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水仙系列]《四月紫花开》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关于“四月紫花开” 近日在养草坪,浇水、施肥、除野草、杀虫,样样不可少。但新生的草,怕雨季、怕酷阳,总是绿一阵黄一阵,娇嫩得令人烦恼。 一旦又在做“草奴”,偶一回头,发现平常不太费心的小灌木,开了朵朵的小紫花,有深有浅,有纤纤绒毛,朦胧地像云又像雾,似在说: “别紧张,我们很容易养活的!” 《四月紫花开》的书名就是这么来的。 写家志和盈芳的故事时,我一直想着一位朋友。 她十二岁就爱上一个男孩,两人一样出身贫穷,一样有理想抱负。他们的爱情,深深的、纯纯的,等于生命。 但环境艰险,爱有时只成为阻挠,为了不忍他埋没才华,她离乡远去,把他让给一位富家千金,希望他能飞黄腾达。 多年后,她已是枝头上的凤凰,回到故乡,才发现男孩并没有一飞冲天,他仍住在原来的屋子,娶一个平凡的妻子,做一份恰能温饱的工作。 那么,往日的牺牲又是所为何来呢? 她站在街角,忍不住呜呜哭着,无法遏止的悲痛呵! 如今她有富裕的生活,爱她的丈夫,可爱的儿女,算不算是梦碎、心碎了呢? 从那时起,她得了严重的忧郁症,老是梦见那男孩,也一直有从高楼跳下来的冲动。 当然,家志和盈芳有个快乐的结局。但因为我那朋友的影响,所以费劲绕了一个好大的圈,才能回到原点,写得我有些伤筋折骨。 总之,爱不要太深,不要太浅,爱要爱得刚刚好。 附带一提的是,这本书中,除了《紫晶水仙》系列的人物外,还暗藏着我其它故事里的角色(有的已写,有的尚在脑中),他们都是突然从我笔下蹦出来的;我这才发现,我的书其实都是有关联的(同一个作者嘛!不过,再一次被小说中角色掌控,感觉有点恐怖就是了!) 希望你们在看到这些“不速之客”时,能发出会心的一笑。 另外,谢谢宛菁、虹仪、艾安、秀樱,你们的信都是我最大的鼓励,不知你们收到我的谢卡没有? 最后,记上雪莱的一段诗句,足以描述这本书里的纠葛和挣扎,也一直存于我心的: 我太像你:难驯、迅速而骄傲 时光的重负困住我,把我压倒…… 我碰上人生的荆棘,鲜血直淌…… 言妍--四月紫花开 楔子 小小的阁楼十分阴暗,向阳的一面只有一扇窗,结着厚厚的白垢,早就透不进什么光线。斑驳的窗沿有暗红的印迹,是几年前凶杀案留下来的。 恐怕就是那股血腥味吧!盈芳皱着鼻子想。她从不接近那扇窗,因为它散发出一种气味,不是一般的肮脏熏臭,而是类似坟墓里死尸的烂蚀腐朽。 她发誓,曾看见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女子,在窗外浮漂着;但她不怕,因为在窗内的她,也像个鬼。 坐在床板上,她安静地等着,恍若在古墓中,一条蛰伏缄默的虫。 突然一个拔尖凄厉的哭声传来,空气地板全晃动着,虽是她听习惯的,却仍令她止不住的颤抖心悸。 “不要哇!我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叫我去!”一个女孩哭喊着说。 “不去的话,你就给我死!”凶狠的男声吼道:“被狗啃,被老鼠咬,去给我死得干干净净,免得浪费我的米食!” 接着是一阵棍棒夹打的混乱,尖嚎怒骂中,有物体滚落楼梯的咚咚声,小阁楼摇动了好几秒,屋顶似又坠下几分。 淑卿又摔下来了,恐怕免不了鼻青脸肿和流鼻血。 这是李家常有的日课,放暑假后,淑卿满十三岁,更是每天一顿毒打,大家都知道,李进财又准备要卖掉第三个女儿了。 “我哪是卖她去当妓女?!”李进财大嗓门地对左邻右舍强调着,“我才没那么笨!阿卿比她两个姊姊漂亮、聪明多了,我当然不会糟蹋她!这回是上歌厅唱歌哩!以后唱出了名,上电视,金银财宝滚滚来,到时才要感谢我呢!” 骗人!骗人!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歌厅,一进去就等于妓女,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更没有人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就如同一朵洁净的花,落入泥土,便死亡腐烂了。 在无声的抗争中,江阿坤冲进来,对着盈芳叫:“该你了!你今天非给我去唱不可!你哥哥不在,今天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了!” “我不去!不去!不去!”盈芳一迭声地说。 “你娘的,不去也得去!”江阿坤像要翻屋顶地叫嚷:“吃我十二年的米食,今天不来个总算帐,我就他妈的不是人!” 他说若就操起身边的一把黑伞,像举武士刀般的架式,就朝盈芳没头没脑地劈下来。 她很直觉地住床底躲,黑伞打到床板上,啪地一声,伞骨歪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江阿坤劈落了空,不禁老羞成怒,又拿伞尖死命地往床下戳刺,盈芳像一只仓里无助的老鼠,闪着、爬着、哭着。 突然,整个床板被掀了起来,盈巧还没有看清楚,就被落下的铁伞狂打,痛彻心扉呀! 她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和脸,脊背则一寸寸被打得彷佛要折断般。 “好啦!别打了!打成残废,不就白养了?!”有邻民劝着说。 “残废?我还想打死她呢!”江阿坤忿忿地说:“养她这么大,连叫她工作赚钱都不肯!人家比她小,都给父母穿金戴银了,她给了我什么?一堆霉运而已!” 盈芳忍着火灼般的痛,心里喊着妈妈。如果妈妈在,绝对不会让这种可恨又可怕的事情发生。 可惜她只有父亲,一个好赌、酗酒又不务正业的失败者,一心只想卖儿鬻女。生在这样的家庭,除了怪命运乖舛,又能怎么办? 生于朽木间的虫,只能沿着腐败的路爬行,终生都在烂泥、毒沼、菌尸之间,树梢金黄的太阳,阳光下青翠欲滴的叶子,如此耀眼美丽,又如此不可攀附。 为什么同样是人,她和淑卿却要被青春梦想弃绝呢? 那晚她们被架上了计程车,两个伤痕累累的女孩,相对无言,只能紧紧牵着手,都是冰冷无力,谁也温暖不了谁。 她们由歌厅的后门进去,窄窄的化妆间已坐满了妖妖艳艳的女孩,骨架看来不过十多岁,但有的已经丰满成熟地超乎年龄了。 在嘈杂中,歌厅老板审视她们两个,他看着比较高胖的淑卿点点头,再对又瘦又小的盈芳皱眉说:“这个可能要打些荷尔蒙针。” “我女儿不行吗?”江阿坤紧张地问。 “还是可以上台唱唱看,有客人就中意这一型的。”一旁的中年妇人说。 接着,有人在她们身上、脸上涂满味道怪异的白粉胭脂。 盈芳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滴消失,清纯不再,只成了眉毛削一半、眼睛嘴唇大一倍、头顶假发的小妖精。 还有那满是亮片,薄得不能再薄,低得不能再低,短得不能再短,穿著像没穿的衣服。 盈芳一身黑,淑卿一身白,两人害怕地紧靠着。 “嘿!就叫双燕姊妹,当她们是双胞胎,反正很像嘛!”中年妇女说。 有人递过纸片,要她们临时恶补歌曲。 “我不想上台。”盈芳低声说。 “到这地步,不唱也不行,否则会很惨。”淑卿轻轻说:“先唱完再说。” 这种情况下,盈芳记不住歌词,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调。在舞台的聚光灯里,下面是乌压压一片,有黑影白烟,活像冥府幽魂,一个个狰狞骇人的面孔,等着扑来。 乐队奏了一段,她们仍如木偶,四周开始有嘘声。 淑卿已来过几次,很快就拉着盈芳扭动。透过麦克风,盈芳不知所云的唱着,其中大半是自己羞辱哽咽的声音。 一下台,忽忽幽幽的,她们被带到一个小房间,有床有被,淑卿的眉头皱得好深。 中年妇人带着一个猥琐的胖男人进来,笑咪咪地说:“双胞胎耶!人生难得的经验喔!”“双胞胎才有鬼!”胖男人贼贼地说:“我要那个高的,矮的我不要!” “矮的可是在室女呢!买一送一嘛!”中年妇人堆着笑容说。 “看来不超过十岁,我才没有恋童癖呢!”胖男人坚持的说。 中年妇人二话不说,推了盈芳就出去。匆忙间,她只瞥见淑卿害怕惊恐的眼神。 “救我!盈芳,救救我!”淑卿哭着说。 盈芳在黑暗的走道间跌跌撞撞,耳边传来中年妇女的声音…… “你还要上台去唱!” 不!打死她都不要去了! 恍惚中,她听到淑卿尖喊的声音,像临死的兽般凄恻痛苦。 她突然生出一股力量,推开左右的人,拚命地往门口冲。或许是太意外,大家没防到,竟让她跑出了门。 “她出不了巷子的!”有人叫。 是的,若没有那一条水沟,她铁定会被抓回去,一辈子就走上不见天日的道路了。 她先躲在一辆汽车下,脸贴着地。在大家仔细的搜寻中,她慢慢移动,眼见有人要探查她的藏身之所,倏地她掉到沟渠里,恶臭熏得她差点窒息,但黑水、黑衣、黑发及黑夜,却让她逃过一劫。 那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候,也是她最有耐性的一次,尔后回想,盈芳都不禁佩服那个十二岁的自己。 逃出暗巷,她不敢回家,只拖着发臭肮脏的身体,走遍台北的电动玩具店,找她好几天未归的哥哥。 三更半夜的,能找到江世雄,也是她的幸运。 但淑卿,苦命的淑卿,就避不开恶运了。 一个星期后,世雄带她回家,江阿坤奇怪地没打也没骂。因为淑卿两天前在家中的厕所上吊自杀了。 从此,小阁楼更阴森,她老是看到白着脸的淑卿在敲那扇向阳的窗。人间苦,不忍留; 阴间惨,不欲留,魂魄无所依归,所以四处相询哪! 一直到搬离,盈芳的幻象才停止;而同时她也明白,淑卿的死,就好象她们曾有的胆怯、软弱、畏缩、害怕及认命的往日种种,随着一并埋葬掉了。 以后很苦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淑卿,想起她们最爱唱的一首歌“海鸥”;还有她们要共同展翅,远离黑暗堕落的心愿。 尽管孤独,尽管寒冷 但我自由飞翔 是的,自由飞翔! 于是盈芳的人生里,再没有爱,没有爱情,只有生存的现实。 谁料到现实中会掉下个有钱的姊姊呢?!所以盈芳化成两个人,一个她往上飞了,一个仍在泥淖中。 因为,没救出淑卿,是她一生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言妍--四月紫花开 第一章 俞庆大楼的第十六层上有擦窗工人吊着,高处的气流使钢架车微微摆动,夕阳也在他们背后一闪一闪,像个捉迷藏的孩子。 盈芳盯着那反复来去的抹布好一会,泡沫把玻璃上的污浊变得澄净,简单而俐落,人生若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她把视线收回,重新看着手边的宗巷,头一页电脑整整齐齐打印着…… 姓名:李林春枝性别:女岁数:四十六 家庭状况:夫殁,女儿四名,一死、三下落不明。 生活状况:独居十坪违章建筑内,无收入,靠社会救济。年初诊断卵巢癌末期,房子即将拆迁,无家可归,需快速安排住所及医疗方面的援助。 李林春枝,不就是淑卿的母亲吗?这名字让盈芳一下子坠入惨然的回忆中。印象里,春枝是个软弱苍白的女人,为了怕丈夫的拳头,从不敢站出来为女儿们说一句话。她甚至比自己的母亲秀平还糟,秀平至少还会冲上去与丈大理论搏斗一番。 也或许扣此,秀平很早就过世,而春枝还能苟活到现在吧! “兰姊,李林春枝的案例处理了没有?”盈月问着基金会里资深的社工人员月兰说。 “慈济的人已去拜访过她,也找好了医院,但她一直不愿意离开。”月兰说。 “为什么呢?房子不是要拆了吗?”盈巧问。 “她说要等她小女儿回来,怕搬了,她女儿会找不到人。”月兰摇摇头说:“她那病情,只怕也等不到了。” “很严重吗?”盈芳眉头微皱着。 “已经往上扩散了,她又不肯住院,只有更加速身体功能的恶化而已。”月兰说,“她的顽固让大家束手无策。” 想到春枝一个人在简陋的屋子里痛苦等死,盈芳的内心就感到一阵不忍。 “李林春枝的小女儿呢?” “标准的问题少女,国中毕业就跷家在外面鬼混,我们只有她观护所和非法堕胎的资料qi书+奇书-齐书。”月兰说,“要找她很不容易,现在台北逃家少年太多了,他们自成一个团体,彼此互相隐瞒,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以淑美也没逃过环境的污染,及命运的摆布。 淑卿的死,给盈芳一种向上的力量,却没有给小她五岁的妹妹任何启示。 盈芳将宗卷看了又看,她们是淑卿在世上仅有的亲人,她实在不能置之不理;但她在舜洁基金会中只管财务,没有受过探访调查的训练,怎么进行援助呢? 除非……除非是以朋友的身分。 盈芳一旦下定决心,动作就很快,她把桌子收干净,背起皮包,打算出发去她多年未留再涉足的旧居。 这时电话响起,盈芳一拿起话筒,文佩沮丧的声音就从那一头传来…… “家志取消了今天晚上的约会了。” “什么?”盈芳惊讶地说:“怎么会呢?我可是辛苦安排了很久,他不会这样对我吧?!” “他五分钟前才通知我,说临时有急事。”文佩似乎很难过。“我想他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才找借口推辞。” “胡说!你条件那么好,他不喜欢你,脑筋才有问题!”盈芳会想愈气说:“我非找他问个清楚不可,你放心,我会叫家志给你一个交代的。” 挂上电话,盈芳拨了几次家志的号码,都不通。太过分了,他一定是故意的,那她就直捣他的工地,当面兴师问罪。 才要出办公室,敏敏迎面而来,见她一脸怒气,问:“什么事那么急匆匆的?” “还不是刘家志!”盈芳见了姊姊就抱怨说:“我好不容易帮他介绍一个样样都完美的女朋友,他居然约会几次就开始拿乔,我正要去教训他呢!” “这种事是要靠缘分,一切顺其自然,你这红娘也别太心急了。”敏敏笑着说。 “我才不管什么盐分、糖分的!”盈芳说:“文佩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爸爸是大企业的董事长,而她长得温柔漂亮不说,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家志,欣赏家志,完全不在乎他的过去。如果他能娶文佩,不就可以脱离北门帮和程子风的控制了吗?” “家志不是个爱钱的人,他也没想过飞黄腾达,否则就不会拒绝我的资助了,不是吗?”敏敏说。 “是呀!他一天到晚讲‘骨气’和‘义气’,说不定哪天他就会被这两股气活活给勒死。”盈芳讽刺地说。 “我了解你的意思。”敏敏说:“但家志的脾气根倔,你愈逼他,他就愈唱反调,尤其婚姻的事,更要慢慢来了。” “还能慢吗?”盈芳说:“你真能眼睁睁地看家志成为北门帮的第四个女婿吗?那个程玉屏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骚成那样又离过婚,碰到男人就大抛媚眼,家志娶了她,一生不就毁了吗?” “家志应该不会那么胡涂吧?!”敏敏迟疑地说。 “怎么不会?为了报恩,他那人什么荒谬事都做得出来。”盈芳肯定地说。 “你真的觉得文佩适合他吗?”敏敏又问。 “当然适合!我可不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哟!”盈芳振振有辞地说:“文佩出身良好,温柔、善良、多情、芙丽,完全是你的翻版,而你又是家志心目中的第一偶像,照理说,他应该很容易爱上文佩才对。” “胡说八道,我哪又是他的第一偶像了?”敏敏抗议地说:“小心你姊夫听到,又要不高兴了。” “谁怕他啦?!”盈芳哼一声说:“反正呀!我非救家志脱离险境不可。” “瞧你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敏敏笑着说:“记得以前你多恨他,现在却那么关心他,真是差太多了。” “谁教地想当我的哥哥,一心一意要照顾我?”盈芳眼珠一转说:“这就叫做‘礼尚住来’,一报还一报。” “盈芳,你可别太顽皮了。”敏敏忍不住说。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盈芳说:“我得走了,不然我的男主角就要跑掉了。” 敏敏看着妹妹离去的身影,兀自呆了一会儿。 盈芳和五年前她初见时,在外貌上已有很大的改变,仿佛多一层自信,就多一分美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洋溢着耀眼的青春光彩。 只是有时太愤世嫉俗了,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像要把秋天的肃杀之气带到春天里来。 她知道盈芳曾有极不快乐的童年,贫穷、受虐、飘泊,她几次想谈细节,盈芳却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意透露一点讯息。 心结是最难解的,有时甚至无解,把一个顺直的人生,平白弄出许多绉褶弯曲来。 “为什么要谈呢?”家志曾私下说:“有些结痂曾流血刺痛过,何必再重揭伤口呢?” “如果还有一些瘀肿和脓疮在里面,何不帮她清干净呢?”敏敏说。 “人体都有自愈能力,当它能消融时,硬要去触碰,只会更糟糕而已。”家志淡淡地说。 当时敏敏有个感觉,他也在说他自己。也是从那时起,她相信家志对盈芳会有好处,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彼此能在旁人不甚了解他们时,更快了解对方。 只是了解并不等于救赎。 唯有爱情才能治愈最深的创伤,抚平最顽缠的心结。 可惜的是,盈芳和家志都是否定和排斥爱情的人。 真不知这一场“作媒记”,会闹出什么结果来呢?! ※※※ 计程车壅塞在下班的车阵中,喇叭声此起彼落,像在玩接龙比赛,吵得人心浮气躁。 “司机先生,能不能再快一些?”盈芳在后座问。 “如果我能钻地洞或飞天的话。”司机幽她一默说。 唉!都是家志害的,他到底有什么事呢?最好是与总统晚宴之类天大的事,否则她绝不饶他! 其实帮家志做媒,是敏敏和盈芳早就有的计画,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活得像流浪汉,行吗? 而文佩是她们目前找到最好的对象。 文佩在三个月前的某个慈善晚宴上,看到西装笔挺的家志,立刻一见钟情,很含蓄婉转地来打听他。 盈芳常时很率直地把他当流氓及坐过牢的背景,丝毫不保留地告诉她,而且还重重地叹一口气说:“所以在他英俊性格的外表下,是充满黑暗危险的阴影。” “哇!他好有传奇色彩呀!”文佩一脸崇拜,“他真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带点亦正亦邪的味道,我没想到现实中有这样的人,我非认识他不可!” 盈芳差点吐血,但她转念一想,文佩家的财势不输给程子风,文佩又比程玉屏好不知几倍,如果能让家志因此走向正途,不也是功德一件吗? 因此不顾敏敏认为文佩太过单纯的质疑,她硬做起了媒婆这个角色。 她开始玩三人行的游戏,第一次吃饭,家志就察觉了她的意图,所以一张脸不说话、不微笑,沉重得教人食不下咽。没想到文佩爱透了他那严肃寡言的酷样,整个人被迷得神魂颠倒。 嘿!家志绝没料到他的白脸和黑脸,同样都具有招蜂引蝶的效果吧! 几次同游下来,盈芳开始迟到、早退,为他们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结果情况很不乐观,文佩是一头热,家志则像只发不了情的大熊猫,而程玉屏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回,家志居然直接以拒绝约会来表态,简直是公然对她权威的挑战嘛! 她看看手表。唉!这车速有如牛步,但愿家志人还在办公室。依照他平日的习惯,即使到了万家灯火,他还可以在那儿孜孜不倦的工作。 盈芳也是经过好久好久,才了解家志这个人,若要笼统地说,四个字就可以形容,那就是“专心一致”。 他是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的人。比如说,逃了家就绝不回头,饿死也一样;流浪时也有模有样,还带团领队;当流氓也很认真,让他爬到少帮主的地位;回学校念书,便当班长拿第一名;做牢则是领奖状的模范犯人。 现在帮程子风管发包工程,更是严肃正经、事必躬亲、有条不紊。难怪才出狱短短两年之内,家志就接掌了程家大半的建筑事业,他手下的工人遍布台湾全省及东南亚各地。 程子风虽出身黑道,却颇有识人之能。 “家志很可惜没有个好环境,否则以他本身的条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敏敏屡次叹息说。 哼!什么人才?!当坏人还当得那么努力起劲,这叫是非不明、头脑有病,勉强只能算发展畸形的怪胎而已! 盈芳是在世雄被误杀后,才见识到家志“恩怨分明,一丝不苟”的人生哲学。尤其他实施起来的过人毅力和恒心,真可以成为一股散不去的庞大“阴影”。 第一次见到家志,他那魁梧高大的身材,带杀气的浓眉,精干内敛的眼神,江湖阴狠的态度,就让盈芳退避三舍,在彼此间画了一条深深的鸿沟。 不是害怕,而是她自幼就想脱离这种耍流氓的男人,一个世雄就够她受了。 但为了敏敏,她总是假装很高兴见到他。在困苦中长大,看透人世辛酸,要摆出十八岁女孩的单纯可爱,太容易不过了。 况且那时家志一心都在敏敏身上,哪会注意她这当配角的小女生呢! 直到世雄的死,盈芳才显露出她原本极端倔强的叛逆个性来。她有十个月不和敏敏说话,更把家志当成是该枪毙十次以上的敌人。 她当时心中充满恨意,回想贫穷丑陋的童年,她实在受不了生命里再一次的大翻扰。失去相依为命的哥哥,就彷佛已贫乏不堪的人生,又经历了一次不公平的被剥夺。 家志开始给她写信,厚厚的一封,全是忏悔之词。 以后差不多隔几周就来信,内容微妙地转成他在牢里的生活,有他的日常生活、感想及读书心得,成了日记、周记和杂记的混合体。 盈芳由不看到看,到被吸引,但她从来不回信。 她第一个惊讶的是,曾经失学的家志,竟写得一手端整的好字。若字如其人,那能够练就此字体的人,必然有才有学,但出自于一个黑道份子,就太怪异了。 而她也慢慢看清楚,家志绝非普通的混混宵小,他读很多书,凡事有见解,比她所知道的流氓,甚至一般男生,都要聪明复杂许多。 她无法拒绝读他的信,甚至抱着期盼的心态。 她思考他说的话,详阅他介绍的书,用他的眼光来看世界。从没有一个人能如此激起她内心最矛盾多样的感情;也从没有一个人,如此被她排斥痛恨,又深入到她心灵的某种孤寂中。 入狱三年,他也写了三年信。 盈芳在不知不觉中,原谅了这个杀了她哥哥,毁了她生命秩序的人。 她每回去探望他,他就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笑容,不同以往。以前的他也笑,但只限嘴角,鼻子以上仍冷硬得像沙漠中的巨岩;对她的笑,却涵盖到眼眸内,额头完全放松,脸上那种毫无戒备的友善表情,就彷佛有一条河穿山碎石而来,在他身上造出了风景。 而她发现,他很俊,并且能够俊到不带一点杀气,令人怦然心动。 他出狱后,两人面对面,他坚持代替世雄在她生命中的地位。 说“不”太难,于是她摸索出一套与他相处的最安全方式,就是当哥儿们,没大没小,吵吵闹闹,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鸿沟也会长存。 如果他能娶文佩,远离北门帮,有自己正常的家庭和人生,可能笼罩在盈芳头上爱顾的“阴影”就会散去,她就彻底安全啦! 但最主要的,她不能让家志娶程玉屏,否则他这一陷落,就会永世不得超生,她也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为什么呢?盈芳也不懂,反正就是有某种奇怪的动力,要她非这么做不可。 没想到,她也要为这怪胎操那么多心呢! ※※※ 家志的工地,钢筋高竖,各种机械缆绳吊挂着,不同的金属在四月的黄昏里闪着程度不一的光芒。 感觉都很巨大和耀眼。 已经是收工时分,只有几个黝黑的外籍劳工,散布在泥沙堆中整理工具。他们看到盈芳时,露出白色的牙齿笑着,用手指向木材铁皮搭建的临时办公室。 她由敞开的窗口,看见伏首案前的家志。 出狱后的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小平头留长,皮肤因长期日晒,呈健康的古铜色。如今他日理万机,生活紧凑忙碌,天天是生意建筑的术语,原本吊儿郎当样已被磨光,整个人神态收敛,全是商人精明干练的架式。 像他这样,弃黑为白,由武而文,彷佛演员换舞台变戏码,演一角色像一角色,还真教人吃惊呢! 盈芳才推开门,一股熏死人的香水味马上传来,她心中暗叫一声:原来如此! 果真,她瞧见一双雪白肥腴的玉腿横陈桌旁,再来是曲线毕露的黑色洋装,薄得教人遐思;最后是一张色彩缤纷,发丝飞扬的艳丽脸蛋。 哈!好个狐骚呛人的程玉屏! 比起来,盈芳一脸的不施脂粉,一头的没型短发,加上牛仔裤、宽衬衫,倒像牡丹花旁一棵不起眼的万年青。 家志还来不及招呼,王屏蘸满红汁的大嘴巴就叫道:“哟!我们的干妹妹来罗!欢迎呀!” 玉屏的那声“干”,十足是酒家的“干”,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理会那只骚狐狸,迳自强拉家志到屋外,而且走得很远,直到空气恢复清爽宜人。 “怎么啦?!”家志猜到她的来意,似笑非笑地说。 “你还敢问?!”盈芳直接骂说:“你为什么要临时取消约会?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个肯和你交往的良家妇女,你竟然随便放弃?!” “我真的另外有事。”他还是笑着说。 “有事?别告诉我,是为了程玉屏那个超低水准的女人!你比较喜欢和她在一起吗?” 她忿忿地说。 “当然!你看她多秀色可餐!”他故意说:“只要是男人,哪个不想一亲芳泽?!这是天性呀!” “天性个头!”她握紧拳头说:“你是猪、狗呀?!” 家志见她真的生气了,忙说:“好啦!别想拿钢条敲我的头,会打死人的。我今晚真的有事,我义父在别墅请客,有些政商要人出席,是有关这栋大楼的,我人最好要到。” “真的?”她怀疑地说。 “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向我义父求证!”他说。 “不必了!我疯了才会去跟他求证!”盈芳又说:“我和姊姊都巴不得你早日脱离他的势力范围。” “我义父已经改邪归正,和一般生意人没两样了。”他说:“你怎么老是对他有成见呢?”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她说。 “你是在骂我吗?”他又面带微笑说。 “我才懒得骂你!”盈芳瞪他一眼,“我再去想办法说服文佩,重新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搞砸,我就只好将你留给那个蜘蛛魔女,让她把你啃得尸骨无存。” “我以为你会先把我大卸八块呢!”他笑着说。 “对要死的人,我才懒得花力气。”盈芳看看表,想起自己的任务,说:“我得走了。”“嘿!等一下。”家志叫住她:“等宴会结束,我去接你,我们还可以赶个午夜场电影。” 她有没有听错?他竟主动邀她看电影?大概是算赔罪吧!她想答应,但李妈妈的事得尽快解决。 “不了!我……我也有事。” “什么事会比敲我竹杠更重要呢?”他好奇地问。 “没……事。”盈芳没防他会问,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就……就是逛街嘛!春季大减价,衣服便宜嘛!” 她愈解释愈糟糕。家志起了疑心,但他仍不经意的问:“是不是和小美她们一起去?” “我……”她扯不出更多的谎,于是翻脸耍赖说:“喂!你好罗唆!我们女人逛街,你东问西问个什么劲儿?快去陪你的程美女吧!再见!” 她说得快,脚底也不闲,尾音才落,人已经跑到大马路上去了。 家志想想仍是不安,盈芳想躲他时,必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他唤来手下一个工人说:“阿山,你跟在江小姐后面。看她到什么地方,再打电话向我报告。” “是,我马上出发。”阿山说。 家志看着鹰架后逐渐沉落的夕阳,满脑子尽是盈芳刚才和他一来一住的神情。 认识她五年,以为摸透她的心思时,又常常有令人惊奇的意外。所以只要关于盈芳的一切,他都不自觉地变得敏锐多疑。 刚开始时,他还认为她是天真单纯的小女生,可大家都被她骗过了。 世雄的命案,一下子暴露了她的复杂性。他没见过脾气如此顽固的女孩子,害他写了三年的信。她不回,他也停不下来,倒像是打对台比耐力,双方都卯上劲儿了。 对!她就是有那股劲儿,沉默时也带着一种牵引人的力量,像发自内心的生命活力,随着她的成长而更显着,偶尔迸出的热焰火花,却令他头晕目眩了。 如果她毫不隐藏自我,他不是要烧得眉焦发焦了吗? 记得他们第一次单独对阵,是敏敏去南部躲信威时,要求盈芳去看他。 “我姊姊强迫我来的。”她一见他就冷冷地说。 家志只当她是小女孩的脾气,不介意地问:“还是不回我的信?” “我不回,就是希望你不要再写,这是既浪费又没有意义的事。”她嘴抿得很紧。 浪费又没意义?这些信可是他在狱中花最多心思的事,几乎成为他的精神支柱。 家志心痛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难过,尤其是被一个二十岁小女生的话所伤。 “你还没有原谅我,对不对?”他换个话题说。 “不原谅你,我就不会来了。”她没好口气的说。 “你还在恨我。”他肯定地说。 “恨你,我就不会来了。”一样的口吻。 “你并不高兴来看我。”他陈述事实。 “不高兴的话,我就不会来了。”不变的腔调。 搞什么嘛!他们是在演双簧,还是绕口令? 家志瞪大眼睛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拂着柔软的发丝,清如秋水的眸子,覆上浓密的睫毛,那微扬的红唇轻启,却是锋利不饶人的词句。 他想从她身上找寻泼辣的刺角,但只看到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孩子,带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韵味。他突然有触摸她的冲动,但随即被自己吓住,他是牢坐太久了吗?竟对敏敏的妹妹动了歪脑筋? 为了掩饰该死的欲望,他讪讪地说:“你和你姊姊真的很不相同。” “我当然没有她那么高贵优雅啦!”一双秋水射了过来。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赶紧解释,“我讲的是个性方面,她总是温温柔柔的,而你却像玫瑰花般多刺扎人。” “玫瑰花?你太抬举我了吧?!”盈芳的脸色一点都没有缓和。“我才没有那种娇贵的命呢!” “呃,那兰花好不好?长于山野幽谷,依然清丽动人。”家志小心地说。 “更胡扯了!”她干脆说:“你看过满山遍野的小紫花吧?清晨绽放,黄昏即凋谢。我就是那些小紫花,卑贱低微,默默无闻。我才不想去攀附什么玫瑰、兰花的,也拜托你不要说那些令人恶心想吐的话!” 家志从没在女人面前如此吃鳖过,在处处不讨好下,他迅速转变话题,找个自以为安全的话题。 “敏敏和俞信威分手,是绝对的好消息。姓俞那小子又花心又狡诈,他有没有伤到敏敏?要不要我派人去教训他一顿?” “流氓就是流氓!”盈芳瞪着他,不屑地说:“你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用‘教训’两个字就能解决吗?” 天呀!她以为她是谁?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竟敢指着鼻子骂他?! 他再也无法冷静,阴阴地说:“当然,我是黑社会出身,只认识拳头、刀子和枪弹,你还能要求什么?!” 她眉头皱得极深,霍地一声站起,就要走人。 见她一脸嫌恶的表情,家志的血气不禁往上冲,又说:“这就是我,我不觉得可耻,更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那是你的悲哀!”她几乎是用鼻子哼出这句话。 她像一阵风般走掉,他则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回牢房。 接着几天,他一直想她,把两人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想,最后气消了,只觉得好笑。 也是那个时候,他决心要代世雌照顾她,直到她嫁人为止。 没想到,现在反而是她在替他牵红线。 他不想结婚,却很想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到底都藏着哪些念头呢? 像敏敏就很坦荡清楚,如一面澄澈无尘的镜子,每个人看见她,都照出自己,常常要自惭形秽。 而盈芳则彷佛是弯曲多面的折镜,照了半天,只是破碎凌乱,人人都成了四不像的反射体。和盈芳愈接近,就愈有走迷宫的感觉。最初他还想远离,但慢慢就身不由己了。 唉!谁教他欠她一条命呢?此债今生还了,才得平安呀! ※※※ 玉屏踩着细细的高跟鞋,颤危危地穿过乱石沙工地。她那白嫩的肌肤和扭摆的腰肢,让一旁的工人看直了眼,若非家志在场,他们一定会把口哨吹得震响天际。 家志想得太入神,全然忘了玉屏的存在,她黏嗲的声音传来时,他还吓了一跳。 “我们该出发了吧?”她说。 “哦!”他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他转头看见工人全停止工作,个个皆是垂涎的色相。他将玉屏带回屋里,心想:穿这么暴露到工地来,是要制造暴动,还是增加犯罪率啊? “很晚了呢!我看宾客都要来齐了。”她挡着,不让他回到书桌。 “我还要等一通电话。”他轻轻推开她。 “哎呀!有什么电话会比我爸爸的宴会重要嘛?”她整个人贴上来,手摸着他健壮的臂膀。 家志被呛出一个大喷嚏来,他总算排除万难,来到办公桌前说:“我先打电话到别墅,告诉他们,我们会迟一些到。” “不要!”玉屏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拨号,“何必那么麻烦,我们就直接去嘛!” 家志狐疑地看着她,仍坚持接通电话,结果那一头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彷佛没有人在家。 “好啦!跟你讲啦!今天我爸爸根本没有什么宴会!”玉屏跺跺脚说。 “可是,今天中午你爸爸明明说……”他一脸不解。 “那是他和我串通好的。”她撒娇地说:“人家想和你有个烛光晚餐,和浪漫的夜晚嘛!” “什么?”他大叫:“你们竟然连成一气来骗我?” 玉屏看见他的表情,有些老羞成怒地说:“你别那副超酷的德行!有什么好拽的?外面有多少男人要我,为了我,可以打得头破血流,连命都不要了,你知道吗?” “我可不是那些男人。”他冷冷地说。 “我晓得你是在记仇。十年前我对你不理不睬,还常常嘲笑你,所以你今天也要给我颜色瞧瞧,对不对?”她换个攻势,软软地说:“唉!你们男性的自尊实在太可爱了。” “我可是一点创伤都没有。”他坐回椅子,没好气地说:“当年你是北门帮的四小姐,我只是三流的小喽罗,哪里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很清楚自己的分量!” “现在天鹅肉主动掉下来了,你还不吃吗?”玉屏又坐到桌上,胸部俯得低低的,人占了半个桌面。 “我牙齿不好,嚼不动。”家志把椅子往后推,远离她的魔爪范围。 “不用怕,我的肉可细嫩了,保证入口即化。”她娇笑地说。 “我没兴趣。”他简短地道。 “唉!难怪我爸爸说你一身傲骨。”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可是你知道嘛!我爸爸硬要我嫁给日本山口组的人,利益婚姻嘛!没有感情,一点都不快乐。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婚,这一次我一定要选择自己所爱的人。” “很好。”他板着脸孔说:“我不想赴什么烛光晚餐,更厌恶这种欺骗的手段。你可不可以请回,让我完成我的工作?” “刘家志!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跟茅厕坑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呢?”玉屏跳下桌面,生气的说:“这十年来,你根本一点进步都没有,真想不透我爸爸为什么那么看重你?!” “因为我认真负责,工作第一。”他口气也不友善了。“还有,你爸爸只雇我监督工程,可没雇我陪四小姐玩乐,你可以离开了吧?”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大发娇嗔骂道:“我知道,我爸爸说我野,要你制服我。但你也别太超过了,当心本小姐一不高兴,让蔡明光追上了手,你到时什么都落空,就后悔莫及了。” “我不在乎,因为我对当程家四女婿兴趣缺缺。”他干脆坦白说。 “你……”玉屏咬牙切齿,花容变色。 这时电话响起,打断两人紧张的气氛。 “喂!少主吗?”阿山急匆匆地说:“我跟踪了江小组,她现在人在万华一条后街,拆了一半,没有地名,但我记得这个地方,好多年前我们曾和东海帮在这里械斗,你还展现了无敌的枪法,记得吗?” “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家志打断他问。 “我也不懂。通常只有吸毒和卖淫的才会来,她好象是来找人的。”阿山说。 “你看好江小姐,别让她发生任何意外,我马上就来!”家志扼要地说。 他拿着摩托车钥匙住门口冲,再一次忘了玉屏。 “刘家志!你竟敢走人?!”她在后面吼了一声。 “我有急事,你要走要留随便你,我不奉陪了。”他说。 “你竟然为一个小丫头甩掉我?”她追着他说:“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总有一天我会教你跪在地上求我……” 摩托车噗噗声掩盖了她的怒吼。家志顾不得她,蛇行兼超速地穿梭在马路中间。 唉!义父可丢了一个烫手大山芋给他了! 十年前,他的确对玉屏有过幻想,尤其在性方面,谁教他当时是血气方刚、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呢?特别是早熟的玉屏,老爱露出大半粉嫩的白肉,整日在他们这些男生面前扭腰摆臀地搔首弄姿,即使不喷一鼻子的血,也要流出满地的口水。 北门帮之花,谁不想尝尝滋味呢? 但十年后,他已经能用理性克制一切,对女人的态度,也不再受荷尔蒙左右,如今再看玉屏,只觉得她俗艳肤浅,好象愈活愈幼稚了。 义父曾坦诚希望他能成为程家四女婿,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程家的一部分事业,就和其它三个女婿一样。 问题是,他一向不考虑爱情和婚姻,这些东西不属于他刘家志,他习惯孤独和自由,绝不会为一个女人改变自己的生活型态。 尤其对方是程玉屏,更是令他想了就毛骨悚然。 但为了义父,为了打拚事业,值得牺牲吗? 若是把玉屏拱手让给一直想和他争权夺利的蔡明光,那他在北门帮辛苦建立的功劳声望,有可能一朝崩垮,他的前三十年也就会烟消火灭,风去无痕了。 没有肯定自我的事业,没有家庭、亲情、友情、爱情……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真注定是一只飘泊孤独的狼吗? 天下之大,他何时才能找到长驻之所呢?唉!没有故乡的人,qi书+奇书-齐书要找寻一个归乡,也是困难重重吧!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惊醒了他,心思又立刻转到盈芳身上。 这个女人,真不知该让他生气还是担心!现在社会上凶杀、强奸案层出不穷,一般有头脑的人都不走暗夜及暗巷,她却自找死路,往那犯罪率最高的地方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又偏偏瞒着他,不让他陪,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 他这辈子从没有碰过这么麻烦又难以猜测的人物,真不知当时鬼迷了哪根心窍,一股赎罪心情,要为江世雄尽大哥之职,结果自讨苦吃,生活秩序全被打乱。 唉!盈芳为什么不能像敏敏呢?敏敏多会体谅人,绝不会古灵精怪地教人担心的焦头烂额。 她已经够碍手碍脚了,对他的自由更是可怕的威胁,但说出的承诺能收回吗?只有忍耐再忍耐了!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二章 第二章 盈芳一向不喜欢走回头路,举凡她住过的地方,念过的学校、老师或同学,她都无心去探望。 因为心痛,因为堆迭的是更多的悲伤。如果生命可以重新选择,她会祈求一个健全温馨的家庭:或者像敏敏,由人领养去也罢了。 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生命的印记一分一秒走过即是永恒,伤的永远伤,毁的永远毁,要换个记忆程序都是不可能的事。 她从热闹的街市走进阴暗的小巷,天已黑了,这儿的灯也亮得特别慢。 路比她印象中的窄,排排屋宇也比回忆中矮小脏乱。水沟有混浊的泡沫冒出,散着浑恶的臭气。盈芳像踏地雷区般小心地走着,果不其然,吱吱好几声,几只老鼠交叉地窜过她的脚底,可恶的畜生,竟敢欺生!难道它们闻不出,她也在这一带混过好几年吗? 当然,真正可怕的不是老鼠,而是藏在暗处的人。 盈芳记得,在左边住个专摸小女生的色情狂;右边则有个爱用泥块丢路人的变态狂。所以每天出入时,都有点像过五关斩六将,对十几岁的她而言,这是人生,不是游戏,因此满心恐惧,负担也特别沉重。 或许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但这半废弃的地区,聚集的会是些更无法无天的人。 她按住皮包内的刀子,她已经二十三岁了,还练了一身防卫用的空手道,比八年前的小女孩是有力量多了。 但深深印在脑海中的恐惧仍是存在,她在这里看过太多流氓寻仇事件,亮晃晃的钢刀,烟硝震响的手枪,横死的尸首,她甚至刷过他们的血迹。 今晚算是静了,静得如无人的废墟,有另一种教人发毛的效果。 她数着窗子,终于到了淑卿家,一股臭气撞向她的鼻面。抬头,就看见她曾住过的小阁楼,已半倾倒,却仍努力撑着,像一头快死的怪兽。 它再也无法禁锢她、恫吓她了。 推开半合的门,微弱的日光灯照着惨然的四壁,投下的阴影,更显得四周的寒伧,只有床上的被褥和桌上的碗筷,闪着突兀的簇新光彩,想必是慈济义工送来的吧! “是谁呀?”一个细小的声音说,然后又猛地变了调,“天呀!你是淑卿……哦!不!是淑美吗?” 盈芳也被自帘布后走出来的身影吓着了,恍如幽灵般,在阴暗中望着她。 “我不是淑美。”她很温和地说:“我是盈芳,江阿坤的女儿。” “阿坤的女儿?”春枝缓缓走到亮处。 盈芳看到她掉了一半的疏落头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面容苍白凹陷,憔悴得几乎不成人形。 “你是阿坤的女儿?盈芳?”春枝很意外,再说一次,“你长那么大啦?如果淑卿还在……也是这样的年纪呀!” 夹着哽呐的声音,也令盈芳心酸。想到淑卿,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们都在悲惨的环境下,痛苦的咽下最后一口气,走了,如今春枝也要步上她们的后尘。 “听慈济的朋友说,你生病了。”她扶着春枝坐在床沿,空气中飘着药味。 “卵巢癌末期,没多久好活了。”春枝叹口气说。 “现在医术发达,癌症已经不是绝症,你只要到医院,让医生好好调理,一定会好起来的。”盈芳劝她说。 “好起来有什么用?孤单老人一个,不如死的好。”春枝摇摇头,“还是你父母有福气,死的时候有子女哭着送终。我呢?老大、老二,生了等于没有;淑卿又早早走了,剩下的淑美又不肯回家,人生活到此真没意思呀!” “李妈妈,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盈芳轻拍她的背说:“你听医生的话,好好去住院,我负责把淑美找回来,好吗?” “真的?你找得到她吗?那些社工人员可想尽办法了,就是不见淑美半个影,你真的可以吗?”春枝两眼发亮地说。 “当然可以啦!”盈芳哄着她说:“不过你得先住院,把身体养好了,等找到淑美,她们母女才能开心见面,对不对?” “不是我不信你们,”春枝咳了两声说:“淑美那女孩野疯了,不过……她认识你,也满喜欢你的,或许她愿意听你的话回家。” “这就是啦!”盈芳说:“我找到淑美,保证把她送到医院看你;但你也要保证,把癌细胞统统杀光哟!” “好啦!我听你的。”春枝总算露出一些笑容说:“看到你,就像看到淑卿,她一向是我女儿中最孝顺、最乖巧的一个……唉!” 盈芳转过身,用整理房间来掩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将行李清一堆,药一包包扎好。她正要拿掉桌上的剩饭剩菜时,几只肥大的老鼠跳上来,撞向她的手,抢食那些食物,她尖叫一声,新盘子差点摔碎。 接着是一团混乱,她凶巴巴地趋赶那些可恶的鼠辈时,木门也被人撞开,家志冲了进来,仿佛从地底蹦出来的恶煞般。 她因为太意外,又发出第二声尖叫。 “你没事吧?”家志跳开一只老鼠说。 “没事,只是差点被你吓死!”盈芳抚着心口说。 折腾一阵,总算四野清毕,老鼠都回到洞里。 春枝是唯一镇静的人,她说:“这些老鼠也真可怜,附近的人都搬走了,它们没东西吃,只好聚到我这里来。饿过了头,就不再怕人,公然地抢我手上的食物,有时还抓我头发,咬我手指呢!” “这种地方你还要住?早就该离开了。”盈芳忍不住说,一面又叫家志去塞墙缝。 “这少年人是你的男朋友吗?”春枝好奇地问。 “才不是。”盈芳瞪家志一眼,“他是我的跟班,专门给我使唤的!” 她不懂他明明去参加宴会,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但被跟踪的事实,教她一肚子火,所以在口头上先损他。 家志并不答辩,方才盈芳的尖叫仍在他耳膜荡着。当他破门而入要英雄救美时,却见盈芳左吆右喝,又加轻功投射的功夫,把几只可怜的老鼠逼得四处乱窜。 他知道她在生气,他自己也没好心情,但想到她对付鼠辈的模样,他真忍不住想要大笑。 盈芳果真不是一般寻常的女子。 “李妈妈,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医院就会派人来接你。”盈芳维持和善的声音说。 “你还会再来看我吗?”春枝期盼地问。 “当然会啦!”盈芳肯定地说。 她一转向家志,脸就拉下来,像换了一张面具。 很好!他既跟到这里来,探到她的秘密,她非要和他算帐不可。这儿可是她的地盘,他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竟敢管她的闲事! ※※※ 巷子似乎比刚才更阴惨几分,没走多远,盈芳就兴师问罪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很简单,跟踪呀!”家志说:“我也想捞个春季大减价的便宜,结果没想到跟你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卖衣服的‘黑市’吗?” “卖你的头啦!你为什么没去程子风的宴会?”她蓦地恍然大悟说:“哦!我明白了!你根本在骗我,根本存心不去赴文佩的约,你心里想的只是程玉屏那个骚妹!” 家志不想扯程家父女设计撒谎这件事,只反驳说:“你不也在骗我吗?说什么和朋友逛街,结果却跑到这鬼地方来!你知道这儿有多危险吗?这是黑道有名的杀戮战场,你这样单枪匹马跑来,明天还能活着出去,就算你祖上积德、子孙有报啦!” “这儿危不危险,我很清楚。”她吼回去,“我可不是温室里的一朵花,我既然敢来,就能面对一切情况!” “天呀!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他快失去冷静了。“你所谓的一切情况,包不包括抢劫、割喉、轮奸、分尸?你小小一个女子,能拿什么去面对?就凭你打老鼠的三脚猫功夫吗?” 他训得正起劲,一道冷锋划过,一把刀直直抵住他的咽喉。 他没防到盈芳会有这一招,所以整个人被迫靠在墙上,她则离他仅寸许。 “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被吓人的!” 家志曾历经江湖险恶,很清楚盈芳的刀锋正在他的颈动脉上,而且她握刀的手毫不颤抖,是善于控制力道的;但他也同时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贴着他,那如兰的香味刺激着他的皮肤及感官。 唉!美女与刀,不就是欲仙欲死的感觉吗? 家志想和她玩下去,但却必须阻止这种欲望。自从三年多前她单独来探监,他想触摸她开始,他就很小心地与她保持距离,所谓朋友妹不可欺,因此两人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她主动靠上来……呃!他不该乘人之危吃一口豆腐……而且,他也想给她一个教训。 盈芳本来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没想到他只轻轻一挪,刀就移了位,双手被他架着,轮到她去贴墙壁。 “我也不是随随便便混大的!”他还轻狂地说。 她使劲运用空手道的训练,保卫防御的招式样样来,但她毕竟没有真正上过阵,力气又输家志一大截,怎么挣扎都是徒然。 “怎么样?”他凑近她说:“如果现在我是歹徒,想强暴你,你不就完蛋了吗?” “还没完呢!”盈芳狠狠地说。 她看准方位,记得一旁是水沟。她并不抗拒,只往左边磨蹭着,他不疑有它,随着她动,结果脚却踏进污水。他人一惊,手一松,竟被她逃脱了。 四周恢复寂静,只剩远远几声鼠叫。 “盈芳!”家志在黑暗中喊着。 她躲在一个暗洞里,屏住呼吸。哼!这里她住了不少年,熟知前后的地形,明的不行,暗的他可就没辙了。 “盈芳!”他又叫她,并仔细搜寻。 他的背来到她面前,玉手成勾拳,她便尽吃奶力气住他一扑,力量之大,令两人冲向墙壁。 他用手抵住墙,避免撞伤。 盈芳则一只手箝住他脖子,一只手拿刀在他耳下,得意地说:“如果你是歹徒,早就死在我的刀下了!” 他忍不住低笑出来,盈芳抱得真紧,整个曲线与他贴着。瞧她平日穿得宽松平板,没想到身材还真凹凸有致。他本来可以很快地反击,但又舍不得被她放开,所以故意停顿,假装降伏。 “你认输了吧?”箝住他的脖子又使力。 话才落尾,他一翻转,盈芳还没看清情况,人就由他背后跑进他怀里,双手无法移动,刀也飞了出去。 “我还没输,又有强暴的机会了。”他邪邪地说。 太过分了!仗武功欺负人,一般歹徒哪有他那么厉害?盈芳本能地要拿出最基本的招数,用膝盖去撞他的要害,但他偏偏夹得死紧,像铜墙铁壁,她费了半天力,不但动不了一分,还愈来愈感觉到他男性的肌肉与碰触。 温度徒然变高,她头昏了,心跳加快,彷佛有一团火由脚底烧起,全身热烘烘的,脸也涨得通红。 她终于察觉变化,她的和他的,力气、味道、接触方式、呼吸频率,都不同了…… 但只有几秒,盈芳还来不及体会这惊心动魄的感觉,家志又变回冷硬,还喝一声说:“嘘!” 她立刻机警地噤了声。 小巷霎时死寂,阴阴的风拂过她,教人冷到心头。 有四个人影,彷佛由黑暗中分化出来,倏地窜到他们面前,火红的眼睛亮着邪恶,手上的刀晃着凶残。 “嘿!又来两只肥羊,今天生意真好。”黑影中头最大的说:“小子,要活命的话,把自己的钱掏出来!” “要钱可以,但这都是阎王爷买命用的,你们敢要吗?”家志冷冷地说。 他本可以报出自己北门帮的老字号,这些小流氓铁定拔腿就跑,但既是改邪归正,就不愿再以帮派名义来结江湖恩怨,他相信以他的功夫,保护盈芳、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那几人听家志的口气,也非寻常的人物,立刻一窝蜂一拥而上,多面围攻,刀刀往要害而来。 有了盈芳,家志多了几重顾忌,手脚便没平日的俐落。 “找个地方躲!”他推她一下说。 家志就是家志,原地不动,就能两下踢倒几个人,但对方人多势众,倒了再爬起,一波又一波,也真难缠。 盈芳才不愿做个“幼秀”的美人儿,她丝毫没有闲着,钻了空由地上摸回小刀,交给家志。他一有了武器,人也阴狠起来,跨出几步,开始反击。 “你还不快走!”他仍不忘吼她。 走个鬼哩!她拳脚不如他这老马,但对那四个小虾将而言,还可以打出个零头来。 她先设法找有没有防身的武器,突然,一个人趁个空档,闪过家志,直直朝她而来。 嘿!正好!她也非省油的灯,几掌劈下,那人没料到,重重摔了一跤。 “哇!这女的也有武功!”那人惨嚎。 “知道就好!”她得意地说:“想打我,门都没有!” 刀又亮到她的面前,可恶!若知道家志爱当跟屁虫,她就该带两把武器。她仔细盯着对方的刀,想声东击西,直攻那人的肚腹。 忽地,某处灯亮起,她明他暗,呈不利情势。她更小心,只见那人刀一划,她本来以为他要动手了,却听到他大叫一声…… “啊!我的天,你不是江盈芳吗?” “我是!”她的视线由刀子转向那人,“你又是谁呢?” “我是严承忠,严大头呀!以前还允当过你的左右护法,你还记得吗?”那人更兴奋了,走到亮处。 “真的是你!严大头,冤大头!”她惊喜地说,但随即又拉下脸,“你还拿着刀子做什么?还不快叫你的人停下来!” “哦!对不起!”承忠收起刀子,又对其它弟兄说:“别打啦!都是自己人!” 家志其实已占上风,有两个人被他揍得倒地不起,另一个也哀哀惨叫。 “江盈芳是以前我们‘螃蟹帮’的大姊头,我跟你们提过的。”承忠继续说。 “什么大姊头?”盈芳凶巴巴的抗议。 “哦!我错了,是女寨主!”承忠马上纠正。 “冤大头,我要撕烂你的嘴哟!”她瞪着他说。 “我该死!应该是女教头才对!”承忠慌忙说。 盈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家志却始终阴着一张面孔。他搞胡涂了,什么“自己人”、“女教头”的?盈芳一向只是爱发脾气的小女生,怎么会和这些獐头鼠目之辈扯上关系呢? “这位仁兄身手不凡,想必颇有来头哟!”承忠对家志钦佩地说。 “他是北门帮的刘家志,听过吗?”盈芳问。 “就是杀你哥哥的……” 承忠尚未说完,就被几个惨叫声盖过,有人呻吟说:“哦!好得很,谁不好抢,去抢到超级老大,真有够衰。” 盈芳乘机转移话题说:“几年不见,你怎么还在这阴暗小巷混日子呢?” “没有混啦!”承忠摸摸头,尴尬地说:“服完兵役,我有做事哩!今天只是回老巢看看,人都搬走了。” “结果顺便偷呀抢的!”她凶凶的指责。 “也很少啦!今晚临时起意,却被你逮到。”他怕再提自己,便说:“从你哥哥葬礼后,就很少再有你的消息,你看起来很不错咧!” “我现在专替一家基金会做事,负责接济贫病的人。”盈芳说:“我今天是回来看李妈妈的。” “她很可怜,病成那样,连个亲人都没有。”他说。 “你知道淑美在哪里吗?”她问。 “我好久没看见她了,她一向和另一群人混在一起。”承忠摇头说。 “哦!”盈芳想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孝忠的裤腰后面塞着女人的胸罩、内裤,忙一掌住他的头劈下去说:“要死啦!你到现在还到公园做这种剥人衣服的缺德事呀!” 一旁的家志猛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难道你也做过这种事?”她转头瞪他。 “这是我们闯江湖的初级课程,相当于幼稚园的程度。”家志拍拍承忠的肩说:“看来你是留级了。” “我……我们又不是真的在闯江湖!”承忠辩解说。 “那对情侣也真是的!台北的宾馆、MTV那么多,他们不去,偏要在公园‘办事’,让人看了手痒,不抽点恋爱税怎么成?”孝忠的一个朋友说。 “你们也抢人家的钱?”她杏眼睁圆。 “没多少啦!”承忠讪讪地说。 “还不快去把钱和衣服还给人家!”她下命令说。 五个大男生,在矮一个头的盈芳带领下,住淡水河旁的公园走去。 路灯昏黄,照得周围模模糊糊。远处的淡水河,投映着两岸的灯火,随微风在黑暗中漾漫着金灿灿的光影。 草浓树深,除了虫鸣,荒无人迹。盈芳真不懂,怎么会有人跑到这荒僻处来谈恋爱呢? 果然草坪上有一堆散置的男女衣物。一条窄径后有女子哭泣声隐隐传来,悉卒中,一个赤裸的男人用手遮住下体,正惊慌的在找东西。 “你去。”她推着家志小声说。 “我?为什么?”家志瞪大眼说。 “难不成叫冤大头再去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吗?”她生气地说。 家志咕哝一声,抱着衣物和钱,走向那男人。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男人接过衣服,就忙跳进草丛了。 “你怎么说?”盈芳问走过来的家志。 “就说几个歹徒被我制伏,丢进淡水河了。”他说:“我叫他们去报警,明天这一带就会加强巡逻,无法做案啦!” 承忠和几个兄弟低声抱怨。 “你们还敢罗唆?”盈芳忍不住又骂道:“你们实在太坏了,做这种事会害别人难过很久,你们知道吗?尤其是那个女孩子,如果他们是刚交往的情侣,不是会留下可怕的阴影吗?” “正好可以增加他们感情的热度啊!”承忠说。 “病态!以后你就别交女朋友,否则会有报应的!”盈芳忿忿地说。 一行人快速离开现场,回到有人烟的大马路,她对承忠说:“改天到基金会找我,或许我可以安排几份工作给你们,别再不务正业了,人一旦没事做,就会动歪脑筋。” “什么样的工作?”承忠先皱眉,而后又拍手说:“哈!有了!我们可以劫富济贫,就像侠盗罗宾汉一样。” “你敢?我马上叫警察抓你。”她说。 “不要去找盈芳,她一定会叫你们去喂小孩或帮老人家清理粪便。”家志在一旁说:“来找我最好,我给你们的工作才像个男人。” 他说着,并拿出名片,承忠他们一人一张,各自欢天喜地说:“我们一定去找你。” “你们可别愈学愈坏呀!”盈芳急着说。 “怎么会呢?”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说,一副她女人家不懂的样子。 承忠一伙人告辞后,盈芳依然气鼓鼓的,她转头就骂家志。“你……你太霸道无理了! 竟然敢抢我……我未来的员工!” “未来的员工?”家志没有一点羞愧地说:“你在开玩笑吧?那群人个个是坏透的胚子,你找他们工作,无异是引狼入室。我这么做,是在帮你解决麻烦,你懂吗?” “不必你鸡婆!承忠是我的朋友,一向站在我这边,绝不会扯我后腿。即使有麻烦,我也有能力处理。”她愤怒地说。 “盈芳,拜托你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他说。 “我才不天真,我最恨人家说我天真!”她真被惹毛了,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你看看,这就是我住过的地方。我江盈芳从小就在这些鸡鸣狗盗之徒中长大,我不像我姊姊,有个美丽的城堡;我很清楚人间之险,人生之恶,所以请你收回那一脸不放心、不信任的表情,我恨透啦!” 家志识相地闭上嘴,他知道自己触犯了盈芳的某些禁忌。她瞒着他来看李妈妈,必有她的道理,而他偏偏要追查到底。 他现在说什么,都会遭盈芳夹枪带棍地驳回,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彻底沉默,让时间去平复两人之间再一次的波涛汹涌。 盈芳心里很乱,不知不觉又走回公园,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呆望着河上的明灭。 当家志也坐下时,她立刻烦躁地说:“你坐远一点,别碰到我,好不好?” 她原来是气他,但不自觉地想到方才两人的“相拥”,还被承忠当情侣来打劫,那种感觉让她很不安,是因为……和他亲近的滋味“很棒”吗? 不!她不要“很棒”,更不要“棒”到他那里去,虽然他们吃饭看电影兼吵吵闹闹近两年了,但他们都保持兄妹关系,他很注意分寸,她也头脑清楚,哪晓得一个比武近身,她差点被“焚”? 此刻家志也在想同样的事。他不明白,一直不明白,他身边女人很多,多到他懒得伸手去碰,为什么对盈芳兴趣特别大? 他总不知不觉地凝视她,看她眼梢流露的光彩,发丝在耳垂一勾一卷,泛桃红的脸颊,细腻的手臂,光洁的小腿……当然都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 他好想去碰她一下,但这绝对是错误的,所以他替两人画圈圈,以确保她的安全。可是如果是她要靠过来呢?他是否可以不必推开,也不必替自己的冲动找借口呢? 不!既当君子,就要君子到底,敏敏和盈芳就像他的亲人,是他生命中最敬爱的两个女人。他对敏敏既没有产生过男女之私的欲望,对盈芳应该更能免疫才对。 对这意念中的小差错,只能说她们姊妹太不相同的缘故吧! 盈芳一直不吭声,但面色似渐渐缓和下来,嘴角又呈优美的弧形。 于是他试着说:“我知道你很独立,又善于保护自己,但碰到这种棘手事,有我不是比较好吗?至少有人为你挨刀子和拳头。” 再闹也没有意思了,她咬咬唇,坦白说:“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为什么呢?我可住过比这更糟糕的环境,但我从不认为那是可耻的事。”家志不以为然地说。 “不是可耻,而是可怕。”盈芳解释说:“你不晓得,姊姊找到我的时候,我住的房子有门、有窗、有墙壁、有隔间,那是我住过最好的地方了,在这之前是鬼屋、贫民区和仓库,全是龌龊不堪,我不愿说出来,怕吓到姊姊,也不愿意自己看起来更可悲可怜。” “你知道吗?你姊姊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住在臭水沟上面,可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悲可怜。”他看着她,“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只想肯定它,而非否定它。”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她说:“英雄不怕出身低,当他成功时,往日再污秽的事,没有人会介意;但女人不同,她必须一直纯洁无邪。像在这里长大的女孩,别人第一个想的就是太妹和妓女,我身边是有许多这样的女孩,我也非常辛苦地要逃脱出来,所以不愿意再提起或回想。” 家志不知该说什么,这就是盈芳的心结吗?他凝视她的侧脸,情不自禁说出他此生最感性的话:“你和敏敏一直是我见过最高贵的女孩子,尤其你,更难能可贵。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就是‘莲花出污泥而不染’。” “你说得好象我已经堕入风尘了。”她哼了一声。 “那该怎么说呢?”对赞美人他实在不行,只好搔搔头说:“反正你在我心目中比什么公主皇后都要更高贵圣洁就对了。” “真的?”她有些高兴了,“你不会因此看轻我?” “开玩笑!你不看轻我就不错了!”他说。 “好,我可以让你知道,但你不许告诉别人。”她叮咛他说:“还有,不要用莲花,我只是路边的小紫花,你忘了吗?” 这点家志不会争辩,虽然盈芳的选择很怪,但每个女孩都有权利决定自己要像哪种花朵,他只有同意的分了。 他反而比较介意另一件事,而且忍不住笑出来说:“哈!‘螃蟹帮’的女教头,真有意思。” “嗯!我可不是什么帮派太妹哟!”她捶他一拳说。 “为什么叫‘螃蟹帮’?表示横行霸道吗?”他躲过她的第二掌,笑声仍不止。 “那根本与帮派无关,只是一种理论而已。”她说。 “螃蟹也有理论?”他的兴趣来了。 “那是我拿来教训承忠他们的。”盈芳说:“我曾经看过一本书说,当我们把一堆螃蟹放在水桶里,若是其中有一只想爬出来,其它螃蟹就会千方百计把它拖回去,不让它获得自由。这就像我们贫民区的孩子,想要出人头地,不但没有援手,还有阻力,总是比常人困难好几倍。” “这倒是真的。我成长的过程中,无论是家庭、学校、社会,他们所伸给我的手,都是一股向下沉沦的拉力,我是活得很辛苦。”家志有所感地说。 “女孩子更艰难了。”盈芳轻声说:“我们原本就是被剥削的一群,生在低阶层,又被剥削得更厉害,早早就被迫放弃自我和未来的一生……有的甚至放弃生命……” “盈芳……”他仔细看她,第一次觉得离她的心很近。 但她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换了一个轻快的口吻说:“所以啦!我为什么一直希望你脱离你义父和程玉屏,又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帮你介绍黄文佩,就是因为这些缘故嘛!” 又是这件事!家志像泄了气的皮球,脸孔垮了下来。 “喂!难道你不想爬出水桶?难道你希望你的下一代,还像那些螃蟹一样,痛苦挣扎又无法超脱吗?”她说。 “我根本不想结婚,哪会有下一代!”他驳斥地说。 “和文佩结婚,对你绝对有好处。”盈芳振振有辞地说:“你看,俞信威娶了我姊姊,一改放荡不羁的作风,人变得稳重顾家,事业也更上层楼。还有你的好朋友俞智威,娶了情容,人不再阴阳怪气,人生就像稳了舵的船,快乐前进。而文佩贤慧、家教好、出身上流社会,是结束你浪子生涯的最好人选,你不把握机会就太傻了。” 她很起劲地侃侃而谈,最初他不耐烦地听着,后来安静下来,只是盯着她。 一等她结束,他就问:“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嫁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少爷,来帮你爬出水桶,让你的下一代不要再沦为螃蟹帮呢?” 不!她从不认为自己属于爱情和婚姻的世界。 人间是有许多浪漫幸福的事存在,她会为别人的山盟海誓感动落泪,会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喝采,更欣羡夫妻间的情深义重。 这一切一切的美好,是人生至真至善的花朵,有人值得拥有,如心灵纯净的敏敏,如温婉善良的倩容,但绝不是她江盈芳。 因为刻在她童年的丑陋伤心,随着年长,也污染了所有的事,美好已不是她所能拥有的了。 但今天她是媒婆,凡事只能挑正面讲,于是就违着心意,随意瞎说起来。 “当然呀!等我年龄到了,我姊姊自然会介绍个名门公子给我,到时我只要当个现成的少奶奶就可以了。” 家志不知怎么地,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口气有几分酸。 “我真替那位‘公子’感到担忧,娶了那么一个泼辣强悍的老婆,又会耍刀又会拳脚,他的生活一定会十分凄惨。” “是呀!他偏甘之如饴,可以任我踢、任我打,还任我咬得遍体鳞伤呢!”她顶了回去说。 想到盈芳“咬”别的男人,他心里升起了一把无名火;也因为无名,所以他无法发作,只好僵着脸,闷闷地说:“天底下才没有那种窝囊又没用的男人。” “我就找出来给你看!”她像有十足把握地说。 愈说愈不像话。家志干脆起身,迳自往公园出口走去。 “喂!你怎么啦?死德行又发作啦?”她皱眉问。 他保持缄默和一脸的酷样。 夜深了,岸边灯火灭了一半,四周更漆黑,唧唧的虫鸣有些孤独凄凉。 她很快地赶上他,为了打破僵局,她用活泼的语调说:“嘿!动作快一点,我们还可以看到午夜场的电影呢!” “老天!今天还没结束吗?”家志呻吟地说。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三章 第三章 盈芳到医院看李妈妈,因为塞车,回到俞庆大楼时,已经过了她和承忠约好的时间了。 她怕他太过粗线条,吓着办公室里的小姐,所以三步并作两步跑。 一到十六楼,并没有想象中的骚动,人人安静做事。 她忙问月兰:“有没有我的访客?” “有哇!敏敏姊正在会客室招侍他。”月兰回答。 哦!好得很,被姊姊碰到,希望他没有乱讲什么话。 会客室窗明几净,鹅黄的沙发被四月阳光照得很明艳。敏敏一头长发挽着,气色很好; 怪的是连坐对面的承忠,今天也特别整齐英俊。 “你回来了呀?李妈妈的情况怎么样?”敏敏问。 “没有进展,不过她人是舒服多了。”盈芳说完就问:“你们聊些什么?没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哪敢呢?我们只在谈我的新工作。”承忠忙说。 “跟了家志最好,他是值得信任的。”敏敏说。 “是呀!他顶教人服气,底下的工人,上面的工程师,都听他的。”承忠说:“我才替他跑几天腿,人就焕然一新呢!” 原来是穿著不同,他一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活像是家志那一伙人的制服。 “你们谈吧!我去银行开会了。”敏敏走两步,又回头说:“盈芳,你晚上过来吃饭吗?” “不了,我和小美有约。”盈芳赶紧说。 敏敏一关上门,盈芳就抓住承忠问:“你没有说了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我只有扯刘老大,这够安全吧?”他说。 “刘老大?”她呛了一下。 “叫少主或老板都不太对劲嘛!也有不少人这么叫他呀!”他耸耸肩说。 “真是无药可救的一群。”盈芳骂一句就导入正题说:“你说今晚要带我去找淑美的,没有变卦吧?” “没有。”承忠说:“我打听到他们一票人都在那个PUB出入,至于淑美今天会不会去,我就无法预测了。” “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最主要就是查出她的下落。”她说。 “你可不能直接问呀!他们那些逃家的人最敏感,qi书+奇书-齐书一有风吹草动就走人。”承忠又说: “而且惹毛了他们,还后患无穷呢!” “不能明着问,我就暗访呀!”她反应快速地说。 “就凭你这上班族的样子?你连PUB的大门都进不去。”他打量她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打扮成逃家的少女?”她问。 “嘿!不愧是我们‘螃蟹帮’的女教头,一点就通。”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你得把头发染色,再穿上薄薄少少的辣妹装,放放荡荡地到那里泡一夜,保证十个淑美也跑不掉。” “要死啦!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怕犯了本姑娘的忌讳吗?”盈芳往他大头就是一掌。 “是你自己要的嘛!我可是冒险帮你找线索呀!”承忠抱怨说:“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找刘老大出面?只要他一去,马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淑美弄回家来。” “这种事还要靠他呀?”她马上反对地说:“而且他树大招风,反而把淑美吓跑也不一定,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敬老尊贤’这一套,万一起了冲突,家志有前科,警察不又要上门了?” “咦,你好象挺关心刘老大嘛!”他嘻皮笑脸地说:“那天在暗巷,你们真的是要接吻,而不是比武功罗?” 盈芳啪的又一掌。 承忠差点跪下,口里哇哇惨叫:“那天被你踢到的膝盖还没复元,今天又伤上加伤,我真是好人没好报!” “你是好人,天会塌了。”她扶起他说:“辣妹就辣妹。你以为我不敢呀!” “你……有那种衣服吗?”他迟疑地问。 “没有的话,剪刀弄几个洞不就得了。”她说。 “你真的要去?”他又问。 “废话!”她说。 “万一刘老大知道……”他有些不安。 “关他什么事?这是我的工作耶!”盈芳盯着他说:“这件事就你知我知。你若透露半点风声……” “我晓得。”家志比比脖子,“你会杀人灭口。” 盈芳笑了出来说:“好了,别耍宝了!今天晚上九点来接我,要准时哟?” 承忠答应后离去。她满脑子想,辣妹装到底要多“辣”,才够完成任务呢? ※※※ 盈芳翻了一晚的衣柜,除了敏敏替她买的几件宴会礼服外,全是T恤、衬衫和牛仔裤,样式中性,颜色中性,别说“辣”,简直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勉强可以派上用场的是一件超短的红色裤裙,那是小美发胖后丢给她的。上身穿T恤,打个结,应该有几分逃家少女的味道吧? 可笑的是,她连一个长穿衣镜都没有,因为她讨厌看自己,更怕去意识到自己的女性特质。 十二岁站在通亮的舞台上,接受一群邪淫男子的评估,是她心中最难堪的记忆,想到又不免心里发麻,巴不得有一把利斧将这一部分砍掉。 所以她一心要忽略外表,下当女人,就没有人觊觎她的肉体,人生变得简单干净,也可以少去痛苦和麻烦。 也因此,她最气人家说她漂亮、娇滴滴、美丽之类的话,彷佛一个待沽的货品,准备要被人贪婪残忍地掠夺。 但今天是“乔装”办案,不看不行。 她搬了椅子到浴室,站在上面,靠着小小的镜子,审视她的道具。 不看则已,一看脸都绿了! 她的腿终年难得见阳光,不保养也雪白柔嫩,在红裤裙的衬托下,意想不到的修长,差不多像选美大会上那些穿泳装的小姐了。 她连忙跳下来,不敢再往下看。管他呢!为了李妈妈,为了淑卿在天之灵,她非要找到淑美不可。 现在是头发,变不了色,她就彷杂志上的新新人类,胡乱分边,弄一堆花夹子,看起来酷酷的模样。 再来是脸上的妆。她把敏敏教她的步骤,前后秩序颠倒,拔几根眉毛,洒些美工用的金粉,倒很另类,可以去马戏团叫卖爆米花了。 电铃响时,盈芳已很有心理准备接受大众的眼光了。 结果承忠一看到她,便瞪着死牛般的眼睛,然后喷出一大堆口水,笑得像倒转的陀螺。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她有些生气地说。 “天呀!亏你生在九○年代,你难道都不看电视、电影吗?”他还是捧腹笑着,“你这打扮,是我们祖母时代的太妹,哪是现代的‘辣妹’?” “有什么不一样?”她不服气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所以特地从我历任马子那儿,搜刮了一些东西来,保证让你‘辣’透了。” 承忠说着,由门外搬进一个箱子,里面琳琅满目,她只认出一双厚厚的高跟鞋。 “衣服呢?”她不解地问。 他拎起两块薄薄的布,递给盈芳。 “什么?这给三岁娃娃做泳装都不够,你竟然叫我穿?”她大叫着。 “别太夸张了,这种布料很有伸缩性。”承忠说:“现在年轻女孩都穿这个,你一定看过的。” 她是看过,但……唉!算了!反正不过一个晚上。 在卧室里,她先换上半截的黑丝上衣,凉飕飕的,粉颈露出一大半,她第一次觉得胸部太丰满,乳沟都遮不住,这能见人吗? 下身的黑丝裙更惨,上不及肚脐,下遮不了臀部,不走光才怪。 不必照镜子,盈芳就知道自己绝没勇气跨出去。不管承忠怎么说,她硬是在裙子里套件短裤,上衣外罩个开襟短衫,“暴露”自己总要有个限度吧! 承忠看到她,由期望变失望,但见她坚持着,他只好说:“好吧!至少腿很有看头。我们再替你的脸和头发想想办法。” “嘿!这我可是照杂志弄的!”盈芳抗议的说。 他不由分说地按她坐下,东弄弄西弄弄,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喂!你学过美容美发吗?”她忍不住问。 “被拉去学过一阵子。”他说。 “很好呀!有一技之长,你怎么不开店呢?”她问。 “我还是比较喜欢阳刚的工作,你能想象刘老大去替女人化妆、洗头吗?”他说。 家志当美发师?盈芳爆笑出来,几乎无法停止,害承忠工作停顿,不过,她的心情至少放松了。 十分钟后,他不知从哪边搜出个镜子来,放到盈芳面前。 盈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镜中的她,有柔柔的粉妆红彩,羽毛般垂覆的秀发,一点都不怪,而且很美,美得像一块可口的奶油蛋糕。 “这根本就不‘辣’嘛!”她左看右看说。 “这你就不懂了!”承忠很有心得地说:“以前的太妹是要‘恰’、要‘悍’,要凶得和男人平等。但现代的辣妹则是要表示女性的解放,她们可以很纯真,纯真到傻气;但又必须很性感,性感到男人当她们脚下的奴隶。换句话说,她们的打扮就是同时是处女和妓女,两女一体。” “体个鬼啦!你又打哪学来这一套的?”她好笑地问。 “这当然不是我说的,是那些辣妹说的。”他也笑了。“好了,我们该出征了吧?” 盈芳的最后一关是穿上那厚重的高跟鞋,像踩高跷一般,危危颤颤的,希望她不要摔断脖子。 她坐上承忠的机车时,他说:“我好象保镖送小姐去上班哩!” “你敢再说,我就缝你的嘴。”她警告他说。 “不用你缝,若刘老大晓得,我连头都没有啦!”他苦着脸说:“还让你穿这样,恐怕会被五马分尸喔!” “拜托你不要扯他,好不好?”她很凶地说。 承忠不再吭声,只有引擎声在黑夜的街头,留下一阵又一阵的黑烟。 ※※※ 盈芳快被烟熏昏了,一波一波,袅袅不绝的冲向她的鼻子、喉咙、肺部到部,她忍着,像在尖峰时期的市中心,很缺氧的急促呼吸着。 “在栏杆旁边的就是阿宝,他是淑美的男朋友,淑美就住在他那里。”承忠一进PUB就左右晃着说。 “淑美来了没有?”盈芳实在看不清楚。 “好象没来。”他说:“你只好对阿宝下功夫了。” 灯光大块大块的闪动着,有各种意想不到的颜色,交织成迷离鬼魅的气氛。 腐黑的、死白的、血红的、惨绿的、脓黄的、妖紫的……在每个人脸上幻化成不同的模样。 醉生梦死的世界。 盈芳的脚步,在光的眩嚣中,几乎踏不稳,平地变斜坡,台阶变凹地,步步是陷阱。 她终于看到阿宝,紫色的脸、橘色的头发,身体融入黑暗中,她形容不出他的长相,就如同他那一大票朋友。 “冤大头,好久没看见你了!”阿宝抬起他尖瘦的脸,随意招呼后又瞄着盈芳说:“新来的?” “新的,全新的。”承忠强调地说。 刚离家出走的嫩货是他们最喜欢的,可以把白纸沾满污点,为所欲为,能毁掉一条生命,也能造出一个魔鬼。 音乐由无止尽的喧闹狂喊,变得低柔,柔得只剩嗯、呀、喔、哦的声音,流窜得像诡谲的蛇在阴晦之地,慢慢地吞蚀一切正常的光彩。 阿宝的手爬到盈芳的身上,她忍着欲呕的感觉笑着。 “抽烟?”阿宝说。 没有拒绝的余地,盈芳抽了,但只在嘴里就吐出来。 “啤酒?”阿宝又推一杯泡沫过来。 承忠使眼色。他曾警告说,这家PUB的酒不能喝,总是加料,像迷幻药、快乐丸、兴奋剂……一喝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到时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墨西哥的,保证销魂!”阿宝看着盈芳说。 销什么魂?她摇摇头。 “操!连这个都不敢喝,还出来混什么?”阿宝嘲笑说:“还不如回去抱你老爸老妈的腿,当个乖乖女!” 当乖乖女有何不好?可恨她没有可依靠的父母。 她看PUB的一些女孩,年轻的脸庞和体态,本像初早的曦日,冉冉的新月,应是美丽动人,如今却沦于在黑暗的污秽中贬低、出卖自己。 说空虚寂寞,需要刺激安慰,却不知早已糟蹋了自己的灵魂和肉体。 她就差一点掉入这种世界,声色酒肉,由身心内外荼毒,任着家庭、社会、男人、女人,甚至她自己,来腐化她干净的思想及身体,然后只剩一堆受人唾弃的残渣。 不自爱,如何能得人爱? 她拚命逃出的泥淖,为什么还有人不顾一切的跳进去?她们不知道那种脏,要脏到五脏六俯、子宫,甚至再下一代的下一代吗? 盈芳正在呆愣时,阿宝已把酒杯抵住她的嘴说:“小妹妹,不喝可是长不大喔!” 她很想给他一掌,但为了淑美,她只好虚与委蛇,杯子微倾,喝一小口应该没问题。 她接过酒杯,控制酒量,谁知承忠一紧张,伸手过来阻止,一阵混乱,酒倾倒,泼了她一身,也灌了不少到她的肚子里。 辣辣苦苦的感觉,呛得她无法呼吸。 “怎么啦?想和我们抢女人?”阿宝推承忠一把说。 “她……她可是我带来的!”承忠壮胆说。 “是又如何?这可是我阿宝的地盘,所有女人都是我的!”阿宝嚣张地说。 有架好打,人人奉陪。 盈芳看情势不妙,忙说:“哎呀!人家的衣服都湿了!” 她脱下开襟短衫,胸口和腹部露一大半的活色生香,引开大伙儿的注意力。 阿宝的兴趣马上在眼中燃烧,伸手过来碰她。 “喔!你女朋友会生气哟!”她嗲嗲地说。 “淑美不会介意的。”他涎着脸说。 哦!主题来了,她演得更卖力。这不就是她原来的工作吗?如果她当年没逃出来,又没有世雄的保护,她就是这种暗无天日的下场吧? 或许和淑卿一样,上吊身亡! 她突然觉得愈演愈顺,情绪和声调都高昂许多,恍恍惚惚彷佛站在几十层高的楼顶,在众人之上,迎月要高歌一曲。 阿宝完全被她迷住了,那脸忽大忽小,她听到自己不断笑着。哈!她演浪女还真行,但别忘了淑美的下落…… 在一旁的承忠却流了一身冷汗。盈芳是演得很像,但也有可能是被下了药……情况莫名其妙失了控,现在连脱身都有困难了,真糟糕…… 找刘老大!这节骨眼,只有他来了有救。承忠趁黑摸出去打电话,再也顾不得自己会“死”得很惨啦! ※※※ 家志在顶楼阳台喝啤酒,看着天上要满不满的圆月。 以前混江湖时,月亮只是该有没有,不该有又出来的讨厌鬼,现在人步入正轨,有了一般人的情绪,竟也对月吟唱起来。 寂寞吗?月似在问。 寂寞呀!他居然混到无处可去了。 躲到顶楼,是为了怕玉屏的电话骚扰;她知道他在家,一定又要登门拜访,把她那一身香洒得屋子都要变色,气味可以整整三日不散。 独自一人,很好,但不知为什么,他老想见盈芳,只是陪着她看电影也甘心。 “我有事。”她说:“和小美逛街。” 又是小美?女孩子们干嘛三不五时就要泡在一起呢?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他很想问,但幸好他没有头脑短路到这种地步。 不过十一点,逛街该结束了吧? 他回到公寓,才要拨电话,铃声就极巧地响起来。他还来不及考虑是不是玉屏,就随手接听。 “喂!刘老大,你快来救救我们呀!”承忠叫苦,“出了什么事?”家志问。 “不是我,是盈芳!”承忠说。 听到盈芳,他心一阵紧缩,但仍维持镇静问:“她怎么了?” 承忠说了来龙去脉,虽有点语无伦次,但他还了解。 “PUB在哪里?”他问,手几乎要把话筒捏碎。 承忠说了地点,还没喘一口气,家志就拿起机车钥匙冲出大门,电话也来不及挂好,线拉直地垂着。 承忠在那一头屏了半天气,想等震怒声传来,但经过好一会儿,才明白线那端已经没有人了。 家志一路飙车,心情也飙到顶点! 她又骗他,又去涉险!她去找淑美,为何不告诉他呢?宁可找承忠,也不愿让他插手。 都是她的过去,原以为解了她的心结,她却仍把他当外人,他的心有说不出的难过,比幼时被父亲责打、被众人嘲笑排斥,还教他无法忍受。 她实在比他想得天真!她以为螃蟹要爬出来,只靠她自己行吗?若没有她哥哥和姊姊,如今她只是个四分五裂的蟹尸而已! 而世雄死了,敏敏嫁了,她就必须靠他了,她不明白吗?这样三番两次唱反调,真不知她脑子里想什么? 到了PUB,他已经激了一身气,手握成拳,额爆青筋,前冲的姿势彷佛长了角的斗牛,正对敌人的心脏。 “他……他们在后门,正要去阿宝的住处。”承忠迎上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牛角俯冲,如入无人之境。 当他看到一身清凉装,依在别的男人臂弯里的盈芳时,怒火齐发,拳脚如雨般,见人就打,连喷出鼻孔的气都虎虎地带着如短剑的杀伤力。 十六年的功夫,自练的、有门派的、上段的,全在几个凌厉的招势中。 转瞬间,阿宝一行的五、六个男生,全东倒西歪,不知自己怎么伤败的,只是从头痛到脚底。 “碰到鬼了,走!”阿宝哀叫着。 “哇!”扶着盈芳的承忠惊叹的说。 这声音又惹到家志。当他看见承忠的手搭在盈芳的香肩上时,马上一掌拨开,承忠的手像被烤热的铁板砸到。 “还不快去跟踪阿宝,查出淑美的藏匿点。”家志恶狠狠地说。 承忠甩着手指,连叫痛都不敢,飞也似地跑走了。 这回轮到盈芳,他上要训人时,她软软的身子便自动靠过来,嫩白的皮肤比黑衣服多,那一脸的醉态,含着香香甜甜的味道,使他的话中途折断。 “我们先回去再算帐!”他吼,但气势已折损了大半。 然而,光是把她安置在摩托车上就是一大困难。顾不得平日的禁忌,家志又抱又搂,盈芳却笑咪咪的任他摆布。 好不容易,两人都坐上车,盈芳整个身体贴住他,柔软的胸部摩擦着他。他才倒抽一口气,她的手便围到他腰部,脸在他背后如爱抚。他吐出一声呻吟,欲望由腹部升起,踏板差点被他踩断。 “醉成这样,连抱的是谁都不知道!”他生气地诅咒着。 “我怎么不知道?”她竟然答话,喃喃低语。“是家志嘛!我记得这味道……呃!江湖味、臭男人味……和死德行味……” 他不晓得该骂还是该笑,方才那些混帐东西,又是如何碰她?是不是也尝到香暖玉滑的滋味?他愈想脸愈拉长,妒火烧红了眼,巴不得揍她一顿屁股来处罚她愚蠢妄为的任性! 又一串诅咒,她却缠得更紧,家志龇牙咧嘴的,弄得齿根都痛了。那臂力、那腿力,厮磨着……呃,真是近她不得,再多几次,他铁定会减少好几年阳寿! ※※※ 到了他的公寓,为了避免骚动,他干脆抱盈芳上楼,她不但不以为忤,还两手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裸露的腿荡呀荡的,嘴不断咯咯笑着。 进了客厅,她连沙发都坐不住,放了就往地下滑,他只有把她安置在卧室的床上。 她仍笑着,眸子里有莹莹的亮光,手夹住他,硬是不尚松开。 天呀!她到底被灌了多少酒? 盈芳只觉得飞呀飞,飞得好高,就像嫦娥奔月一样,飘了一天空的彩带,横拂在广瀚的星云之间,但她并不孤寒清冷,因为家志在设法捉住她,他的脸在缤纷柔亮的丝彩后面,有顽皮不羁的笑容和充斥着欲望的眼睛。 “拉住我喔!不要走喔!再高,就没有氧气啦!”她在他的耳旁呢喃说。 好奇怪的感觉呀!四周的声音是由眼睛听进去,而耳朵则看到各种影像,灵魂和肉体分开,晕眩地散在各处。从未有的虚幻,另一种存在,但同时也害怕,怕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但她有家志,他会拉住她…… 突然,她由天空坠下,摔得全身要崩碎。好难受呀!恍如在沙漠上,温度徒然升高,红红的太阳就在腿边,地底像有什么要爆裂。她挣扎着,自己就成为沙漠,需要甘霖、需要抚慰、需要丛丛艳丽的花朵,由裂土中钻出。 “家志……”她呻吟着,紧贴着他。 妈的!盈芳不是醉酒,而是被下了药,那些人存心要强暴她,这个女人竟还不知死活! 家志一下子清醒过来,不再由着欲望和她磨菇,双手使力扳开她;但她也不弱,身体顺势随他坐起。这一过猛的姿势变化,使盈芳皱紧眉头,在毫无示警的情况下,她吐得两个人一身都是秽物。 “好!好!真是老天有眼!谁教我杀了人家的哥哥,如今是报应当头,活该受罪!”他咬牙切齿地咒着。 他抱她到浴室清洗,口中还骂着说:“自作自受,别怪我脱你的衣服!” 当他除去她薄薄的上衣时,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飞了,眼前只有她美丽浑圆的乳房,带着青春饱满,足堪盈盈一握的。那粉红,如初开的玫瑰,怯怯地引着蜂鸣蝶舞,更在他体内撩起一片春潮漫湮的欲念。 哦!他的四月小紫花,真要杀死他的大半细胞! 强忍着,他脱下她的裙子。呼!谢天谢地,她至少还有脑筋的套上一条短裤! 但一想到那群混蛋有可能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又是一把止不住的怒火。 他重重地把半裸的她摔回床上,还说:“我真该拍几张裸照,甚至把你勾引我的实况录下来,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对我大呼小叫!” 她转向他,星眸微开,很天真地笑着。 他乱咒一声,把棉被盖得她满头满脸,自己再到浴室清理。 他需要冷水澡,冰得像北极那种,然而怒火加欲火,就如同兴奋剂加烈酒,双重作用下,怎么也无法消除那股冲动。 他刘家志不是没有碰过女人,在二十五岁以前,他可是那些酒廊舞国名花自动抢着要献身的大众情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盈芳,在他的灵魂及男性欲望方面,都激起前所未有的大革命……但她是他一心要视为妹妹的人呀! 或许是他这几年过着和尚生活的缘故,也许,他真需要一个女人,娶妻太麻烦,代价也太大,不如找个情妇,欲望发泄了,盈芳也可以安全做他妹妹了。 围着一条毛巾,他回到卧房找衣物,一入眼帘,又是盈芳半裸的身体,她已踢开被,双手展开,胸部挺着,仿佛要等人去亲吻。 他已无力再说什么,只翻出一件他的大T恤,替她穿上。 最先她不合作,后来又说:“是家志吗?” 他尚未回答,她就两手拉下他,肉体对肉体,他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一旦亲密触碰,筑有千斤重的堤防,即使用北极的水冲,都没有作用了,欲望狂泄,一发不可收拾。 他吻着她,如饥渴许久已经疯狂的人;而她也放荡回应,双腿夹缠着他,尽管隔着短裤和毛巾,他的勃起仍对着她最私密处,肆意摩擦着。 火山轰轰着,岩浆熔热,需要爆发。 然而,在理智全面崩溃的边缘,他仍清楚知道,盈芳是吃了药,是不由自主。那些违禁品,他试过一次,人似乎在地狱底层,片片瓦解,灵肉都预备交给魔鬼。 嗑药时痛苦,醒来更痛苦,他恨透了那种失控的感觉,所以再也不碰这些药物毒品。 他知道盈芳更恨失控,他若因此占她便宜,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想到此,他奋力挣开,不管咻咻的喘气、火烧的血液和全身奔流狂溢的胀痛。 “家志,我好难受!”她轻轻唤他。 他也难受!但此刻满足,他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避开她的呼喊,他冲到门外,并将卧室由里反锁,除非她醒来,否则没有人能打开,这样她就不会受他“欺负”了。 家志在客厅如受困的熊般走了好几分钟,慢慢才发现整件事的荒谬性。他必须把一个女人锁住来远离他的魔掌,而他跑得之匆促,连条内裤都来不及穿。 哈!他竟被困在自家的客厅了! 钟走到三点了,剩下的夜只有睡觉,他到阳台找了条半干的被单,高大的身躯挤在小小的沙发上,冷冷的、委屈的睡着。 在静谧中,他的脑海和身体都一直想到盈芳,由清晰到朦胧,又一直持续到梦里。 唉!他一直有某种毛病,需要紧急治疗的…… ※※※ 盈芳醒了一阵子,看着没有帘子的窗户,配色极糟,蓝绿混一堆的棉被,简陋的橱子,她准备丢到垃圾堆的床头柜和小台灯…… 嘿!这山顶洞一般的房间,不是家志的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猛一起身,腰差点闪到,头起码有平日的两倍重,像放了个秤锤在里面。 她试着下床,却发现身上的宽T恤盖过臀部,里头除了薄短裤,空无一物。 脑袋轰的一声,昨晚在PUB的事一一回来,她喝酒了,和阿宝打情骂俏,然后呢?她只依稀记得,阿宝要带她上他的住处,淑美就在那里,接着家志跑来,发了一顿火,展现超群武功…… 慢着,是谁脱了她的衣服,家志吗?那她不都被他看光了吗?天呀!她沮丧地摸摸脸,全是他的体味。 黑暗中有一丝亮光,她记起了她火热的感觉,一直在叫家志。哦!她彷佛被电到般不能动弹,虽然不清楚,但她印象里模模糊糊的有接吻和拥抱…… 该死!他做到什么程度了?流氓的人格果真不能信任,他不但坏她大事,还乘机不轨! 门咔一声,她怒气冲冲的跨出来。家志正在喝水,身上只有毛巾一条,这更加强了她的猜测。 “喂!你昨天晚上对我动什么手脚了?”她一手拍掉他的杯子,厉声地问。 “不是我对你。而是你对我动手脚。”他倒很镇静地说:“你瞧,我还特别锁上门,以防被你强暴哩!” “你胡说!”她俏脸通红,又羞又怒地说:“至少你有脱我衣服吧!不然你的臭T恤怎么在我身上?” “小姐,你喝醉酒又被人下药,吐得你我一身都是,不换衣服怎么办?我可能还要你付洗衣费呢!”他说。 他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忍不住冲过去说:“谁准你帮我换衣服的?你根本不该碰我!” “嘿!小心地上的玻璃。”他及时拉住她的手说。 她心一惊,如电流麻痒。她这才注意到他赤裸的胸膛,那腰间毛巾低垂,像随时要掉下来。可恶透顶,怪她什么都记不清,一切都在真真假假之间,要责问也没个明确的内容,而且那些亲呀摸的词句,她压根说不出口。 “放开我,你还敢碰我!”她更生气,跳开地说。 “昨晚可是你搂着我不放,还家志家志一直叫,真正被摸光的是我,我才需要讨回清白。”他很正确说。 “刘家志!”盈芳叫着他的名字说:“我们到底有没有……呃……你再不说,我会恨你一辈子!” “怎么会有?”他变得严肃的说:“幸好你遇见了我。如果你和阿宝他们回家,此刻你早痛不欲生、哭诉无门了,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误吗?” “对!我遇见了你,但你也不是好人,难保不会占我便宜!”她忿忿地说。 “嘿!你也太小看我刘家志了!谁要占你这黄毛丫头的便宜?”他故意说:“而且被下药的是你,你需要男人,追着我一直跑……” 他还敢拿她开玩笑?!盈芳气极了,一扑向上,家志怕她受伤,接个正着,整个人被她压在地上。 “瞧,现在药效还在,你仍意图对我轻薄。”他双手枕在头后说:“我决定不反抗,享受就是牺牲,牺牲就是享受。” 这是哪一国混帐话!盈芳察觉到两人亲密的接触,但她又不想放过他,让他嘲笑到底! 这时有个女声在后面尖叫,像见到鬼似的,说:“你们……你们……” 盈芳一看到玉屏,就爬了起来,家志却还赖在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他皱眉问。 “门根本没锁嘛!”玉屏涂着绿色眼影的眼睛,贪婪地注视家志强壮的胸部和大腿,充满妒意的说:“还对外宣称是干哥哥和干妹妹,原来你们早有一腿了!” “不要你管,我们现在忙得很,请你出去!”盈芳讨厌玉屏饥渴的眼光。 “是呀!做爱做到一半被人打断,是很不爽啦!”玉屏狠狠地瞪着她说:“但今天家志是我的,你只好找别的男人解决你的需要罗!” “你……欠揍!”盈芳想赏她一掌,但家志坐起来,及时拉住盈芳的脚。 “哟!欲求不满,还想打人哟!”玉屏往后退一步说:“不过你快没机会了,等家志和我结婚,我绝不会让别的女人碰他一下,即使干妹妹也一样。” “他才不会娶你这种风骚放荡的女人!”盈芳回嘴。 “你敢骂我?”玉屏岔开穿银丝袜的腿,要来打人。 家志忙拉盈芳一把,她立刻跌到他怀里,他紧紧箝住她,并对玉屏说:“你请回吧!我和盈芳真的有事情要办。” 他们两个面孔一致对着玉屏,她突然发现那两双眼睛有极为类似的神情,都是极端排外的。在她的想法里,家志和盈芳无非是想赶走她,继续做爱而已。 玉屏捏着拳头,十分不甘愿,但她是北门帮的四小姐,也见过世面,知道胜败不是凭一时意气。江盈芳不过是个小角色,总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到时任她宰割,就无法嚣张跋扈了,总之,家志是属于她和北门帮的。 玉屏哼了一声,绷着她的黑皮裙,一扭一扭的离去,关门时还震响彻天。 盈芳愣了一会儿,忙推开他,厌恶地说:“你是屁股黏住了,还是想展示玉体?干嘛老躺在那里呢?” “我是想站起来,但毛巾松了,怕一站立,会冲犯到小姐。”他才说完,人已站起在她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她捂住眼睛,没看到他毛巾落地时的暴露镜头。 之后是他长长的一串笑声,走进卧房浴室,才渐渐歇止。 真是欺人太甚!但他人不在跟前,彷佛气也消了,想来自己都不禁发笑。 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家志总打哈哈,硬说她“骚扰”他。不管真相如何,他是看过也摸过她的身体,那都是她小心翼翼不让别的男人有机会做的。 家志却趁她神智不清,轻而易举突破她的防线。说不清的一种感觉,很生气,但又没那么讨厌,那些滋味还在她脑海,像彩色的梦,附在她的皮肤上。 她发着呆,手绞着家志的T恤,人幻游到她不曾闯入的陌生世界;连带着,她也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 在等淑美的时候,家志帮盈芳回公寓拿衣服,买午餐给她吃,又长篇大论训她一顿。 “你以为江湖是好混的呀?”他愈说愈有劲,“就凭你‘螃蟹帮’的女教头,也不过是井底之蛙,连边都摸不着,只有被吃掉的份。” “嘿!螃蟹和青蛙是不同的动物耶!”她喝着可乐说。 “反正都是一脚就可以踩死的小瘪三,有何不同?”他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又继续发表高论。“最最让我生气的是,你竟然找承忠,而不来找我,你认为他比我可靠吗?” “至少……至少他不会那么罗唆!”盈芳说。 “没有我的‘罗唆’,你现在还会平安地坐在这里吗?”他又激动起来,“你没看你昨晚的样子,药吃得兴奋疯狂,足足可以让你失身好几次,如果是别人,早就强……” “别说那个字!我还没有到完全不清楚的地步,我知道那是你。” 盈芳戛然而止,差点呛到。接下来不就得说,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任药物作祟,任拥抱亲吻的事发生!这太不像话,也万万不能如是想,于是她赶快清清喉咙又说:“我即使昏沉沉的,若谁敢动我,我还是会踢得他没有后代子孙,你算好狗运啦!” “哼!才怪!”他不想再提昨夜,只针对未来说:“你听清楚,以后要做什么愚蠢事,来找我,我不准你去找承忠或其它人,只有我,就我一个,你明白吗?” “天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争风吃醋呢!”她故意夸张说。 “我刘家志从不为女人争风吃醋!”他毫无幽默感地回答,脸臭得有够难看。 她不想再逗得他七窍生烟,但敲门声传来,承忠已经把淑美带来了。 几年不见,淑美已变了模样。不说外表,就论整个气质,辣妹打扮,穿洞刺青,人很明显的走上岔路。盈芳仔细看她的脸,意外的苍老下垂,尤其眼睛带着空洞和颓废,像一朵侍凋零的花。 淑卿若地下有知,一定会很难过。 “我们黑道王子刘老大有请,不知有何贵干呀?”淑美一进来就针对家志说。 黑道王子?真恶心! 盈芳知道淑美没有认出她来,所以走向前说:“淑美,是我找你。” “你又是谁?”淑美的兴趣少了一半,不耐地说。 “我是江盈芳,以前你的邻居,你姊姊淑卿的好朋友。” 淑美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哦!”了一声说:“是你呀!没想到你真能混,混到当北门帮刘老大的情妇呀!真是失敬失敬。” 盈芳没期望两人重逢会有欢喜感人的场面,但也不是这种对话,从前那个叫她江姊姊的小女孩怕是消失了。 “我没有混,也不是刘家志的情妇。”盈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妈妈病重住院,随时有生命危险,我是来找你回家的。” “你?你凭什么?又是以什么权利来管我家的事?”淑美瞪大眼睛说。 “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盈芳很有耐心的说:“你妈妈很可怜,一心一意想见你。” “盈芳说得没错,你再不回去,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承忠帮忙说服。 “见不到又如何?”淑美一脸决绝的说:“你们要拐我回去,要我负责照顾她,然后医药费、看护费都来了,我就要背一个压死人的大包袱,我才不干呢!” “钱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们只要你人到就好。”盈芳说:“你母亲最需要的是你的安慰和支持。” “她需要我?那我需要她时,她在哪里!”淑美愤怒的说:“我被毒打、被强迫卖淫时,她有保护我吗?还有我大姊、二姊、三姊,她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吗?她孤独凄惨而死是报应,我就是不回去!” “我了解你心中的怨恨,但她好歹是你母亲,而且她是病危的人,你又何必和她计较呢?”盈芳苦劝着。 “我倒霉,有这种母亲!”淑美仍不驯地说:“你要我看她,是一次两次,还是一天两天?我可有我的生活,万一她一时半日死不了,那我不就被拖累在医院了吗?” 盈芳真没想到淑美小小年纪,竟会说出这种冷酷无情的话来,她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听了逆耳,她的脾气也上来了,忍不住地骂道:“你的生活有哪一样比看生你的母亲更重要?是逃家、打架、吸毒、滥交,还是偷窃抢劫?” “你敢教训我?”淑美脸涨红地说:“你自己又有多清高?别那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我太知道你了,你曾和淑卿到牛肉场歌厅供男人取乐;你常三天两头不回家,由着你哥哥帮你拉皮条……淑卿都不要活了,你还敢说我?你比我还脏……” “闭上你的嘴!”家志大声喝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承忠猛喊着。 盈芳则住后退一步,脸色惨白。那些她千方百计想遗忘的,不论是真实、流言、污蔑和诋毁,都一样切割她的心灵。她多么努力弥补、洗刷、掩埋的肮脏过去,由淑美嘴里吐出,如利刀刺她心,也如一则低级笑话入了家志的耳。 “你们别吼!”淑美话仍继续说着:“你们和她都有一手,还替她遮掩什么?” 家志一脸杀气,承忠则像要跳起来,两个男人似要掌掴淑美的嘴,盈芳忍着心中滴血的痛,阻止说:“这是我的事,你们别插手!” 接着,她以极冷的声音又对淑美说:“我不再管你回不回家。你来医院也好,不来也好,我想也没有多大差别,反正我会陪你妈到最后,算是我为淑卿尽点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说完便离开,家志在后面跟着。 “你走开!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看到你!”盈芳一字一字说,眼中有着凄绝与排拒。 “盈芳……”他不太懂她的神色。 “不要管我!” 她飞快地下楼,还嫌步子太慢,像身上附了许多黏滞的细菌和腐丑的怪虫,甩也甩不掉。 是的,她尤其不要见家志,他说她高贵圣洁,如今知道她曾经历的,会不会不再尊重她呢? 她不是敏敏,也不可能当敏敏。 曾经不美好,一生就不美好,她还痴心妄想要用学历、言谈、纯洁外表、光鲜衣裳、财富,来塑造完美的自己,结果贫穷罪恶早与细胞共生共长,在脸上、声音、举止里,无所不在。 她,永远不会是高贵,也不配拥有人间的一点赞美。 ※※※ 盈芳直接到医院看春枝。 看护说,春枝早上莫名其妙流了很多血,臭得连护士都皱眉头。 “好象恶化了,止都止不住。”春枝微笑的说,彷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是排掉恶血。”盈芳强振精神,安慰她说。 “找到淑美了没有?”春枝期盼地问。 盈芳不忍说出实情,支吾一阵才骗她说:“有下落了,我们正传话过去。” “她会来看我吧?”春枝又问:“有没有说我快不行了?” “李妈妈,你想太多了,对健康有害哟!”盈芳故意开玩笑地说。 她在病房内放着小声的佛教音乐,有呗钻、有钟声,一句句欲镇缓人心。 春枝闭上眼,在半睡半醒中。盈芳的心则始终静不下来,像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没包扎护理,持续感染疼痛。 世间事,必须想,但常常不敢想,也不堪去想,只有把愁一串串郁结着,形成一股重量,在秋后封霜时落地,化入泥中依然挣扎不死。 她呆坐许久,直到春枝叫一声:“淑美,你终于回来啦?” 盈芳回过头,见淑美果真站在病房门口,一脸不甘,后面的承忠倒像是押解犯人的牢头。 在一头冷一头热的母女团圆中,盈芳将承忠拉到走廊上问:“这是怎么回事?淑美为什么又改变心意了?” “她那女人吃硬不吃软。”承忠说:“刘老大一句废话都不说,只提到要直搅阿宝的巢穴,让他们混不下去,淑美就飞快的回到她母亲怀里啦!” “真正是流氓出身,只会威胁恐吓!”她不服气说。 “对付淑美那种人,你温情流泪说破嘴都没用,还是刘老大有办法。”承忠说:“对了,刘老大一直在找你,他说你很不对劲。” “我能吃能喝,有什么不对劲?”她驳斥他说。 “是不是为了淑美那番话?安啦!我告诉刘老大,绝没有那回事,还以我项上人头担保。”他拍拍头说。 “我才不需要你担保呢!”她哼一声。 从昨夜到现在,发生那么多事,她一件件分析,不知该如何面对家志。他或许还一样,当个尽心尽力的兄长,但她还能坦荡荡吗? 她尽管有不堪的过去,但仍希望在他面前维持某种美好的形象,她不要他的同情怜悯,只要他的欣赏了解,这对她是无法形容的重要……如今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吗? 果真如此的话,她宁可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他!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四章 第四章 高高的厅堂打通到二楼,两套义大利原装进口的皮沙发很规矩地摆着,四处都是昂贵的骨董精品,不典雅,只是奢华,尤其是那扁额上镶黄金的“北门堂”三个字。 比起来,靠墙那一边熏香的神坛,显得更诡异突兀。 家志一面瞪着关公铜像的红脸,一面啜饮名茶。 程子风方从潮州买回一组茶具,小巧的红泥,正在展示其焖茶之功力,他最喜欢一些简单的附庸风雅。 “怎么样?味道有差吧!”他问。 “有,香醇多了。”家志说,事实上他喝不出任何好坏。 “十万块的茶具,当然不同啦!听说国姓爷都用过。”子风高兴地说,一张脸油滑红润,“我可不随便请人,什么大官、董事长都一样。我要的是和我有缘的,连我那三个女婿都没福气碰这些杯子呢!” “我很幸运,有义父的厚爱。”家志真心地说。 “我欣赏你、爱护你,就像我自己的儿子。”子风拍拍他的肩说:“我有许多义子,但你最得我的心。所以叫我‘义父’仍不够,什么时候你能当我女婿,称我一声‘阿爸’呢?”又来了!家志直起背,整个人严阵以待,小心的说:“义父,我一向是飘泊惯的人,没定性、没才干,实在不适合结婚有家庭,怕当了女婿,会议你失望。” “胡说,你做任何事,从没让我失望过,即使是你误杀人坐牢,我也只是痛心,没半句斥责。”子风说:“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怎么可能?我有那样的爸爸,他只教我如何打老婆和孩子而已。”家志再一次说:“我真的不是该结婚的人。” “你是嫌弃玉屏,对不对?”子风干脆直问。 “我哪里敢?玉屏是程家四小姐,多少人想高攀……”家志顿一下说:“我确确实实是没才德……” “我知道,玉屏是霸道娇纵些,但如果你能控制得了她,她会是个一心向着你的太太。”子风喝一口茶又说:“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玉屏周围的男人都太弱了,只有你,她还信服一些。” “天下强过我的男人太多了,义父应该再多看看。而且玉屏还年轻,何必急于一时呢?”家志委婉地说。 “不是我急,是玉屏急。”子风笑着说:“她可迷你迷到我这爸爸都不要了。” “义父……”家志一副为难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困难呢?”子风有些不悦地说:“你看看人家蔡明光,一天到晚讨好玉屏,把她当王妃娘娘奉着。我对他没有对你一半的好,他可是以当我程家女婿为荣呢!” “义父,我真的不是可以带给玉屏幸福的人。”家志坚持说。 “是不可以,还是不愿意?”子风僵着一张脸说:“你要明白,我从南到北的建筑事业,将来都归我四女婿管。如果你不娶玉屏,到头来一毛都分不到。你今天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要落入别人的口袋中了。” “若是玉屏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义父能有个得力的助手,我绝对没有一点怨言。”家志说。 子风怒瞪着他,久久才说:“你真是一点恩义都不念?想当年我怎么帮你逃离东海帮的追杀;又怎么保你出观护所,送你回学校念书。我如此悉心栽培你,你竟无报答之心,连娶我女儿都不肯?” “义父,你的再造之恩,我是做牛做马,万死不辞。”家志虽紧张,但仍本着自己的立场说:“只是婚姻之事,不单我一人而已,还有玉屏要顾,以后甚至有孩子会受影响。我……… 我实在无法轻率。” “你是不是有了女朋友?”子风哼一声问。 “没有。”家志回答。 “那玉屏怎么说你和江盈芳在一起呢?”子风又问。 “盈芳?”家志忙摇头说:“她只是我的干妹妹,义父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关系。” “我被玉屏一闹,什么都不清楚了。”子风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江盈芳的条件是比玉屏好多了,漂亮能干,还有那么大的财团当后盾,如果你能娶她,我这义父也沾了光。” “盈芳不可能嫁给我这种人,她要嘛也是进豪门世家。”家志很实际地说:“而且别忘了,我是杀她哥哥的人。” “好呀!那你就回头娶玉屏呀!”子风又有笑容了。 家志脸却更苦,怎么谈了半天,又绕到原点? “义父,我说过,我不会娶任何人的。”他强调说。 “我现在全部了解啦!你的意思是,你不会为财势去娶老婆。唉!早说不就好了!”子风放松了心情说:“我就欣赏你这耿直的脾气,所以特别想把玉屏交给你,因为你若娶她,就会真心疼爱她。” “我不会结婚的……”家志头有点痛了。 “好!好!我知道。”子风又倒一杯茶给他,“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反正还有时间嘛! 你会喜欢玉屏的,总会有奇迹出现。像我们北门帮不是由黑变白,而且做得有声有色吗?天下没有‘不会’和‘绝对’的事,还记得高雄那笔标下的工程吗?” 子风的话题又转到工作方面,家志唯唯应着。 看样子,程家这门亲事还有得烦,只要他一天不结婚,义父便一天不死心,各种威胁利诱的手法都会使出来。 真可笑,有人是想结婚结不成;他则是想尽办法要避开结婚陷阱,却不得其门而出。 一边是黄文佩,一边是程玉屏,都带千万身家,关系他未来事业的成败,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乎,但事到临头,他都能轻易抛去富贵的诱惑。 当一条狼,除了天地广阔、月白风清外,真没有任何东西能系留他吗? 他内心有一个隐隐的影子,常常绊手绊脚,他曾为她而驻足,但问题是,她正一点一滴退去,总有一日也会消失。所以,他藏于内心的,其实也不属于他,不是吗? ※※※ 家志已经好几日不见盈芳了,电话是答录机,也从不回电。最初以为是巧合,后来很明显是她在逃避。 为什么要躲他呢? 见不到她,令他心急如焚,生活也整个不对劲。怪了!他平常不是嫌她碍手碍脚,威胁他自由吗?果真她不在,他又如掉了魂似的,好象不给她捶几下、骂几声,全身骨头都极不舒服。 今天他特别提早下班,到俞庆大楼去找盈芳。 十六楼的几个女职员看到他,全停下手边的工作。 “盈芳,你的保镖来了!”月兰高声往里间叫,四周有低低的窃笑。 盈芳走出来,一看是家志,脸蓦然红了,浑身感觉很不自在。 “有什么事吗?”她慌忙问。 这以前一向是他的问题,如今由她嘴里说出,倒教他愣了一下。 “呃!看电影……我好象还欠你几场电影。” “哦!我今天没空,要跟小美去逛街。”她匆匆地打断他说。 怎么老是小美?家志有说不出的沮丧,但抑制着表情,只点点头说:“好吧!那改天了。” 他不愿在办公室质问她,免得有难以预料的场面。但他也不想放弃,于是就在俞庆大楼外晃呀晃的,有点像他十几岁流浪的时候,看看天、看看人,只不过他的心有所等待,步履就比较轻松。 如果能抽根烟……不行!盈芳闻到,准会逃得更远。 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背个小皮包,身上是一贯的奇www书Qisuu网com衬衫、牛仔裤。他现在很清楚,在那宽松无奇的衣服下,有多么圆润美丽的身体,足以让他失去理智的…… 那旖旎的画面令他慢了半拍,转眼盈芳已跨过一条马路。 真糟糕,看来找情妇的事也刻不容缓了。 他跑了几步,然后保持在一段距离之外,他知道此时和她面对面,一定会被轰走,不如等她和小美逛完街再做打算。 那可能要好几个钟头以后,不过他反正也没什么重要事,夜又如此美,适合散步,也顺便看看没有他时,盈芳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只是不能让人知道,他一个堂堂六尺之躯的男人竟跟踪小女生逛街买衣服!他自己都觉得有病了,别人不更把他当疯子看才怪。 又过了好几条马路,霓虹彩灯一一亮起。由商业区进入闹区,行人变多,喧哗声也愈大。 盈芳始终一人,时快时慢,一点也没有在找朋友的样子。偶尔地摊停停,百货店橱窗流览,却没买一件东西,也没进任何一家店,只是走着,看不出任何目标和目的。 是小美失约,还是她又骗他了? 天色逐渐苍黑,远方的大楼后有浅靛带紫的暮雾。 盈芳考虑要不要搭公车回家,但又怕碰到家志,她实在无法预测他们的对话,他知道她的底,她的心已经毫无防卫,恐怕连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 一辆车挡在路口,透明的窗有各种反射影像,她突然看到家志,虽模糊,但的确是他。 他在跟踪她吗? 盈芳屏住呼吸,脚如铅块一样沉重。好不容易能迈开步伐,她开始用绕行方式,不再避开人群,而是住热闹处钻。 终于,她闪避到一个小巷,黑暗暗的;而家志在光亮处,无措地站着,不相信自己竟失掉她的踪迹。 她暗呼一口气,再得意地笑着,想逮她,门都没有。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见他神色仓皇茫然,又不肯放弃,盈芳心中升起一种异样感,彷佛能接触到他的焦虑,再化为自己的不忍…… 蓦地,一辆机车从她身旁穿过,咆哮和灯光吓了她一大跳。家志猛回头,就正对她的眼眸。 如失散多年的亲人,两人竟愣了有好一会儿。 他向前跨一大步,盈芳甩着皮包,就住反方向走,理都不理他。 “盈芳,你到底怎么了?”他追着她说:“你从来没有这样过,至少也要告诉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嘛!”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他有些沉不住气的说。 两人的争执已引起路人的注意。盈芳昏昏沉沉地走进路旁一个小公园,黑暗及幽静扑面而来,隔绝了树丛外的人声笑语。 家志见她仍不停止的脚步,干脆抓住她。这一接触,那夜肌肤相亲的感觉似又回来。 盈芳用力跳开说:“你老是想探索我,挖出我的过去!我难道一点秘密都不能有吗?你就是迫不及待要证明敏敏有多么高贵,而我有多么下贱吗?” 这是多么伤人而不实的指控!他血液沸腾,但在害怕坏事的情况下,只有强作镇静地说:“是因为李淑美说的那些话吗?我根本不相信,而承忠也说那不是真的。从没有人把那些谎言放在心上,你为什么要拿来胡思乱想呢?” “即使是谎言,也是污秽呀!”盈芳疲累地坐在椅子上,难过地说:“你现在知道我是从哪种环境出来的了吧!没有人可以出污泥而不染,莲花是美,而它的根却丑而烂,我还装着高贵纯洁,不是很可耻吗?” “盈芳,没有人会因此瞧不起你的……”家志急急地说。 “淑美说得没错,我是上过牛肉场的歌厅,虽然只有一次,而且逃了出来,但那种羞耻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挖开自己的心,很勇敢地说。 “这有什么!我还差点去当午夜牛郎呢!”家志满不在乎说。 “什么?”她抬起红红的眼睛说,暂忘剖心的痛苦。 “流浪时为了混一口饭吃嘛!我爸说我是天生的小白脸,结果我实在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白白断送了我成为酒国名草的大好机会。”他半正经地说。 “讨厌,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她骂道。 “我不是开玩笑,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家庭,而生活贫困,不是自卑的理由。” 家志温和地说:“即使你没有从牛肉场逃出来,我一样尊重你,觉得你很高贵!” 这句话暖到盈芳的心头,她忍不住又说:“我哥哥绝没有帮我拉过皮条,他反而处处保护我。有一次我爸的朋友企图强暴我,他还杀伤对方,那人就放出很不堪的流言……那也是我极力想忘记的一段。” “我也曾差点被人强暴。”家志若无其事地说。 “你?”她的嘴张得好大。 “你以为男孩子就安全吗?”他眼内闪过一丝隐晦。“你知道黑夜的公园中有多少变态狂吗?我被骚扰过好几次,有一回三个人一起,还险些得逞。这是为什么我结党结派,又练出一身好武功的原因。” 盈芳仍旧说不出话来,那是如何令人恐惧的生活呀! “这可是我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哟!”他又恢复平常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我曾经卖过黄牛票,而被警察关了一夜。”她干脆把内心多年的积郁一扫而空。 “小意思!为了偷扒抢,警察局都是我的家了。”家志笑了出来,“卖黄牛票?太可爱了,只能算我犯罪纪录上的小小花絮。” “我……我还杀伤过一个想占我便宜的邻居,差点被管训。”她愈说愈轻松。 “管训是我的家常便饭,我还坐了三年牢,你忘了吗?”他又说:“你还有什么觉得肮脏的,尽量说吧!你会发现,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带着光圈的白色小天使。” “你有病呀!你以为我们在比赛谁比较堕落吗?”盈芳终于露出笑容说。 “不是。我只是想说,你的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不论好的或坏的,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观感。”他很认真地说:“记住,当你身处地狱时,我永远在你的下一层。” 他那神情让盈芳心一紧缩,像暖房中有数百只彩蝶翩翩飞舞,但为怕自己显出太过陶醉的模样,她故意叫着:“喂!你别连下地狱都要和我比呀!” “不是比。我一向勇于面对我的人生,想把恩怨分明,不管世俗如何看我,我都没有不如人的悔恨。”他仍是那少有的严肃说:“唯有在认识你后,我有两点遗憾。” “什么遗憾?”她发觉自己非常在意。 “第一点,我杀死了你相依为命的哥哥,为了你,我多少次希望他还活着。”家志黯然的说。 “我早就不怪你了,真的。”盈芳连忙说:“人的生死,注定在天,而且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不要再听到任何你的不安和忏悔了。” “第二点,我希望自己很早很早就认识你,可以让你免于那些伤害和折磨。”他又说。 他今天怎么老说这些感性的话呢?害她心中的蝴蝶要飞到蓝天,与白云共同高歌了。 为掩住激动,她说:“已经不是伤害啦!我只要求你不要把这些事告诉敏敏或任何人。”“我也希望你不要把我的事告诉敏敏或任何人。”他回答说:“我们是不是彼此有秘密牵制了呢?” 她双眼晶亮,不知该如何反应。 由他的角度,路灯如温柔的月光照在她青春姣好的脸上。她很美,但因为接近她的心,所以更美,美得他屏气凝神,有一种想永远保有的冲动。 盈芳被他的眼神震慑,像被吸到一个又广裘却又紧密的世界。 她摇摇头,打散那幻觉,用理智笑着说:“我虽然失去世雄,但又得到你这位大哥,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 “是呀!我们彼此彼此。”他把视线转开说。 “如果你能娶到文佩,那更是鸿运当头了。”盈芳再进一步说:“拜托,看在我关心你的前途和幸福上,再去和她约会。你会发现,她像我姊姊,有许多优点。” 怎么又扯到这一头?和盈芳在一起,果真一刻不得安宁。 他干脆而直接地说:“没有人像敏敏的。” 一股熟悉的醋意又爬上来,酸到她嘴里说:“你还爱我姊姊吗?她永远是你的第一偶像吗?” “爱?你太抬举我了吧?我刘家志不懂得爱,也没爱过任何人。我只是尊敬你姊姊,就……就如同天上圣母,一点邪念都没有,不像对……呃……”他及时止住,他能说他对她有欲望吗?不被她捶死、骂死才怪。 “怎么?舌头被猫吃掉了吗?”她摸不清楚他的下文,于是说:“如果你是为了程玉屏那骚妹,我就彻底和你断交,永世不来往。” “没那么严重吧?”家志苦着脸说。 “真奇怪耶!这是和贤淑美女约会,又不是上断头台,看你这什么表情。反正我是帮你定下了。”盈芳说。 “随便你了。”再辩亦无益,他说:“我们去吃饭吧?我肚子饿死了。” 盈芳心事一解开,也感觉饥肠辘辘,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饿。 回想往事,似乎不再是个毒瘤。家志都知道了,她像过了一道关卡,不必再顾忌以前的丑陋景色,她现在更能欣赏未来的风光了。 而一旁的家志,才是烦恼的开始。 ※※※ 高级优雅又有情调的餐厅,窗边可俯瞰台北如碎钻般美丽的夜景,桌上是散发着香气的淡红蜡烛,小提琴乐音幽幽回旋着,绅士淑女们浅尝低酌,一切皆浪漫美丽。 突然,“铿!”一声,刀叉乱飞落地,一块牛排已离了盘子,先在雪白桌布上留了一道酱汁,再到地上成为变色的肉尸。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经理飞奔而来。 “对不起喔!”文佩红着脸说。 “没关系,再拿一块。”经理勉强笑着说。 人人心里都有几句嘀咕,只有家志这当事人还在大嚼大咽,并且说:“有没有米酒或啤酒呢?” “先生,对不起,们只有红酒和伏加特,有各种年份的……”侍者忍住厌恶说。 “什么?比土鸡城或啤酒屋还糟嘛!”家志插嘴说。 “我们什么酒都不要。”文佩连忙说,声音都发颤了。 看她特意打扮的一张粉脸愁得拉长,家志有些不忍,但不给她看看黑道亡命英雄的真面目,她怎会死心呢? “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闲暇时都做什么吗?”他顺口就说:“就和电影一样,上酒家赌场,偶尔寻仇打架啦!很刺激的。” “怎么和盈芳说得不同呢?”文佩味口大失地说:“她说你已经改邪归正,人很有正义感、责任心,并且成熟稳重。” “媒人的话能听吗?前几次她都叫我按她的剧本演。”他故意嘻皮笑脸说:“可是,既然我们要交往下去,就要让你看真正的我,彼此坦诚嘛!对不对?” 文佩看他梳着油光的头发,大花的丝衬衫,紧绷的咖啡色长裤,像个小流氓,一点都没有她初见他时的器宇轩昂,尤其那眼神不正的笑容,教她很不舒服。 “还有,我这人是很风流的,老相好很多,结婚后也无法断绝来住。”家志耸耸肩说: “谁教我重情义呢?”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又没有人要和你结婚。”文佩厌恶地说。 “咦!这是盈芳告诉我的呀!”他喜孜孜地说:“她还说你爸爸很有钱,娶了你会分到很多财产,而且可以爬到董事长的位置哩!” “你……你无赖!”文佩脸色苍白的说。 “我本来就是无赖,但我可是技术很好的情人哟!”他邪邪地说。 这下可吓坏这温室中长大的小妹妹了吧! 如果不是侍者送来另一客牛排,文佩可能早就把餐巾丢到他脸上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一直不想和我约会,所以才说那些话来吓我。”文佩试探着说。 哦?是他演得不好,还是她不如想象中的好骗?正在想下一句台词时,救星来了。 他的多年老友菊玲妖妖娆娆由桌台间走过来。 “达令,真巧呀!我来这里会朋友就碰到你。”菊玲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环在他肩上,并且挤着他坐下说:“你又在骗什么良家小妹妹了吗?” “只是吃饭,别吓坏人家了。”家志亲了菊玲一下说。 “刘家志,我们可在约会呢!”文佩忿忿地说。 “我不会妨碍你们,一会儿就走。”菊玲在家志身上又摸又吻说:“你可要小心他呀! 他又花又色,到处留情,一张嘴是骗死人不偿命呢!” “你不是最爱我骗‘死’你吗?”他朝菊玲捏了一把。 菊玲咯咯娇笑,引来餐厅众人的眼光,经理也很不满他们把这里演成了暗藏春色的酒廊,双眼瞪着。 “我真想你,你还真是我见过最棒的男人。”菊玲痴迷地说。 “你的香水味真让我兴奋……”家志靠向她胸口说。 “你……你们真嘿心!”文佩站起来,一杯柳橙汁就住他们身上泼去。 众人又是一阵看好戏的张口结舌,文佩咬牙切齿地走出去。经理侍者走过来,一脸幸灾乐祸。 “你看,我的衣服都湿了,这可是新的呢!”菊玲不顾一切地叫着。 “我会赔你一件的。”家志一反方才的吊儿郎当,很严肃地擦擦脸,并丢下一迭钱,包括丰厚的小费,对前来的经理说:“对不起,破坏贵餐厅今晚的气氛。” 有钱好说话,经理马上改变脸色,谄媚地说:“哪里!哪里!以后还请多多光临呢!” 进来时是黑道混混,出去时是黑道大亨。家志不管众人好奇的眼光及猜测,带着还在甩衣服的菊玲扬长而去。 到了电梯,菊玲就贴着他说:“很不错的女孩子呀!干嘛请我来演这场戏呢?” “有人想逼我结婚,你知道,我最不信这一套的。”他把头发拨乱说。 “你呀!二十岁浪子,三十岁还是浪子,一点都没变,一样让我心动。”她纤纤玉手画到他的脸和唇。 家志拉开她的手,来到大街上。 “我们难得碰头,既然你来找我,我们来重温一下旧梦,怎么样?”菊玲用胸部摩擦他的手臂,嗲声说:“那么多男人中,你还是最教我难忘的。” 家志看着她化着浓妆的脸,俗艳和浓香,带来了年少时的买醉荒唐岁月。女人一个一个换,舞厅一间一间泡,没有节制及目的地消耗青春与精力,直到杀人坐牢为止。 菊玲曾是那一段醒目的颜色之一。 多少年不曾回头,或许这是他之所以对盈芳产生怨念的原因。 他需要女人,曾和他欢醉的菊玲,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对!我们是该重温旧梦。”他搂着她说。 “嗯……”她闻着他的体味,手抱住他的腰说:“你有男人味了。” “待会你就会尝到了。”家志低声说。 他尽量想着从前,想唤回那少年盲目的冲动,等欲望抒解了,他就会回到正常,不会再有不该有的想入非非了。 ※※※ 盈芳听完文佩的哭诉,一张俏脸都气绿了。 “他完全变个人,好可怕呀!他还说那是真正的他,你也被他骗了,对不对?”文佩花容失色地说。 “太可恶了,竟敢跟我比上戏台了。”盈芳愤怒地说。 “他们当众亲亲吻吻,肉麻死了!那女人一看就知道是欢场女郎,家志还说他有好多老相好,真是下流极了。”文佩又说。 “我非找他算帐不可!逮着他,我就要他从头到尾,给我一一交代清楚。”盈芳一双秀眼露出凶光说。 她来不及抚慰文佩,就直攻家志的公寓。 家志此刻正在欢爱前戏之中。菊玲一进客厅,就迫不及待展现她妩媚诱惑的手段,没一会儿,红色套装和黑色丝袜就脱了一地。 家志不是烧戒疤的和尚,见了女人的肉体,性感薄小的内衣,自然会有男人的反应。 当菊玲坐在他腿上,如蛇般缠绕扭动时,他感到自己的充血勃发。只是她吻向他,面目一片模糊时,他脑中就浮起盈芳的身影,尤其那一夜她完美、不设防的身体,天真又性感的笑容…… 吻菊玲就彷佛在吻盈芳;抚摸菊玲就彷佛在抚摸盈芳……那么如果此刻做爱,不就等于在心中对盈芳做爱吗? 他突然站了起来,菊玲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摔倒。 “怎么啦!”她不解地问:“你对我没兴趣吗?” 他立在窗前,望着黑暗漫流的夜,叹口气说:“我们先听点音乐,喝些酒吧!” 她放了一首抒情歌曲,走到他身后,用半裸的身子抱住他。奇怪的是,欲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放就不再回来。他只要盈芳,而身边的女入不是盈芳,这不就像没有解药的绝症吗? “穿上衣服吧!”他松掉她的手说。 “我说你没有变,似乎是错了。”她依言穿戴起来,“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的意思是,很特殊的那种?” “怎么会有呢?你忘了我是浪子吗?”他帮她扣好背后的钮扣说:“也许我们是多年老友,不想破坏那份回忆吧!有时,友谊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 “唉!真可惜!连拒绝人都可以讲得那么有情义的男人,在床上一定很棒。”菊玲开始穿丝袜。 家志淡淡一笑。 突然,如雷的敲门声惊动四邻。 “失火了吗?”菊玲惊恐地说。 家志一听,便有预感是前来兴师问罪的盈芳。全面备战之下,他竟忘了屋内还有衣衫不整的菊玲。 门一开,盈芳所见的就是花衬衫敞开、胸膛露出的家志,还有沙发一角,有个极为妖艳的女人,正伸长腿移挪丝袜,空气间散着男女交欢前的气味…… 交欢?盈芳脑袋轰了一声,整个人坠入烟硝弥漫的混沌中,灼热的迷雾刺伤她的眼,也炙痛她的心。从未有的感觉,不忠、背叛、滥情、奸淫……种种名词一一在她心里掠过,强烈得令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忘了文佩,忘了此行的任务,只惨白着脸,颤抖地说:※。 “你……太过分了!” 她转身就走,带着捉奸在床的绝望和悲愤。 家志终于想到他和菊玲所造成的暧昧印象,唉!祸从天降嘛!他一下慌了手脚,在后面直追说:“盈芳,你别误会!我和她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 “还说没有?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还狡辩!”她气得哭声语调都塞住,“你竟这样对我,我绝不原谅你……” “真的没有,我发誓,我一点都不想……” 骚动及吵闹,引得邻居开门探头。那一来一往的激烈言词,就是妒恨交加的捉奸记,但他们两个在暴风雨的中心,一点都没有发现,只是一个气,另一个急。 倒是菊玲,由惊讶、会心到了然,很从容的跟下楼,拍拍家志的肩说:“这位小姐就是你的‘特殊’吗?” 盈芳一见她,又泪眼愤怒齐来,人跳离三尺远。 家志为了捉住盈芳,也没心情去思索或回答这个问题,只叫着说:“盈芳,你冷静一点,请听我说……” “我不要听!”盈芳捂住耳朵。 “小姐,你真的误会我们了。”菊玲看到家志不曾有过的失措,赶紧助阵说:“我和家志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是老朋友,很纯友谊的那种,像白开水啦!” “可我明明看你们……衣服……”盈芳说不下去。 “没有整齐,对不对!”菊玲说:“那是因为我丝袜勾到,要缝一下;而家志只是要换衬衫而已。小姐,他对你很忠心哟!这种男朋友又棒又好,你要努力珍惜,千万不要再误会他了。” 男朋友?盈芳猛地从混乱中清醒,看着站在眼前的家志和菊玲,又看到站在各楼窗口看闹热的人;她的脸瞬间火红起来,天呀!她竟演了一出莫名其妙的泼妇骂街! “我……他……他不是我的男朋友!”盈芳窘迫地说。 “情侣斗斗嘴就好,可别真伤了和气嘛!”菊玲笑着说:“你们好好去讲,我走了!” 盈芳想再表明他们不是情侣,但菊玲已走远,而楼上还有一堆人在吱吱喳喳。她一辈子没如此糗过,于是又把新生的气出在家志身上,“都是你害的,看你弄得这一团糟啦!” 家志也察觉自己处于某种奇怪的情况中,众目睽睽下,他半尴尬、半不快地说:“还不都是你,不分背红皂白就乱吵乱闹,好象我做了什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吵什么闹什么,盈芳也搞不清楚了,只是方才那画面仍很刺心。她不免为自己的愤怒有几分羞惭不安,她凭什么资格大吼大叫呢?但要认错又很难,于是她要强的说:“你本来就见不得人嘛!看看你在餐厅做了什么乌龙事?又掉牛排,又公开和别的女人亲热,文佩再也不理你了,你出局死定啦!” “那最好!感谢佛祖、妈祖、关圣帝君,我自由了!”他叫着,眼一溜,又看见几个人影,于是拉着盈芳走出巷口,避开无聊的注视,说:“我本来就不要相亲,是你硬逼我去,找只有演这出戏了!” 商店的灯光照来,盈芳瞥见家志那一身花俏,不禁骂道:“还不把衬衫扣好,你以为你是健美先生呀?还有,你这令人呕吐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向承忠借的。”家志一面整理衣裤一面说。 盈芳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方才那一幕,仍忍不住一把无法形容的火,所以臭着脸说: “你现在好了,一个可以帮你洗刷黑帮、鲤鱼跳龙门的富家小姐飞啦!机会稍纵即逝,你是彻底没希望了!” “你为什么要勉强凑合两个不相配的人呢?黄文佩嫁给我曾一生倒霉,我娶她则永远痛苦,你存心要陷害我们吗?”家志不以为然的说。 “你……我……是你自己不敞开心胸的!”她说不过他,有些急,“你起码也看在成功和金钱的份上,像云朋大哥……” “我才不要像那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臭律师呢!一脸的狗眼看人低。”家志哼一声说:“我不会为钱结婚,更不会远离我那些苦难中一起打拚的兄弟,一个人去鹏程万里!” “好!你有骨气,不会为钱而结婚;那你是要为义而结婚罗?你终究要娶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程玉屏吗?”她狠狠地问。 “我当然不会娶她,我根本不想结婚。”他坚决的说。 “可是你义父不会放过你,除非你娶了别的女人,对不对?”她逼问。 家志无法否认,这也是他目前最烦恼的一点。 “而且这个女人的财势及家世绝不能输给程玉屏,否则你就会吃不完兜着走,是不是?”她再进一步说:“瞧你,笨死啦!竟然逼走文佩这个最佳人选。” “我也不会为这些原因去娶她。”他一脸不悔地说。 “人家也不要嫁你了!”盈芳气鼓鼓地说:“现在怎么办?临时也找不到对你青睐又有钱的良家妇女了,你真的没救了。” 她陷入苦思,家志则沉默地找着石头踢。她爱想就让她去想,他不入洞房又能如何? 两人闷闷地走了一段路,盈芳突然大喊一声说:“有了!你可以娶我!” 家志瞪大眼,娶盈芳?他可以拥有她吗?他的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有如天使降临,他惊诧地哑口无言。 “别那种不甘愿的表情!”她打他一下说:“又不是真的,你以为我爱嫁你呀!这只是障眼法,我们假装订婚,等程玉屏嫁掉了,我们再解除婚约,你就安全啦!” 天使飞了,天地又一片黑暗,他极力摇头说:※。 “不行,这是一个馊主意!” “馊你的头啦!我有家财万贯的姊姊,有富可敌国的姊夫,你别说程子风没叫你来动我的歪脑筋。”她说:“一旦我们订了婚,他就不会叫你去接收他的宝贝女儿。” “可是……我不能破坏你的名声,以后你还要嫁人……”他仍然不愿意。 “那是八百年以后的事,我才不操心,现在重要的是你。”看他忧愁结面的德行,盈芳没好气地说:“你不喜欢文佩,不想和她约会;难道你也讨厌我,连和我假订婚都受不了吗?或者。你根本就想娶程玉屏那骚货……”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无可奈何的说。 “那我们就走啊!”她拖着他往前行。 “去哪里?”他皱眉问。 “挑戒指呀!”盈芳说:“订婚能够没有戒指吗?” 家志很清楚自己逐步踏入一团混乱中,可是他又爬不出来,只有眼睁睁地随着盈芳到珠宝店。 这个假订婚会闹出什么后果来呢?他实在不敢想象,然而盈芳一旦打定主意,不随着她,行吗?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五章 第五章 盈芳在阳台的小暖房里哄着小立睡觉,玻璃外是一弯朦胧的月,星子在层云厚烟下,只能看到欲明欲灭的两、三颗。玻璃内是翠绿的植物,点缀着淡雅的花朵,她喜欢这样,没有名贵的花,没有浓郁的香味,只是舒畅人心的健康花卉。 这是双月花坊的设计,她和姊姊都非常喜欢那位柔得似水的女老板沈月柔。 小立张眼望了她几次,大大的眸子终于不支闭上了。 “再过一阵子,阿姨就抱不动你啦!”盈芳换个姿势说。 客厅内,信威、敏敏和云朋仍在讨论舜洁基金会上半年的财务报表,文件摊了一桌一地。 盈芳悄悄地走过,进入主卧室,把小立轻放在他淡蓝色的小床上。一岁半的孩子,双颊仍胖胖鼓鼓的,又俊俏又逗人爱,她左瞧右看,半天还舍不得离开。 “小立睡了吗?”敏敏小声地出现。 “睡了,到梦里去叫周公了!”盈芳用唇形回答。 敏敏痴爱地看着儿子,又将已严密的被褥再盖一次,才关上一旁的大灯,只留夜灯的室内,更加柔和如梦了。 盈芳正要往外走,却眼尖发现梳妆台上的紫晶水仙不在原处了。 没有流亮的紫,凝睇的动人光影,那一块地方似乎特别黑暗。 盈芳惊恐地问: “紫晶水仙怎么不见了?” “前天信威的大嫂借去了。”敏敏不慌不忙地回答。 “她借去做什么?她怎么知道你有这宝贝?”盈芳迭声再问,口气不很愉快。 “嘘!你会吵醒小立。”敏敏轻轻推妹妹出丢,又合上门才说:“她是在小立一周岁庆生照片上看到的。她又听说紫水晶有灵气,能改运治病,所以就借去了。” “她生病了吗?”盈芳问。 “没有。我想是改运,但又不好意思问她。”敏敏说。 “姊,你的好心毛病又犯了。这可是你和姊夫的定情信物,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借人呢?”盈芳批评说。 “那原本就是身外之物,而且大嫂来借,我能说不吗?”敏敏说。 “姊夫有没有生气?”盈芳抱一线希望问。 “他才无所谓,说有我就够了。”敏敏笑着说。 是呀!他们是有情人,神仙眷属,就以彼此最重要。 盈芳内心仍是怅惘,忍不住嘀咕说:“我真看不出堂堂俞家大媳妇,有什么运要改的? 再说,紫晶水仙附了三滴血,还能带来好运才有鬼呢!” “别那么小心眼了。”敏敏拉着妹妹说:“快来帮我们核对支出吧!我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盈芳接下一份帐日表,正要计算,忽然想到一件该办的事,忙清清喉咙说:“呃,各位,我和刘家志订婚了。” 三双眼睛瞪着她,一个比一个大,彷佛看到尖山拔地而起,世界再没有的怪景像。 信威先甩甩头,问:“我有没有听错?你说你和刘家志……呃……订婚?” “没有错,我和他订婚了。”盈芳亮出手上小小的心型K金钻戒说:“这就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都没有看出一点征兆呢?”敏敏的声音不曾提高,但脸色有些苍白。 “我不是早说过吗?不和刘家志画清界线,迟早会出问题的。”云朋神情凝重地说:“果真是一颗煞星煞到底。五年前他害你走投无路,五年后竟诱拐盈芳去当他的黑道夫人。如果你早听劝,这些都可以预防的。” “我也不知重复多少遍了,敏敏就是不相信。”信威说:“她老认为刘家志秉性善良,是个人才,可以像兄长一样尊重,没想到他对盈芳有这种可怕的不良居心。” “我还是不懂!你不是帮他和文佩凑对吗?怎么会变成你和他?太教人意外了。”敏敏仍在震惊中。 “你总算看清刘家志的真面目了吧!”信威一旁说。 “他终究对何家庞大的财产有兴趣。”云朋接着说。 “盈芳,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敏敏忧结着眉问。 他们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字字刺心,把盈芳要进一步解释“订婚是假”的意念都打消了。她没想到这个宣布会造成如此大的反弹,更没想到这么多年来,看似接受家志的信威和云朋,心里仍对他存着极深的偏见和轻视;而敏敏,一向最说家志好话的敏敏,在这节骨眼,仍然选择了怀疑及排斥的立场。 他们对家志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戒指都在我手上了!”盈芳太气了,说完两句就接不下去。 “盈芳,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考虑清楚了吗?”敏敏的眉皱得更深了。 盈芳内心有一股龙卷风,无处宣泄,她无法回答姊姊的问题,只狂啸着说:“你为什么要反对他呢?你不是一直说他努力、负责、上进、讲义气又重感情吗?你不是一再强调他对我有好处,鼓励我尊敬他,和他做朋友吗?现在我想嫁给他,又有什么好不可思议,大惊小怪的呢?” “盈芳,你姊姊反对的不是刘家志这个人,而是他的人生态度和生活背景,和我们都太不相同了……”信威试着说。 “你是说他出身贫困,没有财势逼人的老爸,让他耀武扬威吗?”盈芳愤怒地说:“别忘了,我也是来自那种肮脏的下层社会,但我从不忘本,也不会仗势欺人、嫌贫爱富到认不清楚自己是谁的地步。” “我们不是嫌刘家志的出身,你看看我,你忘了讲我,我也是从贫民区出来的;甚至是你姊姊、你姊夫,没有谁比谁高贵。”云朋维持一张冷酷的脸说:“我们只是说他黑社会的背景,从抢劫、聚赌、勒索、杀人、围标,到现在仍替北门帮做事效劳,俨然是他们的明日之星,下一代的帮主。这些不清不楚,如定时炸弹的复杂关系,你能忍受吗?如果你能忍受,又能掌握吗?” 果真是名律师兼市议员的一张利嘴,说得盈芳直跳脚,最后也只能回驳一句说:“所以我才要跟他结婚呀!一旦结了婚,家志就能够脱离北门帮的是非恩怨,真正走回人生的正途了。” 三双眼睛再一次像铜铃般瞪着她,信威首先发话说:“这就是你要嫁给他的原因吗?盈芳,你太天真了!黑社会是个大染缸,有去无回的黑洞,到时候你不但不能拉他一把,反而会和他一起沉沦,你知道吗?” “你是要以你自己去阻止家志娶程玉屏吗?”敏敏几乎触到真相,“这绝不是结婚的理由呀!” “信威说得没错,嫁给刘家志只有沉沦,而且我还怀疑这根本是个阴谋。”云朋精密训练过的头脑,又开始织网。“程子风不是一直想和我们攀交情吗?上回为了高雄的那一批建地,他又请客、拜帖、游说的,烦不胜烦。如果盈芳嫁给家志,成了他的义媳,不就成了大大方方登堂入室的亲家吗?” “你们都弄错了……”盈芳急着说。 “没有错,事情或许就是程子风一手策画的。”信威打断盈芳的话说:“据说程子风想出来竞选下届立法委员,他那选区的最大对手就是议堂有名的‘女神龙’何咏安,到时他就可以把这门姻亲关系拉到十万八千里远了。” 敏敏吓白了脸,舜洁有个官至部长的大哥何舜渊,咏安就是他的女儿,也算是敏敏的表姊。如果何家因此而沾上北门帮,以他们保守刚正的作风,一定很难谅解的,但她目前最关心的还是妹妹。 而盈芳只愤怒地叫着:“不要给我扯什么建地、生意、政治或选举!我和家志之间是很单纯的,是我要嫁给他,他不愿意,我强迫他的,还押他去买戒指,你们还能说他有阴谋吗?” 这一回,是三个张大的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若要说有阴谋,那是我的,我要帮忙家志。”盈芳继续慷慨激昂地说:“而且只是订婚,纯纯粹粹的订婚,还不一定会走向结婚礼堂呢!看你们说得那么丑陋!” “盈芳,婚姻不能当儿戏呀!”敏敏苦劝着。 “你是在玩火。”云朋沉重地说:“即使是订婚,程子风都能变出花样来。” “为刘家志这样做,值得吗?”信威忧心地说。 “你们不要再说了!反正我决定了,没有人可以把我的订婚戒指摘下来!”盈芳说完便冲大门。 她在黑暗中愤怒的走着,一心为家志委屈。这世界上,除了她,没有人真心要帮助他。 瞧!她只不过要求一点做戏的支持,就闹成这种结果。如今不管真订婚或假订婚,都没有差别了,反正高贵的俞何两家都怕沾到一点腥臭。 难怪家志老说自己是一匹孤独的狼,在阵阵的围杀中,也只能发出悲鸣的声音呀! 第一次,她不觉得他是怪胎,而且有为他哭的冲动。 ※※※ 北门堂灯火通明,笑声晏晏。程子风带着几个义子和手下在喝茶聊天,当然用的不是潮州茶具,而是一般的老人茶组。 有几个人已不甘寂寞,架起赌桌在玩牌了。 程子风一提到立委选举,话就特别多,也格外兴奋。他这个从鱼市场一穷二白出身的小混混,能有今天的局面,也真值得骄傲。回顾一生,他没啥好抱怨的,唯一的遗憾是,三个大小老婆,竟没生出个儿子来,五胎都是没“种”的千金。但他也看开了,反正被人骂太多“绝子绝孙”的话,算是他的报应吧! 不过他也不是随便向命运低头的人,五个女儿可招五个女婿,他有本事把半子,变成五个完完全全的儿子。 想到此,他把眼睛瞄向他最小,也是最宠入心的关门义子。家志正喝着茶,玉屏挤着他窃窃私语。这两个男的俊挺、女的美艳,不正是珠联璧合的郎才女貌吗? 呃,或许玉屏离过婚,又有些幼稚娇纵,是差了一点……如果家志真的不情愿,他还有老五,只是雁屏年纪还小,难伺候的程度是姊姊的好几倍,连他这横眉竖目的老爸都要举双手投降,何况是年轻的家志呢? 这时,他的另一个义子蔡明光坐到玉屏的旁边,破坏了他的幻想画面。他忍不住高声说:“家志,你和玉屏那么卿卿我我,什么时候要向她求婚呢?” 全场有两秒寂静,接着大家闹热起哄,只有蔡明光一脸的怏怏不乐。 “对呀!你们该请喝喜酒了!”有人吹口哨说。 “那要看他负不负责呀!”玉屏忸怩作态的说。 家志知道事不宜迟,他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要让大家失望,因为我已经订婚了。” 如丢出一颗手榴弹,炸哑了所有的声音,连如火如荼拚斗的牌桌,也停顿下来。 子风脸色铁青,暴跳着说:“你和谁订婚了?” “江盈芳。”家志不自在地说。 人人期待一阵如雷的狂骂急吼,但子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由青转白,又到充血的红,然后凸暴的眼眯起,一张嘴弯了起来,戏剧性地化为笑容。 “妈的!我没白养你,你终于帮我攀到这门亲了!” 众人尚未回过神,就听见玉屏哭嚎着嗓子说:“什么?你竟然赞成他们订婚?” “当然呀!家志能娶到盈芳,等于娶到了俞家和何家的财经政治地位,正好可以提高我们北门帮的形象呀!”子风得意地说。 家志急着摇头,盈芳姓江,和俞何两家都没有直接关系啊!他想着要如何委婉暗示时,玉屏早拔高声调哭闹说:“那我怎么办?家志应该是我的呀!” “谁教你是我程子风的女儿呢?”子风走到蔡明光身边拍拍他的肩说:“不过也不错,你还有明光可以嫁呀!” “我才不要嫁给他呢!”玉屏跺着脚说。 “那你们两个就去商量啦!反正家志是盈芳的。”子风过来揽住家志的肩说:“来,我们去讨论如何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北门帮三个字一定要金光闪闪,总统和院长们的红布联都不可少,何家那边八成有部长级的贺客……” 家志愁容满面地随子风进入里间的私人办公室。 帮主一离开,外面的人又浑哄起来,都是针对玉屏和蔡明光。 “你们再说,我就一个个把你们的嘴缝起来!”玉屏冲到蔡明光面前,恶狠狠地说:“尤其是你,瞎了狗眼,聋了狗耳,竟敢动你老娘的歪念,你去死啦!” 她说完就开始摔茶杯茶壶,远的近的都难逃“毒”手,连赌桌上的人都不例外。最后她脱下脚底厚重的高跟鞋,用力一扔,一只打到神坛关公的脸颊,一只则敲到“北门帮”三个字,再直直落地。 现场众人奔逃,只剩玉屏站在原地,全身发抖着。她自幼要什么有什么,天地都不怕,除了小妹雁屏煞气太重不敢招惹外,任何人她都不让,她怎能败在江盈芳的手下呢? 哼!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竟敢抢她的男人,就该尝尝她北门帮四小姐的厉害。她要整得江盈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下地狱都没有脸见人! ※※※ 盈芳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十点了。照顾李妈妈的看护七点就交班,淑美不见人影,两个多小时后才姗姗来迟,还浓妆艳抹,边修她的手指甲。 盈芳也懒得讲什么,只说了几项医生交代事项,就背着皮包走出来了。 外面的空气清新许多,即使是漆黑的夜,也比病房内的惨白日光灯活泼有生气。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四方顾望,有点期待家志来接她,但没有,他大概又被工作绊住了。 他们订婚四天,戒指也带了四天,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改变。敏敏找过家志,知道一切是权宜之计,不反对,也没有赞成的态度,而程子风那里也过了关。 但,家志的心情并没有比以前更轻松。 盈芳不想考虑太多,先应付程玉屏再说,下一步就是劝家志脱离北门帮了。 她伸直手指,在眼前亮了亮。心形的莹白钻戒,闪着细致又怯怯的光彩,像天上采撷下的星星。嗯,真奇怪,那时随便挑的戒指,怎么会愈看愈美丽呢? 正如她此刻的心惰,愈来愈振奋。 一蹦一跳,她步行回家。有的路段很黑,是家志多次警告的不宜夜行之路。管他呢!谁教他不来接她! 公寓附近正有一整排房子改建,泥水横流,板架满地,连路灯都故障了。五月的夜并不冷,但走到这里,老有阴风惨惨的感觉,原本一颗无所谓的心,也警惕起来。 当她看到两个人从蒙暗处朝她走来,就知道情况不妙。果真夜路走太多,碰到鬼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回头往另一端走,结果那里也出现两个人,把一条窄窄的巷子堵死。 唉!她的运气可真好,竟要以刀光血影来结束这美丽的一天! 她摸摸皮包中的刀,自从上次拜访过李妈妈的家后,她都习惯带上两把,或许可以当个左右双刀妹。 可是一对四总是吃亏,如果家志在就好了。 “哼!不要他的时候,像黏皮糖;需要他了,就不知死到哪里去了!”盈芳暗咒着。 也有可能这四个人不是针对她,但看起来她是错的。如果面对现实,用武力蛮干,对她并无好处。 盈芳灵机一动,钻进工地。这地方她来过几次,因为敏敏有意帮她买一间新公寓,内部的格局虽不很熟,但总比外面那四个笨蛋好。 她躲在钢筋木板的暗处,见那些人在搜寻。 “妈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抱怨的声音响起。 “找呀!就这么小的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有人说。 范围虽小,但因为地上都是铁钉木屑,处处都难走,他们没多久就显出不耐烦。 “真够蠢了,竟找这种地方来动手!”又有人说。 “江盈芳,你快出来吧!你不能躲……” “嘘!你他妈的别说名字好吗?”另一个人说。 他们知道她是谁?所以是有预谋的?盈芳心一沉,牙咬得死紧,不是一般宵小混混,她要格外小心。 有一个歹徒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既是存心来找麻烦,盈荐下手也不留情,拿了一条钢筋,使出空手道破砖之力,往他背后击下。 那人惨叫一声,狗爬式地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一下惊动另外三个人。盈芳轻悄地绕到左边梁柱后,趁他们尚未发现她,又一记钢筋棒,把最靠近她的倒霉鬼打得哀爸叫母的,跌到台阶底。 但她也同时爆了光,剩下的两个人一起扑上来,盈芳被奇大的力气箝制住,人摔了一跤。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她凶狠地说。 “没什么,玩玩你而已。”有人压住她的上半身说。 冷静!冷静!盈芳不断强迫自己,但往日被人触碰的恶心感又回来,像浑身在臭水沟里,爬满了蛆样的虫。 “你们要强暴我吗?”她挣扎地吼叫,想去掉那些肥白的蛆。 “正是。”另一个人要剥她的裤子,“事实上是轮暴,一个接一个,让你爽死!” 从未有的愤怒,如千年火山轰爆! 他们竟敢动她?碰她的肩、摸她的腿、触碰她的身体……那些牛肉场的淫客,人面兽心的叔伯,无所不在的变态狂,都一起对她狰狞笑着。 她要撕破他们的脸,砍断他们的手,再彻底阉了他们! 盈芳厉声而叫,四肢齐发,以从未有的大力气,抖掉那两只禽兽。他们还在惊愕中,她的两把刀出鞘,乱砍乱杀,眼中露出疯狂的凶光。 “哎哟!我惨啦!四小姐没说她有武功呀!”一个被划好几刀的人说。 盈芳浸在血腥味中,一听“四小姐”,更是全身肌肉紧绷,熊熊怒火直烧眉顶。她右脚一踢,有人落到积水的地下室,哀嚎不断。 剩下最后一个人,手脚都是血,她从后面死掐他的脖子,两沿刀锋齐上,吓得那人簌籁颤抖。 “是程玉屏那个贱货叫你们来的吗?”她大吼。 “是……是……”他感觉那刀的冰凉。 “你们是北门帮的吗?”她手臂箝得更紧。 “是……是……”他脖子都快折断了。 “你们知道我是刘家志的未婚妻吗?”她声音极冷。 “知……知道。”他怕透这个女人了。 “你们不怕他生气吗?”她心中已沉得如一块冰。 “四小姐说……没关系。呃,一切有她,呃……她逼我们的,我们不来就会很惨……” 他跪下说:“求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惹你了……” “报上你们四个人的名号。”她冷硬地说。 “我……我……”他迟疑着。 “如果不说,我就把你划成你妈都认不出你的尸体来!”她轻轻一按刀锋,血流了出来。 “痛呀!我说!我说!”那人结结巴巴的回答:“先前两个被你打昏的是阿标、蔡蛋,掉到地下室的是天狗,我……我是阿龙……你不会报复吧?” “我只要程玉屏,她正在等你们的消息吧?”她的刀仍没有放松,用毫无人气的声音说:“她人在哪里?” “在少主那里。”阿龙说。 “刘家志?”她睁圆眼问。 “四小姐是这么说的,她叫我们办完事打电话到少主的家。”阿龙设法避开刀锋。 盈芳一掌推开阿龙,他摔了七、八里远! 她无法再忍受了,她在此地受人凌辱,家志竟和程玉屏在一起!那么晚了,一对孤男寡女能做什么? 他不是和她订婚了吗?竟还被那骚货牵着鼻子走,连未婚妻都无暇保护!难道……他真贪恋程玉屏的秀色可餐吗? 那些杀千刀的臭男人,天下的乌鸦果真是一般黑呀! 盈芳冲出工地,手脸是血,衣服撕破,心中有千万恨。但她也够阴毒冷静,先踅回家换掉这一身的不堪入目。 她宁可死,也不愿任何人看到她这“残花败柳”般的凄惨景象。 ※※※ 家志不耐烦地关上电视,对着玉屏说:“十二点了,我送你回家。” 玉屏斜躺在沙发上,露出撩人的姿势。她瞟一眼钟,慢条斯理地说:“人家肚子还疼嘛!一站直就想吐。” 今晚义父在附近有个喜宴,才一半玉屏就一副肠绞痧的模样,奇www书Qisuu网com硬要到他这里来休息。 “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再不好,我看最好送医院。”他没好气地说。 “不要啦!再等一下下嘛!”玉屏噘着嘴说:“难道你不喜欢我陪你吗?” 家志正要回答,外面有人轻轻敲门,一声声如游丝,他深觉奇怪,都半夜了,会是谁呢? 打开门,盈芳站在那里,面色雪白,眼眸并不看他,幽幽的,彷佛梦游般,掉了三魂七魄。 “盈芳,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家志担心地问。 她并不回答,只往客厅走,看到玉屏,立刻变了脸色,整个人像张扬的刺。而玉屏原本病痛得不肯起身,一见盈芳,竟然跳了起来。 家志尚未弄清楚,盈芳就一巴掌击出,还送上所有的拳头拳脚,一记记俐落地往玉屏身上打。玉屏左右闪不过,挨了好几下,直抱头哀叫。 “打死人啦!她疯了,要打死人了!”玉屏哀嚎不已。 盈芳一句话也不吭,就是拳打脚踢。家志没看过她那样子,彷佛要杀人般。他阻止不及,只好挡在玉屏前面,替她接过几拳。 “盈芳,你冷静点,告诉我怎么回事好吗?”他抓住她的手说。 “你问她,你问她,看她做了什么好事!”盈芳用力咬着家志的手臂。 他一痛,弯下腰来,一排齿印出血。 盈芳又扑向玉屏,这次更不容情,指甲往她脸上抓,一拳揍出她的鼻血。 “血呀!血呀!要杀人了呀!”玉屏恐惧她哭叫。 “是的!我要杀你!”盈芳由皮包拿出小刀说。 “盈芳,住手!”家志由背后抱住她,紧紧箍着,像要挤出她的五脏六腑。 “问她做了什么!”盈芳挣扎不出来,凄厉地叫着。 玉屏见自己安全,马上捂鼻回嘴说:“我哪有做什么?家志喜欢我,深夜招待我,你就狠成那样,爱男人也不必爱得像花痴!” 盈芳咒一声,动得更厉害,撞痛了家志的肋骨。 “你还说!”家志骂玉屏,“你还不快躲进房间!” 盈芳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关门下锁,眼睁睁地看着家志与对方同声一气,心像破了一个大洞,所有寒冷、孤立与无助不断挖着掘着,彷佛要穿透她。 “你居然帮着她!”她恍如陷入铁夹的动物,无望又痛苦地叫道:“你果真心向着她!”“我没有帮她,也没有心向着她。”盈芳的愤怒令他不安,手不自觉地放开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 “好!好!我总算认清楚你!我们从今天起一刀两断!”她把戒指丢向他,人往门口走。 “盈芳,别这样。”他急慌了,拉住她说:“如果你是为玉屏深夜逗留的事,我可以解释。她在附近喝喜酒,因为肚子痛,所以……” “她根本没有肚子痛,她是在等……”盈芳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的心痛,再也说不下去,只低低命令,“放开我!” “不!你这个样子,我不能放!”他坚持着。 “好,那我就用刀断。”她说着,拿刀刺他的手腕。 他可以躲开,但因为迟疑,手臂划过一道细长伤口。 盈芳的刀掉到地上,泪模糊了眼,转身就要离开。 “盈芳!”他按住流血处,仍要挡住她。 “你需要再来一刀吗?”她退到门外,人在阴暗中。 “我十刀都给你砍。但你要判我死刑,也该有个理由吧!”他咬着牙说。 “她,就是理由。”她指着卧房,再指着他说:“还有你,还有该死的北门帮!” 他一步向前,她的第二把刀就飞出来,但她故意偏歪一边,家志轻易闪过;然而巧中之巧,飞刀恰恰射向出来看热闹的玉屏,她的大腿被刺了一个洞,血喷涌而出。 “呀!”玉屏痛得倒地,“杀人了!杀人了!” 盈芳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慌乱,走之前只说一句:“果然是报应不爽!” 家志愣住了,一边是恩人的女儿,一边是盈芳,他想追下楼去,但玉屏流了一地血,还哭喊道:“我快死了!快送我上医院!” 对面邻居听到骚动,望向门内,看到血,也惊慌的说:“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叫救护车?” 警察来就麻烦大了。家志当机立断,先放下盈芳,来安抚玉屏,免得事情闹开,三个人上报,成了争风吃醋的男女主角,会影响到何家及舜洁基金会的名誉。 大街上盈芳踽踽而行,夜实在凄凉,她的步伐也愈来愈无力,到必须贴着墙走的地步。 所有愤恨发泄后,心是疲累的空虚,身体的伤害也一一击向她脆弱的神经。 那四个人意图轮暴,如果她不带刀,又没有武功,不会保护自己,如今不就伤痕累累,甚至死状凄惨地躺在那无人的荒地吗?她无法想象被施暴、蹂躏、戳戮……种种毫无尊严的凌辱…… 超过脑子所能忍受的限度,就成为空白无形的痛楚。 她站在街角,望着空旷的街,如世界末日。突然有摩托车声传来,远远她就知道是家志,骑过她眼前,后座是抱着他的程玉屏。 急着上医院吗?那她差点被强暴,又全身瘀青,谁会来关心她、怜惜她呢? 忍不住哽咽,她哭了出来。那声音,在寂寂的夜里,如含冤几世的阴魂,哀哀泣血。 说什么任何事都可以告诉他,说什么只有他能保护她;到头来,她无法开口,而他却去保护她的仇敌。她终究只能靠自己,永远孤单无依的自己呵! 信威他们说得没错,家志是个有去无回的黑洞,他不想自救,她又何苦为他牺牲呢? 看!他最后不又选了北门帮和程玉屏吗? 雨丝丝滑落,由散雾,成水滴,再浸透她的发肤。她茫然地走着,天涯路无止尽,但空了的心,能走多远呢? ※※※ 这是他们北门帮常来的张外科诊所,医生熟练又不多问地为玉屏止血包扎,还缝了十几针。玉屏从头到尾都哀嚎咒骂,尤其看到她保养按摩得漂亮的美腿伤成那样,更心痛不已,她要多久才能穿迷你裙呢? 程子风人一来,她更是大声诉冤,她自幼保镖围绕,没损过毫发,当然不甘愿被盈芳整成人不像人。 “她看我和家志亲热,一把刀就捅过来,连家志都受伤了呢!”玉屏怨恨地说。 子风一脸震怒,他当场拍桌咆哮说:“太可恶了!竟敢伤我程子风的女儿,传出去有多难听呀!我不讨回公道的话,人家还以为我北门帮垮了,以后我在台湾还能混吗?” 张医生忙将滚动的针筒拿走,清出桌上更大的空间。 “义父,都是我不好。盈芳是针对我来的,争吵之中,不小心伤到玉屏,她绝不是故意的,一切由我来担待就好。”家志赶紧说。 “才不是呢!江盈芳根本就要杀我,要不是家志挺身而出,我就死定了呢!”玉屏拉过家志说:“我今天终于明白,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从喜宴到以后发生的种种,家志已经受够她各种频率的声音。可惜她的嘴巴没受伤,否则缝上几针,天下会太平多了。 他不理会她,只设法说服子风说:“盈芳是我的未婚妻,义父就处罚我,别再和她计较了。” 子风沉默不语,内心算计着。 “程老要不要开验伤单呢?”张医师问。 “当然要!”子风又拍一下桌子说:“愈严重愈好,身上每一处青肿都要伤到骨髓;腿上的刀伤,就说有残废之虞……对了!还有脑震荡……” “义父……”家志急着说:“我和盈芳都订婚了,何必彼此伤和气呢?” “还订什么婚?她都杀你了,当然要解除婚约啦!”玉屏在一旁煽火说。 家志想瞪她,又怕事情恶化,只有忍着。他一心记挂盈芳,至今他仍想不透,她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彷佛有很深很深的痛苦和委屈…… 她把“一刀两断”说得那么决绝,甚至用行动表现,是真的吗?他知道她难测、暴烈、倔强,这几年也体会出一套接近她的方法。只是这一次真像火烧到眉睫,她真以为他重视玉屏更甚于她吗?若是如此,他等于白花了这许多呕心沥血的功夫了。 可惜他现在不能飞奔到她的身边,她该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吧? 他深陷于自己的思绪,没注意到义父又说了什么。 “我是说,婚约当然不能解除。”子风看他一眼才又说:“但我女儿也不能白白被欺负,这公道总要讨的。” “这件事全是我的错……”家志再次强调。 “不管是谁的错,验伤单就是我的筹码。到时候,商场上、政坛上,俞何两家都不得不礼让我几分,再也不会那么高姿态了。”子风得意地说。 “你真要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吗?”家志激动地说:“义父,我们不是正当做人,不走旁门左道了吗?” “所以我说你嫩,还有几年要磨练。”千风教训他说:“黑白两道的大人物,谁不有几张护身符?有人幸运,有光明正大的权势当后台,我们这种只有来阴的险招。” “我还是反对你的做法。”家志脸色阴沉地说。 “男人别太感情用事,你要顾盈芳,我也要顾玉屏吧!”子风有些不高兴地说:“何况这种拿刀杀人之事,我不去表示一下愤怒和不满,像话吗?” 家志知道再说无益,义父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很难再更改,辩下去只会愈来愈糟而已。 他们离开诊所时,天已大亮。家志发动摩托车,并不随着程子风的宾士轿车。 “你要去哪里?”子风在车内问他。 “去看盈芳。”家志实话实说。 “她把我伤成这样,你还去看她?”玉屏生气地说。 “去吧!”子风摆摆手说。 家志点个头,人就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今晨有薄薄的雾,它是湿的,他情不自禁地在车阵中穿梭,脑海只想着,要如何把这件事情的伤害,减到最低的程度呢? ※※※ 盈芳不在自己的公寓。 家志沮丧地晃了一会儿,才打电话到敏敏的家。 “盈芳有没有在你那里呢?”他开口就问。 “有。”敏敏的声音有明显的忧虑,“我也一直在找你。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盈芳清晨四点多就坐在大厦的台阶下,全身湿透了,还是管理员发现,把她带上来的。到现在,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发呆。盈芳一向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真把我急死了。” 敏敏每说一句,他就更心痛一分。清晨四点?全身湿透?那盈芳不是在外面流浪了一夜吗?该死!他应该去找她,而不是在诊所陪玉屏罗唆个没完。 他悔恨交加地说:“她没生病吧?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呢?”敏敏打断他的自责说。 家志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包括盈芳如何发现他和玉屏深夜独处,如何发怒,如何动刀要切断两人的关系,结果误伤到玉屏。 “我是刚从诊所出来的。”他抹抹脸疲惫地说。 电话那端久久没有声音,好一会儿才听敏敏不稳地说:“怎么可能?盈芳怎么会动刀杀人呢?” 家志无言,盈芳隐瞒太多事,她的秘密,他不能说。 “还有,盈芳和你是假订婚,不会吃醋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我实在想不通……”敏敏几乎说不下去。 “对不起,真对不起……”他只能说:“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敏敏控制好情绪,才说:“我去问问她。” 像等了千年万年,敏敏才回到那一端说: “她不愿意见你,而且听到你的名字就很激动。” 家志捏紧话筒,良久才挤出字句说:“她气我,不肯原谅我,对不对?”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敏敏已镇静下来,“程玉屏那里如何?你义父有什么反应?” “他很生气,可能需要你和信威出面谈谈,不过,你别担心,我会扛下一切责任。”家志说:“请告诉盈芳,我和程玉屏真的没有什么;还有,我没去找她,是因为要安抚程家,免得把事情闹大了……” “我了解,我会告诉她的。”敏敏说。 “我……我很对不起……”家志又再说一遍。 “不要再自责了,无论如何,动刀子总是不对。”敏敏温和地说。 “你千万不要怪她,要骂就骂我吧!”家志忙说。 “这种事,我也要好好想想了。”敏敏叹口气说。 挂上电话后,家志仍把机车骑到敏敏住的大楼外。仰望那十二层高的豪华大厦,还真像公主的城堡。 盈芳就在八楼的某扇窗户内,她不肯见他。当然,她不是第一次拒绝他,他也不是没被人拒绝过,只是都不曾有过这种茫然失措的感觉。 他伫立许久,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六章 第六章 俞庆大楼在艳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第十六楼集中的是各种专业的律师和助手,人来人往中,全都是快速而紧凑的交谈。 只有一间办公室,门紧紧关着,室内一片安静,红木会议桌旁,敏敏一个人坐着,眼眶微红,手帕湿了一角。 她仍然无法释怀,无法承受呀! 盈芳最初还紧闭着嘴,除了流泪吼叫,什么都不吐露。直到管家到盈芳公寓拿换洗衣物,带回那撕裂又血迹斑斑的衣裤时,盈芳才缓慢而困难地说出事情的经过。 轮暴?!北门帮竟然叫人轮暴她可爱又单纯的妹妹? 她不知道盈芳靠什么奇迹去斗倒那四名彪形大汉,但一样是女人,感同身受,光是那个字眼,就教人不寒而栗。难怪盈芳会拿刀冲到家志的公寓,程玉屏的伤不是误杀的,根本是罪有应得。 聪明如家志,为什么没有看出事情的蹊跷呢? “我恨他!我恨他!”提到家志,盈芳就猛力反弹,哭叫着说:“你们都是对的!我不应该帮助他,他是定时炸弹,他是黑洞,他是改不了吃屎的狗,他是火,他只是拉我沉沦,拉我到地狱,和他同一层,让我永远爬不出水桶中的恶梦!我错了!我太天真,笨得付出那么多在一个满身罪恶,只有猪狗程度的白痴身上!” 敏敏听不懂妹妹那些悲愤的话,但她眼神涣散、句句嘶哑,很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连世雄死峙,她也没有如此崩溃过。敏敏只能抱着她哭,哭她椎心刺骨的创痛! “或许我也错了!”敏敏环着双臂,感觉到冷。 第一次她后悔让家志留驻在她的生活圈内。若没有她自以为是的坚持,世雄不会死,盈芳也不会遭此横祸。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她的好意,都会铸成大错呢? 门开了,信威走进来,看见伤心的妻子,温柔地说:“还在怪自己吗?” “我恐怕还是不祥的人,会克到你呢!”她难过的说。 “我的命硬,就需要你来克。”他搂着她说。 “你们找到那四个人了没有?”敏敏想到了问。 “没有。工地现场除了一些血迹外,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人大概都连夜逃走了。”信威说。 此时,门又打开,云朋严肃着一张脸,后面领着子风、家志,还有北门帮的姚律师。 敏敏立刻端坐,寒着表情,唇紧紧抿着。 全场众人面色黯淡,只有子风谈笑风生,四处招呼,彷佛他是来做客,而非谈判的。 “俞先生,俞太太,关于令妹刺伤程先生爱女之事,这是医生的验伤单。”姚律师打开公文包,先发言说。 信威接过一看,吹个口哨说:“哇!伤那么重!这只有一百公斤的足球队员,或重量级拳王才有这个能耐,你们太抬举我那五十公斤不到的小妹了吧?” “你那五十公斤不到的小妹,可是空手道黑带,射刀高手。家志在场,他可以做证。” 子风脸拉下来说。 “你们有权利找另一个医生验伤。”家志沉着地说。 “你。”子风狠狠地瞪义子说:“别吃里扒外了。” “他们是有这个权利。”姚律师说。 “不!我只信任张医师,而且我也不准别人再把我那伤势严重的可怜女儿翻来覆去了。”子风火大地说。 云朋轻瞄那一张验伤单,再丢回桌上,彷佛不屑一顾地说:“打伤人是事实,但你们有没有问江盈芳为什么要打程玉屏呢?” “理由很清楚,争风吃醋哇!”子风肯定地说。 “完全不是!”敏敏站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她打程玉屏,是因为程玉屏教唆你们北门帮四个手下来轮暴我妹妹,就在昨晚十点,一排改建的公寓中!” 那些字句,各个回荡,如尖刀依序刺向家志。他无法动弹,分不清自己是站直或倒下; 感觉不到血液是流尽或充爆。他只听到一个涨裂的声音,由他胸膛发出说:“他们……他们……碰了她吗?” “感谢上天!幸好盈芳还有空手道黑带和射刀高手来保护自己,否则能不能逃过贵帮的毒手,就不知道了。”信威冷冷地说。 “不!这是江盈芳的一面之词,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子风由震惊中恢复过来说。 “要证据,这里有。”云朋打开一个袋子,拿出那扯裂带血的衣服。 家志认出那是盈芳爱穿的白色衬衫和浅蓝牛仔裤,领口和裤脚都有点缀的小紫花。他心神俱裂地走向前,拿起那衣物,那乌褐的血仍怵目惊心。难怪盈芳会有举刀杀人的冲动,只有他明白,她有多么痛恨别人碰她的身体。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昨夜她一定很难过地回家换衣服,很伤心地来找他,却看他帮着玉屏。天杀的!她该说的!而该死的玉屏,他真想再赏那女人几个耳光,那点小伤还太过便宜她呢! 神魂轰轰中,他发出了最阴冷的声音说:“是谁干的?” “盈芳说是四个叫阿标、蔡蛋、天狗、阿龙的北门帮流氓。”信威说:“当然啦!真姓名只有你们最清楚。” 家志只是盯着衣服,眼眸像要喷火。他知道这四个人,大都在中南部一带活动。不要命的人,竟敢动他的女人! “胡说八道,我的手下没有这些人!”子风自然否认,还老羞成怒说:“现在北门帮解散已久,我们正派行事,绝不做这种不入流的勾当。” “这就要问令千金了。”信威冷哼一声说:“等我们找到那四个人,再对比血迹,谁也无法赖帐了。这可有碍程帮主的‘清誉’呢!” “你找不到他们,因为没有那四个人!”子风大声咆哮着,“你们伤人不负责任,反咬我一口,想拿区区血衣来恐吓我,门都没有!” “我会找出那四个人。”家志面无表情地说。 “刘家志,你不要活了吗?竟敢扯你老子的后腿?”子风马上拍桌子叫骂。 “义父,我的未婚妻受到这种耻辱,我不打断那些人的手脚,我还能在社会上立足吗?”他毫不畏惧地说。 “你……你这叛徒……”子风气得脸色发青。 “告诉盈芳,我会为她出一口气,把她所受的委屈都讨回来。”家志对敏敏说,眼中泛着杀气。 “你可别做傻事呀!”敏敏心一凛,忍不住说。 家志人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留下几句话说:“告诉盈芳……对不起……我没保护她,还害了她。” 门空洞地开着,外面人语传来。子风忿忿地站起来,率先领姚律师离去。 “程先生,别忘了你的验伤单。”云朋在背后说。 “哼!它还有用的,你们看着好了!”子风气冲冲地说完,大步走出去。 云朋带着得意的笑容说:“我们赢了!” “赢什么呢?”敏敏仍是挂着愁容说:“家里是身心受创的盈芳,现在家志又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呢!” “事到如今,你还要滥用你的慈悲心肠吗?”信威一脸不信地问。 “事实上,我也有些担心。”云明说:“直到刚刚,我才真正了解和欣赏刘家志这个人。其实他跟我有些像,只是他碰上程子风,我遇上何姆姆,走了反方向罢了。” “你不也在说我吗?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当家志是好朋友的原因。”敏敏说。 “还有盈芳,我还不知道她练空手道和飞刀呢!看来我可以请她当保镖了。”云朋又说。 “我知道她学空手道,但没想到那么投入。”敏敏说:“她表面乐观,其实最没安全感,怕保护不了自己,好象已预测她会有面临危险的一天。” “看起来,我们是同一国的人,永远在和命运抗争。”云朋看了信威一眼说:“不过,并不包括你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阔少爷。” “你有国,我也有国。”信威把敏敏揽在怀里说:“只是你眼睛放亮一些,敏敏可是我俞某人独家的。” “好!好!她,我可不敢抢,免得又遭豹爪。”云朋故作害怕地说。 敏敏被他们逗笑了,又回到原来的美丽欢颜,但是眼底仍存一丝化不去的忧虑。 ※※※ 家志花了半个月在中南部找阿标那四个人,因为他们躲得紧,又有程子风放出不许帮忙他的特令,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好在他平日人缘好,有不少兄弟偷偷送消息,特别是台中的“换帖”林名彦,放着车行的生意不管,开着计程车陪他上山下海找人。 “这有什么,以前你对我不是有求必应吗?”名彦很海派地说。 然而,当他找到这四个人时,阿标伤了脊椎,蔡蛋手臂骨折,天狗腿断掉,阿龙脸肿半边,一个个躺在床上哀哀惨叫。 家志不知该怒还是该笑,活该他们去惹到盈芳。看他们伤得如此重,再下手就没有意思了。事实上,他也不必,他们见到他,早吓得屁滚尿流,病情又加重一半。 “不能怪我们呀!刘老大!”阿标哭丧着脸说:“一切都是四小姐,她命令的事,我们能不遵行吗?” 这个家志都明白,只是程子风是他的再造恩人,他再愤怒,也不能动到他或他女儿的身上。 他说过他不悔恨他的人生,但经过盈芳的事情以后,他尝到在乎的痛苦,无助的滋味,赤裸的软弱和难弥补的恨憾。于是他开始反省,以前他做违法的事,诈赌、勒索、讨债…… 又害多少人走投无路,甚至家破人亡呢? 他心中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所以不会“痛”,现在一个盈芳就把他整个人由里到外翻转,将过往人生及价值观整个否决掉。会“痛”了,就能体会生命及……爱。 她对他的重要性,超乎意料之外,几乎是全面淹没。 他又开始写信给她,由各地发出,像五年前一样,把内心向她敞开。 第四封时,每个字在信纸跃着陌生,他顿然明白,这五年来,盈芳一直在教他如何去爱。 终于,他放弃了仇恨的追讨,回到台北。 他先回到家,洗去一身的风尘仆仆,打算以全新的面目去见盈芳,两个星期了,她应该不那么生气了吧? 摩托车在承忠那里,也许他可以步行,一方面考虑该说什么忏悔的话。然而才出巷口,几个北门帮的兄弟就堵在那里,由蔡明光带领,没有平日的笑脸。 “程老有请。”明光冷冷地说。 没用义父两个字?这下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家志一向是敢做敢当的人,该来的就不回避。 他看几个人朝他围上来,就说:“我自己会走。” 囚牢般的汽车把他载到北门堂。里面早已戒备森严,气氛比以往诡异沉重,外面走动的兄弟也比平常多,人人肃穆沉默,几双眼睛里透着怜悯。 是要动用对付叛徒的私刑吗?家志仍无惧地住里走。 程子风在关公神坛前捻香而拜,轻烟袅袅,空气中布满檀香的味道。 这一拜似乎特别久,然后子风头也不回地问:“你不来拜吗?” “我还有资格拜吗?”家志回答。 子风如疾风速转,朝家志就是用力的一巴掌,大骂道:“你还有脑袋知道你没资格?竟敢当场拆我的台?你吃我北门帮,用我北门帮,竟敢和敌人一起对付我!你应该记得我是怎么对付叛徒的,抽筋挖骨和断手断脚,再像垃圾一样丢到海里喂鱼!” 家志一脚先一脚后地跪下,脸上毫无表情。子风的皮靴狠命踢来,他也不躲,血由嘴角两旁流下。 “没用的废物,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男人的尊严和江湖的义理都丢掉!没种的东西,多少人嘲笑你,现在你是人人得而诛之,你知道吗?”子风继续咆哮着。 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到。唯有那三炷香,烟依然悠悠漫移,家志的视线随着它,飘到远方,似有一抹轻柔如晨雾的笑容,是盈芳的。 又一声骇人的重响,但这次不在家志身上,而是沙发椅背。 子风怒目吼着:“现在我叫你拿香拜拜,你还不拜吗?” 家志一愣,这表示义父原谅他了吗?他心一痛,可是他早下定决心要离开北门帮,这是他给盈芳的承诺。 “我不能拜。”他静静地说。 “什么?”子风叫着,伴随着全场人的抽气声。 “我背叛了义父,没有脸再待下去,请义父逐我出帮。”家志毫不迟疑地说。 “你……你存心要离开我,对不对?”子风铁青着脸说:“你……你忘了我是如何栽培你吗?我救你的命,把像流浪狗的你带回家,送你上学,让你成为我第一左右手……还有,你爸爸死时,你尊我一声义父时怎么说?你说我才是真正给你生命的人……” 家志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说:“义父,人生的缘分各自有命定。我父亲生我、养我十三年,虽是凌虐打骂,但毕竟是我父亲,可惜我不曾回报他一分一毫,还怨恨诅咒他。而义父也养我十三年,供我吃穿受教育,但我也同时供你驱使,坏事做尽做绝,几乎失去自我。我想,我已经不欠你了。” 家志再磕三个头,站了起来,子风却白着脸颊坐下上,手抓着椅背说:“你……你真要为那个女人背叛我吗?” “那个女人碰巧是我最爱的人。”家志顿一下,又说:“她受了耻辱伤害,我无法向元凶讨公道。义父,你愿意把罪魁祸首交出来吗?” “玉屏是我女儿呀!”子风睁大眼睛说。 “而盈芳是我未来的妻子。”家志严肃地说:“你为一个女人,我也为一个女人。你想,我们还能维持义父和义子的关系,毫无芥蒂地相处吗?”他说完,不见反应,便往外走。 子风又猛喝住他说:“你以为你离开北门帮,还能混得下去吗?没有人会用一个叛徒,我要你在全台湾没有立足之地!” 家志继续走,明光领了一群人挡住他的路。 “怎么?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吗?”家志冷冷地说。 “让他走吧!反正他也活不下去了!”子风叫着。 家志在众人的盯视眼光中,走回青天白日之下。 北门堂内,玉屏由二楼冲下来,愤怒地喊着:“你就那么轻易放过他吗?怎么可以让他走呢?” “都是你这孽女!”子风一巴掌打到女儿的嫩颊上。 玉屏跌到一旁,左脸清晰的五个红指印,她用无法置信的眼光看着父亲,嘤嘤地哭了起来。在场没有一个人同情她,只有蔡明光上前哄她,子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几乎像他亲生儿子的人,他却失掉他了。 ※※※ 家志一直往前走,像当初离开父亲一样,义无反顾。 他心里只想着盈芳,他方才竟说出了“心爱”和“妻子”的字眼,此刻他的心暖暖地跳着,才明白那些话有多么认真。 他曾经不懂爱,现在也不太清楚。只质问自己,他为什么肯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从五年前的第一封信开始,他一步比一步坚持地把两个人的生命牢牢套住。难道在潜意识中,第一次相遇,在敏敏身后,他就感受到那命定的光芒吗? 她多像他呀!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另一个一半,他为何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领悟呢? 他对她的关心是出于爱,保护是出于爱,忍让是出于爱……欲念也是出于爱,什么兄长还债之说,全是自欺欺人的障眼法。 爱,他以为没有的,学不会的,却早在他心上生根发芽,甚至枝叶成荫,繁花茂盛。 他要见盈芳,以全新的自己,让她欢喜快乐。 他打电话到舜洁基金曾,接线生转给敏敏。 “家志吗?你还好吗?你没伤人惹祸吧?”敏敏一听他的声音,就急急问着。 哦!至少她们仍是担忧他的。 他心情轻松下来说:“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那些人已经被盈芳修理得够惨了,不用我再动手。不过,我有他们的笔录和血液样品,以防你们需要。” “如果程子风不耍赖,我们也不会对付他。这种事传出丢,毕竟对盈芳不太好。”敏敏说。 “盈芳现在怎么样?肯不肯原谅我了?”他乘机问。 “呃。”敏敏迟疑一下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见面谈好吗?” 家志有些不祥的预感,和敏敏约好在“雅礼”碰面的时间,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午后的“雅礼”很安静,冷气隔绝了外面六月的炙热阳光。 敏敏一身浅蓝套装,脸上是不常见的干练神情。 她一坐下就说:“几星期不见,你好象不太一样了嘛!” “我刚脱离了北门帮。”家志微笑地说。 “真的?”敏敏露出了惊喜的笑,眼眸又回到她特有的纯真说:“太好了,我该请你吃一顿大餐庆祝的。” “没什么好庆祝的。”他耸耸肩说。 “哦?程子风是不是给你什么麻烦了?他刁难你吗?”她收起笑容,忧心地问。 家志不想加重她的心里负担,用轻快的语气说:“我义父已经正派做事,我离开就像员工辞职一样,一切按步骤来。” “真的?”敏敏狐疑地问。 “真的,”他转入主题说:“盈芳呢?她肯见我了吗?” 敏敏看他一眼,由皮包拿出一迭信,六封,都是他寄的,每一封都原封不动。 “她不愿意看,叫我还给你。”她轻轻地说。 家志心沉到底,即使在狱中,盈芳也不曾退信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忙乱地问:“她还没有原谅我吗?你没说我很抱歉吗?我……” “家志。”敏敏委婉地说:“这次的事情对盈芳的伤害很大,我没见她这样哭过。她原不原谅你,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她从不提你,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走开,只有一次,她说你会拉她到地狱,会让她永远爬不出水桶的恶梦,我不太懂。” 他却懂了。这回,他很清楚自已血液尽失,心念成灰。 他心痛,从未有的痛。原来爱一个人就是如此,横剖胸前,让人赤裸裸去掏心割肝,寸寸凌迟。 他低声问:“她对我彻底绝望了吗?连兄长都不是了吗?” “家志,别难过,这种事是急不来的。”敏敏柔声说:“盈芳的倔强个性,你是领教过的。还记得五年前为了世雄的事,她十个月拒绝和我说话,一年半后才愿意见你吗?她从小有创伤,恢复总是比较慢的。” 事实上,他辛苦写了三年的信,才让盈芳正眼看他一下。问题是,他还能有另一个三年吗?在他已了解自己的爱以后,三年像漫长的无期徒刑,他会因渴望而死的。 “她还住在你那里吗?”家志强忍着沮丧问。 “她已经离开台北了。”敏敏说:“我们想这样也好,这儿有太多她童年不堪的回忆,总是和过去纠缠不清,对她并没有好处。” 包括他在内。他甚至连问她上哪里的勇气都没有,她们设法在排除他,因为他是一切混乱的根源。 “过一阵子,我打算送地出国。换一换环境,认识一些新朋友,她才不会原地打转,猛钻牛角尖出不来。”敏敏又继续说。 然后盈芳就愈飞愈远,飞到另一个繁华富丽的世界,不再需要他,并且忘了他。而他呢?沉到最底端,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爱盈芳,由一开始;而她不属于他,也由一开始。 拿走那迭信,他站了起来。 敏敏忙阻止他,“我们还没说到你呢!你离开程子风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本来他的打算是以盈芳为中心,现在中心消失了…… “我还是活得下去的。”他彷佛告诉自己说。 “你知道,我有一笔钱是为你而留的。还有,信威和云朋都会为你介绍工作……”她试着提议。 “不必了!”他怕口气太过横断,又加一句,“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想先出来目己闯闯看。” 眼见家志不愿再谈的神色,敏敏一时无措,他的倔强不输盈芳,只有任由他去了。 家志走出“雅礼”,举目无亲,望眼无友,他把六封信在第一个看到的垃圾桶前撕个粉碎。毁掉爱欲,还有盈芳还他的戒指,穿线在他胸前,本想扯下,但K金镶钻闪着光芒。物有何罪?以后或许还能典当救急呢! 他脚步不止,心里的目标是父亲的骨灰塔。 来到台北的近郊,他取坛膜拜,第一次像人子一般哭泣。 “爸爸,你不会爱,不教我爱,是不是因为知道,爱的滋味其实是苦涩伤人的呢?”他哑着声问。 那晚他睡在塔旁的小棚里,看近处冥火,听远处鬼嚎。一格格的神主牌位,一垄垄的土丘坟,大家一同安眠。 第二夜,他宿在最早流浪的公园,那里仍有不少游荡的人。中央的一颗大树他还记得,他的第一个好朋友阿新就在树影下断气的。 阿新十岁时,他父亲带他到这里玩,买了一堆食物,然后就不见了。阿新不敢离开,一直等他父亲,可惜到十六岁他死时,都没有等到,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天亮了,家志蜷曲在长椅上,是一群跳舞的老太太吵醒他的。 “少年仔,你要不要工作?”有个老先生问他。 他摇摇头。流浪有时候是不得已,有时侯是自愿的。 第三晚他睡在淡水河旁的公园,是他和盈芳自来过的。那些日子多幸福,他可以见她、碰她,和她谈心,而她也在意他。 河上的灯影依然绵长绮旎,偶尔躺着看,偶尔坐着看。有一对情侣走过来,看见他,远远走避。 他一定又臭又脏了,手及之处是乱发和未修的胡碴,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外表,所以危险又可怕。 “盈芳呀盈芳!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我远去呢?”他喃喃自语着。像个疯子。 第四夜,他回到寓所附近的小公园,过家门而不入,因为那已经是他不想驻足的地方了。 他痛恨光明,甚至微弱的路灯都刺伤他的眼。他将剩下的钱买酒。喝得醉醺醺,砸破酒瓶,又打碎灯泡,黑暗中瘫烂得如一条虫。 突然,远处有人走来,晃晃的,像是一大群,是的,一定是义父派人来“解决”他这叛徒的,抽筋剥骨、断手断脚,再去喂鱼。 他想爬起来,却没有力气。原来他很努力地绕了一大圈,专心做事,也懂得爱,却不免走向阿新横死的路。只不过阿新早走,而他还诓了人世十三年。 紧握着戒指,他轻笑起来,唱着自己的歌: 我从来处来那无法寻觅的源头我往去处去那无法预知的未来也许,此刻就死亡再也没有流浪的疲惫脚步那一大群影子扑上来时,他内心想着盈芳,想把她美丽可爱的容颜,牢牢刻印在心头,带到他的幽暗之中。 ※※※ 山上的空气极好,浊气沉到底下的尘世,若有残留的,也被泥土花草吸取,盈芳常常在师父早课时就醒来,趿着拖鞋,去看暗蓝的天空,翻转成万道光芒的晨曦。 她在这间佛寺已住了一个月,布满野芒的山林也逛了一大半,连哪棵树有新鸟蛋,哪棵树小鸟离巢,她都观察得很仔细,像个生态学家。 自然清神,诵经净心,她已逐渐看淡那个深夜里发生的事,毕竟她毫发无伤,而那四个人比她更惨,她还为他们念过几声阿弥陀佛呢! 只是那紧绷的心情还张在那里。她不下山,就是为了不见家志,让他去效忠北门帮,和程子风共腐朽好了! 她不管姊夫和姊姊如何处理这件事,也不愿意听,因为怕那些免不了的肮脏词句,结果一切就慢慢沉寂了。 沉寂后,她又想着家志,他会不会真和程玉屏走在一起了呢?他真的是眼中只见“色”的世俗男子吗? 七月,繁花落尽,那一地的枯萎,闹进她的心底,又生出另一种焦虑来,她果真还他戒指,还划他一刀吗?而程玉屏挨刀那惨状真精彩,现在她反而想笑了。 “盈芳姊,你怎么对着这棵树傻笑呢?”灵均一身素黑的衣服走过来说。 这个和她名字一样灵秀的女孩子,是盈芳在智威的婚宴上认识的。暑假一到,很碰巧她也和阿姨上山,来为过世不久的外婆念经超渡。 “只觉得有趣。”盈芳笑笑说:“你也来散步吗?” “不!我来找你的。”灵均说:“你姊姊和倩容姊来看你了,她们正在大殿和我阿姨说话。” 盈芳急着奔驰而去,跨灌木穿小径,而且一面决定,如果姊姊再央她回家,她就不再拒绝了。 大殿庄严古朴,黑建筑加灰石地,让人一见心沁凉。 但更教人凉得舒服的是灵均的阿姨,她是盈芳见过最特殊的女人,很美,美得无色,像透明的水晶。也因为如此,她四十出头了,仍清得像二十来岁,彷佛是灵均的姊姊。 对了!是观音,那是最适合方阿姨的形容词。这几日和她谈话,盈芳的心开朗许多。 “你在为感情的事烦恼。”方阿姨微笑地下结论。 感情?那是男女之间的,怎么和家志有关呢?家志是兄长、朋友、保镖、罗唆兼讨厌鬼……唉!愈说愈迷糊,倒让她好几夜翻来覆去,睡不成眠。 盈芳走近她们三人。敏敏和倩容都是美女,但站在方阿姨身旁,一个太娇贵,一个太细致,都不如人家清雅得自然、灵气,只有灵均遗传一些,而她自己最糟,是有些张狂不拘的野气。 “倩容,你怎么也来了?我以为你和俞智威回美国了呢!”盈芳一到便说。 “智威有些事,萨国战后重建的捐款手续也还没完全,所以再留两、三天。”倩容说: “我今天是上山来拜方婆婆的。” “那我们走吧!师父要念第二回合的经了。”灵均催着阿姨和倩容说。 剩下敏敏和盈芳两姊妹住偏殿的花园走去。 “该回家了吧?”敏敏说。 “怎么?向姊夫借来的会计,应付不了我的工作吗?”盈芳开玩笑地说。 “是呀!大家都很想念你呢!尤其小立,天天吵着要找阿姨。”敏敏笑说。 家志呢?姊姊不提,盈芳也不好意思问,只暗示说:“其它呢?呃,我是说那件事情……”“那四个人都找到了,程子风不敢怎么样。”敏敏说。 唉!还是不讲家志,她实在急了,干脆自己提。“刘家志没有再烦你了吧?” “家志两个星期前失踪了。”敏敏迟疑一下说。 “什么?”盈芳抓住姊姊的手,没注意劲道之猛。 “家志脱离了北门帮……”敏敏说。 “什么?”盈芳又叫一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怎么说嘛!你根本一听到家志的名字就歇斯底里,谁敢提呢?”敏敏很讶异妹妹的激动。 “这是大事呀!家志怎么失踪了?”盈芳慌忙问。 “两星期前我还和他碰面,后来智威想要找他,发现他人去楼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就像一阵风消失了。”敏敏皱着眉头说。 “天呀!他会不会有危险?程子风心狠手辣,他们黑社会最爱报复了!”盈芳揪着心说。 “家志说不会,说他义父已走回正途……”敏敏说。 “他那笨蛋,永远不会说他义父的坏话。”盈芳匆匆住禅房走,说:“我们快回台北找他呀!” “你不是说恨他,不再理他了吗?”敏敏追着妹妹说:“你干嘛又趟这淌浑水呢?” “我不趟,谁来趟呢?”盈芳哭丧着脸说:“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真正想帮助他,他好可怜哟!而且他脱离北门帮,是我强迫的!如果他有个差错,都是我害他的,我也不要活了!” 敏敏没想到妹妹的反应会那么强烈,甚至连死活都出来了。她回想那日家志异于平常的沮丧和拒人千里,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姊,家志给我的信呢?”正在收拾皮箱的盈芳问。 “我照你的指示,都还给他了呀!”敏敏说。 “哎呀!他还真拿回去了,真笨!连一点线索都不留给我,真没见过那么迟钝的人!” 盈芳说着,竟掉下泪。 “盈芳,你早就原谅他了,对不对?”敏敏轻问。 盈芳不答,泪珠愈来愈大滴,湿了手背。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一直要求见你,对你觉得抱歉。他强调他和程王屏真的没什么,也根本不在乎她……”敏敏藉机会说出家志的心事。“他违背了程子风,找出那四个欺负你的人;你不理他,他非常非常难过……” “别再说了,我都知道了……知道了……” 盈芳走出禅房,往一片绿竹林走去,哭声隐在风里。 仅那简单的陈述,她就能感受他无言的痛楚。他说她入地狱,他就永远在下一层,现在她是不是把他推入无底的深渊呢? 手划过一根根细长的竹,也像岁月流过。这五年,她一直在依赖他成长,用尽各种手段牵制他,想把他由别处移植到自己的生命里。 他有她的秘密,也曾和她肌肤相亲,她不必在他面前遁形,就做她自己,因为他们心意如此相通。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像他,及对她的意义深远。 “你在为感情的事烦恼。”方阿姨试着点醒她。 这就是爱吗?尽管她不配拥有美好,不期待幸福浪漫,上天仍为她准备一个有情的人吗? 她不懂,心就如泪眼一样茫然,她只知道不能让他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他还欠她,即使是到了地狱底层,她也要将他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 一阵疾风,竹啸飒飒,彷佛在回应她泣尽的决心。 ※※※ 家志真的无影无踪了! 台北没有他,成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生命没有他,一下委顿空无。盈芳终日惶惶,上班无心,一直牵挂着每个有关他的可能线索,结果都由期待到失望。 难道北门帮真的“对付”家志了?可是他一向求生能力超强,有那么容易被“铲除”吗?他至少也该为她活呀!但她想到那段日子她对他如此坏,拒绝见他,或许他连她也放弃了! 没有了义气及偿债,他会不会变得软弱而向命运屈服呢?果真,他被自己的骨气和义气逼入绝境了吗? 有太多忧虑和焦急,无人可问,连承忠都去处不明。 辗转之下,却在李妈妈的丧礼得到一点消息。 八月中旬,春枝癌细胞全面扩散,在医生诊治无效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灵堂前的淑美,一身黑衣,一脸的哀戚,和三个月前被寻回时,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慈济志工们都很有耐心,不断用说和做来启迪她,加上母亲病得那么苦,她就慢慢受到感化了。”敏敏说。 火化仪式后,檐外飘起细雨,淑美走到盈芳身旁说:“我要回学校读书了,至少要念个一技之长。” “太好了!”盈芳真心说。 “妈妈过世了,我才觉悟自己是完完全全孤独,不能再鬼混了。”淑美感慨着说:“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我了解。”盈芳点点头,“不过你并不孤独,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呢!” 淑美看了一会雨,又说:“盈芳姊,以前我很糟糕,如果有什么出言不逊的,请你要原谅哟!你晓得,我其实是很崇拜你的,就像崇拜我三姊淑卿一样。” “你可以把我当成姊姊呀!”盈芳说。 “妈妈去世的前几天,说她看见三姊,奇www书Qisuu网com结果当天晚上,我就梦见三姊。”淑美眉头微皱地说:“好奇怪,不是十三岁的小女孩,而是长大后的样子,好象她在另一个世界中,也一年又一年地成长。” 是有些诡异。雨继续下,润湿着一切,火化场又有凄厉的哭声传来,瞬间,又是一番生死离别。 “所以我才开始想,死后若有灵,三姊仍不断想往前走,我怎么可以再糟蹋自己的生命呢?”淑美叹气说。 是呀!旧日的梦魇应该让它离去。死者再也拉不回来,生者就要更自珍重。盈芳望着苍灰的远方,决定放掉自卑与自闭,上天都给她一个家志了,她还怨恨什么呢? “对了,你上次不是问严承忠的下落吗?”淑美突然想到说:“上星期我去办拆房子的事,碰见严妈妈,她说承忠跑到台中开计程车,似乎是为了避开刘老大的事。” “他晓得家志在哪里吗?”盈芳急急地问。 “好象也不知道。”淑美迟疑一下说:“外面传闻很多。我听阿宝他们说,刘老大离开北门帮那天被打得很惨,还被帮内的十八罗汉阵圈击,几乎丧生。还有……” “还有什么?”盈芳的心跳几乎停止。 “还有……呢,北门帮对叛徒是抽筋断肢,丢到海里喂鱼。他们说刘老大可能……呃,不过这都是谣言,没有人看见,一定不是真的……”淑美愈说愈小声。 盈芳眼前一黑,手脚瘫软,整个人往下坠,四周的人很机警地扶住她。 “盈芳,你怎么了?”站较远的敏敏跑过来说。 “家志……家志……”盈芳的气梗在胸臆间。 一阵忙乱后,她能清楚地说话了,便吵着要去台中。 强要了住址,奔入雨中,盈芳的头发黏贴在脸上,水无情地打湿她,但她感觉不到飘零的雨滴。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唯一能滚动的,只剩下眼眶中的烫的泪珠…… ※※※ 盈芳找到车行时,先见到的不是承忠,而是自称是家志“换帖”的林名彦。 “我可以喊你大嫂吗?”名彦表情正经地说。 “叫我盈芳就好。”此刻她无心辩驳,也无暇脸红,只单刀直入问:“你知道家志在哪里吗?” “不知道,全台湾好多人在找他,难道你也没有他的消息吗?”他皱眉说。 盈芳强作冷静,不让沮丧击倒,但种种纠葛更勾缠她的心。不敢问,又非问不可,她说:“家志会不会被北门帮……” “应该不会吧!”名彦说。 盈芳哑着声把从淑美那儿听来的传闻说一遍。 “别信这些,江湖谣言由北到南、南到北,不知膨风多少倍。”他说:“据承忠的内幕消息,程子风并未因为你的事而处罚家志,他还要家志回来,是家志执意要离开,他也没有太多刁难。” 这时,承忠出车回来,看到盈芳,很是惊喜。他证实了名彦的话,但也没有家志的音讯。 “如果程子风没抓他,他会在哪里呢?”盈芳的泪又快忍不住了。 “嘿!你别哭嘛!”承忠忙塞一迭面纸给她说:“‘螃蟹帮’的女教头流眼泪,会湮倒龙王庙的。” “要死啦!你还开我的玩笑!”她眨去泪水说。 “我们讨论了很久,家志这样消失,没有一点痕迹,就只有一种可能……”名彦说。 “什么可能?”她盯着他问。 “他躲起来了。”名彦回答说。 “他为什么要躲呢?要避开程子风,我了解,但我们是……他的朋友,他没必要连我们也不见吧?”她仍疑惑。 “家志是很讲情义的人,虽然他离开他义父,也还是抱着感恩尊敬的心。”名彦说:“老实说,家志一走,有很多任务人自愿跟着他,他要再另闯一番事业也不难。只是他太厚道了,甚至在这节骨眼,也不想全省招摇,刺激他的义父。” 到头来,家志仍是顾着程子风!他就狠心不理她吗?但仔细一想,他来找过她,是她先不理人的。不怪他,只怪自己,这认知使盈芳更伤心难过。 “他会躲到什么地方呢?”她哽咽地问。 “是刘老大,就非常难猜测。”承忠说。 “我们找不到他的,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名彦说。 这一切不都白搭吗?她躲,他竟然也躲,又不是捉迷藏,两个人轮流当“鬼”。而且最不可原谅的是,他连她也瞒!可是……可是他们的假设若是错的,又该怎么办呢? 盈芳心还是痛,而泪已干涩,她摆出一张怒脸说:“居然敢这样对我!等他出来,我绝不饶他!” 名彦和承忠都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她。 生气总比绝望好吧! 拒绝他们的便车,盈芳自己搭火车回台北。 长长的铁轨,一节节车厢,窗外的星月和灯火,更有流浪凄苦的味道。 他那只孤独的狼,此刻又在何处呢?是人间或地狱? 她爱他,这五年来不知不觉落入那交织的情网,然而是哪一年、哪一月?又是哪种情况呢?盈芳努力回想,只是心更迷惑,泪更泉涌,彷佛从一开始,爱就存在了。 言妍--四月紫花开--第七章 第七章 九月的洛杉机,经无雨的烈夏,几度烧出焚风,像镀上一层金黄,但那色调,不似太阳直晒地令人睁不开眼,而是温热透着晕光,彷佛反映着远方大片秋熟的麦田。 盈芳站在俞家别墅的露台上,越过森林群树,可望到房舍棋布的谷地,有钱人真好,生活比常人占优势,连好的风景也可以独享。 “美国还有法律,可为大众保留公园及自然风景区。中美洲就不一样了,很多海岸线都被有钱的外国人买走,本国人想去沙滩玩,还得付昂贵无比的票价呢!”倩容说。 人生之不公平,有时到了荒谬可笑的地步,不是吗? 像她,五年来骂了多少家志烦她缠她的话,一旦他不在了,又惊觉不能一刻没有他。 时间也会玩不公平的游戏呀! 三个月了,他如空气中的水泡,蒸至无形。悲观的不敢想,只能成梦魇,沉沉地压在心底;乐观的又不实际,他怎么能躲如此之久?难道不怕闷毙了吗? 三个月,倒够盈芳思量从前。自己待他,常常是又凶悍又霸道的恶女,有几回根本就是妒忌到红了眼睛,但他依然为她做这么多事,养足了圣人的耐心。 他爱她吗?他是把兄长的责任尽了,但他把她当女人吗?他觉得她美吗?有没有……呃,“秀色可餐”呢? 她记得去PUB后的那一夜,模模糊糊的情欲,家志嘴里说她是黄毛丫头,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芒,像在挑逗,她却一点都不以为忤,还别有滋味在心头…… 她对他是特殊的吗?他可以答应她最怪异的要求,任她打骂割伤,为她违背程子风,退出北门帮,真是只为一份责任吗? 他不在乎她吗?不然怎么不管她的死活呢? 一个个问题,日夜在她脑海翻腾,睡不好吃不好,原本甜美健康的漂亮女孩,瘦成古代的病美人,很明显地害了相思病。 她设法表现正常,却看起来更可怜。敏敏看不过去,硬押着妹妹到洛杉机度假。 “家志不敢露面,除了怕刺激程子风,也有可能怕惹毛你。你离开台湾,少一半压力,说不定他就出来了!”敏敏干脆说。 好重的话,盈芳一伤心,就任姊姊拖着她出国看世界。 结果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一样的绿色树、蓝色海、白色云和金色太阳,只是排列组合不同,她心里深深切切想的还是家志。 唉!和他相识五年,不到十声叹息;才分离三个月,已是数不清的千百声了。 谷地的金黄渐渐扫漫到山顶来,天全面地亮了。 鸟声啾啾,划破寂静。回过头,西班牙式壮丽风格的俞家别墅仍在沉睡中,每扇窗都帘幕深垂,护住好梦。 这一次也奇,俞家三兄弟全到齐,振谦一高兴,开个盛大的宴会,把侨界旧友新知都请来,昨晚还灯火辉煌地晚热闹到深夜。 除了精致的食物外,盈芳对什么都没兴趣,因为这并不是她的世界;但敏敏偏偏为她找来好多年轻人,怪声怪调的中英夹杂,快把她闷死了。 他们也都算是英俊体面,但眼睛鼻子嘴巴,都老凑在一起,盈芳根本分不清谁是保罗,谁是丹尼尔,陷在其中,她更想念家志。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叫Roy的日本男生,没办法,他实在太酷了。 盈芳很早就注意到他。他生得颀长俊美,浓黑的眉毛下有双敛光深沉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性感却无笑意的唇;最特别的是他的头发,长及肩膀,一束披下右眉际。如果是一般男生,可能会流里流气;但在他身上,更显出他的男人味。对了!就彷佛日本漫画中,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主角,还得是城堡里贵族王子那一型的,长手长脚、尊尊贵贵地走到现实生活来。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魅力,一脸傲气,对来来往往的男女不理不睬,只站在窗边,像展示品一样,任人注意,他只偶尔和男钢琴师说几句话。 哼!有什么了不起?纸娃娃一个,风一吹就倒,家志若画到漫画里,铁定是器宇轩昂的英雄人物,一拳就可以把王子撂倒。 “你怎么都不理人呢?”敏敏走过来,循着盈芳的视线一看,笑着说:“你也对Roy有兴趣吗?” 盈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谁是Roy?” “雪子她娘家哥哥的儿子。”敏敏说。 “日本人?难怪小鼻子小眼!”盈芳哼一声说:“你可别把他介绍给我!” “他?我才不敢呢!他脾气太古怪,非常孤傲,大概和他少年得志有关。”敏敏说。 “他又得什么志呢?不过是靠家里有钱罢了!”盈芳不屑地说。 “你错了!他所走的路和家族的企业完全不同,有一阵子还被赶出家门。”敏敏说:“他现在是日本的偶像人物,如果你喜欢看日本杂志,就会发现他的音乐、艺术、设计各方面,都造成了大旋风,也为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哦!盈芳开始觉得有趣,可惜他很快就离开宴会了。 唉!没有家志,日子是千遍一律地无聊。她好想回台湾,但才来几天,连时差都尚未调过来就走人,会让好客的俞家很尴尬。 她打个呵欠,有些疲倦,想回房躺一下。 由露台转向花园,才要拨开树丛,就发现花架下有人。而那和她一样早起的鸟儿,竟是最怪的Roy和她最敬而远之的俞德威。 他们正在喝咖啡,桌上有一迭厚厚的报纸,可以看个把小时的。她该怎么办呢?如何才能安全穿过,不被那两个人看见呢? 几分钟过去,一只粉蝶却在她头上晃了几圈。Roy站了起来,俊脸看向她,点一下头,没招呼也没任何表情就离开花园。 连声音都懒得出,看到她傻立在树后也不觉得奇怪,这个Roy实在有毛病。 “出来喝杯咖啡吧!”德威头也不回地说。 他在叫她?那么说,他们早听到她的脚步却不吭声,让她就在那里像白痴一样罚站?盈芳有些尴尬地走出来。 “坐吧!咖啡自己倒。”德威说完又看他的报纸。 盈芳本想拒绝,但又说不出口。 俞家三兄弟里,她可以和信威大小声,和智威开玩笑,但一看到德威,就成了叔伯的长辈人物,连手脚都不敢乱动。 不是她一个人没胆,俞家上上下下无不尊敬这位大哥,称他是一只傲啸山林的虎,不是没有理由的。 德威就如他的名字,德高又威重。平日话不多,出口就是金言,怪的是连俞家二老都让他三分。 盈芳有时觉得,德威是故意的,他把自己“闷”起来,不愿和大家打成一片。或许是因为生为长子,什么都最早去闯的关系,所以也最老成严肃吧! 其实她挺同情雪子,若非有日本女人逆来顺受的训练,还停留在跪地穿鞋脱袜那一套,可能早就闹离婚了。 喝完咖啡,德威仍在看报,头抬也没抬一下。盈芳只是和他独处一会儿,就感觉四周空气大块凝聚,沉重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当他的妻子儿女一定要有超人的耐力吧! 她正拟好告退的句子,突然想到紫晶水仙由雪子到了他的办公室,念头才一转,话就脱口而出说:“紫晶水仙在你那里吗?” “是的。”德威看她一眼说。 “大嫂说你要改运,我看不出你的命有什么不好的。”盈芳说完,呛了一下,她的爱冲撞毛病又犯了。 德威放下报纸,直直看她。 盈芳第一次有机会和他面对面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五官有俞家最端正的遗传,信威的潇洒神情和智威的放电眼睛,到德威身上,都沉到灵魂,成了一种教人心动的气质。四十四岁的他,把中年男人的魅力发挥到极致。 德威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乎她的审视,只说:“命是天生注定的,无法改变。你现在只看到我的命,命好的人不见得运好;运好的人也可能命不好,这两者是不全然相同的。” 他竟然对她谈哲理?盈芳一紧张,结巴地说:“可……可是紫晶水仙上有三滴血,呃……… 它吉利吗?” “一滴是信威的,一滴是智威的,他们不是幸运吗?”德威淡淡地回答。 “可……可是,那是有关爱情……”她在说什么呀! 他手停在咖啡杯上,脸如化石,久久才说:“是的,爱情。你是不是需要紫晶水仙,来帮你唤出某个人呢?” 她的心脏细胞一定死了不少,怎会提到她的私事呢?她当然没有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就在中美洲,萨国境内的尼城。”德威若无其事地说,像在报告天气。 什么?他有没有在开玩笑?不!不!俞德威不是吉普赛女郎,不是算命师,也不拿水晶球、看生辰八字,他一言九鼎,绝不会诓人,所以,那是真的罗?! “你……你怎么知道的?”盈芳屏住呼吸问。 “虽然他们都怕我晓得,但我弟弟妹妹们的事,我没有一件不清楚。”德威说:“如果你要找的人是刘家志,跟着智威走就没有错。” “原来是他藏了家志!”盈芳激动地说。 “你现在不需要紫晶水仙了吧?”德威说。 “不需要了!谢谢你!”她说。 “我也谢谢你。”他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说。 他谢她什么呢?盈芳觉得奇怪,但没空细思。她满心只有家志。他还活着,在人间,不在地狱。她大大松一口气,这才体会出,过去三个月她的神经有多紧绷,人有多强颜欢笑,骗自己,像在吸吗啡一样,不计后果。 她一定要找到他,好好算这笔揪人心肠的乱帐! ※※※ 远处的火山轰轰叫着,只雨声,附近的云就像受惊吓似的,浑浑而散,染出了灰灰带微红的色彩。更远的蓝天,依旧闲闲地晴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载着一朵又一朵浮丽洁白的云。 家志光着上身,才由盖好的木屋,走向被炸毁的石桥。眼前洪流滚滚,映着阳光,堆石的岸边已有各国的工程师和义工,商量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搭一座简便的桥。 “今天的工还没有完呢!”宗祥说。 他是倩容的哥哥,被教会招来重建战后的萨国。 “无所谓,反正在这里,工作是唯一的娱乐。”家志说。 “妈的,要不是巴西经济不景气,我又欠俞庆一大笔钱,我才不会被智威半强迫地来当苦工呢!”宗祥说:“他是被我妹妹带坏了。你呢?是交了智威这个坏朋友,被他拐来的,对不对?” “不算拐,盖房子、造桥是我的专门,而这个地方正合我的味口。”家志笑笑说。 沙石车来了,大家开始忙碌。 来此地已经三个月,几句西班牙文都能听了。白天在烈日下工作,晚上睡在红十字会临时拨出的宿舍,台湾变得遥远,那些醉死的夜,也像一场荒诞乖离的梦。 耶晚,扑向他的影子,是找了他几天几夜的智威。 “你要死,也起码干净整齐一点!”智威拖他回公寓清洗,冲下来的冷水激得他全身发抖。 “死得像条野狗,算什么?真有失你刘家志的身分。”智威在一旁忿忿地说:“要不然你可以去赛车、赛马、打仗、斗牛或参加破爆队等等,死得有名有目,毫不浪费,至少还可以讨张讣闻,或盖座纪念碑呢!” “我什么都没有了,还在乎怎么死吗?”家志鼻嘴都是水,大声叫着。 “你还需要什么?有命一条就够了!”智威丢来一堆毛巾说。 “我本来也以为如此……可是没有她,心好空,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家志头覆在毛巾下说。 “是她?还是他?心好空,不可能指你义父吧?!只有女人……哦……”智威把声音拉得老长,暧昧地笑着说:“原来是我们刘老大恋爱了!我真没想到你也有儿女情长的一日,真是失礼啦!” “给我酒喝!一醉解千愁呀!”家志痛苦地说。 “嘿!现在是风水轮流转,该我下烟酒的禁令了!”智威得意地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既然爱她,就去找她!我今天就把这句名言送还给你。” “我哪像你?有金山银山当后盾,是骑着白马的英俊王子。”家志沮丧地说:“而我,孑然一身,只有数不清的孽债。如今在台湾都无法立足了,又怎么去找她呢?” “那个‘她’是盈芳,对不对?”智威试着问。 家志不承认也不否认,智威心中有数,两边的情况看起来都不单纯,不要说家志和盈芳强硬的脾气,还有北门帮的麻烦复杂。 他考虑一会,说:“你愿意让我帮助你吗?” “帮我?我现在是过街老鼠,你不怕惹祸上身吗?”家志苦笑说。 “惹什么祸?事实上,我是乘人之危呢!”智威说。 于是,在最脆弱的情况下,家志答应了中美洲之行。在严严保密之下,他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点都不后悔到萨国来,因为他看到了天地之广,世界的另一边,有人在极端绝望下,仍努力地求生存。比起来,他过去的三十年生命,充满怨恨、争夺、火并、械斗……就像盈芳所谓的桶里螃蟹,愚蠢又可怜。 从己身的痛苦跳脱出来,稍微能填补一部分的心灵空虚,但发自心底最深的渴求,有关盈芳的,却随着时日而更加强烈。 这就是爱情吗?违反逻辑的东西,无法用常理论断。 他常觉得离她太远,不能同在一块土地上,也是一种遗憾。她现在好不好?他每天都自问无数次。 “盈芳到处在找你呢!”智威带来消息。 她终于原谅他了,没有花很长的时间。但对家志已是不够,他要的,她不能给,回去,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别人,那还不如隔个大洋,渺渺无音讯,痛苦会模糊些。 河边一堆人在争论,吵的是水位的问题。因为缺乏潜水夫,无法判断河床的落石到底积了多少,桥基的摆置就成问题。 家志正专心凝听那快速的英文,智威走了过来,将他拉向一旁说: “我回来了。” 家志扬扬眉,回来就好,智威来来去去是家常便饭,何须特别报告?“盈芳也跟着来了。”智威又接着说。 “什么?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家志乱了阵脚,激动地责问着:“是你告诉她的吗?”“天地良心,我一句话都没说,倩容你就更可以信任了。”智威说:“我想她并不晓得你在这里,只是碰巧要来而已。” “你不了解盈芳,她每个行动都有目的。愈不寻常的时候,你愈要小心。”家志皱着眉说。 “那就见面嘛!你总不能躲她一辈子吧!”智威说。 “现在叫我去开自杀机,还容易些呢!”家志叹气说。 这时,有人走过来,问家志技术上的相关问题。或许他有些功夫底子,在机器缺乏的情况下,很多危险工作,他都自告奋勇,很快就赢得众人的尊敬和崇拜。 “他们说,水位不解决,连个木桥都搭不起来。”宗祥再详细翻译说。 “我去探水位好了。”家志干脆说。 “你疯啦!没有潜水设备,水又深广湍急……”智威在后面喊着。 家志做了几个暖身动作,深吸几口气,纵身入水。 “你……真笨!一个盈芳来,就值得你跳水吗?”智威顿足说。 大伙屏着气息,关注着水面上的动静。一秒、两秒……家志跃上来,又接着沉下去。三秒、四秒、五秒……,又浮了出来。一次比一次换气的时间长,终于,他决定游上岸时,全场人齐声欢呼。 “河底没有积石阻塞,任何位置都可以。”家志除了脸有些红外,一切如常。 智威把身上的名牌衬衫脱给他擦水滴,还一面骂说:“你就那么不愿意见盈芳吗?” “见了又如何?反正都不属于我,长痛不如短痛,早早死心罢了!”家志忍抑着说:“你就帮忙到底吧!” “希望不见就没有痛,但你是吗?”智威说:“瞧你,来这么久,身边热情的拉丁姑娘,你都不正眼看一下,你还有救吗?” “我怎么没看?”家志扭干衬衫说:“我还打算在此娶妻生子,终老一生呢!” “你?”智威愣了一会儿,冷笑地说:“才怪!”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不可能再为一个女孩子,写三年的信,看两年的午夜场电影,陪她历险,随她哭笑;也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和他这么相知契合,一如盈芳。 ※※※ “他简直是在慢性自杀!我从公园将他捡回来,千里迢迢送他到这里来,可不是真的教他换个壮烈寻死的方式。我真的被他打败了!”智威一回到天主教堂,看见倩容,就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倩容不解地说。 “我也是,但盈芳一来,他的马脚就露出来了。”智威来回走着说:“他这人,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 倩容和旁边的凯莉修女说几句话,就拉着智威到回廊上,两人面对着墓园,各种石碑立在草木森葱之中,阳光一块一块筛着。 “我看,解铃仍需系铃人。”倩容说。 “他的心情我能够了解,还记得为了你,我有跳崖射星的冲动吗?”智威说:“家志一听到盈芳的名字,就往水里跳,那份痴狂和我有得比。” “怎么比?人家是真跳,你有吗?”倩容笑智威说。 “还嫌我不够凄惨吗?我可是陪着你枪林弹雨呢!”智威搂着她亲一下说:“我明天就去参加徒手攀崖俱乐部,或者无降落伞跳机训练营……” “你敢?!”倩容杏眼圆睁说:“你若真的去报名,我就去当修女!” “哦!你果然比我狠,我认输了!”智威笑着说:“对了!盈芳呢?” “还在四处逛呢!她这次真奇怪,什么地方都要看,还看得很仔细。”倩容说:“我怀疑,她以乎知道家志在这里。”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小心保密,连信威和敏敏都没有透露呀!”智威不以为然的说。 “透露什么呢?”盈芳由阴影中走出来问,“你们鬼鬼祟祟的,好象有事瞒着我哟!” 智威和倩容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听进多少。 “夫妻谈心,当然要瞒着你啦!”智威反应迅速的说。 但盈芳不吃他那一套,只板着一张脸孔说:“家志到底在哪里?” “我……呃……我怎么晓得?哦!他不是失踪了吗?问我就太奇怪了……”智威一个措手不及,结巴地说。 看智威夸张又心虚的模样,倩容干脆说:“事到如今,我们就告诉她吧!” “不行,我答应家志不能说的,我不能违背承诺,丧失朋友的道义。”智威连忙摇头说。 “去你的道义!”盈芳发现自己太粗鲁,忙说:“对不起……可是你们明明看到我如何辛苦的找他,这样骗我,难道对我就够义气吗?” “不管了!家志根本就是需要盈芳的。”倩容对威智说:“这秘密就由我来说,你也可以不违朋友之义了!” “唉!你们女人真不足以共商大事!”智威无奈的说。 倩容瞪了威智一眼,迳自把家志在此的情况都说出来,包括他躲着盈芳的意愿。 盈芳紧咬着唇,忍住不让自己伤心。他是什么意思呢?避她如蛇蝎,也要有胆量当面说清楚呀! 她坚持地说:“不管他高不高兴,我都要见他!” “问题是,你一出现,他就跳山跳水的,只怕会跑得连我都找不到他了!”智威仍是犹疑地说。 盈芳唇咬得更深,一脸可怜。 倩容突然心生一计说:“有了!我们可以下迷药!” “下迷药?”智威和盈芳同时叫道。 “家志既然不肯见盈芳,我们就把他迷昏,将他抬到盈芳的房间,任她处置。”倩容微笑地说。 “这个主意烂透了!”智威猛摇头反对。 “一点都不烂!这还是家志自己发明的。”倩容回驳,“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的吗?我只不过反将一军而已,如果你不帮忙,我就自己来!” 智威一想到老婆去灌其它男人的酒,脸就拉长下来,很不情愿地说:“我有没有别的选择?可不可以别用这种有伤男性自尊的方式呢?” “没有可不可以。”盈芳抢先回答,随即又拉着倩容说:“一切就拜托你了!就今天晚上,我回旅馆准备一下。” “还需要准备什么呢?”智威瞪直眼睛说。 “大刑伺候呀!”盈芳皮肉不笑地说。 回廊又剩下智威和倩容两个人,一阵阴凉的风吹过。 “我还是弄不懂,盈芳是怎么知道家志在这里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也有可能我们是被她套出来的。”倩容说。 “还是不对,我们家里一定有密探或千里眼。是信威?敏敏?还是佳洛?云朋……” 智威一个个猜,倩容一个个否决,由回廊走到祈祷室,连最离谱的名字都出来了,他们还是没有猜到俞德威。 ※※※ 夜已经渗进房间来了。盈芳住在旅馆一楼最靠树林边的房间,推开窗,可见天主教堂巍巍而立的塔楼,衬着褪红的残阳,有一番精致之美。 街上人烟渐散,远处的难民区亮着微微的灯火。这栋楼因住着联合国招来的各项救灾专业人员,所以门口还热热闹闹地有人进出。 夜如此静,很难想象那死了数万人的内战,曾在这美丽的国家里进行。 比起来,她的“战争”就单纯多了。 敲门声响起,盈芳迅速开门,黝黑高大的家志立即进入眼帘。她百感交集下,差点忽略两旁扶得气喘吁吁的智威和宗祥。 “呼!这小子一身精壮,可真重!”宗祥抱怨着。 “你们似乎喝了不少酒。”盈竹闻味道说。 “是呀!他的抗体强嘛!”宗祥笑嘻嘻的说。 智威把家志安置在床上,很不放心地说:“你可不要人虐待他呀!” “虐待?”宗祥挤挤眼说:“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哪叫虐待呢?” 他那暧昧的表情,让盈芳微微脸红。她没好气地将两人推出去,她只是要“谈话”而已,却被恶意抹黑! “等一下。”关门前,智威交给她一封信,“这是给家志的。他醒来,就让他看。” 室内又恢复寂静,盈芳把信放在桌上,就坐在床边。 三个月不见,家志晒得和黑炭一样,脸的轮廓更坚硬,也散发着更多的男性气息。她几乎看呆了,明白了自己的爱,眼前的他已跳脱英俊或迷人的字眼,只是如逢亲人,有份痴迷,有份感动,到想流泪的地步。 她情不自禁地画着他高高的额头,直挺的鼻梁,柔软的唇,到下巴喉结。平滑温热的肌肤,给她极好的触感。 情绪略定后,她才注意到他一身的脏臭,T恤及牛仔裤都沾着泥块污迹,在洁白的床单上很不协调。 盈芳眼珠一转,唇角露出了一抹顽皮的笑容。他以前曾趁她不省人事脱她的衣服,此刻不正是报仇的最好时机吗? 她愈想愈有趣,于是费尽力气,脱下他的衣物,只留一条内裤在身上。当完成任务时,盈芳的脸又整个绯红。她并非没见过家志裸腿或打着赤膊,但都不是在这种毫不设防的情况下。 外面的夕阳已完全没入山后,四周黑影幢幢,床边小灯所投射的光芒,透着一种柔幻似梦的气氛。 盈芳沉迷于家志的体格之美,那壮硕有力的男性线条,和她如此不同。她再仔细看,上面散布着一些伤疤,手臂、胸肌、肚腹都有。她忍不住用手去触碰,一条条轻抚着,想象他曾历经的争斗和危险,手腕上有一处甚至是她割的。她动作极为温柔,直到腰间,才蓦然而止。 以下是禁区……盈芳的眼光迅速掠过。她在做什么呢?但理智早飞出窗口,她的手依然在他腰际,在一个刀疤上,柔柔按着,像是抚慰。 家志一直觉得自己躺在大河的月亮上。 奇怪!月亮明明在天空,怎么会飘在水面如浮萍呢?这一个思考,刺穿了他迷糊的脑袋,费了一番劲儿,在黑暗中他抓到一条绳索,努力荡呀荡的,终于跨到现实来。 他记起在河边的帐篷里和智威喝酒,然后宗祥也来。他们破例地不禁他酒量,并且神情都有点怪异,智威严肃得过头,宗祥又动不动就乱笑。等他饱了酒虫,想一问究竟,天上又圆又大的月亮就掉下来了。 月亮上果真舒服,那气味、那抚摸,恍如温柔乡……慢着!他不能再沉醉了,除了阿姆斯壮那票人,没有人在月亮上走过,更遑论愉快地躺着了。 他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却看到盈芳! 他立刻闭上眼。这是哪里?比月亮更好,或许更糟的地方吗?她手的动作传到他脑里,该死,她在挑逗他吗? 他的肌肉变硬,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在持续的静默中,他微眯着眼偷看她。三个月的分离,她怎么又变漂亮了?尤其是脸上的红霞,如初绽的玫瑰花瓣…… 哦!惨了,她正中他的痒处了! 家志希望她的手不要再停留他的左腰,但她似乎对那儿特别有兴趣。他再也忍不住了,在扭曲爆笑出现之前,他的左手轻按住她的右手。 他醒了!盈芳一惊,想抽身,但家志力道加重,热热的温度包围住她。她又羞又气又急,使出武力,家志猛一翻身,她就被压在床上。 呃!这绝非他的原意,但此情此景,他有一种非碰她、逗她不可的冲动! “刘家志!放开我!”盈芳挣扎叫着。 “是你绑架我来的。”他说完又加几句,“而且剥光我的衣服,抚摸我的身体,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我……我只不过要报复去PUB的那一晚,你的非礼行为而已!”她急急说着。 “是吗?那一晚我还吻了你,你不也应该吻回来吗?”他将脸俯了下来。 “下流!”盈芳狠狠咬了他的下巴说。 家志惨叫一声,她立刻挣脱他的箝制。 这一下,他完全清醒,用力甩着头说:“老天!他们是给我灌了什么东西?” “迷药!”她微喘着气说:“谁教你不肯见我!” “迷药?!”他睁大眼睛说:“太过分了!这是谁的主意?” 盈芳不回答,只递过去那一封信。 家志打开一看,里而两行字迹写着: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是善有善报?我中文不太好,只有请老弟你自己做智能的判断了。 智威居然给他来这一招!家志看了盈芳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衣服,就冲进浴室。 这又是哪门子的幼稚举动?盈芳本想追过去骂,但她因方才那一幕,心尚未定,所以只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发呆。 一阵如急雨的冲澡声,像洗不完,又戛然而止。家志走出来时,头脸仍是湿的,身上又穿回原来的脏衣服。 “你为什么要躲我?”她开口就问。 他东张西望,终于坐到床沿,然后才正经地看着她说:“我以为是你不愿意看到我。” “那是我太生气了,但人总有气消的时候吧!”她又问:“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智威说了。”他点头。 “既然如此,你还不出面,还让大家像无头苍蝇般找你,你觉得这很有趣吗?”她的声音变大。 “出面做什么呢?我说要保护你,却差点害到你。我有罪,不该自我放逐吗?”他说。 “放逐个头啦!你这叫逃避责任!你说过要代替我哥哥照顾我一辈子的……”她说。 “不是一辈子,是到你嫁人的时候。”他纠正。 “我又还没嫁人!而且……而且你这样生死不明,音讯全无,教大家担心,很没道义情分,你知不知道?”她很伤心,但用愤怒的口吻说。 “我早就没有道义情分了!”他低声地说。 “一切都还是为了程子风,对不对?”她更生气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怪异,好一会儿才说:“不是为了我义父,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盈芳心一惊,住坏的方向想,忍不住难过地说:“为了我,躲到这里来?可见你一定很讨厌我,嫌我任性、麻烦、爱颐指气使,你早就想摆脱我这个包袱了,对不对?” 见她快哭出来的脸,家志一时情急说:“不!绝对不是!是我的错!我……我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不该对你有超出兄妹的感情……” “你……你说什么?”盈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惨白的脸,让家志手足无措。对爱情的方式,他完全陌生,看到茶几上有一把削苹果的小刀,直觉就拿给盈芳。 “你砍我吧!我还欠你十刀,我罪有应得!” 盈芳接过刀,慢慢走过去,内心激动得无法言语。他在乎她,而且当她是能产生欲念的女人,可是这种感觉,有像她一样深切,一样不能自拔吗? 她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本能一闪,两人跌到床上,她顾不得姿势,胁迫地说:“你爱我吗?” “说真话吗?”见她美丽又明亮的眼睛,他不禁承认说:“我爱你。从一开始写信给你,从你来监狱看我,我就有不安分的念头。这五年来,你一直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我真不知道我们怎能相安无事到今天……” 盈芳的心颤动着,但她必须要确定,刀离更近,手也更痛,她问:“你对我的感觉和敏敏不同吗?” “当然不同。”他毫不犹豫地说:“她像姊妹,而你……你就像我的心、我的呼吸,放弃了就会生病。” “程玉屏呢?你说过她秀色可餐的。”盈芳又说。 “是吗?我都忘了,若我说过,那一定是开玩笑。她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如其它女人一样,只是不相干的人。”他有些困惑,顿一下说:“我是不是愈说愈糟糕了?你很生气吗?” “不!这是你说过最有内涵,最讨人喜欢的话!”她放下刀子,紧紧抱住他说:“我爱你,我也爱你好久好久了!” “什么?”他一使力,翻到旁边坐了起来。 “瞧你怕成那样!”盈芳又气又好笑的说:“难道你可以爱我,我就不能爱你吗?” “可是……可是,你应该爱那些名门公子呀!”他说。 “去他的名门公子,他们对于我,连一条虫都不如!”她坐到他面前说:“我宁可跟着你。” “但我现在一文不值,什么都不能给你。”他摇着头说。 “我不在乎!”她微笑地说:“你到地狱,我也到地狱,而且还要和你同一层,永远不分开。” “盈芳,你很傻,而我很自私。”他捧着她柔美的脸说:“我无法拒绝这种诱惑,你知道你正把自己送入狼口吗?一只无家无业又到处流浪的狼。”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是一只狼,而且并不比你善良,谁吃谁还不一定呢!”她仍是那甜美的笑容。 他再也受不了,唇碰到她的,轻怜蜜意地吻着。两人再也不保留爱意及欲望,全身紧紧相合,清清楚楚地感受那灵与欲共舞的美丽。 呀!她就是他生命的故乡呵! 他的唇深入,几乎将她粉碎;那轻移到胸口的手,又令她销魂。由他的急切,她更体会到他忍抑多年的爱,只愿她能给他更多…… 这时,房外有人敲门,智威的声音传来问:“你们还好吗?” 家志轻咒一声,放开盈芳。 “我们现在这样子能见人吗?”她轻语着。 他看她一脸眼波流醉的娇态,自然不愿别的男人瞧见,脑筋一动,就牵着她说:“我们由窗口跳出去!” 他们像两个顽皮的孩子,穿过覆着厚厚枝叶的森林,接着就是教会的墓地。在清亮的月光下,形状不一的墓碑,在明暗之间,直立有如僵尸。 “你怕吗?”他温柔地问。 “不怕。”她笑着回答:“一点都不怕。” 于是他们不走大路,行走于坟墓之间。墓碑上刻的都是西班牙文,只有年代认得出来。 愈古老的,碑文、碑面都愈长也愈精巧。他们甚至相拥倚在一块大理石,刻有圣母的墓碑前,仔细聆听四周的声音。 地底的动静并不真切,但有不少来去的小动物。这里一切都是黑黑的,阴阴的,连拂照的月光也不例外。 他们又继续走,难民区已灯火通熄,只有风的呼嚎和几声婴儿啼哭,木屋、泥屋都静立如鬼兽。 来到河边,他们面对那如银盘闪耀的明月,映到满涨溢沸的水上,彷佛一场神舞。 家志由裤子口袋中拿出一条链子,尾端竟是那只订婚戒指。 他说:“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盈芳将戒指戴回手上,小形钻石在月光下莹莹烁烁,像在诉说你知我知的小秘密。 “我们还算订婚吗?”她轻声问。 “我虽然没有信心做个好丈夫,但为了你,我会试试看。”他说。 “别谦虚了!我也不是个好太太的料呀!”她说。 他笑了,拥住她,缠绵地吻着,直到喘息声掩过流水声,他们几乎不能呼吸,连云和月都静默不动了。 “我真希望此刻就是永恒。”她倚在他怀里叹息说。 “不但是永恒,还超过永恒。”他说。 “超过永恒?可能吗?”她双眸晶亮地问。 “怎么不可能?即使化做小小的尘雾,我们依然在彼此之中,这就是我对你的感觉,你能了解吗?”他轻语。 “当然能,有了你,世界就温暖;没有你,世界如寒漠,穿过多少生死都一样。”她如梦般说。 他们静静的望着逐渐西斜的月。 有一天,月和地球都会消失,而她仍会记得他,因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盈芳满足地闭上眼,任自己随他消融。她不再往上飞,也不在泥淖中,她终于有了居所,就在家志的心中。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