矮几土,看着主人历经生死,开过几张病危通知单,依然昏迷不醒。 芷丽穿着加护病房规定的白衣袍,悄悄地走到父亲旁边。 “她还没醒吗?”她轻轻问。 “你怎么又来了?没有新闻可跑了吗?”坤明问。 “想想这个女孩,在生死关头挣扎,竟然没有一个亲人来看她,不是很可怜吗?”她拿湿毛巾沾水,擦擦女孩的手脚说:“大概就是没有人喊她,她才醒不过来吧?” “也有可能。”坤明说:“看看另一个生还的小妹妹芳晴,她伤得也不轻,人家天天有长辈家人来探望,现在都出院了。” “所以找来代替她的亲人喊她呀!”芷丽说。 “她连名字都没有,你怎么喊呢?”他摇摇头说。 “她看起来比我小,一副清秀娇柔的模样,一定是某家人的么女成小妹妹,所以找就叫她尿妹”呀:“芷丽说得条条有理。 “你呀!从小被两个哥哥压在底下,想当姊姊想疯了。”坤明笑着说。 “跟那个才没有关系呢!我是真的同情她!”芷丽忙辩解。 “不是为了跑新闻吗?”坤明故意问。 “我才不会那么缺德,去做趁人之危的事。”芷丽说:“况且每天都有不同的新闻出来,大家早对一个昏迷了三星期的女孩子没兴趣了。” “我很高兴你能保持正义感,带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来对待这个世界,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记者。”坤明鼓励女儿说。 “我那老学长阿宋说的却完全相反,他说我的热情会毁了我的记者生捱。”芷丽摆摆手说:“不管啦!反正我才二十岁,离毕业还有两年,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妹妹”,她会变成植物人吗?” “很难说,脑部仍是神秘的领域,它掌握人类某种自愈的功能。用乐观的一面来看,她身体复原得差不多时,意识就会慢慢回来了。”坤明说:“好啦!我必须走了,还有病人在等我。告诉你妈,晚上我会迟些回家,别等我吃饭了。” “遵命!”她行个俏皮的礼说。 父亲离开后,芷丽继续为女孩擦乳液按摩,并除去干死的皮肤。 这女孩究竟长在什么样的家庭呢?为何没有人来认领她,也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呢?芷丽拨开女孩额际新长的发,看到红褐星状的点点疤痕;视线再移向右手,纱布拆去,新指甲已经长出来了。 “妹妹,我们……我是说这里的医生、护士、我,还有我爸、我妈……都盼望你能醒过来。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但每个人都祈求你能睁开眼睛,快乐地活下去。”芷丽诚挚地做话着:“我们不知道你来自何方,你的家人是士足死,但我相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必有人在等待你、呼唤你。所以,回来吧!妹妹,回到这个人世来,你还如此年轻,有光明的未来,绝不能轻言放弃,你听到了吗?” 芷丽说得自己都好感动,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女孩依然不为所动,像城堡襄的睡美人,守着百年的沉默。 只有王子能吻醒公主,这女孩的王子呢? 芷丽轻轻叹口气,别说王子,连家人都没个影子呢! 窗外是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开着冷气的室内听不日奔洒的雨声,但能感受那突来的阴暗。 芷丽拿下花瓶裹凋枯的雏菊,换上新鲜的玫瑰花,内心有无奈和挫折。加上今天,女孩已整整昏迷六星期了。 这几乎是芷丽最漫长的一个暑假。 女孩的健康逐渐转好,呼吸器和进食管都取下了,脸一日比一日红润,更显得肌肤的光滑细致。在长期的照顾下,芷丽愈来愈确定,女孩绝不超过十八岁,修长纤秀的身材,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因为如此,她心里更焦虑,昏迷得愈久,身体丧失的功能就愈多,即使醒来,也不能保证完全的康复。她实在不忍见一个花般的美丽女孩,由眼前一寸甘地消失。 护士过来打针喂药,芷丽细心地为女孩揉着满布针孔的手臂。 机器单调地运作着,芷丽因为太过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室内多了一双眼睛,畏光的、迷茫的、不解的,有一阵子甚至不懂得黑眼珠可以转动,只凝正着,等水聚集,倒映光影。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当芷丽转头面对睡美人那一对水灵雾的脾子时,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等地再回头,才翻天覆地般尖叫起来:“天呀!妹妹醒来了!快来人呀!妹妹醒来了!” 这一叫,所有在加护病房的医生和护士都围聚过来,连别的探访者都在帘外探头探脑,像面对一场奇迹,人人心里都很激动。 大家摒息等待,女孩不说话,只转了半圈眼珠,再轻轻眨一下眼皮。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芷丽忍不住,自己先发问。 “……呵……是……医院吗?”女孩的声音很怪,集在舌尖和唇,像喉咙麻痹:“吸……我不该在这里吗?” 渲是什么怪问题?大伙面面相衬着。 “你叫什么名字?”一位护士问。 “你们不知道吗?”女孩回答,腔调更重了。 真是愈说愈胡涂,一个实习医生干脆问:“那你记得什么呢?比方说你的家人、住址(奇*书*网.整*理*提*供)、电话号码、学校之类的资料?” “我脑子是白的,东西没有……”女孩皱着眉,连国语都说不清了。 “她好像老外在讲中文呢!”有人在芷丽耳旁说。 这时,坤明匆匆赶来,众人退开一条路给他。他几声指令,打发闲杂人等,拉上而帘,替女孩做检查。 “会病吗?”坤明按着女孩的头部问。 “不会,可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女孩细声说。 “甚至那场车祸吗?”芷丽脱口而出。 “车祸?”女孩一脸茫然。 “芷丽,别再说了。”坤明使个眼色,又安慰女孩说:“这是正常现象,你脑部受伤,又昏迷一段时间,总会丧失一些记忆,过几天就会慢慢恢复的。” “可是我怎么一点影像都没有?lt'stotallynothing!”女孩开始不安了。 “嘿!你的英文说得比中文好!”芷丽叫。 “是吗?”女孩更慌张了,溜出一大串英文,“Whathappentome?Whereismyfamily?WhoareyouandwhoamI?”“Calmdown!Calmdown!”坤明也不自觉用英文,随即又说:“我的意思是别激动,你需要大量的休息和复健,你的记忆力会回来的。” “Forhowlong?一天、两天,or一个月、两个月?”女孩十分焦躁,中英文混杂一块。 “每个人情况不同,急不来的。”坤明冷静地说。 女孩并不满意这回覆,眼光梭巡房裹的每个人,想找寻一个更好的答案,最后视线落在木娃娃上面。 “呵!我的木娃娃!”女孩如逢亲人一般说。 “看,你不是记得木娃娃了吗?”芷丽暗呼口气说。 女孩盯着木娃娃,仔细想着,只有晃动的黑影,她颓然放弃,很难过地说:“我还是想不出任何东西来。”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操之过急。”坤明说:“我给你开一些药,让你能好好地睡一觉。” “爸,她睡得还不够久吗?”芷丽瞪大眼睛说。 “这种“睡”和那种“睡”又不一样。”坤明对女儿说:“你也该走了,妹妹需要有自己的时间,明白吗?” 他们交代好一些细节,正准备离去,仍然握着木娃娃的女孩,叫住他们说:“对了!Joy,我记得Joy!” “Joy在英文是快乐的意思。”芷丽说。 “快乐?”女孩的眉头又皱起来,她百觉这个字对她非常地重要。“只是快乐吗?没有别的意思了吗?……” 病房回到原有的宁静,女孩开始注意四周的环境。那些连着她身体的机器,惨淡的灯光,雪白无垢的墙壁,浓厚的药味,一格一格走着的秒针,留着水痕的窗户。 外面的一切都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脑子里,为什么里面的一切都模糊漆黑,一点影像都显现不出来呢? 她把木娃娃按在胸口,一遍又一遍努力,但记忆之门始终紧闭,连锁孔都没有,只徒留一次又一次的叫门声,在无人的四千响着空洞的回音。 她,到底是谁呢? 言妍--太阳之女--第二章 第二章 下课了,芷乔在教室门口和小小班的小朋友道别。 工作完的家长一个个接走自己的孩子,队伍的尾巴是强尼。 “下星期二见,强尼。”芷乔用英文说。 “下星期二见,蜜斯颜。”四岁的强尼也用英文答。 她抬头想对强尼的母亲打招呼,却见到强尼的叔叔林毅,正一脸笑意地站在那里。她心中暗暗叫苦,今天又具星期六了吗?他又要锲而不舍和她定星期日的约会吗? “嗨,颜老师,明天国家剧院耍演出“哈姆雷特”,我知道你明天没课,能不能请你赏光,顺便为我解读莎翁呢?”他展开一抹灿烂的微笑说。 “我也不懂莎士比亚。”芷乔客气地说:“而且我从来不和学生家长约会。” “我不是学生家长,我只是强尼的叔叔,这也不行吗?”他散作委屈说。 “当然,叔叔也是九族之一。”在柜台的子娟忙来替芷乔解围说:“我们每位老师在进这个儿童美语中心时,都签下一份契约,不准和学生九族之内的亲友约会,否则就会被炒鱿鱼。你这样纠缠,不是存心要毁掉我们颜老师的事业吗?”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规定,你们一定在骗我吧?”林教仍不死心说。 “信不信随你。但一个人若不愿意听实话,就只好被人骗啦!”子娟双臂交握胸前说。 “子娟:“芷乔不想扯破脸,拉拉子娟,再对林教靓:“林先生,很抱歉,我真的没有兴趣,你还是快带强尼回去吧!” “有“九族法”又怎么样?暑假以后,颜老师就不教强尼了,到时我再来约她!” 林教的话是针对子娟说的。 总算送走那自命潇洒的宝贝蛋,芷乔松了一口气,走回教室,准备星期一的教材。 “这个林教他真是神经有毛病,人家都说得那么明显了,他还来死皮赖脸,智商八成比一头笨牛还低!”子娟跟在她身后说。 “你也不必把话说得那么绝嘛!”芷乔好笑地说。 “不下猛药怎么行?难不成你还要像炖中药一样慢慢熬,熬到大伙一命呜呼吗?”子娟又加一句,“还记得爱咪那个离了妈的宝贝爸爸吗?你就是人客气了,结果搞得他一来,你只好往桌子底下躲,差点没办法收拾,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什么事被你一说,都变得好夸张。”芷乔摇头说。 “看到你,我才觉得女人还是漂亮些吃香,天天有人追,生活也比较多彩多姿。”子娟说。 “漂亮有什么用?除去这外表,不过是一副空空的脑袋而已,才教人憎恶呢!” 芷乔收好最后一叠讲义。 “你?空空的脑袋?才怪!你是我见过内涵和气质都一级棒的女孩之一,其搞不懂你为什么常贬低自己,又那么没信心呢?”子娟不以为然。 再说下去就太复杂了,美语班里没有人知道芷乔患了失忆症,地故意忽略这个问题,假装勿忙说:“我真的得走了!待会任老师要借“鹅妈妈”和“小熊维尼”的录影带,我钥匙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子娟右手做个OK状。 走出美语班,芷乔放慢了脚步。她常常如此,站在街头,就有茫茫不知所从的感觉,因为天下之大,却找不到她真正归属的地方。 如一片落叶,离了枝干,就无法昂昂挺绿在芎苍下。 沿着大马路,过一个红绿灯,医院大楼的一角就遥遥在望。三年半前她离开那里后,每回再见,仍忍不住那种揪心伤痛的感觉。 她在医院住了六个月,始终没人来相认,也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大家猜测她从国外回来不久,但再怎么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也该有人来找寻才对呀! 除非……除非她是被恶意遗弃了。 出院后,她住进颜家,颜爸爸是她的主治医师,颜妈妈黄慧恭是她的心理治疗师,待她情同手足的芷丽更不用说了,东一声妹妹、四一声妹妹,根本不让她有选择的机会。 问题是,她还能去哪呢?收容所,还是孤儿院? 感谢上天,她还有颜家的爱护,他们甚至给她姓名,颜芷乔就成为颜家户口名簿上新收养的小么妹了。 那天,他们出去吃庆祝大餐,芷丽还说了好几次:“妹妹,你终于“登记有案”了!” 四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她修了一些课,也找到一份单纯又能胜任的工作,但却一直无法找回自己。 书上说,按照她身体进展的状况,没有理由不能在短期内恢复记忆:若迟迟无法与过去的人和事连系,有可能是记忆太不堪,所以她选择遗忘的结果。 “就像蜥蜴碰到危险时自断尾巴,保命呀!”芷丽替她分析,“或许你想不起来反而更好。” “可是蜥蜴的尾巴还能再长,我的过去却只有一个,怎么能失去呢?”芷乔挹郁地说。 不管是好是坏,她渴望知道。唯一看尽一切的木娃娃又不能言语,芷乔常瞪视它良久,想探出个蛛丝马迹,但黑暗就是黑暗。 仿佛这世界联合起来,共同隐瞒一个秘密,把她排拒在外,那种孤独及失落感,无论如何正常或温馨的生活,都无法弥补。 颜家是个宽广有庭院的住宅,长着黄花的槐树和盛放着串串紫红花的紫薇树,都伸到墙外来,带着初夏将至的热闹。 芷乔脱鞋进门,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书房亮着灯光,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颜象的两个儿子,一在台北行医,一在波士顿定居,都各自结婚生子了。唯一的女儿芷丽于去年赴洛杉矶读书,家里就剩芷乔这个义女了。 “去!去!我们二老有芷乔就够了,她出你还温柔贴心呢!”慧恭迭女儿去机场时,红着眼眶说。 少了芷丽的爽朗笑声和热情率百,日子确实冷清许多,像会跑会跳的心太阳不见走近书房,芷乔才渐渐听出是慧恭的声音。 “嘿!快一点,是芷丽,她正在等你呢!”慧恭一见到她,就挥着手上的电话说。 芷乔忙跑过去,接过话筒就说:“嗨,我是芷乔。” “暧,我终于等到你了。我昨晚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隔着太平洋,芷丽的嗓音仍是中气十足,“我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说,是关于你的哟!” “人都到了,你就快说吧!”慧恭在分机说:“我可等得不耐烦了,哪有女儿这样逗妈妈的?” “唉呀!妈,你不是常要我稍安勿躁吗?”芷丽退故意清清喉咙才正式开场说:“事情要从我那篇北美原住民的论文报告说起……” “北美原住民?谁是北美原住民?”慧恭插嘴问。 “就是印地安人嘛!他们认为“印地安”是“印度”的误导,带有歧视的味道,所以现在一律改成北美原住民。”芷乔在一旁解释说:“在美国的幼稚园里,连有名的童谣“十个印地安人”都禁唱了。” “哦!连他们也来这一套呀!”慧恭说。 “芷乔,你这丧失记忆的人,有时候记得的东西还真不少嘛!”芷丽调侃她说。 “该记的却记不住。”芷乔苦笑说。 “好啦!现在不要再打岔了,否则会失去找故事的精彩悬疑效果。”芷丽再度清嗓子说:“话说我的论文,是探讨为什么“原住民文化”会在二十世纪再度流行,像他们的药草、薰香、冥想音乐、仪式、避邪羽毛……” “芷丽,你偏离主题了吧?电话费很贵的。”慧恭提醒她说。 “哦!对不起,我如今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芷丽说:“呵……为了写那篇报告,我到处找资料。前天我开车到海滨的一个小镇,那襄风景可页美,海是蓝的、沙是白的,纯净得一点杂质都没有。我沿山丘的石阶走,束一弯四一拐,各种奇怪的店铺都有……” “芷丽,你弯够了没有?”慧恭说。 芷乔早对着电话笑出来了。 “妈,那的确像是迷宫一样嘛!”丽说.:“好啦!主题来了!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另一个我?”芷乔仍然笑着。 “你真有想像力!”芷丽哼一声讯:“我没有看到你,我倒是看到你的木娃娃在一张画布上。” “真的?”慧恭和芷乔同时叫出来。 “如假包换,连脖子那太阳项圈都一模一样,所以找在想,昼这幅画的人一定认识芷乔,于是我就刻不容缓地跑进去间人。”芷丽连珠炮地说。 “结果呢?”慧恭紧张地问。 “这画室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原住民有个英文名字叫“彼得”。他一听到我的问题,整个脸色都变了,忙质问我的来意。我告诉他,我妹妹也有个相同的木娃娃,不是昼的,而是雕刻的原像,他的脸更有意思了!”芷丽说。 “你有没有问他那个画家的名字呢?”芷乔急急问。 “问啦!只差没有拍住他的脖子。”芷丽说:“结果他老兄马上变得一副神秘兮兮,只说这幅画是寄展的,他不太记得昼者是谁,必须回去查,要我留下联络电话,有消息再奉告。” “你就这样走了吗?”芷乔握紧话筒问。 “不然还能怎么样?那个彼得可是很孔武有力的。”芷丽说。 “他后来打电话了没有?”慧恭问。 “隔天就打来了,但不是彼得,而是那个画家,他的声音好听极了。”芷丽说。 “谁管他的声音,他到底说了什么?”慧恭不耐烦地说。 “他先问我,为什么我妹妹会有那个木娃娃,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他,有关芷乔车祸丧失记忆的事。”芷丽说。 “他知道我吗?”芷乔心中有了一线希望。 “扼……他说……他说这个木娃娃叫“太阳之女”,是北美太平洋沿岸及西部原住民很普遍的祭祠偶像,到处都可以看到。他的昼没有特殊意义,他也不认识像你这样的一个东方女孩。”芷丽愈说愈无力。 “你这不等于是自说吗?”慧恭有些生气,“还害我们兴奋得以为能够解开芷乔的身世之谜了。” “妈,别激动!至少我们知道木娃娃的来历了,芷乔以前一定住在美国西岸,搞不好她还有亲戚朋友在这里呢!”芷丽说。 “美国西岸多大呀:我们要从何找起?”慧恭说。 “反正我会慢慢爸的。我觉得那个彼得和画家有点怪异,我不会放掉这条线索的。”芷丽说:“芷乔,对不起哟!不过“太阳之女”有没有给你一点灵感呢?” “太阳之女……”芷乔缓缓念着,说:“没有耶!还是一片空白。” “不要急,我还会再追查的。”芷丽又对母亲说:“妈,你为什么一宜不让芷乔用催眠术呢?一问,不是很多童年记忆都出来了吗?” “催眠术对芷乔就好像强迫昏迷的人发呓语一样,对她伤害极大,而且记忆也不见得是真的。”慧恭说:“最主要的是,她醒来后,仍是个失忆的人,催眠的内容由我们告诉她,变成一种外在植入,反而有碍她自身记忆的恢复,所以找不愿混淆一切。” “哦,芷乔,你只好再耐心等了。”芷丽说:“不过我爸妈是希望你不要太快恢复记忆,这样他们可以多留你一阵子。” “那当然,芷乔比你们兄妹三人都乖巧多了。”慧恭说。 “好啦!该挂断了,今天讲了不少钱了。”芷乔说。 “没关系,我会把帐单寄回白海的。”芷丽笑着说。 “你呀!真是宠不得!”慧恭也笑了。 电话挂断了,芷乔还坐在椅子上发呆。 慧恭从客厅走进来,说:“芷丽道孩子总是一头热,没事偏爱吹绉一池春水,害我们大家白高兴一场。” “妈,姊姊也是一番好意,或许我能因此想起什么也说不一定呢。”芷乔说。 “人脑是很奇怪的来西,有时连自己都难以掌控。常常努力治疗了半天,什么效果都没有,然后一个偶然,记忆又全部回来了。我有很多夫忆症的病人都如此,所以找的经验告诉我,一切顺其自然最好。”慧恭很理性地说。 “万一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芷乔忧心地问。 “这倒是不会的。”慧恭安慰她说:“对了,你明天不是要到法安寺去祭拜吗?” “是呀,都四周年了。”芷乔说。 当年车祸,二人生还,二十四人死亡。其中除了芷乔身分不明外,还有一个中年的无名女尸,也没有人认领。 颜家假设她与芷乔有关,把焦黑的尸身火化,骨灰放置在法安寺,也算有一个栖身之所。 “真惭愧,一年又一年,我还是弄不清楚她的来历。”芷乔叹口气说。 “或许她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吧!”慧恭说。 “如果它是我的母亲或阿姨、姑姑的,我让她牌位空着,不是人不考了吗?”芷乔说。 “若她是你的亲人,就会更保护你、谅解你,不是吗?”慧恭温柔地说。 “有时我好恨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好笨,好笨呀!”芷乔愈想愈难过,忍不住拍着头,想打出什么柬西来。 “芷乔,自责是没有用的。”慧恭忙拉着它的手,安抚地说:“老天行事都有一定的旨意,它自然含在最恰当的时候让你回到过去的。” 芷乔想到木娃娃,如今连它都有名字了。 “太阳之女”?慢着,她似乎听过道个故事,有熊、有鱼、有山、有雪……讲一个勇敢的女孩子,她实在唤不出全部的内容,而百觉告诉她,说这故事给她听的人更重要。 “他”是谁呢?抑或是“她”? 芷乔教唱着“彩虹之歌”,小朋友挥着五颜六色的丝巾,随意跳着,最后躺在地板上,做为今天课程的结束。 她要小朋友整理文具,自己拿着小贴纸门口为道别做准备,很多家长已经在外面等了。 她偷偷望一眼门外,今天不是星期六,也没有林毅,心情不禁放松,剩下的一天就更美好了。 她要小朋友一个个排好队,轮流说再见,每个人都手贴一块小贴纸,开开心心地离去。 送走最后一位学生,芷乔站起身,看见一个人坐在教室离她最远的桌子上。 他有一头顺伏的发发,脸的轮廓很好看,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珠,浅浅的褐色,在阳光下,像晶莹光润的琥珀。 因为它的异国味道,因为它的拟砚,芷乔以为是错觉,整个人就愣在那里。 他一直维持前倾观察的姿势,肴着她,也任她看,那样子像极一个正在拍名表广告的男明星,帅俊稳健又优雅自得。 她恍惚被迷了心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他离开桌子,穿着牛仔裤及靴子的长腿向她迈过来,但动作并不急躁,至少没有吓着她,像要给她更充裕的恢复时间。 “你找我吗?你是哪一位学生的家长呢?”芷乔总算发出声音。 “我找你,但我不是学生的家长。”他的国语很怪,不是他说不好,只是人……太字正腔圆了。 “你是谁的叔叔吗?”芷乔脱口而出。 “我也不是谁的叔叔。”他有些迷惑,视线不留移开说:“你真的不认得我吗?” 芷乔眨眨眼,但仍脱离不了他所胶注的魔力。她从未如此与人毫无遮掩的对视,赤裸裸地穿过睡孔,直达灵魂最深处。她觉得痛,像细针刺着全身里外般,却又躲不开。一股热气从心田发出,散在肌肤,双颊呈一片桃红。 他的眼昨由浅褐变浓黑,像雾夜山中的一潭深水。 这样站着,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百到外人的介入,才惊破一切。 “芷乔,有什么麻烦吗?”于娟又打算来解围,但她把对方看清楚后,马上张大眼睛说:“哦:扼……你……你是哪一位小朋友的叔叔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问我呢?”他的眼神回到平常,有礼地说:“很可惜,我一个侄儿或侄女都没有。” “那你是学生家长啰?”子娟问。 “我连婚都还没有结,怎么会有孩子呢?”他笑笑说:“我只是路过这里,听见小朋友唱儿歌,觉得很有意思,就进来看看。颜老师教得非常好,连我都被吸引了。” “谢谢你的夸奖。”芷乔很不安地回答。 “她本来就是我们中心最受欢迎的老师呀!”子娟拉着芷乔,对他说:“你真的只是要进来看看吗?” “哦,是的!”他先愣一下,再点点头说:“抱歉打扰你们,我该走了,再见。” 就像出现一样突然,他走得也令人措手不及。 他离去后,子娟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说:“哇!好帅的男生,我猜他一定是个混血儿,还有贵族血统。他可比林毅好上千倍万倍,你可不能错过,否则会遗憾终身哟!” 芷乔思绪一团混乱,根本弄不清来龙去脉,只说:“你闹什么呢?没听他说只是路过而已吗?” “路过?我才不信,有哪个人会无聊到跑进来听小孩唱歌?他八成是来追你的!”子娟说。 “子娟,这是美语中心,可不是婚姻介绍所,你不要天天胡思乱想,好吗?”芷乔假装生气说。 “我的直觉很灵,他是针对你来的。”子娟坚持说。 这句话倒提醒了芷乔,他刚才怎么说的? “我找你……” “你真的不认得我吗?……” 天呀!他会不会来自她的过去呢? 芷乔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再顾不得整理教室,把钥匙交给子娟,就追了出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根本不见他的踪影。她急得快哭了起来,连该留的人都不留,还有救吗? 寻了几条街,她的两条腿都跑酸了。想想也不对,若他真认识她,为什么没有解释,也不留姓名,就迳自离开了呢? 她站在街头,自觉像傻瓜。从丧失记忆后,她仿佛断了缆绳的船,飘在大海上,失去方向感和判斯力,虽说颜家供给她正常的生活,但她的内心仍是畸零的。 若她车祸前也是这么迟钝和没有感受力,难怪她的亲人要菜她于不顾了。 她回过头往美语中心走,难过得几乎无法看路。突然有人抓住它的手臂,她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到人了。 “你怎么了?跑得慌慌张张的,害我追得好辛苦,我对这个地方可一点也不熟,还挨了别人的笃。”抓她的人说了一大串话。 芷乔听那声音,猛一抬头,真是他!她破涕为笑说:“我正要找你!你说你认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了她一眼,带着犹豫及保留的态度说:“你叫颜芷乔,不是吗?” “哦!”她失望地叫一声,“我以为……以为……“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好吗?”他要求地说。 “四年前一场车祸,我丧失了记忆。”这是她第一次对颜家以外的人谈起自己的痛,感觉非常自然。“这些年,我一宜在找寻亲人,也接受各种治疗,但过去仍是一个谜。当你出现时,我以为……” “似乎是一场很严重的车祸。”他低声讯。 “是的。大巴士被砂石车和化学原料车夹在中间,烧得只剩一片废铁。二十四个人死亡,只有我和另(奇*书*网.整*理*提*供)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生还。”她很平静地说。 他的眉头皱得极深,两只手插在口袋,望着地,久久才说:“车上没有你的亲人吗?” “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没有人来认我就对了。”地无奈地说。 “你这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见她哀戚的神情,他又说:“这里人多不便,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芷乔说。 “是吗?我没说吗?”仿佛试探她的反应,他用极慢的语调说:“我叫尚恩,傅尚恩。” 尚恩?好耳熟呀!她念头一转,错过他的问话。 “你说什么?”她赶忙问。 “喝咖啡。”他还做个手势。 “哦,当然可以。”她答应得很快,事实上这破了自己从不接受男孩子邀约的纪录。 咖啡厅在医院的附近,由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救护车驶向急诊室的大门。 “四年前我就住在那哀。”芷乔指着甘院的方向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初生的婴儿,算来也只有四岁而已。” “你出院以后住哪里呢?”他眼内流露着关心。 “我的主治医师收留我,认我当义女。”她说。 “他们对你好吗?”尚恩很认直地问。 “非常好,他们视我为亲生女儿,而且我还多了疼爱我的哥哥和姊姊。”芷乔说:“我算满幸运了,我想找车祸以前的生活大概也好不过现在了。” “或许这就是你失忆的理由。”他看看窗外,又转头看她说:“人生有很多事是不堪回首的,有时候无知才是快乐,才能安全地远离灾祸。” “但是这种快乐和安全却很空洞,像无根的浮萍。”她说:“我还是想知道我是谁,到底有过什么遭遇。” “为什么取“芷乔”这个名字呢?”他换个话题说。 ““芷”是按颜家姊妹芷丽的排名,“乔”是因为我醒来后,一百念“Joy”这英文字,仿佛有些缘由,所以就干脆翻译过来了。”她解释说。 “你看过希腊神话中爱神邱比持和美女赛姬的故事吗?”见她摇头,他继续说:“丘比特用他的箭使人坠入爱河,这却是他射中自己的一次。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结含在一起,天神并赐给赛姬一对蝴蝶翅膀,让她熊和丘比特快乐地翻游在天庭,“Joy”就是他们的女儿。” “哇!好美的故事,我应该介绍给我的学生。”芷乔入迷地说。 “你为什么选择在儿童美语中心工作呢?”尚恩又发出疑问。 “因为孩子的世界比较单纯呀!他们不会猜忌虚伪,更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回答完便反问他,“咦,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奇呢?我短短四年的历史都快说光了,对你还一无所知呢?” “你想知道什么呢?”他带着笑意说。 “比如说,你从哪里来?你的家在哪里?你的工作是什么?你几岁了?”芷乔一口气说了好几项。 “那么多?”他扬扬眉,失笑说:“你常和小朋友在一起,果真孩子气。” “孩子气不好吗?”她紧张地问。 “不!我喜欢你率真坦白的样子,比抑郁寡欢或恐惧忧愁好多了。”他说。 “那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啰!”她不忘记目的。 “没想到你也有顽皮的一面。”他笑着说:“我一百住在美国,这次是回台湾办一些私事的。” “住在美国?娃怪你的长相和口音有些不一样。”芷乔恍然大悟。 “长相是因为我的曾租母有北美原住民和捷克斯拉夫的血统,不过混到我这一代已经不太明显了。”尚恩说:“至于口音,我以为我中文说得算好了。” “你还会用“抑郁寡欢”四个字,算很厉害了。”她夸奖他说。 “我有个爱看中国书的租文和只说中国话的外租母,后来我迷上武侠小说,再后来是认识一个台湾来的女孩子,所以就愈练愈熬了。”他说。 “你的女朋友吗?”芷乔立刻问。 “不太算吧!”尚恩特意跳过这个话题说:“你不是问我的工作妈?我刚修完医学课程,正准备开始我的医师生涯。至于我的岁数,应该比你大四岁吧!” “大我四岁?”芷乔被咖啡呛了一下。“我连自己几岁都不太清楚呢!” “我怎么有个印象,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呢?”他很正经地说。 “不管我几岁,你二十五岁是准没错了。”她看着他说:“我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我以为你会再大一些,因为你看起来很……” “很老气,对不对?”他摸摸自己的脸说:“这一向都是我的麻烦。有一句成语怎么说的?“老气横秋”吧!大家老把我看得出同龄的孩子大,总是加倍的课业和工作,还逼得我十七岁就跳级念大学……” “哇!你是个天才呢!”芷乔佩服地说。 “天才的定义叉是什么呢?我真看不出来,十七岁念大学和二十岁念大学有何差别?上帝又没有命令我要“早去早回”,不是吗?”尚恩自嘲地说:“快速的成长,使我失去了整个童年。小时候我最期盼的不是成堆的奖状和奖品,而是一张纯稚美丽的笑脸。那个笑脸比所有人类的成就和宇宙的真理,更能让我感到生命的快乐与价值。” 芷乔愣愣不语,像他这样外表和内在俱优秀的人,也会有强烈的失落感吗? “所以,你遗忘了童年,我失去了童年,我们两个算不算同病相怜呢?”尚恩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轻声讯。 “这两句话我就不太懂了。”他说。 她喝口咖啡,无意中看了一下手表,发现时间竟那么晚了,她忙跳起来说:“完了,我妈一定急坏了,我怎么会聊这么久呢?” “她有规定你回家的时间吗?”他赶紧起身付帐。 “没有,但她会算好我下课走回家的路程。对一个失忆症的人,她可能会报警的!”芷乔快速地走到大街。 “别急,你可以先打个电话教她安心呀!”尚恩理智地建议。” “对呀!我怎么那么笨!”她拍拍脑袋说.。 在公用电话向慧恭报告完行踪,芷乔才冷静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尚恩走在她身旁说。 “很近的。”芷乔说。 “那更没有不送的理由了。”他很坚持。 他们边走边聊天,让夜的沁凉轻轻随他们的步子漫散。几条巷子过后,就到颜家的红色大门,在道别的那一刻,芷乔突然开口说:“我还能看到你吗?” “当然。”他一只手温柔地拂掠它的发丝。 他走后,芷乔整个脸通红,她怎么会说出那么“主动”的话来呢? 那晚她一百想着尚恩,仿佛每想一分,他在她内心的分量就愈重。但她又有一种感觉,尚恩其实早就在它的心里了。模糊的界线,初长的情丝,给绕出更多莫名的影子来,她造人梦乡时仍旧无法安稳。 芷乔几乎每天都看到尚恩,他总是在美语中心外面等地下课,两人柬逛西逛后,再送她回家。 道算不算约会?它是不是在追她呢? 芷乔因为有特殊的身世背景,所以对需要承诺的感情世界,一向采取躲避的态度。她认为自己是个不完全的人,没有资格和一般女孩一样,去交男朋友或论婚嫁。 但尚恩不同,她拒绝不了他。只要他一出现,就仿佛一块磁石,把她吸得牢牢的,向南而北都由不了她。 她恨害怕,也很茫然。每次一回家,就细细思索,觉得事情很诡异,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爱情,太平淡:不是爱情,又为什么有留恋和不舍呢? 有尚恩在,她清楚地记得每个日于。星期六她欢喜地等待,却忘了林毅。 林毅一站到她面前,她才想起那片每周必到的乌云。 “颜老师,明天有一场人文教育的园游会,强尼吵着要你去,不知道我有没有这荣幸邀你参加呢?”林毅仍是一脸自信。 “颜老师,看在强尼他叔叔不屈不挠的精神上,你就答应他一次嘛!”一位妈妈忍不住说。 点头很难,拒绝更是一门艺术。芷乔假装忙着和小朋友说话,想拖延时间找到一个不伤人的借口。 “颜老师,我知道你很喜欢孩子,园游会很有意义呢!”林教走进一步说。 每位在场的家长都看着芷乔,她的“不”字更说不出口了。 突然,尚恩出现在她身旁,还把手放在她肩上说:“对不起,芷乔明天和我有约会。” 这下不只是林教和家长瞪着他们,连吱吱喳喳挑着贴纸的小朋友也安静下来。 “颜老师,原来你有男朋友了呀!”一个胖妈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现场像破解穴般又活络起来,芷乔红着脸和学生说再见。林教维持表面的风度,若无其事地带着强尼离去。他一走,还留下的妈妈们立刻对尚恩评头论足起来。 “颜老师,你的男朋友可真帅,让我想到一个美国男明星,叫“基努李维”的,架式尤其像。”有家长说。 “不!他比“基努李维”还师,光是耶气度和书卷味,别人就学不来。”另一个妈妈说。 “你们配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有人又说:“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呀?” 芷乔愈听脸愈红,尚恩只是安静地站着,任大家七嘴八舌。等小朋友都送走后,她觉得自己仿佛闷烧的火炉,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谢谢你的解围。”芷乔避开他的眼神说。 “不谢。”他的声音很平稳,“看得出来,他让你很为难,我没有猜错吧?” “没有。”她简单地回答。 他帮她收拾教室,将一切物归原主。 芷乔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散,脑海也始终停留在方才的场景。他为什么不否认是它的男朋友呢?他到底有意或无情?他这样天天来找她一定有个目的,她该坦白问他吗? 她生命中已有太多谜,实在受不了再有扑朔迷离的情况存在。 他们一起离开美语中心时,子娟在柜台后对芷乔眨眨眼,并翘起大拇指,她真怕尚思会看见。 逛了夜市,吃过晚饭,芷乔的心仍然沉甸甸的,很多事情她必须问个明白,但如何开始呢? 他们散步到附近的公园,看远处辉煌的灯火,听近处隐隐的车声和人语。 “你什么时候要回美国呢?”芷乔引出了主题。 “等事情办好吧!”尚恩很笼统地说。 真的不行,来绕弯的。芷乔把口气放得很平淡说:“我还是不懂,你到台湾来办事,居然会跑到美语中心来。我还记得你视你要找我,甚至问我认得你吗?虽然你后来否认我们的相识,我仍觉得你好神秘。我只想知道,呢,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一脸困扰,仿佛她提出的是全世界最艰深的题目。 草丛中传出蟋蟀的哪哪声,他的脸背光,眉眼都在暗处,芷乔很清楚地感觉他的饮言又止。 “说实话吗?”尚恩的语气有些飘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吧!” “直的?或许我和她有关系呢!”她的眼睛亮起来。 “我不认为。”他静静地说:“她是独生女,除了母亲外,没有别的亲人。而且:而且她四年前就死了。” 空气中沉着一股哀伤。也是四年前,那么巧?芷乔愣愣地坐在石椅上,然后忍不住问:“她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旧金山的金门大桥吧?”尚恩坐在她身旁说:“美得无与伦比,有人说它像一道轻雳的彩虹,有人说它像天空悬挂的一支七弦琴。特别是有雾的时候,大桥在虚无飘渺闲,只露出顶端的一点红钢索,真的有如天国在望。因此很多人选择在这里自杀,朝庞大的海流技人,生还的机率极低。美丽的大桥,六十年来已经死了一千二百多人了。” “你所说的女孩子也是其中一个吗?”芷乔问。 “是的。他们的车就停在桥旁边,鞋子衣物就放在桥墩上,一大清旱被晨跑的人发现,遗书上说她们不想活了。至今,警方还没有找到她们的尸体。”尚恩低低说。 “她们?”芷乔不解地问。 “她和它的母亲。”他回答。 “哦!”她动容地说:“她们为什么要自杀呢?” “生存的压力和其他种种因素吧!不过那是她母亲,她是被逼的,她才十七岁,正是欢笑的年龄,怎么会想死呢?你说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痛苦。 芷乔将前后连贯,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所以你说我二十一岁,你把我当成她。她就是那张你最珍惜的笑脸,就是你为她苦学中文的女孩子,我猜对了吗?” “对一个失忆症的人,你的记忆力和联想力还真好。”他并不正面回答她。 “因为有一大半的脑袋失灵,所以对后来的事就特别细心,大概是想弥补那片空白吧!”芷乔不想话题岔开太多,继续问:“你喜欢她吗?” 他看她一眼,仿佛她又丢下一个难解的题目。 “我和它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缓缓地说:“她是个很很有意思的小女孩,内向害羞,使我想起夏季山野的白色芒花,极美又极脆弱,总在一片白雾茫茫中。” “她不喜欢你吗?”她希望他再多说一些。 “在她眼中,我是个复杂得头上可以长出六只崎角的怪人。她常和其他人笑得很开心,一看到我就把嘴巴闭紧,人躲得远远的。”他又看她一眼说:“我想她很怕我吧!” “怎么会?我觉得你很好呀!温文有礼,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芷乔真心地说。 “真的?你不认为我可怕吗?”他的脸上有一抹好大的微笑,似乎她的话令他心情开朗。 “一点都不!”她很肯定地说。 “可惜她的想法却和你完全相反。”他又说,但已没有方才的伤感,“她十七成那年,我再也控制不了想接近她的欲望,所以假借学雕刻之名,请她当模特儿。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了,我当时兴奋得要飞起来,回学校时,开过高速公路出口好几英哩都没有发觉。” “然后呢?她不再怕你了吗?”她问,听尚恩这么谈别的女孩,心中有些酸酸的。 “事情没有想像的容易,她可以让我左右地仔细观察她、雕刻她,却把心灵关得紧紧的。”他自笑一声讯:“我本来以为它是个小女孩,像一本童话书般简单明了,只要开启页犀,便能解答一切,可是我发现,这本书里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再浅显的意思我都不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请她替我诠释。” “我没听过那么奇怪的关系。”芷乔喃喃地说。 “是很奇怪。我可以解最深的数学题目,看出DNA最微妙的变化,算出全盘棋局,演奏最复杂的音乐,却看不透它的心,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他顿一下,又轻轻说:“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她已经死了。” 好悲哀无奈的话,芷乔心如刀锋划过,隐然作痛。 “你一定非常伤心。”她说。 “是的,大概这一生不会再有的伤心了。”尚恩叹口气说:“我常到金门大桥,想唤回她的魂;我甚至一整夜躺在桥边的草丛上,看着满天星斗,妄想与她对话,我是不是很傻呢?” 芷乔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感动地说:“不,你不傻,你喜欢她。” 他没有对这句话回应,只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脾,英俊的脸上有今人心跳不已的专注神情。突然,他低下头来,吻住她的唇。 这敏感、前所未有的触碰,让芷乔吓一跳。在措手不及下,那滑凉上的火热,碎地燃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感觉。他进一步搂住她的腰,她也情不自禁地靠向他。 当他要再深入时,芷乔清醒过来,立刻推开他,满脸通红,语调急切地说:“不!我们不行这样,我并不是她!” 尚恩站了起来,用极端克制的表情,说:“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那晚,他送她回家,两人一直保持很不自在的沉默。 芷乔非常难过,甚至躲在被窝里哭。 原来尚恩不是要追她。只因她和他心仪的女子有几分神似,他才每天往美语中心跑,想重温旧爱。 当代替品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尚恩看她,其实是看到另一个女孩;对她好,其实是对另一个女孩好,教人情何以堪呢? 但他是那么痛苦悲伤,她又如何能忍心拒绝他? 她轻抚着唇,依然记得电光石火问的惊心动魄。她的初吻,不等于是一个偷来的物吗? 或者她不该哭,毕竟那女孩子死了。与其死了今人怀念,不如活着来改变生命。 只要她努力,那女孩子会完全消失,尚恩就会看到直正的她了,不是吗? 芷乔出门以前,再度确定木娃娃放在背包里,尚恩对这与她同时逃离车祸的偶人十分好奇。 到达约会地点,尚恩还没到。她左右看看,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在十字路口绕了一会,才见尚恩由对街匆匆跑来,他那吃外国食物长大的挺壮身材和异国味的俊秀五官,常惹来路人的注视,连她自己也喜欢欣赏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只要他来,芷乔就很开心了,她拿出木娃娃说:“你看,这就是我的难友。” 尚恩接过去,韭常认真肴着,手抚着每个刻痕,眉毛逐渐凝聚起来,看到背面,他忽然说:“这儿怎么会打了一块小木板呢?” “是吗?难道它不该有吗?”她凑过去看。 “不!只是这不像是雕刻者的原意,多得莫名其妙而已。”尚恩把偶人交还给她,“你怎么所有东西都烧掉了,就留个木娃娃呢?” “我也不明白。”芷乔说:“我被救出时,它就在我的手上了。为了取下它,医生还拔下我右手约三片指甲,可见我当时握得多紧。” “握得那么紧,可见它对你意义非凡。”他拉起她的右手,怜惜地说。 “问题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芷乔说:“我的义姊芷丽最近才查出它叫“太阳之女”,是北美原住民的祭祀偶像,你听过吗?” “我有原住民的血统,怎么会不知道呢?”尚恩说:“太阳之女是一个酋长的女儿(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拯救了整个部落,重新带来光明和温暖。你既有她的雕像,一定听过她的故事,你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没有,就像全部的门都关上了。”她叹气说。 “我再告诉你一次好了。”他微笑着说。 沿着街道,他把“太阳之女”详细说一遍,讲到精彩处,两人就停在路中央,比手画脚起来。 很奇怪,故事的每一段她都有熟悉感,但他若不提,她又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样?”故事说完后,他问。 “对故事我有特殊的感觉,可是仍然联想不起什么。”她无奈地说。 “不要急。”他安慰她,“有时我还希望你维持现状,我怕你回复记忆,又忘了我们这一段,到时你的脑海襄就没有“好朋友尚恩”了。” “不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的!”她立刻说。 这时,他们经过一个百货公司,门口放了许多毛绒绒的填充玩具,不同颜色的动物和娃娃,引得好多小朋友围观。 尚恩买了一个浅棕色的小熊,脖子绑着红蝴蝶结,黑黑的眼珠,带着可爱憨厚的笑容。他递给她说:“送给你,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些日子的我。” 好像诀别的话。芷乔把小熊抱在胸前,小心地问:“你要回美国了吗?” “是的,我必须走了,我已经在台湾太久了,超过我预定的时间。”他似乎也很难过。 “可不是,你也该到工作的督院报到了。”她忍着想掉泪的冲动说。 “这三个星期我很快乐,你无法了解这对我的意义有多重大。”他说。 “我了解,很遗憾你心中的她再也回不来了。”芷乔红着眼说。 尚恩不说话,只默默往前行。 “你还会再来台湾吧?”她问。 “当然,我还会来看你的。”他说。 “我也可以到美国拜访你呀!”见他没有反应,她怯怯说:“你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他有些言不由衷。 “你什么时候走呢?”芷乔又问。 “明天一早。” “那么快!”她很惊讶,又问:“我送你上飞机好不好?” “很早很早,恐怕你会起不来。”他说。 “起不来,也要想办法爬起来呀!”她坚持着。 “芷乔。”他接住她的肩很沉重地说:“我们就在今晚道别好吗?” 她无言以对,只推开他的手走回人群里。 他们像平日一样逛着聊着,但气氛很明显地胶着不开。夜深了,他送她回家,一如往常,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再见了,芷乔,后会有期。”他在黑暗中说。 一走进大门她不禁泪如雨下,他终究不属于她的世界,就像她不属于任何人一样。 哭了许久,她才发现尚恩并未留下住址电话,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她一点概念都没有。 他是故意的吗?他根本不想再回来,就像她家人不准备来找她一样吗?对他,她似乎也不能怀有期待与希望了。 言妍--太阳之女--第三章 第三章 尚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迄迩到天边的万家灯火,晶钻般的美丽,却因大片的墨黑,透着冰凉的寒意。 偌大的客厅十分安静,只有整块墙壁宽的水族箱发出帮浦的声音,淡蓝浅紫的光影中,缤纷鲜艳的鱼游来游去,为米白色调的室内增添几许生动活泼的趣味。 通过二楼的细木雕楼梯传来脚步声,尚恩的母亲丁瑞如扶着栏杆对他说:“你爸爸要见你。” 他踩过大步,经过瑞如的身旁。 “慢着!”瑞如叫住他说:“你爸爸若提起那颗红彩尖晶钻“朝阳”的下落,你一定要问得更详细,知道吗?” “知道了,妈。”尚恩说。 “很多事情,他都不对我说,只肯告诉你一个人。”瑞如显得有些无奈。“你若冉不打听清楚,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如果把秘密带走了,传家的麻烦就大了。” “妈,你放心,我会尽力的。”这是他所能说的话。 主卧室在楼上大厅的左边,两扇白色的门敞开,傅润林躺在一床浅蓝的被褥中,枯疫的脸面对着闪着光的电视萤幕。 听到尚恩来,他关掉脱口秀节目,指指椅子说:“坐吧!” 尚恩依指示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惯常的严肃。 “没想到回来还会看见活生生的我吧!”润林自嘲地说:“我就是天生的老不死,以前上山下海死不了,现在死神也拿我没办法。” “爸的身子一向强壮,我从不怀疑。”尚恩说。 “你是学医的,怎么连我自己骗自己的话也要赞同呢?”润林短笑一声,“我恨清楚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每一部分都报废了,现在不过是等死而已。” 尚恩想说什么,润林举手阻止他。 .父子两人,一黑发一白首,脸的轮廓分相似,都承继着东西方血统的优点。尚恩眼睛深邃些,润林鼻梁直挺些,但都带着同样迷人的翩翩风度。 “你妈一定很急着想知道“朝阳”的下落吧?”润林直接问。 “不是妈妈着急,是德渥部落的族人又来质问了。”尚恩说:“他们吵得很厉害,尤其博物馆盖好后,“朝阳”更成为各方注意的目标。比尔族长还说,若传家不交出“朝阳”,他们不惜告到联邦政府,说我们盗取国家文化资产,到时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 “我来呀!我死后,叫他们到地狱来找我好了。”润林略为激动地说:“也不想想,这些年我为德渥族做了多少事?开公路、办学校、设工厂,投资的钱也够多了,今天竟要为“朝阳”,逼迫我这垂死之人,人没道理了!” “爸,话不能这么说。”尚恩很有耐心的劝道:““朝阳”是德渥族的精神象征,傅说是万能之神赐给太阳之女的,一向就放在葛芝湖对岸的秘密地点,历代只有祭祀的女巫知道。当年既是普租母把老地图带出来的,我们就应该还回去,让“朝阳”早日现身,也算重振德渥族的文化及未来。” “重振文化及未来?哼,过去几十年他们醉生梦死、不求长进,从来不管这些,现在怎么又冒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呢?”润林极不耐烦地说:“何况逼我也没有用,我起码说过一百次了,“朝阳”放置地点的老地图根本不在我的身上:“ “那么老地图到底在哪里呢?”尚恩也快沉不住气了。 “就如我说的,我交给叶杏仪了。”润林紧绷着脸上的表情说:“她带着叶乔从金门大桥跳海自杀时,把地图也带走了。你们若要找,轨只有到太平洋去捞了!” 尚恩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室内一片沉压的死寂,润林臭着脸要按遥控器时,尚恩开口说:“叶阿姨并没有带叶乔自杀,对不对?” “你说什么?”润林猛转过头说。 尚恩迟疑着,久久才下定决心说:“我在台湾看到叶乔了。” “什么?”这回润林震惊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和儿子眼对眼说:“你看到叶乔,表示你也看到杏仪了,是不是?她怎么样了?她好不好?” “爸,你必须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我才能说。”尚恩毫不畏惧父亲的吼叫。 “你是我儿子,连你也要威胁我?!”润林往床头一靠,十分生气地说。 “叶阿姨的自杀根本是掩人耳目的做法,对不对?”尚恩不为所动地说:“是你策划的,还是她的主意?” “是被你们大家通待走投无路的!”浪林恨恨地说;“想想看,杏仪和叶乔只不过是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你们为什么连容身之处都不给她们,一心要赶尽杀绝呢? 尤其是你母亲,到处散布恶毒谣言,甚至在食物中放泻药,要致她们于死地……” “爸,泻药吃不死人的,妈只是气不过,想给叶阿姨一点警告而已……” “警告?那后来的车祸又怎么说?在海边的断崖公路紧追车,还有活路吗?好在杏仪她们撞的是山壁这边,若是掉下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不早摔得粉身碎骨了!” “爸,妈下泻药是有可能,但她绝对不会做出开车撞人的事。你和她结婚那么多年,应该知道她从不开快车的。” “在愤怒的情况下,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润林冷笑。 “你很清楚妈为什么愤怒,你是最没有资格批评她的人。”尚恩忍不住反驳,“你是她的丈夫,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出双人对,这对她有多难堪?你明知她好强爱面子,为什么要这样打击她呢?” “她好强爱面子,有你这样的天才儿子就够了,她耍我做什么?”润林冷冷地说:“她嫌我的印地安血统,嫌我的不修边幅,嫌我不够有智慧,嫌我没将她娘家的果园事业发扬光大。更可笑的是,既然恨透我这种丈夫,又死也不肯离婚,不是太矛盾可悲了吗?” “妈只是尽力想维持这个家完整而已。”尚恩静静说:“她所要顾的不仅是她和你,还有我和杰恩,她一心为的就是我们,她不想让我们在破碎的家庭中成长。” “是呀!她恨伟大。”润林讽刺地说:“你或许习惯这种凡事安排妥当、不容你有一丝呼吸空间的母亲,但我可爱不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当你老婆连你内裤的颜色式样都要批评时,再回头想想老爸的话吧:“. “爸,你和妈都老夫老妻那么多年了……” “就是夫妻那么多年,我才没有把话说尽。”润林望着空白的电视萤幕说:“当年杏仪和叶乔跳海的确是障眼法,车是我开到金门大桥的,衣物也是我放上去的,那时她们人已经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了。” “你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呢?”尚恩问。 “按照我们的安排,杏仪会带叶乔先在台湾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后我再去找她们。我们打算循茗地图去找“朝阳”,有了这价值连城的宝物,我们就可以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结果你到了台湾,并没有找到叶阿姨她们。”尚恩替父亲说完。 “废话,否则我就不含在这里了!”润林瞪着儿子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杏仪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带着“朝阳”和别的男人跑了?” “我并没有到叶阿姨。”尚恩说。 “什么?”润林急得青筋猛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尚恩安抚住父亲,用谨慎的口气说:“根据我的调查,叶阿姨和叶乔在到达台湾的那天深夜,就在高速公路发生严重的车祸,叶阿姨当场死亡,叶乔则是两名生还者之一。” 润林面色惨白,双日眨也不眨,久久才哑着声说:“杏仪……死了吗?” “如果我判断无误的话。”尚恩简单地回答。 “她竟然死了,四年前就死了!”润林边说边喘着大气,“我却一直在怀疑她、咒骂她,以为她拿了“朝阳”去逍遥享受了,原来她并没有背叛我……” “爸,你不要太激动,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尚恩柏着父亲的背。 “你不懂,我太对不起她了。”润林又咳两声。“没想到那些人真心狠手辣,竟追到台湾下手了!” “由警察局的档案看来,这纯粹是巴士司机疲劳驾驶所造成的失误,加上他抽菸,又撞上化学原料车,才烧得面目全非。”尚恩强调,“看不出有什么阴谋在里面。” “叶乔呢?你不是说她还活着?”润林急着问。 “她受了重伤,在医院住了六个月,人是痊愈了,却患了失忆症。”尚恩有点无奈地说:“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认得我了。” 润林再一次吃惊,他愣了一会,才重重叹口气说:“可怜的孩子,这些年是谁照顾她呢?”. “她还满幸运的,碰到好心医师,不但治疗她,还收她当义女,她目前过得很好。” “那就好,我也不会太愧对杏仪了。”润林突然想到什么,“你没有去逼问叶乔有关地图的事吧?!” “当然没有,她丧失记忆,问了也是自问。”尚恩立刻说。 “你千万别去招惹她。说起来,她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却因我和她母亲,不能过正常的生活。”润林郑重地说:“就算是老爸的一点心愿,不要再和她算上一代的旧帐了,好吗?” “我从来没有和她算帐的意思。”尚恩僵硬地说。 “叶乔却怕你怕得要命。”润林感慨地说:“你为了你妈,几次和叶阿姨发生冲突,叶乔可吓坏了,你确实没有约她好脸色看过。” 尚恩不想提道些事人见父亲心椅已平静,便绕回了主题:“看情形,你交给叶阿姨的地图,大概也被那场大火烧掉了。” “若是烧掉,也是天意。”润林说:“说不定万能之神就是希望“朝阳”能留在那片莽莽森林中。” “德渥族人苦不找到,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尚恩忧虑地说。 “地图的确是不见了。”润林说:“但我想,我还是可以帮一点忙。” “什么忙呢?”尚恩问。 “以前我是怕杏仪拿走“朝阳”,所以不敢说。现在“朝阳”既然还在原处,我就没有顾忌了。那张地图我还记得一些,过了葛芝湖,有一条路可通到山里的瀑布,“朝阳”就在瀑布之后。” “瀑布?”尚恩皱眉问。 “是的,地图不断强调瀑布,很大的,终年不断,不受季节影响,不干涸也不结冰。”润林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总之一句话,找到瀑布就可以找到“朝阳”。” “谢谢爸爸。”尚恩点头说。 “谢我什么?你以为这是好事吗?”润林忧结着眉,“你或许还不知道“朝阳”的价值吧?!它是一颗未曾切割的钻石,依估计有四百多克拉。全世界最大的红彩尖晶石是五百克拉,曾属于孔雀王朝及波斯王朝所有,日前山一家大银行收藏,放置在层层的关卡中。而“朝阳”排名第二,就在无遮掩的大自然里,没有任何保护,若是走露了风声,恐怕会引来一大堆野心家的觊觎,到时德渥族人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尚恩也担心起来。 “尽量采取低调和保密的方式。告诉比尔族长和你母亲,若要扯上联邦政府,事情就闹大了。”润林警告说。 “是的,爸爸。”见父亲开眼不语,尚恩轻声说:“你累了,我就不再打扰了。” “慢着!”润林叫住正要离去的儿子。“不要告诉你母亲,我打算和叶阿姨在台湾会合的事,反正不留真的发生,又何必增添她的烦恼和痛苦呢?” “我懂,我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尚恩回答。 “还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叶乔还活着,她是最后看到地图的人,大家不会放过她的。”润林又说。 “我明白。”尚恩低声说:“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润林摆摆手,像是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现在心情轻松多了,杏仪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尚恩关上房门,感到一股窒息的闷气。他直穿过二楼大厅,推开落地窗,让旧金的六月晚风吹他一头一脸。 美丽的夜雾袭散着,灯火尽管弦亮,但因无根、黑暗,仍令人觉得一股没有出路沮丧感。 父亲对叶阿姨的悲悼和护卫,令他感触颇深,那是一份不受世俗限制的爱情,以刊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宇宙有秩序、音乐有规矩、学说有逻辑、细胞有原型……唯有爱情是找不到章法。以为是几亿星河相隔的人,以为不可能会爱的人,偏偏就会受吸引。 像掉入黑洞,失去一切声音、光线、物质、速度……完全无法抗拒的往中心奔去。 他隔着满天的星,遥望他的“中心”。逃离黑洞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正在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他多希望它是永远的芷乔,那完全信赖的胖子,毫无芥蒂的笑容、崇拜欣赏的眼神、默默含情的举止,他多想一鞠尽饮呀!但要她当芷乔,就永远不能饮,怕她变回叶乔,勾起往日恩怨,就连望也不能望了。 他记得在金门大桥旁彻夜等待她魂魄归来的夜,感觉那么凄楚无望:如今她还活着,却依然如天边的星子一样高远…… 一样遥不可及……在与尚恩谈话约三天后,润林很平静地咽了气,拔掉针管、丢掉药物、免除疾病,他似乎走得很安详。 大家都不敢相倍,一向物执不服输的润林,竟会那么轻易地对死神弃甲投降。 只有尚恩明白,父亲对人间已了无牵挂。 葬礼在旧金山南方的华人墓园举行。那日天气晴和,远处有割草机在各墓碑之间穿梭着。 死亡的世界,草坪维持着青绿平整,感觉很奇怪。若鬼魂要出来游荡,荒烟蔓草应该会更适合吧。 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集中在墓园的东北角,随着牧师的祝祷,默默低头哀念。瑞如带着尚恩、杰恩两个儿子站在最前面,后头的众多亲友中,有华人、白人,和一些特别由德渥族赶来的族人。 仪式在一小时后顺利结柬,大家依序向瑞如致哀。瑞如的黑手帕不断往鼻子技了又按,泪她早就流干了。 最后,墓前只剩瑞如母子三人,杰恩的女朋友贝琪,老族长比尔和他的孙子彼得,还有润林最亲的堂弟世钦。 比尔走到新土前,拔下挂在腰间的羽毛及草根,轻放在小丘上:人绕一圈,再把小袋中的红土洒尽,口中念着德渥族的祭文:“归为尘土,与虫草同眠,你就是大地的呼吸,你就是奔流的雨水,与万能之神同在。” 尚恩在一旁静看着一切,心中想起的是雪莱那首死亡诗,他瞥献给在金门大桥下的叶乔:我也想着:死一定把神秘的好事隐瞒住不让世人知道,否则一定有最美鹿的梦永远伴着死亡,在它摒气凝神的长眠中他念着,眼前又浮起芷乔那可爱娇快的身影,不觉痴立着。 “尚恩,我们要走了!”杰恩拥着女友对他说。 尚恩一抬头,才发觉人都走远了,他也不得不迈开脚步跟上去。 吃过午膳,传家的书房打开了,里面飘来阵阵的咖啡香味。尚恩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请母亲、比尔族长和堂叔先进去。 长辈才刚落座,杰恩和贝琪就带起太阳眼镜准备出门。 “杰恩,你不留下来讨论吗?”尚恩皱着眉问。 “什么事有你就够了,还需要我这配角吗?”杰恩耸耸肩说。 杰恩小尚恩二岁,也是一头松厚的头发,但眼珠是深褐色,中国味浓些,不过他一向比哥哥活泼西化,热爱户外运动,养了一身粗壮黜黑,常被误为拉丁美洲人。 “你留下来,自然不是配角。”尚恩冷静地说。 “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最后你成了独裁者,我成了什么都不是的倒楣鬼。”杰恩哼了一声,“我才不会那么傻,叉成了你高IQ下的牺牲者。” “杰恩!” 尚恩叫着,但杰恩毫不理会,迳自到院子发动它的红色跑车。 “对不起呀!尚恩。”贝琪替他解释着.,“杰恩因为伯父过世,心情很不好。还有,我们必须赶回学校,他有个实验还做不出来……” “我了解。”尚恩温和地说:“你们走吧,别让他开快车。” 贝琪是个细眉长眼的华裔女孩,一年前就和杰恩固定交往。有一阵子,尚恩觉得她和叶乔有些相似,但在台湾看过芷乔后,就不再有这种想法。 杰恩很有女人缘,常用他稚气的笑容,同时把几个女人要得团团转。 他记得很清楚,杰恩老去找叶乔,两人一碰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叶乔总是笑得乐不可支。他满心妒嫉,却又不得不承认,杰恩和她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芷乔若能恢复记忆,有关尚恩的部分将是痛苦,杰恩的部分则是快乐,这是他永远无力改变的事实,不是吗? “Shen,我们都在等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呢?”彼得从后面拍他的肩说。 “我就来。”尚思想一想又说:“彼得,无论任何情况,都请你不要把Joy说出来,好吗?” “我不是老早就答应你了吗?”彼得说:“虽然这么做违背我为人行事的原则,但你是我的好友,我又不得不向着你。我只是要确定,Joy值得你这么保护她吗?” “我确定。”尚恩毫不犹豫地说。 “她丧失记忆真不是诡计吗?她有一个不寻常的母亲,她本身也不是简单人物吧?!”彼得不太安心地说。 “你自己都看过Joy,她不过是个单纯的女孩子,还会有什么诡计呢?”尚恩“她单纯?”彼得扬扬眉说:“她若真的单纯,怎么会让我们金头脑Shen,如此念念不忘又魂不守舍呢?我看她才复杂呢!” 尚恩正要辩驳,瑞加在书房催人,他们只好停止谈话,忙进去开会。 书桌旁的每个人都很严肃,比尔族长正在发表意见:“润林临死前一再交代“瀑布”两个字,但我活了那么大把年纪,没看过也没听说过葛芝湖的北岸有任何瀑布。我看不是润林记忆有误,就是他在撒谎。” “我不认为家父是在撒谎。”尚恩帮父亲说话,“首先,他没有骗人的必要。再者,中国有一句古谚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家父已是临终之人,世间的种种将与他无关,他自然会说出心里最真诚的话。” “我和润林白劫一块长大,自认最了解他。”世钦敲敲椅把说:“依他的脾气,要嘛就死也不说;若说出来,就应该不会做假。我想他是记错了。” “我倒觉得我丈夫是在猜谜语,这是他最喜欢玩的游戏,总爱出其不意地整人。”瑞如说:“不要说葛芝湖北岸没有瀑布:就是有,也不可能在冬天零下一、二卡度不结冰,它的话实在今人难以接受。” “他不会在紧要关头,还教我们玩“猜猜看”的游戏吧?那就太过分了。”世钦脸色有些难看。 “你不是最了解他吗?这有什么好意外的?”瑞如丢下一句话。 “妈,爸说的“瀑布”,也是从老地图上来的记忆。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们怀疑东怀疑西,一点意义都没有,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瀑布”才对。”尚恩说。 “关键之处仍在老地图,我其不敢相倌它沉到太平洋底了。”比尔族长说。 “是呀!叶杏仪和叶乔的尸体至今末打捞到,搞不好她们早抱着“朝阳”享受荣华富贵去了。”世钦火上加油地说。 尚恩一直不喜欢这个堂叔,只戒备地说:“若是如此,市场上早有“朝阳”的消息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风声。” “我只是不相倌叶杏仪这个女人会自杀,而且还带着一张那么有价值的藏宝图。 我始终觉得跳海是假,携宝潜逃才是真的。”世钦继续说。 “瑞如,你认为呢?”比尔族长问。 “问题是,她们逃到哪里去了呢?”瑞如深思地说。 “我认为,与其找两个虚无飘渺的人,不如直接去葛芝湖找“朝阳”,或许一到那里,我们就可以知道“瀑布”的意思了。”尚恩赶快建议。 “万一“朝阳”早就不在原处,我们不是白忙一场了?”世钦仍在质问。 “倘若“朝阳”仍在呢?”彼得过来声援尚恩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亲自走一趟了。” “我赞同尚恩和彼得。”比尔族长说:“而且现在正是探险的好时机。若再迟疑,秋冬就要来了,那时候即使有地图,也是寸步难行。” “没有地图,只是事倍功半而已。”世钦还在叨念。 “世钦叔,你若不想去,没有人会勉强你的!”彼得有些不耐地说。 “我当然要去!”世钦忙臭着脸说:“我现在是传家辈分最长的,若不去,不是对不起我的祖母吗?” “要去就齐心协力,我不希望中间又引起争吵,影响大家的进度。”比尔族长郑重地说。 按着,他们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探险的工作计划上。 “朝阳”的所在地是沿太平洋的海岸山脉中,出面直直落海,各峰的差点极大,层峦叠峰,十分险峻蛮荒,至今由陆地仍无法通行,必须先出海再绕回去。 “所以我们先搭渡轮到德渥岛,再开车到岛的北方搭另一班渡轮。”尚恩指着墙上的大地图说。 “在德渥鸟时,就要把食物、饮水、帐篷、医药各种配备都带齐,因为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了。”彼得强调说。 “到海岸山脉时,不是还有一条公路可通葛芝湖吗?”世钦问。 “那叫什么公路?不过是一条小山路罢了,我们还得开四轮驱动的越野车才行得通。但真正苦的是过了葛芝湖后的搜寻工作,完全要靠两条腿了。”比尔族长说。 “真麻烦,我们租水上飞机就够了,从天空土看,有没有瀑布就一日了然了,不是吗?”世钦说。 “你以为我没试过?”比尔族长冷冷地说:“我请在当地伐木的族人看过,根本没发现什么瀑布。” “所以没有就是没有,润林一定搞错了,我们还费那么大的工夫做什么?”世钦的口气仍是反对。 “世钦,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去不去的问题了。”比尔族长有了塭意,“不过,你现在要退出还来得及。” 世钦紧闭嘴巴,不再说话。 瑞如又端了一次咖啡和点心,策划工作才告一段落。 送走了堂叔、比尔和彼得,尚恩又回到大地图前。 “要找一条几乎是不存在的瀑布,你有信心吗?”瑞如在他身后问。 “我相信爸不会骗我或猜什么谜,只是老地图一定还有什么。”尚恩说:我瞥看过它的内容。” “看了也不见得有用,上头的记号只有曾祖母才懂。”瑞如叹口气说:就是这样,喜欢留一堆烂摊子教人收拾。” 尚恩陷人自己的思路中,除了那条瀑布外,堂叔的态度也令人怀疑,他为什么一百反对此行的计划呢?莫非他还贪想着把“朝阳”私卖给外面的珠宝公司吗? 尚恩在大地图上的视线,越过淡蓝色的太平洋,来到台湾。他又想起整日陪小朋友唱“小星星”、玩“赛门说”游戏的芷乔,仍旧是小小童话书,仍旧是看不懂的文字,但她的美丽纯真还是强烈地吸引着他。 芷乔,忍耐一些,等我找到“朝阳”,事情过后,我就去找你,我要除去叶乔的害怕,让你爱上我。 奇迹会再出现第二次的。 “请给我时间,芷乔。”尚恩在心里默念着。 言妍--太阳之女--第四章 第四章 芷乔又对着小熊发呆了,是尚恩送给她的临别赠礼,想到此,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他离开一个月了,没有半点音讯,像从地球表面消失掉一样。 刚开始她还寄望电话和信件。每一次铃响,心就急跳;每一回翻信箱,手就颤抖。但她所承载的是一遍又一遍的失望,直到心不再期待,手不再急切,泪也不知道流了几缸了。 那三个星期的相处真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吗?她再如何真实有情,也比不上金门大奇+shu$网收集整理桥那无法寻觅的一缕芳魂吗? 即使芷乔有心理准备,但又不由得痛苦。既然只是补捉一个影子,又为何日日到美语班殷殷等待,让众人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呢? 说什么后会有期,他不留电话住址,就表示永远的诀别了,她干嘛还不死心呢? 这件事比她想像的打击要大,她对自己更没有信心,甚至面对美语班同事和家长探索的眼光,都承受不住。 她几乎要恨自己了,无依无靠,连记忆都没有,像浮在半空的气体,难怪尚恩不愿页正对她认真,就连最基本的友谊也懒得维持。 “太阳之女”站在床头柜望着她,仍是耶多年不变的神秘表情,细长的眼和紧抵的唇,就是故意要隐瞒一切的固执和阴沉。 芷乔一把抓过木娃娃,捏着说:“你为什么不烧成灰算了?为什么要跟着我又一句话都不说呢?若我能想起从前,就不会那么在乎现在,也不会放那么多心思在尚恩身上了!” 木娃娃仍是肃穆地看着她,一点都不为所动。 “都是你!都是你!天天提醒我是一无所有的空洞人!”芷乔一怒,把木娃娃摔得老远。 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木娃娃击到墙上,发出一声钝声,再掉到地上,面容狼狈地俯着。.:。 “芷乔,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慧恭听到声响,连忙进来,差一点踩到木娃娃。 芷乔只坐在床上抽泣。 在治疗时期,慧恭常见芷乔这种失控的行为,但这两年好多了,是什么又引起她的伤心呢? 慧恭抬起那可怜的偶人,轻轻坐在芷乔的身旁说:“告诉我怎么回事好吗?是不是为了那个叫尚恩的年轻人呢?” 芷乔抽噎得更大声了。 慧恭最初并没有留意尚恩,在匆匆一瞥中,只觉得这个男孩子外表出众、彬彬有礼,是很让女人动心的那一型。等发现他和芷乔交往频繁,想进一步认识时,他却回美国去了。 一走没有音讯,慧恭能说什么呢?才短短三个星期的相处,能承诺或保证的几乎是零,芷乔会这么痴傻吗? “芷乔,别哭了!”慧恭拿面纸给她。“尚恩有什么了不起?以前打电话给你的那些男孩子,我还有名单,随便找一个都比他好呢!” “我才不是为尚恩,他又不欠我。”芷乔哽咽地说:“我是为我自己,我不想再这样无知无觉的活下去,我连以后要去哪里都好茫然,我觉得好烦好烦呀!” “芷乔,你又在苛责自己了。”慧恭很冷静地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的状况比很多失忆人都好。看,这几年你长大许多,变成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孩,能够自立更生,又能为未来站稳脚步。耐心一点,你的过去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你不能在等待中先毁了自己吧?”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觉得好没有意思。这样一百走下去,要走到什么时候?结果又具什么呢?”芷乔难过地说。 “尚恩伤害了你,对不对?”慧恭试探地问。 “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真正的认识,说起来也不过是不相干的两个人而已。” 芷乔不肯承认地说。 “你还想瞒我吗?想我给你做那么久的心理治疗,能不了解你的心思吗?”慧恭说:“尚恩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让你内心的安全感失落得更严重。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怪异,你就把它当成是一场梦吧!” “我是那么想,但心里仍忍不住埋怨难受呀!”芷乔又要哭了。 “或许我们都把你保护得太周到,老怕你再受到外界的刺激。这些年,你上学就业,甚至看电影逛街,都在我们妥善的安排之中,因此一个尚恩就让你情绪崩溃。” 慧恭想想说:“芷丽曾经有个主意,我们认为不妥,所以一直没有提起。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我们该放你单飞了。” “什么主意?”芷乔问。 “芷丽认为你应该回到美国,在西岸中国人多的大城市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唤起你的记忆。”慧恭说。 “到美国?我行吗?我会不会迷失得更厉害呢?”芷乔怀疑地说。 “有芷丽在,我倒不担心。她虽然决心不当新闻记者,但职业本能还在。”慧恭说:“她会带你到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几个地方去打听,也许很快就有线索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走失的孩子,胸前挂着牌子写着:“失物招领”,实在好可笑。”芷乔自嘲说。 “能领到那么漂亮可爱的“失物”回家,我可抢着要呢!”慧恭逗她说。 “世界上没有人像你和爸那么好了。”芷乔说:“我甚至想,即使我能找到亲人,我还是愿意当你们的女儿,一辈子都用颜芷乔这个名字。” “瞧你嘴巴多甜,只怕你的亲人舍不得呢!”慧恭笑着说:“怎么样?如果要去美国,我们就尽快订机票。” 去美国有用吗?芷乔的心满是志忑。但美国有尚恩,他就在那块土地上,靠近旧金山,或许她含在金门大桥上遇见他也不一定。 芷乔愈想愈兴奋,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她急急说:“好,我去。我要把过去和未来都赌在这一趟旅行上面,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输的,对不对?” 慧恭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做一些职业性的劝告,但看到芷乔那么开心,两眼放着光芒,又带着甜美的笑容,实在不忍心再下三申五令的戒条。 由尚恩的事件看来,芷乔缺乏的大概就是能恣意冒险及尽情挥洒的青春岁月吧。 芷乔这一次的远行,到底有几分是为过去,又有几分是为尚恩,慧恭也弄不清楚了,只能在心底为她祝福。 芷乔是七月四日中午到旧金山机场。她一下飞机,找的不是新奇感,而是熟悉感,种种情绪混淆,加上旅途的劳累,她有些迷糊,以至于芷丽在人群中挥了几次手都没看到。 “我只差没站出来跳脱衣舞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心不在焉呢?”芷丽吸着说。 “没办法,依然是脑袋空空嘛!”芷乔笑着说。 一年不见,芷丽更漂亮了,一头乌黑的秀发垂到腰际,短上衣和窄管裤显出她修长的身材。 “让我好好看看你!”芷丽把妹妹转一圈,“还是人见人爱的模样。你头发比我短,腰也比我细。今晚你就帮我剪头发,腰的部分,麻烦你吃胖一点好吗?” “你的头发很好呀,为什么要剪?”芷乔问。 “我要人家一看我们两个,就知道我们是姊妹嘛!”芷丽说:“很多衣服,我还一式买两套,到时一起穿出去,大家都会说:“啧啧!看那一对漂亮的姊妹花!” “妈说的没错,你是想妹妹想疯了!”芷乔止不住笑意说。 “这曾是我的生日愿望耶!我那两个哥哥永远是同仇敌忾的一国,天天欺负我,让我显得形单影只,这叫童年创伤,需要补偿,你懂吗?”芷丽一边提行李,一边回头说。 “总比我这没有童年的人好吧:“芷乔故意叹气说。 “嘿!又来了!”芷丽停下来,面对着芷乔说:“我不是说过吗?你假装你是仙女,一直就是这样,没有出生和成长,也没有老去和死亡,就像“彼得潘”里的小精灵一样:有远保持青春美丽,不是很好吗?” “妈说你的童话式治疗,比吉卜赛女郎的水晶球算命还糟糕。”芷乔又笑出来了o“只要能逗你开心,就是最好的方法。”芷丽笑着说。 芷乔在医院清醒后,就整日看到这个姊姊忙进忙出,最初她仍有些排拒,但芷丽的热忱感染了她,也让她更能面对一无所有的世界。 对芷丽,她是满心感激,只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回报道份友爱与恩情。 车子一开出机场,芷丽便口沫横飞地介绍这个城市。 “事实上我不住在旧金山,也很少来,但为了你,我特别花了几个周末来绕,还买了一些书来看。”芷丽说:“怎么样?我刚刚说的大地震重建和金门公园,有没有给你什么“冲击”呢?” “姊,我只是失踪四年,又不是一百年,你扯上那些历史,不是人小题大作了吗?”芷乔笑着说。 “哦第”芷丽也哑然失笑,“那么你想看什么呢?” “金门大桥。”芷乔不如思索地说。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芷丽看她一眼。 “因为它很有名,很美呀!”芷乔心虚地解释,“有人说它终年在虚无飘渺间,像悬挂在海上的七弦琴,我只是好奇嘛!” “你比我晓得的还多嘛!你八成和旧金山有什么关联。”芷丽说。 “谁知道呢?”芷乔耸耸肩。 下了交流道,芷丽突然说:“对了,今天是美国的国庆日,我们正好去金门大桥看烟火。不过就是晚上,可能看不清楚四周的风景。” “没关系,晚上正好!”芷乔立刻说。 尚恩不是在深夜招他心爱女孩的魂魄吗?或许他今晚也会来,他们会在桥的某处相遇,他带着意想不到的惊喜,她带着期盼已久的激动,那不是一段美好的重逢吗? 尚恩,我来了。芷乔的唇角弯出了一朵温柔的微笑。 天未全黑,芷丽和芷乔就来到大桥区域,那一带已挤满了人潮,占着最佳位置,等待遥远的对岸渔人码头处放出绮丽的烟火。 “我们到沿岸的草丛去看好不好?”芷乔建议。 “拜托!那边伸手不见五指,又无路可通,怪可怕的。”芷丽说:“在桥上不是挺好的吗?” “桥上人太多了,或许到沿岸会看得更清楚。”芷乔坚持着。 “好吧!”芷丽勉强答应,“真不知道你哪来的馊主意?” 尽管是七月,旧金山仍是一贯的凉意,夜晚的桥畔尤其冷,大家都穿着厚重的冬衣来防黜暗处吹来的寒风,有人甚至披着大棉被出动。 海湾的沿边都有灯火,旧金山方向摩天搂的光像宝石般的亮,但仍抵不过天际无边的黑和海上深浓的暗影。 路比想像中难行,视线比预期的微弱。她们常不知道下一步将踩到什么,手脚还不断要推开扑面而来的杂草。 “回去好不好?”芷丽不只一次要求。 若不是四周也有一些走动的人影,芷乔还真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平日这些地区一定静如鬼域,狂哭的风、拍岸的潮和没有人气的阴森,尚恩怎么敢来,还待到天明呢?那个女孩其对他意义如此重大吗? 烟火已经开始了,人们阵阵的欢呼声传来,她们的路还有一大段。 “芷乔,别疯了,我们走吧!”芷丽停下来说。 芷乔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脚颤动一下,背后立刻沁出冷汗。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芷丽拉住她说:“你看,来岸边的人不是情侣、同性恋、流浪汉,就是爱做怪的青少年,我们干嘛和他们寻刺激呢?” “好吧!我们回去。”芷乔终于放弃。 她们辛苦地赶回桥上时,烟火已经接近尾声了。 墨黑的夜,烟花的缤纷色彩特别耀眼,不断放大跌落,海水也沾染了瞬息闪烁的流金。 芷乔的注意力不在天边那场摒人气息的热闹。她往下望,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令人脚底发麻。 那女孩跳下去时是什么心情呢?芷乔恍憾有些感应,一种熟悉的恐惧,突然芷丽拉她一下说:“靠那么近是很危险的。” “很难想像,这种景象还不能阻止一个人死的决心。”芷乔退后一步说。 “可不是。听说金门大桥的死亡人数到九百九十几的时候,有关当局就不再发布消息,免得有人想创一千名的纪录,造成自杀风潮。”芷丽说。 “事实上也超过一千个人了。”芷乔说。 “你又怎么知道了?”芷丽问。 “我……我看新闻的吧:“芷乔搪塞说。 又是一个巨大的蓝、紫、红繁花烟火,群众拍手叫好。芷乔不经意往右瞄,看到一个远去的身影,黑色头发,体格高瘦,沉稳的步伐与尚恩好像。 芷乔一下追了过去,躲过迎面而来的行人,不顾姊姊的叫喊。 尚恩,她终于找到他了! 盯紧那穿着灰色风衣的男子,芷乔气喘呼呼地挡在他前面,才要开口,就面对一双蓝色眼珠和希腊式高鼻子。 “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芷乔用英文说,十分尴尬。 “没有关系。”那个人微笑说。 芷乔傻傻地站在路的中央。 “妹妹,你发神经了?”芷丽看到它的表情又说:“还是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芷乔黯然地说。 “这城市怪,这座桥更怪,你一来就完全变个人,像梦游似的……”芷丽说。 姊姊的叨念渐渐被风吹远,芷乔心里想的是,若金门大桥上找不到尚恩,她就真的不知该到何处寻他踪迹了才相处三星期就那么难以忘怀,芷乔自己也无法解释。她只知道,再看他一眼,对它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芷乔来到芷丽所谓的海很蓝、沙很白、路很弯曲的小镇。 那小镇在太平洋滨一个突出的忡角上,后面逼着险峻的山,所以房子都盖起伏不平的陵地,有的甚至架空到岩礁上,每天过着看海的日子。 “我敢打赌那个印第安男生一定隐瞒了什么,这次非要爸个水落石出不可。”芷丽在广场上停好车说。 “你是说画室的彼得吗?”芷乔问。 “嘿!我都忘了他的名字,你居然还记得!”芷丽扬扬眉说。 天是出奇地晴朗,海鸟一摹摹起落,有灰羽与白羽,在海潮和天地间自由地翔游,不必费力细数白沙,也不必费心计算时间,像无邪的孩子。 踏着斑驳的石阶,来不及欣赏两旁极具艺术风味的各个店铺,芷乔就随芷丽转得七董八素。 屋外有屋,路外有路,连树外也有树。 芷丽终于停下来,大声叫:“你看,就是这里!” 首饰店、花卉店、镶框店、乐器店……芷乔眼花缭乱,在亮晃晃的太阳下,有的门面橱窗甚至反光,她根本不清楚要看什么:芷丽又拉她一下,这回她站到阴影处,眼前明暗交错,画布上的木娃娃就倏然出现了。 “太阳之女”直百立在白布中央,神情虔穆,带点遗世与哀伤,正是芷乔四年来一直面对的脸。 太像了!不只是它袍子的刻痕,眼睛的角度,太阳的项圈,脸颊的形状……还有那说不出的心情。芷乔当场就确定,画的木娃娃必是以她的木娃娃为蓝本。 “走!拿你的偶人去和彼得对质。”芷丽指着她的大皮包说。 室内一排长相怪异的植物,垂挂的是彩色的干玉米,白褐黄黑相间。独特的薰草味刺鼻,空间占满了木雕品,墙上的昼都带着强烈的原住民风格,连框都是编织的。 “彼得!”芷丽往里间叫着。 一个很魁梧的原住民走了出来,很平常的T恤短裤,只在发间绑一条十分鲜艳的彩带。 他原本木然不耐的表情,在看到芷乔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像猛然遇到鬼,五官俱夸张放大的样子。 “嘿!我带我妹妹来了,也带木娃娃来了,人证物证齐全,你敢说两个“太阳之女”不相干?”芷丽说。 彼得脸激出暗红,他的视线离开芷乔说:“有没有相干,我不懂,我只负责展示画。至于“太阳之女”,我想画家本人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吧?” “有,但还是不详尽。”芷丽说:“我们也不是要找你的麻烦,把那位神秘画家的电话给我们就够了,当然有住址是更好啦!” “他很久没和我联络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行踪何处,你们请便吧!”他直截了当地说。 “彼得,这对我很重要。”芷乔很诚恳地说。 “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事。”彼得不客气地说:“这位画家很重隐私,不愿被人打扰,一定是有他的理由,你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我只是想了解木娃娃的来历而已。”芷乔哀求道。 “木娃娃的来历,你只要到博物馆去查,就可以得到很多资料。”彼得说。 “你连一点暗示都不给我们吗?”芷丽生气地说。 “对不起,女仕们,这就是我仅有的答案了。”彼得一脸坚决。 除了离开,芷乔无计可施。芷丽则一路踝脚咒骂,一个美丽的艳阳天也无心欣赏“他的嘴巴真比蚌壳紧,比石头硬。”芷丽说:“那个画家一定有问题,他愈躲,就愈令人起疑。” “姊,或许这是一条错误的线索。”芷乔说。 “我虽然不适合当新闻记者,但训练可没有少。”芷丽肯定地说:“这彼得和画家本是同一国的,搞不好就是同一个人。你注意到他看你的表情吗?是有鬼才怪。” “他不说,我们又能怎么样呢?”芷乔无奈地说。 “还不简单,缠功”、“磨功”,加上“赖功”呀!有本事,他就关门走入别让我们捉到。”芷丽说。 “姊,你别害人家生意做不成嘛!”芷乔皱眉说。 正说着,有两个人从窄径另一端上来,因为面向阳光,所以看不清模样只知来人手上都提着画板重物,芷乔和芷丽很自然地让到一边去。 等人过去,她们正要往下走,突然有声音叫着:“天呀!是叶乔!” 接着一股旋风奔来,害芷乔吓一下。眼前一个男孩子,东方脸孔,标准英文,激动的说:“你是叶乔吗?Joy,你是Joy吗?” 芷乔受到惊吓,一时反应不过来。芷丽是旁观者清,脑筋一转,马上问:“你认得她吗?” “我认得这张脸,但怎么可能?叶乔在四年前就死了,不可能又出现在这里。” 男孩子紧盯着芷乔,迷惑地说:“可是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神似的人呢?” “四年前?不正是你发生车祸时吗?”芷丽像中大奖般大叫,“而且你一直强调“Joy”。叶乔和Joy,发音相似,再加上模样相似、年代相似,一切不都连在一起了吗?” 芷乔却没有一点感应,如雾里看花般,她对男孩说:“可是我不认得你呀!” “不认得我?我是杰恩呀!”那男孩子不可思议叫着,“我陪你去溜冰,陪你去参加舞会,讲“敲敲门”的笑话,还编了“杰恩和乔”的歌,你都忘了吗?” “很抱歉,她真的认不出你。”芷丽说:“她四年前在台湾发生一场车祸,得到失忆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症?我不懂,叶乔怎么会跑到台湾去了?”杰恩喃喃道:“太平洋海流再强,也不可能把人从金门大桥冲到台湾吧?”. “我们也是有一大堆疑问。”芷丽说:“你确定她是Joy,或什么“叶乔”的吗?” “我确定。”杰恩再看看芷乔。“愈来愈确定。” “我建议大家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将我们所知的列出来,不就真相大白了?”芷丽说。 “好主意。”杰恩把手上东西交给一旁满头雾水的东方女孩。“贝琪,告诉彼得,我今天不能去艺品展了,你就多辛苦一些。” “可是……可是今天是为寻宝计划筹款,这么重大的事,你不能不到。”贝琪愁着脸说。 “我这儿还有比筹款更重大的事。”杰恩指着芷乔说:“叶乔复活了,我能不管吗?” “我实在不懂得你们在争辩什么?”贝琪不高兴地说。 “不必懂,只要照我的话做,快去找彼得!”杰恩催着贝琪说。 “彼得?”芷丽对芷乔使眼色说:“我就说他有问题,果不其然。我的记者本能还是挺灵敏的吧?” 他们三个人一路由石阶走到海滩,芷丽很有条理地说出芷乔的遭遇。芷乔反倒像无关的人一般,因为她所能提供的真是有限,她都忘了自己是其中的女主角了。 “现在该你说了!”芷丽踢掉一堆海草说。 杰恩仿佛没听见,一双深褐的眼睛百盯在芷乔身上。审视她垂肩的长发,盈盈大眼和雪白的肌肤。一式简单的白色洋装,更衬出她飘逸灵秀的气质。 “我就说过叶乔是个美人,纯粹东方的,含蓄雅致,是西方女孩比不上的,我的眼光没有错。”杰恩说。 杰恩的眼睛是清澈的,说话语气是坦白的,芷乔一点都没有尴尬的感觉,反而开始对他有兄弟般的亲切感。 “喂!现在不是评赏大会。”芷丽用英文有些咬口,顿一下才又说:“我们需要知道芷乔的过去。” “据我所知,你叫叶乔,英文名字是Joy。”杰恩直接对芷乔说:“你是十二岁到旧金山:跟你母亲和鲍伯。” “我母亲和鲍伯?”芷乔重复着。 “是的,你们刚从台湾来,鲍伯是美国人,长一脸大胡子,开一家书廊,你还记得吗?”杰恩说。 芷乔摇摇头。 “我和你是在中文学校认识的。我中文很破,还留级一年,老师安排你教我,你还帮我写中文作业,你该有印象吧?”他又说。 “完全没有。”芷乔有些羞愧。 “怎么可能忘得一干二净呢?又不是电脑当机,人令人想不通了。”他摸摸后脑“后来呢?叶乔的母亲和鲍伯人在哪里呢?”芷丽催着他说。 “鲍伯两年后死于癌症,叶乔的母亲落了单,她就……她就……”杰恩一副难以启口的样子。 “她就怎么了?你别吊人胃口嘛!”芷丽催逼着。 “她就和我爸爸在一起。”杰恩说。 “你爸爸,他又是谁呢?”芷乔间。 “问题很复杂。我爸是有妇之夫,这件事在华人社会很轰动,闹得很难看……” 杰恩接着又说:“我们那时说好不管大人的事情,反正都很丑陋。人家骂你母亲,但我家也不是完美的家庭,只有我妈和我哥哥活在假象中,我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我母亲现在人在哪里呢?”芷乔4Q震惊,但仍冷静地问。 “我还要问你呢!”杰恩说:“四年前一放暑假,你母亲留下遗书说受不了迫害和闲言闲语,拉着你去跳金门大桥了。现场有车辆和遗物,我爸爸去认领的。因为一直没找到尸体,所以你们被列为失踪人口。可是那么多年过去,大家都认定你们死了。” 好熟悉的故事情节,一对母女自杀,留下车子、遗书和遗物,没有尸体,只成为统计人口中的两个……芷乔悟着心口,缓缓地问:“我们是不是在深夜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你记起来了吗?”杰恩惊讶地问。 “是不是晨跑的人发现我们的东西?”芷乔又问。 “是呀!”杰恩叫着。 “那么你认识一个叫傅尚恩的人吗?”芷乔由口中挤出这个名字。 “尚恩?他是我哥哥。”杰恩无法置信地说:“但你怎么只记得他,而不记得我呢?你当时最怕他,若说尚恩吓到你,躲他都来不及了,他怎么含在你脑袋里呢?” 天呀!芷乔真的胡涂了。她不能解释,因为她自己也不明白。尚恩跑到台湾找她又一口咬定她不是叶乔。但眼前的杰恩又说得言之凿凿,到底谁才是真的?她忍不住再问一次。 “你确定我是叶乔,而不是一个很像叶乔的女孩子吗?” “你是叶乔。假如把我们刚才说的话输人电脑,它也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说你是叶未。” “若我是叶乔,我没有死在金门桥下而跑到台湾,那我母亲呢?”芷乔惊慌地“这正是关键所在。”杰恩说:“现在分析起来,你们或许是诈死,所以没有尸体。” “姊,那个法安寺的无名女尸会不会是我母亲?”芷乔突然抓住芷丽问。 “谁也没有办法说,有可能你母亲还在某一处好好活着呢!”芷丽转问杰恩,“叶乔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她父亲呢?” “叶乔没有任何亲人,她父亲很早就下落不明了。”杰恩又对芷乔说:“你记起来了没有?” “没有。一点都没有。”芷乔痛苦地说:“太可怕了,像一场恶梦,或许不是叶乔。” 事实上,她开始害怕当叶乔,依然无亲无故,一个纠缠不清的往事,像落人螂蛛网的一团毛线,沾了一身不干不净又没有益处的烦恼。 最重要的,她仍然没有恢复记忆。 “对了!我住的地方有些你的照片,也许可以帮忙你。”杰恩说:“我们还会经过中文学校、你念过的高中、你母亲的画廊,一个个对照,你一定能记起来的。” “芷乔,你承受得住吗?”芷丽担心地问。 “四年了,好不容易有条线索,我总要证实我是某人,或不是某人吧!?”芷乔镇定地说。 他们三个人离开沙滩,觉得事情不比方才明朗。芷乔说过的蜥蜴自断尾巴;尚恩说的,无知才是快乐,才能远离灾祸。她真的不该回首过去吗? 唉!尚恩!他仍是芷乔最无法解开的谜。她有种感觉,他和她之间有极复杂的纠葛,只怕这才是最难承受的。 中文学校只是小小的教堂,画廊只是个小门面的铺子,高中则是陈旧的红砖建筑,勾不起芷乔任何特殊的感应。 几乎鸡以相信她曾在这些老街上走过五年的岁月。 杰恩的公寓在大学附近,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墙上爬着开紫花的植物。 她们由阴暗的楼梯爬上三搂。 一开门,几件女人的内衣就晒在客厅,杰恩很尴尬地把它们扯下来。 室内还算整齐,壁炉有几张照片,大都是杰恩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合影。芷乔认出,那就是方才在石阶上不太开心的贝琪。 杰恩请她们坐,使到里面拿出一本相簿,表皮有些脱落。他随意一翻,马上说:“你看,中文学校的结业典礼。” 里头的叶乔绽开柔美的笑容,头发直得乌亮,脸上带着少女的稚嫩与风采,那眉眼与现在的芷乔并无两样。 “是不是一模一样?”杰恩又翻一页说:“这是我们去采桃子,到我们象的果园,尚恩还气坏了,说我带头捣蛋。” 芷乔的眼睛掠过照片中的男男女女,包括抿据着唇好像在发愁的叶乔,直跳到后面最左边的尚恩。 他那时看起来年轻多了,衣服也有些怪。尽管如此,仍是他原有的自信与气度,总教人一眼就注意他。 他说,曾往金门大桥下彻夜等叶乔;他说,她是他最珍惜的笑脸:他说,他忍不住接近她的欲望,所以为她雕像……芷乔伸出手指着尚恩,语气颤抖地说:“他……他喜欢叶乔吗?” “喜欢?才怪:“杰恩不解地看她一眼说:“尚恩跟我妈是一鼻孔出气,他自幼就是我们传家的乖宝宝兼模范生。他讨厌你母亲,认为她是水性杨花、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连带对你也没什么好评语。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怎么会喜欢你呢?” “是吗?“芷乔小声说,怎么和尚恩所讲的完全相反呢? “是呀!他甚至不准我和你来往。每次看我和你在一起,就气得一脸乌云。他说你们叶家的女人都是害人精,说你家教不好,不值得人尊敬,要我远离你。”杰恩一口气说:“但我从来不理他那一套!” 芷乔说不出话来,心像破人刺戳一下,滴着鲜血。 “听起来你哥哥不是个好人,偏执、无礼、专制、自以为是。芷乔是我见过最善良纯真的女孩,他竟可以加上一大堆可怕的批评。”芷丽不服气地说。 “是呀!偏偏你又不是会吵架会反驳的人,每次都被他气哭。”杰恩说。 “叶乔非常怕他吗?”芷乔忍不住问。 “怕呀!一听说他要出现,就紧张得肚子痛。他站东北角,你就站西南角:他站西北角,你就往东南角移;他若到中央,你就在门口准备夺门而出。”杰恩说。 “太夸张了吧?”芷丽有点不相倌。 “真的,叶乔是怕到连背后一句骂他的话都不敢说。”杰恩强调。 “既然如此,叶乔怎么会当尚恩雕刻的模特儿呢?”芷乔问。 “谁说的?没追回事,你一定搞错了,你根本不敢和尚恩单独相处一分钟以上的:“杰恩说。 这时,门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像要把房子拆了似的。 杰恩脸色一变,不情愿地去开门,撞进来的竟是……尚恩。 芷乔整个人呆住,久违的尚恩,众里寻他的尚恩,一下跳人眼帘中,她还措手不及呢! 他的头发已剪短,样子显得更帅气矫健,更像电影中的“基努李维”。只是他脸上的怒气,浅褐眼眸中的风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芷乔终于相倍叶乔是怕他的,因为此时此刻,她自己就有逃跑的冲动。 “你……你不是Shen傅吗?”迎上去的居然是芷丽,“我曾经在史丹福大学听你演讲“原住民的文化与信仰”,大家都说你太棒了。” “对不起,小姐,我们今天不讨论这个。”他很直接而有礼地避开芷丽,再站到芷乔前面,眼睛盯着她,话却是对杰恩说:“你要贝琪到处宣扬“叶乔复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实摆在眼前,瞧,你自己看嘛!”杰恩说。 芷乔成了三对眼睛的焦点,其中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尚恩的。他仿佛在责怪她,又像她闯人一个私人禁地,做了一件愚蠢的销事……反正她是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不管她是叶乔或芷乔。 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往后移动,喃喃说:“我……我不是叶乔,我不是……” 就在她快要撞倒椅子的时候,尚恩及时伸手,但抢着扶住她的是芷丽。 “你又要吓她了,看她脸色苍白成这样!”杰恩生气地说:“你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的周围三呎之地!” 尚恩似破人打了一拳般,身上锐气尽去。他隐忍着,任青筋在额际爆着,表面很平静地说:“她不是叶乔,她自己都说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胡说八道呢?” “怎么不是?一模一样,如假包换。”杰恩转身对芷乔说:“不要怕尚恩,他吃不了人的,我会保护你!” “傅先生,你凭什么说芷乔不是叶乔呢?”芷丽也忙来帮腔说。 “如果她是叶乔,我请问她母亲叫什么名字?她高中最好的朋友是谁?她最喜欢的艺术课程是什么?她的生日是哪一天?她会不会吹长笛?……”尚恩一项一项问。 太残忍了,他明知道她丧失记忆……“芷乔怎么会记得?她四年前车祸得了失忆症,现在就是要找回自己的身世。” 芷丽火大了,对偶像大声说话,“如果她晓得一切答案,又何必千里迢追到这里呢?” “失忆症,是一种最容易混淆视听的病症,连法院都不予以采信。”尚恩冷酷地说:“我告诉你们,天底下有很多相似的人,也有很相似的境遇,但一加一并不等于二。四年前叶乔就死了,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叶乔了。你们别再徒劳无功,快回台湾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自台湾呢?”芷丽很敏感地挑出他的语病,“我并没有告诉你!” 尚恩挽不回答她,仿佛不屑解释。他只对着芷乔,语调温柔许多,说:“你忘了要远离灾祸吗?这里太危险了,尤其是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只想找回真正的自己而已。”芷乔眼泪汪汪地说。 “你会找回的,用自然和安全的方式。”尚恩像医生对病人般,很有耐心地说:“叶乔本身就是一团理不清的混乱,你还要淌进来,包下她一切的麻烦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芷丽警戒地问。 “别听他的,叶乔,他只是讨厌你,别被他唬住了!”杰恩一旁激动地说:“你和任何人一样,有资格回到旧金山,有资格当你自己,没什么好害怕、好可耻的!” 芷乔不知该听谁的。即使还未明白真相,她就有许多疑虑和不安。尚恩前后判若两人,但很明显地,他不想再看到她,这令她心痛难当,无法思考。 四方僵持着,门又被推开,贝琪、瑞如和比尔族长走进房内,尚恩几乎跳脚说:“杰恩,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叶乔复活”,甚至在没有真正证实之前。你的祸闯大了!” “怎么没有证实?我认定她就是叶乔。”杰恩拉着瑞如说:“妈,你能说她不是Joy吗?” 瑞如走近细看,对于这个女孩,她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她认为叶乔无辜,但也认为叶乔侵犯她的家庭,是她丈夫外遇的罪证与共犯之一。 “如果你是Joy,你母亲呢?”瑞如声声问。 杰恩忙把他们所知的前因后果说一遍,才刚结束,尚恩就说:“台湾和旧金山不是差得十万八千里码?这里失踪的人怎么可能在太平洋彼岸出现?叶乔一向身世不明,这位颜小姐或许只是她台湾的亲戚而已。” “有一个方法可以办到。”瑞如静静地说:“颜小姐,你和我到卧室来,我马上就可以使其相大白。” “我是芷乔的义姊,我也去。”芷丽不放心地说。 “你来吧!做个见证也好。”瑞如说。 三个女人离开时,客厅一阵鸦雀无声,充斥着极端膨胀的压力。 一关上卧室的门,瑞如就说:“Joy刚来美国时,留住在我家几个月。她皮肤过敏,我替她擦药,注意到她背后腰部有个小胎记,我只要认那个就好。” “她是有一个,她住院的时候,我有看到。”芷丽兴奋地说。 芷乔不安地翻开衣服下摆,瑞如只看一眼便说:“你是叶乔本人没有错,胎记骗不了人的。” 芷丽立刻像胜利者般冲了出去,叫:“她是叶乔,是Joy,没有人可以否认了!” 芷乔怯怯地走出来,是或不是,她们茫然,仍不能肯定自己。她把视线投向尚,恩,他也看着她,表清沮丧,她恍憾捕捉到一股失望。他为什么对她失望呢? “你是Joy,那么你和你母亲根本没有跳金门大桥,而是跑到台湾了。”比尔族,长说话了,“那么,“朝阳”的老地图并没有沉到太平洋底,而是在你们身上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芷乔说。 “Joy,这是很重要的事,你必须要告诉我们,老地图在哪里?”比尔族长再“比尔族长,Joy丧失记忆,你问也没有用,她什么都不知道。”尚恩插嘴说。 “什么老地图?”芷乔急着问。 “一张价值连城的藏宝地图,你母亲偷走了,你应该有印象才对!”瑞如说。 “那本来是属于我德渥族的资产,不属于贪婪者和野心家的,你必须归还。”比尔族长说。 “等一等,芷乔才确定她的身分,你们就来逼讨债务,人莫名其妙了!”芷丽抗议着。 “我身上没有老地图,四年来我什么都没有!”芷乔快受不了了。 “是呀!她的东西都毁在那场大火中,我可以证明。”芷丽说。 “一下大海,一下大火,我都被你们搞烦了。”比尔族长说:“这女孩脑袋一定有东西,我们非挖出来不可,否则我们一辈子都找不到“朝阳”。” “我真的不知道……”芷乔说。 “管你是“朝阳”还是“夕阳”,你别想“挖”我妹妹的脑袋:“芷丽说。 “比尔族长,Joy和这些事没有关系……”是尚恩的声音。“我们本来就假设老地图不在了……” 热气和刺激一起襄到芷乔的脸上,她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在一大堆话中像球般被投掷。然后,有一双手牢牢扶住她。 之后,就是一片昏暗,像金门大桥下浓黑的海潮。 言妍--太阳之女--第五章 第五章 芷乔真不愿意醒过来。 她躺在闪着晶亮的铜床上,清晨的风由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薄薄的凉意。 这是傅家山腰上漂亮的房子,由二楼可眺望进迩远去的山景,房子在其中榔比鳞次地错落,到海天迷蒙处。天晴时,甚至可见风帆在海湾里静静驶着。 她的昏迷是三天前的事了,因为芷丽住得远,瑞如就做主要她们到傅家做客。 “反正叶乔也住过,同一房闲,或许还能唤起一些失去的记忆呢!”瑞如有意地说。 芷乔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醒来就在这里了,身体状况一直不佳,要离开也没有人应允。 这是一个挺女性化的房间,淡淡的黄,收拾得干净清爽,像好几年没有人住了。 芷乔对一切仍是陌生。 “你不是说能下楼吃早餐了?还不快准备!”芷丽在浴室里说。 健康是恢复了,但心中仍是沉重的悲伤。了解自己的身世又如何?仍有太多纠死的结,把她的出现变成一个梦魇。 尚恩的态度就是很明显的排拒。这几日,芷乔想最多的不是它的过去,而是在台湾约三星期,若他是一心欺骗,她所感受的种种情绪不都是假的吗? 她很想在混乱中分清楚真假,但更在乎尚恩隐藏的想法。他来看过她,却都在众人之间,而且坐得极远,一点都没有杰恩的热络及随和,感觉更教人难以捉摸了。 “妹妹,你还赖床,我只好先走啦!”芷丽在房门口。 芷乔见姊姊的身影消失,忙爬了起来。胡乱洗脸更衣,就跟着出来。长长的走廊和迥绕的楼梯,有亮晃晃的光线,她没看见芷丽,却极怕碰见尚恩。 因为在他面前,她就感到强烈的痛苦与不知所措。 楼底的大客厅有好几套沙发,各在不同的方位。芷乔分不清哪一边是餐厅。 突然一阵谈笑声传来,夹着芷丽的模糊话语。她循声走了过去,穿过一个屏风,又听见尚恩低沉的嗓音。 芷乔犹豫了,她该不该出现呢? 正咬着唇沉思,尚恩绕了出来说:“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芷乔满脸通红,像小媳妇般生进餐桌,才发现吃早饭的只有芷丽和尚恩两个人。 “傅伯母呢?”芷乔有礼地问,但脸向着姊姊。 “去艺品展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要多加点油。”尚愚回答。 “寻宝的钱筹足了没有?”芷乔又问,仍没有看他。 “足够了。”尚恩顿一下说:“我们这几天决定让你和我们一起出发。” “我也去?”她讶异地抬起头,正对他和善的眼眸。“我什么都不会,只怕会拖累大家而已。” “比尔族长仍坚持要你的“头脑”,他相信你一定会想起什么关键的线索。”尚恩说:“我自己的想法是,你跟着我们会比较安全。” “安全?怎么说呢?”芷乔问。 “你没告诉她吗?”尚恩转向芷丽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看芷乔一直精神不好,又怕打断她的感觉,所以就暂缓了。” “我的安全会有问题吗?”芷乔不相信地说。 ““朝阳”是个四百多克拉的晶钻,已经引起多方的注意。现在大家盛传你是最后持有老地图的人,你说你安全吗?”尚恩反问她。 “听尚恩的话没有错。”芷丽说:“我也要去呢!最主要是陪你。”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吗?我可以回台湾呀。”芷乔仍不同意前往。 “你身分已经曝光,连台湾也不是安全之地了。”尚恩说。 “难道跟着你,就保证没有危险吗?”芷乔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却已来不及收回了。 餐厅里有瞬问的寂静,一段沉默后,尚恩说:“你还在怕我吗?” “如果我是叶乔,不是应该怕你吗?”芷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芷乔,你怎么说这种话?”芷丽看不过去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至少她肯和我说话。”尚恩推开椅子说:“你们慢用,我到会场去。对了!你们今天有一整日逛街的时间,该真的就买,到德渥岛就不方便了。” “你们寻找“朝阳”,要多久的时间呢?”芷丽问。 “看情况,两星期左右吧!”尚恩又说:“芷乔,要小心,逛街的时候,千万别离开你姊姊的视线。” 真啰唆!芷乔用力咬一口苹果,牙齿都痛了。 尚恩离去后,空气中只有咀嚼的声音,然后芷丽说:“妹妹,你对尚恩的态度未免太奇怪了吧?人家好心招待我们,你竟给他脸色看。我以前不知道你还会用话伤人,甚至在拒绝男孩子的追求时,你都比现在客气多了!” “你不是说过他偏执、专利、自以为是吗?”芷乔回驳说:“你看,他一下坚决否认我是叶乔,一下又强留我住下,现在又“命令”我跟他去找“朝阳”,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霸道无理的男人,他以为整个地球是绕着他转吗?” 芷丽睁大双眼,她可没见过芷乔那么长篇大论强烈去批评一个人。这个妹妹的失忆症,除了失掉记忆,还失去什么呢?她原来并不是那么温驯可人吗? 虽然惊讶,但芷丽仍不忘讲道理:“尚恩不是霸道无里,他只是比一般人看得远,看得透彻。他认为叶乔现在出来很危险,所以极力否认你;但我们硬是要逼出真相,他又只好保护你啦!” “我不觉得有人要加害于我,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呀!”芷乔说。 “这就是尚恩厉害的地方,能见人所不能见,防人所不能防。”芷丽说:“我以前挺排斥高IQ的人,现在觉得有一个在身旁也不错,凡事他都比我们想得周到。” “你忘了吗?尚恩是很讨厌我的。你没听杰恩一再说,我怕尚恩伯得要死,我不相倌他会对我好。”芷乔说。 “杰恩的话,我是不会全信。”芷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擦擦嘴又说:“你没发现吗?传家兄弟问有很大的问题。杰恩妒嫉尚恩,他常和他哥哥唱反调,否定他的看法,曲解他的行为。所以杰恩说尚恩的话,至少要保留一半。” “你为什么要一直替尚恩说话呢?”芷乔失去了早餐的胃口。 “我不是替他说话,而是用眼睛看。”芷丽说:“杰恩基本上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大孩子。瞧,尚恩对他多容忍!还有你,他对你也是够好了。你们说他坏,我却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呢!” “姊,你不会被他迷住了吧?”芷乔担心地问。 “迷住又怎么样?”芷丽把碗盘收到水槽。“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人,有谁能在读医科时,又同时修完艺术史的硕士学位呢?我崇拜他、佩服他,我是他永远的支持者!” “姊,你认识他不过才几天而已……”芷乔说。 “谁说的?我半年前就听过他的演讲了:“芷丽说。 “我说的是真正的认识!”芷乔有些气急败坏。 “我相信我的本能。”芷丽沉着碗盘说:“虽然我由新闻学转向社会学,但我的直觉和感觉还是挺迅速确实的。” “你有时候就是人自信了。”芷乔支吾说。 “自信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三心二意又怕东伯西,才会把人搞疯呢!”芷丽递条白布给妹妹,“快帮我把碗擦干吧!我们再不出发,店都要打烊了!” 芷乔机械式地擦着碗盘,心里却发急。 芷丽从不是这样的人,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中肯公平的态度,为什么对尚恩就一面倒呢? 尚恩是迷人,但不能连她唯一的姊姊也迷住了呀! 在这种情况下,她该告诉芷丽在台湾发生的事吗?问题是,她自己也是一团迷乱呀!尚恩明知它的身世而不说,还可以用顾及她的安全来解释:但他明明是厌恶她的,却又表达那份情深与思念,才教人猜想不透呀! 唉!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事,又如何对芷丽说呢? 明天就要出发去寻宝了,今晚大家心情都很兴奋。 芷乔静静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果汁,一边听尚恩和芷丽聊天,他们只要一扯上地安文化,就滔滔不绝。 “所以关于原住民的文化,都不能一概而论啰!”芷丽有兴趣地问。 “就北美部分,就可以分成好几类型。有时不同部落,会有不同风俗习惯:而不部落,却有极为类似的传统习俗。”尚恩说。 “怎么会这样呢?前一种因为迁移的因素,还可以理解;后者就值得探讨了。” 丽说。 “你相不相信,有些印地安的故事,也可以在欧洲、非洲、亚洲的古老文明中找?虽然隔着山、隔着洋,不同文又不同肤色,但仍是来自同一祖先的物种,思维上雷同,就没有什么稀奇了。”尚恩喝一口酒说。 “我现在要为的是西南方的原住民,你有什么建议呢?”芷丽像挖到宝,问个不停。“西南方大都是沙漠和高山,白天极热,晚上极冷。他们的祭祀重在祈雨和丰收。他们最爱说的故事是有关土狼的,他们认为土狼创造世界,放出大孳水牛,丰盛了整个大地。但同时他们也常嘲笑土狼的贪婪和愚昧。”尚恩回答。 “他们和我们明天去的德渥部落又有何不同呢?”芷丽又问。 “德渥部落是属于西北部的,那里多云、多雾又寒冷,人们喜欢唱太阳的祭歌。 因为冬季长,他们花很多时间在艺术品上面。你会听到很多熊和鲑鱼的故事。”尚恩靓:“还有,他们很尊重一种黑色大乌鸦,认为它们创造世界,为人类带来火种。” 芷乔很喜欢听尚恩说话,无论内容是什么,他的声音总是沉稳自信,像不断吹来的春风,让什么都可以在心里服服顺顺的。 “大乌鸦?”芷丽皱皱鼻子,“中国人认为它们最不吉利了。” “鸟兽何罪之有?是人类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加诸在它们身上而已。”尚恩笑笑说:“比尔族长曾说,冬天到了,所有鸟都飞向南方避寒,唯有大乌鸦留下来。虽然聒噪一些,不也是忠心的朋友吗?” 这时,杰恩走过来,对芷乔说:“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好吗?” 芷乔不想离开,但若硬要留下,就好像尚恩讲得多吸引人似的,她才不要变成他的崇拜者之一。 “好呀!”芷乔站起来说。 夜有些凉,路都藏在黑暗中,只有街灯和车灯晕晕亮着。他们远离一栋栋豪华的宅屋,走下斜坡,到一个小湖边,几只鸭犹在水上戏着。 “尚恩又在卖弄他的才学了,看你们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杰恩踢着人行道的砖块说。 “他并不是卖弄,这原来就是他的本行。”芷乔很直觉替他说话,“而且,这是我姊姊要他说的。” “这就是尚恩,到哪儿都成为众人的焦点。”杰恩说:“我妈说的,任何东西经过尚恩的脑袋,出来的都是金砖;我呢?我是金砖放进去,出来的是垃圾。” 芷乔吓了一跳,一个母亲怎能对孩子说这种话呢?她满心同情地说:“这不是真的。天底下没有人是十全十美,像你的幽默风趣,尚恩就没有,你不需要贬低自己的。” “风趣幽默有什么用?又不能多得一张奖状,不过让自己更像小丑而已。”杰恩顺手拔起根草。 “你现在书也念得很好,学的也是热门的电脑,我不觉得你比尚恩差。”芷乔真诚的说“你不知通,我申请医科,全部被拒绝,才不得不转行。更气的是,连考汽车驾照,尚恩一次就过,我还考了三次,那真是永远的痛,老天对我真太不公平了。”杰恩愤愤地说。 “那你跟我是同一国的。”芷乔安慰他说:“我也是赢不过芷丽,连考试都不敢去。更糟的是,我一直没办法恢复记忆,想想,我还比你惨呢!我早就觉悟,人各有命,不能比也不应该比的。” “嘿!不能这样说,你的情况是特殊的。”杰恩马上忘掉自己的抱怨,说:“你以前可是全A的同学呢!你非常用功,什么都要做得最完美。记得有一次我们做个压力的科学实验,保特瓶爆炸,喷了我们一身是水,你急得都哭了。” “后来呢?”芷乔有兴趣地听着。 “后来我老爸打电话招尚恩来,他开了一小时的车从宿舍赶来,陪我们生了一整夜,天亮才开车回去。”杰恩说:“我们后来才知道,他第二天要考费精神和脑力的解剖学,好在我们没让他“当”了。” “尚恩也会帮我们?”芷乔有些意外。 “说实在,他是一个好哥哥,只可惜太好了。像太阳一样掩住我,让我只成阴影。”杰恩说。 “阴影也很好呀!可以使人凉爽愉快,我就喜欢当阴影。”芷乔说。 “叶乔……”杰恩叫她。 “请叫我芷乔,我实在还不习惯叶乔或JoyW些称呼。”芷乔说。 “芷乔,这一点你完全没有变,总在我难过或失意的时候静静聆听,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杰恩望着她说:“我以为你死的时候,真的好伤心,还自闭过一阵子,什么活动都不想参加。” “听到有人为我的死而伤心,也满安慰了。”芷乔自嘲地说。 “不只我,你的同学老师们也很哀痛,大家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杰恩说。 “我真希望能记得他们。”芷乔有些无奈地说。 “我真想看看他们见到活着的你时,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精彩。”杰恩微笑地说。 “你的表情就够精彩了。”芷乔转话题说:“你明天真的要和我们去德渥岛?我、傅伯母说,你不和贝琪回她洛杉矶的父母家,她很生气。” “她总是在生气。我不喜欢人家帮我定计划,如果她有你一半善体人意就好了。”杰恩说。 “杰恩,贝琪是个好女,她有很多优点,是我根本比不上的!”芷乔连忙说。 “这几天我一且想,若你当年没有失踪,今天我们一定成为男女朋友了。”杰恩看着芷乔轻轻地说。 “谁知道?今天我们已经是不同的人了……”芷乔淡淡回答。 杰恩低头看着湖水,用石于打几个水漂,语气变得轻松:“我参加寻宝最主要的原因是保护你,不要被尚恩吓到。我始终认为,这是我唯一能胜过他的工作。每次看到尚恩为了我们在一起而气呼呼,我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高兴。” 芷乔正要劝他,一个声音从后面冷冷传来:“高兴什么呢?” 是尚恩!他们连忙转身,发现旁边还有贝琪。那两双黑暗中射出的眼神,让芷乔觉得自己像做错事的孩子。 “贝琪有事要找你。”尚恩并不真正要答案,继续说。 “你不是回洛杉矶了吗?”杰恩不耐烦地对贝琪说。 “我……”贝琪不想在众人面前谈私事。 “你已经交代了二十几项,比独立宣言还长,还不够吗?”杰恩迳自往山坡走去。 贝琪一跟上去,芷乔马上举步要离开。 “你一分钟也不愿和我单独相处吗?”尚恩说。 在黑暗中,他的身影更形高大。四周的静谧,今地想起在台湾那三星期的快乐时光,但无论如何努力,她都无法把两个尚恩连在一起,仿佛前后一隔,就是万重山水。 芷乔被钉在原地,连话语都一并封冻在嘴襄。 寂静之中,野鸭飞起,萤火虫坟人草丛,尚恩向前一步。月光在他脸上一闪,照出沉思的肩和眼。 “难道和我说一句话都那么难吗?”他语气中有轻轻的叹息,“在台湾的时候,你并不是这样的。你总是很高兴看到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所有的事。我们一起吃饭、散步、逛街,几乎有说不完的话题,像好朋友一样。那不过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为什么一切都不同了呢?” “你明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芷乔忍不住回驳他,“在台湾我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你却没有一刻是真心诚意的。你根本就很清楚我是谁,却不告诉我,让我愈弄愈胡涂。在你那些今人费解的行为以后,你还能期待一切都相同吗?” “芷乔,我已经跟你解释我这么做的理由了。”尚恩很有耐心地说:“现在正是找寻“朝阳”的当口,很多事都难以预测。我不说出真相,只是要你远离危险而已。” “危险都是你一个人说的,我没看见,也不在意。”她毫不领情地说:“我只想了解自己的身世。你亲眼看见的,我是如何为无法恢复记忆而困惑痛苦,我丧失信心和勇气,我可以为知道自己是谁而付出一切代价。你只要一句话就能够救我脱离苦海,但你却如此吝惜真相,甚至试图抹煞事实,我不相信你的居心只是那么单纯地要我远离危险而已。” “你认为我还会有什么苦心呢?”他无奈地问。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彼得口中那位神秘的画家?”芷乔问出了心中人藏的疑问“是的。”他承认。 “那幅“太阳之女”是你画的?”她又问。 “是的。”尚恩说完,又加上一句,“你手上的“太阳之女”也是我雕刻的。” “既是你的作品,怎么含在我这里呢?”她讶异地问。 “这很简单,因为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说。 芷乔心一惊,有说不出的滋味横互在胸臆,他的礼物与她共生死存亡,这代表什么意义呢?但她不愿再思索,也不愿情绪外露,只冷静地回到主题说:“无论如何,你由我姊姊那里得知我的消息,先是否认一切,再千里迢遇到台湾来看我,对不对?” “刚开始,我真的非常震惊,因为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经过多年的哀悼,你的存活变得不可思议,所以我采取了小心谨慎的步骤。”他说:“我调查了你姊姊的家世背景,再飞到台湾看你。在美语中心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确定你是叶乔,虽然隔了四年,你长大了,也变了,但那种熟悉感仍在。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兴奋的心情芷乔忆起在教室看见他的那一刻,一种无以名状的奇异颤动,划人她空白的生命之中,原来那是灵魂寻觅的感应,他真是来自她过去的人。 “你应该说的!你不应该隐瞒一切,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去,害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怎能告诉他,离别后的各种情伤及殷殷期盼?她怎能说出自己已经痴傻得对他投注了一份感情,所以更受不了他精心策划的谎言呢? “芷乔……”尚恩喊她。 “既然不肯说出直相,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要当朋友呢?”她打断他的话说:“你喜欢偷偷摸摸,干脆就偷偷摸摸到底,何苦自我介绍,又天天来找我……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吹绉一波春水”,是一件很可恶的事吗?” “我虽然不清楚什么叫“吹绉一波春水”,但我晓得你非常生气。”尚恩试着维持镇静。“我是不该去招惹你。我看过你以后,就该掉头离去,一句话都不要说。但我忍不住,我太快乐,人想和你说话了,所以就不由自主地走向你。我是很努力地想消失,不愿去惊扰你,但我又一次次地回来。芷乔,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你能了解吗?” “我不了解。”她像掉进一团迷雾中,只能抓住她唯一有的推论,“我只能猜测,你一直回来,假装和我友好,是要查出老地图的下落。” “芷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别说你丧失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你还记得从前,也不见得知道老地图的事。”尚恩激动了起来,“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真心诚意的朋友……” “你和我根本不是朋友,你忘了吗?”她不相信地说:“杰恩说得很清楚,你恨我母亲,连带也讨厌我,对我没有好的评语,你从来无心做我的朋友!” “过去的事非常复杂,你和杰恩都还小,并不清楚状况。”他急着解释,“我自己也不会处理,造成很多混乱的场面。但芷乔,我一点都不讨厌你,相反的,我是喜欢你的。我一百在设法弥补,以各种方法表达自己……” 她又忆起尚恩在台湾说的那些话,最珍惜的笑脸、金门大桥下的思念、想接近的欲望……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多情男子,让她嫉妒那死了四年的女孩。结果一切都是假的,女孩没有死,女孩就是她,他怎能睁眼说瞎话呢?他有高IQ,也可以成为最高明的演员,他还要再演大众情人到什么时候呢? “不要冉骗我!你以前想用友谊打动我,现在又不准我回台湾,都是为了老地图..芷乔难过地说:“你若有一丝顾念我的心,就不会阻止我追寻自己的身世,更不会做让我伤心不解的事。杰恩说……” “杰恩说!杰恩说!在这短短数天之内,杰恩倒是说了不少话!”他的语气中含满怒气。“你为什么只相信他,而不给我一点机会呢?” “因为他没有把我当傻瓜,他对我说实话。”她也吼回去,“而你,自以为聪明,把每个人尚成你手下的-颗棋子。我是丧失记忆,但不表示我是一个没有感觉、不会受伤害的白痴吧?!你这样来来去去、反反覆覆又算什么呢?你一且习惯这样去摆布和践踏女孩子的心灵吗?” 芷乔一说完,就后悔了。她这一表白,不是在暗示自己对他的感情和怨恨吗?果真,他眯起眼睛问:“你不只是气我瞒你身世的事,还有什么呢?” 芷乔不敢看他,移步追到更阴暗处,说:“还会有什么?欺骗就够了,我恨透破人耍弄。” “芷乔,看着我!”尚恩逼近来,双手扣住她的肩,强迫她抬头。“我一直不懂你,四年前不懂,四年后仍不懂。你必须说出来,让我明白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不要你懂,不要你懂!”她摔开他的钳制,继续往后退。 “芷乔!”他的眼神闪着狂热,语气带着执着。 他的眼神灼伤了她,令她无法忍受。前面的路已被他挡住,她只有往湖畔跑。 身后他的呼唤声传来,她的脚步就愈急促凌乱。 湖水拍岸,树影幢幢,灯火在很远的地方,芷乔几乎看不到眼前的路。 黑暗之后仍是黑暗,她凭着直觉弯进一条小道,终于来到一条铺柏油的马路。沿出而肥,有些曲折,但她知道这可通到传家。 不管尚恩是否仍在身后,她依然奔跑着,几吹气喘呼呼,也不过停个几秒。夜很怪异,她的情绪十分脆弱,实在无法再面对他的质问。 她死也不会告诉他,她对他认真的程度,甚至到金门大桥去感受及寻找他的存在。结果她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并且还是不配参与的龙套角色,而她还爱上了他! 她实在太笨了,笨得教人同情都不值得! 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喘几口气。一辆车驶来,车灯刺着她的眼睛。她跨过路口 想避开,车竟直宜朝她撞来。 一定是山路太黑,所以驾驶人没看见她。她往左边闪,车就往左边开;她跑向右边,车就直奔右边。当芷乔开始觉悟,车是针对她而来时,几乎已经太慢了。 她怕得喊不出声,只能盲目地向前逃命。因为分不清哪边是山崖或坡地,因此脚步就限在大路上,让车主更容易锁定目标。 或许她应该跳到林子中,跌得粉身碎骨,会比撞得面目全非好吧? 她急哭了,力气愈来愈小,眼看车就要辗过她。住过度的惊吓当中,有人使劲推了她一下,她跌入草丛,摔得全身筋骨都痛。 车子失去目标,急速开走,留下尖锐的煞车声。 救她的人追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她说:“你还好吧?” 是尚恩!芷乔拉着她的手,勉强站起来,整个人又虚脱又窘愧,除了掩住颤抖的哭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是晚了一步,没看清楚车号。”尚恩轻拥着她,“你不应该就这么跑了,我不是说过你的处境吗?你总是不相信。这次偌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若不是他声音中的焦虑,芷乔真想推开他。但夜实在冷,冷到她的骨里,贪他身上的温暖,她并没有回嘴。 “为了找“朝阳”,明暗之处都有防不胜防的危险。”尚恩强调说:“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许一个人落单,一分钟都不可以,明白吗?”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害我?”她牙齿打颤地说。 “有些人仍认为老地图在你的手里。”他说。 “你也这样认为吗?”她问。 “我要说多少遍呢?我认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实在不明白芷乔为何一直如何怀疑他。 “或许它存在我遗失的记忆中呢!”她淡淡地说。 尚思不再回答,扶起她,走往回家的路。傅家的灯已经在望时,芷乔恢复了原有的心跳和体温。她刻意和尚恩保持一段距离,并且说:“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好吗?我不希望姊姊担心。” “那么你能原谅我的隐瞒吗?”他凝神地注视她。 芷乔尚未答覆,芷丽就开门出来迎接他们。 那些留下未说的话凝留在半空中,事实上,芷乔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心似乎已倾向他……那晚,芷乔陷在恶梦中。那辆看不清颜色的车有时辗过她,有时逼她跌入山崖,有几次她以为自己死了。 如此凌虐不堪又醒不来的梦突然变了,背景来到海岸公路,她甚至听到海的咆哮声,闻到海的腥湿味。耳膜充满着煞车声又惊恐的尖叫声。有个女人叫:“完了!完了!我们这次死走了!” “妈妈!妈妈!”是自己破碎的哭喊声。 芷乔等着,心脏几乎停止,她等着那痛苦的一击,石壁朝她而来,她的头会流血,右臂和右脚会伤痕累累。 她闭上眼,等妈妈将方向盘转个大圈……她右手右脚防着脸和身体,动作比记忆中大,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洒满月光的卧房。 芷乔呆坐许久,努力掀开记忆的黑幕,她与脑袋斗力,最初好难,她甚至搞不清身在何处,有好几分钟,她忘了过去,也忘了现在,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般茫然。 然后,一切都回到原位,心眼慢慢亮了,往日又轻易地回到她的生命之中。 她想起了亲生父亲的存在,乡下的矮屋和台北的窄楼,然后是十二岁搭机赴美,母亲和鲍怕在机场的欢愉脸色……往事如潮水,瞬间掩淹过所有的点和面。 她的记忆来到这个房间,才小学毕业的她垂着一头发髦的长发,用两只花夹梳成公主头,满心傍徨。她坐在同样一张床上许久,无聊地试着弹簧的硬度。 突然,一阵极纯熟优美的小提琴声传进耳里,她从未听过的美妙音乐,忍不住吸引及好奇,她一步步走向屋子另一角落的练习室。 由半掩的门缝里,她第一次看到尚恩。十六岁的他有一身晒得均匀的麦色皮肤,黑发伏在额际,浅色眼在长睫毛下。他的脚似乎特别长,预告着以后的高壮。 她才十二岁,却已为他少年的俊美而心动了。以后的时日,环境变化,她也长成少女,对他仰慕的心意一百有增无减。在那小小的年纪中,她纯稚的心已驻进了爱情:在末晓人事之前,已尝到了爱情的苦涩。 她站在长廊,陶醉在尚恩忘我的音乐世界中,直到瑞如来到她身后,轻关上门,以十分郑重的口吻说:“这是我大儿子尚恩,他很忙,有很多事要做,你尽量不要去吵他。” 这就注定了尚恩周围的无形光环和难以接近界线。 她一直和杰恩玩在一起,后来搬出来也一样。多半时候,她喜欢打探尚恩的消自,知道他得奖、进人知名大学、演奏成功,会兴奋地跳起来:听到他和女孩子约、有许多仰慕者,就会悲伤许久。 浪漫美丽的少女岁月,藏着那么多的心事。她很努力,想踏进尚恩的世界,但一力都像是枉然。 她母亲和他父亲的丑事,让她抬不起头来,仿佛一下跌落好几层。可惜的是,那佰是他们接触最多的时候。 他普代表他母亲到艺廊来谈判,叶乔放学回家时,看见一脸乌云的他和低泣的母她就站在门口,心猛跳着。母亲的哭泣极为漫长,直到她受不住了,才大胆地对他说:“你不要欺侮我妈妈?” “你很清楚地做了什么。她想毁别人的家庭,抢别人的丈夫,她才是真正的欺凌者。”尚恩脸色并没有缓和,“你别告诉我,你很得意你母亲这种寡廉鲜耻的作为。” 叶乔是极为单纯的女孩,哪见过这种阵仗。她反对母亲的做法,但那毕竟是她母亲,地无法在心态上背叛。 “我妈才不是欺凌者。”她直觉辩着,“是傅伯伯自己要来的,脚长在他身上,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管得着,你不应该来骂我妈妈。” “我原以为你是聪明懂事的女孩,没想到你竟赞同这种通奸的行为。”它的语气极为凌厉,“或许我该禁止杰恩和你交往,免得又闹出一桩丑闻。”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气极了,再不顾胆怯。 “不是吗?不然杰恩为什么老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害他不能专心读书,不能为未来设定目标,整天就是把Joy挂在嘴边,你会害惨他的!” “我和杰恩只是朋友……”她快哭出来了。 “朋友?看看你,脸上那又纯真叉成熟的笑容,那诱惑人的打扮,散件娇媚的姿态,杰恩哪能当你是朋友?”他毫不留情地说:“你就和你母亲一样,专门用眼泪来骗人,让人蒙了心智……” 叶乔的脸火烧似地涨红,母亲仍哭着。她强迫自己不掉泪,但泪水仍不争气地流下,像要应验他的话似的。 后来是傅伯伯出现,赶走了仍在盛怒中的尚恩。叶乔却由残忍的话语中,了解尚恩对她们母女的痛恨和彻底瞧不起。 正在她快要死心时,尚恩像没事人般来请她当雕刻的模特儿,她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心仿佛要飞起来,忘了他的蔑视和辱骂,只为能加入他的生活圈里而高兴。 工作进行了几次,她总是很害羞很保守,努力冷化心中的感情来任他审视,几乎连话都不说。 一直到瑞如送草莓到工作室,尚恩转送给她,造成了中毒事件,她才明白他找她当模特儿,是有特殊目的……。 还有后来海岸公路的车祸……。 尚恩到医院来看她,母亲却说:“哼!他只是来看看我们死了没有,绝不是好心。谁不知道中毒和车祸都是尚恩和他母亲一手导的好戏。” 叶乔混在尚恩难得表现的柔情和母亲的阴谋论里,整个人悲惨极了。她不断间自己,怎么能喜欢一个耍害自己的人呢? 她想像着,当尚恩一把剑致她于死地时,她仍会带着满腔的爱意和温柔的微笑吧! 母亲决定和傅伯伯私逃,而且想出了诈死的方法。然后……然后呢? 芷乔仿佛窒息般难过,她下了床,在柔软的地毯上走来走去。然后呢?……脑袋如断了线的风争,如大海的阻隔,她再也想不起来了。 到台湾后所发生的事仍是一片黑暗,扭锁着,就是打不开。 芷乔打着自己的头,跌坐在地上,这最关键的部分为何无法显像呢? 天逐渐亮了,她筋疲力竭,像打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就是寻不到车祸那一段,她想不透,好希望义母就在她的身边。 此刻她算是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但多数是不愉快的。 尤其是有关尚恩的部分……她原本想要相信他的,他一再强调友谊、诚意、弥补,甚至用了喜欢的字眼,多么令人动心呀!但恢复的记忆否决了一切,台湾约三星期及昨夜的表白,更像一场前后幕不对的脚本,白惹出她更多的悲伤和眼泪来。 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充满矛盾的话呢?明明讨厌及轻视,却说喜欢及思念,她只能猜测,他是嫌她笨傻得不够彻底,所以拿她的感情来开一次玩笑吧! 她偏偏也要人网,四年前爱他,四年后又爱上他,一样深深地无法自拔。他就像存在她体内的某种元素,物换星移,有不消失。 怎么办呢?揭开往日,只让她的未来更不确定、更暗淡无光。她没有兴奋之感,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好像维持那记忆空白的芷乔,会更安全,身心的伤害也会少一些。 有人在卧房外走动,比往常更大声,她记得今天是寻宝出发的日子。 起身梳洗,她假装一夜好眠,什么都不留发生过。 失忆的芷乔仍是失忆,仿佛站在黑暗之中,可以被骗,也可以骗人。 言妍--太阳之女--第六章 第六章 他们一行五个人,包括芷乔、芷丽、尚恩、杰恩和世钦,坐飞机到北方半岛的海港时,已是黄昏时分。 明天他们将搭渡轮到德渥马和比尔族长的人马会合。 一进旅馆的房间,芷丽就躺在床上,开心地唱歌。芷乔则倚在窗前,看西方瑰丽缤纷的天空,把每一条船、每一根桅杆,都涂上金色的艳彩。 才要打开皮箱,杰恩就来敲门:“小姐们,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芷乔还没来得及拒绝,芷丽就先开口说:“有什么好逛奇+shu$网收集整理的?以后几天不是大海,就是船只,保证你会腻。还不如趁现在还有弹簧床,好好休息一下。” “芷乔,你呢?”杰恩用恳求的眼光说。 芷乔说不出“不”字,只好点头说:“走走也好。” 他们在走廊尽头碰见正从电梯出来的尚恩。今天一整日芷乔都设法避开他,此刻面对面,幸好有杰恩夹在中间,她往后退一步,挡住了他逼人的视线。 “你们要去哪里?”尚思不太高兴地问。 “到港边散步看夕阳呀!”杰恩回答:“怎么,不可以吗?” “天快黑,也马上要吃晚餐了,这时候出去有什么意思呢?”尚恩硬是堵住他们的路。 “我和芷乔住一起,任何时候都有意思。”杰恩说。 这不是愈说愈糟吗?芷乔赶忙插嘴说:“我们就在附近而已,不会走远的。” 听到她的声音,尚恩微跨一步,看着她说:“这时候出去,是极端愚蠢又没必要的事。你忘了我所说的话吗?我是这一队之主,要为每个人的安全负责,我不希望任何人的任性,给我惹来一大堆麻烦。” 他的口气,使芷乔想起四年前那个很儿的尚恩,心里又怕又恼,不禁想和他唱反调,反正他也不当她是个有自尊的人。 但杰恩已经抢先反击:“又来了!总以为自己是教主老大,真可惜你不是圭在君主专制时代。我和芷乔就是要出去,你要怎么样?给我们上手镣脚铐吗?” 这话又太过分了,芷乔忍住冲动,缓和地说:“我们绕绕,很快就回来,实在不必为这小事吵个不停。” 尚恩顿了一下,才对杰恩说:“好好看着芷乔,若她有一点闪失,我唯你是间!” 出了旅馆大门,杰恩的嘴仍念个不停,芷乔一直设法安抚他的脾气,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码头了。 海潮鱼腥味不断扑面而来。因是夏季,游人特别多,有人刚出海回来,有人才要去夜钓,有人只是闲闲地享受海风。在如织的人群中,各种音乐热闹响着,有人干脆当街跳起舞来。 逛了林林总总的小店铺,路愈来愈窄,最后走到临时搭在海上的木板栈道。 “我们会不会走太远了?”芷乔看着已西沉海面的太阳说。 “怕什么呢?我还想走到防波堤那里呢!”杰恩仍不停地向前走。 防波堤还在一段距离外,完全突出海湾,由大石块壁垒堆成,大家喜欢到堤上看卷高的大风浪,在海澜的推动下,白泡沫甚至堆在脚边,让人兴奋地尖叫。 “不要去了,好吗?你看,天都黑了,人都往回走,只有我们前进,会不会有危险呢?”芷乔不安地说。 “你还真听尚恩的话,会有什么危险?他只想表现自己比别人聪明而已。”杰恩说。 “他不是要表现聪明,只希望凡事小心罢了。”芷乔想起昨夜,仍心有余悸,忍不住说:“杰恩,你也是很能分析事理的人,不要为反对而反对,尚恩很多话其实满道理,不是吗?” “好在这些话是你说的,如果出自他人之口,我马上掉头就走。”杰恩很率直地说:“我知道你永远和我是站在同一国的,对不对?” “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国的。”她谨慎地说。 “那是天方夜谭。”杰恩冷笑一声。 天空已黑了三分之二,只余西方一点暗粉的余光,防波堤上没有人迹,更显得波涛汹涌,荒僻孤绝。 “我要回去了。”芷乔再也不管他,转身就走。 “好吧!”杰恩只好跟在她身后。 海风呼嚎,路又不熟,全是起伏不乎的石块,在一团漆黑之中,只能凭远方的灯火做为方向指引,但因为常常跌跤,路就这么岔掉了。 “杰恩,我们走对了吗?”芷乔害怕地问。 没有人回答。 “杰恩,你在哪里?”她大声叫着。 只有海的声音,呼过一阵又一阵。 “杰恩,你不要开玩笑了!”她的脚软了,人也不敢动,好怕下一步就是大海。 “尚恩!”她喊完才发现自己的荒谬,他人在几哩外的旅馆,哪能听见她呢? 天呀!杰思会不会发生意外了? 突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整个人被凌空驾起。本能的挣扎中,那人勒得更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不知多久,她破人推到地上,嘴巴上的手仍不放松,一只手电筒照到她脸上,她左闪右闪,眼泪流了出来。 “老地图在哪里?”那人恶狠狠地问,嘴像破布蒙住,说出的英文很模糊。 “我不知道。”芷乔设法出声,并且猛摇头。 “你不知道,我们就把你去去大海喂鱼。”那人又说。 我们?难道歹徒还不只一个吗?那样的威胁反而引发芷乔心中崛强叛逆的一面,她回答说:“我就是不知道,你们把我丢到大海也一样!” 一旁有哼哼呀呀的声响,手电筒抖了一下,她看见了也被制伏的杰恩,他眼睛焦虑地看着她,仿佛要她不要那么冲动。 两个歹徒低声交谈,芷乔开始出冷汗。 “对方要我们别闹出人命。”一个歹徒小声讯。 “看情况,我们只好先弄走她。”另一个人说。 他们把芷乔提起,手电筒照出了墙角、草丛和碎裂的石头。她想做最后的抗争,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走了一段路,海的味道愈浓,他们一定想用船送走她,芷乔绝望地想。 忽地,身后一团力道向前推,几个闷声,芷乔才发现有人打斗。她抬起滚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照出了两个黑衣蒙面人,还有和他们接招的尚恩。 这不是演电影,拳拳都可以重伤致命,芷乔摒着气息,心像要跳出来。接着,杰恩也出现,吼叫一声,加入战场,那两名歹徒见情势不妙,拔脚就往黑暗中遁去。 尚恩追了一会,实在太过冒险,只好作罢。 芷乔手上的光及视线一直落在歹徒的方向,一回过头,却对着尚恩愤怒的双眼,浅褐的人像燃烧的星子。 “我可不是超人,每次都会及时出现!”他的声音也像一把火。“你不是说不走远吗?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乱逛吗?” 他总有本事让人像做错事、低智商的孩子。芷乔直觉想说对不起,但自尊心叉阻止了她。 “都……都是我,我强迫芷乔到防波堤的。”杰恩的气势弱了一大半,有些喘慑地说。 “强迫?她为什么要听你的?她已经是大人了,有头脑有判断力,她自己应该清楚这趟旅行的危险性,她若要任性而为,就只好拿她的生命和大家的生命开玩笑。” 尚恩冷嘲热讽后,叉直接对她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在我的视线之内,寸步都不得离开。” “嘿!这太不合理了吧?芷乔怕你,她跟着你,不活活被你吓死才怪!”杰恩的嗓门又大起来。 “被我吓死,总比被杀死好吧?”尚恩气唬唬地说。 “芷乔恨我就好,我可以保护她,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我不在乎什么“朝阳”,只在意芷乔的安全。”杰恩不甘示弱地说。 “那么今天怎么说?你根本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还差点她去了性命!”留恩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今天……今天只是个意外!”杰恩辩着。 “意外?”尚恩大声咆哮起来,“我告诉你,我们不能容忍任何一个意外。这不游戏,也不是玩耍,我希望事情结束后,每个人都毫发无伤地活着,你明白吗?” 杰恩怨视着哥哥,胸膛用力起伏,最后叫着:“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你拥有一切,现在连芷乔也要抢走。你就是看不惯和芷乔在一起,你就是无法接受芷乔是我的,你不能容忍她喜欢我而排斥你!” 四周极静,只有海涛声。久久尚恩才开口,声音像由齿缝发出,冷得今人心头一~,他说:“芷乔不是你的,从来不是。你有贝琪,她才是你的,你应该牢牢记得!” 芷乔犹在惊吓中,被他们兄弟一来一往的唇枪舌战弄得更昏头胀脑,一句还没听清楚,又来另一句,充满耳里的英文像雷雨后崩塌的乳石,滚个不停,压成一堆,所以当尚恩喊她的名字时,她吓得手电筒差点摔落。 “跟我走吧!”尚恩对她说。 “不!芷乔跟我!”杰恩立在原地说。 芷乔呆在那儿,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他们要求的不仅是回旅馆那么简单的事。兄弟俩都瞪着她,一双浅褐眸子,是她又爱又怕的:一双深褐眸子,是友善亲和的,往哪边跨都不对。 另一道光束照亮了他们三个人,芷丽匆匆跑来说:“老天,终于找到你们了,先是两个没回来,后来尚恩也失踪,简直是一出惊魂记,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芷乔松了一口气,跑到姊姊的身边,有些结巴说:“没……没事,只是人黑,所以迷路了。” “没事就好,瞧你的手凉成这样。”芷丽拉着妹妹说。 “回去吃饭吧,饭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尚恩一马当先,大步地朝商店区走去。 芷乔知道他怒气仍未消。只是不懂,他可以对她百般哄骗示好,但一变脸,又可以凶得做仇人冤家。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呢?一只能任意揉捏的小蚂蚁吗? 她偏不让他趁心如意。在内心,她仍要努力远离他,仅管爱情不能阻止,但伤害绝对不会再多一分。 道一趟渡轮走了半天,旅客并不多,除了芷乔一行人,就是一些当地居民和钓客。 他们午后到德渥鸟时,比尔族长和彼得已在小小的码头等他们。 德渥岛只有南北两个小镇,相隔两小时的车程。南镇比芷乔想像的热闹,有面对大海的市街,除了原住民,白人也不少。 “德渥岛是海岸山脉伐木的集散地。”在船上,尚恩普介绍说:“以前还一度有纸浆厂、矿泉水厂,吸引了不少人潮。” “那都是我们传家投资的。”世钦在一旁补充,“只可惜成本太高,族人又不争气,只好一一关闭。” 尚恩这个叔叔也是芷乔躲避的对象。她初见他时,一直有戒心,后来由他那鹰钩,芷乔想起他曾到画廊对母亲威胁利诱,想逼出老地图的下落。 印象中,傅世钦是很计较阴险的一个人。 “这里风景优美,像个世外桃源,应该很有观光价值吧?”芷丽很有兴趣地间。 “你还真有眼光,不过那是另类的观光价值。”尚恩微笑说:“前几年这里人口 外流得很厉害,这两年又回流,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芷丽很专心地听。 “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世纪末心灵宗教流行的一部分。”尚恩又侃侃而谈,“有;很多住在都市的白人,因无法解脱内心的苦闷,纷纷向往印地安式在山林中简单及属灵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待会看到穿着皮衣戴羽毛的金发碧眼族,千万不要惊讶。” 芷丽和尚恩靠在船弦,顺着这话题谈得十分热络,芷乔在一旁看了颇不是滋味,她真羡慕姊姊的自信,可以轻易地与尚恩沟通,并得到他的赞扬。 十二岁认识尚恩起,她从未得到这种平起平坐的待遇。 上岸时,她的脸色极不好,有点想吐,偏偏比尔族长一看到她就问:“Joy恢复记忆了没有?” “还没有。”尚恩看她一眼说。 “怎么会呢?她会不会想隐瞒什么?”比尔族长一副质疑的模样。 “她失去记忆四年,一下要恢复也不容易。”杰恩替她说话。 芷乔有些心虚,双眼望着地面。好在她没有说出来,否则如何解释,他们也不会信,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就是独缺后面那一小段。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何况他呢? 在等卡车装货时,芷乔和芷丽在彼得亲友开的印地安店里参观。墙上挂的许多皮用天然染料绘得多彩多姿,她们最感兴趣的是一小瓶一小瓶的薰香,注明不同的花及提炼方法。 如风的笛声由音响传出,带着极深的禅味,像一个人正坐在高山上闭目静修。 芷乔欣赏着各种形状及颜色的羽毛,杰恩走过来,拿起一根粉红色的,放在她手说:“送你的,希望你能避开一路上的妖魔鬼怪。” “有效吗?”芷丽拿起一根黄色羽毛说。 “反正也没有伤害。”杰恩说。 他付钱时,尚恩不知何时进来,对芷丽说:“杰恩迭芷乔避邪羽毛,我也送你一根。” 芷丽笑得像一朵花,芷乔心中却讪讪的。 两小时车程很顺利,女生们都在车上肿了一觉。 到了北镇,又是黄昏时候,这里的海显得宽平,太阳也大而薄,在天际像薄饼将人沸腾的水中,漾着一层又一层的艳红。 北方比南方冷清多了,几闲小木屋就形成码头,古处栖息的海岛比人多好几倍。 “我们住哪里呢?”芷丽左看右看问道。 “帐篷里。”尚恩回答。 “那么快就住帐篷吗?”芷丽皱起眉头。 “是舒服的帐篷,各种设备都有。”尚恩笑笑说:“好好享受一下,明天开始就没那么现代化了。” 他们被引进一座森林里,尚恩和芷丽在前,杰恩和芷乔在后。走没有多久,一大片白帆布尖顶帐篷就出现眼前,各有不同的漂亮彩绘,在苍绿之中,像美丽的花异更奇特的是,许多穿着印地安服饰的居民是白人。 “他们是所谓的新世纪流派,到此来追寻人生的真谛及心灵的净化。”尚恩说。 “有效吗?”芷丽问。 “谁知道呢?”彼得耸耸肩说:“他们高兴就好,反正我们就提供仪式和一些印地安东西。钱从世界各地流进来,我们能不收吗?” 他们的帐篷靠近一个小湖边,湖水映着参天的古木,呈翠绿色。最美的是远远一角,布满了硕大的荷叶和婷婷娇媚的粉红荷花。 突然有几个穿泳装的白人,由石头堆砌的屋子里冲出来,直接跳进湖里,满脸通红地叫:“太棒了,从未有的清爽感觉,好像从娘胎带来的罪恶都洗净了。” “你们应该试试的,真是难得的经验。”有人对芷乔一群人说。 彼得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那是汗屋,就是把石头烤热,浇上水会发出蒸气,人就闷在里面。他们说那可以治疗现代人所有的症候摹,多来几次,可以一辈子远离心理医生。” “哇!百闻不如一见,我可以体验一下吗?”喜欢新东西的芷丽问。 “原住民的传统里,汗屋是不准女人去的。”彼得一脸正经地说。 “他是开玩笑的。为了生意,现在也有女生的汗屋了,滋味很独特,我也想再尝一次。”杰恩说:“芷乔,你也来吧:“ “对呀!我们两个一起去,不必什么洗涤心灵,只要能美容养颜,我就很高兴了。”芷丽拉着妹妹说。 一旁沉默许久的尚恩开口了:“芷乔最好不要去。她最近身体不好,又受了惊吓,进汗屋会适得其反。” 芷乔正想抗议,芷丽随即赞同,连杰恩也没有反对意见,她只有看着姊姊和杰恩离去。 站在帐篷前,芷乔祈祷彼得不要走开,否则剩下她及尚恩,又不知会惹出什么地无法应付的情况来。 老天总算站在她这边,没一会,比尔族长就招手叫尚恩准人一个大木屋里。 “彼得,Joy就交给你了。”尚恩嘱咐说。 她其实不需要人陪,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光天化日,她会出什么意外呢?但彼得倒很尽忠职守,她往湖畔突出的树根一坐,他也不客气地挨到她的身旁来。 “你倒很听尚恩的话。”芷乔忍不住嘲讽说。 “尚恩是我的好朋友和好兄弟:但最主要的,他一向比我聪明,我听他的话总不吃亏。”彼得很严肃地说。 这一来,芷乔有些不好意思,特意友善地问:“你和尚恩认识很久了吗?” “一辈子了吧!他的曾租母是我远房的启姨婆,我们算有亲戚关系,小时候见过几面,但真正熟识是我到旧金山念书的时候,他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彼得热切地说。 “当他的朋友很好,但敌人就很凄惨了。”芷乔说出内心的想法。 “尚恩从来不竖立敌人的。即使有,也是别人的嫉妒毁谤,不过他都能It很快化敌为友。”彼得说。 道是个尴尬的话题,她不清楚彼得对四年前的恩怨了解多少,而且他是尚恩的崇拜者,绝不会有半句坏话。 她低下头,想让气氛自然一些,手不自觉拿出袋子里的木娃娃轻抚着。 “可以借给我看看吗?”彼得问。 芷乔有些惊讶,但仍把木娃娃递过去。 “雕得真好,这是我见过最富艺术气息的“太阳之女”。”彼得反覆审视木娃娃,“可惜尚恩只雕这一个,我求过他几次,他总不肯再动手。” “就这一个吗?”芷乔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再雕了?” “他以为他的“太阳之女”已经死了。”他把木娃娃还她。“你不知道你在他心目中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吗?” “是非常不好的“特殊地位”。”她低声说:“他讨厌我,认为我像我母亲,是又笨又不值得敬重的女人。” “你竟然这么认为?”他睁大眼睛瞪着她说:“看来,你还是四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永远活在自己单纯的世界里,我真为尚恩感到难过。” 她不懂他话的涵意,只很直觉地问:“你见过四年前的我吗?” “有几回,都从很远的地方,你可能都没注意到有我这个人。”彼得似乎想冲淡先前的重话,便转移目标说:“印象最深的一吹是看你骑马,我和尚恩坐在谷仓的楼上遥望。你的马老不走,你急得要命,那个宝贝杰恩做各种动作想让马向前一步,甚至脱下红背心做斗牛状,尚恩和我可是在草堆里笑得满地打滚。” 彼得说得高兴,干脆现场表演。芷乔被他一提,也记了起来,想到那日的情景,她也不禁和他笑成一团。 她好不容易直起弯下的腰,一抬头就见脸色奇差的尚恩,她的笑立刻冻结在唇边,一下由春天到冬天。 彼得见她神色有异。往后一看也愣住,臀部还歪扭在一边,样子很滑稽。 “我不晓得你还有逗女孩子的天分呢!”尚恩的话像在控诉人的罪状,十分不客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彼得的表情很很歉疚,“很抱歉,我明白我没有遣个权利……” 尚恩的脸颊僵硬,芷乔想不出他有任何生气的理由,彼得更无需说对不起。 空气凝窒一会,尚恩揉揉眉际说:“我没有责备的意思,请不要多心,我们去吃晚餐吧。” “芷丽和杰恩呢?”芷乔问。 “他们汗流够了,自己会来。”尚恩看她一眼说。 彼得很识相地走在前面,留下尚恩和芷乔同行,但他们一路上都很沉默,到了餐厅,芷乔才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又得罪了尚恩,可是实在想不出错在何处,他和别人都相处融洽,为什么对她就特别挑剔呢? 但愿她能弄清楚他每一刻的心情,不要动辄得咎。 星空之下,燃着松香的营火在湖边哔剥地烧着,众人围成一个大圈圈,听着比尔族长以沙哑低沉的声音说着古老的传说。 “神助以不同的方式驻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你们看到那池荷花吗?她们就是天上星辰的姊妹,因热爱大地,而在此栖息。”比尔族长咳了一声又说:“人追求幸福的方法,就是与四周达成一种平衡状态。一个人不比一只水獭、一颗松树或一湖水来得重要,我们若能尊重天地万物,轨能得到身心的平静……” 奇特的气氛和话语,让人心中激起奇妙的感觉。 芷乔由黑暗中望向尚恩,火光照出他如雕刻般的侧面,如此凝神专注,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轻轻的歌声由众人口中发出:在遥远的天空有一块池长长的草长向大地布满了雪等待风来临在遥远的天空有一块地风吹来草摇戈雪飞散飞向平原一场暴风雪在遥远的天空有一块地湖泊遍野在黑夜里闪煤着那下方正是满天星斗歌不断循环着,像一个圆,如生生不息的世界。那简单的旋律及歌词,使芷乔想起尚恩的“萤火虫之歌”和“蜂鸟之歌”,眼眶不禁潮湿了。 散会后,芷丽拉着尚恩和几个人热烈地讨论灵思。 芷乔满心的歌,想用湖水的清凉幽静抚慰她骚动的情绪。 “平衡?”杰恩随着她,口中念着,“我一辈子就是缺乏这门技术,和我妈、我哥,甚至贝琪,都处在玩翘翘板的震撼中:“ “和你父亲也是吗?”芷乔笑着问。 “他是唯一让我舒服的人。还有你,芷乔,你从不要求我做什么或变成什么。” 杰恩说。 “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不及格的人。”她说。 “不!你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说:“我今天终于想透了,我们是注定的天生一对,我们彼此了解包容,你根本应该是我未来的爱人和伴侣。” 芷乔听懂了他的话后,一脸惊恐,忙说:“杰恩,你疯了,你忘了贝琪吗?” “我和贝琪是一场错误,她老让我紧张,她没办法给我那种协和感,就像你给我的。”他解释着。 “杰恩,你好傻。”芷乔急急说:“紧张,就表示贝琪爱你;协和,就表示我不爱你,我们之间只是兄妹的感情而已。” “你不爱我?”他颓然地退后一步。“有尚恩在,你果真不会要我这片阴影!” “这与尚恩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赶快澄清,“你忘了我也只是阴影吗?阴影加阴影只是更多的麻烦。你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当朋友会比当爱人愉快多了,不是吗?” 他无古地望着湖水,久久才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受尚恩的吸引……” “杰恩!你这样胡说,我就不理你了!”她急急说。 “你看,没有女人可以逃过他的魅力。”他指着远处两个黑影说。 那是芷丽和尚恩,她的内心涌起一阵苦涩。 “我自幼就看到女孩子像飞蛾般扑向尚恩。我常奇怪,他那耍老大的脾气,怎不会吓走她们呢?”. “据我所知,你也是有一大堆女朋友。”芷乔试着转移话题。 “没办法,混血儿就是帅嘛!”他调侃自己,又说:“不过我们兄弟的态度不同,我设法对每个人都好;尚恩则保持距离,不让人透视他的感情世界。” “他有固定的女朋友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以前有过几个,但都不了了之。”他说:“有时我也想不通。彼得有一吹解释说,一个人某方面太强,某方面就会弱,所以,尚恩可能是不太会持续爱情关系的人。” “可是喜欢他的女孩子仍这么多……”她低语。 “你最好警告你姊姊小心一点,若是投注太多,她最后会很失望的。”杰恩说。 她看着那依然热烈交谈的身影,不知该说什么。她爱芷丽,当然不希望有任何伤害降临在她身上:若尚恩有心,想与芷丽进一步交往,她应该给芷丽劝告吗? 在自身矛盾痛苦的思绪中,她差点没听到杰恩的话。 “你说什么?”她收拾心神问。 “对于当我女朋友的事,你不再多考虑吗?”他问。 “好好守住贝琪吧!”她诚心地说:“这世界上,要找到真正爱自己的人并不容易,一日一找到了,就不要轻易放弃。” 杰恩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看不出他赞同与否。 远处的尚恩和芷丽已慢慢沿着湖畔践回来,芷乔忙转身往帐篷区走,怕碰见他们,表露出自己的伤感与落寞。 她把脸隐藏住,也隐藏了一心的痴傻。 离开德渥岛是长征的开始。 他们乘坐的渡轮是一艘老船,看来十分笨重,但由太平洋造人两岸夹出的峡湾时,就显得安全实在。 船上除了他们这群要找寻“朝阳”的人外,还有一些山里的居民,总共要航行十二小时,必须在海上过一夜,以节省时间。 芷丽和芷乔没见过这种苍茫壮丽的景观,一路都站在甲板上左右惊呼着。 山,层峦叠蟑,覆着茂密翁郁的原始森林,时而掩隐在飘纱的白云间,时而闪亮在明丽的阳光下。山的绿影兼峡湾的澄蓝水色,使天地更旷伟,更令人心动。 然而可看的不只这些,随行的男士不断指给她们看筑坝的水獭、抓鲑鱼的熊、潜在水中的鲸韦、山崖上的孤鹰……冰河世界充满着欢腾跃动的生命力。 在过了一个沿岸小镇后,天慢慢黑了。 吃饭时,芷乔就感到白日兴奋后的疲累,她勉强撑到结束,立刻和芷丽回房休息。 舱房极小,只有上下床铺和一个圆形的小窗户。芷乔躺在枕头上,感受船在海中的摇晃,轻柔得似一首摇篮曲,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当她再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除了海潮声外,还有人走动的窑窒声。 “姊,是你吗?”芷乔问。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芷丽压下一个呵欠说。 “你还没有睡吗?”芷乔又问。 “没有。”芷丽上了床说:“刚刚去听尚恩谈他们的计划,五分钟前才散会。据他们说,接下去都是荒野,你吃得消吗?” “都是尚恩,好像我要为“朝阳”负一切责任似的,不去都不行,结果连你也被拖累了。”芷乔说。 “不!我才高兴呢:这正好给我写论文的灵感。”芷丽又说:“而且我认识了尚恩,像一段奇妙的缘分。所以葛芝湖之行,算是我的人生大丰收呢!” 芷乔停顿一会,才小心地问:“姊,你喜欢尚恩吗?” “那么英俊优秀的男人,谁不喜欢?”芷丽一贯开心的态度,“跟他共度一生,我都愿意!” “姊!”芷乔声音大了起来,“你疯啦!你才认识尚恩多久?你了解他吗?他喜欢你吗?……天呀!我知道你一向冲动热情,但也没像这回那么离谱!” “怎么会离谱?尚恩这种男人,我一辈子能碰几个?搞不好是零,我不好好把握,岂不是个大笨蛋?”芷丽振振有辞地说。 “他……他对你已经表示态度了吗?”芷乔紧张地问。 “他是个深沉的人,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况且他正忙于“朝阳”的事,哪会管儿女私情呢?”芷丽说:“不过我可以看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们两个有这么多共同的交集,每次和他说话,都能够看到那迸出的智慧火花。” 芷乔的心凉到谷底,尚恩又给姊姊制造多情的印象了,就像他在台湾对她一样,教人以为能够期待任何未来。 或许她应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让芷丽了解尚恩复杂的另一面,免得掉入感情的呢泞中,无法脱身。 她试着开口,才发现芷丽已经呼呼大睡了。 深深的夜在小小的船舱里,如一口不见底的黑井,令人窒息。芷乔披上毛衣,爬到甲板上,面对的是另一片黜暗,但广大的空闲,让地无望的心得以伸展喘息。 海轻轻拍打着船身,巨大的山溶入黑幕当中,天上的星盈盈欲滴,迪洒成一条长带子,舒卷到东方的一弯新月,如佩玉的钩。 她伏在船弦,想体会海的脉动,略为偏一下身子,竟看到另一个人影,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单独一人。 “别走!”对方仿佛读出她的心思。 芷乔的脚钉住了,怕一走,就要山崩地裂似的。 “很美的夜,对不对?”尚恩边靠近边说:“尤其是天上的星子,可以赋予人多少想像。美丽的银河,有人叫它牛奶之路,有人称它狼的足径,有人认为那是空中一、大白蛇……无论多少称呼,它都只是宇宙中燃烧的亿万星球而已。” 她往后退一步,不由自主的。 “这个夜让我想起金门大桥的夜……”他灵闪的双眸看着她。“芷乔,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呢?” “我……我没有躲你……”她小声地说。 “你已经做得很明显了,差不多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轻叹着说:“你仍在主我的气,不肯原谅我:还是要证明杰恩“你怕我”的理论呢?” “是你在生我的气。”她反驳说:“每次你看到我,不是教训我,就是对我发脾气,我想我躲得远一点,对彼此都有好处。” 尚恩没料到这种回答,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又要指责我了吗?”她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问。 他咀咒一声,才说:“我从没有要对你凶的意思,我发誓。只是我一走近你,思绪就乱成一团,逻辑也无法按照理则法规来排列。我一直希望你能接纳我,可是偏偏就做出让你远离我的事来,我自己也不明白。” 他们之间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了,她苦涩难言。 “我更是弄不懂,你可以和杰恩开开心心,和彼得快乐大笑,为什么见到我就一脸冰霜呢?”他继续说:“你在台湾并不是这样的。” “不要再问我了!”她的心有太多秘密,挡不住他的灼灼逼人,她愁着眉说:“你比我聪明,你都不懂的事,我又如何答得出来?我要回房间了……” “芷乔。”他叫住正要离去的她,“我再说一件事。不要和杰恩走得太近,他有贝琪,他们在一起两年,已形同订婚,如果分手了,对贝琪是很残忍的事。” “你认为我在破坏他们吗?”她听了有受伤的感觉。 “或许你没有留心到你对杰恩的影响。” “你放心,我绝不会像我母亲,成为别人的第三者。”她没好气地说:“贝琪一点危险也没有!” “天呀!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懊恼地说。 “你既然坦白为杰恩说话,我也要问,你……你对芷丽是不是真心诚意?”她总算问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问。 “芷丽喜欢你,甚至……甚至有嫁给你的念头。”她镇静地说:“你是不是也喜欢她,想和她正式交往呢?” “当然不是,我只当她是一般朋友。”他真的惊讶,并且急于解释,“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芷乔暗暗地松一口气,但愧于自己的私心,她又升起一股怒气说:“你每天和她这样说说笑笑,当然会引起别人的想入非非。芷丽对我恩重如山,是我的好姊姊,我不准任何人伤害她。” 他看着她,黑暗中很难辨认神色。 “我想我们达成协议了。”他静静地说:“我和芷丽保持距离,你和杰恩保持距离,这样就不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你说对不对?” 她和杰恩本来就说清楚了,但她们点头说:“我同意。” “我还想,你对我友善一点,我们和睦相处,甚至多接近些,或许事情会进行得更容易。” 芷乔抬起头,努力想看清他,但夜实在太黑了。 “有这么困难吗?”他苦笑着。 “没有。我说……我同意。”她勉强地说。 “这表示你原谅我瞒你身世的事了吗?”他问。 这一部分她早就不计较了,但另一部分,关于感情的,那是积沉许久又算不清的债,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放不下,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用“原谅”二字。 她沉默过久,他语调沮丧地说:“你仍相信杰恩,不愿意接纳我的友谊,对不对?” 他总能引起她的不忍与同情。今晚的夜如此美,如此静,仿佛梦中,何必让怨恨盘据于心呢?她温柔地说:“我愿意的,真的,我不再生你的气了。” “芷乔,你这么说,起码减轻了我一半的心事。”尚恩立刻轻快地说:“要不耍听金黄的玉米粒如何变成天上星星的故事?” 还说故事?他难道忘了现在是半夜一点吗?但感受他兴奋的情绪,芷乔无法拒绝,也跟着孩子气地说:“好呀!我还要听你唱印地安民谣。” “印地安民谣?”尚恩不解地问。 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出如花的笑容。她还不能说她记得“萤火虫之歌”和“蜂鸟之歌”,但她好怀念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 为了她那难得的兴致与笑容,尚恩卖力地唱着。 夜已过半,星辰渐淡,不止息的潮水似乎也沉寂了,他们仍在甲板上陪伴彼此,不愿让夜结束。 明知是爱情的再一次沉沦和征服,芷乔心仍不悔,她太迷恋这样的尚恩,无望之中能得多少甜美,便是多少。 言妍--太阳之女--第七章 第七章 到了海岸山脉,高耸的岩壁和绵延不绝的原始林木,令人心生畏惧。 这里人迹罕至,除了一些驻守的伐木工人和登山专家外,终年与世隔绝。 他们借来两辆越野车,沿着峭壁凿的山路开进葛芝湖。轰轰的声音震破了四周的宁静,动物惊跑,人也惊吓。路不成路,坡不成坡,有几次还付在漫淹的水中,以为无法前进了,开车的尚恩和彼得却都一脸笃定,最后,路又在最奇怪的地方出现。 “千万别掉下山崖呀!”芷丽叫着。 “这还不算什么,最怕是熊来挡路。”杰恩故意说。 “杰恩,不要吓我姊姊!”芷乔连忙说。 “基本上,你不惹态,它就不会惹你。”尚恩说:“一般来说,它看到人就会跑掉,反而有时人远比熊可怕。” 前面带路的彼得突然诅咒一声,原来一根粗大的断木横在路中间,几个男人,包括彼得另外带的两个族人路克及马休,总共七个人才勉强把巨木移向路边。 像坐了二、三十趟的云霄飞车,全身的骨头也震得差不多快散时,终于到了葛芝湖。 一看到环山之中,如镜面般平静的翠蓝大湖,人人疲劳一扫而空,全站在那襄望着这美日仙境的风景。白云悠悠,栖在山头;湖水幽幽,无丝无缕。 “那么大的山,很难相信没有瀑布。”比尔族长说。 “雨季会有一些,但一下就被泥土吸走。”尚恩说:“我父亲所说的不干涸也不结冰的大瀑布,一定隐藏在某个角落。” “我们那些女祭师租先也真奇特,偏偏挑了这么个神秘难行的地方。”彼得说。 “你别忘了,两百年前这里充满着我们的族人,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大自然。” 比尔族长说:“对我们困难的,对他们来说都再简单不过了。” 当晚,他们就围着营火烤香喷喷的牛肉、青椒和玉米,共同唱着祈福的歌。 大约九点天才真正暗下去。男生各搭简便的帐篷睡觉,两个女生则住在湖畔猎人的小木屋中,除了多几块木板外,与餐风露宿没有两样。 睡前,大伙把食物全都密封好,尽量不留气味,再一包包挂在高高的大树上。 “这样熊就构不到了。如果放在帐篷附近或车内,把熊引来了,可就不得了,他们连金属车门都会扯烂。”杰恩对女生们说:“你们身上如果有巧克力,最好也拿出来。熊喜欢吃甜食,那可不是假的。” “熊……真会来吗?”芷丽吞一下口水说。 “谁知道?这是荒野之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杰恩扬扬眉说。 明知道杰恩顽皮爱唬人,但芷丽想到那毛绒绒的巨大动物,就坐立难安,外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如临大敌。 “姊,他们睡帐篷的都不怕了,我们还怕什么?”芷乔安抚地说。 “我宁可和他们一起挤帐篷,我们两个女流之辈单独在此,感觉特别危险,就像那三只小猪一样。”芷丽说。 “你一向不是叫颜大胆吗?而且还买了很多熊玩具,怎么吓成这样?”芷乔说。 “这是真熊耶!被吃了可不是好玩的。”芷丽皱皱眉说:“奇怪,你一向很胆小,怎么到这鬼都怕的地方,却那么镇静?” “天塌了也不是我们顶呀!有尚恩在,怕什么?”芷乔笑着说:“这不是你一贯的口号吗?” “唉呀!说归说,还是怕嘛!”芷丽说。 这时,又一阵强风,松涛一波一波像撞击声,屋外似乎有锅飘落地的声响,搞得芷丽猛往妹妹的被窝里钻。 山里的夜并不静,仿佛有很多野兽在左右走动,她们睁大双眼,等待外面的惨叫声:但最后仍不敌睡意,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几天过后,搜查工作一直进展不佳,每个人经过蛮荒洗礼,已不如初来时的精神抖撤,不但外表猎遏,连脾气也坏起来。 芷丽天天埋怨,她这才彻底了解自己是属于都市的。对于不能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不能舒服地沈一次澡,不能安稳地睡一场觉,在天性乐观爽朗的她,都是不可思议的。 “我终于明白,人都是有弱点的。”每晚芷丽都奄奄一息地说。 芷乔倒是颇能适应,她捡柴火、清营地、提水、负责炊事,让大伙无后顾之忧。 只可惜,林中探险不允许女生参加,怕慢了脚程,不然芷乔也想穿长靴、带背包,一起去找那闻名已久的粉红尖晶钻石。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众人围在温暖的火旁,讨论寻找的结果。 “我们从葛芝湖的柬西边向北抄包,一寸寸找上去,连蚂蚁窝都捅了好几个了,就是没看到瀑布,现在该怎么办?”比尔族长说。 “不但没看到瀑布,连声音都没有。”世钦十足地抱怨,“我认为我们在浪费时间,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了。” “曾租母说在葛芝湖北岸,绝对没错,族里的长老都可以做证。我们若轻言放弃,等于把“朝阳”开放给外面的市场,这不是我们所乐见的。”尚恩说。 “或许开放给外面的人是对的。他们有最新的探测方式和仪器,我们只要在旁边坐享其成就好了。”世钦说。 “我们为的不是钱!”比尔族长说。 “我们绝不希望“朝阳”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沦落到那些贵夫人脖子及手指上。”尚恩说:“我们要的是文化的保存和精神象征。” “你们这么做,就等于把“朝阳”贬成废物。如此一来,“朝阳”就跟我现在屁股下的石头没两样,那还费这么多工夫找什么?”世钦说。 “叔叔……”尚恩想再说话。 “闭嘴!你只是我晚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世钦打断他,又说:“你父亲刚死,你就以为你是傅家的老大了?别忘了还有我,我才有资格处置“朝阳”。” “叔叔,谈到真理,是不论年龄大小的。”杰恩说话了,“尚恩也许是晚辈,但是对的,傅家所有人都会赞同他。” 芷乔惊讶地看着杰恩,他竟然替哥哥说话,这样齐心向外,还是破天荒的第一。但她来不及深思,讨论的箭头就直直转向她。 “我们真要靠你了,Joy。”比尔族长说:“这关键时刻,只有你能给我们一点。索。你对者地图的任何记忆都能给我们莫大的帮助,德渥族的博物馆是否能长久持。,就端赖你的一句话了。” 芷乔立即感到四面聚集的眼光,那种内外交迫的压力,真教人想找个地洞钻进“比尔族长,这种事怎么能勉强呢?对于头脑的运作,Joy自己也是无法控制的。”尚恩先说。 “Joy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能怎么办呢?”杰恩紧接着说。 “祖父,你这一说,Joy更难恢复记忆了。”彼得的声音几乎与他们同步。 这三个男人不约而同护卫芷乔的口吻,带来一股奇异的气氛,比尔族长不禁梭巡他们的脸,沉默得有些尴尬。 “对不起……我应该更努力的。”芷乔低声地说。 “努力有什么用?我们时间紧迫呀!”世钦转向比尔族长说:“我不觉得她对我们有任何用处,我从头到尾就反对她来。你看她既不能帮忙,每天又必须留一个人下来保护她,这样反而拖累大家的进度,不如送她回旧金山算了。” “我们哪里没帮忙?你们每天的饭菜是谁准备的?帐篷是谁整理的?这种说法太过分了。”芷丽说得面红耳赤。 “姊,我觉得世钦叔说得没错,我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芷乔说出内心的想“可是却能保护你的安全。”尚恩看着她说。 “我看不出有谁要害她,都是你们编出来吓人的而已。”世钦说:“你们看,Joy自己都不想留下来了。” “你必须留下来。”尚恩不容妥协地说。 “你若要我留下,就让我参加你们的搜寻,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过意不去。”芷乔说。 “这山林不是闹着玩的,一点都不适合你们女孩子。”彼得反对说。 “以前葛芝湖北岸都是女性的祭师在走,为什么我不能试试看呢?”芷乔反问说。 “这两件事不可以混为一谈。”尚恩立刻否决她的说法。 芷丽听到妹妹的提议,吓了一跳。她这脏兮兮的刻苦生活已经忍着过了,若再去披荆斩棘地开路行车,她可吃不消,更不用说她最惧怕的熊了。于是说:“彼得说得对,我们去只会添麻烦,不如留在营地。还有守卫的事,由我陪着芷乔就衍了,不必再浪费人手,这样你们可以多一分助力,我们也不会觉得心里不安了。” 尚恩迟疑着,他皱眉望着芷乔,念头转了好几个。 “有时你也太多虑了,现在葛芝湖畔就我们这一伙人,芷乔还会有什么危险呢?”杰恩不忍芷乔为难,说:“难不成我们当中有人会害她吗?” 尚恩仿佛下定决心般说:“好吧!不过,芷乔,你一定要非常小心,凡事都要和芷丽做伴,知道吗?” “我知道。”芷乔柔顺地说。 芷丽看着他们交换的眼神,有一刹那的征愣。尚恩的关心比表面复杂,芷乔的应答又有暗里的涵意。聪明的男人自然内敛深沉,但碰上单纯可爱的芷乔,又具什么状况呢?在芷乔面前,尚恩从不表现学识或侃侃而谈,没有智慧火花,只有平常的言语。 丽最初以为那是个性差异及无法沟通,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回事。比起来,尚恩自己散文论艺,倒像是一种疏远的客套了。 芷丽呆呆想着,没注意营火已熄,食物又被挂在树上了。 今夜她不再怕熊,因为思绪太乱。尚恩那种男人,她会喜欢,难保芷乔不会受吸但尚恩怎么想呢?他的心是在芷乔身上吗? 四周突然极静,芷乔的呼吸声轻轻传来。这个曾是睡美人的妹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得回珍贵的生命,她绝不允许她再受伤害。 芷丽的心逐渐清明,像顿悟般,由自己的迷恋中站出来,她又是那个直觉敏锐、理智洒脱的女孩了。 他们的搜寻工作已经是第八天了,人疲惫,食物也只剩下淡而无味的罐头。 “我只能再撑两天。”世钦不停地说。 昨天下了一场大雨,每个人欢呼地踏着水渍而去,以为瀑布终会现身。黄昏时,湿漉漉的身影一个个回来,带着极端的狼狙和沮丧。 “连道路都成河流了,就是没有瀑布。我怀疑我们根本找错方向了。”杰恩对她们说。 众人虽不再直接指责芷乔,但那种压力有增无减,她也怪自己,更害怕那部分的记忆永不再回复了。 今天阳光普照,晴蓝的湖面泛着缕缕的白色烟雾,与山中的岚气氯氤成一片,葛芝湖的灵秀更加今人赞叹。 她期待大家的心情会好些,但事与愿违,没有人有欣赏眼前风光的心情。 众人出发后,她和芷丽做着例行工作。每天就是清理、捡柴、挑水、升火,芷丽已经很不带劲了。 “真难想像,我以前还觉得露营很好玩,烤肉、营火、唱歌、跳舞、看星星、讲鬼故事,爱得要命,三不五时就四处招集人马。”芷丽晒着一些睡袋说:“现在打死我,我都不去了。” “以前是玩,只有乐趣:这一次是工作,哪能比呢?”芷乔挂起一条晒衣绳说:“我敢保证,有人一招手,你还是会马上出发的,你从不放弃凑热闹的机会。” “那我要先确定队伍里没有尚恩和彼得,他们两个真是疯子,上天人地样样都来,存心要把人折磨死。”芷丽说。 芷乔停止手边的动作,惊讶地问:“咦,你一向不是最崇拜尚恩吗?你还说过是他永远的支持者呢!” “那是从前呀!”芷丽故意说:“我看哪,现在尚恩的支持者是你了!” 芷乔的脸一下通红,她心虚地辩着:“胡说,你明知道我最怕他的。” “怕并不表示没有好感呀!”芷丽进一步问:“告诉我,你喜欢尚恩吗?” 芷乔不懂姊姊问话的用意,只觉得愈来愈慌张,她绝对无法像姊姊这样坦白感情的。 她若说出来,芷丽会怎么做?是否会影响她们的姊妹情深呢?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世钦回到营地。 “有人受伤了。”他样子十分紧张,“Joy,你拿着医药箱恨我来。” “天呀!是谁呢?”芷乔忙问。 “是尚恩。”世钦催着她,“快一点!” “严不严重?我也去!”芷丽跟着他们说。 “不!你留守营地,以防需要支援。”他一口拒绝。 刚开始,芷乔还有些迟疑,因为她并不信任世钦。但一听到尚恩受伤,她的理智全飞了,只想到他血流如注的模样,心早乱成一团。 尚未全干的地处处是泥泞水洼,世钦走得飞快,芷乔的脚程也不弱,她方才还顺手拿了木娃娃,就在她口袋里,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些,毕竟这是尚恩和她长久岁月中的无声连系。 “尚恩还好吧?”她试着问。 “还好!”世钦简短地说,走得更快了。 深人丛林,浓绿之后仍是浓绿,她的裤管、鞋袜都湿透了。 “还要多久呢?”她喘着息问。 “马上到了。”他说。 她拭一拭汗,抬头望太阳。不对呀!现在是上午十点,太阳应该偏东,怎么会在西方的树梢呢? “世钦叔,你有没有弄错?”芷乔急急问:“尚恩他们人在北方,你怎么往南走呢?” “没错,你跟着我就是了,不要废话那么多。”他不耐烦地说。 经过一个崖边小径,远远有澈澈波光,芷乔愈走愈觉得事有蹊跷。 林子渐稀,她可以看到湖水的反光,耳边响着类似引擎运转的鞋隆声。 “快点!”世钦粗鲁地拉着她的手说。 一眨眼,天空降下了一架水上飞机,缓缓地怕在水面,漾起了圈圈波纹,芷乔这才领悟,她被骗了。 “放开我!”她狠命往后一退,拔腿就跑。 世钦没防这一遭,让她脱了手,气得顿足大叫。 “Joy,你回来,你必须离开,否则会坏了我的计划!”他边追边喊。 她其实已经很累了,但不跑不行,若世钦是整个幕后的阴谋者,前几次要害它的人必是他了口 到了岸边小径,她几乎是用爬的,世钦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抵住一棵树,身后是危险的斜坡,眼看要被抓到了,她费尽所有力气说:“不要再过来了,你若靠近一步,我就往下跳!” “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会死人的!”他停在原地叫。 “反正跟你去,也是死路一条!”她紧依着树干。 “我从来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别参加这趟行程而已。” “所以旧金山的汽车追撞和防波堤上的试图绑架,都是你做的?”她虽害怕,仍要查出真相。 “是的,但你并没有真正的危险,我们带走你,会立刻送你回台湾。”他说:“若非尚恩坚持要你跟队,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为什么要带走我?”她间。 “我不要你透露“朝阳”的秘密,让德渥族找到那颗价值连城的晶钻。他们那群笨蛋,只会把它供在博物馆,所以他们根本不配拥有。” “我并不知道“朝阳”的秘密,抓不抓我都没有任何差异。”地放软声音说。 “不要骗我,我亲眼看到老地图在你们母女身上,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高兴地说。 “真的!我丧失了记忆,老地图很可能在那场巴士大火中烧了。”她急急地说:“你问了也是白问。” “哼!你以为我会轻易地听你胡说?”他冷笑一声,“老地图奇+shu$网收集整理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我是这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的人,四年前我在海滨断崖吓不倒你母亲,今天,同样的,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天呀!四年前那场严重的车祸也是世钦的诡计,并不是尚恩……。 世钦又走近一步,芷乔的左脚踏到凸出的树根。 “别过来!我真的会跳下去,到时你什么老地图或瀑布的秘密都挖不到了!”她激动地说。 “事实上你是记得的,对不对?”他的眼睛发出贪婪的光彩,“我们可以合作,我的伙伴是一家国际知名的珠宝公司,那架水上飞机就是他们的。你若恨我来,就可以得到几辈子花不完的金钱,人生还能求什么呢?” “不!“朝阳”是属于德渥族的,它不是你我的私人财产,你没有资格动它。”她摇着头。“我不去,我不能做违背原则的事。”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大哥和你母亲早就想私吞“朝阳”,卖掉它来过王公贵族的生活。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就不信你会清高到哪里去!”他腿起眼说:“或者,你根本想独吞;或许这是你母亲在幕后推动的,先是诈死,再是利用你的失忆: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若她肯现身,我自然可以放过你!” “世钦叔,找我或我母亲都没有用的……”地恳切地请求,“你不如找尚恩谈,何必用这种方式呢?” “找他谈才是浪费时间,他以为他是傅家顶上的一颗珍宝,从不把我看在眼里。”他忿忿地说:“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年纪轻轻,又这么漂亮,死了不是很可惜吗?” 芷乔整个人抱住树干,腾空在屋外。世钦满脑子是钱,既是鬼迷了心窍,必不会善待她。可是她也不想死,生命中还有许多待解的谜,而她才二十一岁……她只能祈求,崖并不深,顶多断手断脚,这些她都经历过,以前不死,今天也希望能死里逃生……她正闭上眼,要放开手脚时,尚恩的吼声传来:“芷乔,抓紧!”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额冒青筋的他,盛怒地对世钦说:“我就知道是你!我早应该牢牢看住你,免得你对芷乔下手!” “我……我是你叔叔,你……你要干什么?”世钦稍稍后退,神态有些畏惧。 “我要告你试图抢夺国家文物,其实,我早查出你的那家珠宝公司,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尚恩一边说,手一边伸向芷乔,想要拉住她。 “我又没……真的做……你告不了我的!”世钦结巴地说。 “没真的做?你差点害死芷乔。”尚恩火气更大。 “她……她也不是无辜的,她和她母亲一直想独吞“朝阳”的……”世钦左右瞄着,想伺机逃逸。 说时迟,那时快,大雨后松动的泥土,大块往下滑落,芷乔赖以系命的树连根拔起,她抱着枝枉跌得天昏地暗,以为自己要死了。 “芷乔!”尚恩心神俱制地大叫,“芷乔!” 像一个大煞车,她头震了几下,一切都停下来,但出已不是山,天也不是天,大树被卡在半山腰,而她卡在大树中。 “芷乔,你还好吗?”尚恩喊着,人已准备爬下坡。 隔着枝枝叶叶,她看见尚恩正跨出断崖,试着立足。但泥块太松,他每一试探,沙石滚滚,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 “尚恩,你不要下来。”她努力发出声音。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他不理会她的话,继续下滑,泥沙更削薄了。 “没有。”她动动手脚说。 随即大树又下落一点,芷乔的魂差点飞了。天呀!这还不是安全之地,树含在任何一秒钟,带着她摔到谷地。 “芷乔,你镇静些,我马上来。”尚恩又下滑一些。 他的一举一动牵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知道他想爬到卡住树根的大石块上,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无处可攀,每一步都在赌运气,随时都有失足落崖之虞,而且大石块也不是可靠的。 “尚恩,你回去吧!不要弄得我们两个都没命!”她说,一颗心跳得飞快。 “不!我不能让你这样掉下去。我若救不了你,活着也没意思了!”他几乎用飞的跃到一棵矮丛旁。 泥土不断流失。 “别傻了,这种情况任谁也没有办法,何必自白牺牲呢?”地恳求地说:“尚恩,你那么优秀、那么聪明,傅家需要你,德渥族需要你,还有你的医术可以救活许多人。而我一点都不重要,我生或死,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可是你不同,看在那么多需要你的人份上,你回去吧!” “你错了,大错特错。”他攀住一个石块说:“在我心里,你比谁都重要。别人需要我,但我只需要你。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我不愿再到金门大桥哀悼一生,我不允许命运之神再夺去你,我无法忍受苍天再活活割宰我的心!” 他的话句句令她惊愕,也充满感动,能听到他这番言语,也不枉此生了。泪眼中,他已来到她身边的大石块。 “芷乔,快过来。”尚恩伸出手说。 看他一身的黄土,脸脏得不成样,浅褐的眸子紧盯着她。 “不!”她摇头说:“那石头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我一过去,它就会垮。” “我们必须赌一睹,不是吗?”他故作冷静说。 “我不能拿你的命来赌,你比我值得活下去……”她擦去流下的泪水。 “芷乔,我不知道你这些荒谬的想法是哪里来的,但你再说,我会很生气。”他的眼神阴暗下来。 “我真的不行……”她感觉树干又往下沉。 “那我就过去你那里。”他一只脚要跳过来。 “不!我这里更撑不住!”她极力阻止。 “那你就过来。”它的手伸得百百的。 芷乔迫不得已,只好把身体前倾,手指才碰到他的,就感到那温热又牢而有力的紧握。 他用尽全力把她拉到石块上,才拥她人怀,一阵飞沙走石落得他们满头满脸,手脚都被砸得辣辣地疼。好不容易崩裂停止,他们发现芷乔方才栖身的树干已无踪影,那种生死交界的千钧一发,使他们抱得更紧密。 远方有水上飞机离开的声音。 “我堂叔跑掉了。”尚恩说:“这里也不是我们久留之地,这块石头迟早要崩塌的。” “我们该怎么办?”她紧贴着他问。 “上面泥层太湖,已成口状,我们是上不去了。”随即他又镇静地说:“崩塌的泥沙把下面变厚,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往下爬,山谷其实不深。” 芷乔看那尖尖门山的石头,有三楼高的崖壁,-点信心都没有,还没开始行动就两腿发软。但尚恩没有她一定不肯出发,为了一条生路,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踩。 尚恩找的路都很稳固,他甚至扶住她、背着她,没让她感到任何吃力与惊险。 不知多久,谷地终于在安全范围内,尚恩鼓励她说:“到了,再一步就好。” 才刚站稳,山又做最后一次攻击,数十块大小不等的石子滚落,尚恩用身体护住她,邢些乱响令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人在说话。 “Joy,拿好木娃娃!”母亲的声音在山谷回荡一遍又一遍,芷乔的头像被敲撞的钟,当当当仿佛在传送某种讯息,到达一个封尘已久的时空。 “Joy,拿好木娃娃!”母亲凄厉地叫着。 芷乔掉进了虚无,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只能呆坐在石堆上。 “芷乔!”尚恩拍拍她的脸,满心焦急,“告诉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的面孔逐渐扭曲,像承受极大的痛苦,突然,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妈妈……我妈……她被火吞进去了,好大的人,像可怕的怪兽……她不能死,我不要她死……” 她的手挣扎往前划,尚恩抓住她,把她按在胸前。她像孩子一样地伏在他身上大哭,哀痛含混地说着往日。 时间静静过去,树不动风亦止。他为她心酸难过,因为记忆恢复了,一切悲伤与痛苦也回来了。 “芷乔……”他轻抚她的背。 她抬起花成一片的脸,抽噎地由口袋拿出木娃娃说:“老地图就在这里。” 他并不接过去,只用衣角轻拭她的脸,极温柔地说:“你记起所有的事了吗?” “所有的事。”她点点头,有些木然地说:“事实上,我在旧金山的最后一晚已经恢复大半记忆,只有台湾的那部分始终想不起来,因此我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说呢?”他问。 “我怕无法对比尔族长做交代。”她擦掉又泛出的泪,“现在我们可以找到“朝阳”了,对不起,我拖到那么晚,害大家徒劳无功。” “我不在乎那些。”尚恩凝视着她说:“你记起了一切,是不是也包括我们之间曾有的不愉快呢?”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闪避地说。 “不!那对我很重要,很多事我必须解释。”他说。 “我们应该快点去找“朝阳”吧!”她催促他。 “芷乔,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呢?”他急躁地按住她的肩说:“你还记得“好朋友尚恩”吗?你记得我说的那些话吗?我多希望你接纳我、属于我、爱我……” “尚恩,你何必再拿那些话骗我呢?”她咬着唇说。 “我没有骗你!”他充满无奈地说:“天呀!我有这么多话要说,但时间却那么少。芷乔,你至少想想我在山坡上说的话吧!那都是我的肺俯之言,我真的需要你,全世界我只在乎你……” “你需要我什么呢?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只会用眼泪来骗人,让人蒙了心智。 我一无所有,身边除了丑闻,仍是丑闻,你在乎我做什么?”她重复他以前的话。 “我就是在乎你。”他急切地说:“我说过很多可恶的话,也做过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但都是因为嫉妒。我嫉妒杰恩,有时你们的笑声都快把我逼疯了!我好怕杰恩抢走你,好怕我的爱不能表达,好怕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又是想要说服她的话,他向来是天之骄子,有什么好怕呢?她用极为疲倦的声音说“尚恩,我不要再受伤害了!我才恢复记忆,世界对我仍然在十七岁,很多事情必须先接受才能思考,你或许会笑我笨,但拜托不要再混淆我的感觉。你的话,我不能当真,只要你能不讨厌我、轻视我,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就够了,但不要再提爱和在乎,好不好?” 尚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生第一次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却被直直弹回来。但他并不怪芷乔,她只是个迷惑的小女孩,需要大量的时间与空间去自我建设,他不该操之过急。 “好吧!”他叹口气,“有些事对你是人意外了,我不再逼你去看清楚或接受什么,我会耐心等待的。” 等什么呢?她没问,只想停留在“朋友”的阶段。 冷静下来,她用平日认真的态度,递上木娃娃说:“老地图就钉在“太阳之女”的背后,我们非要劈开它不可吗?” 他看她一眼,拿过木娃娃反覆审视说:“钉子落得很深,不劈开不行。你舍不得,对不对?我会再雕一个给你,一模一样的。” “再一样,也不是同一个了。”她不自觉地说。 “你真难过,我们就不劈。”他说。 看他不是玩笑的样子,芷乔又急了,说:“劈吧!我不能害你们永远找不到“朝阳”。” “真的可以?”他再次问。 “真是啰唆!”她踝踝脚,有点气急,“你是雕刻者,你忘了吗?要劈要割,全权在你,还问我做什么?” 尚恩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慢条斯理地拿出小刀,他由背后开始动手。芷乔不想看,走到一段距离之外。 半晌的寂静后,有纸张的声音,尚恩惊呼着:“原来如此!瀑布竟然在山洞里,难怪地面上找不到,难怪它可以在漫长的冬季不结冰。芷乔,这太神奇了,那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没想到。” 见他高兴,她也快乐。但看地上一截截的木头,不免悲伤,“太阳之女”就这么牺牲掉了,她的心里仿佛少了什么。 “芷乔……”他喊她,边蹲下来帮她收拾断木。 “总要好好“安葬”它吧?”她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童话书为什么会那么迷人了。”低声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但他不再往下说。 “走吧!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朝阳”的真面目了。”尚恩又露出了笑容。 他们由出的谷地绕回去。任务或许过两天就结束了,芷乔忽然心生不舍,尚恩和她的缘分是否就此行到尽头了? 她随他的脚步,好希望这美丽的谷地永远走不完。 这是今人兴奋的一天,一早大家就精神百倍准备出发,连两个女生都被允许同行。 尚恩和彼得昨夜就守在山洞,等着他们一起去取“朝阳”。 山路不再漫长,莽林不再荒凉,连偶尔钻出的蛇虫也不冉可怕。他们一路唱歌,杰恩的高音足以吓跑鸟兽,芷丽一旁和着,与前几日的萎靡不振判若两人。 山洞在一排密密的高厥类后面,排比的叶子一层又一层堆覆,他们几乎错过招手的彼得。 “是你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九头怪兽、喷火翼龙,你确定没找错地方吗?”芷丽开玩笑地说。 “昨天是有一个头上长满蛇的女妖,不过被尚恩和我这两个天下第一战士降服了。”彼得顺着芷丽的话瞎办。 “女妖?真酷!你们怎么降服她的,用美男计吗?”杰恩挤眉弄眼地也参一脚。 “那只有尚恩够格,你去问他吧!”彼得眨眨眼说。 “喂,你们!”比尔族长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圣地所在,不可以态度轻狂,口出不敬之语。” 芷乔因为心念着尚恩,趁着他们聊天时,已到洞口。 拨开纵横生长的枝叶,人口并不大,芷乔循着火光而行,逐渐听到哗哗的水声,身体也感觉那份舒适的沁凉。 一个转弯,山洞突然拔高,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可供数百人集会的广大空间,尚恩他们已在各处置了火把,所以一点也不阴森可怕。 “看,德渥族的壁画!”比尔族长在身后说。 每个人都在研究那天然染料画出的熊、水牛、沅熊、猎人……等图形,红黄色彩依然鲜艳如新。 “来看看我们费尽心思找的瀑布,那才是奇观。”彼得引他们往更黜暗曲折处走。 “尚恩呢?”芷乔问他。 “在里面吧!这山洞可深呢!”彼得说。 穿过一个窄道,又到另一处大空问。他们首先被那各形各状、闪着莹白光泽的钟乳石所吸引。 “哇!太美了!”芷丽忍不住惊叹。 但她的声音多半破水声盖去。 那瀑布其实不大,但因上下的落差,就造成极大的声势。往上看是无止尽的黑洞,往下看也是无止尽的黑洞,杰恩丢一块石头下去,久久没有回音。 “不会是通到地狱之门吧?”杰恩说。 “昨天我们刚一进来,就有一堆蝙蝠冲出来,的确像地狱。”彼得说。 瀑布的一部分水形成小溪,澄静的水中竟有透明的心虾小虫。 “他们久不见天日,都是瞎眼的。”彼得又说。 “据说中国西南也有一群长年住在山洞里的人,皮肤雪白,眼睛也是盲的,因为不用嘛!”杰恩说完,见大伙不信,又加一句,“是尚恩告诉我的。” “没想到尚恩也会乱盖。”彼得说。 “他不是乱盖,而是武侠小说看人多了。”芷乔说。 “嘿!你真是恢复记忆了!”杰恩再一次确定。 因为记挂尚恩,芷乔又率先走过临时搭建的木桥,往一条清过的小道走去。 幕地,她感到一个移动的身体,伸手不见五指中,那人轻轻靠向她。她知道那是尚恩,他们应该说话,却都保持沉默,只面对面,让心全然去感受彼此的存在。 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布满了一触即发的悸动,像随时可以潦成一片烈焰。她的心狂跳,呼吸急促,应和他传来的热气。他几乎碰到她,但没有:只是如此近,近到汗毛微绷,轻颤似蝶翅般纤锐敏感。 此时无声胜有声,相近胜相拥,感情更难自抑了。 众人的笑语打破魔咒,火把晃亮时,他们迅速分开。 小道之后是圆形的房间,顶上垂挂着如珠炼的钟乳石,一串串放着异彩。芷乔专心欣赏,脸上红晕始终不敬。 “这就是药师祈祷的地方。”尚恩的声音有些不稳,“现在大家灭掉火把。” 火熄后,室内并不暗。远在石壁的上端,突出几片扇形的钟乳石,其间有微微的红光发出。 “那是“朝阳”!”比尔族长激动地说。 “那么高,我们怎么上去?”路克问。 “有一条小绳梯可以用。”彼得走近石壁说。 “哇!这绳子那么细,不踩断才怪!”杰恩叫着。 “你别忘了祭师一向是女的。”尚恩转向现场的两个女生说:“这工作就要靠你们了。” “我一定会踩断!”芷丽连忙摇手说:“不要找我,芷乔起码比我瘦十磅,她上去还差不多。” “你总算承认你不瘦了!”尚恩打趣说。 “喂,事关重大,你少贫嘴!”芷丽瞪着他说。 尚恩用力拉扯着绳梯,直到确定,才让芷乔去踩。 那梯子至少有三、四十格,她一踏就往下陷落,极像柔软的螂蛛网。众人怕她掉下来,全部围在下方,以防意外发生时,可以接住她。 摒气凝神之中,芷乔终于爬到顶端。面对那颗红彩尖晶钻时,她目眩了好一阵子。比拳头稍大的晶钻呈不规矩形,尖尖的长立方体向上幅射,完美的接合与凝聚,使它的莹润剔透及纯度都无与伦比。 最美的是它的颜色,由底部的紫红,散出大片的玫瑰红,几线粉红,最上面是一点映着红光的晶白。 “芷乔,你还好吗?”尚恩问。 他的声音夺回她的理智。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把“朝阳”小心地放进去,再用长绳慢慢地降下。 下面的人拿到“朝阳”,并不打开,仍围着让芷乔能安全落地。 她往下踏之前,由口袋取出她修绑了一夜的“太阳之女”,轻放在扇空中间。它的脸歪曲,身上伤痕累累,项圈断裂,但一种彼此呼应的乎和感令她安心。 她的最后几步是被人抱下来的,她直觉是尚恩。 “朝阳”的绝美让每个人惊叹不已。 “哇!好在我们先拿到手,否则珠宝如美女,会引起战争的。”彼得说。 “我看“朝阳”的色泽和纯度,虽然只有四百多克拉,恐怕比孔雀王朝那一颗五百克拉的还值钱吧?”路克评鉴地说。 “管它值多少,反正它是我们德渥族的无价之宝,属于地球的资产,无论是一千万美金或一毛美金,都没有差别!”比尔族长训示地说。 离开时,他们一一把火把灭掉,让山洞又回到原有的黑暗与宁静,只有飞瀑日夜奔流,只有盲眼的动物寂寂栖身,再面对光明时,大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把“太阳之女”放上去了吗?”尚恩问。 芷乔点点头。 “你会造成几百年后考古学界的混乱。”杰恩笑着说:“他们会探讨木娃娃为什么残破不堪?身上为什么绑铁丝和绳子?为什么郑重其事放在高处?谁放的?是宗教意义还是社会意义?等等等……” “看来够他们写好几篇论文,拿几个博士学位了。”芷丽说。 “他们绝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小女生一时兴起,把她坏掉的娃娃放上去而已。” 彼得也扯了一句。 全部人都笑了,欢愉的气氛直达天际,连芷乔也受到感染,唇边绽开一抹笑意。 她留在山洞的不仅是“太阳之女”,还有那个小道中令人回味不已的接触,她将藏在心底;有还不会忘记。 回程时,两个女生和比尔族长搭水上飞机离开,其他人则走原路回去。 “芷乔需要到医院检查,看看脑部的状况好不好。”尚恩不断叮咛着。 “你自己也受伤了。”芷乔反而担心他。 “尚恩是粗人,皮厚骨头硬,拿些印地安草药随便抹抹擦擦就够了。”彼得在一旁说。 飞机在一片笑声中出发,危颤颤地转几个圈,比尔族长小心翼翼护着那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朝阳”。 山林愈来愈远,葛芝湖也逐渐缩小,他们在美丽晴蓝的阳光下飞向太平洋。 白云如絮的天空,动人深蓝的峡湾,一望无根的大海,一一掠过,芭蕉叶形状的德渥岛在望,他们继续飞,直接回到北方半岛。 再见了,葛芝湖:再见了,太阳之女;再见了,妈妈;再见了,十七岁……再见了,尚恩。 一朵云缓缓飘来,算是给芷乔一个回答。 言妍--太阳之女--第八章 第八章 芷乔替浅棕色的心熊顺理着毛。十二月的阳光轻洒进来,照在柜子上,有一处空着,那留是“太阳之女”的位置,她过了好久才习惯。 从美国回来约三个多月她一直很忙,先是永平寺母亲的奉召及法事,那张翻拍的黑白照还是尚恩的母亲不计前嫌,由箱柜找出来的。 按着她努力考托福及申请学校。她记起自己十七岁的志愿,想随着尚恩的路,共常一名医生。虽然是漫长艰辛的过程,但她多希望能与尚恩匹配呀! 尚恩从葛芝湖回来时,她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台湾。 他们最后一吹见面是在傅家淡黄色的客房里,他一脸疲惫和不解。 “你为什么要回台湾呢?”他质问她,“旧金山是你的家,你是属于这里的。” “不!以前的叶乔已不存在了,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只是个可怜可悲的孩子。”她说:“我决定当颜芷乔,她才让我有安身立命的感觉,我有父母、哥哥和姊姊,所以找决定回台湾。” “那我呢?我都没有办法使你留下来吗?”他焦虑地说。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还不信任我,还认为我在骗你,开你玩笑,对不对?”他一脸急切,“我承认,我过去所表现的,是足够让你害怕。但芷乔,我真的爱你,我在二十岁时就确认自己的感情,只是我不善处理,我们两家的关系又那么复杂,所以找气自己,也气你,才会有那么多伤害你的行为。” 他说爱她吗?她感到无所适从了,好像一个长期饥饿的人,一下子得了满篮五颜六色的糖果,她该怎么办呢? “还记得我找你当模特儿的事吗?”尚恩继续说:“那是我决心接近你、追求你的开始,谁知道会发生中毒事件。我发誓,我一点都不知道草莓有毒,我到医院看你时,又痛心又羞愧,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雕“太阳之女”给你,来表达我的歉意。还有后来的车祸……” “那是世钦叔做的,他那天试图绑架我的时候承认了。”芷乔说。 “原来是他,我爸还一直怪我妈。原来他处心积虑那么久,只可惜他逃到国外,我们暂时奈何不了他。”说完,又看着她,“芷乔,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我的真心诚意吗?我不能再失去你,四年前金门大桥的死讯几乎断了我的人生,我一直想,你若没死,你就是我的了。上天听到我的呼唤,奇迹果然出现,我真的太需要你了!” 刹那间,芷乔相信他了。她知道他不是说谎,也不是开玩笑。因为他一向是认真的人,对每件事都追求完美,绝不可能拿感情当儿戏,她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只是凡事一真,心就更沉重了,她不由说出心里话:“我不懂,你需要我什么呢?你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家世、才智、外表、前程都无人能比,对人生可以说是予取予求。而我呢?我一无所有,只是一个孤女,无家无业,甚至没有立足之点,我能给你什么呢?”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面对所爱的人而不敢爱,心情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我不在乎外在的那些光环,我只要你。”他低声讯:“记得我说的吗?我只在乎一张纯稚美丽的笑脸。” “一张笑脸有什么用?”她哭得更加厉害,“我还是没有一点配得上你……我不要这种不平等的爱,我没有能力去处理……我会受不了……” “不要哭了,芷乔。”他轻拭她的泪。“我不再逼你了。但请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我只想回台湾,回到我觉得安全的地方来振作自己。”她哽咽地说:“我不要连个未来都没有。” “我想我大约懂你的想法。”他忧结着眉说:“我还是要耐心等,等你长大,对不对?” 她依然没有给他答案。 几个月来,分隔两地,每想到这一段,芷乔就会哭。 尚恩到医院开始了他的工作,天天忙得睡不到四个小时,但他仍不忘用电脑给她一些讯息,虽然简短,但都充满着关切。 她好想念他,常常有不顾一切去投奔他的冲动。但她不愿成为依赖他、拖累他的讨厌鬼,只有拼命去克制自己。 外面响起敲门声:“芷乔,有你的信。一个是尚恩的包裹,一封是大学寄来的,你要先开哪一份?”是慧恭。 她擦干泪,跑去开门,一下就夺过包裹,急忙拆开。 一个精致的骨董木盒里,装的竟是崭新的“太阳之女”。一模一样的纹路、大小、姿势,连项圈的形式、头发的长度,都和尚恩以前雕的木娃娃纤毫不差。 他写了一张短篓,用龙飞凤舞的英文:芷乔:昨日种种已埋在葛芝湖的山洞中,这个“太阳之女”代表你的新生;只是你的新生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呢? 才念完,她的泪就落在信纸上。 “每次一有尚恩的消息,你就这样。”慧恭拍拍她的肩说:“这里还有一封呢!” 大学的信上恭喜她被微生物系录取了,这是去美国读医科的第一步。 “妈,他们要我了!从春季班就开始呢!”芷乔笑着说。 “一下哭一下笑,真不像二十一岁的成年人。”慧恭忍住笑意说:“还不快打电话给芷丽,要她准备帮你租房子了。” 太棒了,她可以见到尚恩了!这回她再也不是自卑畏缩的芷乔,而是一个有能力爱他,能给他幸福,并且让他引以为傲的女人了。 芷乔在圣诞节后到达美国,几乎来不及调时差,就东奔西跑,想把一切稳定下来,用最有自信的样子去见尚恩。 她申请的学校就在他医院的附近,想到和他踩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同样的空气,她就特别快乐。 芷丽帮她租的公寓就在校园附近,环境清幽,大树遍布,还可以看到一座小湖。 当她到达那日,一房一厅的公寓里已布置得妥当漂亮。仔细看,那些床柜桌椅都很高级精致,绝不是她所要求的二手货。 “这些家具那么好,你真没有花一毛钱吗?”芷乔疑惑地问姊姊。 “的确是二手货呀!”芷丽理直气壮地说:“有个某某人就偏偏爱当冤大头,我也没有办法。” “某人?谁是某人?”芷乔敏感地问。 “还会是谁?你的傅尚恩呀!”芷丽做个怪脸说。 芷乔脸整个刷红。在刚回台湾的几次电话中,芷丽就把尚恩的事套出一大半来。 最初她还担心芷丽会不高兴,但芷丽潇洒得很,还说:“我的论文写完了,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还要他做什么?” “姊,事情的发展也是我没想到的。”芷乔说。 “怎么没想到?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没有结果的话,我会抗议的。”芷丽在电话那头叫。 “我们才没有爱得死去活来。”芷乔急急说。 “没有才怪,你不是死了又复活吗?只是别忘了我这牵线的大媒人就好。”芷丽说。 “什么大媒人?你又胡扯了!”芷乔说。 “想想,能把尚恩叫成“妹夫”,也值回票价了!”芷丽仍不停地开玩笑。 芷丽就爱逗她,才到美国,就催着她去见尚恩。 “他可急死了,还不知道你这小女子心里转什么念头。你就快去回话吧!免得折损一位优秀的外科医师。” 芷乔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万全的准备,但拖太久,又太矫情了。所以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冬季,她用慢慢的脚步,走向尚恩的那一条街。 才转过街头,芷乔就看见尚恩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像在等她。四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过忙碌了?她心疼地想着。 “嗨!”他起身迈着长腿走过来。 “嗨!”她轻声说,有些靦腆。 两人站在路的中央愣愣地对视,看来很傻气。直到她打了一个喷涕,他才如梦初醒说:“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去吧!” 他的公寓和她的隔局差不多,连家具都和她的成套。 她接过他送来的热可可说:“谢谢你借我的家具,对个学生而言,太高级了。” “芷乔,你很清楚,我不想谈这些。”他坐在她面前严肃地说:“我只想知道,经过这四个月,你又回来美国,并且选择了最靠近我的学校,是不是表示你决定要接受我的感情,学习来爱我了?” “爱情是学不来的,也不是说接受就接受的。”她眼睛避开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呢?”他一下沉不住气说:“你是说,你根本无法爱我?” “不!你弄错了!”她连忙说。 “我弄胡涂了。”他设法冷静下来。“芷乔,你心里的那本书到底想说什么呢?” “有一次你问我,除了气你隐瞒我的身世,我还气什么。你记得吗?”她用自己以为最容易的方式说。 “记得。你不肯说,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因为我在台湾就喜欢上你了。”她不自在地说:“你走后,我天天等你的电话、信件。难道你都不知道你的魅力会教女孩子多心动吗?这样没头没尾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怎不让人生气呢?” “哦!”他的脸开始有了笑意,“我现在明白什么叫“吹绉一池春水”了,原来你是喜欢我的。” “这只是中间一段。”她脸红地加一句。 “中间一段?”他扬扬眉问。 “是的。前面有关“我怕你”的部分……”她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不是怕,只是太在乎你对我的观感。我十二岁第一次看见你,就好崇拜你,渐渐地就喜欢上你。 我虽然常和杰恩玩在一起,但真正想接近的却是你。” “十二岁?那么早?那时你不过是流着两条辫子的黄毛丫头而已。”他笑着说:“原来我十六岁时就处于危险状态,有人用一条线牵住我的心,让我逃也逃不掉。” “胡说,我哪有什么线引”她瞪他一眼说。 “芷乔。”他握住她的手,“你说了书的前面和中间,那么书的后面呢?” “书的后面就是我来了呀!”见他愣愣的,她又说:“就是不必谈接受,也不必学习,我早就属于你了。” “哦!我的芷乔。”他将她抱到膝上,看着她,深情地说:“你的书绕了一大圈,用了那么多字汇和隐喻,事实上只是要为三个字做注解。” “哪三个字?”她迷失在那浅褐的眼眸中。 “你爱我。”他清楚有力地说。 她弹大清澈的眸子,全心全意看着他。 “而我也绕了一大圈,做了许多蠢事想证明我爱你。”他笑呵呵地说着,“你不觉得我们都很傻吗?” 他说着就轻吻她的耳、发丝、脸颊,最后再深深吻入她的肩。 就像回到葛芝湖山洞里那黑暗的甫道,充满两情相悦的欲望,只是这回再没有禁忌了。芷乔轻吟着,长发覆向他,柔软的身体也任他游移,两人把长久的爱放逸出来,沉醉在浑然忘我的感官世界中。 或许太过激动,椅子撑不住两人的重量,碰然一声,他们很不雅观地捧成一团。 芷乔忍不住笑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一头乱发、衬衫都跑出裤子的尚恩本来有些尴尬,也被她激出笑容来。 “难得你和我在一起会那么开心。”他抱住她坐在大沙发上,“我再也不允许你对其他男人这么笑了。” “这不公平。”她抗议。 “你不知道我多嫉妒杰恩和彼得,他们都有办法让你开怀大笑。”他抚着她的唇说:“而我是个没有幽默感的人,怕你会无聊死的。” “我不在乎,我仍然爱你。”她说。 他吻一下她的层,很满足的样子。 “尚恩。”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我没有你聪明,也不太会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我们的对话若缺乏深度,没有智慧的火花,你会不会无聊死呢?” “拜托,你千万不要给我来那些“随堂考”。在你面前,我一点也不想当“天才尚恩”。”他接住她的手说:“你是唯一让我从心里快乐的人,你随便唱个“小星星”, 都比外面那些人和我谈医学理论、艺术发展有意思多了。” “我的水准才没那么低呢!”芷乔用力打他一下。“以后我也要当医生,一个优秀的医生。” “嗯,很好,像我一样,一次值四十八小时的班。”他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贴住他。“只要你是我永远的芷乔就好。” 像他一样?他认为地做得到吗?芷乔脑中浮起他们两个身穿白袍、共同行医的结果。或许他们可以像史怀哲般,深入落后地区,去帮助苦难的人。 最重要的,她将会随他到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她抬起头,想把心底的念头告诉他,却发现他睡着了。 “可怜的尚恩,连值四十八小时的班,一定累坏了。”她轻抚着他英俊的五官。 她一点也不在乎在互诉衷曲当中,他进入梦乡。她反而喜欢他这人性及脆弱的一面,仿佛把他由一高一高的宝座上请下来,不再遥远神秘,不再难以亲近。 一个平凡的尚恩,可以当朋友、伙伴、兄长、爱人及……丈夫。 黄色的光影将室内染上一层温馨柔和的色调。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感受那沉稳的心跳。一起一代的呼吸,如同航行海上。 在极宁静安详之中,她也逐渐有了睡意。 芷丽若知道他们会面的结果是如此,一定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但芷乔要的就是这样,平凡的生活,爱与被爱,共同的心愿,完美的默契,以及一生一世的感觉。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