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碧]《水尽曲》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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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写这本书时，发生了纽约的九一事件，我想大家一定都由电视上亲眼看到，两个小时内，百层双塔灰飞烟灭，埋葬近六千个生命的悲惨景象。我住的地方离纽约一个半小时，有不少通勤上班的人。那天，有些孩子在学校走廊哭，有人失去父亲，有人更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

两天後，纽泽西下了秋季少有的大雷雨，夜半来的，不似乎常的“轰轰轰”，而是枪火似的“砰砰砰”，像要震裂房子似的，老公说，也许是世贸焚烧的物质和亡者的……聚集在云层。在我听来，彷如冤魂哭嚎，接著是噩梦连连，生了一场突来的怪病。

有几天特别寒冷，使我想到科学家预测的“核子冬天”。

很感谢读友对我的关心，大家都很努力地回到正常生活，虽然有许多人的生命再也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祈祷，世界上不再有战争，战争的丧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敲响。

这本《水尽曲》是关於十六世纪福建台湾间的海寇。这是我很早就想接触的题目，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父亲的家族是来自海洋世家。先祖好几代由闽江出来，活跃在海上各岛屿。

记得我初去日本的第一天，立刻有人向我问路；买入场券时，我同学们都拿国外券，唯有我是“国内券”，日本朋友说是因为我长得像东洋女孩，我听了非常生气，以像倭人为耻。

回台湾时，向父亲抗议，父亲居然说：“有可能，我们在海上跑了那么多世纪，混日本种的机率很大。”

父亲离海已经很远，但避不掉爱吃鱼的遗传，家中三餐常有鱼无肉。常常一到周未天未亮，我们就由台北驱车到基隆去向海钓人买最新鲜的海产回来，好吃个痛快。

上一辈仍在海上的是叔公，他一直在闽江，船队跑遍三江五海，以他船主的身分，自然没躲过大陆的文革，被人挂了个“恶霸”的木牌，批斗惨死。

在台湾则有叔叔，他爱海成痴，我可以学会在港口的船与船之间跑跳行走，就是他教的。我也曾戴著船长帽，站在船长室里，假装自已正邀海四海。後来，亲爱的叔叔亦因海洋而亡。

多年来，我一直想像著父亲家族在海上的故事。

《水尽曲》中提到妈祖，因为她到康熙时才被封为“天后”，所以，在此我都用天妃娘娘称之，她和陈清姑都是福建有名的女神。

另外，有提到台湾澎湖。那时台湾有许多名称，我用了“东番”。其中台南大员杜是最为人知的平埔族，有这麽一说，大员（Taioan）即“台湾”的由来。而过去数百年，平埔族几乎全与汉人同化，我常从自己亲族的身上，看到那深深美丽的轮廓。

再来，因明清的海禁及闭关，对海洋的种种活动都视为毒蛇猛兽，以盗寇论之。今夭，由於我们的史观更广，汪直和郑芝龙等人已被当成海上的探险英雄，历史重新定位，甚至在中国、日本的一些港口还立了雕像，算是我们脱离封建思想的一个象徵吧！

因为写这系列，在言妍书房中有对封建礼教的小小讨论。一般而言，不似“格格堂”十七世纪因女真人蛮风横扫，及“如意缘”二十世纪初西风渐进，有了一点混乱中的自由，女子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十七世纪那一段很短暂，到雍正乾隆年间，封建网又严密起来。〕

十六世纪的封建毫无漏洞，也是最僵化及没有出路的时代，所以，我“无情碧”的写法又不同。在写时，我尽量避开两个陷阱。

一、封建制度下，女子都过得极度悲惨，受尽追害？

呃！基本上，一个制度若能实施七百年以上，或许没有合理性，却有其时代性。我们若把缠足及贞节牌坊，一律视为愚昧可悲无知，还真有辱七百年来千万的中国妇女。

史书上，确实有个别残酷例子，但对大部分的妇女而言，那是一种生活型态和价值观，有人甚至视为一种信仰，在诗里面显示，她们认为那是神圣的使命，一代代母传女。

总之，尽管有缠足和守节等陋习，仍不减损明清女子的灵性、才情和美丽，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女子便是代表。因此，我不愿去否决批判她们的习俗观念，只尝试了解她们的心理，纯粹强调女子本身的善与美。（这是千古不变的）

二、封建之下，男人都是迫害者，女人是受迫害者？

呃！十月时正好看到一篇耶鲁大学孙康宜教授，对历史男权女权的新阐释，她说：“……女权主义者所提倡的“女人是被迫害”之论点已落伍了，男人会遭贬官、杀身之祸，其实也同时是受迫害者，真正的主使者是制度本身……”

她又说，男女地位之结构，应来自中国的阴阳观念，而非迫害观念。性别的区分不在“不同”成“对立”，而是“互补”，如此，对未来才有积极的意义。

天呀！我心一动，这不就是言妍写故事向来所拥有的男女原则和角度吗？我从来不管大男人或大女人，只希望我的男女主角能“互补”，怕具有空间的“天地观”及时间的“永恒观”，与大环境达到和谐。原来，我就是走在时代尖端哩！

真的，当我翻阅严嵩、张居正传时，看见他们为君主效命，终不免抄家灭门，彻底一场空的景象时，就觉得封建礼教吃的不只是女人，还有男人。所以，大家看“无情碧”时，不仅要看女人的悲，还有男人的惨，才能真正使故事还原。

写到此，忍不住想，大家读某些小说，不要带著“大二十世纪主义”的妄自尊大，不要有“女人受迫害”的自怜情结，或许才能真正扩展心灵视野，不陷於男女关系的迷障。像我，哈！一向强势，从不觉得我受“追害”哩！

网路上曾有人批评言妍故事太纠葛复杂。当然，我是平凡人，写作的方法必有其不完美处，只能说我喜欢用“传奇”方式，追求一种“腊炬成灰而盟誓无改”的感觉，加上我本身极重情，因此，就少不了一份色彩浓重的浪漫唯美。

还是那句话，我写作的环境如沙漠般贫脊，中文资料极难找，原谅我古代故事无法如金碧山水的精致，只能凑几笔泼墨山水，求个写意和感觉而已。

附注：吕宋--菲律宾；浡泥--马来西亚；真腊--高棉；占城--越南；暹罗--泰国；东番--台湾。

鹿仔港，即台南鹿耳门，当时的原住居民以善猎鹿闻名。

楔子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後镜，花面交相映。

新贴绣罗褥，双双斤鹧鸪。

--温庭筠·菩萨蛮

明世宗嘉靖三十六年（西元一五五七年），在皇室住的西苑，有隆重庄严的建醮迎仙之礼。以立夏规矩，燃了八灯，吸取日晖月精，在灵幡香气中，迎紫姑女神。

紫姑女神，先是总管厕所之事，後来掌人间一切大小私密，成为皇帝后妃最爱祭祀扶乩的神明。

在赞颂的道家三十六天中，钟磬铃鼓奏著“紫清上圣道曲”，穿偃月冠和黄戒袍的道士，念著青词经忏，烧香、献茶、散花、步虚……仪式严肃而漫长。

其中最醒目的，是三位特别由官家闺秀里挑选出来的“观音”，她们斋戒奉神，形容端丽，有如梵界仙女。

“云里观音”严鹃，头顶赤金孔雀冠，乃当朝首辅严嵩之孙女，一脸纯真娇气，写尽未解人事的荣华富贵。

“雾里观音”孟采眉，头戴宝蓝孔雀冠，乃国子监祭酒孟思佑之三女，神色端庄娴雅，一派知书达理的风范。

“风里观音”王燕姝，头系绛红孔雀冠，乃都察院都事王敬坤之次女，眉目清朗灵秀，顾盼间不脱少女稚气。

慢著！都察院都事？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王家女儿怎能和首辅或祭酒的千金同时雀屏中选，相提并论呢？

王敬坤最初也觉惶恐不安，不相信女儿会登此荣榜。後来才明白，一切都拜他的福建籍贯所赐。

话说这嘉靖朝，姑不论内忧，外患就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尤其是倭寇之乱，由元未就祸害不止，到本朝更变本加厉，东南沿海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

老百姓生活在恐惧中，就愈来愈崇信南海女神，即俗称“妈祖”的林默娘。

这一回，皇室请紫姑女神，也顺便请了这位御封“天妃”。林默娘为福建人氏，自然就要由福建少女当代表，以安广大的民心。

也不知是否此次的建醮发生效力，就在几个月後，朝廷诱杀了最大的海盗头子汪直，是除寇以来空前的胜利。

但这胜利是虚幻且暂时的，因为就在同一年，葡萄牙以五百两租借了澳门，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大洋上将充满西方劫掠殖民的船只。

在封建制度中腐败僵化的大明帝国，丝毫没感受到那股风潮，还一再禁止百姓出海。

海既不能出，风潮又挡不住，就产生一股股为利所趋的海盗，汪直不过是第一波而已。

这嘉靖三十六年的夏天，来自闽地的十三岁少女王燕姝，望著妈祖慈爱的塑像，她绝对没有想到，她的命运会和遥远蔚蓝的大海，及恶名昭彰的海盗有纠葛不清的牵连。

凄美“无情碧”，分唱著“天步曲”、“流空曲”和“水尽曲”之歌。“水尽曲”即叙述风里观音王燕姝的故事，以清笛奏和最妙，内容如下--

悠悠水尽，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赤，愁损相思独自冷

沧浪空阔，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千潮万恨谁与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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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探索

悠悠水尽，

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

愁损相思独自冷。

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闽东沿海赤霞镇。

大雾弥漫。这春末的海边清晨，一反常态地安静，平常喧哗的海鸟都不见踪影，浪声也显得微弱而模糊。依照经验，这不是一个好的出海天，但谁知道呢？海总是多变的。

渔夫们惯常早起，在自己的船上工作。男人清理绳缆，女人用梭子补著破渔网，空气中飘散著永远不散的咸腥味。

他们希望太阳能冲破云层，吹散浓雾，多赐他们一个捕鱼的好日子，因为三月二十三日，妈祖的生日就快到了，天妃宫将大肆庆祝，他们需要更多的渔获量，好让这一年一度的典礼能办得热闹无比。

天愈来愈亮，雾稀薄了些，但还是不适合出海。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站在浅海处向远方眺望，突然，白蒙蒙中隐现几根高大船桅的黑影……渔夫们顿时有了不祥之感，自从朝廷屡下海禁後，早不许百姓造大船，这黑影只有可能是属於……倭寇？！

“倭人来了！倭人来了！”凄惶的声音尖喊著。

人影立刻四处奔窜，由港边到小镇，如捅破的蜂窝般，唤爹娘的、叫妻儿的，彷佛鬼哭神号。然後，一声海螺长响，如利刀化入人心，更加深了恐惧。

真是倭人！那“八幡大菩萨旗”已在雾中出现，如地狱来的杀人魔头，飘著邪恶森冷的惨笑。

“东西不要拿了，逃命要紧！”众人狂乱的说。

过去几十年来，赤霞因地理位置，曾遭受过倭寇无数次的攻击，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哪儿有山洞及地道可躲藏。脚程快的人，还可以奔到高地处的屯田卫所。基本上，倭寇志在劫掠，非不得已，不会也不愿和官兵正面冲突。

但有时也得看那绿眼红眉的倭人，有些抢了财物就走；有些却杀人放火，残暴至极。

有太多太多可怕的故事，在东南沿海各村镇里流传著。

比如，倭寇会将俘虏吊在旗杆上练箭术。

将老人家绑在八仙桌上，供操刀法。

将婴儿束於竹竿上，浇滚热的水，看其嚎啼而取乐。

抓到孕妇，便剖开肚腹，赌腹中婴儿是男是女，并划拳饮酒作乐。

其他奸淫掳掠或刨坟挖冢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只要看到八幡旗的海贼船，什麽事都不要想，就只要有一个念头--逃！当镇民经过那刚刚漆彩描金的天妃宫时，忍不住祈求那红衣妈祖，希望她能领著“千里眼”和“顺风耳”，化为一道滔天巨浪，让可怕的海贼消失不见！

就在天妃宫後，有一条长长的窄巷，对著高直的墙壁，墙里住的是驻在赤霞镇的盐官王敬坤一家人。

此刻，王家慌乱成一团，上下走动，不知要往哪儿钻。只听海螺声一阵凄厉过一阵，彷佛那矮子魔鬼就要双手握刀，跳著砍杀进来了。

“老爷，快带大家到卫所衙门去，别再拖延了！”管家王辉满头大汗地说。

王敬坤忿忿地跺脚！他怎麽如此倒楣晦气呢？先是科举老不中，苦读寒窗二十年，才凑到个进士。得进士，却又等不到官做，好不容易送钱给刚入内阁的严嵩，才捞到个小小的盐官，而他才上任没几天，竟碰到倭寇？！

“老爷……”王辉又催促著。

“别吵了，我知道！”王敬坤转身望著妻子，碧娥已大腹便便，即将临盆，如何能受得了这劳顿之苦？

“老爷，你就带大家逃吧！我和玉嫂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考虑我了。”碧娥说著，把十岁大的儿子伯岩，六岁大的女儿慧姝都推向大门口。

“不！你也一起走！”王敬坤说著，使力扶起妻子。

“我走不远，会拖累大家的！”碧娥反对说。

“娘，我不要你一个人留下来，不可以……”伯岩哭著扯住母亲。

“对！不可以！”王敬坤紧拉著妻子，“要死要活，我们全家都要在一起，不能走也得走！”

海螺声渐渐微弱，表示海贼即将上岸，在高丘守望的人也撤退了。

王敬坤一家四口，连著奴仆，加入逃难行列。

出了镇，是一片绿色的林子，长满蔓杂的草，坡路陡斜。

碧娥连连喘气，不小心一个踉跄，撞到丈夫，下腹猛得窜过一阵深而长的锐痛。她弯下腰，咬著牙说：“不行……孩子要生了……”

“生？！怎麽能生呢？这荒山野地的，又有倭人……”玉嫂急著说：“夫人，你就不能忍一点吗？”

“对！忍一忍，我们翻过这座山就安全了。”王敬坤半扶著妻子说。

又一阵痛传来，像要撕裂她一般。碧娥淌著汗，指甲因痛收紧，戳入丈夫的手臂，“孩子等不及了……我不能再走，你带著伯岩和慧姝……”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因为逃难的镇民都跨过山林，最後的几个还好心地说：“再不走，就没命了！”

“王辉、玉嫂，你们就好好的保护少爷和小姐，不到卫所屯寨的门不许停。”王敬坤下定决心说：“夫人既然无法再走，我就留下来陪她。”

肚腹又再次痉挛，碧娥感觉到胯下的沉重。为母则强，在担心的剧痛中，她仍有一丝理智，“不……不要陪我……孩子不能没有娘後，又没有爹……你要走……”

这是在诀别吗？王敬坤感到一股心酸，要王辉带著两个孩子先走，并坚决地说：“我陪你，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你不懂，帮不了忙……你跟上孩子，我才安心……”碧娥感觉有液体流出，她抓住王嫂说：“你跟我，老爷没有用处……”

看著碧娥血色尽失的脸，玉嫂勇敢地说：“老爷，就听夫人的……这节骨眼要生孩子，也是老天爷给的命呀！”

“走呀！”碧娥几乎是愤怒地整个人撞向丈夫，叫道：“你再不走，我会怨你一辈子的！”

这一叫，王敬坤心魂尽失，终於呆呆地往山里走去。他应付不了倭寇，也应付不了女人生孩子，留下来的确没任何好处，且碧娥一向不娇弱，也总有道理……但抛下临盆的妻子在大难中，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猛地回头，哪还有碧娥及玉嫂的踪影？连个鬼都没有，只剩不寻常的寂静，草叶也害怕似的僵凝著。

由半山腰，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海，迷雾尽散，好多艘高桅杆的船，旗帆猎猎，倭人已上岸。王敬坤的脚颤抖起来，耳边的风也都彷佛成了海贼举刀杀人之一刖的狂啸。

他只有拚命的往卫所逃，一路上喃喃念著，求上苍保佑碧娥，只要她能平安生产，他做牛做马三世，都心甘情愿呀！

☆☆☆

碧娥痛得双眼模糊，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天妃宫的。

“夫人，我们就赌赌吧！赌天妃娘娘会保佑我们。”玉嫂的嗓音发著抖，四下无人，海寇在外，她也不由得害怕起来。

碧娥的内心倒不真的记挂海寇，她满脑子只想著孩子能不能平安出世？没有产婆、没有热水、没有乾净衣裳……她痛得无法再思考，唯一能做的是向妈祖祈拜，那披金带彩後的慈祥睑孔，彷佛在对她愉悦地笑开来。

“我们躲在香案桌下。”玉嫂急急地说。

在香案桌下生孩子，似乎有渎神明，但妈祖同为女人，应该不会介意吧？碧娥昏沉沉地想著，若死在香案桌底，要升天也比较快吧……

玉嫂把供桌上的米饭、水果及清水全拿到这漆暗的角落。香案桌下还算宽敞，足够让碧娥躺著。

看她那痛苦不断的神色，像是要生了！玉嫂让碧娥咬住一块布，并按揉著她隆起的肚腹，数著止不住的快速心跳，她们要担心的，不仅是婴儿能否平安的落地，还有落地时的那一阵啼哭，很有可能因为那哭声使得三人都没有活路。

碧娥沾血的唇嗫嚅著，玉嫂凑过去，勉强听出她在说：“就看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孩子命够……不够大……有没有……妈祖缘……”

但愿有缘！这孩子的命应该不小，他不是也在母亲的肚子里走了几个县，到赤霞来了吗？玉嫂在心中默念著妈祖的名号，“通贤灵女，南海女神灵息夫人，南海护国天妃，救苦救难救众生，显灵显德显慈悲，保佑我主母平安无灾祸……”

突然，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愈来愈近，像海啸，又似鸟鸣，尖碎而快。玉嫂忍不住全身颤抖，嘴张得大大的，几乎忘了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碧娥。

有“人”走进天妃宫的大殿，如果倭寇算是人的话。

很多脚步走来走去，说著怪异的语言，有啦啦啦一串，也有咿呀呜地混成一团，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紧掐住玉嫂的心，像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蓦地，香案桌动起来，玉嫂差点尖叫，往後一碰，发现是浓热的血。没命啦！可怜的碧娥，在此最艰苦的时候，拚全力忍著不叫，双手只能握著临时跟妈祖借来的筊止痛。

玉嫂倾身护著女主人，听说倭刀很锋利，劈下来什麽都会变成两半，真不好看……

她张大眼等著，感觉有人在香案上找东西。长长的桌布间有个小缝，她看见一双很丑的脚，像是赤足，但仔细一看，趾间还套著细绳，并拖著一块原木底。

接著，是裹皮到膝盖的怪鞋，那双脚大得像巨人。

然後，走来民间常见的黑色便鞋。这……这其中还有汉人吗？真是做孽呀！

不一会儿，那几双脚都走远了，玉嫂才大呼一口气。

然而，交谈声音又响起，近近的，竟是能听懂的汉语！

“我们要找的是长坑镇，不是赤霞镇，上错岸了，还任他们抢劫吗？”

“抢吧！他们在海上已经憋了好几个月，不让他们动手，只怕到长坑会大开杀戒。”一个沉稳的声音回答说：“也只能怪那些大财主不守信用，拿了货不付钱，赚走私钱，又叫官兵抓走私，衣冠禽兽的混蛋，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怎行呢？！”

“那……妈祖婆身上的金子呢？”问的人又说。

“白痴！连倭人都知道那不能碰！她管南海的，你不怕翻船吗？笨瞎了眼！”那人骂说。

他们还是敬天妃娘娘的？！

猛地，碧娥的身子往上弓，口里模糊地说：“孩子……”

是时辰了，玉嫂有过接生经验，但可没在这种恐怖的情况下。但孩子要来，天皇老子也阻止不了。

玉嫂完全顾不到外头那些嘶叫危险的海盗，只能尽力帮著碧娥，喊太大声就捂嘴，手脚乱动就抓紧，但最大的麻烦还不是两个女人，而是那不解世事的婴儿，怎样才能让他不啼哭，静静地来到人世呢？

“妈祖不就是从出生到满月都没哭吗？所以，她的闺名叫林默娘……”玉嫂慌乱地想著，“娘娘请保佑，也让这孩子别哭，大恩大德呀！”

终於，一番血淋淋的折腾後，湿软的胎儿由母体内滑出。玉嫂用双手接住，还未看是男是女，就见孩子打开嘴，第一口气就呜呜出声。

虽然不是哇哇的宏亮，却也不是天妃娘娘的沉默，像只小仔猫的细嗓，然而，在这非常时候，细嗓也能传得很远。

玉嫂本能地盖住孩子的嘴，但太迟了，大殿上的汉人问：“那是什麽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四周混乱著扑扑及吱叫声，完全掩去了婴孩的哭泣。

汉人叫著，“哪来这麽多燕子？全在顶梁上结巢，吓了我一大跳，真是大白日见鬼哩！”

“走吧！该到长坑镇了。”另一人催著。

玉嫂霎时联想到，是妈祖的庇佑，妈祖派燕子来救她们了！她不禁热泪盈眶，又谢天谢地，在激动中将脐带弄断後，才有心情去分清婴儿的性别。

碧娥脸色灰败，手伸向孩子。

玉嫂俯在她耳边说：“是千金，是福大命大的千金，妈祖和她有缘，派燕子来帮忙……”

“那是燕子声吗？”碧娥碰碰女儿，恍惚而羸弱地说：“就叫她……燕姝吧……”

碧娥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太累太累了，再也撑不下去，只觉黑雾一直弥漫，啃噬著那仅存的一缕神魂。

她昏死过去，几条腥红的血迹由香案桌下缓缓地流出来……

☆☆☆

这广袤的海滨之地，特荒凉的。白日是衰草连天，除了煮盐时节，几乎人迹罕至。李迟风曾来过几次，有时随牛童放牧，有时看乡民捕狼，他是属於爱冒险的孩子。

但他再顽皮，也不敢夜里来，这来还是第一次呢！

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照著大地晶莹一片。他从不知道，夜色下的盐滨区会是如此美丽，彷佛洒上一层细细柔柔的雪，乾净地像一场梦。

但这梦里不只他一人，前後左右都是逃难的人，月光在平坦的沙盐上投射出一条又一条的人影。

迟风毕竟才七岁，赶不上脚程，人踉跄了好几次，他还不忘手抓一把沙，在嘴里尝尝，看看到底是不是冬天的雪花。

“你还玩？！要找死呀！”李久佩拽著儿子的手臂，一拖就是好几步，大骂道：“倭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一截就成两半，你敢给老子慢慢走？臭浑小子！”

“倭人不会把我截成两半，像汪叔叔对我就很好，送给我很多鹿角、贝壳和兽骨……”迟风辩说。

“汪叔叔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李久佩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他解释这些有用吗？迟风年幼，根本不会懂这复杂的大人世界。

今天，长坑镇被倭寇血洗，镇上首富赵家要负大部分的责任。严格说来，长坑镇民无人不走私，只因土地太过贫瘠，单靠朝廷收购盐，根本无以维生。

赵家凭著有几个富贵亲戚，於是非法拥有大船，所有走私的货品，都集中在他家买进或卖出。

李久佩身为赵家总管，不但熟知生意往来，还常和海寇们接触，其中有倭人，然而，大部分都是投机的汉人。

基本上，大家要的不过一个“财”字。有一方多贪，就会引发血腥暴力，他早劝过赵老爷，但赵老爷偏偏三番两次拿了倭人的货而不给钱，还逼官兵剿寇，想独吞一切。

结果，反倒惹毛了东南最大的舶王汪直。称舶王是好听，其实是非法武装船队，正邪两道都闻之变色的大私枭。

李久佩初见汪直，还真被他的文质彬彬吓了一跳。更熟悉一些後，才晓得这安徽人，竟出身世家，曾是落第的书生，因犯了案才铤而走险，流亡於大海。

汪直向来颇善待他，也疼爱迟风，但这一回赵老爷背信使诈，他被牵连在内，朋友成仇敌，也真是百口莫辩。

唯一的路就只有逃，反正他李家也在这沿海一带逃过好几代了。

“爹，失火了！”又跌了一跤的迟风大声嚷著。

李久佩回头一看，只见长坑镇燃起漫天的大火，红红的烧成一片，这汪直可真狠，大概是不会放过他了！前後一想，他心更急，更莽撞无方向。

突然，在黑暗中传来凄厉的狼嚎，不只一两只，而是群队。有些逃难的人又奔回来，往前是会啃尽骨血的恶狼，往後是残忍屠杀的倭寇，他们到底该怎麽办？

“我们平常捕狼捕多了，今天它们逮到机会复仇了！”有人直打哆嗦说。

“倭寇是人，应该可以求饶一命吧？”有人提议。

“他们偏偏不是人，比狼还坏！”有人反对。

“我们是“群人”，难道抵不过“群狼”吗？”一个拔尖音调说。

李久佩根本看不清周围有多少人，但狼群比倭寇更近，他们恐怕没有选择的馀地，需先和恶狼徒手相斗。

在走投无路下，众人先藏孩子。但在这滨海荒地，不长树木，四周无天然屏障，倒是有挖著一坑一坑的地洞。

那些地洞是捕狼用的陷阱，深度及广度恰好可容一个人蹲著。洞上面覆著木板，木板中间有枷状的空格，足以让狼踩入而拔不出脚来。

长坑镇人因此陷阱抓了不少狼，却没想到，如今这陷阱竟成了仅有的逃生机会。

迟风被父亲塞进其中一个。他的眼眸晶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啼哭，只说：“我会很乖，不出一点声音。”

李久佩望著独子，李家唯一的命脉，彷佛一只即将握不住的风筝，风如此强烈，他无力再护卫，眼中不禁泛出模糊的泪光说：“对，不出声，也别出来，直到海滨没有狼，也没有人为止，一定要沉得住气，忍愈久愈好……”

“爹，我很听话，你安心打狼啦！”迟风稚气地说。

“风儿，我……我把你交给老天爷了，好自为之吧！”李久佩说完，便盖上大木板，再覆几层厚厚的粗黄草，泪沿脸颊而下，心像被揉碎似的沉痛。

这孩子，还不懂得何谓生离死别哪！

迟风果然很规矩地蹲著，窝在那小小的空间中并不好受，而且还充满腥膻及兽味。大人来捕狼时，通常藏小狗或小猪当诱物，有时甚至血迹斑斑。

他一直想下洞来玩，但大人不许，此刻进了来，却巴不得赶快出去，因为里面闷死人了。

最初，他仔细注意著外面的动静，狼嚎及人声各占一半，忽远忽近，听起来惨烈又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沉寂，只剩一些哀吟。

孩子的心自然以为父亲这一方会赢，他很想由枷状空格偷看一眼。但他还未凑向前，两只尖锐的狼爪就伸进来，对著他嗥嗥狺叫！

迟风吓得跌坐在洞内，但还不只如此，护著他的木盖正被踩踏啃咬，如果盖子没了，他就会像那些小狗、小猪一样，被吃得肠翻肚露，血肉模糊。

爹……他想喊人，但又闭紧嘴，或许他不吭声，狼会以为洞里没有人，会放过他……

迟风把身体往土里挤，想著要勇敢，孙悟空能飞天、会钻地，唱戏书里都说，狼是畜生，没他聪明的！

利爪靠得更近，啃咬声更大了，且显得贪婪又急促。

哗地！木盖突然被掀翻，狼嚎更加凄厉，洞口蓦地伸入毛毛的一爪，抓了迟风就把他丢到地面上。

但迟风还是咬牙不吭声，可暗里站著的并不是狼，而是一个头大大的人，脸上涂著五彩，脚穿木屐，手握白闪闪的倭刀！

迟风往後爬，却摸到稠热的血和肉，星月之下，一块块的，分不出是人还是狼。一把倭刀挑起他的衣服，将他又是一甩，丢到一堆孩子中间，其中混著哭嚎及屎尿味。

倭人开始叽叽呱呱的嚷著，有人还笑出来，看他们的眼神有种邪恶的乐趣。迟风不由得想到那些烧烤孩子和练刀剑的传闻，他……他们真吃小孩吗？

倭人嘻嘻哈哈地靠近，还有燃热油的火把，孩子们想往另一头爬，但等著的又是另一群举著倭刀的匪寇。

火把更多，四周更亮，震天的哭声中，迟风突然看见几个戴方巾、穿长衫的汉人，他眼一亮，忙扑上去叫道：“汪叔叔、汪叔叔……”

汪直看了这血、泪及土满身的孩子，拉住他问：“你是风儿？”

“汪叔叔，救我！”迟风只迸出这两句。

汪直的脸色凝肃起来。他向来最恨人家负他，李久佩虽是受制於赵家，却也摆过他一道，如今，李久佩已死在狼爪下，按道理说，斩草需除根，老子没了，儿子还用活吗？

但转念又想，李久佩也是奇人，身世堪怜，这个小迟风若养在手中，也挺有意思的，况且，他向来又是个聪明机伶的孩子。

汪直用倭话说了几句，那些倭人全咿唔起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直到为首的头目举高一把檀香扇，啪啪两声，大家才安静下来。

“风儿，你爹被狼咬死了，以後你就跟著我，明白吗？”汪直说。

在这情况下，能见到一个亲人，比什麽都好，七岁的迟风立刻点头。

此时，星月皆沉，海的那头透著一点曦光，天星郁郁的蓝。一夜的抢劫、屠杀及报仇，海寇们急著要回船上分享他们掳获的宝物。

迟风跟在汪直身後，回头看，隐隐约约中，长坑镇的方向冒著黑黑的浓烟，而大片海滩地上，已没有白茫茫的晶莹，只散堆著人和狼的尸块，还有一群被遗弃的孩子。

他找不到父亲的残骸，也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有何命运，在极度的惊骇中，他只本能地往最安全温暖的地方依靠。

若是他听得懂倭话，就可以知道汪直和倭人头目杉山义丰，正在谈有关他的话题。

杉山义丰是日本平户的一个藩主，因长期内战的一再失势，土地大减，养不起人，便想著做海外生意。原来和中国也是怀贸易之心，但中国朝廷拒绝驱赶，在买卖无门，又不甘亏本的情况下，才采用走私的方式。

而当走私也不成时，就沦为劫掠的强盗了。

“为什麽要单单留下这个男孩呢？”杉山义丰问。

汪直沉吟一会儿，只微笑的说：“你听过张士诚吗？”

“嗯……不熟。”杉山义丰皱著眉说。

“哈！你当然不熟，他是好几朝前，和我们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人，一个失败的英雄。”汪直说。

杉山义丰一听到失败的英雄这几字，感觉颇合他这落魄浪人，便催促著说：“那个张……是怎麽样的人？”

“张士诚出身盐枭，在苏浙一带很受人爱戴，有一阵子声势还胜过朱元璋。只可惜个性优柔寡断，又太重情义，败给了朱元璋，最後在南京自杀身亡。”汪直叙述著。

“可惜！可惜啊！”杉山义丰叹口气，“世间多少兴亡！”

“张家为怕灭门之祸，几个儿子混在难民群中逃出，藏在民间，还改了姓名，以求苟活。”汪直继续说：“其中有一支流徙到闽地，改称李家子孙。”

“李？你是说李久佩和这个小男孩都是……”杉山义丰睁大眼说。

“没错！如果两百年前的风水倒转，得江山的是张士诚，那麽，今天坐在北京金銮殿里的将不是朱厚熜，而极有可能是我们手中的这个孩子。”

杉山义丰一听，立刻对七岁的迟风另眼相看。

在日本地最重阶级和血统，天皇之子是天皇，武士之子是武士，工匠之子是工匠，这个叫做李迟风的男孩，既然有个差点当皇帝的先祖，想必也流著英雄豪杰的血液吧？

杉山义丰大笑起来，一高兴，便拍了拍迟风的後脑袋瓜子。

迟风莫名其妙的向前倾跌几步，回头瞪视那些倭人。

这回倭人乾脆用唱的，嚎了许多怪腔怪调的歌曲。

☆☆☆

迟风以为会让他惊奇的事不会更多了，但几天下来，所见所闻无时无刻不是新的东西。第一次扬帆出海、第一次在碧波万顷间、第一次到礁石环绕的小屿、第一次见识倭人的生活。

这一切，减少了他离乡及丧父之痛，只偶尔睡在那小小的角落，望著银星闪烁的天空时，会想念父子相依为命的日子。可惜除了哭，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那熟悉的岸上。

他们栖藏的岛叫无烟岛，岛上布满奇形怪状的巨石，海道复杂狭小，若不是很有技巧，还无法登陆。

迟风先是被那成群的燕子吸引去，它们斜翅飞来飞去，濡著水烟，在蓝天黑石下，看起来十分美丽。

“这是从浡泥一带来的金丝燕，春天就北上东海来筑巢。它们的巢很珍贵，是朝廷官员的最爱。”汪直说。

“浡泥在哪里？”迟风比较好奇这个。

“浡泥在遥远的南洋，在吕宋下面……呃！吕宋在东番下面……东番呀！是澎湖屿东面的一个大岛……”汪直愈说愈复杂，於是笑笑，“小子，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迟风的确很想学，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这无烟岛上有探不完的险，每个洞穴及滩缝他都不放过，以这荒海不毛之地，竟还有比列的石屋和一座小庙，让人住得舒舒服服。

“以前是住人的，洪武年间海禁，硬强迫百姓迁回大陆，这儿就荒废了。”汪直说。

更怪的是，石屋内还有女人，皆穿倭式衣服、木屐和留著一头乌黑长发，说起话来极轻柔好听。

她们很疼爱迟风，其中一个常服侍汪直的名叫樱子，更专门照顾迟风的三餐及梳洗。

然而，这种种都不如几天後来的一艘船，教他惊奇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船型比他所见遇的都大，桅杆数不清的多，两边舷上全架管孔，後来迟风才知道，那是放火铳炮的。

而自船里走出来的人穿著到膝的皮靴，短袖衣和短裙，他们的头发像被太阳晒焦的金黄，眼珠则是失去颜色的蓝白，仿佛妖魔般，又彷佛得了什麽绝症的怪胎。

“他们是佛郎基人，从比波斯更远的葡萄牙国来的。”汪直由那些怪胎手里接过一幅羊皮绘制成的航海图。

这是迟风第一次见识到地图，一块块的大小岛上附著线般绕来绕去的文字。那一刻，他觉得大海真神奇，可以变出不同的地方和人种，比大陆家乡有意思多了。

这黄发蓝眼人是汪直去暹逻做生意，经澳门时碰到的，他们请他当领航员，来到中国沿海，却没想到飓风先把他们吹到了日本，反而和倭人的藩主们搭上线，成立了彼此合作的关系。

此次攻击赤霞和长坑，也因关系到佛朗基人的丝绸及瓷器买卖，所以他们参与了一份。

货拿到手，他们要汪直再陪著跑一趟澳门。

汪直将迟风带在身边，想让他了解什麽是真正的海上生活。

多年以後，迟风回忆起这一段，尽管早已身经百战，但童年的初次远航，仍是他印象中最深刻的。

他学会如何在咆哮巨浪中维持平衡又不会呕吐；学会如何在大海中泅泳、如何在两船间飞跳行走；而像猴子般爬到桅杆的最顶端，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很快的，脱了几次皮，晒成小黑炭的他，倭话和佛朗基语都已朗朗上口。

那一回他们走的是澎湖屿一线，有段是海流甚急强的黑水沟，正是前一年因飓风而无法接近的目标。

在大船离开无烟岛三天後，迟风看腻波浪和海鸟，就期待有些奇景出现。

在一个晴阳历历的午后，当他吊在桅杆极目眺望时，在白蓝强烈的映照下，忽见一大片浓浓的绿色，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那是什麽？”迟风稚声地问。

“东番岛。”汪直回答说。

“有人住吗？”迟风觉得那青翠的绿在濛濛岚云中，恍如蓬莱仙境，说不定就有神仙聚集喔！

“据说有东夷人，但我没有真正见过。”汪直说。

佛朗基人也好奇了，挤过来欣赏，那高壮的巨脚穿著及膝皮靴的船长，忍不住赞叹一句，“IlhasFormosa！”Ilhas是岛，Formosa是美丽的意思。

迟风後来了解，佛朗基人穿过半个世界，看见茂美蓊郁的岛屿，都爱叫“福尔摩沙”。

也许西洋来的人都记不住，也发不好“东番”这两个音，因此“福尔摩沙”就成为这大岛的特有名称。

船平安到达澎湖屿，添水休息，再往西南折行。迟风一直记得那旺盛充满生机的浓绿，但真正能泊进大岛的湾岸，向岛内探索，则是好几年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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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命定

河畔青燕堤上柳，

为问新愁，

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後。

--冯延巳·鹊踏枝

嘉靖四十二年夏，岁次癸亥，闽东浦口县城。

今天是天妃娘娘出巡祷祝的日子，妈祖宫前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铃铃铃！殿内有黄袍道士洒酒念经文；当当当！殿外是巫士们洒血赶妖魔。各种牲礼祭器，花花绿绿地排列著，令人目不暇给。

远远望去，宫庙的青瓦顶宇，香火缭绕，紫气冲天，而人仍不断由各地聚集前来。那些百姓大都走了几个时的山路，身扛所有的家当，如此跋涉，不过是怀著一颗最虔诚的心，想求一年的平安顺利。

他们的心是急躁的，因为这数十年来，不歇止的天灾人祸，让百姓们连苟活都成了无奈。

人祸自然是指倭患。沿海的几县，常燎原成战场，倭人来时凄惨，官兵经过时亦苦，终年没有宁日。

好不容易偷个平静时日能出海捕鱼，偏偏又遭逢飓风，吞没船只，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在这凡事靠天的情况下，人们对女海神妈祖的信仰就更热烈了。

尤其是这两年，有个皇帝赐封过的活观音住进了浦口城，每次祭妈祖，就由她现身亲迎，更使得此地的妈祖宫声名远播。有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看那观音小姐一面，彷佛她就是天妃娘娘降世的化身，能带来福泽。

在万头钻动，长炮短炮噼哩拍啦的声音中，不时可听到本地人对外乡人介绍著，“这观音小姐姓王，闺名燕姝，是翁家的表小姐，平常是不大见得到的。据说她十三岁时就显神通，被选入金銮殿内，陪皇帝一起祭天，来保佑天下万民康泰。”

“她真的那麽灵验吗？”外乡人问。

“当然啦！传说她就出生在妈祖娘娘的香案桌下，那时外面的海贼可是杀得天昏地暗，而当她落地时，妈祖还派燕子来掩盖她的啼哭声，这不是受万灵庇佑吗？”

“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外乡人连声说。

“可不是吗？”本地人说：“自从这位“风里观音”来了以後，我们浦口城方圆百里内，再没有倭人来犯，连俞总兵都啧啧称奇，特地派他的儿子来参拜哩！”

俞大猷总兵是福建地区最高的抗倭指挥将领，连他都对“风里观音”另眼相待，可见王姑娘有多厉害了。

外乡人的眼眸内问著光辉，脸上布满真心崇敬的神情。

“来了！观音迎妈祖了。”许多兴奋的声音叫著。

是那一顶缀满鲜花的漆红彩轿，金碧辉煌的轿身飘飞著长长的彩带，一位盛装丽人坐於其中，如被瑞霞团绕，根本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呀！

外乡人一辈子没见过那麽美的景象，不禁眼眶微湿。若不是前後左右挤著人，他说不定真会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哩！

☆☆☆

翁炳修是真的跪下来，只差没有磕头了！

怪怪！在这举城欢庆的时刻，平常最爱亮相，显示自己富贵双全的翁大老板，怎麽会在书房内，头冒冷汗又簌簌发抖呢？

翁家是浦口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他们的店面占满最繁华的大街，卖的有从江浙、安徽、江西，甚至北方内地来的各种货品。

若你开口要暹逻或苏门答腊的香料珍宝，翁家也有，但在海禁政策下，千万别问来历，否则，东西没到手，还会遭惹一身祸。

如今他们养了个活观音，声势更是扶摇直上，在这迎妈祖的大日子里，店前早摆著大碗吃、大碗喝的流水席，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忙碌的夥计们一直在纳闷，向来不错过这呼朋引友场合的翁炳修怎麽会不见踪影呢？

过了中午，一位理帐的管家想起有事要向老板报告，匆匆穿过店的後门。

後门外是个天井，两边各有圆形的水糟专供拴马和喂马用的地方；正对面是一道极高的白墙，有门无窗，为翁家的私宅，没经召唤，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管家看看左边的水槽，见那匹红棕色的马仍静静地在那儿喝水，便想到早上到访的客人卜先生。

卜先生并非生客，大概每年会出现一、两次，带的都是南洋奇货，翁炳修当然将其奉为上宾，不敢有所怠慢。

但这回却诡异得很，卜先生一来，谁也没寒暄，就立刻和翁炳修关在书房里密谈，连外面的喧天锣鼓都充耳不闻。

管家深思一下，还是决定不打扰为妙。

书房在内院右侧的二楼，翁炳修的妻儿甥女都去赶庙会了，仆人也离得远远的，四周非常安静，静到能听见幼鸟在梁下细啼，及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

书房墙上那精雕的乳白象牙，被卜见云轻轻放回原位。他转过身，用阴冷的口气说：“王伯岩带著货物跑了，我仍然就只有找你。他很清楚後果，若他不及时出现，浦口必遭血洗的命运，你们翁家到时也只剩废墟一堆了。”

翁炳修再明白不过了！他之所以有今天，全靠海上走私的暴利。当年他决定赚这铤而走险的钱时，便已听闻私船舶主们的凶狠残暴。

只是这些年，偶尔出现的卜见云都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士绅状，再加上有甥儿伯岩为外应，两方论起交情，就常令人忘记他海盗残忍的本色。

“见云兄弟，你晓得我有八十条命也不敢骗你，我对伯岩的下落真是一无所知。”反正跪都跪了，翁炳修就低声下气的继续求饶道：“事实上，从他四年前由杭州逃到海上後，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你可还是我们中间的联络人……”

“但他不是我的外甥，而是你的外甥，找不到他的人，我们就找你，这道理很简单。”卜见云拿起一对红珊瑚烛台，瞧那彤红凝艳的颜色，一看就知是难得的珍品。他又开口，声调更冷了，“当一个人选择海上的生活时，岸上的亲族就是人质，这是众所皆知的规矩。”

“见云兄弟，你行行好吧！为了伯岩一人犯的错误，就得牺牲浦口城几万人的生命财产，这太说不过去了。”翁炳修苦兮兮地说。

“说不过去吗？你仔细想想，过去几年，闽浙粤东一带有多少城镇和财主就是这样平空而起，又平空消失的？是不是像蚂蚁一样？”卜见云刚说完，双手一松，一对美丽的烛台就跌成碎碎断断。

夭寿喔！那可是连送俞总兵都舍不得送的礼呀！

翁炳修的心在滴血，但身子也不停地打冷颤。卜见云已表明清楚，人命和财富，在他的眼裹不如一只蚂蚁。

天呀！这三年多来，自己到底是和怎麽样的人打交道呢？望著卜见云似岗石雕刻般的侧脸，翁炳修心慌地明白了，他甚至摸不透这个人的年纪、个性、来历，和真实姓名呵……

卜见云个儿结实瘦削，皮肤黝黑，有历尽江湖的沧桑，也有身经百战似的粗犷，感觉是老大不小了。

但他的眼睛又不同，常闪动著充沛的精力，亮晶晶的，是年轻人才会有的神采。尤其当他逗著翁炳修十岁的小儿子，玩波斯国学来的头巾变银钱的把戏时，真是十足的孩子气。

或许是这份孩子气，让人失掉了戒心。

伯岩不就在一封家书中暗示过吗？“卜见云”是化名，此人有一外号叫“风狼”，雄霸南海，一声令下，峰火可遍及沿海诸地。

果真如此，这混蛋伯岩怎敢把此人得罪了？！

翁炳修愈想愈害怕，半嚎出来说：“千错万错，都是王伯岩那下三滥的错，我们翁家陪死，也是死有馀辜。只是……我们的死真的有用吗？我再怎麽样，也只是伯岩的舅舅，论血亲，他姓王，我姓翁，他怎会在乎我翁家人的生死呢？你就是杀了翁家及浦口全城的人，伯岩也不会贬一眼的！”

“你和令外甥的亲情，有没有到祸福相倚或生死与共，那不干我的事，我只知道，王伯岩的父母已死，又无妻无子，最亲的就是你这个舅舅了。”。见云说著，又慢条斯理地拿下墙壁上的象牙，再度审视。

妈祖观音呀！翁炳修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那可是连闽浙总督胡宗宪都要不到的珍宝呀！他跪爬过去，双手仰接，深怕又摔了象牙，脱口就说：“伯岩最亲的人不是我，他王家还有一个妹妹，他最疼那个小妹。”

“哦？”象牙终於又安全的回到架上，卜见云面无表情地说：“王伯岩有个妹妹？我怎麽没听他提起过呢？”

翁炳修一说完，就立刻後悔了。燕妹向来是受到众人保护的，他是她的亲舅舅，也极喜爱她，怎能一急，就把她推向狼口呢？

他正想找藉口否认时，卜见云突然掐住他咽喉，往靠内院的窗边闪避，原来是有个极轻的嘶声传来。

翁宅的大门开启，两顶辇轿抬了进来。深蓝色的布帘掀起，头一顶轿放下的是翁太太和翁小少爷。

“爹，爹！”小少爷一回家就喊。

“爹正在谈生意呢！”翁太太好不容易哄得他乖乖的，再带进里屋去。

第二顶轿，先出来个紫衣姑娘，卜见云认出她是翁家的千金，但不记得名字。随著她之後现身的是个红衣姑娘，一个他完全没见过的女孩。

卜见云的双眼立刻被那抹红吸引，像一团赤浓得化不的胭脂，又像海底整片嗜血的赭朱珊瑚，又俗又艳。但那红之中的脸蛋，清姣如蚌壳里方取出的珍珠，黑发覆额，相映如星与夜。乌黑、雪白、胭脂红，都是天地间最纯的颜色啊！

这女孩使他想到涵洞里轻盈的金丝燕，若关入金丝笼中，必然玲珑好看。他低声地问：“她是谁？”

咽喉上的压力让翁炳修无力思考，也马上明白“她”指的是谁，於是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哑地说：“呃！她就是伯岩的小妹，她……她正扮著观音……”

“观音？哈！”卜见云皮笑向不笑地说：“一方是观音小妹，”方是浦口几万人的性命，王伯岩比较有可能为哪一方回来呢？”

翁炳修很不想回答燕姝，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哪能应付海盗呢？但脖子上的手劲就快让他停止呼吸了，在走投无路下，他只得说：“是妹妹……伯岩愿意为这妹妹做任何事……”

卜见云的手松开了说：“好，我就要她。”

鼻喉间的呼吸畅快了，但翁炳修的心却又沉重了。这恩将仇报的王伯岩，当年犯罪潜逃，全靠他这舅舅打理诸事，帮他葬了父亲，又收留妹妹，如今却丢这种烂摊子给他！

燕姝也真是可怜，但牺牲她一人，能救浦口全城人的命，不也是功德一件吗？这或许是她受封为“风里观音”，命中注定要做的善事吧？！

唉！牵连太广，他也只能先求自保呀！

☆☆☆

一整个早晨，燕姝都随著妈祖宫里的道姑学符咒和消灾之语，有求亡灵解脱者、求五福康泰者、求雨泽抗旱者、求赦免罪恶者……

因内容繁杂，伴她一起的表妹珮如早因不耐而离席了。

燕姝倒还认真，不懂的就囫囵吞枣，因为需要嘛！

自从她迎妈祖後，就有不少善男信女视她为活神仙，上门要求解运治病，那份虔诚教人不忍拒绝。

但若要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确实是个压力。她很努力的学，但那些“玄微秘法”、“灵宝大典”和“道藏礼记”，部部都似砖块般沉重，如攀不完的仙山、探不尽的天洞。

“我看哪！那些书还没读完，就先砸死人了。”珮如曾如此埋怨。

要修行！又谈何容易？否则，神仙也不会希罕得像宝了。

燕姝向来有十足十的活力，就像她出娘胎的传奇。每当午后，翁家女眷都闭门小憩时，她还能在太阳底下研制各种香料，再分装到小绢袋里。

“沉香、苜蓿香各五两，白檀香三两，蕾香一两，青木香……”燕姝念著，突然呀地一声，转身跑进屋内。

她爹娘牌位前的青木香已燃到只剩寸许，她忙再点上一炷，并由窗外摘几朵茉莉放在清水盆中，然後很虔敬地叩头。

母亲生她时因失血过多，身体一直很羸弱，但因护儿女心切，医药不离地苦捱到长子、长女嫁娶，幼女选入“观音”，才瞑目归天。

父亲则一生困顿、官场倾轧，後因大哥杀妻畏罪潜逃的刺激，再加上严家的排挤，三年前也含恨辞世。

“爹、娘，请保佑我早日寻到大哥的下落。”燕姝悲声的说：“这是你们生前的遗愿，若女儿不能达成，又有何资格为众人解苦难呢？”

缭绕的青烟，蒙蒙幻形，飞出窗外。在那晴蓝的天空下，有一棵古拙盘结的榕树，还有沿篱笆绽放的白茉莉。

夏蝉嘶嘶，如在低诉，如在传应，教人失神。

有人由院子里匆匆走来，燕姝忙收起伤心，露出沉稳坚毅的模样。既然寄人篱下，就不再是父母呵护著的娇女儿了，就连哭也不许。

“燕姑娘，这衣裙我都清乾净了。”曾妈进了屋子说：“秋天的妈祖宫丰收庆还要穿，别让它生霉长虫了。”

燕姝忙接过那套大红的观音袍，整齐的收在箱底，并放上几个小绢袋说：“放心，这是我自己研磨的“乾香”，薰衣裳特好，不怕潮也不怕虫。”

“乾香？燕姑娘真能干，会弄香，难怪身上屋内都是好闻的味道。”曾妈眼睛一亮地说：“能不能也分我几个，让我的亲戚朋友沾沾仙气？”

“仙气倒是没有，你喜欢就拿去吧！”燕妹微笑著说。

曾妈自然就不客气了。

到翁家这两年，燕妹的衣食起居都由曾妈一手照应，但曾妈不比玉嫂，没有自幼的养育感情，不但不能深赖，偶尔还得“贿赂”一下。

她非常想念像第二个母亲的玉嫂，但爹过世後，奴仆解散，玉嫂也呼天抢地的被儿子接回乡下去了。

“还是我们燕姑娘慷慨识大体，莫怪是观音化身，能服侍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呢！”曾妈将口袋装满了，由燕姝身後见到木框上有两幅女神绣像，好奇的问：“这个没绣完的我认出是妈祖，那另一个绣完的是谁呀？！”

“她是临水夫人陈靖姑。”燕姝回答。

“陈……靖姑又是做什麽的？”曾妈不解的问。

“她是陆上女神，专门收妖的，据说她和海上的妈祖都是观音娘娘指派降世的。”燕姝回答，“後临水夫人怀胎时，和妖怪斗法，斩了妖怪，自己也难产而死，死时立誓要帮助所有的妇女平安生子。”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很像我们村里人拜的陈大奶。我们若要求子、安胎或趋邪，都是找她，可我还不晓得她有名有姓哩！”曾妈恍然大悟的说。

“嗯！陈大奶很可能就是临水夫人，但她的庙并不多见，哪天我倒想去参拜一下。”燕姝说。

“燕姑娘能到我们村里来，可是大事一桩，我们村人可有福气了。”曾妈话说一半，忽然抬起头，看见榕树下的人，忙嚷嚷，“嗳！俞公子又来看你了。”

燕姝望向窗外，那正漾著一脸憨笑的，不正是俞平波吗？

☆☆☆

俞平波，是俞大犹的第二个儿子，向来随父亲由浙江、福建到广东征讨倭寇，他此刻卸下盔甲车装，身著一袭百姓布衣，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一份大男孩的味道。

若按规矩来说，翁家内院，俞平波是不宜进来的，但他和燕姝实在是太熟了，俞王两府为闽地世交，也差不多算一起长大的同伴。

特别是四年前在京城时，两家有意结亲，想为两人文定，偏偏严世蕃的儿子严鹄插一脚，欲强纳燕姝为妾，燕姝倔强不从，并以暗藏的匕首划伤额头，表示自己不嫁的决心。

“好！你说的，只要我严鹄在的一天，你就别给我嫁人！”严鹄对著血流满面的燕姝说，甚至撂下狠话，“若是谁敢娶你，我保证他第二天就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十五岁的燕姝无惧地瞪著他，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勇气，柔弱的身躯暗聚著铁石般的意志，彷佛亡母在她耳旁说：“在那种困难的情况下，你都能呱呱落地，那世间的狂恶，又何足畏惧呢？”

俞大猷为人耿直，原不怕恶霸，但他那时因案被夺职，千方百计凑出三千银两贿赂严嵩，才免於一死，哪敢再得罪严家！

王家方面，王伯岩因妻子与胡宗宪的儿子通奸，他愤而杀了妻子，又伤了胡公子，一时间成了朝廷钦犯。王家惶惶如落水狗，又哪有胆再蹚是非？

因此，燕姝和俞平伯的婚事缺了天时地利，谈不下去，也只有不了了之了！

回到福建，两人再相逢时，燕姝早已习惯守清不嫁的想法，单纯的视俞平波为兄长。但俞平波对她情有独锺，每每趁妈祖宫庙会，就自愿代表俞家军到浦口共祈海陆平安。

燕姝微笑地走入院子，高兴地喊声，“俞二哥！”

俞平波凝望一身淡青衣裳的她，盘上的发髻只系了一条靛蓝带子，整个人素净如莲。论五官，她长得并不明艳，没有一般女子娇怯或妩媚的风姿，她的好看全在神韵，淡如清风明月，淙淙秀水，让人再舒服不过了。

“庙会过了两天，我以为你带兵回福州了。”燕姝见他没反应，於是说。

“我又向父亲延了两日。”俞平波回答，“我刚才和翁世伯寒暄几句，他说你从明天开始，要去“碧霞观”住上一段时日？”

“是呀！观里的师父要为碧霞元君持斋祭，特别允许我去学习，算一大荣耀呢！毕竟我什麽都不会，徒挂个虚名，还非道中之人。”燕姝微微一笑说。

“我不喜欢你当“观音”，更怕你接触道观佛寺，好像离我愈来愈远似的。”他一向跟她无话不谈，很自然便流露感情，“我希望你是我的妻子，这心愿至今未变。”

对他的告白，燕姝也不觉唐突，还开玩笑地说：“有我当妻子才倒楣哩！你忘了临水夫人是怎麽死的吗？”

“别拿那故事来吓我，你又不会斩魔收妖。”他说。

“那……你不怕严鹄取你的项上人头吗？”她继续说。

“怕什麽？严家倒了，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严鹄都自身难保，早管不到我的人头了。”他皱著眉头问：“你还顾忌他吗？”

“我才不怕他呢！他是奸险小人，奈何不了我的。”燕姝耸耸肩，“只是我告诉过你的，婚姻之事，已不在我的生活考量内。”

又碰了一鼻子灰！俞平波闷闷地说：“一个女孩子不嫁人，哪有终生的依靠？你以为真能当一辈子“观音”吗？你不要被那些村夫愚妇的信奉耽误了。”

她收起脸上的笑，转为严肃地说：“俞二哥，我一直当你是兄长，才会说出心里的话。从小，我就有一种感觉，我王燕姝到这人世来，一定有比结婚生子更重要的任务，我虽然不敢自比临水夫人或天妃娘娘，但我必能帮助一些人，必有自己的使命。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可惜我不配做你俞家的媳妇，但愿你能了解。”

又是那些话！每见她一次，就愈觉得她不属於他。但俞平波仍不甘愿，只要她一“剖心”，他就想逃避现实。

“别再提了！”他心烦意乱的扯落几片榕树的叶子，“对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带一首诗的。”

他迅速地从腰间囊袋，取出一张纸笺，上头写著密密麻麻的小楷书，共四十句的五言诗，两百字，笔法有些粗拙歪斜。

燕姝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惊呼，“你找到丁儒的“归闲二十韵”了！”

“是县衙里的典吏帮忙找的，我可是抄了好久，小小的一支笔，比拿千斤的刀棍还累！”看见她的欢颜，他心情大好，忙邀功地说：“看，这就是你记得的那两句，“茉莉香篱落，溶阴浃里闉”，茉莉和榕树，恰巧符合你庭院的景色呢！”

“太好了！这正是我爹在京城时，想念福建家乡常背诵的诗。”燕姝充满感情地念著，“……锦苑来丹荔，清波出素鳞，芭蕉金训润，龙眼玉生津；蜜取花间液，柑藏树上珍；醉宜薯蔗沥，睡稳木棉温；茉莉香篱落，榕阴浃里闉；霜雪偏避地，风景独推闽……这不都恰恰描绘出闽地的风光吗？”

他们极开心又认真地研究著，完全没注意到翁珮如，由月洞门轻巧地走来。

珮如表妹年方十六，小燕姝三岁，正是情窦初开时。她午寐起来，知道俞平波来访，便顾不了什麽，抿了抿朱砂胭脂，系上绣彩蝶的粉红裙，把自己打理得青春光艳，怯怯地来到表姊的院子。

她站了一会儿，偏偏那两人太专注於读诗，她眼眸一淡，不得不轻咳一声。

燕姝转过头，笑著招呼道：“珮如来，快来欣赏这首丁儒的诗，他描述的东西，我们宅院里几乎都有呢！”

“哦！我不知道俞二哥也在。”翁珮如假装惊讶地说。

那当然是骗人的罗！珮如早在去年初见他时，就为他的英勇折服，芳心暗许。可惜他是呆头鹅一个，眼里只有燕姝。而秉持著闺秀规范，她大门不跨，要见意中人难，更可叹的是，见了意中人还得装出冷淡无情的样子。

“这首诗是俞二哥特别抄来的，好让大家欣赏。”燕姝把纸笺递给她。

哦！是俞平波亲手写的，那非得要看了。珮如掩住急速的心跳，靠在表姊的身後说：“呀！真是好诗，那些龙眼、柑橘、荔枝和甘蔗都是我爱吃的。”

“还有芭蕉和木棉，不都是你窗前的花和树吗？！”燕姝指著那两句。

“对呀！芭蕉听雨最好，木棉花最可爱罗！”珮如笑咪咪地说。

俞平波很直觉地退後两步。每回看到翁珮如，他就觉得不自在，说实在的，他也形容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她的眼波流转和举手投足，都很娇滴滴，细致如瓷器，怕一碰就会碎。

比起来，燕姝就没有类似的粉嫩娇气，从认识燕姝以来，她一直都是恬淡大方的个性，开玩笑或谈话间都不忸怩、不忌讳，特别容易相处，不必防来防去的。

翁珮如虽不正眼瞧他，却对他的一举一动相当敏感，知道他猛往後退，便有些不高兴，突然冲动地说：“好难得一首诗全是我熟悉的东西，就送我吧！”

闻言，俞平波脸都绿了，暗忖，翁姑娘来搅什麽局呢？这是他辛苦找到抄来的，想安慰燕姝的思亲之苦，怎可横夺？他急急地说：“不……好，我是说……字写得很不好。”

“不会呀！”珮如一心想称赞，“以一个军人而言，俞二哥的字不算丑了，而且，这首诗贵在其含义。”

她到底是讽刺，还是赞美？还用一个“丑”字？这首诗贵什麽关他屁事，又不是他写的！

偏偏这时燕姝又说：“珮如若喜欢，就送她吧！”

“可是……我……”两个女孩的目光一起望向他，害他口舌都打结了，一句话也说不完。

燕姝眼波澄澈，翁珮如目光盈盈，几令人无立足之地。他愈想愈没趣，点了点头後，就藉口说衙门里还有事，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见意中人离去，珮如的内心如七上八下的水桶，“砰！”地全部落地。她沮丧极了，怎麽她前脚到，他立刻待不住，後脚就走了呢？

燕姝似乎没丝毫感觉，还说：“你把诗拿走之前，先借我写副对联，你看“茉莉榕树”那两句，贴在我房门口，恰不恰当？！”

谁还管诗？他人一走，手里的诗也失去味道了。翁珮如的眼里有怨，忍不住就问：“燕姊姊，你到底嫁不嫁俞二哥呀？”

燕姝刚好走到门边，回过头，开玩笑似的说：“你忘了吗？我这“风里观音”是不能论婚嫁的。”

“谁说不行？”佩如反驳道：“和你同时受封的“云里观音”和“雾里观音”，不也听说都嫁人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呀！”燕姝接过表妹手上的纸笺，放在桌上说：“这世上也有女人不想嫁做人妇的，像远离尘世的女尼和女道士们，她们潜心修行，也算是一种造化。”

“我娘说那是前辈子造孽……”翁珮如发现自己说错话，忙又解释，“燕姊姊，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很明白你的心意。”燕姝看著她，微笑却认真地说：“你很喜欢俞二哥，对不对？”

翁珮如的脸倏地刷红，有一下子被人道破心事的羞急。平常看燕姝淡漠正经，似不沾七情六欲，怎知她也会解这儿女情事呢！

“放心吧！我和俞二哥早就注定无缘了，有的也只是兄妹之情。”燕姝又笑说：“俞二哥是个好人，你若真愿意，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翁珮如的内心又羞又喜，益发想否认，“燕姊姊，你自己不嫁，反倒管起我来，我才不依呢！”

“不依？我看到时俞家请媒人来提亲，你依是不依？”燕姝眼中带著慧黠和顽皮说。

黄昏又静，燕姝在窗前绣著妈祖像，这能使她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蝉鸣已止，取而代之的是鸟雀归巢。院子里那棵苍郁榕树，枝桠张天，有时还真像怒吼的人。篱旁的茉莉，则无声地开落，默默的吐芬芳。

忽然，榕树和茉莉似在对话，显得神秘而朦胧，彷佛有著无边的孤独和寂寞。

她不禁摸摸额头被刘海遮住的疤痕。小指大的新月型，也是新月的淡色，如由天上跌落。

她还记得那皮肉被切划时的痛楚，当时真的不怕，反而有种快意，尤其是面对严鹄的错愕表情，在那一瞬间，她明了，她的井运将不同於一般的女子，不死定於传统，而是活在自己的手中。

带著这个永远除不去的疤，她走不进封建的三从四德，无法平顺的嫁人，靠不了父兄，也靠不了丈夫。她手握那柄匕首时，真觉自己彷如擎天独立，触目苍茫，天地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但在这个社会，女子不嫁人，要如何生存呢？

她想到珮如说的那句“前辈子造孽”……是吗？可母亲说她的出世，是蒙前世之福所赐，而现今人眼中，她王燕姝的命竟成了造孽的结果？！

寄人篱下是苦，所以，她才努力不懈，想用“观音”之名走出一条活路来。舅舅和舅母目前仍能容她、疼她，不也是因为她为翁家带来的名誉吗？

女神之路，彷佛也写尽坎坷。临水陈靖姑二十四岁怀胎羽化，妈祖林默娘二十八岁登高升天，都属年轻早夭，在受世人崇敬的因缘里，又隐藏著一种道不尽的缠绵哀戚。

所以，是由孽，而缘、而悲、而慈、而度化众生吗？

这中间的过程，又会有多少风风雨雨的摧折？

若要走像珮如结婚生子的路，她就不必想那麽多了。无奈，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推著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个鲜有女子会去，而大部分人都敬畏且无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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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试练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出了浦口城，沿著芙蓉溪往南行，穿过一座山，再登一段栈道，清晨出发，大约傍晚就可到碧霞观。

燕姝前後去过两次，路颇崎岖难行，一般千金小姐都会受不住，但她必须忍受。

她很庆幸自己的脚不是裹得太小，闽地因位置偏海，缠足风气并不像北方那麽盛，姊姊和她幼年在家时，母亲曾考虑了许久，想著要不要她们受这种苦。

但北京官宦人家多，出门便六部九卿，户户都在比。闺女若不缠足，就代表粗俗没家教，不但会被列入丑闻，找不到婆家，更严重的还会影响父兄的官运及前途。

碧娥在强大的封建压力下，不得不对两个女儿进行断筋折骨的酷刑。慧姝柔顺乖巧，为了将来有个好归宿，即使痛得血泪交织，也不敢放弃。

燕姝就不同了！先不说她是得宠的么女，就连一直认为她有奇命的碧娥也三心二意，想著，“临水夫人和妈祖娘娘若裹小脚，哪能在陆上捉妖，在海上救人呢？”

所以，燕姝的脚就在矛盾中缠缠放放，直到十五岁立志不嫁时，才乾脆丢开裹脚巾，之後，双足竟又长大了些。

她很满意地动动短短的脚趾，突然，马车震动一下，她掀开布帘往外看，天碧蓝如洗，远处青山绵延。唯刚下过暴雨，路面多坑坑洼洼，平时温婉浅吟的芙蓉溪，此刻彷佛湍流激石地像可吞掉船舟。

马车又剧烈的颠簸，坐她对面，那个观主派来接她的女道士离华，由瞌睡中惊醒，开口就骂，“喂！赶马的，这可不是在海上，你就不能慢点吗？我差点撞进阎王殿了！”

燕姝瞪大眼睛，这位师姊怎麽像泼妇似的粗口呢？

其实，燕姝早就觉得离华怪，即使身穿道袍，一脸素净，但神色不定，完全没有出世之人脱俗的气质。可舅舅对她十分敬慎，且说她来历无误，燕姝也只有见怪不怪了。

修道的方式有千万种，济公可以颠狂，说粗口应该也就不算什麽了吧？

离华大概察觉到她的瞪视，摆出夸张笑眼，坐到她旁边来，盯著她的妈祖像说：“喂！你真的有神力，能趋妖魔、治百病吗？呃！那你有没有爱情符呢？就是那种能控制男人的？”

燕姝手上的针差点刺到手，猛地摇头说：“师姊爱说笑了，修道哪兴这个？”

“都说修道当神仙，可以无所不能，结果吃喝玩乐都不行，又有什麽好处呢？”离华说。

因为坐得近，燕姝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像来自土制廉价的脂粉！而且还掺著很浓的丁香味。丁香有催情作用，据说狐狸吃多了，就能幻化成媚惑人类的狐狸精。

燕姝愈想愈不安，她不禁问：“离华师姊，这回祭碧霞元君是金签斋，还是玉箓斋？”

这指的是道场法事的方式，但离华的表情却显得有些茫然，张嘴就说：“我……我想是金鹿吧！整只金子做的鹿，会比玉做的鹿还贵，比较有诚意罗！”

全然的瞎说胡闹！燕姝猛地掀开布帘，发现芙蓉溪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没山没水，只剩一片苍黑野林，分辨不出方向。

“这不是往碧霞观的路！”燕姝急促地说：“离华师姊……不！你根本不是碧霞观的人……”

“你发现啦？其实我叫丽花，是美丽的花，不是什麽远离繁华。嘻！要拐骗你的人也不是我。”这假师姊乾脆脱下道袍，露出里面薄薄的夏衫，“呼，热死我了！”

“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要……”燕妹志忑不安的质问。

“我哪知道啊？不过，男人拐女人，不就为了那桩事嘛！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爱情符，妓女楼里都很需要喔！”丽花说。

妓女楼？她中陷阱遇匪了？燕姝当场六神无主，但却努力的力持镇静，她抓紧包袱，趁丽花整理衣服之际，由车後冲跳出去。

她一辈子从未做过这种事，整个人摔得很惨，但好在还没惨到不能跑的地步。结果，马车内响起一声尖叫，彷佛受伤的人是丽花。

车轮倏然停止，黑壮的车夫大骂丽花，“你这臭婊子真沉不住气，我看了就想揍你！”

丽花也下车了，凶巴巴地反击道：“你敢？你忘了我是谁的婊子吗？你老板的！我臭他也臭！”

燕姝顾不到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只能往前奔。嶙峋的巨树参天，腐地软泥深陷，在裙摆夹缠中，实在跑不快。

怪的是，车夫和丽花像是在比火气似的，愈吵愈大声，燕姝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他们仍在原地彼此指责，完全忽略了她。

她振奋起来，连跨几个大步，怎知，蓦地有个庞大的黑影由绿荫深处“飞”出来。说是飞，是因为像天际猛冲疾降的鹰，有明亮锐利的眼睛，嚣展的巨翅，迅如闪光的速度，横阻在燕姝面前时，狂风呼啸，叶如雨下。

她惊呆住了！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照著一个男人，一个她未曾见过的男人！他黝黑如荒野的夜，强悍如高峻的山，燕姝曾读过秘法玄道，因此能穿过皮相，感受到对方气势的衰旺善恶。

这个男人，如鹰之敏捷、如狼之狡狯，绝非善类！

他一步步的靠近，燕姝一步步的後退，两人的目光胶著、对峙著。

他闪著寒芒的眼神如刀，如要将人钉在俎上，任意宰割，让她忆及严鹄。她的双眸亦起了变化，平冷如冰石，却埋伏著惊涛骇浪，反正，人不过一死，刀不过是刀，意志永远不摧。

他的寒芒似乎减弱了，手触及腰间一个小小精致的金丝鸟笼，叮叮作响；燕姝忽地趁他不注意一个转身，又往左边的林子飞逃而去。

他一愣，但没有追上去，只走到马车前，冷厉地说：“事情没办成就窝里反，该受什麽惩治？”

“大哥，错的人是她！”车夫名叫潘大峰，是“风狼”的亲信之一。“是她泄了密，还和人质自我介绍。哼！女人没一个靠得住。”

“见云，我晓得你就在附近嘛！只要一进了这林子，不就是你的天下了吗？”丽花姿态妖娆地绕住他的手臂紧贴在自己丰满的胸前，“自我介绍又如何？我倒看不出那女孩有什麽神力，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的啦！”

“大哥，那女孩快没影了，我们不追吗？”潘大峰猛往林间瞧。

“让她一个人好好逛逛，等她逛累了，我再去“接”她。”卜见云拿开丽花的手，对她说：“你那没遮掩的口舌，按规矩，是要割来喂鱼养鸟的。”

“我……”丽花紧张的捂住嘴巴，面色微白。

“可我此刻没那闲工夫。”卜见云哼一声说：“大峰，你先送她回去，若她再惹事，你全权处置。”

“是！”潘大峰恶意地笑了出来。

“回去？我还想再陪陪你，多两天都不行吗？”丽花哀求地说，但看见卜见云不耐的神色，声音又消了下去。

算了！为了贪恋那男子雄风，冒生命危险也不值得。丽花向来不知道卜见云的底细，但直觉他比一个生意人更复杂，赚大钱还兼吃黑白两道，能偶尔沾他承施的雨露也够了。再说，他出手可大方了，一次可以让她吃好几年哩！

临走前，她难免要洒几滴泪以表痴情，但现在她表现得再可怜，也可怜不过那林中的年轻女孩。

看样子，皇帝封的“风里观音”，也仅仅是用两条腿走路的普通人，碰到卜见云，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了。

☆☆☆

绿林幽邃，树树连延覆顶，风动中，阳光筛进，如一条白练，使他想起深海，泅游如鱼，寂静得只剩下他和猎物。

卜见云仅是他在陆上的化名，丽花若知道他这复杂的生意人，其实是世人所惧的倭寇，铁定会吓得连夜逃走。

他还有佛朗基语的西方名、日本化的倭名、岛屿上的夷族名，及林林总总就地取材的称呼，多得数不清。

他也有个传得最广，也最响亮的外号“风狼”，海洋世界无人不晓，陆地则是闻之变色，只能口耳相传，偶尔拿来吓吓不听话的孩子。

他的原名李迟风，只有关系够近的人才得知。其实那又如何？李也不是真的，再追溯向前，还是个“张”呢！

哈！他就是他，顶天是一人，立地是一人，无国无家，在海上是游龙飞鹰，在陆上是毒蛇猛兽！

金丝笼又在腰间叮叮作响，约巴掌大，以纯金刻成，镶了几颗红宝石，是昨天在一古玩商那儿半买半抢来的，打算用来抓他的金丝燕。

她叫什麽名字？他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封过“观音”。哦！那表示这女孩有几分家世和姿色，甚至端庄圣洁的品格，这也说明了她为什麽会有那种奇特不畏的眼神了。

有趣极了！在他的世界里，女人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曲意承欢、笑往迎来的，眼中空洞无灵魂；一种是征战掳掠的，如被捕的小动物，眼中净是惊吓哀求。

极少有女人能和他面对面而不退缩的！

希望这王观音的特殊，不是如朝露文化，仅在一瞬间。若她变回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只怕没等到王伯岩来“赎”，他就厌烦地把她丢到海里去了！

一只野兔窜过草丛，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但他必须先把泥地上的小脚印走完。

脚印是掩不住的慌乱，估计时间，他大概算出了她的位置，就在布满藤蔓的枞樟树群那一带。没有窸窣声，显示她跑不动，乾脆找地方躲藏了。

但燕姝不是跑不动，虽然也差不多了，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她还能继续逃。但问题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四周都是千篇一律的大树，毫无出路的浓绿，令她想起符语中所说的“鬼撞墙”，在原地绕圈圈，是怎麽走都走不出去的迷障。

这不就是他们不来逗人的原因吗？

於是，她停下来，用头脑想，除了跑，还有什麽她能做的呢？她没武功，也没武器，包袱里除了衣服及经典外，就仅一些绣像的针线和制香粉末。

死要升天，也要死得好看，只是没想到，才短短的十九岁，她的一生就将如此无意义地夭折吗？

叮叮叮叮，迟风走得愈近，金丝笼的声音也愈响。他想起在东夷岛的山里捕鹿，入真腊捉猴子，於占城狩虎豹，那种猎物无处可逃，他手到擒来的快感。

他知道她就在几步之外，呼吸急促，他是要再吓她一吓，还是扛著就走呢？嗯！他尚未决定的这场游戏的心情。

王观音，金丝燕，背信者的妹妹……该给她怎麽样的“待遇”呢？

正当他以为主宰著一切时，猎物自己却“哗”地站起来，叶蔓曳摇。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齐眉刘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玉，两手紧握，有著绝望但不崩溃的表情。

“你“玩”够了，肯跟我走了？”迟风停下脚步说。

他的模样诡异，口音也怪。燕姝说：“我为什麽要跟你走？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麽要拐骗我？”

迟风最讨厌解释了，只回答，“我有我的理由。”

“什麽理由？你不是碧霞观的人，对不对？”她质问道。

“当然不是。碧霞观没有所谓醮祭之事，你被骗了。”他说这些，是想看看她知道真相後的懊恼和悔恨，爽快！

“你连我舅舅他们都骗了？”她沮丧地说。

他不答，只向前一步，“走吧！我没时间和你耗了。”

“不！你不告诉我理由，我就不走！”她也很倔强。

什麽？在陷阱里哀哀待毙的猎物，还胆敢叫猎人给它一个理由？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嘛！迟风再也受不了这荒唐局面，几个箭步过去，想像老鹰抓小鸡般，让她来个魂飞魄散……

结果，他的腿不知去绊到什麽，整个人冷不防的往前倾，然後手又去勾到什麽，弄得像跌到蜘蛛网里的小虫。他努力的想要站稳时，燕姝却两手往前一挥，一堆粉未洒到他的眼里，刺痛得让他看不清，还猛呛咳。

还没完呢！燕姝抄起一根木棍，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他背脊猛击，但……木棍立刻应声断成两截。她又急忙取过一块石头丢他後脑袋，可……石头碎裂。天呀！这个人是铜墙铁壁吗？

燕姝抱著包袱又开始逃，但这次是原脚印的回头路，如果可以抢到那匹马，或许她还有活路。

迟风迅速以内力“清”眼睛。见鬼了！他居然中了这最幼稚的粉末和蔓藤圈套！白痴都能避开，他风狼却掉入，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这不是毁了他的一世英名吗？

“啊！”他用力一吼，蔓藤连著粗枝干应声而倒。

妈祖娘娘，观音菩萨救我……燕姝不停地祈祷著。

猛地，一股强烈的力量由背後撞来，摔得她眼冒金星，痛不可当，只听见一抹极端愤怒的声音在她耳旁说：“你跑得掉的话，我他奶奶的李迟风三个字就让你倒过来写！”

迟风整个人压住她，眼睛仍觉难受，但已恢复视力。燕姝则趴在地上，枯乾的叶片刮伤她的肌肤，口中沾满泥土味，全身的骨头几乎要崩散了。

突然，马车的方向有人影晃动，并且呼喊，渐渐传入林中，“燕姝，你在哪里？快回答我，你还好吗？”

是俞平波！他怎麽会来？莫非翁家晓得她出事了？

这下子，燕姝又有了力气，但一只大手却堵住她的嘴，也差点封住她的呼吸。

“别出声，否则我就一掌劈了你！”迟风低声狠戾地说。

俞平波的马慌乱的转著，他本来因为那首“归闲二十韵”被翁珮如拿走，所以又连夜抄了一遍，想在回福州前交给燕姝。却没想到沿著马车的轨迹而来，竟遇上佳人遭劫的景象。

“燕姝！你在哪里？”俞平波难掩焦虑，往树林的方向搜过来。

燕姝挣扎著，不再管迟风的死亡威胁。而且，她宁可死在俞平波的面前，也不愿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终於找到机会了！燕殊用力一口咬了迟风的右手，但同时，迟风的左手捏住她的颈部，让她感到一阵锐痛，眼前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迟风仍继续盯著那找人的陌生男子，而身下的躯体变得十分柔软。若她不是王伯岩的妹妹，仍有利用价值，以她制造的麻烦，早死好几遍了。

对他而言，死人很简单，但没想到要“活”一个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竟会弄得他灰头土脸。

缓缓地，一阵香味入鼻，由她身上传出的幽幽的芳馥，如夏日初开的茉莉，有种似催眠的宁神作用。

“燕姝，你在哪里？”远处，俞平波仍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

燕姝梦见自己在一块巨石上，四周是一片茫然大雾，没有边际，不知是峦峰、大海或孤寒云端。

她觉得人很疲累，眼前交织著幻象。朦胧中，感觉有利爪丰羽的大鹰飞扑，有厚毛尖齿的灰狼跃近，来回地拂触她，但她却一点也不惧怕，因为那禽兽的野性中，竟有人的温柔感觉……

她想沉溺，也想清醒，一遍又一遍地挣扎，直到尖锐的嚎声响起，才让她真正睁开双眼。

石壁，累累中混著草茎和谷粒，触目所及皆是。

举起一臂，她却发现自己全身酸痛，是打她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痛。勉强转个头，终於和一对冷冷的黑眸相遇，她顿时记起一切，是那个拐骗她的人！

他什麽都没说，自顾自的继续搜她的包袱，甚至把所有的锦囊绢袋都打开来闻一闻，再丢散一地。

“你要做什麽？”她开口问。

“除了那些差点弄瞎我的粉末外，有没有可以烤野猪的香料？”他粗声问。

“那些都是薰衣和脂膏用的，不能吃。”虽然这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她仍回答。

迟风瞪著她，彷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正要走出石屋时，燕姝又叫住他，“你为什麽要劫持我？是为了钱吗？我是个孤女，什麽都没有……”

在她昏迷一整夜时，迟风已经转了很多心思。外面搜索的人似不愿轻易放弃，他被逼困在此地，也使得原先的人质计画有了意外的改变。

“我先问你，昨天在林子裹不断喊你“燕姝”的人是谁？”他霸占著整个门口，脸色不善的质问。

昨天？那已是昨天的事了？她喃喃说：“找我的人是福建总兵俞大猷的儿子，他所带领的就是有名的俞家军，他们晓得我失踪，必会全力追查，我劝你赶快放我回浦口，免得酿成大祸。”

比他想像的还糟糕！迟风的脸果然垮了下来，他诅咒地说：“怎麽会去惹到俞大猷呢？这混蛋翁炳修竟然没告诉我！他若想黑吃黑，我一定要烧光他的祖宗八代！”

“你……认得我舅舅？”这回轮到燕姝变脸了。

“当然认得，否则，他怎麽会乖乖的让我们带走你呢？”他又恢复一贯的桀骜表情。

“为什麽？”燕姝想不透，舅舅真会卖她到妓院吗？

他不发一语的转身走出去，石室里的光线又变亮了。

他又在玩把戏了，爱说不说地将人逼疯，再猛下毒手。可他再狠，也狠不过严鹄吧？

燕姝强迫自己起身，露出的手臂上皆是青青紫紫的瘀血。她没有闲情自怜自艾，只慢慢的踏到外面。

石屋外是巨树围绕的空地，中间有火堆，木架上黑糊糊的东西正冒著烟。她蓦然想到，梦里的尖嚎声必是来自这挣扎至死的野猪。

身体的不适，加上欲呕的感觉，让她奔到林子内尽情的吐出一些胃里的酸水。在清理完自己後，往四周看去，都是同样浓浓无底的绿。唉！他连监视她都不必，横竖她也逃不掉。

忽地，“嗖”一声，凉凉的东西由她耳旁飞过，几步之外，血液飞溅开来，一条浑身青翠的蛇被一把刀封住七寸处。

“你自以为是观音，蛇就不咬你吗？”迟风走过去，拔出那刀，臭著脸说：“你现在站的方圆数里内，就有几百条会令你致命的毒蛇。”

他用芭蕉叶擦拭蛇血，再回到空地继续吃死猪肉。

两头都是惨不忍睹的尸身，血肉模糊……

多时来的焦虑、恐惧和疲累，瞬间击溃燕姝一向冷静自持的个性，她血气上冲，浑身颤抖地说：“我宁可被千百条毒蛇咬死，也不愿你来救我！反正跟你在一起也是死路一条，我死也不会让你带到妓院的……”

“谁说我要带你去妓院？”他停下咬猪排的动作。

“是丽花，你那同党亲口说的！”燕殊恨恨地回答。

迟风丢掉手中的肉，眼睛眯起，看不出情绪。

今日的她，不同於初见时身著胭脂红的惊艳，但那一身镶绿边的白衣裳虽已脏裂大半，仍无损她如金丝燕般的清灵可爱。慢慢的，他的唇角浮现一抹邪恶的笑说：“哈！御赐观音当妓女，这倒是一棵绝无仅有的摇钱树。我保证你三天之内一定顾客盈门，成为东南地区的第一花魁！哈！”

燕姝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时愤恨难当，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我宁可立刻死在毒蛇的尖牙下……”

她不只说，还大步往最黝黑茂密的林子里冲去，此刻，那纠缠粗结的藤蔓，真像一条条正朝她吐信的大蛇。

她尚未到达，凉凉的“嗖”声又比她快速，亮晃晃的刀倏地钉在她面前的褐皮大树上。

“我们这种人还有另一套做法。”他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是一种更恶劣的语调，“当我们遇见良家妇女，会先带到荒郊野外，剥光她的衣裳，好好地玩她一下，再卖掉或……”

燕姝心中的怒火高张，脸色通红，竟一个使力拔下刀子，对著他高高扬起说：“你休想！我一刀下去，你得到的不过是另一具死尸而已！”

他居然笑了，而且是大笑，原本慓悍阴沉的相貌变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得粗豪放肆，像个无赖孩子，“怎麽全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呢？从南到北，都是相同的反应，都是以死来悍卫贞操，没点新鲜的花样，真是无聊！你们这些说词和死法，我都听烦，也看腻了，真要死，也没有人会拦你的。”

他还在笑，并且捧著肚子，彷佛她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似的。

他的笑，竟使燕姝的手僵住，如有千斤重，令她深切觉得，为这种人死太不值得了，没尊重，也没意义。她垂下双手，沉重地说：“你真的没有一点人性吗？你难道没有父母家人吗？当你母亲和姊妹碰到这种情况时，你希望她们有什麽反应？你也会如此大笑一番吗？”

迟风的笑脸乍然收回，彷佛晴天里一下阴霾满布。燕姝没见过表情变化如此迅速的人，更不知从未有人敢如此质问“风狼”。

他的脸像罩上了一层铁，硬得似一敲，就有铿锵声，还附上粒粒寒霜。他说话的语调，如刀刃之锋利，“我不晓得她们会有什麽反应，或我会不会大笑一番，因为我没有父母家人，更没有姊妹。”

手里的刀险些落地。伽蓝三宝有云，有父，所以骨血相溶，知人间恩重，有母，所以血肉相连，知人世情深。眼前的人，无父无母，不知情义深重，自然不能体会属於他人的感情和痛苦。

他并不同於严鹄，严鹄父母俱在，荣华富贵，却做恶多端，那是天生的乖邪。而眼前这个叫李迟风的男子，却如落了单的小兽，一直在荒野中踽踽独行。

燕姝看进了他的眼眸，穿过那坚铁、冰霜和刀锋，她那“观音”的使命感又犯了，老以为自己能救世人苦难，掘出人心的良善！有对抗妖邪的力量。

“你好悲哀。”她一步步走近说：“你真的不把生命看在眼里，是不是？比如你杀这只野猪和那条蛇，一刀下去，完全不在乎。对於有灵性的人也如此吗？不顾杀一个人，会伤多少人的心，因为没有人为你伤心，是不是？”

她疯了吗？不但朝他走来，嘴里还叨念著一些莫名其妙，又催眠人的话。

梦中的情景，似延伸到这蓊郁的林间，彷佛她举起手臂让狼轻轻舔著；接著，她会割舍自己的肉去喂食它，如佛陀所为。

她在离他一步遥的地方将刀还给他说：“你杀人容易，就杀吧！只是，当我的血流出时，想想我是你的亲人或姊妹，你的感觉会不会不同，会有哀伤吗？”

他像来到一个奇异的梦中，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最类似的是如他在吕宋的丛林中受到箭伤时，土著巫人的治疗，也是恍恍惚惚若一场梦，天地模糊，如此的不真切。

她面色雪白，瞳孔如黑晶宝石，有种莹透绝烈之美，美得慑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细致的颈子上，柔青的血管隐隐若现，他想著亲吻和噬咬的感觉，以及那克制不了的欲念及冲动。

她的刀尖已抵在他的胸口上，一刺便可穿他的心，“把刀拿去，想杀，就杀我吧！”

他难道也疯了吗？从他纠满肌肉，长成魁梧身材後，就没有刀剑可以欺近他，更不用说是抵住他的心了，而且，对手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中邪了！到底是他要杀她，还是她要杀他？！

迟风用力的甩甩头，粗鲁地抢过小刀，往树丛砍杀而去，一会高、一会低，一会如鹰、一会如豹，像在除去迷障。

怪女人！差点弄瞎他的眼，又差点刺穿他脏腑，这“观音”真有魔法吗？他回头看她，见她仍在原地不动，脸上还是那副悲怜的样子。

悲怜他“风狼”？简直是侮辱、是荒唐、是白痴！

迟风脑筋一转，如今惊动了俞家军，要出海到无烟岛势必得多费一番功夫。再拖个处处惹麻烦的女人，情况只会更恶劣。

不如就利用她的悲悯，要她好好合作，帮他完成这一趟任务，那不是很有意思吗？！他倒要看看，这王家观音能慈悲圣洁，甚至愚昧到什麽地步？！

枯叶纷纷落下，他摆出最轻巧的鹤型姿势，展开一个温暖的笑说：“好啦！我也不想再玩把戏了。其实，将你从翁家诱骗出来的主谋者不是你舅舅或我，而是你大哥王伯岩。”

“我大哥？”燕姝一听见这日夜期盼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知道他？你是他的朋友吗？他人在哪里？”

鱼儿上钩了！哈！

“我不但知道伯岩，我们还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兄弟哩，”为了取信於她，迟风更有感情地说：“四年前在杭州，我们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胡公子和你嫂子有染的事，我最清楚，伯岩的愤怒及反应是每个男人的本能，那不忠的女人死了活该，只可惜胡宗宪的势力太大，争取不了公道，唯有亡命海上。”

连细节都有，所以应该不会是骗人的才对。燕姝又问：“他这些年好吗？”

“亡命之徒怎麽会好呢？大海无边，诸多险恶，我们只有加入海盗群才能自保。”迟风顿一下说：“老实说，你大哥和我，就是俞大猷全心要消灭的倭寇之一。”

燕姝呆住了，这消息简直如青天霹雳，大哥竟变成可怕的倭贼了？！

“所以啦！这也是为什麽我们要偷偷摸摸的“劫”你出来的原因。伯岩在一次暴风雨中受了重伤，拚命想见你，我冒这麽大的风险，也是居於朋友之义。”迟风说谎时，连眼也不眨一下。

“他伤得严重吗？”她无暇细思，只关切地问。

“若不严重，我们干嘛费劲拐你？”他一脸诚恳相，“伯岩常说你有一副菩萨心肠，一定会谅解他的所作所为，不会因此而忘了兄妹情分。我总算相信了，连我这陌生人你都抢著当我的姊妹了，更何况是亲哥哥呢！”

燕姝脸微红地说：“无论伯岩做什麽，他永远是我的大哥，你快带我去见他吧！”

“这下你可是自愿进贼窟的喔！所以，你得帮我应付俞家军的追捕，一切听命於我，你做得到吗？”他问。

“只要能见我大哥，我什麽都愿意做。”燕姝毅然决然的回答。

哈！王伯岩，你有这麽个傻妹妹，是幸或不幸呢？迟风有了人质的“合作”，心安了一半，於是又坐下来继续吃烤肉，并说：“快！填饱肚子後，我们就从东面下山，路很不好走。”

燕姝转过头来面对他，“我……我吃素，不杀生的……”

什麽？喉间的一块猪肉差点让迟风噎著，这个女人的麻烦怎没完没了呢？他极不高兴地说：“这荒郊野外就只有这些东西，你不吃，就准备饿肚子吧！”

“我能忍的。”燕姝自昨晚就没吃一口食物，肚子空、人也虚，可她仍说：“我可以吃野菜和野果。”

“随便你！我向来是打猎或捕鱼，吃肉惯了的，绝不会去爬树摘水果，或婆婆妈妈地采野菜，要吃素你就得靠自己！”迟风没好气地说。

他起身灭火，处理残馀，看燕姝一副如纸薄般脆弱的模样。哼！依他的经验，人饿到昏时，什麽都能下肚，才不管素或荤呢！有时逼到不得已，人肉也会吞，他就不信这王观音能撑多久！

“走吧，往东，是最能避开俞家军的路。”他扯下两根粗木，给她一根，专打蛇的。

“为什麽往东最好？”她问。

“因为久无人迹，密林遍布。”他简单的回答。

燕姝回石屋里拿包袱。心情稳定下来後，她才发现这儿曾是卫所驻扎地，还留著练兵时的石磨锈链，可看出长期废弃後的荒凉。

匆促间，她拨开人高的芒草，看到一块倾倒的裂碑上，刻有“赤霞”二字，字痕已长出青苔和野草。她微微一愣，有似曾相识之感。

“那些士兵为何离开呢？”她忍不住问。

“你的问题真多！”迟风有些不耐，但仍回答，“明朝自朱元璋以来，一下子海禁、一下子弛禁，老百姓也被迫搬来搬去的。东南这种荒废的碉堡可多了，就是海政败坏的结果。”

燕姝瞪大眼，这贼寇真是目中无朝廷，不但直呼太祖的名讳，还恣意批评朝政，他忘了自己正是败坏的主因吗？

从昨天到今天，她经历许多，彷佛由妈祖宫里的安全宝座，踏进危险丛林。为了要达成愿望和目标，这个李迟风莫非就是严鹄之後，她所要面对的第二个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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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动心

云一缟，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

夜长人奈何？

--李煜·长相思

迟风是攀桅竿的高手，在碧蓝的大海上，可以远眺陆地或敌船，有时仅仅是好玩，在两竿之间飞荡来去。

爬树，对他而言太过幼稚，若要爬，也得爬像南海岛上那些一柱擎天的椰子树，才有劲头。

可他绝对没想到，自己会有钻入树丛，缩头缩脑地采橘子的一天。

“接好。”他叫著。

站在树下的燕姝微展著裙，努力的对准目标。

迟风小心的不让橘子击中她，否则以她目前的状况，不又昏倒一次才怪。

哼！她还真能忍，又过了一夜，除了喝水外，她坚决不碰荤，但在无止尽地耗体力下，眼眶青黑一团，像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他又“飞”到更高的龙眼树上，连拔了好几串。在这崖边，可以更清楚的听见海潮声，海鸟安详地盘旋，一切似乎都很平静。这原不是他预定中的行程，都是被俞家军逼的！

若他估计得没错，这里是赤霞，向北走是长坑，自十九年前他义父汪直上岸侵扰後，就变成了废墟两座，不再有人烟。

迟风踢掉一条小蛇，往下看，乱了头发的燕妹仍秀气正经地等著他丢水果。

够了！如果继续他摘她接，倒真成了在後花园里玩耍的两个无聊女人了！

迟风跳下来，冷哼一声说：“要不是因为王伯岩，不能让你饿死的话，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前，大嚼他的烤兔肉。

那倔强地饿了两天，已然摇摇欲坠的燕姝依旧不理会他的坏脸色说：“既有这些水果，就别吃肉了，杀生总是不好，偶尔吃吃素，也是积德……”

“闭嘴！从没有人告诉我该吃什麽或不该吃什麽！”他愤怒地撕下兔腿，故意咬得啧啧作响。

魔性又发作的人，自然应该敬而远之。

燕姝把脸转向东方，隐约闻到海洋咸腥的味道。她剥开橘子，尽管饿，仍一口一口慢慢的吞咽，橘子的酸味下到空腹，并不是很舒服。过去两天，没有野蔬果，她就大量喝水，喝到皮肤略为浮肿，这种餐风露宿的日子，她还能忍多久呢？

忍著胃痛，她忍不住问：“都到海边了，我们快到你所说的那个……无烟岛了吧？”

迟风专心的啃著骨头，以为他不理睬她时，他又回答：“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得看俞家军的动向，如果没有他们，不出三、五天就到，若他们封锁了海岸……哼！就有得等了。”

等？燕姝深吸一口气，这可算是一种劫难修行吗？

他丢下骨头，突然又问：“你和那个俞二公子的交情如何？”

“什麽……交情？我们只是一般世交罢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是吗？瞧他找你的那股急劲儿，可不像一般世交。”他无礼地打量她，“你虽然有些瘦弱、有些唠叨，又古怪得可以，但还有几分姿色，只怕俞二公子对你死心塌地，非把你追回不可，那我们就麻烦大了。”

此刻，燕姝的脸像火般燃烧著，尽管她向来不重视容貌，但毕竟是闺阁女儿，哪受过这种粗鲁待遇？！幸好她曾扮过“观音”，还算见过世面，曾和各色人打交道，所以才能忍住拿橘子砸他的冲动说：“俞家军有比剿寇更重大的任务，哪有闲工夫找我这失踪女子呢？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的。”

“剿寇？我不就正好是那个寇吗？”他邪邪地笑说。

寇？没错！就像她梦中那个随时会开口咬她的狼！

海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传闻遍及海岸地带，什麽凶残恐怖的形容都有。但从那把抵在两人之间的刀後，她就变得不怕他了。

尤其是知道他是伯岩大哥的好友，让她更无法视他为传说中那绿眼红眉的大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不友善，但对他的印象一直在改变，在她心中，他并不是初始那个黑黝黝的粗野妖魔了。仔细看，或许他风尘满面，但不失英挺之气；或许粗暴无礼，但有种性情中人的豪爽；或许喜怒无常，但言谈之间，又不经意的流露出他非泛泛的匪类。

比如昨天，因一场大雨，路无法再走，他们必须在另一个废碉堡过夜。前一晚，燕姝是昏迷的，根本无法去害怕什麽事。

昨晚，她难免有些恐惧，李迟风终究是个陌生男人，而且是恶名昭彰的那一种。她谨慎地缩在一角，他则连话都懒得说，大剌剌就睡在另一头，没两下就沉沉地打起呼来。

迷迷糊糊的挨到半夜，雨又淅淅沥沥的落下。他躺的地方刚好塌个洞，水将他洒个湿透，但他似无所觉，仍睡得香甜。

後来燕姝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叫醒他，“下雨了，你挪进来睡吧！”

他立刻睁开眼，看见是她，只说：“下雨天，正是我洗澡的时候。”

说完，他又翻过身去睡，任雨水继续淋在他身上。

夜深寂，除了细细的雨声，只有自己的心跳。燕姝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为了李迟风。是海上凶险的生活，把他磨练到在雨中也能安然入睡吗？

是残酷无情的环境，所以造成他这狂放粗野的个性吗？

那为他的心疼感，一直持续的天亮。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观音”心肠在作祟而已。

无论如何，当海寇仍是罪大恶极之事，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伯岩大哥为人向来有情有义，会走到这一步必是时势所逼。现在闽浙总督胡宗宪受严嵩案的牵连，被押解进京後，自杀身亡，胡家在东南的势力不再，大哥应该可以回家团聚了吧？

至於李迟风，是伯岩大哥的好友，又为好友赴汤蹈火，必是天良未泯，也应该是能够被劝解的吧？

燕姝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不再生气，也不再肚子痛了。或许这就是上天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去感化两个大海盗，劝他们回头是岸。

他们应该不至於会像陈靖姑收的妖怪那麽冥顽不灵吧？

也许更像妈祖娘娘身旁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被降服後，由害人的，转而变成替天行道的英雄。

迟风早在她冥想之际醒了，用湿土埋掉柴火，一回头，就看见她神秘的笑容。

“走吧！海上阴沉沉的，恐怕要下大雷雨了。”他说。

但燕姝仍微笑著，手里裹的龙眼甚至才吃了一半。

那一刻，树叶芒草飒飒狂摇。他发现她的沉静不动真是美，如他的第一个印象，彷佛蚌壳里的珍珠、蓝海上的星月、海底的珊瑚，只是那时是隔楼远观，此时近在眼前。

他按按腰间的金丝笼，也神秘地笑了。

☆☆☆

汹涌的大海，越过沙岩间乱长的树丛若隐若现。燕姝对潮声潮气并不陌生，她的先祖傍海而生，她虽不常看到，但那种天性也流在血液里了。

强风拂乱了她的发，乌云追逐他们，终於在第一滴雨洒下前到达一座小镇，可靠近一看，全是倒塌倾颓的。

“怎没有人住呢？”她愣愣地说。

“人都被我们这种海寇吓跑了！”迟风大言不惭的说：“走，我们到天妃宫躲雨去！”

天妃宫？燕姝彷佛被什麽击中，心浮悬著。

那蔓草灰尘、四散的小动物、龟裂的石墙泥地，看出已荒圯许久。曾经繁华的庙宇，燕脊瓦顶早塌掉半边，一块木匾孤独的悬吊著，上有模糊的字迹写著“赤霞天妃宫”。

几个字的相连，唤起燕姝所有的记忆，她惊呼，“赤霞？这里就是赤霞镇？”

迟风忙著挥去蜘蛛网，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依他探险惯的本能，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先防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再瞧瞧有没有值钱的宝贝。

这座残庙可真惨，连神像都被搬走了，破落得极为彻底。

燕姝却晶亮著双眼，娘生前曾不断的提起赤霞，玉嫂也不时怀念天妃宫。她感动地说：“这果真是我的出生地，没想到会在此种情况下回来！”

迟风听到她的话，不以为然的说：“你搞错了吧？这赤霞镇早在十九年前就荒废了。”

“没错，我今年恰好十九岁。”她说。

“十九岁？那麽老了？！”他有些调侃地说。不过，大部分这年龄的姑娘都已婚，她没瞎没跛的，怎麽还待字闺中呢？

燕姝不怕人家说她老姑娘，仍兴奋地说：“十九年前的春天，也就是妈祖娘娘生辰的前几天有倭寇来袭，我娘来不及逃走，就在这香案桌底下生下我。”

十九年前的妈祖生辰？那不就是他七岁被汪直带走的那场侵扰？事情竟有如此的巧合？

“呀！那屋梁上应该有燕巢的。”她抬头向上找寻，“我娘说，是燕子的聒噪掩住我的哭声，才没让倭寇发现，保住我们母女的性命，燕子可说是我的大恩人呢！”

燕子？因此她叫燕姝？他的无烟岛有金丝燕，腰间有金丝笼，他和燕可真有缘啊！这份说不出的微妙牵系也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两三下攀上半朽的梁柱，在光照不足的角落里，果然有燕巢堆垒，春来秋去，年年归返，人散，燕鸟却不散。

“你说对了，真的有燕子。”迟风也真心开怀的说。

“一定是妈祖娘娘引我来的！”燕姝笑容满面地说。

“错了，引你来的是我……”他说话一半，那些呢喃的燕儿展翅飞起，啪啪啪地十来只，把他逼得跳到另一根廊楹，突然，有毛毛的东西窜过他脚下，“他奶奶的，搞什麽！”

猛抬头，由墙的缺口看出去，沉沉阴霾，雨瀑飞织中有一队人马正朝天妃宫而来。迟风征战经验多，一瞄阵容，就知道是来自官府。

“有人来了！”他如猴子般爬下，拉著燕姝钻到唯一能躲的香案桌底。

那空间比想像中小，灰尘又厚，她还没坐定，就打了两个喷嚏。

迟风紧张地说：“拜托你忍耐点，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那该只有他吧？若外头的人是俞家军，燕姝一冲出去，不就获救了？不行！他不能冒这种险！

迟风偷偷的运功想点她的昏穴或死穴，但指尖伸出，想到她这两日已体力不支，倘若真动手，只怕她会承受不住，再也醒不过来……

“我会忍的。”她轻声回他，并不知他心怀鬼胎。

一句话，就罢了他的功。他对自己都有些不解，若是别的女人，他才不会有第二个念头，该昏死就昏死，他干嘛在意燕姝的体力，甚至把井交给她？真白痴！

尽管骂自己，他却已决定不伤害她。这桌底狭窄低矮，迟风手长脚长，屈得难受，便不客气地往她那里伸。他是海寇，从没什麽男女之防，舒服就好，结果就成了他由身後抱住她的姿势。

嗯！她身上的香气又传入鼻间，经过日晒雨淋仍不散，他贪婪地凑近她的颈间。

但燕姝可难受了！这男人为何老要和她身贴身呢？初次在林间，一切在瞬时，来不及羞怒，这一回，时间却拉得好长，他胸臂结实的肌肉，男人和山林、大海混合的味道，让她心跳加速，盈涨的血气，冲激著她每一寸的感官。

不曾有过的感觉，竟占满这最危险的时刻！

有人进入天妃宫，嘈嘈杂杂的，还有盔甲和靴子的摩擦声。迟风更紧张了，手缠住燕姝的纤腰，让她更向他靠近。男人与女人的身形合而为一，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阵吆喝及移动，有人到香案桌旁，由布幔缝中看，硬皮靴子淌出一摊水。

“派人四处仔细搜搜，据我所知，赤霞已久无人烟了。”皮靴的主人，声音威严地又说：“平波老弟，你确定盗匪是往这方向来吗？”

是俞平波！燕姝倒抽一口气，迟风大掌伸来，蒙住她的嘴。男人的手又粗又大，压著她纤小的下巴，她也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我估计是，因为不远处有橘子皮和龙眼壳，应该是王姑娘留下的。”俞平波说。

该死！迟风诅咒著，平日烤肉，他都用土埋得乾乾净净，就没防到那见鬼的果皮，都怪燕姝昏了他的脑袋！

“这桩案子真怪。碧霞观坚持没有建醮仪式，翁老板偏认定是碧霞观派人来接，王姑娘就半途平空消失……我看，事情绝非单纯的抢劫，周详的计画必定来自周详的组织。”皮靴的主人说。

“戚大哥仍认为王姑娘是被海寇劫走的？”俞平波的声音中有掩不住地焦虑，“但他们抓王姑娘用意何在呢？若仅仅是掳妇女，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吧？”

戚大哥？不会是戚继光吧？迟风的脸都绿了，这位副总兵的戚家军，由矿工农民组成，训练严格。在海寇圈里虽传著“俞龙戚虎”，但戚虎的威猛，要比俞龙更胜一筹。

俞家军加上戚家军，他怀里的这尊观音，可“抱”得有些棘手了。

“你知道王伯岩吧？”戚继光问。

“知道，他是王姑娘的大哥，已失踪多年了。”俞平波说。

“据海上来的消息，他也有了船队，盘据一方，出没在东番和澎湖屿一带，和佛朗基人走得很近。”戚继光说！“我怀疑这劫持和他有关，翁老板其实心里有数。”

“不会吧！翁老板只是一般的生意人……”俞平波说。

“平波老弟，在闽地的生意人，没几个是“一般”的。”戚继光笑两声说：“若我猜测正确，东海上又会有一番血战了。”

谈话声暂停，似有人来报告什麽，皮靴走远，又慢慢的恢复安静。

燕姝全身发热，时间一久，又让她感觉昏昏沉沉。

迟风则陷入深思，手仍在她腰间和唇上，下巴轻擦她头顶细发，两人也快成塑像了。

终於，雨停了，戚继光又命令人马开拔，勉强听见他说：“我们往南方搜下去！”

因此，他们认为燕姝会去澎湖屿？迟风冷笑一声，偏偏他们是往北走的。

又过了好一阵子，迟风才允许她出来。

燕姝全身僵硬，几乎站不直，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回头看，见他正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出神。

“怎麽啦？”她问。

“你咬的。”他面无表情说。

原来是她因为太紧张，不自觉地含咬他蒙堵她的手，他没吭声，她的牙齿陷入他的手指，留下点点血痕。

“呀！是我不好。”她红著脸说，内心百味杂陈。

“你一直很想跟他们走，尤其是那个俞平波，对不对？”他不置可否，只问。

俞平波如此奔忙的寻她，令燕姝的内心充满愧疚，但她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呀！她摇摇头说：“我一心想见伯岩大哥，只有你能带领，我不会跟他们去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入他的心窝。瞧她坚信他的模样，若她发现他是王伯岩的敌人，只是诱拐她当人质呢？会不会痛恨他？诅咒他？

“……只是，我能不能给俞二哥捎一封平安信呢？”燕姝仍继续说。

“休想！”他丢下两个字，走出天妃宫，哼！去他的俞二哥！

海风吹来，远远的天边已呈暗紫，落在西方山凹的残阳，突破雨後层云，在天妃宫四周染上几片绚灿绯红。

“走吧！”迟风催促著。

燕姝仍留恋不舍，站在腐朽的门槛上，想著母亲、玉嫂和那细啼的小婴儿，她的出生地，妈祖的最初庇佑。

迟风再回头，恰见天妃宫殿门像大框，框住了她。她在其中，亭亭玉立，尽管狼狈，但脸上有著他见过最美丽的笑容。

夕阳馀晖，乳燕又归，加上燕姝，彷佛他梦里寻觅许久的一幅画。真实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紊乱。自从掳了她後，他的脑袋似乎就长出一堆歧路岔线，不像以前那样明白清楚的一条主干，他还想由这棘手的观音身上得到什麽呢？

猝不及防的，他心里又冒出一句话，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不！你走不掉的！你若想跟他们去，我也不会放手！

☆☆☆

久违了，这广袤入海的盐滨之地！过去十九年来，迟风曾几次经过，但都不曾在月圆之时，就如他失去童年的那一夜。

轮满的光华，遍洒银辉，盐沙燿燿，如他记忆中似雪般地柔。他忍不住朝天嗥叫，像狼一样。

没有人，狼早散掉，他在初次归来时，就忙著找寻父亲的遗骸，但茫茫白沙，除了坑坑的地洞，什麽都没留下。

骨无人收，就随风随水化掉，成了细沙的一部分。

走过日本、东夷、吕宋、浡泥、真腊、苏门答剌……他早以天涯为家，早学会不思念故土，但今天很奇怪，特别容易慨叹，是因燕姝，和他们十九年前的那场相关吗？

“嗷--”他又长啸。

燕姝坐在火堆旁，夏夜的海天极晶蓝，月极莹亮，星多如河，但她的目光只胶著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某种苍凉。

从天妃宫香案桌底经历了那一段後，两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肌肤相触的滋味印入脑海，再也除不掉，甚至变成一种敏锐的感官，连眼眸相对，都有痛感，她不懂，只能将其归之於尴尬。

到了长坑，痛感更深，沉默也更多。

她看到的景象比赤霞更糟，一片焦土，连残存的城垣瓦片都很少。他完全不评论，只烤虾蟹来吃，还不忘摘些野桃、野橘给她，表情闷得像封闭了千年的古井。

然後就是嚎啸，像她梦中的狼。

燕姝胃口并不好，吃完桃橘，更觉头昏耳热，她记得要埋残屑，免得白日的追兵重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突然手臂被拉住，迟风说：“小心，那儿有地洞！”

“哦！看不出来。”她挣脱他的触碰。

迟风忽地如接上水源的竹管，话汨汨流出，多言地解释周围大小地洞的作用，“……今日的长坑，没人也没狼，这些地洞自然也废弃了。”

“你对这一带可真清楚。”她坐回火堆，很高兴他不再阴阳怪气。

迟风也坐下来，凝视著她，墨黑的夜漫流，她柔美的侧影如磁石般引导著他开口，“十九年前，就在你出生的那个晚上，一批倭人由赤霞到长坑，烧掉了整个镇，镇民逃於此，又遇狼群攻击，大人皆亡，包括我那相依为命的父亲。那年我七岁，被大舶主汪直带走。很巧，是不是？你我的命运竟曾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燕姝恍惚了，的确是太巧了！抬眼望星月，浩瀚宇宙，似冥冥中有定数。道教里爱讲占卜和预兆，她和李迟风的同时离去与归来，是命吗？

“我知道汪直，他是朝廷通缉名单里排名第一的大海寇。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十三岁入宫建醮那年，听到他被捕杀的消息。”她又轻声问：“汪直对你好吗？”

“他是我的义父。”彷佛这就表明了一切。一会儿他才又说：“他将我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教我航海探险、射箭飞枪，也教我读书识字。若他是海寇，也是饱读诗书的海寇，要不是奸官逼陷，他说不定也位坐九卿了。”

“既是饱读诗书，为何又要杀人放火呢？”她质问道。

“杀人放火？”他冷笑一声，“你没到过海上，不懂得海上世界，它没有疆界，没有律法，没有是非善恶，它只有霸权武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残忍得不留馀地。”

“那是海上，可沿岸的居民善良无辜，却饱受摧残，赤霞和长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样烧杀掳掠就是罪恶，没有任何推托的藉口。”她说。

“没错，海上份子十分复杂，有些纯是倭人匪贼来打家劫舍，有些百姓甚至是在朝廷剿寇中误杀的。”迟风说：“我义父和我可对这鸡鸣狗盗之事没兴趣，我们只做海洋买卖。海洋大到你无法想像，我们只对抗那些挡我们路的人。总之，我们只杀该死之人！”

这是什麽歪论？燕姝说：“众生有灵，皆父养母孕，天底下没有该死之人。杀人即错，手中染血即是恶人！”

那细柔的嗓音竟敢出言教训他？他南北闯荡，还没人敢和他辩善和恶。他不悦的声音中有著讥讽意味，“哈！我们海寇是恶人？！好！那麽大明当朝众臣之首的严嵩父子，也杀也奸，无恶不作，又算什麽？大善人吗？”

“严嵩是人人痛恨的，但皇上十分宠信他。可现在严家也被定罪了，正义必会昭雪。”她说。

“还有胡宗宪，与我义父同乡交好，愿招纳海上势力，受以都督职位，互市贸易。我义父为了海疆及东南和平，弃兵械来归，却没想到一上岸就被斩首示众。胡宗宪背信求荣；升至兵部尚书，又堪称什麽忠义之士？不过是小人一个！”他恨恨地说：“六年来，复仇之箭弦上待发，终於，他得到报应。哼！就不知他有何颜面见我义父於地下？！”

燕殊感受到那愤逆、不羁与跋扈，头开始痛，他的想法真是无是非可言，“你们所做所为分明是反朝廷的，读了诗书，至少有忠君爱国的想法吧？”

“那更可笑了！”他怪声怪调的说：“当今皇上朱厚熜能坐龙椅，全仗他先祖之庇荫。若朱元璋不曾得天下，皇帝宝座可以由任何人坐，朝代也可以属任何姓氏，没啥了不起，别拿儒家那套来吓人。”

“这论调是……大逆不道！”她实在累得无法再和他辩。

“我告诉你，你那朱家皇帝才是世间首恶，比起我们这些海寇，为害的不只千万倍。”他还振振有辞的说。

“李大哥……”燕姝觉得昏头胀脑，想喊停。

“你叫我什麽？”他一惊说。

“李大哥呀！你是我大哥的好朋友，我也可以称你大哥吗？”她眼皮沉重，喃喃地说。

“但你怎麽知道我姓李？”他不安的说。

“你劫我的第一天就提啦！还说……我跑得掉的话，李迟风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他又像当头一棒敲来，隐约忆起那日的愤怒之言。在陆上他是卜见云，却在见到燕姝後就大意的透露出真名。

而大意的还不只这些哩，让她把刀抵在他心口、帮她采水果，还任由她谴责海寇之恶……算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窝囊吧？！

但风水总会转，到了无烟岛，就轮到她欲哭无泪了，

迟风想反驳她几句，才发现她已斜斜的歪在他的手臂中，双眼紧闭，像是沉入梦乡。

“燕姝……”他轻声喊她，感觉到她鼻息紊乱，皮肤烘热烫人，脸上布满不正常的红晕。

他又唤她摇她，她仍没反应。会不会是体衰受风寒，人陷入昏迷了？毕竟她是娇娇之躯，没有他的韧性及粗蛮。

迟风的内心莫名地打起寒颤。他不知一个弱女子是否会因风餐露宿而致死？但她可是他的第一只金丝雀，如此一吹就完蛋，他……

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只是坐立难安，又连连叫她。

没关系，虽因俞家追兵绕道晚了几天，但和兄弟约好的永宁城已在眼前，明日抵达时，再请个大夫诊断，她应该能熬过这一夜吧？他以前昏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不！燕姝终究不是他……他不记得自己曾那麽心烦意乱过，人蹦跳起来，迅速的踩灭火堆！背著她，就往茫茫的黑暗中飞奔而去。

月高挂，星闪烁，荒寂的沙滨上，只有大海重复著单调的浪涛拍岸，及他急喘的呼吸声，燕姝则瘫软地伏在他的背上。

他在慌张什麽？至少……至少他也拜妈祖，不能让观音死在他手里吧？他还要在海洋混，怎麽可以得罪女神呢？

唉！他发现自己竟开始胡言乱语了……

☆☆☆

那个长著两撒胡子，向来爱斜睨人的赵大夫，此刻已吓得有些口舌打结，喃念著，“呃……丹参三钱、黄苓三钱、白芍二钱，是活血调经的……”

“他在说什麽？”迟风眼睛赤红，整夜未眠，又加上没有梳洗，发乱衣脏，脸一沉，活像是杀人越货的大盗。

“不！不！赵大夫，这位姑娘不是我们醉月楼的人，不需要配什麽妇人药。”清蕊忙陪笑说：“她只是受了风寒，开几帖退烧药方就好。”

“还有补身的药，人参当归全拿来。这姑娘吃素的，你最好知道该怎麽做，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迟风命令道。

“是！是！”赵大夫又揉掉一张纸，紧张地写处方。

这绮帐罗被的房内，青鼎燃著异香，绛紫宫灯绘著裸女图，雕梁画栋，流苏旖旎。燕姝卧於鸳鸯枕上，面颊红得像盖在身上的霞艳锦衾。她怎麽还不醒呢？

赵大夫写完药方，蹑手蹑脚的要走出去，迟风又开口，“姑娘烧还未退之前，你不许走，就留在这里待命！”

“我……”赵大夫支吾著，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呀？

“赵大夫，你也好久没上我们醉月楼风流快活了！”清蕊连忙打圆场，挽著他说：“家里母老虎管得严，今天可是出诊，你就趁便休息吧！费用全算我们的，你爱叫多少姑娘服侍，我们都奉陪。”

赵大夫双眼一亮，这可是大好机会哪！醉月楼是永宁一带最大的妓院，姑娘货色新鲜又齐全，既是免费，怎能不享受一番？反正他也走不掉，也算“身不由己”罗！

赵大夫被几个艳婢簇拥离去後，清蕊回过头，环佩叮当的移近迟风说：“这姑娘再重要，你也该先清理一下，而且，你看起来也好多天没吃好睡好了。还有，你那些兄弟都在等你了。”

迟风瞪著她，面无表情，突然又往澡间的方向走去。

清蕊立刻跟随过去，陪他洗身沐浴是多大的享受呀！他那壮硕的肌肉，男人的本色，当他欲望勃发时，不竭的精力宣教人欲仙欲死。

“你留下，好好照顾她，不准闲杂人接近。”他却阻止她说。

什麽？连她也要加入伺候？清蕊噘了噘嘴，无奈地指挥丫头煎药。她必须听他的，向来如此。

曾经，她是汪直的侍妾，後来转送给李迟风，年轻的他，给了她一段甜蜜的爱情生活。但汪直死後，舶主船队大乱，日日都有纠纷争吵，迟风迅速对她失去兴趣，将她安顿在市宁城，有好几年无消无息。

直到清蕊开了醉月楼，成了海上兄弟的销金窟後，迟风才偶尔落脚一次，大半也为任务，不为她，往日的热情已难再寻。

她大他四岁，三十岁了，真是年华老去了吗？

清蕊走到那锦缎纱帐前，发现到昏睡的女孩有张净秀的脸。碰碰她滚烫的额头，有块疤耶！若没头发遮著，可是破相喔！

再摸摸臂膀，柔若无骨，但也瘦得可以，男人抱起来不会有瘾头，尤其是迟风那种强悍型的。

略掀起被，看到那双脚。妈呀，怎麽那麽大？

清蕊顿然放心了，甚至笑出来。这女孩若留在醉月楼里，铁定很快就被打入冷宫，乏人问津，光是那大脚就不行了。

她很得意地欣赏自己那纤纤秀丽的三寸金莲。想当年，她初见汪直时，因足太小，还需人搀扶，大家还给她一个“半截美人”的封号，男人们看得口水猛流。

莲足轻移，步步摇曳，令人望而怜爱。还有呢！她的养母说，缠足使脚尖萎缩，行走时力道全在臀处，阴部就特别缠密，足愈小，那地方就愈紧，个中滋味真可谓勾魂摄魄。

这女孩脚大，力一劲地往腿肉跑，那地方没夹撑著，肯定松弛，引不出荡漾春情，又怎麽能让男人留恋不舍呢？

要懂得和男人玩，这可怜的女孩九成是学不会，先天不足嘛！恐怕恩宠也不长久。

清蕊心情转佳，指挥著小婢给女孩灌汤喝药。

迟风梳洗完，换了一身斜襟的倭式便袍，头发齐额扎起，五官棱角分明，炯炯的眼神，俊伟的男性雄风让清蕊心痒痒的。她就喜欢海盗，多潇洒呀！比起来，陆地上的公子哥儿和肥腴商贾，全像没长齐似的，矮小了大半截。

她骚媚地啃著瓜子，故意翘起腿来，露出诱人莲尖。

迟风却彷佛视而不见，迳自坐到床前凝视著燕姝。

烧略退，鼻息已定。他摸摸她额头，并在疤上停留良久，然後是她粉红的双颊及唇，陷入深思。

“你打哪儿找来这女孩的？连脚都没缠好哩！”清蕊有些嫉妒地说，她几乎不曾见过迟风温柔的模样。

他的手放在燕姝的玉足上，不小却也不大，在他掌中恰恰饱实。看来，是缠过又存心放掉的。燕姝就老那麽特立独行吗？在妈祖宫扮观音，十九岁不结婚，一双脚坚决不缠，劝海寇改邪归正，又随海寇千里寻儿？

一个闺秀女子却反习俗而行，对他有种奇异的诱惑，燕殊的一言一行，即便是睡著，也充满著吸引力。他说：“脚大好，脚大才能跟我上山下海，走了那麽远的路……我们的路还很长，得把她养壮些，才有力气对付我。”

清蕊听得莫名其妙。他干嘛要个女人对付他？疯啦？

迟风满脑子只希望燕姝快点清醒，如会飞的金丝燕绕在他四周。真不知当她明白自己是一名人质时，会有何反应？

他突然发现，他从不曾见过燕姝的眼泪，无论是摔跌或冻饿，她都没有哭闹过。

甚至，她连生病都是静悄悄的，不曾埋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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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信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

梦中的狼已不再奔跃，没有威逼人的危险，天地辽阔，它驯服地坐在她身边，眼眸内的野性逐渐隐敛，正温柔地注视她。

然後，它遮掩锐齿，用湿润的舌头轻舔她的粉颊……

“不要！”她偏过脸，双手使劲地挥。

有人惊呼，燕妹倏地张开眼，见一小丫鬟端著药站在床前，差点被她的动作打翻了碗碟。

“王姑娘，该吃药了。”小丫鬟怯怯地说。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燕姝的心茫茫的犹在梦中。

到此刻，她仍不习惯这房间俗艳香旎的摆设，尤其是宫灯上的裸女图。已经十日了，向来健康的她，早觉神清气爽，偏偏迟风认为她尚未痊愈。

“我总不能交给他一个饥寒交迫，又病得半死的妹妹吧？”这是他的理由。

燕姝初次明白这是妓女楼时，心头立刻浮现假师姊丽花的话，心中感到极度的不安。

那时，迟风的解释则是，“我们海上兄弟集会，只有龙蛇混杂的妓户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愿意相信他，几日相处下来，他不时显示出内心的善良，例如连夜背她找大夫，尽心医治她，虽然他为人狂妄，不懂得忠君爱国，倒也是个重诚信、讲义气之人。

她也惯於随遇而安，这两年在妈祖宫和善男信女接触，也见过世面，不会被妓户吓到，更何况她所在的院落十分隐密，完全看不到歌酒狂癫的场面。

吃完药，燕姝拿出妈祖像继续绣。当她昏迷醒来时，发现包袱仍在，不禁对迟风多了一份感激，瞧他粗鲁不羁的模样，没想到也有细心的一面。

这些天，她偶尔在午寐时上睁眼，就见他坐在窗口，借著日光安静地读书。一个海寇如此的专注於籍册，是要向她证明他亦是有才学之人吗？至少那画面很动人，令她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微笑。

有一回，她甚至忍不住问：“你在看什麽书？”

““日本一鉴”，是我从胡宗宪抄家时得来的。”迟风说：“我只要找其中一段“夫小东之域有鸡之山，山乃石峰特高於众，中有淡水出焉”，那分明就是指东夷大岛。”

“听起来很美呀！”燕妹其实并无概念。

“东夷确实是宜人秀丽，苍苍郁郁的终年常绿，山高水湍不可测，充满神秘风情。”迟风极有兴致的说：“在佛朗基人给我的地图上，东夷的形状像一只会飞的蝴蝶，我怎麽看都不对。虽然我不是满腹经纶，但提及大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李大哥……”她想问一些伯岩大哥的事。

“我一直想告诉你，别叫我李大哥，我在陆上的名字是卜见云。”他打断她说。

“卜见云？”她重复一遍。

“没错，我有两条船就叫“水尽”和“南天”。”他笑著看她。

“哦！“水尽南天不见云”。这不是李白洞庭湖的诗句吗？”她立刻猜出说。

迟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很满意她的灵慧和默契，“李白是唯一能入我脑的诗人，有我喜欢的洒脱豪迈。”

“还有呢！洞庭湖诗中有一句“南湖秋水夜无烟”，可是无烟岛名的由来？”她又说。

“我的学问就没到那处了，无烟是原有的地名。”他眼中有著欣赏和爱慕。

这样“知书达理”的迟风并不常见，多半时间，他是舶主的霸然悍气，言词果断，行事乾脆，老成而无情。私底下，他或许爱讥讽，但就像在山中的日子，是个任性自负的大孩子。

如此多变的人，燕姝亦是首见，且深受吸引。会令她微微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和清蕊在一起时，随便到失了分寸。

清蕊也让燕姝大开了眼界，她长得柳眉杏眼，脂粉匀称，身上总飘散浓郁的丁香、麝香味，娇俏至极，每次见到迟风，总是媚眼盈盈，而他似乎也不反对美人的殷殷垂爱。

而清蕊待燕姝就极为苛刻，嫌她额头有疤，身材瘦弱，正经八百，没半点风情，最悲惨的是，她竟然没裹小脚！

燕姝哪懂得青楼女子的那一套？但她秉著宽爱天性，说清蕊胭脂太劣，还教她做一种可光面去皱的香泽膏。

“要青木香、白附子、芎兰、白腊、零陵香、白芷、茯苓、甘松，再以羊脂及水酒慢煎。”燕姝习道炼丹，偶尔会取得的偏方，但她自己并不用，只是有兴趣研究罢了。

清蕊爱美，立刻眉开眼笑，马上对她露出巴结的态度。

迟风大为讶异的说：“清蕊仗著人面广，会服一个深宅闺秀，也只有你“风里观音”做得到。”

他的赞美总会使燕姝特别贴心，那他……是否也“服”她奇www书Qisuu网com？嗯！他的名里有个风字，很适合做她的“顺风耳”……

外头有些异声，唤起她的沉思，也想到自己该给清蕊送去早上调好的青油口脂，放在小小的瓷瓶中，是抹唇用的。

因怡春院非寻常地方，她不敢任意走动，只知往东的长廊可直通清蕊的院落。栏杆外，扶桑花开得如盏盏红灯笼，幼时她常吸取蕊心的甜花汁，又油炸花瓣来吃，这使她怀念起远嫁的姊姊，幸好，她就快见到久违的伯岩大哥了。

绕过一个植满九重葛的小道，来到清蕊厢房的侧边，就听见她银铃似的笑声。

由敞开的窗，见迟风与三个兄弟盘坐榻席上，矮几上摆满山珍海味，觥筹交错。女人就清蕊一个，紧依著迟风，娇唱著--

“风筝儿，太轻薄、太飘荡，就怕你走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就怕你一去不回还，听见风声也，我自会凑你的高低和远近。”

“哦--清蕊为大哥犯相思了！”大家起哄著说，并硬推迟风亲清蕊一下。

燕姝心一沉，平展的眉蹙起，心缩紧，不舒服及失望的情绪涌上来。她能对迟风期待什么呢？一个海寇，恰恰配青楼女子，不能因他念了几本书，或做些感动人的事，就认为他与众不同吧？

她想悄悄的离去，却见曾扮车夫绑架她的潘大峰匆匆走来，直入内室，并没有发现她。一会儿，就听见迟风的问话，“怎麽样？俞家军和戚家军都往闽南去了吗？”

“还是大哥厉害，鼓励漳州和泉州一带的舶主闹事，把朝廷大军引去，我们才能无阻地到达无烟岛。”潘大峰说。

燕妹听到俞、戚两姓，很自然的停下脚步。

“那些舶主也该动动，老躲在山区里也不是办法，决个胜负，还有机会出海。”迟风说：“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另一个叫熊飞的大胡子说：“只是……王伯岩一直没有消息，似乎不信人在我们的手上。”

听见大哥的名字，更让燕姝僵立。他不是在无烟岛吗？

“怪了！无烟岛到澎湖屿快的话三昼夜；遇著风浪，也不会半个月不到，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妹妹？”名叫廖武胜的大个子说。

“应该不会，照翁炳修的说法，王伯岩很疼妹妹，不会不顾她的死活。”迟风皱著眉说。

“不一定啦！”坐在一旁直喝酒，毛特多的倭人太郎说：“那批船货，有香料、金银和珠宝，还有大量的武器，要王伯岩拿来换个不值几两的妹妹，难呀！”

“太郎桑，我们中土百姓和贵邦不同，有个孔子，看重伦理，而王伯岩出身官家，八股书念了不少，不会看妹妹被我们折磨死的。”迟风不耐烦地说。

折磨死？燕姝像被人打一拳似的，为何他的语气如此可怕？尤其是迟风亲口所言，完全陌生，凛冽似寒冰，穿心而过。

“折磨？王姑娘挺可爱的，你们真忍心下毒手呀？”清蕊做作的娇嗓，分不出她的同情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我们海上的规矩，被抓来的人质就绑在海边的石头上，受风吹日晒雨淋。如果对方再不理，就开始割耳断手指……”廖武胜说。

“别说了！听了好恶心。”清蕊猛皱眉摇头，“王姑娘柔柔弱弱的，又是女人，你们真要这麽做吗？”

“女人，当然就怜爱一下啦！”太郎色迷迷地说：“如果她哥哥不来赎人，我们就留著玩玩，反正女人永远不嫌多，不用可惜，是不是？”

迟风突然一个酒杯往太郎大力的掷去，黑著脸霍地站起，差点翻了桌子，狂骂道：“混帐！在我“风狼”的船队里，从来不许奸淫女人，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太郎的额头蓦地肿了起来，直痛到眼里，但他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比他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是藩主杉山义丰的义子，还可能由他继承杉山家的产业，去参加幕府霸权的争夺战呢！所以得罪不起。

“别生气、别生气！”清蕊拍拍他的心口，安抚说：“我们一向最尊重“风狼”的作风喔！我的好英雄。”

迟风的脸色仍然非常难看，胸口一起一伏的，把清蕊伸过来的手粗鲁地推开，走到窗前，就看到站在长廊上的燕姝雪白著一张脸，神情惊骇。

一切都昏黑而混乱，如急雨狂打，但她彷佛听不懂，但其实又很明白。

他骗她！在他采水果怕她冻饿，诉说两人神奇牵连的身世；背她连夜寻医，悉火熬药照顾之後……他骗她！所有都是谎言，惨惨地骗了她。

李迟风不是伯岩大哥的朋友，而是敌人；他诱拐她，不是善心地想助他们兄妹团圆，而是将她当作胁迫的人质……

给人质吃穿，有愉悦的心，养得白白胖胖，做够傻子白痴，然後在海边当钓饵等死？

没一点心肝，他甚至比严鹄还坏！严鹄从不遮掩妖魔的本性，是一种明明白白的邪恶；但李迟风却带著面具，引她入陷阱，还要她由内心感激和感动。

燕姝紧咬著牙，就怕一放松，全身会崩散，碎成片骨。

九重葛的黯浓紫花印在她身上，彷佛大海衍漫，淹过了她的眉眼，让人不得接近。

迟风也无法动，脚底是沉落的流沙。多少次，他想像她发现真相时的情景，但却从没有想过这种空冷的死寂，连语言都传递不了的凝滞，如游不到岸的深海。

旁边的人也似中了魔咒，直到某处，那午寐起来的鹦鹉“阿奴”迎空高叫，“阿你的头！杀又拉拉！”

燕姝伸直手，白衣袖洒上淡紫。她打开掌心，露出秀白的小瓷瓶，她张嘴，唇阴紫地说：“这是你要的青油口脂。”

清蕊像穴道被解开般，踉跄的跨出门接过瓷瓶，“我要的？哦！是……是我要的。”

燕姝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那团紫色，沿著长廊走回她的院落，不！应该说牢房。她进到屋内，僵硬地关上门，并拴住，牢房不都是锁著的吗？

她拿起妈祖像接著绣，彷佛刚才不曾离开过。只是手颤抖，针直刺到手，她却不觉得痛，倒像扎破了什麽，水汨汨地流出来，人一迳的浮在半空中。

清蕊敲著问：“王姑娘，我们谈谈。”

手里的妈祖，慈眉善目，救苦救难，泛爱众生……

门外的吵闹一阵子不休，突然，有人脚一踹，门砰地大开，燕姝依然低头刺绣，像个聋子一样，不受丝毫影响。

迟风的悍气全在他暴起的青筋中显露出来，他冲到燕妹的面前说：“好！你知道你是人质了，王伯岩夺走我们的货，我们用你来交换，想看他到底是爱财富多，还是爱妹妹多！”

伯岩大哥没生重病就好……燕姝在心里想。

“至少我们没先告诉你，让你吓个半死！”他又说。

但伤痕因此更深。我学会喜欢你这个人，视你为朋友……她暗忖，觉得鼻子好酸。

“他奶奶的！我不需要解释什麽，这是事实，更是任务！”他的声音亦强硬起来，“你就是人质。”

燕姝放下妈祖像，走到清蕊的身边，跟她低语几句，嗓音无力到如垂死之人，而後再坐回椅子，看都不看迟风一眼。

迟风脸色涨红，似要杀人，怒瞪著清蕊。

清蕊吞吞口水说：“呃！王姑娘说……这牢房太华丽，牢饭别再送人参补药了。”

沉默之後，又是沉默，迟风感到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痛，彷佛她又拿著一把刀抵在他的心口上，只是这次的刀是无形的，但锋刃更真实，甚至足以剖心。

为什麽要在乎她的感觉？存心要骗她，就不怕她晓得！不过是个女人，除了扮观音，什麽都不懂，分不清好人或坏人，更分辨不了大海和小川，还敢拒绝和他说话？！

他回到倨傲的表情，走出厢房後，才冷冷地说：“告诉她，我要她住哪里就住哪里，吃什麽就吃什麽，人质没有选择的馀地。”

清蕊站在门口，一边看见迟风疾步而去，一路还拔毁整排扶桑花，又大咒满手腻红；一边是燕姝，针起针落，过分地安静。

混迹风尘，勘透男女情事，清蕊前思後想，慢慢带几分醋味地明白，迟风要王燕姝，但那偏偏是他最要不起，也不能要的女人，因此举止才会颠三倒四、失魂落魄。

是报应吧？！清蕊又恶作剧地笑两声。

黄昏影暗，四下无人。燕姝手下的针线愈来愈快，几乎失去控制。绣完细长的眉和悲悯的眸子，妈祖和蔼地看著她，她的泪水这才大滴大滴的落下。

封个“风里观音”，不畏严家势力，迎几回妈祖，她就真以为自己能成为陈靖姑或林默娘吗？

现在连个“顺风耳”都斗输了，或者，她的一生根本只是个笑话？！燕子护佑的传奇，或者更是自欺欺人？

她，王燕姝，不过是个愚蠢的平凡女子而已！

☆☆☆

终於又回到海上了！

迟风站在船头，看著那划破的白浪，天空是明亮的晶蓝，海是浓稠的碧蓝，新鲜的气味胜过陆地上的人烟尘嚣。

大海一向令他神清气爽，胸臆开朗，但这一次，他的脸上老有化不掉的乌云，心里极不痛快，只因为自从燕姝知自己处境起，就对他完全采取冷漠和排拒的态度。

她就坐在船尾，低头绣她的妈祖像，不管风涛颠簸，不动如一尊神，连他几个身经百战的兄弟对她都产生一股敬意。

他有时真想把她手里的绣像丢掉，但南海女神哪！是他们这群海盗除了母亲外，唯一会敬畏的女人！

他明白她的愤恨。她气他的欺骗，以不言不语作为报复。但那又如何？难道她还要他赔罪吗？

哼！他风狼纵横海上，行事从不後悔，更不曾认错，就是这一言九鼎，才能统领众多兄弟，又怎麽会把她一个女人看在眼里？她也不太自量力了！

一排巨浪漫天而来，船剧烈起伏了有一阵子，是因快到无烟岛，受些礁石列屿共激的影响，大家都已习惯，固稳如履平地，只有燕姝，终馀忍耐不住，跑到船舷侧大吐。

迟风紧抿著嘴，脸呈僵硬线条，握著绳缆的手泛白。动作最快的是潘大峰，他向来比较怜香惜玉，忙过去扶持。

这时，有岛影出现，鸥鸟飞翔，挂在竹竿上的“阿奴”也叽叽呱呱乱叫。

在岛侧出现另一条船，庞然如海妖，黑漆船身在夕阳馀晖下闪著金光，像有生命的活物，随时会吃人。它的船板桅竿林立，但帆皆收起，只有两面旗帜猎猎扬风，一面色黑，有“八幡大菩萨”几个粗白字；一面色青，画个狼头，简单的“水尽”二字。

这就是“水尽”号吗？燕姝从没见过这麽大的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比起来，他们此刻所乘的渔船，尽管是属富户级的，但气势就差了许多。

“吆--”两船人互叫著，鸥鸟成群旋舞。

燕姝回过头，恰巧见到迟风炯炯的目光，凝视中彷佛在说，海是他的地盘，无人能逆。她则深冷，表明了不屑与厌恶。

突然，他长啸一声，抓起绳缆，远远的荡起，越过浩涌的洋面那不可思议的宽广，他竟然荡到了“水尽号”的甲板上。

雷动的欢呼声，迟风高高立著。隔著重重碧波，燕姝在渔船上，产生莫名的孤独感，也更觉得他们的世界如云泥般不同。

大船引小船，进入曲折海道，极目是大小礁石，形状各异，星罗棋布，成了天然险地和屏障。

一块突出的孤崖上，立著十字型的木架。燕姝心一凛，那就是专门绑人质，割耳断手指用的吗？

渔船又起了一阵震动，她脚步不稳，一双手扶住她，手的主人竟是迟风，原来他又荡了回来，脸上有著孩子气的笑。她板著脸甩开，他的笑立刻消失。

转了弯，海又变得深阔，有石砌的码头和系岸的船只。无烟岛比她想像中的大，卵石泥糊和石叠板封的屋子排排立著，远处有起伏小丘，近处蟠著树，有几畦细心培种的田。若非大块云朵和波涛澎湃，真不信是在海中。

她以为海寇的巢穴该如何？山崖岩洞，茹毛饮血吗？

船泊定，甲板上的人纷纷跳下，泅水的、踩船的，猴一样回到岸边，看得燕姝目瞪口呆。

离岸仍有距离，她也必须踏五、六条小船才到，但脚一落，船歪陷，入眼就是渗进的海水，有人往她腰一揽，飞也似的落到陆地上。

助她的人当然又是迟风，但她还来不及挣扎，便已然著地。她颠踬两下，又忍不住呕吐，有一些甚至喷到他的衣裳。

等她能抬头，就见岛上聚著几十个人全盯著她。海寇里，竟也有女子，十来个吧！老少都有，肤色麦黄，像是惯於炎炎日晒。

最靠近她的中年女子长发仅轻轻系住，穿著包裹似衣衫，後来才知是倭式的和服，迟风称她樱子姨。

“这就是王伯岩的妹妹呀？真可爱呀！”樱子语调温柔地说：“我听说中国江南出美女，没想到闽地的女孩也一样貌美如花。”

他们有将人质赞美一番的怪习俗吗？不顾众目睽睽，燕姝转向潘大峰说：“按你们的规矩，我不是要被绑在海边吗？绳子呢？”

闻言，迟风的脸孔开始生烟。

樱子问：“怎麽一回事？”

“我是人质。”燕姝简单说，便往那大十字木架走去，其间需越过乱石堆。

“王姑娘！”潘大峰追著叫，“我们不是那意思……”

“随她去吧！”迟风怒吼。他已经忍受她够久了，他从没见过那麽狂妄的女人，竟敢给他气受，活该饿死、冻死！

岛上的人面面相觑，迟风手一挥，把大夥召集到篝火前，碗碗米饭、海鲜送来填肚，夜色由东向西，浓浓地笼罩下来。

☆☆☆

燕姝看著大海逐渐隐在黑暗中，若以方向言，大哥会从南海来，也是十字木架的位置。太阳完全落下後，天蓦地转冷，风涛似乎也愈强劲，而身後的谈笑声则愈来愈宏亮。

她由站姿，改为坐姿，静思的盘脚方式，想妈祖如何在登山顶升天，不必畏惧。风不时的吹起她的发丝，额前的疤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轻轻的坠石声，火把照亮了巨石，樱子拿来一大碗米饭，并将厚棉衣披在燕妹身上说：“吃点东西吧！迟风说你不吃肉，我们没什麽菜，就加些甘薯，虽是番人食物，却味道不错，很甜。”

燕姝肚子有叽咕声，披了外袍确实暖些，“人质还要吃吗？按规矩，不是绑在木架上，等割耳断手吗？”

樱子顿一下，是有这做法，她也看过很多残忍的情景，但没有女人。於是说：“迟风从没打算如此对你，因为你大哥一定会来赎你，他们还曾是好朋友，就因一点意见不合才闹翻的。”

“到底什麽事？你们老要他还财物，他偷了什麽呢？”燕殊问。

“最主要是佛朗基的武器，我国内战，所以藩主很需要。”樱子说：“王伯岩却想卖给吕宋的朋友，抵御一批叫西班牙的番人，趁大家不注意，就把“南天”号船给夺走了。”

燕姝生在大陆，不知海上也这麽复杂，“我大哥真会来吗？”

“会的。所以，你要多吃点饭才是。而且，岛上入夜很冷，我们已替你准备好屋子，你不必露天受冻。”

樱子态度诚恳，声音清柔，燕姝颇受感动。但一想到迟风，又有满心的不甘，倔强地说：“我宁可待在这里。”

樱子一愣。她今天就看著迟风不对劲，他的脾气半严峻、半桀骜，还从没被一个女人气得失常，像……像一只沙滩里乱撞的螃蟹。

这螃蟹张牙舞爪一阵後，又不经心地在她耳旁丢下一句，“那位姑娘吃素。”

樱子曾问潘大峰来龙去脉，那傻大个说：“大哥骗了王姑娘，她生气，不理大哥，两人都似吃了火铳药。”

这更奇了，迟风“骗”的姑娘不知凡几，哪里在乎过，怎地就也别扭了？樱子不禁问燕姝：“你和迟风之间闹什麽不愉快呢？”

燕姝原本耻於启口，但樱子的关心，让她将大概说一遍，略掉不堪的细节。

“我一直当他是大哥的朋友，一起躲救我的俞家军，我好笨，死了也算自作自受。”她的口气仍很愤怒。

应该不只这样吧？樱子想再试探，燕姝却不肯再谈，也不到屋里，就情愿吃甘薯饭和吹冷风，她也没办法了。

下弦月，细细的一条缝，显得清寂。星子也似害怕这黑，眨得怯伶伶的。唯有海涛，仍泱泱澎湃著。

少女默娘碰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呢？会久久平不了心、静不了气吗？迟风欺骗，是为任务顺利，她能明了，若换成他人，也能一笑置之，但只有迟风，她特别无法忍受他给予的委屈。

就像表妹珮如，每每嗔怨俞平波的不解风情……慢著！珮如是喜欢平波，想嫁他为妻，可她王燕姝从没要嫁任何人，更不用说是恶名昭彰的海寇了！

怎麽想到这里来？脸顿时熔熔地热，似书里的走火入魔。

她将脸埋在包袱中，让香囊的气味镇定神魂。身後的谈笑声淡去，孤独心，但她还是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慢慢地，有一怪声入耳，很规律的啵、啵、啵，是浪击岸之外的。她抬眼一看，灰蒙蒙中，有个矮健的身影正在向月儿丢石头。

“我小时候，看见月亮贴在漆黑的天空上，像一张纸，彷佛能够触到，我就忍不住用石子丢，希望能打下它或弄破一个洞。”迟风说：“当然啦！我始终没成功，尽管那月感觉好近，甚至近到我脸上，仍是遥不可及。”

他干嘛来？还说这些无趣话，没泪都要被他惹出泪来了。

“还是不理人？”火炬下，他的影子近了一些，“这怎能怪我？全是你大哥的错，违背船队规矩，将“南天”号驶离。大海难追，当然找陆上的亲人。绑你当人质也是你舅舅翁老板提议的，本来我是要用他和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结果看到刚扮完观音的你，觉得也不差啦！”

燕姝眉皱起来，用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怎麽抵偿法？

“仍不开口？”他又说：“你有慈悲心肠，能救浦口几万人的命，“牺牲”也算值得，不是吗？”

他还有脸说？！他就是那个害她“牺牲”的罪魁祸首！

迟风望著天，用力踢下一块粗石，微微不耐的说：“没有人敢对我生气，想要我道歉，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是带你来见王伯岩的，无论如何，你都会见到他……所以，你回石屋睡吧！这海岛的夜不是你能挨的，我可没闲工夫再看你生病。”

他是在求她吗？燕姝将头歪向另一边，存心继续折磨他。

迟风真想使蛮力，当麻袋一样地扛走她，对顽强的俘虏，向来更少不了一顿鞭刑。他的怒气曾高过滔天的海啸，可吞没所有船只岛屿，偏偏一遇到她，瞬间就风平浪静，那麽不像自己地来求和。

他的解释是好男不与女斗，但这个女人也太难缠了。他想想说：“你要在此过夜，明天准又受风寒，这无烟岛就只有一味药可治，叫“燕窝”。所谓“燕窝”，就是金丝燕筑的窝，在岛的北洞穴有一大群，医病又滋补。不过，第一次筑的进贡到皇宫，第二次筑的走私给官员，你只能吃第三次筑的。这时的燕已很疲累，窝巢都带著它们吐出的血丝，但为了治病，你也只有赶走燕鸟母子，把带血的燕窝往肚子里吞了。”

听起来真残忍！燕姝知道燕窝，舅舅说那是三保太监郑和由南洋传回来的，一般人吃不起，胡宗宪以前还常买去孝敬皇上和严嵩。

她当然不会食雏鸟化育之地。燕姝站了起来，往篝火处走去。

迟风挡在她面前，黑暗里显得异常高大，“你……呃！不生气了？”

他身上带著海洋的气息，及若有若无的酒味，很男性的，总扰乱她的心。燕姝深吸口气说：“我从小到大，凡事讲光明磊落，最厌恶欺骗，你若告诉我原委，我大哥果真有过错，我一定跟你来，劝他把货物归还。”

“是吗？”他注视她，一会儿才说：“我很难相信，依我的经验，你若明白原委，定会奋力抵抗，一遇到俞家军就奔出呼救，我不信你会乖乖的跟我来。”

“所以你就故意欺骗，表面友善，心里却当我是你烤的那些野猪兔子吗？”她很伤心，撩起覆额的发说：“你知道我这伤口是怎麽来的吗？是严世番的儿子严鹄，他想强娶我为妾，我拿刀自残，血流满面，才断了他的念。我……我觉得你比严鹄还可恨！”

他猜测这新月型的疤必有故事，但没想到如此精采，燕姝似没有一处是平凡的。他正要表示佩服，她却推开他，迳自走下险崖。

樱子正等著，拉住她说：“还是迟风有办法，总算劝动你，石屋早为你准备妥了。”

燕姝不回应，只是默默地随她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迟风亦不吭声。他比严鹄还可恨？这比喻令他相当不痛快。他虽是人人惧怕的海贼，但也胜过那无恶不作的奸佞，和一个绣花枕头比，燕妹也太有眼无珠了吧？

他的内心积上一些愁闷，潆徊涌漫的，似找不到出口宣泄。

☆☆☆

燕姝在无烟岛上待了好阵子，才接到大哥的消息。

“王伯岩明日巳时会将“南天”号送回，你可以自由了。”迟风前一天亲自到她的石屋宣布。

当时她身旁还有樱子和一些妇女，正欣赏刺绣和绢袋，大家的眼睛全看著他，他古铜色刚俊的脸孔上没什麽表情，若有什麽话要说，也哼化成鼻子里的气。

他走後，女人们便七嘴八舌，虽然不是句句都懂，但都听出是惋惜她逗留时间的短促。

还短吗？被劫至今，月由圆到缺，如今又满了！超过一个月了吧？但感觉上，似比她过去的十九年都长。闺秀生活，静谧在小小的庭院里，一方天就看尽了春夏秋冬，年年类似。

但大海千变万化，内心也随之活络，片刻即尝遍酸甜苦辣，平和的个性也转成激烈，一天由晨曦到暮霭，就胜过从前的一年。

这几日下来，她渐渐改变对无烟岛的印象。虽是海盗巢穴，但纪律森严，男人们要拳练剑，操舟习水战，都井井有条。女人大部分是倭国来的，也有少数汉人。她们有的是随夫征海，有的是掳来就留下，个性豪爽如男儿，习惯海上的冒险及迁移的生活。

因是人质，燕姝不能随意走动，只有早晚可以出来透透气，大都由樱子陪同。每一望蓝天大海，她第一眼就想找迟风。回到大海的他，更形粗犷，赤著胳臂，发披散。她开始後悔最後那一段比拟严鹄的话，但海寇亦非善类，她又何必内疚呢？

有一天，她提出要看金丝燕的窝巢。樱子询问迟风，他正在补船的漏洞，眯起眼，皱出许多额纹。他明白燕姝的心思说：“去吧！但小心石洞很滑，燕子常常也会很凶的。”

无烟岛的北面有个海水冲击的岩洞，脚底是尖锐孔蚀的怪石，有一条粗索可扶，才免於跌倒。洞极高，嶙峋险峻，顶部漆黑一片，只有燕翅扑扑及呢喃声，嗡嗡传来。

等眼睛适应了阴暗，才看到大大小小堆垒的燕巢，入目是赤霞天妃宫的好几倍，蔚为奇观。

“现在已过了采燕窝期，燕子要飞往南方过冬了。”樱子指著一段木梯说：“迟风小时候对这个洞非常有兴趣，常常拿著火炬爬上爬下的，有几次惊动燕群，成千上百的燕扑来，让他差点摔死，可他永远得不到教训，老是要招惹它们。”

“他听起来是个非常顽皮的孩子。”燕姝说。

“是很顽皮，不过不是那种恶劣的皮，而是精力旺盛的皮。我照顾得很累，但也很心甘情愿。”樱子微笑著说。

“你一直像母亲般的跟随他吗？”燕姝好奇地问。

“说母亲又太过了，姨母比较好。”樱子笑著说：“他算和我有缘吧！他的两个义父，都指派我服侍他。十九年，我老了，渐渐不堪海上飘泊，只盼著迟风娶妻，我就回平户老家，安享晚年。”

娶妻？海寇也会结婚生子？这倒是在燕姝的意料之外。

樱子看出她的表情，不禁笑说：“你们汉人老说“倭寇”二字，形容得如妖魔鬼怪，可我们也是有父母兄弟的平常人。虽然有些人的行径如同盗匪，但不是我们山杉家族和迟风，我们做的是光明正大的海上交易，除非有人违反规矩，我们才会动用武力。”

“要嫁给他的女人真不容易，得住在岛上……”燕姝说。

“不！迟风在平户有个漂亮的宅院，那才是他新娘的家。”樱子笑著摇头，“这些岛仅仅是生意的据点，从日本到苏门答腊，有好几个。比如无烟岛，只有采燕窝期会来，等“南天”号归还，我们就会回日本过冬了。我真希望他能娶个平户新娘，只是他挑得厉害，令人头疼。”

这彷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燕姝的笑容顿时僵住，即便他要娶的是海龙王的女儿，又与她何干？

後头出现火炬的亮光，她们回头，只见迟风走来。

“怎麽啦？”樱子问。

“没事。”他说著，越过她们，步屡轻盈地爬上木梯，非常小心地取下一只窝巢，并未骚扰到燕群，拿到燕姝面前说：“你可以仔细欣赏。”

那半圆形状的巢，含著鸟羽毛，小虫、植物和树皮，里头有三只小燕闭眼睡著，喙嘴还张合，彷佛等著吃东西，模样非常可爱。

“小燕能飞时，它们就往南方去了。”迟风说。

“第一次筑的燕巢最美，雪白雪白的，也是人们最爱摘的。燕儿发现巢不见，会赶著再做，但就没那麽好看了。”樱子解释道。

“可怜的燕妈妈，精心筑的巢没有了，只剩简陋的巢给孩子。如此采窝，不觉得残忍吗？”燕殊颇不赞同地说。

“我们做买卖的，只在商言商，一切向金钱看齐，别说珍珠、象牙、燕窝、龙涎我们会上山下海的去找，就是要蓬莱仙岛的长生药，或东海龙王头顶的角，我们都会想办法带到！”他说完，便将小燕子送回。兴匆匆地献宝，又被浇一盆冷水，他下木梯时，一脸阴沉。

幸好岩洞外有人用倭话叫“头目”，把他引了出去，才解了那凝重的尴尬。

樱子实在被弄得一头雾水。依迟风的脾气，向来爱憎分明，对於女人，喜欢的多宠一些，不喜欢的视若无睹，态度漫不经心；但对燕姝，有时刻意讨好，有时只明显不悦，情绪变化快速，教人摸不著头绪。

“王姑娘，你不该常惹他生气的。”樱子说：“他是男人，又是船队的头目，最讨厌人家不服从或唱反调。”

“我是人质，他是抓我的人，我怎麽可能会服从呢？”燕姝说：“只要他的作为不合道理，我就无法苟同。”

“在我的国家，女人都要将男人当主人般侍奉，若有违逆者，下场很凄惨。”樱子叹口气说：“我晓得汉人也有三从四德，女人一生从父从夫从子，男人就是她们的天。”

“我不同，我已不打算依赖男人而活，他们就不是我的天，我不需要事事顺从，能保有自己的想法。”燕姝说。

太惊世骇俗了吧？樱子不懂，女子柔弱，没有男人该如何生存呢？像她跟汪直时，就忠於汪直；後来跟杉山藩主，就忠於杉山家，这才是女人最高的品德，不是吗？

她最先还觉得燕姝模样端庄，行仪大方，迟风似乎对她有特别感情，或许能说动王伯岩，凑成这一段姻缘。

但如今看燕姝不讲“忠顺”二字，不肯顺从，也不以迟风为天，自然不是好妻子的人选。

这样也好，她私心希望迟风娶的还是温柔忠心的平户女子。

☆☆☆

这将是燕姝在无烟岛的最後一夜，她辗转难眠，以後再也不会到此岚飞雾移的仙乡，也再见不著这群海上的飘泊客，尤其，她多天真，还想把迟风收为她的“顺风耳”，若他是妖魔，也是三头六臂，横跨海洋，非她能力所及的。

东方略呈鱼肚色，她下床来，门并没有锁，她拿著绣好的妈祖像来到有些残破的小庙。

庙是元朝渔民所建，因明朝的海禁政策而荒废，没匾没名，佛像亦毁得只剩脚部。燕殊将那幅小像放在基座上，妈祖慈祥地微笑著，头顶是封天妃时的冠宇。

再过几时辰後，伯岩大哥就会来带她，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吗？她应该雀跃，但心情却更乱，好像对迟风有未占兀的纠葛。

在庙中不知站了多久，有人走到她背後开口，“听樱子姨说，你要将妈祖像供奉於此，庇佑我们的安全？”

“是保佑所有航海人的。”燕殊面对他回答。

“包括我吗？妈祖不是应该站在俞戚大军那边，用神力来覆灭我们这些作恶多端的海寇吗？”他说。

离别在即，他依然是嘲讽口吻，刺得她的心痛楚，於是冷冷地说：“妈祖救苦和救难，她不忍任何生命的丧失。”

他不再言语，只是盯著她。晨光下，她的脸像一朵水莲，因著日晒，匀透一层蜂蜜色的底，再泛开红晕。他喃喃说：“小心脱皮，海上的阳光特别烈。”

“樱子姨已给我一瓶小膏和防晒巾。”她轻轻的回答，心跳加速，感觉那暗回却无法言明的情愫紧紧地绷著。

他的目光又转开，迅速说：“未来会如何呢？我猜你大概会劝你大哥回岸上，向俞大猷投诚，再做他的一官半职。”

“没错，胡宗宪已死，胡家再也奈何不了他，也是他该回乡的时候了。”燕姝说。

“俞大猷还好，但戚继光态度强硬，只怕你大哥归降，又会像我义父一样，白白牺牲，成为某人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冷哼地说。

“不会的，我大哥和你义父又不同。我们和俞家是世交，他们一定能谅解的。”她又试著说：“总之……比海上朝不保夕，杀人越货的生涯好吧？樱子姨说，你已有足够财富，希望你能回平户安稳地娶妻生子，也是一条正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极难看，令她噤口。他靠近一步说：“你呢？十九岁，再不嫁俞二哥，也太老了。”

一股如排山倒海涌来的感觉，他突然好想占有她，肌肤相亲至心醉神驰，至千红乱坠，让别的男人碰不了她！

那偾张的热力笼罩住燕姝，令她几乎站不稳，彷佛到了仙洞，迷迷醉醉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时，那强悍急切，几乎让她的心跳停止，所见的只有他炙热熔人的双眸……

“阿你的头！杀又拉拉！”阿奴叫著，惊破宁静。

樱子直直走入庙中，分开那忡愣的两人，对燕姝说：“一早就不见了，原来在这里呢！”

迟风的脸色浅棕中又加上深红，他大步走出去，全身怒张著。

“你又激他了？”樱子皱著眉说。

燕姝无言，因为她也形容不出，只是心高扬著，像风满的帆，到了云端，却卡在那儿，再也下不来。

☆☆☆

王伯岩的船准巳时到，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空。

迟风早带著燕姝搭著一条船出石礁群，沿途清楚地看到部署和防卫船只，备著武器，她急急地问：“你们要开战？”

“如果王伯岩老实，我们也不会耍花招。”迟风说。

在云端的心陡地降下。不！不能打，不许有伤亡。

外洋上宽阔的水面上泊了一艘漆黑大船，和“水尽”号简直是孪生，想必就是“南天”号了。

旁边的一条大渔船上，有人站在甲板头大喊，“风狼，你太过分了！竟敢使卑劣手段，以我的家人来要胁，太小人作风了！”

那面目黧黑，绑著头巾，一身粗布衣的男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老，却不正是她四年不见的伯岩大哥吗？

“王伯岩，你小人，我也小人，咱们半斤八两。”迟风吼回去。

“大哥！”燕姝叫著。

王伯岩仔细的盯著她无髻，仅用束带缚住的及腰的长发，倭女式的衣服，但观音般纯洁的脸蛋依然没变，他忍不住叫道：“燕姝，你还好吗？他们没伤害你吧？”

“没有。大哥，你把欠人的东西归还吧！”燕姝说。

“欠人？这可有一半是我的心血，只怪杉山家太贪得无厌，想浪费在打不赢的战争上！”王伯岩说：“快将我妹妹放出来。”

“不！先让我的人上“南天”号清点一切，少一支火铳都不行！”迟风的手高高举起，顿时，周围有数不清的小船窜出。

“休想！我必须先确定我妹妹的安全。”王伯岩说：“万一你占了货，又不放人呢？”

这时，王伯岩那方也另有武装船出现。

海浪汹涌起伏，双方僵持不下。迟风的脑海里闪过拿了货又带走燕姝的念头，如此不就人财两得？所以，他更加不肯让燕姝先到王伯岩的船上。火药味愈来愈浓，有一触即发之势。

“别再吵了！谁有跨船的长木板？”燕姝站在迟风的面前说：“把木板架好，我就站在中间，等“南天”号的货点清後，我就安全的到大哥的船了。”

迟风和王伯岩皆一愣。海涛变化顷刻，架木而立，除非技巧高者，否则极易失足落海，对弱女子尤有溺毙的危险。

来不及等他们应答，燕姝已发现一段长梯，不似木板实稳，但聊胜於无。她找几个人帮忙，长梯跨在两船之间，她颤巍巍地爬上去，一截又一截，尽量不去想其间的中空处。

只有海涛狂啸，成百众人皆鸦雀无声。

她立在中间，船摇晃，几失要令她去平衡。迟风惊恐极了，疯得抓住她一只脚，王伯岩也学著，抓住另一只。

两条船突然往内侧倾斜，大夥又慌忙地稳固船底。

束带松落，燕姝发丝飞扬，大喊著，“你们可以上“南天”号了。”

彷佛领导者是她，男人们纷纷行动，听令於她。

她的足纤细如一只鸥鸟的颈子，一捏就会断。迟风顿悟，他多想留下她，是那种他生命中从未有的切盼，燕姝那种冰洁性情深动著他的心弦，无人能触及的乐与痛，她一一牵引。

他的女神！由北日本到南爪哇，众里寻它千百回的女神，原来就是出生就与他缘起的燕姝，是此刻在他手里即将飞离，有著耀眼神采的燕姝！

她站得十分笔直，右边是迟风，左边是伯岩，长梯下的浪不断激跳，似想攫获她。

终於，船货检视完毕，一面青旗在桅竿冉冉升起，旗中是熟悉的狼头，和“南天”两个粗字。

“李迟风，可以放人了吧！”王伯岩铁青著脸说。

燕姝这才感觉到右足传来的痛。迟风将她握得好紧好紧，让她有种如被拧碎的痛。

她眼中有泪，轻声对他说：“放开。”

他抬头望她，半个身体悬在船舷外，发丝下那绝美的眸子……

她又说：“放开我。”

他五指伸直，燕殊踉跄地跌到王伯岩的船上。船迅速退後，木梯坠入海中，同时，迟风也翻跌落海，人在水上沉浮。

“迟风--”燕殊惊愕地叫唤。

王伯岩忙著指挥手下，数条船急欲远离无烟岛的海域范围，平安回到澎湖屿。

迟风拚命游著，他的女神消失得那麽快，再不能见了吗？

“燕姝，回来！至少告诉我，你不再怪我，不再当我是恶人……”海水冲击他的脸，满口泡沫，也吞没了他的声音。

燕姝看他载浮载沉，心不禁揪疼，无法理解他这举动，只喊著，“我们恩怨两半，我不再生气，不再了……”

大海向来习惯隔离人，不见青鸟、不见信使，徒留两岸的悲伤与思念。很快的，燕姝已化为地平线上的小点。

迟风又浮泅了好一阵子，回首看盼了多日的“南天”号，再看部属众集的无烟岛，没有他的金丝燕，没有她，就和从前一样，只剩孤独又无情的海上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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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定情

无烟遥望沧浪分，

水尽南天风与燕，

日落平沙秋色远，

觅得仙姝云海间。

刚下过雷雨，天候乍凉不少，深窄的山洞也不再闷热。这南海也奇，每至午后，乌云大片来，急骤猛落後，又大片飘走，日日如此，无啥差别，也令人弄不清，他们在海上到底多少日子了。

反正月儿又要由亏转盈。燕姝用乾净的扇贝壳装点清水，替王伯岩洗腿上被断木割裂的伤口。看那红肿化脓的情形，她忍不住说：“还能挨多久呢？”

“就这点小伤，怕什麽？”王伯岩大燕姝十岁，长期日晒的脸和妹妹几无相似处，“很快啦！我在东番南端的打狗和沙马头澳都藏有一些船，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现在明朝大军正占著澎湖屿，船能否平安靠近都不知道。”手下吴九星说：“我看别等了，就直接入东番的鹿仔港，到山里躲一阵子算了。”

“不！山里夷人的毒箭可厉害了，若遇到友善的大员社还好，如果是赤嵌社，说不定人头都没有了。”王伯岩说。

燕姝泼去血水，插嘴道：“既是进退不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俞家军的招降。”

这件事他们从离开无烟岛，兄妹重逢的喜悦後，有过许多争执和讨论。自六年前汪直被诱杀，海上船队分裂，大家对明朝廷即采敌对不信任态度，不接受任何招降。

“一日为寇，终生难除寇名。俞家军也许会念王家旧交，但戚家军可是剿寇铁令，不容私情，我不想冒险。我此刻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将你送回浦口。”

“不！没有大哥，我绝不回浦口！”燕姝坚持地说。

“那可由不得你，这种海上生活，哪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能过的？”王伯岩板著脸说。

“你生为王家长子，却做这种违反乱纪的营当，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类似的话，她不知劝了多少次。

“别再说了！我已不是四年前的王伯岩，陆上种种譬如昨日死，大海才是我的天地！”他闭上眼睛说。

又是这几句，极不投机，燕姝沮丧地走出山洞。

破云而出的阳光，又炙热地照著小屿。他们几昼夜乘风破浪的回澎湖屿，才发现明朝军队竟渡海而来，占领了王伯岩的地盘，兄弟四散，溃难召集。

双方对垒，刚失了火铳武器的王伯岩自然不敌，几乎不战，就迂回藏入附近的小岛群中，玩起你追我躲的游戏。

交锋时，燕姝被迫栖身在一块甲板底下，任上头吆喝震动。她知道对手是俞家军後，就不再害怕，反倒希望大哥束手就擒，可免去她一番口舌之辩。

她戴上一顶竹笠帽，再围著布巾走向沙滩。这儿海水清澈，地形平伏，不似无烟岛曲折浪高，有天险屏障，脚底细柔的白沙反而像长坑那月夜下的盐滨之地。

她坐在一块石上，赤足浸入凉冷的水中，心里不禁想起迟风。那些回忆随著时日愈来愈鲜明，他的一切在脑中翻转；他的味道竟也化入海风，吹入她的鼻间，像梦一般地不肯散去。

不会再见，所以特别地用心留恋吗？想到此，她就有股说不出的悲哀，那日分离，他紧紧地抓她足的感觉，又扼住她的肌肤，彷佛真实……

真实？燕姝双脚一抽，却怎麽也拉不起，好似真有什麽在海底。她尖叫一声，突然一个人自水中窜出，裸著上身，湿淋淋的，健如蛟龙，腾跃大海，激起湍潮。

她转身要跑，脚却踏空，在扑跌前，被人即将拦腰抱住，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金丝燕，是我！”

同时有十来个人由各埋伏处走出，王伯岩闻声，也领著几个残兵对阵。

“怎麽会是你？！”王伯岩十分意外，愤怒地问。

燕姝挣脱箝制，跑到大哥那方，面对著迟风。浑身闪著水珠的他，彷佛更伟峻，令她再次惊心，血液狂沸。

他盯著她，并不理会王伯岩，只走近拿出他常带著的小金丝笼递给她说：“我送这个来的。”

“娘的！这是什麽鸟蛋东西？！”新仇旧怨累积，王伯岩不顾脚伤地冲过来，想甩掉金丝笼。

迟风机警地闪开。

当王伯岩又出第二招时，两边的人马也混战起来，大家都横眉竖目的。

“慢著！”燕姝设法挡在大哥和迟风中间，但她个儿娇小，没武功，脚底又是沙，连站稳都有问题，“别打了！你们还打吗？俞家军就在身後了，还要两败俱伤吗？”

她刚吼完，右手掌恰好抵住迟风裸露的胸肌，温热厚实如阳光下的沙丘，心跳如海的律脉……他们静止在刹那的悸动中，不防王伯岩的木拐杖直直击来。

在到燕姝脸前时，被迟风用力撞开，一条红印也在他手臂上肿起。

瞬间！她不畏的脾气又来了，眸子的光芒如宝石闪烁，大叫著，“住手，每个人都给我住手！”

二、三十个海寇竟乖乖的听话，全都停下看她，或许是她立在大海中央的两船之间，像女神般指挥全局的倩影令他们印象太深的原故。

燕姝深吸一口气。不急、不急，这些人凶猛好斗，不是善男信女，但起码还是说人话的。她转向迟风问：“你，不是该去日本，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呢？！”

金丝燕，为了你！迟风无言，用温柔及思念的目光，轻抚她的脸颊与发丝。

站稍远的潘大峰突然开口，“我们头目说，如果他不来办件事，他名字“李迟风”三个字要倒过来念成“疯子李”了。”

名字倒过来写？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一段话，他说不能让她跑掉……

燕姝尚来不及细细体会，王伯岩就没好气地说：“还有什麽事好办？我的那船货都被你们不择手段地抢了，你们还想赶尽杀绝吗？”

迟风这回倒算冷静，还微笑地说：“那批船货我又带回来了，珠宝香料还在，武器一半归杉山藩主。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货就都是你的了。”

即使现在天塌下来，王伯岩也不会更惊愕了。这风狼是吃错什麽药了？相识多年，但见他狠厉无情的手段，对敌人毫不通融，争夺利益上绝不吃点亏。比如为汪直报仇，李迟风可以在杭州胡家卧底，广布陷阱，也间接造成胡宗宪的自杀。

而这次注定是赢的结果，李迟风为何又让步呢？王伯岩并无欣喜，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答应什麽？”

“这不是谈话的地方。俞家军的动作真快，福建沿海的舶主挡不住他们，竟让他们追到澎湖屿来。”迟风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的船货正藏在鹿仔港的港湾内，你们得跟我到东番岛，才能安全地谈。”

“但我正在等打狗的兄弟……”王伯岩不安地说。

“等打狗的船来，你早就被俞大猷抓来祭海了。”迟风说：“你怕什麽？我吗？！你很清楚，我风狼再狠，也非趁火打劫之人。至於岛上的夷人，有我在，何须畏惧？”

到底何时，使风狼不但不责怪他的“背叛”，反而主动“求和”？这不寻常的举动令王伯岩有高度的戒心，无法遽下决定，看看几个副手，又看看妹妹。

燕姝此时仍沉浸在见到迟风的喜悦中。毕竟是年轻女子，虽立志不婚，专心修行，但情欲天生，一旦被触动，便如滔滔江流，禁都禁不住。

她暗中希望俞家军追来，但又想和迟风入东番岛，矛盾的情绪，连她自己也不了解。

正在举棋不定时，在较高处的守卫学著海鸟叫声，表示俞家军已朝这方向来。一急之下，只有坐著迟风的船去避难了。

迟风拦腰将燕姝抱上船时，顺便把穿了细链的金丝笼挂在她的脖子间。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眼底有满溢的情感。

燕姝在那一瞬间有被“套住”的错觉，但依然回他一个笑，十九年来最美丽的，一种女人给男人的，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妩媚笑容。

☆☆☆

迟风和王伯岩一行人在离开小屿时，被俞家军发现，双方在鹿仔港的外海有一番激战。燕姝仍躲在甲板底，听风声鹤唳，船摆浪狂，脑里想著，若迟风和伯岩大哥被捕，她一定要拚命力挺，绝不让他们重蹈汪直枉死的下场。

然“风狼”二字也非浪得虚名，俞家军虽人船众多，对付这些精於海战的舶主海寇们，往往是擒贼，却擒不到王。

几天後，一阵迷雾弥漫东番沿岸，海寇们乘机遁入内湾，踏进东番本土。俞家军船大，怕内湾水道迂浅，进去容易出来难，所以只能在鹿仔港前兴叹扼腕，大骂不已。

退守成功後，迟风由断箭裂矛中发现几块白布，上面都写著--

王伯岩，“风里观音”入海，已起民怨，请速送回，绝不以倭寇海贼之名论罪，且与本朝将士同功行赏。

“胡扯！”迟风愤怒地一块块撕碎，丢进海波里。

王伯岩在一路遁逃中，伤口更严重，在大员社的部落息养两日，才不再哀哀嚎叫。

大员社原是东番居民之一的西拉雅族，因和善热情，每有人来，即叫“大员”，是客人之意，也因此，海上来往的海盗商旅们，都习惯称之为大员人。

大员人个儿短小精悍，皮肤黝黑，一只眼深而大奇www书Qisuu网com，男人穿耳洞，女人断牙齿，喜欢在身上带矢镞、鹿角、贝壳及羽毛等饰品，和吕宋及浡泥一带的土民颇为相似。

迟风第一次是随义父汪直来的，他们救过一群受倭人欺凌的大员人，才被他们视为永远的好朋友。

此刻，他坐在竹茅编筑的屋子里，暖暖的风由隙缝吹进。矮桌上堆著鹿肉、熟谷、甘薯，还有两大竹筒杂米酿的酒。

“我都吃怕鹿肉了。”王伯岩摇著芭蕉叶，眼看篱外飞过的一只蓝紫锦雉说：“我恨不得烤了那只鸡来吃。”

“小心你的人头，东番人是忌吃鸡的。”迟风提醒说：“该可怜的是你妹妹，仍坚持吃素，几乎没什麽能下肚。”

由他这头望出去，男人们在制镖截棍，因狩猎季节又快到了。更远处有一大木架，挂著排排的骷髅头，是战争得胜，表示战功。

他想起燕姝初见这些东西时，人几乎昏厥的模样。但她好像很快就平静下来！这会儿正在妇女群中教她们刺绣。

许多年前，大员人还以草织物遮身，後来也晓得以鹿皮和外人换布匹、簪环之类的物品。刺绣大概是第一次吧！因为少有汉人女子在海洋出现，而燕姝又是如此独特的一位。

她不嫌脏、不畏苦，不怕入瘴疠蛮夷之乡，是很容易和三教九流的人打成一片，更难得的是，她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不正适合他张士诚後裔的身分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一种从未对任何女人的牵肠挂肚，及若得不到就欲死的恋慕感觉。从她的船一离无烟岛，天地就变了色，孤独啃咬，他的风狼成了“疯狼”，名字亦如诅咒应验般，李迟风倒叫成“疯子李”了。

他愈看燕姝，就愈觉得她是十九年前，在妈祖和燕子护送下，注定要匹配给他的。她为他而生，不为别人！

喝一口热辣米酒，迟风开口，“你看过那批船货了，除了火铳枪，其他一分不少，够你在吕宋打西班牙和垦殖好几块地了。”

“对於你风狼的“好心”，我可不敢随便接受。”王伯岩仍警戒的说：“你到底要我做什麽？我这几天日也想、暝也想，总是猜不到。”

“燕姝。”迟风简单说二个字，又喝一口酒，“我要你妹妹……呃！应该说是娶你妹妹，船货就是聘金。”

王伯岩正好也酒在唇边，吓得喷了一地都是，嚷嚷道：“娶燕姝？你……疯了呀？你在平户、爪哇、澳门、福州……几乎每个港口都有女人；在杭州时，你甚至告诉我，女人玩玩就好，不必娶回家，你……你竟要娶燕姝？”

“以我的年纪，也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不是吗？”迟风倒很镇静。

“不！你娶谁都可以，就不许是燕姝！”王伯岩板著脸拒绝。

“船货之外，我把浡泥的一座香料国送给你，怎麽样？”迟风又说。

虽然有些心动，但王伯岩仍是猛摇头说：“不，不可能！你是个海寇，燕姝是御封的观音，你们根本天差地远的不配嘛！”

“海寇又如何？我好歹也是财产人船千万，富可敌国。我是海上之王，燕姝是海上之后，又怎样不配？”迟风冷冷地说：“你不是想要鸡笼的金矿吗？我分你一半。”

金矿？王伯岩听了胃都绞痛。金闪闪呀！但他不忠不孝，至少还有不推燕姝入火坑的天良，“不！不要诱惑我，我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妹妹！”

“我这是聘礼，哪能叫出卖？”迟风的脸色转为铁青。

王伯岩丢下芭蕉扇，走到门口还回首说：“我仍想不透，你为何会有这怪念头？但我同意，燕姝也不会答应的！”

迟风的双眼眯了起来，下巴的肌肉坚硬，牙咬得都痛了。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在海上，没有他风狼得不到的东西！

王伯岩穿过大广场，走到燕姝身边，拉了她就到竹林旁，很激动地说：“你知道李迟风为什麽将船货送回吗？他……他想娶你……为妻，船货是聘金，太莫名其妙了！”

燕殊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向广场，大员社的男女正盯著她，船上的兄弟也一副瞧热闹状，而迟风则站在乾阴惨白的骷髅头前，眸子深沉地似要将人溺毙。

“不会吧？！他在开玩笑……”她结巴地说。

王伯岩忿忿地踢走靠近的小猪说：“不是玩笑，他甚至要送我香料园和金矿区。你……在他绑架你……你们在无烟岛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没……没事，我一直等大哥。”她说得好心虚。事是太多太多，多到反她十九年的种种教养。从想感化迟风，到真心当他是朋友，到哀怨婉转及复杂百的心思，竟造成他迢迢南下，求结鸾凤的结果？

燕姝的脸颊蓦地刷红，彷佛一切最隐微的私密都摊在阳光下。她年年迎妈祖，人们将她视为圣女，最後她竟让海盗看中，她能说自己没半点错吗？

“那就是李迟风想吃天鹅肉！”王伯岩说：“我虽在某些方面很佩服他，但也清楚他对女人的态度。他从不将女人当一回事，从平户到爪哇，有多少女人在等他，但他却记也记不住，这是海盗薄幸的天性，我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大哥，别说了，我早已立志为妈祖守清，不结婚了。”燕姝说。

“守清也不好，我希望你有归宿，但起码要像俞平波那样的家世身分。”王伯岩说：“你是我们全家最宠的么妹，自幼冰清玉洁，又受皇上封赏，我若让你沦落到风狼之手，爹娘在黄泉绝不会原谅我的！”

“大哥，嫁娶不能勉强，我不答应，李迟风也无可奈何，你别和他闹太僵，毕竟是兄弟一场。”她安抚地说。

“你还不够了解李迟风这个人……”王伯岩欲言又止，“总之，你从现在起，好好的跟在我身边，别再和他单独相处，等打狗那儿的船只来，我们就立刻离开，离得愈远愈好。”

竹林里的风飒飒地响，叶翻飞似她无法再平静的心湖。微抬头，见迟风仍立在原处，那霸悍如泱渀大海，只进不退。

他不是令人厌恶的严鹄，也不是能平心以对的俞平波，他是一片怕逾越不过，会教人失足坠落的海洋，她，如履深渊呀！

☆☆☆

又是月将圆时。

燕姝闭紧眼，如浮在缓伏的海波上，是桂花飘香的中秋节吗？往年她都会取桂花、鸡舌香、藿香、苜蓿和花香丸浸清酒，再以胡麻油煎，做成“香泽”，让妇女过冬润肤所用。

此刻，她却躺在东番夷岛的竹屋里，风吹山野，百虫啁啾。她一辈子都没预料到自己会到这种地方，见妇女袒胸露背，断齿刺青，虽有掩不住的惊愕，但见她们安静沉默，种禾收割，勤劳而敬天，她也不得不佩服。

她安心的去接受这儿的蛮荒，却看不惯那怪怖的骷髅头，也闻不惯他们喜吃的鹿胃中半消化的百草膏。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迟风要娶她！整日整晚大哥都护著她，不让迟风接近，直到必须各自回屋为止。

她聆听著夜里细微的风吹草动，突然，由某处传来薄铁片就口所发出的铮铮声。此乃大员人的口琴，是男女幽会的暗号，未婚即同宿双飞，在汉人社会是沉江绞杀的通奸罪，但在东番地却是婚嫁传统的过程，这又再一次颠覆了燕姝仅知的封建观念，也算开了眼界。

正想翻个身，隔壁竹席上的女孩却用力的推她，并指著竹屋外。

燕姝不懂，半爬著出来，又被人由背後抱起。

太多次了，太熟悉的气味及劲道，是迟风！其实她也有预感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用东番土民的方式。

月照得壤树和近车都亮著银辉，他轻飞无声，她也似浮在如水的夜色中，直至入林的深处。

他将她放在一枝横出的树干上，凝视那秀净的脸庞，恨不得学大员习俗，让生米煮成熟饭，那她就永远属於他了。

那黑濛濛之处有窸窣声，燕姝问：“那是什麽？”

“鹿群吧！东番岛内鹿最多，常在人的四周。”他说。

“所以港口叫鹿仔港。”她点头，指向东边问：“岛再往里走，又是什麽？”

“据说是顶到天空的高山，和深至黄泉的谷地，几乎人鸟绝迹，我比较有兴趣是东番的沿岸形状。”他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你不相信是蝴蝶形的。”

“燕姝。”他的大手握紧她的小手，“跟著我吧！海洋世界如此大，天地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一起探究东番的海岸内陆，我要带你去看我平户有樱花纷飞的家，还有浡泥的大庄园，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如果你胆子够大，我们还能去真腊寻那埋了几百年的宝藏……跟我走吧！”

他的眼中有著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中漾著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这从不是我这一生的……目标。”他令她昏眩，口齿不清，又努力的维持镇静说：“为什麽？为什麽是我？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樱子姨希望你娶的是柔顺的江户姑娘，我大哥说你在各港湾都有女人……”

“别听你大哥胡说！那些女人都只是海洋生活的一部分，她们面目模糊，和我对你的心意不一样。你是永远的，属於我李迟风的妻子，除了你，我不会再想娶任何人！”他略为激动，人也靠近她。

已是意动，再听见这段话，教她如何不心荡神驰？但她不是寻常女子，有能力自持。燕姝由树干移开，稍离他一段距离说：“我不想当任何人的妻子，自我划下额头这道疤时，就脱下缠脚布，立志不结婚。请你打消这念头吧！我此刻只想回浦口城，过我原来的生活，继续我原来的志业。”

“什麽志业？一个皇帝封的“观音”，就可控制你一辈子？你就假观音之名，年年迎妈祖，日日混在市井小民间当个女巫士……”他说。

“不是女巫士！我很认真的在学习，学如何医病解困、如何为人排解纠纷、如何帮助那些虔诚的男男女女。”她有些生气地说：“总比你在海上争权夺利，互相杀伐，当个杀人放火的海盗好吧！我宁可当女巫士，也不愿担海盗夫人之名！”

“抱歉，是我失言。”迟风急躁地说：“但也不要老说我杀人放火。论杀人，我绝杀不过大明天子；论放火，也没有大明官吏放得多，当我的夫人毫无可耻之处！”

“又是狡辩！你为何不让“风狼”洗刷掉倭寇的恶名呢？”她此时仍不忘使命，“你在海洋的势力那麽大，何不和官府合作，让沿海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蹂躏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我们试过了！你忘了吗？六年前，我的义父是一心想要合作，结果却被大明朝廷将了一军，死得凄惨。朱元璋除了“寸板不准下海”外，还有“海疆为不征之地”的圣旨，凡是海上贸易及征探，对朱家天下而言，都是罪恶和非法，我可不会笨得回陆上自寻死路。”

“你不肯回陆上，我又不愿到海上，根本毫无婚配的可能。”她哀伤地说：“不要再谈娶我的事了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大步踏过，这回是握住她的肩，“告诉我，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你呢？你自己心里是不是喜欢我呢？”

他的脸只在寸许之外，浓浓的眼神和山林强大的黑黝，形成一股教人动弹不得的魔力。他的手来到她的胸前，拿著那小金丝笼後，就静止不动。

他那男人的味道及力量，似澎湃海洋，高遮住天，令燕姝手脚皆软，背後的夜如一堵墙，断了她的退路。当他揽住她的腰强行要吻她时，像是浇灌的热流，由头到脚，四肢百骸，无不在沸腾中，而她的内心更有一把火，让热流源源地不竭止。

这就是男女夜半的闺房情事吗？她十九年生命，清清白白，从未想过一点肌肤之亲。如今，整个人在迟风怀中，他吻到她细白的脖子，手在玉背摩挲，这就是所谓的销魂滋味吗？

是东番的月，蛮荒的夜，男女纵情交会的林间，南海沁暖的风情，使父母的期盼，天妃娘娘和靖姑夫人的庄严都遗忘在无际的黑暗中。

猛地，如霹雳一般，王伯岩手拿大木棒杀劈过来，月光下，真像是鹰枭猛兽。燕姝惊得站不稳，和迟风的缠绵温存也恍惚是梦，不该是她作的……

“你把我妹妹怎麽了？三更半夜诱拐她，是什麽意思？”王伯岩又叫又跳的，拉著燕姝就到他身後，“我好歹敬你是兄弟，你怎能使这种下流伎俩？”

“这哪是下流？我们是定情。”迟风笃定地说。

燕姝真想往地洞里钻，更希望手上有一把刀……有刀又如何呢？自残或抵在迟风的胸口？那身体及心头被他扰起的混乱，令她百口莫辩，无法自明，只能霞焚满面！

这时，火把纷纷燃亮，寂静的夜充满人声的骚动。燕姝发现林中又走出几对男女，都是习俗默允下的幽会。

一些大员社妇女叽叽呱呱地将燕姝拉到一旁，而男人们则和迟风来回对话著，最後还哈哈大笑。

“他们在说什麽？”王伯岩有不祥预感。

“今晚是定情之夜，明晚是一年中月亮最圆时，大员社要举行盛大欢宴，为定情的男男女女行婚礼，包括我和燕姝在内。”迟风缓缓地说，并微笑地看著燕姝。

“我根本没有同意嫁给你！”燕妹惊愕地澄清。

“按大员规矩，亲吻就算。”王伯岩欲插嘴，迟风又说：“你最好别闹事，他们视婚礼为神圣，你若有不敬行为，到时要削人头，我也爱莫能助了。”

“李迟风，婚配是两厢情愿是事，你不能拿海寇巧取豪夺的方式对我，我不承认，也不会屈服的！”燕姝急急的说。

“你也喜欢我的吻，不是吗？”迟风淡淡地说，并要妇女们带她回竹屋，“好好准备吧！我的新娘。”

“造孽呀！我不是说过风狼诡计多端，别和他单独相处吗？你为何不听？”王伯岩对著远去的妹妹大吼，又转头对迟风骂道：“你就非要毁掉燕姝，不达目的不罢休吗？”

“那整船的货，浡泥的香料园和鸡笼的一半金矿，仍然是你的。”迟风一样是平静的表情，“大舅子，火气别太大，这是喜事，你就好好的享受庆典吧！”

燕姝几乎是脚不著地，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屋的。从浦口城郊迟风绑架她起，都是亦侠亦盗，没见他杀人抢劫，只知对她这人质还算厚道，甚至有几分倾慕，戒心就渐无。

今日才见识风狼的狠辣手段，令人措手不及。她原本就不该和他谈，她一个单纯女子，怎斗得过历尽江湖的他？

又是太自不量力，屡次想收服“顺风耳”失败，反成了他的“夫人”。天妃娘娘，燕姝愚昧无能，意志不坚，该怎麽办呢？

☆☆☆

篝火午后就已燃起数堆，铁片口琴不时嘹响，孩子们早在那儿嬉耍跳舞，唱著呜呜的歌曲。

燕姝和大员的新娘们坐在大竹屋内，她身上仍穿著倭女服，只在颈间戴著小金丝笼，玛瑙、珍珠、金锁片……林林总总，垂络沉重。发盘高，绾著簪环和翠羽。

自昨夜“定情”一事，她内心始终无法平复，沉静的能力再也找不回，她不甘这样糊里糊涂的嫁掉。

竹屋内，王伯岩和兄弟们大嚼大喝，满脸喜悦，已无原先的愤怒，到处说“当迟风的大舅子，他认栽了”。

燕姝的双手扭绞著，就在方才，她到溪边，伯岩大哥乘机塞给她一块破布，上面有青染汁写的字--

伺机而动，降俞家军。

草促成书，燕姝懂了。唯有投降，才能解他们的困。大哥会在一夕间改变主意，必定也是为她的幸福著想。

地下已放了许多食物，有鹿肉、猪肉脯，甘薯、薏仁、椰子、甘蔗，和充满怪味的百草膏，当然，还少不了大量的酒。

她看著太阳逐渐西移，染红竹林，鸟如翦影，在云霞里飞翔。忽然，迟风出现在她面前，人蹲著。

他穿著鹿皮的短衫和短裙，露出矫健的腿和膀臂，头发插上羽毛，胸前挂著贝壳齿骨，脸上画著线条，完全是大员勇士的模样，比平日更蛮悍危险。

“今晚的仪式只是暂时，我还会在平户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他若无其事的说：“你绝对不会有委屈的。”

燕姝垂下睫毛，她绝不能露出破绽，要不卑不亢。她说：“汉家婚礼呢？我希望能由浦口故乡风光出嫁，你能做到吗？”迟风的脸色明显的有些难看，“除了大明土地，你要在哪儿行婚礼都可以。”

她低下头，半晌无言。

他拿出一块竹片说：“我今天很高兴，想著就做了一首诗。你知道，我不是做诗的人，不过是抄李白的，再胡诌一下。”

竹片上有四行墨字，果真是仿李白那首洞庭诗，很生涩，且没押韵格律--

无烟遥望沧浪分，水尽南天风与燕，日落平沙秋色远，觅得仙姝云海间。

“怎麽样？这可能是我这一生唯一做的诗。”他以讨好的口吻说：“灵感是来自“风与燕”，我以後要刻个匾在我们的家，而这云海间的仙姝，就是你。”

不！不许掉泪或动心。燕姝镇静地说：“没想到你的字写得那麽好。”

“因为我亲生父亲的字极佳，绝不输给进士秀才。”迟风说：“我四岁时，他就教我练字，一丝不苟。我对他很多记忆都淡忘，但一直记得要写一手好字，至少比较像是李家的儿子。”

她不能再听了，怕会心软。燕姝说：“我此刻仍是不想嫁给你的。”

“我只想问，昨夜你在我怀里，唇在我唇下，心里是不是喜欢我呢？”他问。

燕姝脸颊通红，老羞成怒地说：“你……只要是你李迟风要的东西，你就非要得到，是不是？”

“没错。”他收敛目光说。

“如果得不到呢？”她冷冷的问。

“我就抢就骗，不择手段。”他说。

“如果抢不到、骗不到呢？”她又问。

迟风愣住了，久久才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抢骗不到的东西。”

“你总是如此自私，只顾自己的利益吗？”她咬牙说。

“是的。”他定定的看著她，“我在大海上，茫茫无边，有时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唯一不迷失的方法，就是以自己为中心，满足自己，这是最强而有力的生存之道。”

好个狂妄骄横的人！但她王燕姝也不是遵守三从四德的人，她也以自己为中心，绝不吃他那一套！

婚礼开始时，很多男人其实己喝得半醉，大员头目和巫士喃喃行仪的声音根本听不真切。最热闹的是新郎背著新娘，狂跳著舞，又一次一次跨过火堆。迟风玩疯了，燕姝难免感染到他的情绪，有几回都忍不住笑出来。

他宽阔的背，一直都很稳固，没让她跌落过。

太阳下山时，灌酒就开始，王伯岩妹夫长、妹夫短的叫著，并猛在迟风竹筒加酒，喝得众人陪著东倒西歪，大家差不多都忘记新娘了。

燕姝一直尽量靠竹林边缘坐。

终於，时候到了，王伯岩走过来说：“走！必须在天黑前到鹿仔港外。”

一阵狂风吹过，兄妹俩刻不容缓，前後跑出大员社的地盘。

山路迂回，燕姝数不清有多少路，但风声啸啸，速度已是极限，心都快跳出来了，而她老觉得狼在身後，利爪已触及她的恐惧，巨大的树及阔叶都似敌人。

海湾已在望，泊著几条大大小小的船。路上陡石多，他们到岸边，因为紧张，都是滑滚来的，燕姝的手上甚至多了好几条刮痕。

王伯岩挑了一条小船，以便於划舟。他取出一块大白布，上头用粗炭写著一个大大的“降”字。

“你端著高高举起，我来划桨！”他说。

天色尚未暗，湾面上泱泱地泛著夕光，海天处隐隐栖著几艘大船，旗帜飞扬，那正是他们的目标。穿过这浩淼的水，她就可以避开迟风，真正安全了。

燕姝举著白布，迎著风，鸥鸟低飞，涣涣桨声在静寂中特别大而惊心，前後、前後、前後……

突然，划破水流的扬声叫唤传来，“燕姝，回来--”

她猛地回头，见鹿仔港的沙岸上布满绰绰人影，当然包括不断唤她的迟风。

“别理他们，继续走！”王伯岩更卯尽全力。

天呀！他并没有醉那麽厉害，但要找燕姝时，一切已太晚。迟风在几条船上踩来踩去的，竟毫无主意了。

燕姝的小舟就快出海湾了，往前追必遭俞家军的袭击，可难道他真要眼睁睁的再一次见她消失吗？

“大哥，要不要用炮来阻止他们？”潘子峰间。

“笨蛋！你用炮或火铳，明军必也反击，不恰好沉了燕姝的船吗？”迟风止不住怒气说。

“王伯岩和王姑娘都太可恶了，枉费大哥一片苦心，沉了他们的船也算惩罚。”有人说。

迟风手一扬，叫道：“不许有任何动作！”

燕姝的臂膀好痛，终於，看到大船上的军士，他们开始放下梯子。那一刻，她忍不住又回头，东番岛已化入灰蒙中，树林呈层层暗影，一轮又圆又大的月，由东方的天空冉冉升起。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满月，迟风说过。是的，全世界没有比海上的月更美了，如贴到眼前，像可以碰到般的神奇。

俞家军聚合了愈来愈多的火把，慢慢有欢呼声，“风里观音”回来了，并带著流浪多年的兄长归队。

溟茫的鹿仔港边，扑通一声，迟风在大夥的意外中潜跳入水。他一直游、一直游，想看得更清楚，确定燕姝平安上船，没有失误。

他沉入一片芦苇底，燕姝踩索梯，有人扶抱她到船板，然後是王伯岩。叛徒！迟风心中泛过一股悲愤，手扫断大把苇杆，一群栖息的野鸭哗哗飞起，在天空形成一道暗影。

俞平波必然也在船上，也许正激动地叫“燕殊”吧？！

哼！浦口城总不远，怎麽也逃不过他李迟风的手掌心。即使燕姝嫁人或入道，仍会是他笼里的金丝燕，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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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水尽

沧浪空阔，

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

千潮万恨谁与盟。

嘉靖四十三年春，岁次甲子，闽东浦口城。

妈祖生辰方过，庙里仍结著红彩，地上散落著碎炮竹。栅门前的小贩比前几天少一大半，尚有几个摊留著，卖些海产吃食，像竹蝗、黄螺、糖芋泥之类的土产。

有一群孩子在广场前喧闹著，男孩们啃著甘蔗，并拿甘蔗玩著官兵抓倭寇的游戏；女孩们则玩观音迎妈祖，叠起小手，每个人轮流坐假轿。

再远些，红黄纸的香铺前，一对姑嫂正纳著鞋底，也一边闲聊著。

“刚才翁小姐回娘家，你有没有看到？人变漂亮了，能嫁进俞府，真是好福气。”大嫂说。“喂！听说当时俞二公子想娶的是我们风里观音，还巴巴的不肯放哩！”小姑说。

“观音哪能娶？她是注定来修道的，谁娶谁倒楣。”大嫂说：“那是破天规的。”

她们又絮絮叨叨的提及去年秋天，燕姝是如何由大军送回。一个女子能在海盗出没地近三个月，并招化兄长归来，这也只有南海女神林默娘做得到。

燕姝的声名更远近皆知，时常有各地的人来祈福，一座专门为她盖的“燕子观”，也迅速落成在妈祖宫之后。

“嘿！又有大户香客来了。”小姑扯扯大嫂的袖子说。

一座藏青色重帘轿摇晃而来，後头另扛著两份礼，看起来沉甸甸，肯定又是哪位富家太太来还愿，直往燕子观的方向走去。

燕子观粉墙红瓦，两层楼高，门外几棵新芽勃翠的大榕树，门内散出茉莉的幽幽花香。

燕姝一身素蓝袍子，曾妈边帮她解下玄色腰带，换上月色绸质绣有云纹花草的，边说：“晚上翁老板是请自家人，俞姑爷和小姐明天就去广东了。”

“说是自家人，还不是常有些不认得的生客。”燕姝无奈地说。

“钦！人家想看皇帝封的观音嘛！”曾妈笑著说。

风吹开窗，河上嬉戏的野鸭声传来，呱呱呱，燕姝心念一动，也顾不得梳头，忙到书柜里搜索。

“燕姑娘，轿子可都等在门口了。”曾妈催促著说。

找到了！江采苹，福建莆田人，自幼牧鸭为生，後召入宫，唐明皇宠爱，封之“梅妃”。後来唐明皇移情杨贵妃，淡忘了梅妃，久久才派人送一斛珍珠，梅妃不受，且写一首诗回覆--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梢，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幼时在京，母亲思念故乡，最常提及闽地的故事，除了陈靖姑和林默娘外，就是江采苹。

燕姝很不喜欢江采苹，尤其是残妆和泪的样子，还天真地嚷，“我长大了绝不入宫，也不嫁人！”

母亲自此很少再提梅妃，燕姝也几乎不记得这哀怨的女子。但很奇怪的，这半年来，她却常忆起梅妃，尤其是那种“寂寥”感，彷佛也能体会女人被弃的凄凉。

她轻轻一笑，像是自嘲。

楼梯有脚步声传，丫鬟珠儿报有来客，并拿上名帖。

“谁呀？在这节骨眼，可别误了宴席。”曾妈嘀咕著说。

名帖上写著“葛镇，柳夫人”，燕姝脸色一变，提了裙就下楼。

曾妈由梯顶偷看，哦！柳夫人是常客，每个月至少都会来一次，带著大箱小箱的礼，这燕子观能盖成，她也出了一大笔银两，是贵客，催不得的。

燕姝则是柳夫人一来，就坐立难安。

去年由海上归来後，人事更纷扰，外头有俞平波逼亲，内心又牵念著无烟岛和东番的种种，於是向大哥表明要到“碧霞观”修真之意。

消息传出，浦口百姓不放人，反建议在妈祖宫後为她独修一观，这第一笔大款项，就来自柳夫人。

燕熟直至观筑成，才见到柳夫人，当时险些昏倒，人似浮在云上，脚不著地。当晚就梦到那头狼，没有靠近、抚摸或舔舐她，只注视著她！看不清眼神，但有一抹微笑。

微笑？狼怎麽会笑呢？

梦里，柳夫人的话不断重复，“迟风整个冬天都在帮杉山藩主打仗。倭国内乱，又下大雪，伤了好几次。不过，他仍不忘记你，很赞成你修道，难得有这缘嘛！别人求都求不到，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送你十座道观哩！”

“他仍不忘记你”和“很赞成你修道”，不知哪一句更令燕姝惊愕。总之，一个“惊”字，避开海上和凡尘，他依然缠缠绵绵的来，甚至化成她周遭的梁柱和顶宇。那样的喜欢，像无底的大海，像不止的征服，往往她以为懂了迟风，却又迷惑，正如她以为明白自己，却又迷乱一样。

这燕子观有一半是迟风的，但她不敢告诉大哥。王伯岩归降後，已有许多适应问题，尤其是戚继光对他充满了不信任，因此，俞大猷调防广东後，王伯岩也立刻跟去。

若俞平波一走，她又更孤单了……不！男人有男人的事要办，她有妈祖的力量，大不了再试著“感化”李迟风一次吧！她已经召回王伯岩这“千里眼”，“顺风耳”的妖法或许更可怕，但既已到眼前，只有奋战一条路了。

燕姝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走进会客室。

唉！她再看一百回，大概也不会习惯扮成良家妇女的清蕊吧？今天清蕊更夸张，不知打哪儿借来这套深褐衣裳，头顶兜个发网，倒像是哪家的小寡妇。

“你刚巧来了，上次你说有白发，我制了一帖“陇西白芷”复黑偏方，正好让你带回去。”燕姝和气地说，并遣退珠儿，关上厢房门。

“太好了！”清蕊的眼睛亮了起来，“对了！你以前给我的茉莉香囊还有吗？我们姊妹都好喜欢呢！”

“多得是，我满园都是茉莉花呢！”燕妹说。

“呀！燕姑娘，你真不愧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观音哩！”清蕊一兴奋，就又扭起腰肢。

燕妹瞥见送来的两份礼，一是暗紫大盒，一是长几大小的东西，倚墙而立，用黄布盖著。

“这回又送什麽来了？”她有些无奈的问。

“你看过不就知道了。”清蕊说。

燕姝先开盒子，一排排的金元宝，光灿灿的。

再扯下黄布，她立刻惊得後退。那是一块匾额，美丽的深色木纹，有阵阵异香，上面刻著豪迈的三个金色字--风与燕，那字的飘逸奔放，还真像燕儿展翅而飞呢！

“这木头可珍贵罗！是中土看不到的南海香木。那几个字则是纯金条熔了灌进去的，吓死人的值钱。”清蕊带点妒意的说：“我真不懂，你对他又不好，什麽也没给他，他干嘛老把金山、银山往你身上砸？真比我们醉月楼中的火山孝子还孝顺。”

燕妹眼里没有香木或黄金，只想到迟风那句“以後我要刻个匾在我们的家”。没有家，不可能有，匾却刻了？

“感动吧？”清蕊斜睨著眼说：“我“半截美人”看尽天下男女，就没像迟风那麽有情的，你好福气哟！”

“他……他在倭国还好吗？”燕殊轻声问。

不问还没事，一问，清蕊突然拿大袖掩脸，哀哀啜泣地说：“才要跟你说这坏消息哪！呜……打仗的男人哪会好？大雪天里冻手冻脚的，倭人呗！一刀就劈死人。呜……听说迟风重伤……死了，这元宝和匾额是留给你的遗物，以後不会再有了，呜……”

燕姝的心陡然揪住，像有根针狠狠地猛戳，痛得她顺不过气来，“不……不会的，迟风身经百战……他不可能……死……”

虽如此想，但黝黑壮硕的他躺在冷白的雪地上，血流成河的惨状，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交错，腥红味和孤独的气绝……

清蕊见她脸色不对，陡地冒出一句，“你其实很在乎他的生死，对不对？”

燕姝瞬间忘了自已身在何处，只冽冽森冷的寒意。

“燕姑娘，再不上轿，筵席就迟了。”曾蚂叩门说。

燕姝什麽声音都没有，客人也不理，直直的走回房间。

战争残酷、倭人凶暴，迟风忠於杉山家，必身先士卒，以命相许。他虽为海寇，抢劫掠夺是他的处世作风，但基本上，他仍是至情至性之人，比如对他两位养父的恩义，及对她倾注的情意，似海澜壮阔，虽危险，却也动人。

不！不能为他哭，相残至死，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不许哭，她的泪只为天下苍生，不为妖魔呵！

可泪水不止，已奔流到她的眼里。不！他不值得她哭！

她极努力地调息静坐，不要心痛和泪流，但愈忍，气愈闷塞，最後竟如剑在体内交刺，胸一疼，猛地吐出鲜血。

曾妈恰好上楼，惊叫道：“燕姑娘，你怎麽了？”

“我……我……”燕姝捂著心喘气，“翁家晚宴，我怕是不能去了。”

“怎麽突然就病了？！”曾妈急急的说，见燕姝面容惨白，眼浮肿著，唇角淌血，忙喊人清理，并取来降火汤。

没哭，只是吐血罢了！燕姝缓缓躺下，眼神呆滞地看墙上挂的三幅青纱佩帷，是当年御封观音时，那留几寸白长指甲，神仙般的老国师给她们的“无情碧”签。

云里观音香绮罗--严鹃。

雾里观音凝兰蕙--孟采眉。

风里观音燕轻盈--王燕姝。

曾有人妒忌说是红颜薄命之咒。传闻，严鹃香消玉陨，采眉过门守寡，以为燕姝会无恙。但，最没道理的，她竟也逃不过最苦的情劫吗？

☆☆☆

狼又来了，只是云雾浩涌，它不像从前会跳跃或靠近，反而遥远模糊，唯一的颜色是嘴旁的血，稠浓地滴落。

头一次，燕姝伸出手想摸它，忘了自己正在险峰上，身一倾，竟跌坠下去，面对的是万丈深渊，她尖叫，而後惊醒……

天色已暗，入了更，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怎麽会伤心呢？她对迟风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那些在赤霞、长坑和永宁的短暂日子，都强烈地回到心头。

还有无烟岛的爱恨，东番月夜缠绵的一吻，都在在违反她守清的意志和信念，也才会有千方百计的逃离。

为何她还安心住在与他切切相关的燕子观呢？为何受不了他会死呢？因为她生为凡胎俗人，就免不了为情所困吗？

她下了床，胸口的疼痛仍在。窗外鸭儿已随夜色歇息，梅妃的寂寥深深渗透。“风与燕”真会是他二十七载生命里最後的音讯，以後再不会有海上来的消息了吗？

风长啸，燕轻盈……不许哭、不许病，她撑著把哀伤由笔尖注入文字中--

悠悠水尽，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赤，愁损相思独自冷

沧浪空阔，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千潮万恨谁与盟

独自冷，依稀影，谁与盟……燕姝正咀嚼那字中的深意时，梯间有烛影晃动，窸窣声传来，她忙盖住词起身。

一身柳青裙、桃红坎肩的翁珮如走上来，虽满脸忧心，却还是难掩新婚喜气，“咦？你真的气色很差，曾妈说你吐血，我急得饭也没心吃。瞧，平波也来了。”

果然，穿著暮藕色新衫的俞平波就在她身後，比平日更显斯文。半年前，他一心还在燕姝身上，直到她入观後才彻底死心。在家人的频频催婚下，没有燕姝，她的表妹翁珮如算是最接近的选择。

虽若有所失，但婚後，珮如一腔柔情倾注，不必再像闺女时压抑闪躲，单纯憨直的俞平波招架不住，只有弃甲投降，终於尝到女性娇媚的他，这才明白，他和燕姝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升华成兄妹之义了。

“看过大夫了吗？”他关心地问。

“没什麽事，只是血气积郁，吐吐就好。对了！你们到了广东，可别告诉我大哥，他向来冲动，我怕他会操心。”燕姝的年纪长些，慢慢了解王伯岩的个性，知道他是个捺不住脾气的人，因此才会杀妻潜逃，又才有夺风狼货物，让她遭此劫难之事。

“曾妈说你本来好好的，和柳夫人谈话後才如此的。那女人到底说了什麽？”佩如问。

“没什麽，和她无关。”燕姝连忙解释。

“有时我真怀疑，一个徽州商人的外室，怎麽会那样阔气，花钱好大的手笔，心里总觉不妥。”俞平波说。

徽州商人外室，是清蕊自称，她也真在葛镇有一座宅子供人查证。

燕姝忙改变话题，“没能为你们饯行，真是失礼，我没有坏了舅舅今晚的筵席吧？”

“还好啦！只是。老板很遗憾没见到你，一直说对你景仰很久了。”佩如回答。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卜见云，看起来很邪门。”俞平波说。

“卜见云？”燕姝脑门一轰，有些失态地问：“姓卜卦的卜吗？他长得什麽样子？多大岁数？从哪里来的？”

“年纪说不准，大概有三十吧？看起来很精明世故、很与众不同，我爹说他是从广州来的商人。你怎麽会突然对他有兴趣呢？”珮如不解，俞平波也同时朝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呃，我以为……我弄错名字了，以为是为妈祖宫建醮时的某个人。”燕姝的情绪起伏大大，语无伦次的。

他们又闲话几句，彼此祝福，平波夫妇才离去。燕姝颇觉内疚，因为心老在卜见云的身上，辞行也草草了事。

卜见云不正是迟风在陆地上的花名吗？但清蕊才提及他可能重伤身亡一事，此人会是他吗？燕姝真後悔今晚没有去赴宴，吐再多血，她也必须一探究竟的。

坐立难安下，只觉血液又往脑门顶冲，她忍不住就自言自语，“李迟风，你到底是生是死呢？”

“你是在问我吗？”屋梁的某处突然有声音说。

燕姝猛抬头，只见一个人由黑暗中轻跃而下。他一身玄色锦绸衫，戴镶珠宝的鞋帽，不再是市井无赖或海寇浪人的打扮，而是富商後才的模样，但脸却不折不扣的李迟风！

她在发出尖叫及昏厥前，已被迟风撑住身、蒙住口。他知道自己吓著她了，忙温柔地说：“不认得我了吗？我还活著，好端端的活著。”

她从来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如此震撼过，又狂喜、又狂怒，百感交集如百川汇流，所有懂或不懂的酸甜苦辣齐涌而至。她很勉强地问一句，“你……什麽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在你写字时。後来俞平波夫妻到，我就先躲在梁上。”他笑笑，拿起她刚做的词仔细看，“水尽和南天都是我的船，无烟是我的岛，胭脂赤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谁与盟是我吧？你……其实是思念我的，对吗？”

她抢过词笺，恨恨地说：“你明明活著，清蕊为何还告诉我你可能罹难的消息呢？”

“是我让她这样说的，半年了，我想了解你的心意为何。结果听到我的死讯，你吐血生病，表示你也在乎我，并非无情……”他说著，伸出手欲再碰她。

说得容易，做得简单，她可是忧肠百结，白伤一场了！是恼是羞她也分不清楚了，只是气得发昏，抡起拳头就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打去。“你莫名其妙的骗我！你明知我最恨欺骗了，任何人死亡都会使我伤心生病，不只你、不只你……”

她一生还不曾如此发狂过，像一只发威的母狮子，而打的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迟风更不曾被女人打过，由於太过吃惊，一时未使内力招架抵抗，反而缩头躲著任她出气。

夜街上更夫敲三响，两人同时僵住，四周变得死寂。

曾妈在楼底说：“燕姑娘好睡吗？需不需要什麽？”

“不必了，你早点休息吧！”燕姝忙到门边说。她此刻小脸涨红，手疼筋痛，胸口不断的急喘著。

迟风自幼失母，不知道被母亲打的滋味。後来到了海上，义父惩罚皆用闷沉水里或孤礁过夜等严苛方式，顺便训练体能。

燕姝的责恼，含著某种感情，不但不痛，还令他暗爽。但居於自尊，他仍板著脸孔说：“幸好你有观音之名，若是一般的女人，手早就被我折成两断了。”

“你折呀！我不怕！”她气呼呼地说。

“我不能折，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又说。

“胡说，我才不是！”她低声抗议。

“我们在东番岛已行过婚礼，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他极认真地说：“只不过你私逃了……”

“那根本不算！”燕姝又急了，“你走吧！这儿是修清女观，你不该来的，被人发现，後果不堪设想。”

迟风乾脆一口吹熄油灯，月由窗外映入，巧的是，又是近十五的盈盈，满地光华。他冷静的说：“我不是来和你争执的，而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关於你给燕子观的捐资吗？你要取回吗？”她直觉问。

“不！给你的东西，我永不收回。”他停一会儿，将她按坐在床头，自己则移把椅子坐，面对她，眼神如她梦中之狼最温驯时的模样，“燕姝，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

“有什麽可谈的呢？”她眉微蹙。狼温驯时其实是可爱的。

少有的诚挚後，是迟疑，他搔几次头後才说：“呃！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非你莫娶……”

一叠声的喜欢，在月影纱帐前，在夜半私语时，如惑语，会迷乱人心，令人手足无措。

“听我说，去年你在大员社弃我而去，真的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见燕姝欲回辩，他又接口，“这半年，我多次咒你，却又忍不住想你，心里有难以形容的矛盾。曾经，女人是不在我心里的，当然，樱子姨是例外。而你拿著刀抵住我的心口，要我想像自己的姊妹……金丝燕，我对你就有那种至亲的感觉，彷佛你是我失去的及未曾有过的家人……”

海寇粗狂无文，不会珠玑之语，不会长篇大论，只是掏心掏肺，令燕姝无来由的心酸，不知该回应什麽。

“这次在日本时，凄风霏雪中苦战，最难熬时就想到你，想著一定要为你活著回来。在从前，战争就是战争，勇往直前，你死我活，内心从不曾挂念什麽，如今命却要系在你的身上。”迟风说：“所以，我才故意要清蕊传我的死讯，我要知道你是否珍惜我的命。说真的，见你吐血让我不忍，但我很高兴你的反应，我的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燕姝摇头，心头依然梗塞。

蓦地，迟风伸出手摸她的脸颊，感觉是晶莹的及湿润的，他讶然地说：“你哭了！”

她哭了吗？燕姝猛地吸气说：“终究会白费的……我已走向梵天道门，虽然还不是真的道姑，但迟早会祈真修忏，与世相隔……”

“我不在乎，这燕子观根本挡不住我！”他打断她的话。

“但我在乎！我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不愿仅仅当个遵守三从四德的女人。我的生命是以碧霞元君、靖姑夫人和默娘天妃为德范，希望能帮助众人消灾解厄。”燕姝说：“我不是一个适合当妻子的人，也不可能离开燕子观随你到海上。”

“我不要你遵守三从四德，我甚至不需要你现在就离开燕子观。怎麽说呢？我不再像从前，硬要把你关进金丝笼，我知道你是自主的，只是别飞得太远了。”迟风想表达得更清楚，“记得我说过大海茫茫，没有方向吗？但如今你是我的锚、我的定点，让我不再只顾著自己，也学著想到未来。只是我必须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将你当成托付生命的家人吗？”

“妈祖在天，你当然可以信任我。”燕姝点头说：“但不要逼我当妻子，我真的做不到。”

他直视她，叹口气说：“那我换个问法好了。如果我不是海寇，你也非观音，你会嫁给我吗？”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吗？曾日夜单独相处，曾有忘形的缠绵销魂，曾时时萦怀在心，不算两情相悦，但命中有缘……心意微微一动，燕姝轻轻地点头。

“你是喜欢我的！”迟风满足地说：“所以，我也能和你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甚至由你来做决定。”

“什麽事呢？”她问。

“去年底我在日本时，就听说有两个汉人到处找我。一个叫罗龙文，原是我汪义父的旧交，後来加入严嵩党，如今失势躲藏，想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帮严嵩东山再起，事成之後，至少也封我一个闽浙总督。”

“当然不行！严家二十年来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你也骂过他们的，岂可为虎作伥呢？”她立刻否决。

迟风一笑後又说：“另一个找我的人叫狄岸，他是江湖中反严势力的首脑之一。他希望我加入他那一方，到安徽去卧底，和严嵩党虚与委蛇，一方面引出罗龙文，一方面栽他们和倭人海寇勾结的罪证，让朝廷能够彻底的除奸。”

“那还考虑什麽？你自然要跟反严党合作，他们才是真正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快去找那个狄岸呀！”她说。

“为民除害？呵！别忘了我也是朝廷名簿上的“害”之一。”他低声说：“据我调查，狄岸的後台是当今首辅徐阶，他、俞大猷和戚继光都是剿寇一派的，如果我去卧底，为他们除去严嵩父子，他们会不会顺便也连我一块儿铲灭呢？”

“不！不会的，徐首辅和俞、戚两位总兵一向是政治清流，有为有守，严明是非，为朝野所称戴。你若为朝廷立下大功，不但往日追缉可一笔勾销，封疆大臣也必然少不掉。”燕姝直觉就说。

“还有“风里观音”吗？”他微笑地问。

“我可不是论功行赏的物品！”她板著脸说。

“不，你不是。”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当年朱元璋打天下，群雄并起，有个江苏盐枭张士城亦起兵反元，他的势力极大，後兵败被俘，在南京自杀而死。他死後，子孙为防根除，便隐姓埋名流亡。其中一支至闽地，改姓李，就有了我李迟风。”

燕姝瞪大眸子，听著这不可思议的故事。

“至今江苏还有人偷拜张士城呢！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何会和朱家天子“誓不两立”了。”他的语气转为严肃，“我曾有个大胆念头，其实，我也可以利用严嵩人马，引进我海疆部众，进入中原，夺取天下，称帝为王。我义父杉山藩主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愿以倭国大军为後盾。”

“不！一个严嵩已够危害惨烈了，怎能又加上倭国？你明知道倭人侵犯海疆，百年来已造成多少破坏屠杀，你怎能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又令中原生灵涂炭？”燕姝忿忿地说：“你若如此做，我一定立刻由燕子观跳下去，肝脑涂地，以惩罚自己对你的喜欢，绝不愿在这世界上多活一天！”

“燕姝……”迟风动容地握著她的手。

“迟风，你不是要我当你的家人吗？那就听我的话，速速找义士狄岸。”她靠近他说：“不管你过去是如何的杀人劫财，但我深知你是血性男儿，天生重情重义，小节不拘，大节仍在。你好歹是汉家儿郎，现在有机会为天下除害，这不正是你改邪归正，洗刷海寇罪名的时候吗？”

她的面容姣柔，声音甜美，勾挑了他全部的心。

“想想我的疤，为我除去严鹄吧！”她又说。

“对！还有罗龙文，我义父被杀，他也是祸首之一，该是我复仇的时候了。”他喃喃说。

“是的，如今是正义对抗邪恶，你必须学著为天下人著想，才不愧当年你先祖起兵反元的义举。”她提醒道。

“唉！我也了解那称帝为王的想法太天真，但仍忍不住那诱惑。”他叹口气，“不过，老实说，我还比较信任严嵩父子，因为他们坏得坦白，纵奸纳贿无所不做，我若靠拢，闽浙总督一职，多半不会食言。但徐阶和戚继光又不同了，他们自认为是正义的化身，耻与匪贼为伍，只怕利用完我，便翻脸无情，说杀就杀，如待我汪义父一般……”

“不会的！当初杀你义父的胡宗宪根本是严嵩党。再看看我大哥，归降後，不也既往不咎，受朝廷重用吗？”她热切地说：“迟风，相信我，只要你能完成正义任务，必有一条康庄大道等著你。你难道不希望你的海上王国不再有战争屠杀，百姓能安居乐业吗？这不正是你施展海上宏图的时候吗？”

“燕姝，你是我的观音，我只相信你，你要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他喜欢海上王国那句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皇后，唯一能命令我的人。”

心念涌动，她的泪缓缓流下，他俯向前，亲吻著那泪珠。所有的旖旎情思又在两人的呼吸及肌肤间，浑浑蒸蒸地销魂，令他们不忍分开，想缠绵至永夜。

“不！这是道观……”燕姝回避著，指著墙上一条青纱佩帷，还有分别由武夷山升真玄化洞天，庐山洞虚咏真洞天和天台山上清玉平洞天特意请来的道像及符炉。

“天也快亮了。”迟风和她耳鬓厮磨著说。

果然东方已呈现曦光，更夫敲了五下，小鸟儿早在树上啁啾，鸭儿在水面呱呱。他们竟促膝谈了一夜？

“我该走了。”他直起身，情绪依然亢奋。

“你一定会去找狄岸吧？”她想再次确定的问。

“放心，他人此刻约在绍兴一带，我今天就启程去绍兴。”他说。

“对了！严嵩党的人各个心狠手辣，你去贼窟，一定要万分小心，别露出破绽，免得招来杀身之祸。”她说。

“金丝燕，你忘了我自己就在贼窟混了二十年吗？”他吻她一下说：“不过，我很喜欢你的叮咛和关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离别在即，彷佛生死，她急切地说：“迟风，你努力做，有一天等你不再是海盗了，或许我……我也不当……”

看她眉眼含情，千言万语，他替她接下去，“你就不当观音，打破不婚的誓言，嫁给我为妻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勉强回答。

“想想看，当总督夫人不也能救助天下苍生，依然可以是众人心目中的活观音吗？”他微笑著说：“燕姝，在二十年前长坑、赤霞的那场劫难中，你就注定为我而生了。”

外面突然有声长哨，如丛林鸟鸣。他说：“有人在催我了。对了，若今早你的老妈子和丫鬟唤不醒，别慌，她们不过是中了迷魂香，若不这麽做，我们就无法彻夜长谈了。”

她再一次惊诧，自己可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对这江湖上的种种，她果真太生嫩了。

见迟风轻悄地由窗口跃下，河面已有小舟备著，撑桨人接著迟风，瞬间就往绿荫深处荡去。一时烟水迷蒙，他也只来得及回首，并挥一挥手，然後如梦般消失无踪。

燕姝一夜未眠，感觉十分疲累，但内心的悸动却使她阖不了眼。天妃娘娘，她是不是终究招降了“顺风耳”呢？她的恳切相劝，正也为大明百姓消弭了一场战祸，甚至是闽广海疆的倭乱也将平定，算不算替天行道呢？

但她没有意料中的兴奋或觉得骄傲，反而忧心迟风，安徽江西一带如今风云雷动，各路人马聚集，他身处在险恶中，一不成功，真会连尸体都找不著。

不！他既已是她的“顺风耳”，就等於在她的保护之下，不容有差错！

燕姝觉得心意烦乱，走到窗前，太阳已出地平线，雾散去、露消逝，叶树闪著耀眼的色彩，河面映著蓝天白云，不再有烟水迷蒙，她不禁问，迟风真的来过吗？

的确，他带著海洋味道的笑容，血性男儿的吻，潇洒挥扬的手，都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和心版上，他是来过了，也为她许下了除好救民的承诺。

她会日夜为他燃灯忏罪，焚香祷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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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片心

多情谁似南山月，

特地暮云开，

灞桥烟柳，

曲江池馆，

应待人来。

--陆游·秋波媚

嘉靖四十三年秋末，福州，总兵衙门。

戚继光坐在案桌前，眉头紧皱，手抚著玉面的官印，冷冷的，才取得不久的。以三十六岁之龄就当上总兵，一省最高的军事将帅，还真不容易呀！

他相信自己是值得的，从十七岁守卫京师起，他就一心为国。二十五岁入山东打倭寇，他更是勇往直前，还赋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来表明效国保民的大志。

十多年了，由山东、江苏、浙江到福建，有了他一手操建的戚家军，就不信倭寇不平！

他的手移向一份红封印机密公文，来自京畿内阁的，说海寇李迟风愿效命朝廷，潜入江西，准备破坏严嵩父子造反的巢穴。在此关键时期，希望闽广能暂停剿寇，免得坏了除奸大计，使祸患更深。

胡闹！严嵩父子是“奸”，倭寇难道不是奇www书Qisuu网com吗？除掉一群狼，又引进一群狼，一样祸国殃民。哼！去年几场战役已打得海贼们落花流水，成强弩之未，岂可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右手边尚有一叠私人密报，也是关於李迟风的。自从他三月份到达福建，戚继光就派人监视他的动向，可惜这个人十分机警，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没有人可以预测他的下一步行踪。

半年的辛苦备至，总算抓出几条线索。李迟风化名卜见云，曾出入浦口一带，并和翁炳修有过来往。

以前几任总督常语重心长的说：“去外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盗易，去中国衣冠盗难”，这翁炳修不就是活活的一个衣冠盗吗？只不过，他如今是俞大猷的亲家，若追根究柢，怕会株连太广，令他实在无法下手。

最令人意外的是自江西传来消息，说李迟风此次加入反严阵营，风里观音游说有功。戚继光很难接受，燕姝这女孩才貌双全又聪明大度，不但为闽地百姓喜爱，还是他夫人的义妹，怎麽可能呢？

但来者言之凿凿，想必还是被王伯岩拖累的结果。哼！为寇四年，早知道这个人是不可靠的！

厅外有人报告，说俞平波到。

这年轻小伙子一进来，面色便极为凝重，参拜完就说：“我和我岳父谈过，他说他真的不知道卜见云就是李迟风，还一直以为是王伯岩的朋友，是由广东南海来的。”

“弄不清楚状况的不只他一人。”戚继光说：“李迟风外号“风狼”，是汪直死後，流窜最大的一批海寇。他长年居倭国，多活动在南海及吕宋一带，虽然这些年很少在闽广沿海出现，但此地小股的舶主盗贼，仍以他为马首是瞻。以他在倭国及海上渐长的势力，若不铲除，迟早会成海防的心腹大患。”

“朝廷不是预备招降吗？”俞平波也看过那份公文。

“招降？哼，海寇反覆无常，利之所趋，根本无国家观念，还真能留著吗？”戚继光不屑的说：“若不趁著这回严世蕃“交通倭虏”的机会，一石两鸟，把倭寇们一网打尽，又更待何时呢？总之，朝廷招降朝廷的、我们抓我们的，以前不也成功过吗？”

“戚大人是说汪直案吗？”俞平波说：“有汪直顺降被杀的事，李迟风必怀戒心，不可能轻易来归的。”

“我们就只有再借重燕姑娘了。”戚继光说。

“不！我不信燕姑娘和李迟风有任何瓜葛。”俞平波立刻反对，“燕姑娘是极单纯善良的人，一心修道祈福，年年迎妈祖，嘉惠地方百姓，将她和倭寇扯在一起，不是坏她名誉吗？”

“我也想不通，但江湖上都在盛传李迟风与“观音”的种种。”戚继光又说：“不过，去年燕姑娘入海三个月，进出岛屿，或许是见过李迟风的。”

“我还是无法相信。”俞平波坚持说。

“信不信等王伯岩来便知道，那三个月他最清楚。”戚继光顿一下又说：“这计画事关重大，王伯岩曾为海寇，且与李迟风称兄道弟过，我们只要告诉他“招降”的部分，略去“捕杀”部分，以免走露机密。”

此时，王伯岩已等在厅外，被唤进来时，心中志忑不安，再看俞平波没有笑脸，更觉不妙。

戚继光先把封印公文递给他看，“李迟风为朝廷立下大功，我们奉命招降他，先为闽广的安定做准备。”

“这与我何干？我和李迟风之间早已反目成仇，不相往来了。”王伯岩一脸的戒备神情。

“不是由你，而是你妹妹燕姑娘。”戚继光把江西传来的传闻叙述一遍，然後说：“倘若是真的，燕姑娘在此番反严行动中，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堪称女中豪杰呢！”

王伯岩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才回答，“不会的；燕姝不会和他有接触的！”

“去年在海上，她都没见过李迟风吗？”戚继光问。

何止见过，还纠纠缠缠，差点在东番入洞房呢！王伯岩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通红的脸马上透出心虚。

“不管如何，此乃朝廷指令，唯有招降李迟风，方能镇压闽广的小股匪贼，几十年的倭寇之乱也才能尽速平定。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燕姑娘，也是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事成後，功名利禄总跑不掉，好好把握吧！”

王伯岩万分为难，又怕愈解释愈糟。那一头的俞平波则双目怒瞪著，像要扑过来掐人一样。

李迟风的势力无所不在，若要上陆寻燕姝，无人能挡。只是都整一年了，倘若有状况，燕姝怎麽会连提都不提呢？这一次，可是她拖他下水的，他却百口莫辩，难逃嫌疑了。

自清不了，王伯岩只有闭嘴，静听戚继光的“招降”计画。

☆☆☆

两盏灯笼远远的由林中而来，火光忽明忽暗，在幽冥中闪烁。又是一轮满月，光华氤氲处，看出那是一顶轿子。

燕姝掀帘往外看，秋夜霜冷，穿了棉袍，脚旁还摆个小的炭火竹笼。她的心其实是热呼呼的，因为这是她第一回主动找迟风，她留话在醉月楼，就有小轿来接人。

更好的是，她手里还拿著内阁手谕和戚继光的书信，都是为海疆平静，希望迟风合作。燕姝此刻觉得自己再重要不过了，一介女子能担国家大任，不负她当初在妈祖前不婚及济世的誓言。

唯一的内疚是对大哥。王伯岩非常生气，不但骂她糊涂，又诅咒迟风说：“他那麽蛮横顽固的人，又怎麽会听你的呢？你究竟给了他什麽好处？”

“他再蛮，也是个人呀！而且是敬“观音”之人，他并没有对我无礼。”燕姝认真的说：“若能不动干戈解倭寇之祸，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种种的争执都只有更加强她的决心而已。

过去半年，迟风不时出现燕子观，都是对月长谈，谈过去，现在和未来，无逾矩处，也增加了她对他的了解及爱意。只是，他们的路要走下去，前提仍在海疆寇乱的平定。

轿子终於停在一座大宅前，夜黑看不出轮廓，只是深寂无声。宅门开启，轿子又往前行，经过长长的甬道後，来到一处院落，厢房里亮著灯，厢门敞著。

燕姝踩著落叶走进去，迟风已坐在床头等她，胸前缠著白布，面色惨白。她心急的叫道：“你受伤了？”

“徽州和袁城的一场大混乱，大家自相残杀，以求自保，我是逃出来的。”他微微一笑说：“很想去燕子观看你，但力不从心，幸好你念著我，才免了我的相思之苦。”

她的心好疼，轻碰他的伤处说：“怎不早告诉我呢？伤重吗？江西的事都解决了吗？”

“伤还好，只是没防著有人要“杀人灭口”，所以中了暗算。”迟风握住她的手，“任务结束，我不回江西了。”

“你也立下大功了。”她的心情稍稍平复，忙拿出怀中的东西，“看，好消息，戚大人主动给你写信了，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迟风取过去，很快的读一遍，眉头反而皱得更深说：“奇怪，他怎麽会经由你呢？”

“那就要问你了。”她简述一下江西的传言。

“哈！我那时不过是开雾里观音一个玩笑，没想到竟还误打误撞，扯到了你，你都承认了吗？”他问。

“只要能让你和威大人有机会言和，我什麽都愿意做！我也和戚大人谈过，他说，你若任朝为官，必须确保闽南和广东的盗贼不再为害百姓。”

“那些人早就不听我的了，有的也只是利害关系。”他说：“真正要平定海寇之乱，海事政策的修定才是最重要的。中土沿海多少世代渔民，因海禁而无法谋生，在吃不饱的情况下，只有沦为走私的盗贼。海洋世界极大，有数不尽的宝藏，西方人都来抢夺，明廷再不善加经营，改变“海疆为不征之地”的做法，只顾围剿防堵，情况必然会更恶化下去。”

“这些你都告诉戚大人呀！”燕姝兴奋地说：“这都是你的理想和抱负，对大明的一片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就大事业的。”

“对大明的一片心？不如说是对你的一片心吧！”他凝视著她晶亮的双眸，“另一件奇怪的事，严世蕃的案子尚未审结，赏罚未开始，戚继光为何手脚那麽快，已派你来“招降”呢？”

“戚大人说，战争再持续，又是更多的劳民伤财，所以，他也急著和你议和。”燕姝说。

“他不会想乘机把我除掉吧？”他半开玩笑的说。

“你有功在国，他不能杀你的。而且你相信我，我不是罗龙文，我一心为你，不会害你或出卖你；戚大人也非胡宗宪，绝不会出尔反尔。你只要写一封信，说哪日要赴福州一见，他定会以诚意接待的。”

“对，你不是罗龙文，是我心爱的观音，不裹脚、不三从四德、不婚配，总是反习俗。”他突然轻抚她的颊，“燕姝，我若当总督，你是否嫁给我当总督夫人？”

“我……你在福州，可以常到燕子观来看我……”她红著脸著说。

“我的金丝燕，永远不肯说一点谎，但我降了大明，总有一日你也会降我的。”他轻吻她的唇，再拥她入怀，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了进一步的需索。

“不！是你降我，你是我的风狼，我的顺风耳。”她的眼睛慧黠地眨著，那一身香气和清柔，教人情难自禁。

迟风再也受不了了，将她压在床上，胸口却猛痛起来，脸色又刷地变白。

“你好好养伤吧！”燕姝坐直，将他的头放在膝上，温柔地抚摸他，像母亲对待孩子，嘴里还哼著小曲儿。

烛蕊跳动，长夜将近，月淡星疏，天空是静谧的深蓝，彷佛回到许久以前，紫燕双语，黄鹂对飞，在赤霞长坑，在无烟东番，所有的水波荡漾处，千潮与万恨，都化成梦里的依恋和沉醉。

风里来，风里去，都有了最後的港湾，不再孤独。

在黎明将至前，燕姝拿了迟风亲笔覆戚继光的信，坐著原来的轿子返回浦口城。

她脑海里仍是他的临行依依，每次分离都愈来愈不容易了。迟风送她入轿，孩子气地说：“像割我的心头肉！”

“真糟，我名为观音，为修道守清，又和你孤男寡女一夜，得回去经忏了。”她懊恼的是这个。

“别，你从不是为规矩而活的女人。”他说。

不是吗？燕姝看他，认真地说：“你耐心等，等戚大人迎你入他的衙门，我一定来陪你。”

“让大家称颂风里观音如何去降服一个恶名昭彰的海盗吗？”他笑呵呵地说。

想到此，燕姝亦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轿子穿过林间，天已微微发亮，寒鸦啼於雾间。她入神心事时，突然轿子停跌，震得人疼痛。燕姝掀开轿帘，恰见两名轿夫，亦是迟风的手下，已倒在血泊中。

尚未尖叫，几匹快骑奔近，都是戚家军装扮，以俞平波为首，下马先扶出燕姝。

“怎麽回事？为何要杀人？”她惊吓太大，几不成声。

“真抱歉，害你受惊了。”俞平波镇静的说：“这是威大人的计画，此刻朝廷大军已齐聚到李迟风的藏匿处，活要生擒，死要见尸！”

“谁说的？戚大人正招降李迟风，看我手上……还有回应的信函！”她急得语无伦次，扬著信函。

“燕姝，那都是引狼出洞的计策。”他试著解释。

信如落叶飘下，白辛苦写的，磨了许久的墨，他殷殷相询，斟酌许久的字句，充满希望的……她本性聪敏，经过一点，立刻明白“招降”是假，他们利用她引出李迟风，找到他的居所，大军前进……

她突然发狂似的喊，“为什麽骗我？为什麽？为什麽？”

俞平波想回答，燕姝又逼著上马，“快！快去迟风那儿，是我的错，我必须阻止，你们把一切都毁掉了……”

马惊嘶著，差点踢著她。并不善坐骑的燕姝，因神志皆昏，竟抱住一匹白马狂奔起来。

“小心呀！”俞平波立即在後头追赶，胆战心惊的急叫著。

他们离大宅其实不远，出了林子，就看到浓冒的黑烟，滚滚散到已破晓的天空。那木头的焦灼味，那猛吐的赤红焰舌，还有盔甲闪亮，数不完的士兵，噪呱如战场。

有人挡住燕姝的白马，她跌下，刚好俞平波几个人及时接住她，才不致摔伤。踉跄几回，她终於看到指挥若定的戚继光，她只能虚弱的吐出一句，“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燕姑娘，你做得很好，又是大功一件。”戚继光冷静的说：“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处理了。”

一堆咒骂哀嚎声传来，夜里神秘的大宅，竟在刹那间变成荒屋废地，火仍无情的烧著。突然有骚动，士兵抓住十来个海寇，为首的李迟风衣裂发散，怒目而视，满脸的愤怒和不妥协。

他还受著伤呀！彻夜不眠的疲累，加上措手不及的攻击……

他乍见人群中的燕姝，灰烟漫漫中，她的脸似荒野中的一抹白雪，眸子惊惧而张大，美得如黑水晶，一身紫袍盖去那娇柔。他蓦地胸臆痛，从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痛，凄厉地喊出，“你竟背叛我……出卖我……欺骗我……我绝不饶你、绝不饶你、绝不饶你……”

鲜红的血由白布渗出，一片、一片的，如死亡。燕姝想说什麽，但口里像噎满东西，有血腥味，却怎麽也呕不出。然後，大地昏黑，她在俞平波的手中倒了下去。

☆☆☆

飘浮在半空中，她已失去了自己的岛，无处可攀，四周的雾仍不散，看不到前与後，想站也站不直身。陪伴的还是只有那一头狼，也是飞著，最初是都背对著她，毛色灰黯；後来转身对她，眼是盲的，阴翳晦蒙，而嘴旁都是血，接著整脸全身血淋淋的……

她要喊它，说对不住，是我的错，我害你失去自由，失去生命，失去海阔天空，但却什麽都抓不到呀！

“迟风--”燕姝猛地睁开眼。

在她房间里，宁静的燕子观，三条青纱佩帷，三个曾受大明皇帝亲赐及祝福的观音，是嘉靖年间的升平景象吗？！多可叹，死的死、寡居的寡居、心碎的心碎，真是恩典吗？她看到坐在椅子上打盹的王伯岩，忍著虚弱叫道：“起来！起来！我昏倒了吗？几天了？李迟风……他……还活著吗？”

那凄测之声，让王伯岩吓醒，慌张地说：“一天，你昏了一天。李迟风……嗯！听说被关在总兵衙门府，街上闹得很，什麽消息都有，就没说他死的，所以应该还活著。”

“哥，你……你过来。”燕姝轻声说，等他靠近，一拳捶他的肩，却没力气，“你为何也骗我，骗我去招降……让我做了不义之人？”

“我没有，我也被蒙在鼓里呀！李迟风虽和我有不快，但他曾有恩於我，我再糊涂，也不会害他。”王伯岩哭丧著脸说：“我现在也急呀！我们如今都成了罗龙文之流的人物，那些海上兄弟绝不会饶我的。”

迟风说，绝不饶你、绝不饶你……燕姝突然悲哭出来，从未有的揪人心肠的声音，哭得呛痛酸楚，一发不可收拾。

“燕儿，别再哭，你从不哭的……”王伯岩手足无措说。

俞平波走到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神色肃然。

燕姝抬头一见他，立刻止住泪，喘著气问：“他……死了吗？”

“没有。但他伤得很重，大夫正在替他医治。”他说。

“怪，要处死的人还疗伤？我不懂。”王伯岩说。

“这意思是……戚大人不会让迟风死，愿意谈归降议和之事，对不对？”燕姝抓到一丝希望问。

“戚大人还是非除去这贼首不可。”俞平波低声说：“只是当众问斩时，贼首太赢弱了，不太好看。”

“等伤好再杀？大荒唐了！”王伯岩冷哼一声说。

燕姝的泪已乾涩，人彷佛是空的，只盯著俞平波静静的问：“你自始至终都知道内幕，知道“招降”是假吗？”

俞平波本是义正辞严，但见她凌厉的眼神，莫名地心虚说：“你很清楚沿海各地倭寇为祸的惨状，你出生时还差点遭毒手。剿寇几十年，军民疲惫，大匪擒不到，小匪抓不完，这回好不容易逮到李迟风，为了靖海疆，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应该齐心协力的。”

有良知？燕姝冷冷的说：“李迟风已为朝廷立功，徐首辅答应封他总督一职，他也将确保海疆平定。你们一搅局，不是又要制造新的混乱吗？”

“一个海寇入朝堂当总督？燕姝，你太天真了，那闽广可是会成为走私者及倭人的天堂啊！你……千万不要被他迷惑，海寇都是没仁义道德的！”

这话太刺心，她说：“迟风说，你们利用完他就会杀他，我还说戚大人是正义化身，要他相信我，却没想到堂堂大明亦没诚没信，这算有德吗？”

“他杀人如麻，还求什麽诚信？”俞平波说：“我明白你的气愤，但李迟风一死，海寇如去两翼，以後再也不会为乱，不是很值得吗？”

“不会吗？你忘了汪直死後的严重流窜吗？”她说。

“汪直案是时机不对，如今贼匪已在消灭边缘，大头目不在，就只有坐以待毙了。”俞平波又说。

“我并不那麽乐观。李迟风在海上的庞大势力你们没看到，也非闽广几支匪寇可比，我劝你们三思而行。”王伯岩说。

“没错，杀了李迟风，群龙无首，恐怕乱子会更大。”燕姝下床说：“让我去见戚大人，我要和他谈！”

“威大人不会见你的，而且，燕子观已被兵官守护，你暂且好好休养。”俞平波说。

“我被软禁了吗？”她的眼中发出厉光。

“燕姝，我知你太久，惜你的才、爱你的德，更敬佩你向来光明磊落的行止。”俞平波的表情相当沉重，有太多言外之意无法表达，“你是我们的观音，替我们平乱事、除妖魔，我……我不希望你因一念之差，反陷入妖魔之手。”

他离去後，那段话仍在屋内回荡不绝，字字敲心。

谁是妖魔？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她已弄不清楚。只知迟风七岁由长坑迷失，绵绵岁月到遇观音，他一直试著走向她，为她而改过迁善，以她为锚、为家人，把生命托付给她；而她所做的，仅是亲自送他上死路？不！观音只有救人於苦海，没有人毁人至死的道理！若他魂魄归天，她亦不能怀著这深深的痛苦及悔恨活下去呀！

“大哥。”燕姝凝重著一张脸说：“你立刻到永宁的“醉月楼”去找个叫清蕊的女人，她知道如何联络迟风的海上兄弟，他们会想办法救迟风的。”

“这一联络，不是又成大乱了？”王伯岩迟疑地说。

“早乱，总比迟风死後无止尽的乱好吧？”她接著又说：“如果可能，快马到南京找个叫做狄岸的人，或许他也能救迟风。”

毫无选择下，王伯岩只有照办。唉！只怕又要担罪了。

燕姝则望向窗外，清冷得忘记是何季节。遗失了季节，就如同遗失了自己，所剩的，就只有欠万众的爱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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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心

凄恻，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

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兰陵王

嘉靖四十四年春三月，岁次乙丑。

自去岁深秋，燕姝大病一场後，人更清瘦。她仍迎妈祖，仍为信众解惑，但露面的时间愈来愈少，想取得她亲制的绢袋香膏，也不似从前容易了。

这个月官场盛谈的是严世蕃及罗龙文在北京遭斩首之事，闽人又不免提起风里观音的功绩，连带的想到李迟风。

李迟风的被诱捕，原本是戚家军的胜利，结果在海寇头目未送上刑台前，沿海大小船只不知打哪儿逐渐靠近，有挂倭人八幡旗的、有挂佛朗哥旗的，更有一堆不同色彩名目的，追风逐浪，吓得百姓们收拾行囊，四处避难，县太爷们阻止不了，也跟著躲人，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在李迟风伤口将好时，原回南京寻妻的狄岸，冒著雨雪专程南下，重申徐阶之意，强迫戚继光放了抓到的人。

戚继光自然满心不甘，因为失去了戚家军大举平寇的机会。他对自己的军队极有信心，对朝廷政策却常常灰心，深觉有志不得伸之苦。

狄岸亲自操船送李迟风出福州外海。当他上了水尽号後，几天之内，那些奇形怪状的各式船只，亦消失在冬天的荒海上，如无影的鬼魅般。

戚继光扼腕哀叹，深恨自己的英雄情结，没当场杀风狼，还延医替他疗伤，误了时机。一跨新年，种种噩运才开始，风狼悄无声息地复仇了。

他的方式也妙，并不杀人犯火，只是深夜鸣海螺，烧一两处无人的空屋衙门，纯捣蛋吓人，却让戚家军忙得人仰马翻，海岸烽烟四起，又无宁日。

燕姝变得更安静了，有时整日就坐在桌前看地图，用朱笔点著温州、长坑、赤霞、仙游、漳洲、潮州……都是风狼这几个月曾“侵扰”过的地区。

她有时整夜看，甚至能算出下一步他会出现在何处。

一旬前，她有所感，撤了所有的老妈子和丫鬟，自己暂回翁舅舅家，结果，燕子观在次晚就被一把大火烧掉，震惊了浦口城，妈祖宫一下子涌进害怕的香客们，谣言纷纷。

翁炳修担心自己的豪宅和一大排店铺，这甥女观音，以前是荣耀，现在则是灾难，他实在“供养”不起呀！

最後还是戚继光讲义气有魄力，将燕姝接到自己的总兵府，藏在重兵围绕的深深庭院中。

这就是她此时所站的处所，窗外巧的是也有一棵榕树，枝张根盘，一排茉莉，芬芳清雅，她则默默地发著呆。

长桌上，云纹笺有她秀逸的细字楷书，抄著三段字

陈靖姑，福建罗源人，唐天佑二年正月十五日生，母临盆时锦云覆室。自幼聪慧，精修道法，後嫁刘杞为妻。靖姑本好生济心之志，一年大旱，以怀孕之体祈雨，妖缠其身，道力过损，脱胎而亡，年二十四岁。

林默娘，福建甫田人，宋建隆元年三月二十三日生。生而弥月不哭，故名默娘。性至孝，得玄微秘法，医病施恩，能布席渡海救人。一年重阳节，辞家人，登湄洲高峰，焚香诵经後，得道升天，年二十八岁。

二十四和二十八，芳华正盛，人间不久留。而她王燕姝二十一岁，也一直在等待死亡，她唇边漾著一抹神秘微笑。

第三张笺是一首俞平波刚找给她的“澎湖诗”，是唐朝施肩吾写的--

腥躁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少年学采珠，手把生犀照盐水。

她的微笑更大，到了清灵明媚的眼底。那个学探珠的黑皮少年，也是绝不饶她，亲手要杀死她的人。

燕姝转过身，提起朱砂笔，在地图处的福州点了下去。迟风的下个目标是福州，就是她了。

匆促的脚步声恰恰响起，进来的是戚继光夫妻和王伯岩。

“燕妹妹，又有坏消息了。”戚夫人是生性爽朗，有话直说之人，“总兵府今日接到李迟风的信函，他要我们交出燕妹妹，否则海寇侵犯，不再只是烧屋吹螺，而是血流成河。这……他是说话算话的狠角色，但燕妹妹如果落入他手，必凄惨无比，我们大家一定得小心计画。”

“怕什麽？我就是期待能和他一决生死。”戚继光愤恨的说：“我们如今第一要务，就是将燕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燕姝毫不受惊吓，手上的香囊甚至继续缝，未曾停顿，“我去！李迟风要我，就把我交出去。”

三个人同时瞪大眼。

戚夫人说！“燕妹妹，你要弄清楚，那可是死路一条呀！”

“我明白。李迟风一心要取我命，才能发泄愤恨，不再骚扰海疆。”燕姝静静的说：“我当了八年的观音，早准备好要舍身救人，若我一人死，能救闽广百姓，不是比费千军万马来征讨好吗？”

“就怕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他海盗的本性。”戚继光说。

“我会让自己死得有价值的。”燕姝看著他们说：“我心意已决，你们也不要再犹豫了。”

“不行！事情是我引起的，计谋是我设的，你完全无辜，我不能教你白白的去送死。”戚继光板著脸反对。

“戚大人，你怎麽做都是为国，丝毫没错。这其中还有我和李迟风的私人恩怨，我认为自己该去才会去，你就顺……我们的意吧！”燕姝说。

在一旁几次插不上嘴的王伯岩终於忍不住了，“威大人，我可否和燕姝单独谈谈呢？”

戚继光夫妇忧愁著脸，点点头走出去。当屋里只剩兄妹两人，王伯岩激动地说：“我不许你去！李迟风报起仇来狠毒无情，像胡宗宪和罗龙文都没好下场，我绝对不能让你进虎口，我连想都不敢想他会怎麽对你，我……”

“大哥，你都三十一岁，也该成家了吧？我已经托了俞伯伯做主。”燕姝反似在跟他闲话家常，“你看了俞二哥和珮如刚满月的儿子吗？这是爹娘在天之灵最期盼的，王家的香火全靠你传承，你可不要再东飘西荡了。”

“你……你在说什麽呀？”王伯岩一下被堵了口。

“还有远嫁的慧妹姊和回乡的玉嫂，很遗憾我走之前没能见她们一面。你有空，请替我去探望她们，并说燕妹向她们问安。”她一样温柔地说。

王伯岩这才搞懂妹妹是在交代遗言，不禁红了眼眶，跳起来说：“胡闹！胡闹！我绝不让你去的。我见过李迟风处决叛徒的样子，就在无烟岛，还记得那个十字木头吗？绑著晒掉一层皮！慢慢的割耳切鼻，挑筋刮骨，等到不成人形後，再一块块丢入大海中，真的是尸骨无存呀！”

“尸骨无存？那倒是个问题，我还一直想飘到哪个神山名峰当仙呢！至少也要葬在爹娘身边，孝他们於黄泉。”燕姝的脸上竟还有笑意，“这样吧！挑我几件衣裳和几个茉莉香囊，做个冢，我的魂会认路回家来的。”

“你还说！”王伯岩的男儿泪已当场奔流，掩住脸说：“不行就是不行！戚家军、俞家军有千万将士，怎能眼看你一个柔弱女子牺牲呢？我宁可自己去，这件事所有的起头都怪我，若非我，你也不会遇到李迟风，我才是罪魁祸首！”

“哥，人间的一切，皆因缘前定。或许早在赤霞天妃宫那群燕子飞起时，就注定好这劫难了。”燕姝说：“我真的不怕不怨，谁也不怪，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幸福，能为万民为死，是重於泰山之死，而且……是一种归宿，能死於自己所爱男人之手……”

“爱？你李迟风？”王伯岩猛地抬头说。

“这或许是我该死之因。我是爱他！可我是风里观音，我多珍视这名号，像临水夫夫和天妃娘娘，我该洁身自好，为民祈福，但却去爱上一个海盗。”燕姝恍如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这不对，却克制不了那爱恨嗔痴，和他夜半私会，耳鬓厮磨。我不守妇道、不遵戒律，我不能迎妈祖、不配当观音，我太自不量力了，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不！你一点都不该死，在我心目中，你是我最善良有情的妹妹，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你。”王伯岩激动的说：“求求你，让做哥哥的我去海上，让我代替你去。”

燕姝叹口气说：“你忘了吗？他只要我，取不了我的命，他永远不会甘心，那已经是我和他的恩怨了。”

她目光凝视著才画上的朱砂点，福州，她果然是神机妙算呵，她拿起香囊，一针针的缝，时日不多，她的动作可要快些了。

☆☆☆

那多像海神迎亲的队伍呀！

燕姝倒没有盛装，一身飘然的雪白，发简单的绾著，只有一根白玉簪。风萧箫兮东海寒，观音一去兮不复还。她回头看，戚继光夫妇惨淡的面容、戚家军将士的凝重、亲人们的不舍，还有俞二哥和珮如忍著的低泣，她突然有一种击筑狂歌的冲动，天地辽阔，人却因爱恨受限而变得渺小！

再回头，仍不见伯岩大哥，想必是因太伤心而不忍来送别吧！

船行至外海而止，然後，燕姝自己划小舟，会有风狼的船来接驳。在独自伶仃向海洋时，俞平波大声呼号，“燕姝，我誓死为你复仇，即使抽光海水，也要洗净你的冤！”

“不要复仇！我不冤，不要再有战争仇恨了。”燕姝喊回去说：“千万不要！”

看到一面大旗，有狼的头，在风中飘扬著，她的泪入眼眶，彷如见亲人。船上的人不多，没有迟风，但她认出了潘大峰，皆是没有表情的脸孔，像乌云压顶的沉重。

她沿梯板上船，坐在凹洞处，一切熟练且无言。船向东行，若到无烟岛最好，那儿有晨岚夕霭，春去秋天的燕子，气象万千的礁石潮汐。

寂寞无烟依稀影……当个无烟的魂，至少年年能见迟风踪迹。

不！野心太小了吧？她死在海上是机缘，虽然修行不高，但在最後的一瞬间，也要拚命守住真灵，留住魂魄，从此行走海中，救那些在狂风暴雨里挣扎的船民。

一路上，燕姝就是如此的心思反覆，不觉已过中午，春阳温暖。船里的兄弟们都是迟风的亲信，见过燕姝多次，虽咒骂过这女人的背叛，但一向有敬畏之心。现见她临死的安静，还不时露出笑容，只觉毛骨悚然。缟素白衣，彷佛他们载的已是一美丽女鬼……

礁石一块块亭立海面，无烟水光，滟潋照人。燕姝站了起来，一样的良辰、一样的美景。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迟风於此牵绳缆，荡跨沧浪到水尽号，像个天真孩子般地展现他的海洋天地，甜中有酸。

入了曲折水道，她看到那十字独木，也发现那孤崖有多高，哀哀寂寥，迟风曾於此和她谈童年似在眼前的月亮，酸中有甜。

终於到了码头，石屋仍在，绿树苍翠，但有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船只不多，人也不多，没有往日的高阔笑声。残破小庙也在，她突然想起当初绣的妈祖像是否安然？

没有迟风，极目皆不，只有樱子。她眼光冰冷，完全不是从前的温柔友善，且充满著敌意。

“樱子姨。”燕姝平静地招呼。

“不要叫我姨，背叛的女人最无耻，不配！”她说。

“樱子夫人。”燕姝改口道：“我没有背叛，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仁义俱在。”

“你还敢提仁义？”樱子握住手，怕自己忍不住会掌她耳光，“你知道你害迟风有多惨吗？他喜欢你，一种从未对别的女人有过的喜欢，甚至可以为你付出他的所有。但你身为他的女人，既不懂忠，也不懂顺，用手指著他的鼻子做事，阴谋别人来陷他於死地……我早告诉过他你没有女德，不是做妻子的人选，他就是不听，差点连命都丢了……”

樱子说到最後，竟成哽咽。

燕姝心好酸，但她能解释清楚吗？事情超乎想像地复杂，要怎麽开口都难，她只有默默地走向孤崖的十字木架，面对大海，安静的等待她的命运。

“你晓得吗？”樱子又愤怒地赶上来，“在我们日本，不忠的女人都要被绞死，一根绳子勒颈，很用力的，直到脖子断掉，五官变形为止。”

燕姝还是很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为何都不哭不求不分辩，甚至连害怕都没有？樱子还想再说出更残忍的切腹，燕姝却柔柔地开口，“要绞死我吗？拿绳子来吧！”

突然，一阵刺痛的寒意在她颈边，筋脉血液可感受到那剑锋的锐利，削铁如泥，微一用力，她就会血溅五步，人首分处。

“迟风！”樱子惊喊。

燕姝慢慢的转身，白玉簪坠地，乌发长被飞散。霜芒星冷的长剑外，一个略为苍白削瘦的迟风，一身深黑倭服，发亦垂散不系。他的表情比以前更阴郁桀骜，仅仅一个恨字根本无法形容。他右手伸直，长剑指她。

两人就那麽对视著，如泥塑。

樱子感觉到那强烈的张力，令她几乎无法呼吸，才要动一步，迟风就说：“樱子姨，你走。”

走！走！那剑可是挥挥似火，杀人不眨眼的呀！樱子半跌地下了孤崖，来到剑圈之外。回头看，不觉又心软，燕姝这秀美娇柔的女子，真要被切斩分尸吗？

天蔚蓝晴暖，白云舒卷，浪花激石，鸥鸟展翅。

燕姝微启唇说：“在你杀我之前，我必须说，我不後悔劝你帮助狄岸，也不後悔劝你和戚大人议和，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害你身陷狱中，险些身亡。”

“哈！险些身亡？我不在乎死，一点都不！我只在乎这样可耻的失败，竟是来自一个女人的欺骗和背叛，我不会饶你的。”他没有咬牙或切齿，只是冷，冷到骨子里。

“我没有欺骗和背叛。”燕姝非辩解不可，“我完全不知道戚大人监视我、跟踪我，我诚心诚意的要替你们联系，哪晓得也被利用成一颗棋子，我对他们的计画一无所知……”

“别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或大明朝廷，什麽正义之师、什麽观音心肠，全是矫饰虚假。”迟风挥剑，在她颈项的另一侧，“你终於也领略到了吧？你作观音梦，抓我风狼，得万民崇敬，但必要时，万民仍视你如粪土，戚大人也不念你辛苦功劳，将你送到我风狼手中，任我处置。你一定害怕了吧？你有哭嚎、有哀求吗？”

他说著，眼神阴厉，剑光一闪，直至她的心。

燕姝觉得浑身热如火焚，冷入霜雪，似病般的颤抖说：“我不哭嚎，也不哀求，你要怎麽杀我呢？”

“我，想像过，我最希望的，”他一字一句的说：“就是将你碎成千千万万段，连骨血都吃进我的肚腹，然後世上不再有燕姝、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欺骗和出卖！”

进他肚腹，不也同时化入他的五脏六腑吗？一种未曾有过的动情，封观音、迎妈祖或立功救民都无法有的快乐充满在心头，超越一切理性可说的，是生死无怨的相许、是月圆潮满，不能真实去捉摸斗量的爱情，她终於能体会了。

“你杀吧！如果能解你的恨。”她雪白的脸上始终有一丝红润，“只求你，我是你剑下的最後一人，我死後，不要再去伤天下苍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她闭上的睫毛如丝，颊上润红如霞。

迟风持剑的手开始流汗，额头唇角皆是被内力逼出的细细水珠，乍看之下彷佛比要被杀的人还孱弱。他能在这里，以剑指她的心站上一辈子吗？这麽一来，他们的爱恨，不恍若化为海上礁石吗？

无烟岛上十来个人分别站著，都屏气凝神。

倏地，蓝天轻掠过一抹黑影，一群翦翅的金丝燕优雅的飞过。春天了，它们欢愉地回来筑巢，孕育新的生命，人人都不禁受到吸引，望向那悦耳的啁啾。

燕儿，曾指引她生的燕儿，如今也来指引她死……

燕姝忽然双手握住剑锋，往自己的心脏刺进……但迟风的动作极快，想把剑抽开挑离，但仍然太慢，只见她的指尖有殷红流出，胸前也被血淹漫漫……

“不--”迟风疯狂地叫出，人倾向前。

金丝燕忽儿转个方向，往海洋而去，燕姝也随著它们冲飞南方，意欲升天，人却跌落孤崖，掉落万顷碧波间。

所有的人都愣愕住了，摔了一大跤的迟风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只白鞋。毫不犹疑的，他也翻身入大海，人没入那滚滚的白浪中。

“燕姝--”呼喊皆化成气泡。

不急，他深谙水性；不急，她不可能离开他的掌握；不急，他不可能再失去她！迟风翻转如蛟龙游鱼，在水面上及礁石海草间，但……怎麽会没有呢？！

他急了，一跃到极远处，脚几乎抽筋。蓦地，他看到船底板，还有混乱划的桨，在水色蒙蒙中，又一蹬出了水，真是一条船，船上有人，还有一片沾血的白衣裳。

“燕姝--”他尽全力的破浪向前，一下便抓到船舷，她果然在里，紧闭著双眸，胸口的红散开，彷佛已死亡。

“走开！走开！不准你碰我妹妹！”王伯岩的木桨用力打过来，他已在无烟孤崖下守了一夜，只等燕姝人落下，活得成就救，活不成也能带回家埋葬，他又吼著打著。

“她是我的，燕姝是我的！”迟风激动地说。他是在水里长大的，没两三下就爬上船。人战加海浪，船颠簸不已，王伯岩的经验少，立刻就被推入大海中。

迟风抱著燕姝，那身躯极凉，他心慌的凑近她的嘴想逼出她她体内的水，不管背後的木桨没头没脑地直攻击著他。

有了！他感觉到她的气息，也同时感觉到眼里的泪。他拥紧她，将她埋入自己的怀中，永不愿再放开。

看到风狼在哭，王伯岩以为妹妹已回天乏术，打得更用力了，“你害死她了！你害死她了！她可没有对不起你呀！你这他娘养的混蛋！”

“我没有要她死，从不……我只是要她回到我身边而已……”迟风仅低低的重复著，“只是如此而已……”

风狼的一干兄弟，早已游入海中，迅速集结在一起，有人将船推回无烟岛，有人则共同抬著已经嘶声竭力的王伯岩。

那群金丝燕划过吞海的金色太阳，由白云的深处又飞回来。这一次，它们乖乖的、规矩的，鱼贯低翔进入岛北方的岩洞，呢呢喃喃地专心筑巢，不再嬉闹。

☆☆☆

黑皮少年学采珠，手把生犀照盐水……

有人在远方唱著，美丽的山崖水湄，有个梳双髻的女孩子蹲著，水面有虹彩，潆徊涵碧，她笑著、等著。

黑皮少年泅游水中，双脚灵活的踢动著，敲开蚌壳，取出珍珠，钻出水面，一脸笑，递给女孩。

可小女孩却摇摇头哭了，变成燕姝；而黑皮少年烦忧顿生，愁结著眉，成了迟风……

燕姝一直处在虚实不分的世界中，手掌的伤是皮肉，胸前的伤因力道不够，也只有浅浅一道，最主要是险些溺毙，加上刺激太大，才会陷入长长的昏迷中。

无烟岛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来来去去，大都是送汤药，和忙碌的金丝燕交织，成为热闹景象。

一日清晨，雾岚尚遮著天光，燕姝醒来，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被褥舒服，石屋虽简陋，却也乾净清爽。向左望，那儿睡著一个人，浓眉峻鼻，胡碴微生，她不禁研究起来。

他总是不顾礼教，认定她为家人，倚了她从不生分，这情意竟让她死後的魂魄，第一个来寻他吗？他快乐吗？

忽然，他的黑瞳对上她的明眸，手伸到她的脸庞，竟是暖热真实的，她惊异极了，“我不是死了吗？”

迟风看她一会儿说：“死了吗？我也不知道，反正死活我们总是在一起。”

燕姝坐直身，想弄清来龙去脉，手上的伤反覆审视，海潮浪花的顶灭感逐渐忆起，“我没有随燕子走吗？”

“我不许，我统统都抓回来了。”他顿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终於了解严鹄那种错愕了，当你拿著剑刺向自己时，任何人都拿你没辙。”

“这不是你要的吗？你那麽恨我。”她想起从前。

“我要的？你或许从来不明白我要的是什麽。”他自嘲地说：“我并不想反严，也不希罕总督，一切都是为你而做。没错，我曾相信你的背叛，也恨透了你，但与其让恨远在天边，纠心扯骨地痛，还不如将恨带到身旁，日夜折磨，也比什麽都空好。”

“甚至想把我碎尸万段，吃进你肚腹里？”她提及这段话，仍有那激动澎湃感。

他也感觉到那克制不了的情，紧紧地拥她入怀说：“你很清楚我不会杀你，即使我站成了石头也下不了手。欺骗也好、背叛也好，绝不饶你也好，我都认了，谁教我把命都托付给你呢？”

“我并没有背叛和欺骗。”她推开他正色的说。

“你大哥什麽都说了，是我错怪你了。”他说。

“我大哥？他也到无烟岛了？”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迟风将她落海後的种种，及昏迷七日的事简述一遍。见燕姝愣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你的“风里观音”已成为过去，你只能跟著我，你会难过或遗憾吗？”

“不会，不再当“风里观音”，我还松一口气呢，”燕姝有感地说：“我最近才觉得，皇上御赐的观音像诅咒和牢笼……其实，我也说不上来，直到我到了大海上，才明白世间也有许多自在无拘的地方，比如东番女子，真是有意思极了。”

“我还等著带你绕东番一周，我猜它像是一颗甘薯，你想和我去吗？”他期盼地问。

“你让“风狼”消失，你去哪儿我都相随。”她说。

迟风瞪著她，眼里隐隐又浮现出不羁的倔强神色。

燕姝乾脆提醒他，“你樱子姨说过，我不忠不顺，要娶我为妻，你必须考虑清楚。”

“不忠不顺也好，我……”他蓦地止住，似才发现自己说什麽。

“你也认了？”她替他接下去，并泛起甜美的笑容。

天更亮了，燕鸟竞啼，海浪哗哗。猛然，屋外的“阿奴”睡醒，开口就叫：“杀又拉拉！阿你的头！”

“我一直没问过，阿奴常常喊的这两句倭话到底是什麽意思？”燕殊问。

“两年来，你终於感兴趣了？”迟风快活地说：“杀又拉拉是“再会”，阿你的头是“谢谢”，是倭人民间的用语。”

阿奴彷佛听到有人在谈它，伸展著鲜红翠绿的羽毛，在窗口亮个相，呱叫一声。

燕姝有所感地说：“告诉我阿奴的故事好吗？”

“阿奴是一个佛朗基传教士由暹逻带来送给杉山藩主，藩主再转送我的。传教士是什麽？哦！是一种西洋宗教，说他们的教主为众民钉上十字架，以後你到澳门会碰到。”燕姝对这教主很好奇，迟风难免要解释一下，却只简单的说：“总之，八年前我义父遭难，船沉时，阿奴被胡宗宪占为己有。後来听说到了严世蕃女婿袁应枢手上，等胡宗宪一倒，又归还我啦！”

“小小的阿奴竟能在仕宦豪门中穿梭自如，太厉害啦！”她笑著说。

“没错，它看尽一切，却不必承受一切，也算是它的幸运。”迟风说。

阿奴扑两下翅膀，又在窗前摇尾巴，那天真笨拙的模样令人发噱。它当然没意识到自己和嘉靖的三位观音都巧妙地有过关联，其中一位，还为它认真地写过一篇“鹦鹉赋”，将它比成碧海珊瑚……

鸡啼数声，樱子习惯性地起来梳妆，再打理一群汉子的整日生活。当她走到小庙前，东海日出煌煌，粉红霞光漫天，而巨岩上，是迟风背著尚无力行走的燕姝，正一起欣赏著朝阳，沐浴著三月的温煦，缱绻相依，如将比翼双飞。

不忠亦不顺，燕姝仍不如平户女子般令她满意，但无法否认的，全天下也只有燕妹能制得住迟风的狂浪野性。

而且，凭良心说，他们的确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一对人儿。

尾声

泪湿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觊。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毛滂·情分飞

闽地某地方县志，在嘉靖四十四年处，有一页写著--

王燕姝，福建浦口人，明嘉靖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生。生时翔燕云集，吉天庇佑。秉性聪颖明慧，独有异志，愿效天妃临水二神，救世济人为职。一年寇乱猖獗，自请赴海降魔镇邪，不数月海疆大平，荒茫沧浪，燕姝不复得归，年二十一岁。

没错，就在燕妹“赴海不归”这一年，闽广多年的倭寇之乱平息。唯戚继光不死心，一意想找回失踪的燕姝；但朝廷不喜欢长征大海，两年後，遣调戚继光到北方打俺答，从此，他再也没有回闽广，成为一生憾事。

其实，当时海洋也逐渐产生大变化。日本战国时代结束，倭人不再四散，全由丰臣秀吉掌控。而西洋各国，在葡萄牙之後，西班牙、荷兰和英国的舰队也驶至东亚，攻城掠地，发展武力殖民贸易。

在海洋如火如荼的争霸战中，唯有封建明朝仍无所觉，行“海禁”政策，坚守“海上为不征之地”。於是，有心大海如迟风者，只能凭一己之力，为汉人在海疆打下一片生存天地。

无奈在朝廷眼中，他都仅是非法的海盗头子而已。

迟风助杉山藩主夺政权失败後，带著妻子燕姝辗转各岛屿，夫妇俩都极受南洋华人的敬重。年纪渐长，有落叶归根之感，方悄悄遁回闽地，在赤霞、长坑一带起厝隐居，行踪神秘。

燕姝育有两公子、一千金，都是大海的儿女，她每到一处，必不忘宣扬妈祖慈悲济世的信仰，并广建天妃宫。

两公子承父志，曾计画垦殖日本、东番和吕宋列岛，至孙辈与郑芝龙交好，为结拜兄弟，且互通姻亲。

燕姝晚年，郑芝龙曾来参拜。她论此人相貌俊伟，有胆识及野心，不羁狂效如年轻时的迟风，断定必大有可为。果然，他後来接收了所有汉人的海上势力，成为一方霸主。

明崇祯元年（西元一六二八年），福建巡抚招降海盗郑芝龙，这是继汪直和李迟风两回失败後的首次成功，表示明朝终於知道海疆的重要，双方有了诚心合作的共识。

可惜的是大明气数已尽，再十六年後亡於东北女真的清朝。郑芝龙转而降清，其子郑成功以民族大义与父决裂，成为反清复明之领袖。

後改称台湾的东番，及易名定远岛的无烟，都成为复明的重要根据地，这是近百年前辛苦经营的迟风绝想像不到的结果。

无情碧天，曲终人散，三位观音，三段故事，好事者结语--

旧梦难寻，如烟似幻，唯有燕子，年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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