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碧]《水尽曲》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在写这本书时,发生了纽约的九一事件,我想大家一定都由电视上亲眼看到,两个小时内,百层双塔灰飞烟灭,埋葬近六千个生命的悲惨景象。我住的地方离纽约一个半小时,有不少通勤上班的人。那天,有些孩子在学校走廊哭,有人失去父亲,有人更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 两天後,纽泽西下了秋季少有的大雷雨,夜半来的,不似乎常的“轰轰轰”,而是枪火似的“砰砰砰”,像要震裂房子似的,老公说,也许是世贸焚烧的物质和亡者的……聚集在云层。在我听来,彷如冤魂哭嚎,接著是噩梦连连,生了一场突来的怪病。 有几天特别寒冷,使我想到科学家预测的“核子冬天”。 很感谢读友对我的关心,大家都很努力地回到正常生活,虽然有许多人的生命再也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祈祷,世界上不再有战争,战争的丧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敲响。 这本《水尽曲》是关於十六世纪福建台湾间的海寇。这是我很早就想接触的题目,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父亲的家族是来自海洋世家。先祖好几代由闽江出来,活跃在海上各岛屿。 记得我初去日本的第一天,立刻有人向我问路;买入场券时,我同学们都拿国外券,唯有我是“国内券”,日本朋友说是因为我长得像东洋女孩,我听了非常生气,以像倭人为耻。 回台湾时,向父亲抗议,父亲居然说:“有可能,我们在海上跑了那么多世纪,混日本种的机率很大。” 父亲离海已经很远,但避不掉爱吃鱼的遗传,家中三餐常有鱼无肉。常常一到周未天未亮,我们就由台北驱车到基隆去向海钓人买最新鲜的海产回来,好吃个痛快。 上一辈仍在海上的是叔公,他一直在闽江,船队跑遍三江五海,以他船主的身分,自然没躲过大陆的文革,被人挂了个“恶霸”的木牌,批斗惨死。 在台湾则有叔叔,他爱海成痴,我可以学会在港口的船与船之间跑跳行走,就是他教的。我也曾戴著船长帽,站在船长室里,假装自已正邀海四海。後来,亲爱的叔叔亦因海洋而亡。 多年来,我一直想像著父亲家族在海上的故事。 《水尽曲》中提到妈祖,因为她到康熙时才被封为“天后”,所以,在此我都用天妃娘娘称之,她和陈清姑都是福建有名的女神。 另外,有提到台湾澎湖。那时台湾有许多名称,我用了“东番”。其中台南大员杜是最为人知的平埔族,有这麽一说,大员(Taioan)即“台湾”的由来。而过去数百年,平埔族几乎全与汉人同化,我常从自己亲族的身上,看到那深深美丽的轮廓。 再来,因明清的海禁及闭关,对海洋的种种活动都视为毒蛇猛兽,以盗寇论之。今夭,由於我们的史观更广,汪直和郑芝龙等人已被当成海上的探险英雄,历史重新定位,甚至在中国、日本的一些港口还立了雕像,算是我们脱离封建思想的一个象徵吧! 因为写这系列,在言妍书房中有对封建礼教的小小讨论。一般而言,不似“格格堂”十七世纪因女真人蛮风横扫,及“如意缘”二十世纪初西风渐进,有了一点混乱中的自由,女子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十七世纪那一段很短暂,到雍正乾隆年间,封建网又严密起来。〕 十六世纪的封建毫无漏洞,也是最僵化及没有出路的时代,所以,我“无情碧”的写法又不同。在写时,我尽量避开两个陷阱。 一、封建制度下,女子都过得极度悲惨,受尽追害? 呃!基本上,一个制度若能实施七百年以上,或许没有合理性,却有其时代性。我们若把缠足及贞节牌坊,一律视为愚昧可悲无知,还真有辱七百年来千万的中国妇女。 史书上,确实有个别残酷例子,但对大部分的妇女而言,那是一种生活型态和价值观,有人甚至视为一种信仰,在诗里面显示,她们认为那是神圣的使命,一代代母传女。 总之,尽管有缠足和守节等陋习,仍不减损明清女子的灵性、才情和美丽,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女子便是代表。因此,我不愿去否决批判她们的习俗观念,只尝试了解她们的心理,纯粹强调女子本身的善与美。(这是千古不变的) 二、封建之下,男人都是迫害者,女人是受迫害者? 呃!十月时正好看到一篇耶鲁大学孙康宜教授,对历史男权女权的新阐释,她说:“……女权主义者所提倡的“女人是被迫害”之论点已落伍了,男人会遭贬官、杀身之祸,其实也同时是受迫害者,真正的主使者是制度本身……” 她又说,男女地位之结构,应来自中国的阴阳观念,而非迫害观念。性别的区分不在“不同”成“对立”,而是“互补”,如此,对未来才有积极的意义。 天呀!我心一动,这不就是言妍写故事向来所拥有的男女原则和角度吗?我从来不管大男人或大女人,只希望我的男女主角能“互补”,怕具有空间的“天地观”及时间的“永恒观”,与大环境达到和谐。原来,我就是走在时代尖端哩! 真的,当我翻阅严嵩、张居正传时,看见他们为君主效命,终不免抄家灭门,彻底一场空的景象时,就觉得封建礼教吃的不只是女人,还有男人。所以,大家看“无情碧”时,不仅要看女人的悲,还有男人的惨,才能真正使故事还原。 写到此,忍不住想,大家读某些小说,不要带著“大二十世纪主义”的妄自尊大,不要有“女人受迫害”的自怜情结,或许才能真正扩展心灵视野,不陷於男女关系的迷障。像我,哈!一向强势,从不觉得我受“追害”哩! 网路上曾有人批评言妍故事太纠葛复杂。当然,我是平凡人,写作的方法必有其不完美处,只能说我喜欢用“传奇”方式,追求一种“腊炬成灰而盟誓无改”的感觉,加上我本身极重情,因此,就少不了一份色彩浓重的浪漫唯美。 还是那句话,我写作的环境如沙漠般贫脊,中文资料极难找,原谅我古代故事无法如金碧山水的精致,只能凑几笔泼墨山水,求个写意和感觉而已。 附注:吕宋--菲律宾;浡泥--马来西亚;真腊--高棉;占城--越南;暹罗--泰国;东番--台湾。 鹿仔港,即台南鹿耳门,当时的原住居民以善猎鹿闻名。 楔子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後镜,花面交相映。 新贴绣罗褥,双双斤鹧鸪。 --温庭筠·菩萨蛮 明世宗嘉靖三十六年(西元一五五七年),在皇室住的西苑,有隆重庄严的建醮迎仙之礼。以立夏规矩,燃了八灯,吸取日晖月精,在灵幡香气中,迎紫姑女神。 紫姑女神,先是总管厕所之事,後来掌人间一切大小私密,成为皇帝后妃最爱祭祀扶乩的神明。 在赞颂的道家三十六天中,钟磬铃鼓奏著“紫清上圣道曲”,穿偃月冠和黄戒袍的道士,念著青词经忏,烧香、献茶、散花、步虚……仪式严肃而漫长。 其中最醒目的,是三位特别由官家闺秀里挑选出来的“观音”,她们斋戒奉神,形容端丽,有如梵界仙女。 “云里观音”严鹃,头顶赤金孔雀冠,乃当朝首辅严嵩之孙女,一脸纯真娇气,写尽未解人事的荣华富贵。 “雾里观音”孟采眉,头戴宝蓝孔雀冠,乃国子监祭酒孟思佑之三女,神色端庄娴雅,一派知书达理的风范。 “风里观音”王燕姝,头系绛红孔雀冠,乃都察院都事王敬坤之次女,眉目清朗灵秀,顾盼间不脱少女稚气。 慢著!都察院都事?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王家女儿怎能和首辅或祭酒的千金同时雀屏中选,相提并论呢? 王敬坤最初也觉惶恐不安,不相信女儿会登此荣榜。後来才明白,一切都拜他的福建籍贯所赐。 话说这嘉靖朝,姑不论内忧,外患就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尤其是倭寇之乱,由元未就祸害不止,到本朝更变本加厉,东南沿海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 老百姓生活在恐惧中,就愈来愈崇信南海女神,即俗称“妈祖”的林默娘。 这一回,皇室请紫姑女神,也顺便请了这位御封“天妃”。林默娘为福建人氏,自然就要由福建少女当代表,以安广大的民心。 也不知是否此次的建醮发生效力,就在几个月後,朝廷诱杀了最大的海盗头子汪直,是除寇以来空前的胜利。 但这胜利是虚幻且暂时的,因为就在同一年,葡萄牙以五百两租借了澳门,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大洋上将充满西方劫掠殖民的船只。 在封建制度中腐败僵化的大明帝国,丝毫没感受到那股风潮,还一再禁止百姓出海。 海既不能出,风潮又挡不住,就产生一股股为利所趋的海盗,汪直不过是第一波而已。 这嘉靖三十六年的夏天,来自闽地的十三岁少女王燕姝,望著妈祖慈爱的塑像,她绝对没有想到,她的命运会和遥远蔚蓝的大海,及恶名昭彰的海盗有纠葛不清的牵连。 凄美“无情碧”,分唱著“天步曲”、“流空曲”和“水尽曲”之歌。“水尽曲”即叙述风里观音王燕姝的故事,以清笛奏和最妙,内容如下-- 悠悠水尽,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赤,愁损相思独自冷 沧浪空阔,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千潮万恨谁与盟 第一章探索 悠悠水尽, 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 愁损相思独自冷。 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闽东沿海赤霞镇。 大雾弥漫。这春末的海边清晨,一反常态地安静,平常喧哗的海鸟都不见踪影,浪声也显得微弱而模糊。依照经验,这不是一个好的出海天,但谁知道呢?海总是多变的。 渔夫们惯常早起,在自己的船上工作。男人清理绳缆,女人用梭子补著破渔网,空气中飘散著永远不散的咸腥味。 他们希望太阳能冲破云层,吹散浓雾,多赐他们一个捕鱼的好日子,因为三月二十三日,妈祖的生日就快到了,天妃宫将大肆庆祝,他们需要更多的渔获量,好让这一年一度的典礼能办得热闹无比。 天愈来愈亮,雾稀薄了些,但还是不适合出海。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站在浅海处向远方眺望,突然,白蒙蒙中隐现几根高大船桅的黑影……渔夫们顿时有了不祥之感,自从朝廷屡下海禁後,早不许百姓造大船,这黑影只有可能是属於……倭寇?! “倭人来了!倭人来了!”凄惶的声音尖喊著。 人影立刻四处奔窜,由港边到小镇,如捅破的蜂窝般,唤爹娘的、叫妻儿的,彷佛鬼哭神号。然後,一声海螺长响,如利刀化入人心,更加深了恐惧。 真是倭人!那“八幡大菩萨旗”已在雾中出现,如地狱来的杀人魔头,飘著邪恶森冷的惨笑。 “东西不要拿了,逃命要紧!”众人狂乱的说。 过去几十年来,赤霞因地理位置,曾遭受过倭寇无数次的攻击,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哪儿有山洞及地道可躲藏。脚程快的人,还可以奔到高地处的屯田卫所。基本上,倭寇志在劫掠,非不得已,不会也不愿和官兵正面冲突。 但有时也得看那绿眼红眉的倭人,有些抢了财物就走;有些却杀人放火,残暴至极。 有太多太多可怕的故事,在东南沿海各村镇里流传著。 比如,倭寇会将俘虏吊在旗杆上练箭术。 将老人家绑在八仙桌上,供操刀法。 将婴儿束於竹竿上,浇滚热的水,看其嚎啼而取乐。 抓到孕妇,便剖开肚腹,赌腹中婴儿是男是女,并划拳饮酒作乐。 其他奸淫掳掠或刨坟挖冢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只要看到八幡旗的海贼船,什麽事都不要想,就只要有一个念头--逃!当镇民经过那刚刚漆彩描金的天妃宫时,忍不住祈求那红衣妈祖,希望她能领著“千里眼”和“顺风耳”,化为一道滔天巨浪,让可怕的海贼消失不见! 就在天妃宫後,有一条长长的窄巷,对著高直的墙壁,墙里住的是驻在赤霞镇的盐官王敬坤一家人。 此刻,王家慌乱成一团,上下走动,不知要往哪儿钻。只听海螺声一阵凄厉过一阵,彷佛那矮子魔鬼就要双手握刀,跳著砍杀进来了。 “老爷,快带大家到卫所衙门去,别再拖延了!”管家王辉满头大汗地说。 王敬坤忿忿地跺脚!他怎麽如此倒楣晦气呢?先是科举老不中,苦读寒窗二十年,才凑到个进士。得进士,却又等不到官做,好不容易送钱给刚入内阁的严嵩,才捞到个小小的盐官,而他才上任没几天,竟碰到倭寇?! “老爷……”王辉又催促著。 “别吵了,我知道!”王敬坤转身望著妻子,碧娥已大腹便便,即将临盆,如何能受得了这劳顿之苦? “老爷,你就带大家逃吧!我和玉嫂就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考虑我了。”碧娥说著,把十岁大的儿子伯岩,六岁大的女儿慧姝都推向大门口。 “不!你也一起走!”王敬坤说著,使力扶起妻子。 “我走不远,会拖累大家的!”碧娥反对说。 “娘,我不要你一个人留下来,不可以……”伯岩哭著扯住母亲。 “对!不可以!”王敬坤紧拉著妻子,“要死要活,我们全家都要在一起,不能走也得走!” 海螺声渐渐微弱,表示海贼即将上岸,在高丘守望的人也撤退了。 王敬坤一家四口,连著奴仆,加入逃难行列。 出了镇,是一片绿色的林子,长满蔓杂的草,坡路陡斜。 碧娥连连喘气,不小心一个踉跄,撞到丈夫,下腹猛得窜过一阵深而长的锐痛。她弯下腰,咬著牙说:“不行……孩子要生了……” “生?!怎麽能生呢?这荒山野地的,又有倭人……”玉嫂急著说:“夫人,你就不能忍一点吗?” “对!忍一忍,我们翻过这座山就安全了。”王敬坤半扶著妻子说。 又一阵痛传来,像要撕裂她一般。碧娥淌著汗,指甲因痛收紧,戳入丈夫的手臂,“孩子等不及了……我不能再走,你带著伯岩和慧姝……”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因为逃难的镇民都跨过山林,最後的几个还好心地说:“再不走,就没命了!” “王辉、玉嫂,你们就好好的保护少爷和小姐,不到卫所屯寨的门不许停。”王敬坤下定决心说:“夫人既然无法再走,我就留下来陪她。” 肚腹又再次痉挛,碧娥感觉到胯下的沉重。为母则强,在担心的剧痛中,她仍有一丝理智,“不……不要陪我……孩子不能没有娘後,又没有爹……你要走……” 这是在诀别吗?王敬坤感到一股心酸,要王辉带著两个孩子先走,并坚决地说:“我陪你,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你不懂,帮不了忙……你跟上孩子,我才安心……”碧娥感觉有液体流出,她抓住王嫂说:“你跟我,老爷没有用处……” 看著碧娥血色尽失的脸,玉嫂勇敢地说:“老爷,就听夫人的……这节骨眼要生孩子,也是老天爷给的命呀!” “走呀!”碧娥几乎是愤怒地整个人撞向丈夫,叫道:“你再不走,我会怨你一辈子的!” 这一叫,王敬坤心魂尽失,终於呆呆地往山里走去。他应付不了倭寇,也应付不了女人生孩子,留下来的确没任何好处,且碧娥一向不娇弱,也总有道理……但抛下临盆的妻子在大难中,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猛地回头,哪还有碧娥及玉嫂的踪影?连个鬼都没有,只剩不寻常的寂静,草叶也害怕似的僵凝著。 由半山腰,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海,迷雾尽散,好多艘高桅杆的船,旗帆猎猎,倭人已上岸。王敬坤的脚颤抖起来,耳边的风也都彷佛成了海贼举刀杀人之一刖的狂啸。 他只有拚命的往卫所逃,一路上喃喃念著,求上苍保佑碧娥,只要她能平安生产,他做牛做马三世,都心甘情愿呀! ☆☆☆ 碧娥痛得双眼模糊,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天妃宫的。 “夫人,我们就赌赌吧!赌天妃娘娘会保佑我们。”玉嫂的嗓音发著抖,四下无人,海寇在外,她也不由得害怕起来。 碧娥的内心倒不真的记挂海寇,她满脑子只想著孩子能不能平安出世?没有产婆、没有热水、没有乾净衣裳……她痛得无法再思考,唯一能做的是向妈祖祈拜,那披金带彩後的慈祥睑孔,彷佛在对她愉悦地笑开来。 “我们躲在香案桌下。”玉嫂急急地说。 在香案桌下生孩子,似乎有渎神明,但妈祖同为女人,应该不会介意吧?碧娥昏沉沉地想著,若死在香案桌底,要升天也比较快吧…… 玉嫂把供桌上的米饭、水果及清水全拿到这漆暗的角落。香案桌下还算宽敞,足够让碧娥躺著。 看她那痛苦不断的神色,像是要生了!玉嫂让碧娥咬住一块布,并按揉著她隆起的肚腹,数著止不住的快速心跳,她们要担心的,不仅是婴儿能否平安的落地,还有落地时的那一阵啼哭,很有可能因为那哭声使得三人都没有活路。 碧娥沾血的唇嗫嚅著,玉嫂凑过去,勉强听出她在说:“就看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孩子命够……不够大……有没有……妈祖缘……” 但愿有缘!这孩子的命应该不小,他不是也在母亲的肚子里走了几个县,到赤霞来了吗?玉嫂在心中默念著妈祖的名号,“通贤灵女,南海女神灵息夫人,南海护国天妃,救苦救难救众生,显灵显德显慈悲,保佑我主母平安无灾祸……” 突然,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愈来愈近,像海啸,又似鸟鸣,尖碎而快。玉嫂忍不住全身颤抖,嘴张得大大的,几乎忘了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碧娥。 有“人”走进天妃宫的大殿,如果倭寇算是人的话。 很多脚步走来走去,说著怪异的语言,有啦啦啦一串,也有咿呀呜地混成一团,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紧掐住玉嫂的心,像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蓦地,香案桌动起来,玉嫂差点尖叫,往後一碰,发现是浓热的血。没命啦!可怜的碧娥,在此最艰苦的时候,拚全力忍著不叫,双手只能握著临时跟妈祖借来的筊止痛。 玉嫂倾身护著女主人,听说倭刀很锋利,劈下来什麽都会变成两半,真不好看…… 她张大眼等著,感觉有人在香案上找东西。长长的桌布间有个小缝,她看见一双很丑的脚,像是赤足,但仔细一看,趾间还套著细绳,并拖著一块原木底。 接著,是裹皮到膝盖的怪鞋,那双脚大得像巨人。 然後,走来民间常见的黑色便鞋。这……这其中还有汉人吗?真是做孽呀! 不一会儿,那几双脚都走远了,玉嫂才大呼一口气。 然而,交谈声音又响起,近近的,竟是能听懂的汉语! “我们要找的是长坑镇,不是赤霞镇,上错岸了,还任他们抢劫吗?” “抢吧!他们在海上已经憋了好几个月,不让他们动手,只怕到长坑会大开杀戒。”一个沉稳的声音回答说:“也只能怪那些大财主不守信用,拿了货不付钱,赚走私钱,又叫官兵抓走私,衣冠禽兽的混蛋,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怎行呢?!” “那……妈祖婆身上的金子呢?”问的人又说。 “白痴!连倭人都知道那不能碰!她管南海的,你不怕翻船吗?笨瞎了眼!”那人骂说。 他们还是敬天妃娘娘的?! 猛地,碧娥的身子往上弓,口里模糊地说:“孩子……” 是时辰了,玉嫂有过接生经验,但可没在这种恐怖的情况下。但孩子要来,天皇老子也阻止不了。 玉嫂完全顾不到外头那些嘶叫危险的海盗,只能尽力帮著碧娥,喊太大声就捂嘴,手脚乱动就抓紧,但最大的麻烦还不是两个女人,而是那不解世事的婴儿,怎样才能让他不啼哭,静静地来到人世呢? “妈祖不就是从出生到满月都没哭吗?所以,她的闺名叫林默娘……”玉嫂慌乱地想著,“娘娘请保佑,也让这孩子别哭,大恩大德呀!” 终於,一番血淋淋的折腾後,湿软的胎儿由母体内滑出。玉嫂用双手接住,还未看是男是女,就见孩子打开嘴,第一口气就呜呜出声。 虽然不是哇哇的宏亮,却也不是天妃娘娘的沉默,像只小仔猫的细嗓,然而,在这非常时候,细嗓也能传得很远。 玉嫂本能地盖住孩子的嘴,但太迟了,大殿上的汉人问:“那是什麽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四周混乱著扑扑及吱叫声,完全掩去了婴孩的哭泣。 汉人叫著,“哪来这麽多燕子?全在顶梁上结巢,吓了我一大跳,真是大白日见鬼哩!” “走吧!该到长坑镇了。”另一人催著。 玉嫂霎时联想到,是妈祖的庇佑,妈祖派燕子来救她们了!她不禁热泪盈眶,又谢天谢地,在激动中将脐带弄断後,才有心情去分清婴儿的性别。 碧娥脸色灰败,手伸向孩子。 玉嫂俯在她耳边说:“是千金,是福大命大的千金,妈祖和她有缘,派燕子来帮忙……” “那是燕子声吗?”碧娥碰碰女儿,恍惚而羸弱地说:“就叫她……燕姝吧……” 碧娥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太累太累了,再也撑不下去,只觉黑雾一直弥漫,啃噬著那仅存的一缕神魂。 她昏死过去,几条腥红的血迹由香案桌下缓缓地流出来…… ☆☆☆ 这广袤的海滨之地,特荒凉的。白日是衰草连天,除了煮盐时节,几乎人迹罕至。李迟风曾来过几次,有时随牛童放牧,有时看乡民捕狼,他是属於爱冒险的孩子。 但他再顽皮,也不敢夜里来,这来还是第一次呢! 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照著大地晶莹一片。他从不知道,夜色下的盐滨区会是如此美丽,彷佛洒上一层细细柔柔的雪,乾净地像一场梦。 但这梦里不只他一人,前後左右都是逃难的人,月光在平坦的沙盐上投射出一条又一条的人影。 迟风毕竟才七岁,赶不上脚程,人踉跄了好几次,他还不忘手抓一把沙,在嘴里尝尝,看看到底是不是冬天的雪花。 “你还玩?!要找死呀!”李久佩拽著儿子的手臂,一拖就是好几步,大骂道:“倭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一截就成两半,你敢给老子慢慢走?臭浑小子!” “倭人不会把我截成两半,像汪叔叔对我就很好,送给我很多鹿角、贝壳和兽骨……”迟风辩说。 “汪叔叔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李久佩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他解释这些有用吗?迟风年幼,根本不会懂这复杂的大人世界。 今天,长坑镇被倭寇血洗,镇上首富赵家要负大部分的责任。严格说来,长坑镇民无人不走私,只因土地太过贫瘠,单靠朝廷收购盐,根本无以维生。 赵家凭著有几个富贵亲戚,於是非法拥有大船,所有走私的货品,都集中在他家买进或卖出。 李久佩身为赵家总管,不但熟知生意往来,还常和海寇们接触,其中有倭人,然而,大部分都是投机的汉人。 基本上,大家要的不过一个“财”字。有一方多贪,就会引发血腥暴力,他早劝过赵老爷,但赵老爷偏偏三番两次拿了倭人的货而不给钱,还逼官兵剿寇,想独吞一切。 结果,反倒惹毛了东南最大的舶王汪直。称舶王是好听,其实是非法武装船队,正邪两道都闻之变色的大私枭。 李久佩初见汪直,还真被他的文质彬彬吓了一跳。更熟悉一些後,才晓得这安徽人,竟出身世家,曾是落第的书生,因犯了案才铤而走险,流亡於大海。 汪直向来颇善待他,也疼爱迟风,但这一回赵老爷背信使诈,他被牵连在内,朋友成仇敌,也真是百口莫辩。 唯一的路就只有逃,反正他李家也在这沿海一带逃过好几代了。 “爹,失火了!”又跌了一跤的迟风大声嚷著。 李久佩回头一看,只见长坑镇燃起漫天的大火,红红的烧成一片,这汪直可真狠,大概是不会放过他了!前後一想,他心更急,更莽撞无方向。 突然,在黑暗中传来凄厉的狼嚎,不只一两只,而是群队。有些逃难的人又奔回来,往前是会啃尽骨血的恶狼,往後是残忍屠杀的倭寇,他们到底该怎麽办? “我们平常捕狼捕多了,今天它们逮到机会复仇了!”有人直打哆嗦说。 “倭寇是人,应该可以求饶一命吧?”有人提议。 “他们偏偏不是人,比狼还坏!”有人反对。 “我们是“群人”,难道抵不过“群狼”吗?”一个拔尖音调说。 李久佩根本看不清周围有多少人,但狼群比倭寇更近,他们恐怕没有选择的馀地,需先和恶狼徒手相斗。 在走投无路下,众人先藏孩子。但在这滨海荒地,不长树木,四周无天然屏障,倒是有挖著一坑一坑的地洞。 那些地洞是捕狼用的陷阱,深度及广度恰好可容一个人蹲著。洞上面覆著木板,木板中间有枷状的空格,足以让狼踩入而拔不出脚来。 长坑镇人因此陷阱抓了不少狼,却没想到,如今这陷阱竟成了仅有的逃生机会。 迟风被父亲塞进其中一个。他的眼眸晶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啼哭,只说:“我会很乖,不出一点声音。” 李久佩望著独子,李家唯一的命脉,彷佛一只即将握不住的风筝,风如此强烈,他无力再护卫,眼中不禁泛出模糊的泪光说:“对,不出声,也别出来,直到海滨没有狼,也没有人为止,一定要沉得住气,忍愈久愈好……” “爹,我很听话,你安心打狼啦!”迟风稚气地说。 “风儿,我……我把你交给老天爷了,好自为之吧!”李久佩说完,便盖上大木板,再覆几层厚厚的粗黄草,泪沿脸颊而下,心像被揉碎似的沉痛。 这孩子,还不懂得何谓生离死别哪! 迟风果然很规矩地蹲著,窝在那小小的空间中并不好受,而且还充满腥膻及兽味。大人来捕狼时,通常藏小狗或小猪当诱物,有时甚至血迹斑斑。 他一直想下洞来玩,但大人不许,此刻进了来,却巴不得赶快出去,因为里面闷死人了。 最初,他仔细注意著外面的动静,狼嚎及人声各占一半,忽远忽近,听起来惨烈又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沉寂,只剩一些哀吟。 孩子的心自然以为父亲这一方会赢,他很想由枷状空格偷看一眼。但他还未凑向前,两只尖锐的狼爪就伸进来,对著他嗥嗥狺叫! 迟风吓得跌坐在洞内,但还不只如此,护著他的木盖正被踩踏啃咬,如果盖子没了,他就会像那些小狗、小猪一样,被吃得肠翻肚露,血肉模糊。 爹……他想喊人,但又闭紧嘴,或许他不吭声,狼会以为洞里没有人,会放过他…… 迟风把身体往土里挤,想著要勇敢,孙悟空能飞天、会钻地,唱戏书里都说,狼是畜生,没他聪明的! 利爪靠得更近,啃咬声更大了,且显得贪婪又急促。 哗地!木盖突然被掀翻,狼嚎更加凄厉,洞口蓦地伸入毛毛的一爪,抓了迟风就把他丢到地面上。 但迟风还是咬牙不吭声,可暗里站著的并不是狼,而是一个头大大的人,脸上涂著五彩,脚穿木屐,手握白闪闪的倭刀! 迟风往後爬,却摸到稠热的血和肉,星月之下,一块块的,分不出是人还是狼。一把倭刀挑起他的衣服,将他又是一甩,丢到一堆孩子中间,其中混著哭嚎及屎尿味。 倭人开始叽叽呱呱的嚷著,有人还笑出来,看他们的眼神有种邪恶的乐趣。迟风不由得想到那些烧烤孩子和练刀剑的传闻,他……他们真吃小孩吗? 倭人嘻嘻哈哈地靠近,还有燃热油的火把,孩子们想往另一头爬,但等著的又是另一群举著倭刀的匪寇。 火把更多,四周更亮,震天的哭声中,迟风突然看见几个戴方巾、穿长衫的汉人,他眼一亮,忙扑上去叫道:“汪叔叔、汪叔叔……” 汪直看了这血、泪及土满身的孩子,拉住他问:“你是风儿?” “汪叔叔,救我!”迟风只迸出这两句。 汪直的脸色凝肃起来。他向来最恨人家负他,李久佩虽是受制於赵家,却也摆过他一道,如今,李久佩已死在狼爪下,按道理说,斩草需除根,老子没了,儿子还用活吗? 但转念又想,李久佩也是奇人,身世堪怜,这个小迟风若养在手中,也挺有意思的,况且,他向来又是个聪明机伶的孩子。 汪直用倭话说了几句,那些倭人全咿唔起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直到为首的头目举高一把檀香扇,啪啪两声,大家才安静下来。 “风儿,你爹被狼咬死了,以後你就跟著我,明白吗?”汪直说。 在这情况下,能见到一个亲人,比什麽都好,七岁的迟风立刻点头。 此时,星月皆沉,海的那头透著一点曦光,天星郁郁的蓝。一夜的抢劫、屠杀及报仇,海寇们急著要回船上分享他们掳获的宝物。 迟风跟在汪直身後,回头看,隐隐约约中,长坑镇的方向冒著黑黑的浓烟,而大片海滩地上,已没有白茫茫的晶莹,只散堆著人和狼的尸块,还有一群被遗弃的孩子。 他找不到父亲的残骸,也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有何命运,在极度的惊骇中,他只本能地往最安全温暖的地方依靠。 若是他听得懂倭话,就可以知道汪直和倭人头目杉山义丰,正在谈有关他的话题。 杉山义丰是日本平户的一个藩主,因长期内战的一再失势,土地大减,养不起人,便想著做海外生意。原来和中国也是怀贸易之心,但中国朝廷拒绝驱赶,在买卖无门,又不甘亏本的情况下,才采用走私的方式。 而当走私也不成时,就沦为劫掠的强盗了。 “为什麽要单单留下这个男孩呢?”杉山义丰问。 汪直沉吟一会儿,只微笑的说:“你听过张士诚吗?” “嗯……不熟。”杉山义丰皱著眉说。 “哈!你当然不熟,他是好几朝前,和我们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人,一个失败的英雄。”汪直说。 杉山义丰一听到失败的英雄这几字,感觉颇合他这落魄浪人,便催促著说:“那个张……是怎麽样的人?” “张士诚出身盐枭,在苏浙一带很受人爱戴,有一阵子声势还胜过朱元璋。只可惜个性优柔寡断,又太重情义,败给了朱元璋,最後在南京自杀身亡。”汪直叙述著。 “可惜!可惜啊!”杉山义丰叹口气,“世间多少兴亡!” “张家为怕灭门之祸,几个儿子混在难民群中逃出,藏在民间,还改了姓名,以求苟活。”汪直继续说:“其中有一支流徙到闽地,改称李家子孙。” “李?你是说李久佩和这个小男孩都是……”杉山义丰睁大眼说。 “没错!如果两百年前的风水倒转,得江山的是张士诚,那麽,今天坐在北京金銮殿里的将不是朱厚熜,而极有可能是我们手中的这个孩子。” 杉山义丰一听,立刻对七岁的迟风另眼相看。 在日本地最重阶级和血统,天皇之子是天皇,武士之子是武士,工匠之子是工匠,这个叫做李迟风的男孩,既然有个差点当皇帝的先祖,想必也流著英雄豪杰的血液吧? 杉山义丰大笑起来,一高兴,便拍了拍迟风的後脑袋瓜子。 迟风莫名其妙的向前倾跌几步,回头瞪视那些倭人。 这回倭人乾脆用唱的,嚎了许多怪腔怪调的歌曲。 ☆☆☆ 迟风以为会让他惊奇的事不会更多了,但几天下来,所见所闻无时无刻不是新的东西。第一次扬帆出海、第一次在碧波万顷间、第一次到礁石环绕的小屿、第一次见识倭人的生活。 这一切,减少了他离乡及丧父之痛,只偶尔睡在那小小的角落,望著银星闪烁的天空时,会想念父子相依为命的日子。可惜除了哭,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那熟悉的岸上。 他们栖藏的岛叫无烟岛,岛上布满奇形怪状的巨石,海道复杂狭小,若不是很有技巧,还无法登陆。 迟风先是被那成群的燕子吸引去,它们斜翅飞来飞去,濡著水烟,在蓝天黑石下,看起来十分美丽。 “这是从浡泥一带来的金丝燕,春天就北上东海来筑巢。它们的巢很珍贵,是朝廷官员的最爱。”汪直说。 “浡泥在哪里?”迟风比较好奇这个。 “浡泥在遥远的南洋,在吕宋下面……呃!吕宋在东番下面……东番呀!是澎湖屿东面的一个大岛……”汪直愈说愈复杂,於是笑笑,“小子,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迟风的确很想学,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这无烟岛上有探不完的险,每个洞穴及滩缝他都不放过,以这荒海不毛之地,竟还有比列的石屋和一座小庙,让人住得舒舒服服。 “以前是住人的,洪武年间海禁,硬强迫百姓迁回大陆,这儿就荒废了。”汪直说。 更怪的是,石屋内还有女人,皆穿倭式衣服、木屐和留著一头乌黑长发,说起话来极轻柔好听。 她们很疼爱迟风,其中一个常服侍汪直的名叫樱子,更专门照顾迟风的三餐及梳洗。 然而,这种种都不如几天後来的一艘船,教他惊奇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船型比他所见遇的都大,桅杆数不清的多,两边舷上全架管孔,後来迟风才知道,那是放火铳炮的。 而自船里走出来的人穿著到膝的皮靴,短袖衣和短裙,他们的头发像被太阳晒焦的金黄,眼珠则是失去颜色的蓝白,仿佛妖魔般,又彷佛得了什麽绝症的怪胎。 “他们是佛郎基人,从比波斯更远的葡萄牙国来的。”汪直由那些怪胎手里接过一幅羊皮绘制成的航海图。 这是迟风第一次见识到地图,一块块的大小岛上附著线般绕来绕去的文字。那一刻,他觉得大海真神奇,可以变出不同的地方和人种,比大陆家乡有意思多了。 这黄发蓝眼人是汪直去暹逻做生意,经澳门时碰到的,他们请他当领航员,来到中国沿海,却没想到飓风先把他们吹到了日本,反而和倭人的藩主们搭上线,成立了彼此合作的关系。 此次攻击赤霞和长坑,也因关系到佛朗基人的丝绸及瓷器买卖,所以他们参与了一份。 货拿到手,他们要汪直再陪著跑一趟澳门。 汪直将迟风带在身边,想让他了解什麽是真正的海上生活。 多年以後,迟风回忆起这一段,尽管早已身经百战,但童年的初次远航,仍是他印象中最深刻的。 他学会如何在咆哮巨浪中维持平衡又不会呕吐;学会如何在大海中泅泳、如何在两船间飞跳行走;而像猴子般爬到桅杆的最顶端,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很快的,脱了几次皮,晒成小黑炭的他,倭话和佛朗基语都已朗朗上口。 那一回他们走的是澎湖屿一线,有段是海流甚急强的黑水沟,正是前一年因飓风而无法接近的目标。 在大船离开无烟岛三天後,迟风看腻波浪和海鸟,就期待有些奇景出现。 在一个晴阳历历的午后,当他吊在桅杆极目眺望时,在白蓝强烈的映照下,忽见一大片浓浓的绿色,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那是什麽?”迟风稚声地问。 “东番岛。”汪直回答说。 “有人住吗?”迟风觉得那青翠的绿在濛濛岚云中,恍如蓬莱仙境,说不定就有神仙聚集喔! “据说有东夷人,但我没有真正见过。”汪直说。 佛朗基人也好奇了,挤过来欣赏,那高壮的巨脚穿著及膝皮靴的船长,忍不住赞叹一句,“IlhasFormosa!”Ilhas是岛,Formosa是美丽的意思。 迟风後来了解,佛朗基人穿过半个世界,看见茂美蓊郁的岛屿,都爱叫“福尔摩沙”。 也许西洋来的人都记不住,也发不好“东番”这两个音,因此“福尔摩沙”就成为这大岛的特有名称。 船平安到达澎湖屿,添水休息,再往西南折行。迟风一直记得那旺盛充满生机的浓绿,但真正能泊进大岛的湾岸,向岛内探索,则是好几年以後的事了。 第二章命定 河畔青燕堤上柳, 为问新愁, 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後。 --冯延巳·鹊踏枝 嘉靖四十二年夏,岁次癸亥,闽东浦口县城。 今天是天妃娘娘出巡祷祝的日子,妈祖宫前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铃铃铃!殿内有黄袍道士洒酒念经文;当当当!殿外是巫士们洒血赶妖魔。各种牲礼祭器,花花绿绿地排列著,令人目不暇给。 远远望去,宫庙的青瓦顶宇,香火缭绕,紫气冲天,而人仍不断由各地聚集前来。那些百姓大都走了几个时的山路,身扛所有的家当,如此跋涉,不过是怀著一颗最虔诚的心,想求一年的平安顺利。 他们的心是急躁的,因为这数十年来,不歇止的天灾人祸,让百姓们连苟活都成了无奈。 人祸自然是指倭患。沿海的几县,常燎原成战场,倭人来时凄惨,官兵经过时亦苦,终年没有宁日。 好不容易偷个平静时日能出海捕鱼,偏偏又遭逢飓风,吞没船只,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在这凡事靠天的情况下,人们对女海神妈祖的信仰就更热烈了。 尤其是这两年,有个皇帝赐封过的活观音住进了浦口城,每次祭妈祖,就由她现身亲迎,更使得此地的妈祖宫声名远播。有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看那观音小姐一面,彷佛她就是天妃娘娘降世的化身,能带来福泽。 在万头钻动,长炮短炮噼哩拍啦的声音中,不时可听到本地人对外乡人介绍著,“这观音小姐姓王,闺名燕姝,是翁家的表小姐,平常是不大见得到的。据说她十三岁时就显神通,被选入金銮殿内,陪皇帝一起祭天,来保佑天下万民康泰。” “她真的那麽灵验吗?”外乡人问。 “当然啦!传说她就出生在妈祖娘娘的香案桌下,那时外面的海贼可是杀得天昏地暗,而当她落地时,妈祖还派燕子来掩盖她的啼哭声,这不是受万灵庇佑吗?” “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外乡人连声说。 “可不是吗?”本地人说:“自从这位“风里观音”来了以後,我们浦口城方圆百里内,再没有倭人来犯,连俞总兵都啧啧称奇,特地派他的儿子来参拜哩!” 俞大猷总兵是福建地区最高的抗倭指挥将领,连他都对“风里观音”另眼相待,可见王姑娘有多厉害了。 外乡人的眼眸内问著光辉,脸上布满真心崇敬的神情。 “来了!观音迎妈祖了。”许多兴奋的声音叫著。 是那一顶缀满鲜花的漆红彩轿,金碧辉煌的轿身飘飞著长长的彩带,一位盛装丽人坐於其中,如被瑞霞团绕,根本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呀! 外乡人一辈子没见过那麽美的景象,不禁眼眶微湿。若不是前後左右挤著人,他说不定真会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哩! ☆☆☆ 翁炳修是真的跪下来,只差没有磕头了! 怪怪!在这举城欢庆的时刻,平常最爱亮相,显示自己富贵双全的翁大老板,怎麽会在书房内,头冒冷汗又簌簌发抖呢? 翁家是浦口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他们的店面占满最繁华的大街,卖的有从江浙、安徽、江西,甚至北方内地来的各种货品。 若你开口要暹逻或苏门答腊的香料珍宝,翁家也有,但在海禁政策下,千万别问来历,否则,东西没到手,还会遭惹一身祸。 如今他们养了个活观音,声势更是扶摇直上,在这迎妈祖的大日子里,店前早摆著大碗吃、大碗喝的流水席,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忙碌的夥计们一直在纳闷,向来不错过这呼朋引友场合的翁炳修怎麽会不见踪影呢? 过了中午,一位理帐的管家想起有事要向老板报告,匆匆穿过店的後门。 後门外是个天井,两边各有圆形的水糟专供拴马和喂马用的地方;正对面是一道极高的白墙,有门无窗,为翁家的私宅,没经召唤,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管家看看左边的水槽,见那匹红棕色的马仍静静地在那儿喝水,便想到早上到访的客人卜先生。 卜先生并非生客,大概每年会出现一、两次,带的都是南洋奇货,翁炳修当然将其奉为上宾,不敢有所怠慢。 但这回却诡异得很,卜先生一来,谁也没寒暄,就立刻和翁炳修关在书房里密谈,连外面的喧天锣鼓都充耳不闻。 管家深思一下,还是决定不打扰为妙。 书房在内院右侧的二楼,翁炳修的妻儿甥女都去赶庙会了,仆人也离得远远的,四周非常安静,静到能听见幼鸟在梁下细啼,及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 书房墙上那精雕的乳白象牙,被卜见云轻轻放回原位。他转过身,用阴冷的口气说:“王伯岩带著货物跑了,我仍然就只有找你。他很清楚後果,若他不及时出现,浦口必遭血洗的命运,你们翁家到时也只剩废墟一堆了。” 翁炳修再明白不过了!他之所以有今天,全靠海上走私的暴利。当年他决定赚这铤而走险的钱时,便已听闻私船舶主们的凶狠残暴。 只是这些年,偶尔出现的卜见云都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士绅状,再加上有甥儿伯岩为外应,两方论起交情,就常令人忘记他海盗残忍的本色。 “见云兄弟,你晓得我有八十条命也不敢骗你,我对伯岩的下落真是一无所知。”反正跪都跪了,翁炳修就低声下气的继续求饶道:“事实上,从他四年前由杭州逃到海上後,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你可还是我们中间的联络人……” “但他不是我的外甥,而是你的外甥,找不到他的人,我们就找你,这道理很简单。”卜见云拿起一对红珊瑚烛台,瞧那彤红凝艳的颜色,一看就知是难得的珍品。他又开口,声调更冷了,“当一个人选择海上的生活时,岸上的亲族就是人质,这是众所皆知的规矩。” “见云兄弟,你行行好吧!为了伯岩一人犯的错误,就得牺牲浦口城几万人的生命财产,这太说不过去了。”翁炳修苦兮兮地说。 “说不过去吗?你仔细想想,过去几年,闽浙粤东一带有多少城镇和财主就是这样平空而起,又平空消失的?是不是像蚂蚁一样?”卜见云刚说完,双手一松,一对美丽的烛台就跌成碎碎断断。 夭寿喔!那可是连送俞总兵都舍不得送的礼呀! 翁炳修的心在滴血,但身子也不停地打冷颤。卜见云已表明清楚,人命和财富,在他的眼裹不如一只蚂蚁。 天呀!这三年多来,自己到底是和怎麽样的人打交道呢?望著卜见云似岗石雕刻般的侧脸,翁炳修心慌地明白了,他甚至摸不透这个人的年纪、个性、来历,和真实姓名呵…… 卜见云个儿结实瘦削,皮肤黝黑,有历尽江湖的沧桑,也有身经百战似的粗犷,感觉是老大不小了。 但他的眼睛又不同,常闪动著充沛的精力,亮晶晶的,是年轻人才会有的神采。尤其当他逗著翁炳修十岁的小儿子,玩波斯国学来的头巾变银钱的把戏时,真是十足的孩子气。 或许是这份孩子气,让人失掉了戒心。 伯岩不就在一封家书中暗示过吗?“卜见云”是化名,此人有一外号叫“风狼”,雄霸南海,一声令下,峰火可遍及沿海诸地。 果真如此,这混蛋伯岩怎敢把此人得罪了?! 翁炳修愈想愈害怕,半嚎出来说:“千错万错,都是王伯岩那下三滥的错,我们翁家陪死,也是死有馀辜。只是……我们的死真的有用吗?我再怎麽样,也只是伯岩的舅舅,论血亲,他姓王,我姓翁,他怎会在乎我翁家人的生死呢?你就是杀了翁家及浦口全城的人,伯岩也不会贬一眼的!” “你和令外甥的亲情,有没有到祸福相倚或生死与共,那不干我的事,我只知道,王伯岩的父母已死,又无妻无子,最亲的就是你这个舅舅了。”。见云说著,又慢条斯理地拿下墙壁上的象牙,再度审视。 妈祖观音呀!翁炳修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那可是连闽浙总督胡宗宪都要不到的珍宝呀!他跪爬过去,双手仰接,深怕又摔了象牙,脱口就说:“伯岩最亲的人不是我,他王家还有一个妹妹,他最疼那个小妹。” “哦?”象牙终於又安全的回到架上,卜见云面无表情地说:“王伯岩有个妹妹?我怎麽没听他提起过呢?” 翁炳修一说完,就立刻後悔了。燕妹向来是受到众人保护的,他是她的亲舅舅,也极喜爱她,怎能一急,就把她推向狼口呢? 他正想找藉口否认时,卜见云突然掐住他咽喉,往靠内院的窗边闪避,原来是有个极轻的嘶声传来。 翁宅的大门开启,两顶辇轿抬了进来。深蓝色的布帘掀起,头一顶轿放下的是翁太太和翁小少爷。 “爹,爹!”小少爷一回家就喊。 “爹正在谈生意呢!”翁太太好不容易哄得他乖乖的,再带进里屋去。 第二顶轿,先出来个紫衣姑娘,卜见云认出她是翁家的千金,但不记得名字。随著她之後现身的是个红衣姑娘,一个他完全没见过的女孩。 卜见云的双眼立刻被那抹红吸引,像一团赤浓得化不的胭脂,又像海底整片嗜血的赭朱珊瑚,又俗又艳。但那红之中的脸蛋,清姣如蚌壳里方取出的珍珠,黑发覆额,相映如星与夜。乌黑、雪白、胭脂红,都是天地间最纯的颜色啊! 这女孩使他想到涵洞里轻盈的金丝燕,若关入金丝笼中,必然玲珑好看。他低声地问:“她是谁?” 咽喉上的压力让翁炳修无力思考,也马上明白“她”指的是谁,於是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哑地说:“呃!她就是伯岩的小妹,她……她正扮著观音……” “观音?哈!”卜见云皮笑向不笑地说:“一方是观音小妹,”方是浦口几万人的性命,王伯岩比较有可能为哪一方回来呢?” 翁炳修很不想回答燕姝,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哪能应付海盗呢?但脖子上的手劲就快让他停止呼吸了,在走投无路下,他只得说:“是妹妹……伯岩愿意为这妹妹做任何事……” 卜见云的手松开了说:“好,我就要她。” 鼻喉间的呼吸畅快了,但翁炳修的心却又沉重了。这恩将仇报的王伯岩,当年犯罪潜逃,全靠他这舅舅打理诸事,帮他葬了父亲,又收留妹妹,如今却丢这种烂摊子给他! 燕姝也真是可怜,但牺牲她一人,能救浦口全城人的命,不也是功德一件吗?这或许是她受封为“风里观音”,命中注定要做的善事吧?! 唉!牵连太广,他也只能先求自保呀! ☆☆☆ 一整个早晨,燕姝都随著妈祖宫里的道姑学符咒和消灾之语,有求亡灵解脱者、求五福康泰者、求雨泽抗旱者、求赦免罪恶者…… 因内容繁杂,伴她一起的表妹珮如早因不耐而离席了。 燕姝倒还认真,不懂的就囫囵吞枣,因为需要嘛! 自从她迎妈祖後,就有不少善男信女视她为活神仙,上门要求解运治病,那份虔诚教人不忍拒绝。 但若要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确实是个压力。她很努力的学,但那些“玄微秘法”、“灵宝大典”和“道藏礼记”,部部都似砖块般沉重,如攀不完的仙山、探不尽的天洞。 “我看哪!那些书还没读完,就先砸死人了。”珮如曾如此埋怨。 要修行!又谈何容易?否则,神仙也不会希罕得像宝了。 燕姝向来有十足十的活力,就像她出娘胎的传奇。每当午后,翁家女眷都闭门小憩时,她还能在太阳底下研制各种香料,再分装到小绢袋里。 “沉香、苜蓿香各五两,白檀香三两,蕾香一两,青木香……”燕姝念著,突然呀地一声,转身跑进屋内。 她爹娘牌位前的青木香已燃到只剩寸许,她忙再点上一炷,并由窗外摘几朵茉莉放在清水盆中,然後很虔敬地叩头。 母亲生她时因失血过多,身体一直很羸弱,但因护儿女心切,医药不离地苦捱到长子、长女嫁娶,幼女选入“观音”,才瞑目归天。 父亲则一生困顿、官场倾轧,後因大哥杀妻畏罪潜逃的刺激,再加上严家的排挤,三年前也含恨辞世。 “爹、娘,请保佑我早日寻到大哥的下落。”燕姝悲声的说:“这是你们生前的遗愿,若女儿不能达成,又有何资格为众人解苦难呢?” 缭绕的青烟,蒙蒙幻形,飞出窗外。在那晴蓝的天空下,有一棵古拙盘结的榕树,还有沿篱笆绽放的白茉莉。 夏蝉嘶嘶,如在低诉,如在传应,教人失神。 有人由院子里匆匆走来,燕姝忙收起伤心,露出沉稳坚毅的模样。既然寄人篱下,就不再是父母呵护著的娇女儿了,就连哭也不许。 “燕姑娘,这衣裙我都清乾净了。”曾妈进了屋子说:“秋天的妈祖宫丰收庆还要穿,别让它生霉长虫了。” 燕姝忙接过那套大红的观音袍,整齐的收在箱底,并放上几个小绢袋说:“放心,这是我自己研磨的“乾香”,薰衣裳特好,不怕潮也不怕虫。” “乾香?燕姑娘真能干,会弄香,难怪身上屋内都是好闻的味道。”曾妈眼睛一亮地说:“能不能也分我几个,让我的亲戚朋友沾沾仙气?” “仙气倒是没有,你喜欢就拿去吧!”燕妹微笑著说。 曾妈自然就不客气了。 到翁家这两年,燕妹的衣食起居都由曾妈一手照应,但曾妈不比玉嫂,没有自幼的养育感情,不但不能深赖,偶尔还得“贿赂”一下。 她非常想念像第二个母亲的玉嫂,但爹过世後,奴仆解散,玉嫂也呼天抢地的被儿子接回乡下去了。 “还是我们燕姑娘慷慨识大体,莫怪是观音化身,能服侍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呢!”曾妈将口袋装满了,由燕姝身後见到木框上有两幅女神绣像,好奇的问:“这个没绣完的我认出是妈祖,那另一个绣完的是谁呀?!” “她是临水夫人陈靖姑。”燕姝回答。 “陈……靖姑又是做什麽的?”曾妈不解的问。 “她是陆上女神,专门收妖的,据说她和海上的妈祖都是观音娘娘指派降世的。”燕姝回答,“後临水夫人怀胎时,和妖怪斗法,斩了妖怪,自己也难产而死,死时立誓要帮助所有的妇女平安生子。”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很像我们村里人拜的陈大奶。我们若要求子、安胎或趋邪,都是找她,可我还不晓得她有名有姓哩!”曾妈恍然大悟的说。 “嗯!陈大奶很可能就是临水夫人,但她的庙并不多见,哪天我倒想去参拜一下。”燕姝说。 “燕姑娘能到我们村里来,可是大事一桩,我们村人可有福气了。”曾妈话说一半,忽然抬起头,看见榕树下的人,忙嚷嚷,“嗳!俞公子又来看你了。” 燕姝望向窗外,那正漾著一脸憨笑的,不正是俞平波吗? ☆☆☆ 俞平波,是俞大犹的第二个儿子,向来随父亲由浙江、福建到广东征讨倭寇,他此刻卸下盔甲车装,身著一袭百姓布衣,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一份大男孩的味道。 若按规矩来说,翁家内院,俞平波是不宜进来的,但他和燕姝实在是太熟了,俞王两府为闽地世交,也差不多算一起长大的同伴。 特别是四年前在京城时,两家有意结亲,想为两人文定,偏偏严世蕃的儿子严鹄插一脚,欲强纳燕姝为妾,燕姝倔强不从,并以暗藏的匕首划伤额头,表示自己不嫁的决心。 “好!你说的,只要我严鹄在的一天,你就别给我嫁人!”严鹄对著血流满面的燕姝说,甚至撂下狠话,“若是谁敢娶你,我保证他第二天就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十五岁的燕姝无惧地瞪著他,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勇气,柔弱的身躯暗聚著铁石般的意志,彷佛亡母在她耳旁说:“在那种困难的情况下,你都能呱呱落地,那世间的狂恶,又何足畏惧呢?” 俞大猷为人耿直,原不怕恶霸,但他那时因案被夺职,千方百计凑出三千银两贿赂严嵩,才免於一死,哪敢再得罪严家! 王家方面,王伯岩因妻子与胡宗宪的儿子通奸,他愤而杀了妻子,又伤了胡公子,一时间成了朝廷钦犯。王家惶惶如落水狗,又哪有胆再蹚是非? 因此,燕姝和俞平伯的婚事缺了天时地利,谈不下去,也只有不了了之了! 回到福建,两人再相逢时,燕姝早已习惯守清不嫁的想法,单纯的视俞平波为兄长。但俞平波对她情有独锺,每每趁妈祖宫庙会,就自愿代表俞家军到浦口共祈海陆平安。 燕姝微笑地走入院子,高兴地喊声,“俞二哥!” 俞平波凝望一身淡青衣裳的她,盘上的发髻只系了一条靛蓝带子,整个人素净如莲。论五官,她长得并不明艳,没有一般女子娇怯或妩媚的风姿,她的好看全在神韵,淡如清风明月,淙淙秀水,让人再舒服不过了。 “庙会过了两天,我以为你带兵回福州了。”燕姝见他没反应,於是说。 “我又向父亲延了两日。”俞平波回答,“我刚才和翁世伯寒暄几句,他说你从明天开始,要去“碧霞观”住上一段时日?” “是呀!观里的师父要为碧霞元君持斋祭,特别允许我去学习,算一大荣耀呢!毕竟我什麽都不会,徒挂个虚名,还非道中之人。”燕姝微微一笑说。 “我不喜欢你当“观音”,更怕你接触道观佛寺,好像离我愈来愈远似的。”他一向跟她无话不谈,很自然便流露感情,“我希望你是我的妻子,这心愿至今未变。” 对他的告白,燕姝也不觉唐突,还开玩笑地说:“有我当妻子才倒楣哩!你忘了临水夫人是怎麽死的吗?” “别拿那故事来吓我,你又不会斩魔收妖。”他说。 “那……你不怕严鹄取你的项上人头吗?”她继续说。 “怕什麽?严家倒了,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严鹄都自身难保,早管不到我的人头了。”他皱著眉头问:“你还顾忌他吗?” “我才不怕他呢!他是奸险小人,奈何不了我的。”燕姝耸耸肩,“只是我告诉过你的,婚姻之事,已不在我的生活考量内。” 又碰了一鼻子灰!俞平波闷闷地说:“一个女孩子不嫁人,哪有终生的依靠?你以为真能当一辈子“观音”吗?你不要被那些村夫愚妇的信奉耽误了。” 她收起脸上的笑,转为严肃地说:“俞二哥,我一直当你是兄长,才会说出心里的话。从小,我就有一种感觉,我王燕姝到这人世来,一定有比结婚生子更重要的任务,我虽然不敢自比临水夫人或天妃娘娘,但我必能帮助一些人,必有自己的使命。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可惜我不配做你俞家的媳妇,但愿你能了解。” 又是那些话!每见她一次,就愈觉得她不属於他。但俞平波仍不甘愿,只要她一“剖心”,他就想逃避现实。 “别再提了!”他心烦意乱的扯落几片榕树的叶子,“对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带一首诗的。” 他迅速地从腰间囊袋,取出一张纸笺,上头写著密密麻麻的小楷书,共四十句的五言诗,两百字,笔法有些粗拙歪斜。 燕姝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惊呼,“你找到丁儒的“归闲二十韵”了!” “是县衙里的典吏帮忙找的,我可是抄了好久,小小的一支笔,比拿千斤的刀棍还累!”看见她的欢颜,他心情大好,忙邀功地说:“看,这就是你记得的那两句,“茉莉香篱落,溶阴浃里闉”,茉莉和榕树,恰巧符合你庭院的景色呢!” “太好了!这正是我爹在京城时,想念福建家乡常背诵的诗。”燕姝充满感情地念著,“……锦苑来丹荔,清波出素鳞,芭蕉金训润,龙眼玉生津;蜜取花间液,柑藏树上珍;醉宜薯蔗沥,睡稳木棉温;茉莉香篱落,榕阴浃里闉;霜雪偏避地,风景独推闽……这不都恰恰描绘出闽地的风光吗?” 他们极开心又认真地研究著,完全没注意到翁珮如,由月洞门轻巧地走来。 珮如表妹年方十六,小燕姝三岁,正是情窦初开时。她午寐起来,知道俞平波来访,便顾不了什麽,抿了抿朱砂胭脂,系上绣彩蝶的粉红裙,把自己打理得青春光艳,怯怯地来到表姊的院子。 她站了一会儿,偏偏那两人太专注於读诗,她眼眸一淡,不得不轻咳一声。 燕姝转过头,笑著招呼道:“珮如来,快来欣赏这首丁儒的诗,他描述的东西,我们宅院里几乎都有呢!” “哦!我不知道俞二哥也在。”翁珮如假装惊讶地说。 那当然是骗人的罗!珮如早在去年初见他时,就为他的英勇折服,芳心暗许。可惜他是呆头鹅一个,眼里只有燕姝。而秉持著闺秀规范,她大门不跨,要见意中人难,更可叹的是,见了意中人还得装出冷淡无情的样子。 “这首诗是俞二哥特别抄来的,好让大家欣赏。”燕姝把纸笺递给她。 哦!是俞平波亲手写的,那非得要看了。珮如掩住急速的心跳,靠在表姊的身後说:“呀!真是好诗,那些龙眼、柑橘、荔枝和甘蔗都是我爱吃的。” “还有芭蕉和木棉,不都是你窗前的花和树吗?!”燕姝指著那两句。 “对呀!芭蕉听雨最好,木棉花最可爱罗!”珮如笑咪咪地说。 俞平波很直觉地退後两步。每回看到翁珮如,他就觉得不自在,说实在的,他也形容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她的眼波流转和举手投足,都很娇滴滴,细致如瓷器,怕一碰就会碎。 比起来,燕姝就没有类似的粉嫩娇气,从认识燕姝以来,她一直都是恬淡大方的个性,开玩笑或谈话间都不忸怩、不忌讳,特别容易相处,不必防来防去的。 翁珮如虽不正眼瞧他,却对他的一举一动相当敏感,知道他猛往後退,便有些不高兴,突然冲动地说:“好难得一首诗全是我熟悉的东西,就送我吧!” 闻言,俞平波脸都绿了,暗忖,翁姑娘来搅什麽局呢?这是他辛苦找到抄来的,想安慰燕姝的思亲之苦,怎可横夺?他急急地说:“不……好,我是说……字写得很不好。” “不会呀!”珮如一心想称赞,“以一个军人而言,俞二哥的字不算丑了,而且,这首诗贵在其含义。” 她到底是讽刺,还是赞美?还用一个“丑”字?这首诗贵什麽关他屁事,又不是他写的! 偏偏这时燕姝又说:“珮如若喜欢,就送她吧!” “可是……我……”两个女孩的目光一起望向他,害他口舌都打结了,一句话也说不完。 燕姝眼波澄澈,翁珮如目光盈盈,几令人无立足之地。他愈想愈没趣,点了点头後,就藉口说衙门里还有事,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见意中人离去,珮如的内心如七上八下的水桶,“砰!”地全部落地。她沮丧极了,怎麽她前脚到,他立刻待不住,後脚就走了呢? 燕姝似乎没丝毫感觉,还说:“你把诗拿走之前,先借我写副对联,你看“茉莉榕树”那两句,贴在我房门口,恰不恰当?!” 谁还管诗?他人一走,手里的诗也失去味道了。翁珮如的眼里有怨,忍不住就问:“燕姊姊,你到底嫁不嫁俞二哥呀?” 燕姝刚好走到门边,回过头,开玩笑似的说:“你忘了吗?我这“风里观音”是不能论婚嫁的。” “谁说不行?”佩如反驳道:“和你同时受封的“云里观音”和“雾里观音”,不也听说都嫁人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呀!”燕姝接过表妹手上的纸笺,放在桌上说:“这世上也有女人不想嫁做人妇的,像远离尘世的女尼和女道士们,她们潜心修行,也算是一种造化。” “我娘说那是前辈子造孽……”翁珮如发现自己说错话,忙又解释,“燕姊姊,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很明白你的心意。”燕姝看著她,微笑却认真地说:“你很喜欢俞二哥,对不对?” 翁珮如的脸倏地刷红,有一下子被人道破心事的羞急。平常看燕姝淡漠正经,似不沾七情六欲,怎知她也会解这儿女情事呢! “放心吧!我和俞二哥早就注定无缘了,有的也只是兄妹之情。”燕姝又笑说:“俞二哥是个好人,你若真愿意,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翁珮如的内心又羞又喜,益发想否认,“燕姊姊,你自己不嫁,反倒管起我来,我才不依呢!” “不依?我看到时俞家请媒人来提亲,你依是不依?”燕姝眼中带著慧黠和顽皮说。 黄昏又静,燕姝在窗前绣著妈祖像,这能使她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蝉鸣已止,取而代之的是鸟雀归巢。院子里那棵苍郁榕树,枝桠张天,有时还真像怒吼的人。篱旁的茉莉,则无声地开落,默默的吐芬芳。 忽然,榕树和茉莉似在对话,显得神秘而朦胧,彷佛有著无边的孤独和寂寞。 她不禁摸摸额头被刘海遮住的疤痕。小指大的新月型,也是新月的淡色,如由天上跌落。 她还记得那皮肉被切划时的痛楚,当时真的不怕,反而有种快意,尤其是面对严鹄的错愕表情,在那一瞬间,她明了,她的井运将不同於一般的女子,不死定於传统,而是活在自己的手中。 带著这个永远除不去的疤,她走不进封建的三从四德,无法平顺的嫁人,靠不了父兄,也靠不了丈夫。她手握那柄匕首时,真觉自己彷如擎天独立,触目苍茫,天地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但在这个社会,女子不嫁人,要如何生存呢? 她想到珮如说的那句“前辈子造孽”……是吗?可母亲说她的出世,是蒙前世之福所赐,而现今人眼中,她王燕姝的命竟成了造孽的结果?! 寄人篱下是苦,所以,她才努力不懈,想用“观音”之名走出一条活路来。舅舅和舅母目前仍能容她、疼她,不也是因为她为翁家带来的名誉吗? 女神之路,彷佛也写尽坎坷。临水陈靖姑二十四岁怀胎羽化,妈祖林默娘二十八岁登高升天,都属年轻早夭,在受世人崇敬的因缘里,又隐藏著一种道不尽的缠绵哀戚。 所以,是由孽,而缘、而悲、而慈、而度化众生吗? 这中间的过程,又会有多少风风雨雨的摧折? 若要走像珮如结婚生子的路,她就不必想那麽多了。无奈,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推著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个鲜有女子会去,而大部分人都敬畏且无知的方向。 第三章试练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出了浦口城,沿著芙蓉溪往南行,穿过一座山,再登一段栈道,清晨出发,大约傍晚就可到碧霞观。 燕姝前後去过两次,路颇崎岖难行,一般千金小姐都会受不住,但她必须忍受。 她很庆幸自己的脚不是裹得太小,闽地因位置偏海,缠足风气并不像北方那麽盛,姊姊和她幼年在家时,母亲曾考虑了许久,想著要不要她们受这种苦。 但北京官宦人家多,出门便六部九卿,户户都在比。闺女若不缠足,就代表粗俗没家教,不但会被列入丑闻,找不到婆家,更严重的还会影响父兄的官运及前途。 碧娥在强大的封建压力下,不得不对两个女儿进行断筋折骨的酷刑。慧姝柔顺乖巧,为了将来有个好归宿,即使痛得血泪交织,也不敢放弃。 燕姝就不同了!先不说她是得宠的么女,就连一直认为她有奇命的碧娥也三心二意,想著,“临水夫人和妈祖娘娘若裹小脚,哪能在陆上捉妖,在海上救人呢?” 所以,燕姝的脚就在矛盾中缠缠放放,直到十五岁立志不嫁时,才乾脆丢开裹脚巾,之後,双足竟又长大了些。 她很满意地动动短短的脚趾,突然,马车震动一下,她掀开布帘往外看,天碧蓝如洗,远处青山绵延。唯刚下过暴雨,路面多坑坑洼洼,平时温婉浅吟的芙蓉溪,此刻彷佛湍流激石地像可吞掉船舟。 马车又剧烈的颠簸,坐她对面,那个观主派来接她的女道士离华,由瞌睡中惊醒,开口就骂,“喂!赶马的,这可不是在海上,你就不能慢点吗?我差点撞进阎王殿了!” 燕姝瞪大眼睛,这位师姊怎麽像泼妇似的粗口呢? 其实,燕姝早就觉得离华怪,即使身穿道袍,一脸素净,但神色不定,完全没有出世之人脱俗的气质。可舅舅对她十分敬慎,且说她来历无误,燕姝也只有见怪不怪了。 修道的方式有千万种,济公可以颠狂,说粗口应该也就不算什麽了吧? 离华大概察觉到她的瞪视,摆出夸张笑眼,坐到她旁边来,盯著她的妈祖像说:“喂!你真的有神力,能趋妖魔、治百病吗?呃!那你有没有爱情符呢?就是那种能控制男人的?” 燕姝手上的针差点刺到手,猛地摇头说:“师姊爱说笑了,修道哪兴这个?” “都说修道当神仙,可以无所不能,结果吃喝玩乐都不行,又有什麽好处呢?”离华说。 因为坐得近,燕姝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像来自土制廉价的脂粉!而且还掺著很浓的丁香味。丁香有催情作用,据说狐狸吃多了,就能幻化成媚惑人类的狐狸精。 燕姝愈想愈不安,她不禁问:“离华师姊,这回祭碧霞元君是金签斋,还是玉箓斋?” 这指的是道场法事的方式,但离华的表情却显得有些茫然,张嘴就说:“我……我想是金鹿吧!整只金子做的鹿,会比玉做的鹿还贵,比较有诚意罗!” 全然的瞎说胡闹!燕姝猛地掀开布帘,发现芙蓉溪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没山没水,只剩一片苍黑野林,分辨不出方向。 “这不是往碧霞观的路!”燕姝急促地说:“离华师姊……不!你根本不是碧霞观的人……” “你发现啦?其实我叫丽花,是美丽的花,不是什麽远离繁华。嘻!要拐骗你的人也不是我。”这假师姊乾脆脱下道袍,露出里面薄薄的夏衫,“呼,热死我了!” “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要……”燕妹志忑不安的质问。 “我哪知道啊?不过,男人拐女人,不就为了那桩事嘛!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爱情符,妓女楼里都很需要喔!”丽花说。 妓女楼?她中陷阱遇匪了?燕姝当场六神无主,但却努力的力持镇静,她抓紧包袱,趁丽花整理衣服之际,由车後冲跳出去。 她一辈子从未做过这种事,整个人摔得很惨,但好在还没惨到不能跑的地步。结果,马车内响起一声尖叫,彷佛受伤的人是丽花。 车轮倏然停止,黑壮的车夫大骂丽花,“你这臭婊子真沉不住气,我看了就想揍你!” 丽花也下车了,凶巴巴地反击道:“你敢?你忘了我是谁的婊子吗?你老板的!我臭他也臭!” 燕姝顾不到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只能往前奔。嶙峋的巨树参天,腐地软泥深陷,在裙摆夹缠中,实在跑不快。 怪的是,车夫和丽花像是在比火气似的,愈吵愈大声,燕姝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他们仍在原地彼此指责,完全忽略了她。 她振奋起来,连跨几个大步,怎知,蓦地有个庞大的黑影由绿荫深处“飞”出来。说是飞,是因为像天际猛冲疾降的鹰,有明亮锐利的眼睛,嚣展的巨翅,迅如闪光的速度,横阻在燕姝面前时,狂风呼啸,叶如雨下。 她惊呆住了!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照著一个男人,一个她未曾见过的男人!他黝黑如荒野的夜,强悍如高峻的山,燕姝曾读过秘法玄道,因此能穿过皮相,感受到对方气势的衰旺善恶。 这个男人,如鹰之敏捷、如狼之狡狯,绝非善类! 他一步步的靠近,燕姝一步步的後退,两人的目光胶著、对峙著。 他闪著寒芒的眼神如刀,如要将人钉在俎上,任意宰割,让她忆及严鹄。她的双眸亦起了变化,平冷如冰石,却埋伏著惊涛骇浪,反正,人不过一死,刀不过是刀,意志永远不摧。 他的寒芒似乎减弱了,手触及腰间一个小小精致的金丝鸟笼,叮叮作响;燕姝忽地趁他不注意一个转身,又往左边的林子飞逃而去。 他一愣,但没有追上去,只走到马车前,冷厉地说:“事情没办成就窝里反,该受什麽惩治?” “大哥,错的人是她!”车夫名叫潘大峰,是“风狼”的亲信之一。“是她泄了密,还和人质自我介绍。哼!女人没一个靠得住。” “见云,我晓得你就在附近嘛!只要一进了这林子,不就是你的天下了吗?”丽花姿态妖娆地绕住他的手臂紧贴在自己丰满的胸前,“自我介绍又如何?我倒看不出那女孩有什麽神力,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的啦!” “大哥,那女孩快没影了,我们不追吗?”潘大峰猛往林间瞧。 “让她一个人好好逛逛,等她逛累了,我再去“接”她。”卜见云拿开丽花的手,对她说:“你那没遮掩的口舌,按规矩,是要割来喂鱼养鸟的。” “我……”丽花紧张的捂住嘴巴,面色微白。 “可我此刻没那闲工夫。”卜见云哼一声说:“大峰,你先送她回去,若她再惹事,你全权处置。” “是!”潘大峰恶意地笑了出来。 “回去?我还想再陪陪你,多两天都不行吗?”丽花哀求地说,但看见卜见云不耐的神色,声音又消了下去。 算了!为了贪恋那男子雄风,冒生命危险也不值得。丽花向来不知道卜见云的底细,但直觉他比一个生意人更复杂,赚大钱还兼吃黑白两道,能偶尔沾他承施的雨露也够了。再说,他出手可大方了,一次可以让她吃好几年哩! 临走前,她难免要洒几滴泪以表痴情,但现在她表现得再可怜,也可怜不过那林中的年轻女孩。 看样子,皇帝封的“风里观音”,也仅仅是用两条腿走路的普通人,碰到卜见云,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了。 ☆☆☆ 绿林幽邃,树树连延覆顶,风动中,阳光筛进,如一条白练,使他想起深海,泅游如鱼,寂静得只剩下他和猎物。 卜见云仅是他在陆上的化名,丽花若知道他这复杂的生意人,其实是世人所惧的倭寇,铁定会吓得连夜逃走。 他还有佛朗基语的西方名、日本化的倭名、岛屿上的夷族名,及林林总总就地取材的称呼,多得数不清。 他也有个传得最广,也最响亮的外号“风狼”,海洋世界无人不晓,陆地则是闻之变色,只能口耳相传,偶尔拿来吓吓不听话的孩子。 他的原名李迟风,只有关系够近的人才得知。其实那又如何?李也不是真的,再追溯向前,还是个“张”呢! 哈!他就是他,顶天是一人,立地是一人,无国无家,在海上是游龙飞鹰,在陆上是毒蛇猛兽! 金丝笼又在腰间叮叮作响,约巴掌大,以纯金刻成,镶了几颗红宝石,是昨天在一古玩商那儿半买半抢来的,打算用来抓他的金丝燕。 她叫什麽名字?他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封过“观音”。哦!那表示这女孩有几分家世和姿色,甚至端庄圣洁的品格,这也说明了她为什麽会有那种奇特不畏的眼神了。 有趣极了!在他的世界里,女人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曲意承欢、笑往迎来的,眼中空洞无灵魂;一种是征战掳掠的,如被捕的小动物,眼中净是惊吓哀求。 极少有女人能和他面对面而不退缩的! 希望这王观音的特殊,不是如朝露文化,仅在一瞬间。若她变回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只怕没等到王伯岩来“赎”,他就厌烦地把她丢到海里去了! 一只野兔窜过草丛,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但他必须先把泥地上的小脚印走完。 脚印是掩不住的慌乱,估计时间,他大概算出了她的位置,就在布满藤蔓的枞樟树群那一带。没有窸窣声,显示她跑不动,乾脆找地方躲藏了。 但燕姝不是跑不动,虽然也差不多了,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她还能继续逃。但问题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四周都是千篇一律的大树,毫无出路的浓绿,令她想起符语中所说的“鬼撞墙”,在原地绕圈圈,是怎麽走都走不出去的迷障。 这不就是他们不来逗人的原因吗? 於是,她停下来,用头脑想,除了跑,还有什麽她能做的呢?她没武功,也没武器,包袱里除了衣服及经典外,就仅一些绣像的针线和制香粉末。 死要升天,也要死得好看,只是没想到,才短短的十九岁,她的一生就将如此无意义地夭折吗? 叮叮叮叮,迟风走得愈近,金丝笼的声音也愈响。他想起在东夷岛的山里捕鹿,入真腊捉猴子,於占城狩虎豹,那种猎物无处可逃,他手到擒来的快感。 他知道她就在几步之外,呼吸急促,他是要再吓她一吓,还是扛著就走呢?嗯!他尚未决定的这场游戏的心情。 王观音,金丝燕,背信者的妹妹……该给她怎麽样的“待遇”呢? 正当他以为主宰著一切时,猎物自己却“哗”地站起来,叶蔓曳摇。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齐眉刘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玉,两手紧握,有著绝望但不崩溃的表情。 “你“玩”够了,肯跟我走了?”迟风停下脚步说。 他的模样诡异,口音也怪。燕姝说:“我为什麽要跟你走?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麽要拐骗我?” 迟风最讨厌解释了,只回答,“我有我的理由。” “什麽理由?你不是碧霞观的人,对不对?”她质问道。 “当然不是。碧霞观没有所谓醮祭之事,你被骗了。”他说这些,是想看看她知道真相後的懊恼和悔恨,爽快! “你连我舅舅他们都骗了?”她沮丧地说。 他不答,只向前一步,“走吧!我没时间和你耗了。” “不!你不告诉我理由,我就不走!”她也很倔强。 什麽?在陷阱里哀哀待毙的猎物,还胆敢叫猎人给它一个理由?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嘛!迟风再也受不了这荒唐局面,几个箭步过去,想像老鹰抓小鸡般,让她来个魂飞魄散…… 结果,他的腿不知去绊到什麽,整个人冷不防的往前倾,然後手又去勾到什麽,弄得像跌到蜘蛛网里的小虫。他努力的想要站稳时,燕姝却两手往前一挥,一堆粉未洒到他的眼里,刺痛得让他看不清,还猛呛咳。 还没完呢!燕姝抄起一根木棍,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他背脊猛击,但……木棍立刻应声断成两截。她又急忙取过一块石头丢他後脑袋,可……石头碎裂。天呀!这个人是铜墙铁壁吗? 燕姝抱著包袱又开始逃,但这次是原脚印的回头路,如果可以抢到那匹马,或许她还有活路。 迟风迅速以内力“清”眼睛。见鬼了!他居然中了这最幼稚的粉末和蔓藤圈套!白痴都能避开,他风狼却掉入,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这不是毁了他的一世英名吗? “啊!”他用力一吼,蔓藤连著粗枝干应声而倒。 妈祖娘娘,观音菩萨救我……燕姝不停地祈祷著。 猛地,一股强烈的力量由背後撞来,摔得她眼冒金星,痛不可当,只听见一抹极端愤怒的声音在她耳旁说:“你跑得掉的话,我他奶奶的李迟风三个字就让你倒过来写!” 迟风整个人压住她,眼睛仍觉难受,但已恢复视力。燕姝则趴在地上,枯乾的叶片刮伤她的肌肤,口中沾满泥土味,全身的骨头几乎要崩散了。 突然,马车的方向有人影晃动,并且呼喊,渐渐传入林中,“燕姝,你在哪里?快回答我,你还好吗?” 是俞平波!他怎麽会来?莫非翁家晓得她出事了? 这下子,燕姝又有了力气,但一只大手却堵住她的嘴,也差点封住她的呼吸。 “别出声,否则我就一掌劈了你!”迟风低声狠戾地说。 俞平波的马慌乱的转著,他本来因为那首“归闲二十韵”被翁珮如拿走,所以又连夜抄了一遍,想在回福州前交给燕姝。却没想到沿著马车的轨迹而来,竟遇上佳人遭劫的景象。 “燕姝!你在哪里?”俞平波难掩焦虑,往树林的方向搜过来。 燕姝挣扎著,不再管迟风的死亡威胁。而且,她宁可死在俞平波的面前,也不愿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终於找到机会了!燕殊用力一口咬了迟风的右手,但同时,迟风的左手捏住她的颈部,让她感到一阵锐痛,眼前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迟风仍继续盯著那找人的陌生男子,而身下的躯体变得十分柔软。若她不是王伯岩的妹妹,仍有利用价值,以她制造的麻烦,早死好几遍了。 对他而言,死人很简单,但没想到要“活”一个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竟会弄得他灰头土脸。 缓缓地,一阵香味入鼻,由她身上传出的幽幽的芳馥,如夏日初开的茉莉,有种似催眠的宁神作用。 “燕姝,你在哪里?”远处,俞平波仍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 燕姝梦见自己在一块巨石上,四周是一片茫然大雾,没有边际,不知是峦峰、大海或孤寒云端。 她觉得人很疲累,眼前交织著幻象。朦胧中,感觉有利爪丰羽的大鹰飞扑,有厚毛尖齿的灰狼跃近,来回地拂触她,但她却一点也不惧怕,因为那禽兽的野性中,竟有人的温柔感觉…… 她想沉溺,也想清醒,一遍又一遍地挣扎,直到尖锐的嚎声响起,才让她真正睁开双眼。 石壁,累累中混著草茎和谷粒,触目所及皆是。 举起一臂,她却发现自己全身酸痛,是打她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痛。勉强转个头,终於和一对冷冷的黑眸相遇,她顿时记起一切,是那个拐骗她的人! 他什麽都没说,自顾自的继续搜她的包袱,甚至把所有的锦囊绢袋都打开来闻一闻,再丢散一地。 “你要做什麽?”她开口问。 “除了那些差点弄瞎我的粉末外,有没有可以烤野猪的香料?”他粗声问。 “那些都是薰衣和脂膏用的,不能吃。”虽然这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她仍回答。 迟风瞪著她,彷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正要走出石屋时,燕姝又叫住他,“你为什麽要劫持我?是为了钱吗?我是个孤女,什麽都没有……” 在她昏迷一整夜时,迟风已经转了很多心思。外面搜索的人似不愿轻易放弃,他被逼困在此地,也使得原先的人质计画有了意外的改变。 “我先问你,昨天在林子裹不断喊你“燕姝”的人是谁?”他霸占著整个门口,脸色不善的质问。 昨天?那已是昨天的事了?她喃喃说:“找我的人是福建总兵俞大猷的儿子,他所带领的就是有名的俞家军,他们晓得我失踪,必会全力追查,我劝你赶快放我回浦口,免得酿成大祸。” 比他想像的还糟糕!迟风的脸果然垮了下来,他诅咒地说:“怎麽会去惹到俞大猷呢?这混蛋翁炳修竟然没告诉我!他若想黑吃黑,我一定要烧光他的祖宗八代!” “你……认得我舅舅?”这回轮到燕姝变脸了。 “当然认得,否则,他怎麽会乖乖的让我们带走你呢?”他又恢复一贯的桀骜表情。 “为什麽?”燕姝想不透,舅舅真会卖她到妓院吗? 他不发一语的转身走出去,石室里的光线又变亮了。 他又在玩把戏了,爱说不说地将人逼疯,再猛下毒手。可他再狠,也狠不过严鹄吧? 燕姝强迫自己起身,露出的手臂上皆是青青紫紫的瘀血。她没有闲情自怜自艾,只慢慢的踏到外面。 石屋外是巨树围绕的空地,中间有火堆,木架上黑糊糊的东西正冒著烟。她蓦然想到,梦里的尖嚎声必是来自这挣扎至死的野猪。 身体的不适,加上欲呕的感觉,让她奔到林子内尽情的吐出一些胃里的酸水。在清理完自己後,往四周看去,都是同样浓浓无底的绿。唉!他连监视她都不必,横竖她也逃不掉。 忽地,“嗖”一声,凉凉的东西由她耳旁飞过,几步之外,血液飞溅开来,一条浑身青翠的蛇被一把刀封住七寸处。 “你自以为是观音,蛇就不咬你吗?”迟风走过去,拔出那刀,臭著脸说:“你现在站的方圆数里内,就有几百条会令你致命的毒蛇。” 他用芭蕉叶擦拭蛇血,再回到空地继续吃死猪肉。 两头都是惨不忍睹的尸身,血肉模糊…… 多时来的焦虑、恐惧和疲累,瞬间击溃燕姝一向冷静自持的个性,她血气上冲,浑身颤抖地说:“我宁可被千百条毒蛇咬死,也不愿你来救我!反正跟你在一起也是死路一条,我死也不会让你带到妓院的……” “谁说我要带你去妓院?”他停下咬猪排的动作。 “是丽花,你那同党亲口说的!”燕殊恨恨地回答。 迟风丢掉手中的肉,眼睛眯起,看不出情绪。 今日的她,不同於初见时身著胭脂红的惊艳,但那一身镶绿边的白衣裳虽已脏裂大半,仍无损她如金丝燕般的清灵可爱。慢慢的,他的唇角浮现一抹邪恶的笑说:“哈!御赐观音当妓女,这倒是一棵绝无仅有的摇钱树。我保证你三天之内一定顾客盈门,成为东南地区的第一花魁!哈!” 燕姝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时愤恨难当,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我宁可立刻死在毒蛇的尖牙下……” 她不只说,还大步往最黝黑茂密的林子里冲去,此刻,那纠缠粗结的藤蔓,真像一条条正朝她吐信的大蛇。 她尚未到达,凉凉的“嗖”声又比她快速,亮晃晃的刀倏地钉在她面前的褐皮大树上。 “我们这种人还有另一套做法。”他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是一种更恶劣的语调,“当我们遇见良家妇女,会先带到荒郊野外,剥光她的衣裳,好好地玩她一下,再卖掉或……” 燕姝心中的怒火高张,脸色通红,竟一个使力拔下刀子,对著他高高扬起说:“你休想!我一刀下去,你得到的不过是另一具死尸而已!” 他居然笑了,而且是大笑,原本慓悍阴沉的相貌变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得粗豪放肆,像个无赖孩子,“怎麽全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呢?从南到北,都是相同的反应,都是以死来悍卫贞操,没点新鲜的花样,真是无聊!你们这些说词和死法,我都听烦,也看腻了,真要死,也没有人会拦你的。” 他还在笑,并且捧著肚子,彷佛她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似的。 他的笑,竟使燕姝的手僵住,如有千斤重,令她深切觉得,为这种人死太不值得了,没尊重,也没意义。她垂下双手,沉重地说:“你真的没有一点人性吗?你难道没有父母家人吗?当你母亲和姊妹碰到这种情况时,你希望她们有什麽反应?你也会如此大笑一番吗?” 迟风的笑脸乍然收回,彷佛晴天里一下阴霾满布。燕姝没见过表情变化如此迅速的人,更不知从未有人敢如此质问“风狼”。 他的脸像罩上了一层铁,硬得似一敲,就有铿锵声,还附上粒粒寒霜。他说话的语调,如刀刃之锋利,“我不晓得她们会有什麽反应,或我会不会大笑一番,因为我没有父母家人,更没有姊妹。” 手里的刀险些落地。伽蓝三宝有云,有父,所以骨血相溶,知人间恩重,有母,所以血肉相连,知人世情深。眼前的人,无父无母,不知情义深重,自然不能体会属於他人的感情和痛苦。 他并不同於严鹄,严鹄父母俱在,荣华富贵,却做恶多端,那是天生的乖邪。而眼前这个叫李迟风的男子,却如落了单的小兽,一直在荒野中踽踽独行。 燕姝看进了他的眼眸,穿过那坚铁、冰霜和刀锋,她那“观音”的使命感又犯了,老以为自己能救世人苦难,掘出人心的良善!有对抗妖邪的力量。 “你好悲哀。”她一步步走近说:“你真的不把生命看在眼里,是不是?比如你杀这只野猪和那条蛇,一刀下去,完全不在乎。对於有灵性的人也如此吗?不顾杀一个人,会伤多少人的心,因为没有人为你伤心,是不是?” 她疯了吗?不但朝他走来,嘴里还叨念著一些莫名其妙,又催眠人的话。 梦中的情景,似延伸到这蓊郁的林间,彷佛她举起手臂让狼轻轻舔著;接著,她会割舍自己的肉去喂食它,如佛陀所为。 她在离他一步遥的地方将刀还给他说:“你杀人容易,就杀吧!只是,当我的血流出时,想想我是你的亲人或姊妹,你的感觉会不会不同,会有哀伤吗?” 他像来到一个奇异的梦中,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最类似的是如他在吕宋的丛林中受到箭伤时,土著巫人的治疗,也是恍恍惚惚若一场梦,天地模糊,如此的不真切。 她面色雪白,瞳孔如黑晶宝石,有种莹透绝烈之美,美得慑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细致的颈子上,柔青的血管隐隐若现,他想著亲吻和噬咬的感觉,以及那克制不了的欲念及冲动。 她的刀尖已抵在他的胸口上,一刺便可穿他的心,“把刀拿去,想杀,就杀我吧!” 他难道也疯了吗?从他纠满肌肉,长成魁梧身材後,就没有刀剑可以欺近他,更不用说是抵住他的心了,而且,对手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中邪了!到底是他要杀她,还是她要杀他?! 迟风用力的甩甩头,粗鲁地抢过小刀,往树丛砍杀而去,一会高、一会低,一会如鹰、一会如豹,像在除去迷障。 怪女人!差点弄瞎他的眼,又差点刺穿他脏腑,这“观音”真有魔法吗?他回头看她,见她仍在原地不动,脸上还是那副悲怜的样子。 悲怜他“风狼”?简直是侮辱、是荒唐、是白痴! 迟风脑筋一转,如今惊动了俞家军,要出海到无烟岛势必得多费一番功夫。再拖个处处惹麻烦的女人,情况只会更恶劣。 不如就利用她的悲悯,要她好好合作,帮他完成这一趟任务,那不是很有意思吗?!他倒要看看,这王家观音能慈悲圣洁,甚至愚昧到什麽地步?! 枯叶纷纷落下,他摆出最轻巧的鹤型姿势,展开一个温暖的笑说:“好啦!我也不想再玩把戏了。其实,将你从翁家诱骗出来的主谋者不是你舅舅或我,而是你大哥王伯岩。” “我大哥?”燕姝一听见这日夜期盼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知道他?你是他的朋友吗?他人在哪里?” 鱼儿上钩了!哈! “我不但知道伯岩,我们还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兄弟哩,”为了取信於她,迟风更有感情地说:“四年前在杭州,我们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胡公子和你嫂子有染的事,我最清楚,伯岩的愤怒及反应是每个男人的本能,那不忠的女人死了活该,只可惜胡宗宪的势力太大,争取不了公道,唯有亡命海上。” 连细节都有,所以应该不会是骗人的才对。燕姝又问:“他这些年好吗?” “亡命之徒怎麽会好呢?大海无边,诸多险恶,我们只有加入海盗群才能自保。”迟风顿一下说:“老实说,你大哥和我,就是俞大猷全心要消灭的倭寇之一。” 燕姝呆住了,这消息简直如青天霹雳,大哥竟变成可怕的倭贼了?! “所以啦!这也是为什麽我们要偷偷摸摸的“劫”你出来的原因。伯岩在一次暴风雨中受了重伤,拚命想见你,我冒这麽大的风险,也是居於朋友之义。”迟风说谎时,连眼也不眨一下。 “他伤得严重吗?”她无暇细思,只关切地问。 “若不严重,我们干嘛费劲拐你?”他一脸诚恳相,“伯岩常说你有一副菩萨心肠,一定会谅解他的所作所为,不会因此而忘了兄妹情分。我总算相信了,连我这陌生人你都抢著当我的姊妹了,更何况是亲哥哥呢!” 燕姝脸微红地说:“无论伯岩做什麽,他永远是我的大哥,你快带我去见他吧!” “这下你可是自愿进贼窟的喔!所以,你得帮我应付俞家军的追捕,一切听命於我,你做得到吗?”他问。 “只要能见我大哥,我什麽都愿意做。”燕姝毅然决然的回答。 哈!王伯岩,你有这麽个傻妹妹,是幸或不幸呢?迟风有了人质的“合作”,心安了一半,於是又坐下来继续吃烤肉,并说:“快!填饱肚子後,我们就从东面下山,路很不好走。” 燕姝转过头来面对他,“我……我吃素,不杀生的……” 什麽?喉间的一块猪肉差点让迟风噎著,这个女人的麻烦怎没完没了呢?他极不高兴地说:“这荒郊野外就只有这些东西,你不吃,就准备饿肚子吧!” “我能忍的。”燕姝自昨晚就没吃一口食物,肚子空、人也虚,可她仍说:“我可以吃野菜和野果。” “随便你!我向来是打猎或捕鱼,吃肉惯了的,绝不会去爬树摘水果,或婆婆妈妈地采野菜,要吃素你就得靠自己!”迟风没好气地说。 他起身灭火,处理残馀,看燕姝一副如纸薄般脆弱的模样。哼!依他的经验,人饿到昏时,什麽都能下肚,才不管素或荤呢!有时逼到不得已,人肉也会吞,他就不信这王观音能撑多久! “走吧,往东,是最能避开俞家军的路。”他扯下两根粗木,给她一根,专打蛇的。 “为什麽往东最好?”她问。 “因为久无人迹,密林遍布。”他简单的回答。 燕姝回石屋里拿包袱。心情稳定下来後,她才发现这儿曾是卫所驻扎地,还留著练兵时的石磨锈链,可看出长期废弃後的荒凉。 匆促间,她拨开人高的芒草,看到一块倾倒的裂碑上,刻有“赤霞”二字,字痕已长出青苔和野草。她微微一愣,有似曾相识之感。 “那些士兵为何离开呢?”她忍不住问。 “你的问题真多!”迟风有些不耐,但仍回答,“明朝自朱元璋以来,一下子海禁、一下子弛禁,老百姓也被迫搬来搬去的。东南这种荒废的碉堡可多了,就是海政败坏的结果。” 燕姝瞪大眼,这贼寇真是目中无朝廷,不但直呼太祖的名讳,还恣意批评朝政,他忘了自己正是败坏的主因吗? 从昨天到今天,她经历许多,彷佛由妈祖宫里的安全宝座,踏进危险丛林。为了要达成愿望和目标,这个李迟风莫非就是严鹄之後,她所要面对的第二个妖魔? 第四章动心 云一缟,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 夜长人奈何? --李煜·长相思 迟风是攀桅竿的高手,在碧蓝的大海上,可以远眺陆地或敌船,有时仅仅是好玩,在两竿之间飞荡来去。 爬树,对他而言太过幼稚,若要爬,也得爬像南海岛上那些一柱擎天的椰子树,才有劲头。 可他绝对没想到,自己会有钻入树丛,缩头缩脑地采橘子的一天。 “接好。”他叫著。 站在树下的燕姝微展著裙,努力的对准目标。 迟风小心的不让橘子击中她,否则以她目前的状况,不又昏倒一次才怪。 哼!她还真能忍,又过了一夜,除了喝水外,她坚决不碰荤,但在无止尽地耗体力下,眼眶青黑一团,像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他又“飞”到更高的龙眼树上,连拔了好几串。在这崖边,可以更清楚的听见海潮声,海鸟安详地盘旋,一切似乎都很平静。这原不是他预定中的行程,都是被俞家军逼的! 若他估计得没错,这里是赤霞,向北走是长坑,自十九年前他义父汪直上岸侵扰後,就变成了废墟两座,不再有人烟。 迟风踢掉一条小蛇,往下看,乱了头发的燕妹仍秀气正经地等著他丢水果。 够了!如果继续他摘她接,倒真成了在後花园里玩耍的两个无聊女人了! 迟风跳下来,冷哼一声说:“要不是因为王伯岩,不能让你饿死的话,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前,大嚼他的烤兔肉。 那倔强地饿了两天,已然摇摇欲坠的燕姝依旧不理会他的坏脸色说:“既有这些水果,就别吃肉了,杀生总是不好,偶尔吃吃素,也是积德……” “闭嘴!从没有人告诉我该吃什麽或不该吃什麽!”他愤怒地撕下兔腿,故意咬得啧啧作响。 魔性又发作的人,自然应该敬而远之。 燕姝把脸转向东方,隐约闻到海洋咸腥的味道。她剥开橘子,尽管饿,仍一口一口慢慢的吞咽,橘子的酸味下到空腹,并不是很舒服。过去两天,没有野蔬果,她就大量喝水,喝到皮肤略为浮肿,这种餐风露宿的日子,她还能忍多久呢? 忍著胃痛,她忍不住问:“都到海边了,我们快到你所说的那个……无烟岛了吧?” 迟风专心的啃著骨头,以为他不理睬她时,他又回答:“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得看俞家军的动向,如果没有他们,不出三、五天就到,若他们封锁了海岸……哼!就有得等了。” 等?燕姝深吸一口气,这可算是一种劫难修行吗? 他丢下骨头,突然又问:“你和那个俞二公子的交情如何?” “什麽……交情?我们只是一般世交罢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是吗?瞧他找你的那股急劲儿,可不像一般世交。”他无礼地打量她,“你虽然有些瘦弱、有些唠叨,又古怪得可以,但还有几分姿色,只怕俞二公子对你死心塌地,非把你追回不可,那我们就麻烦大了。” 此刻,燕姝的脸像火般燃烧著,尽管她向来不重视容貌,但毕竟是闺阁女儿,哪受过这种粗鲁待遇?!幸好她曾扮过“观音”,还算见过世面,曾和各色人打交道,所以才能忍住拿橘子砸他的冲动说:“俞家军有比剿寇更重大的任务,哪有闲工夫找我这失踪女子呢?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的。” “剿寇?我不就正好是那个寇吗?”他邪邪地笑说。 寇?没错!就像她梦中那个随时会开口咬她的狼! 海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传闻遍及海岸地带,什麽凶残恐怖的形容都有。但从那把抵在两人之间的刀後,她就变得不怕他了。 尤其是知道他是伯岩大哥的好友,让她更无法视他为传说中那绿眼红眉的大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不友善,但对他的印象一直在改变,在她心中,他并不是初始那个黑黝黝的粗野妖魔了。仔细看,或许他风尘满面,但不失英挺之气;或许粗暴无礼,但有种性情中人的豪爽;或许喜怒无常,但言谈之间,又不经意的流露出他非泛泛的匪类。 比如昨天,因一场大雨,路无法再走,他们必须在另一个废碉堡过夜。前一晚,燕姝是昏迷的,根本无法去害怕什麽事。 昨晚,她难免有些恐惧,李迟风终究是个陌生男人,而且是恶名昭彰的那一种。她谨慎地缩在一角,他则连话都懒得说,大剌剌就睡在另一头,没两下就沉沉地打起呼来。 迷迷糊糊的挨到半夜,雨又淅淅沥沥的落下。他躺的地方刚好塌个洞,水将他洒个湿透,但他似无所觉,仍睡得香甜。 後来燕姝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叫醒他,“下雨了,你挪进来睡吧!” 他立刻睁开眼,看见是她,只说:“下雨天,正是我洗澡的时候。” 说完,他又翻过身去睡,任雨水继续淋在他身上。 夜深寂,除了细细的雨声,只有自己的心跳。燕姝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为了李迟风。是海上凶险的生活,把他磨练到在雨中也能安然入睡吗? 是残酷无情的环境,所以造成他这狂放粗野的个性吗? 那为他的心疼感,一直持续的天亮。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观音”心肠在作祟而已。 无论如何,当海寇仍是罪大恶极之事,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伯岩大哥为人向来有情有义,会走到这一步必是时势所逼。现在闽浙总督胡宗宪受严嵩案的牵连,被押解进京後,自杀身亡,胡家在东南的势力不再,大哥应该可以回家团聚了吧? 至於李迟风,是伯岩大哥的好友,又为好友赴汤蹈火,必是天良未泯,也应该是能够被劝解的吧? 燕姝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不再生气,也不再肚子痛了。或许这就是上天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去感化两个大海盗,劝他们回头是岸。 他们应该不至於会像陈靖姑收的妖怪那麽冥顽不灵吧? 也许更像妈祖娘娘身旁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被降服後,由害人的,转而变成替天行道的英雄。 迟风早在她冥想之际醒了,用湿土埋掉柴火,一回头,就看见她神秘的笑容。 “走吧!海上阴沉沉的,恐怕要下大雷雨了。”他说。 但燕姝仍微笑著,手里裹的龙眼甚至才吃了一半。 那一刻,树叶芒草飒飒狂摇。他发现她的沉静不动真是美,如他的第一个印象,彷佛蚌壳里的珍珠、蓝海上的星月、海底的珊瑚,只是那时是隔楼远观,此时近在眼前。 他按按腰间的金丝笼,也神秘地笑了。 ☆☆☆ 汹涌的大海,越过沙岩间乱长的树丛若隐若现。燕姝对潮声潮气并不陌生,她的先祖傍海而生,她虽不常看到,但那种天性也流在血液里了。 强风拂乱了她的发,乌云追逐他们,终於在第一滴雨洒下前到达一座小镇,可靠近一看,全是倒塌倾颓的。 “怎没有人住呢?”她愣愣地说。 “人都被我们这种海寇吓跑了!”迟风大言不惭的说:“走,我们到天妃宫躲雨去!” 天妃宫?燕姝彷佛被什麽击中,心浮悬著。 那蔓草灰尘、四散的小动物、龟裂的石墙泥地,看出已荒圯许久。曾经繁华的庙宇,燕脊瓦顶早塌掉半边,一块木匾孤独的悬吊著,上有模糊的字迹写著“赤霞天妃宫”。 几个字的相连,唤起燕姝所有的记忆,她惊呼,“赤霞?这里就是赤霞镇?” 迟风忙著挥去蜘蛛网,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依他探险惯的本能,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先防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再瞧瞧有没有值钱的宝贝。 这座残庙可真惨,连神像都被搬走了,破落得极为彻底。 燕姝却晶亮著双眼,娘生前曾不断的提起赤霞,玉嫂也不时怀念天妃宫。她感动地说:“这果真是我的出生地,没想到会在此种情况下回来!” 迟风听到她的话,不以为然的说:“你搞错了吧?这赤霞镇早在十九年前就荒废了。” “没错,我今年恰好十九岁。”她说。 “十九岁?那麽老了?!”他有些调侃地说。不过,大部分这年龄的姑娘都已婚,她没瞎没跛的,怎麽还待字闺中呢? 燕姝不怕人家说她老姑娘,仍兴奋地说:“十九年前的春天,也就是妈祖娘娘生辰的前几天有倭寇来袭,我娘来不及逃走,就在这香案桌底下生下我。” 十九年前的妈祖生辰?那不就是他七岁被汪直带走的那场侵扰?事情竟有如此的巧合? “呀!那屋梁上应该有燕巢的。”她抬头向上找寻,“我娘说,是燕子的聒噪掩住我的哭声,才没让倭寇发现,保住我们母女的性命,燕子可说是我的大恩人呢!” 燕子?因此她叫燕姝?他的无烟岛有金丝燕,腰间有金丝笼,他和燕可真有缘啊!这份说不出的微妙牵系也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两三下攀上半朽的梁柱,在光照不足的角落里,果然有燕巢堆垒,春来秋去,年年归返,人散,燕鸟却不散。 “你说对了,真的有燕子。”迟风也真心开怀的说。 “一定是妈祖娘娘引我来的!”燕姝笑容满面地说。 “错了,引你来的是我……”他说话一半,那些呢喃的燕儿展翅飞起,啪啪啪地十来只,把他逼得跳到另一根廊楹,突然,有毛毛的东西窜过他脚下,“他奶奶的,搞什麽!” 猛抬头,由墙的缺口看出去,沉沉阴霾,雨瀑飞织中有一队人马正朝天妃宫而来。迟风征战经验多,一瞄阵容,就知道是来自官府。 “有人来了!”他如猴子般爬下,拉著燕姝钻到唯一能躲的香案桌底。 那空间比想像中小,灰尘又厚,她还没坐定,就打了两个喷嚏。 迟风紧张地说:“拜托你忍耐点,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那该只有他吧?若外头的人是俞家军,燕姝一冲出去,不就获救了?不行!他不能冒这种险! 迟风偷偷的运功想点她的昏穴或死穴,但指尖伸出,想到她这两日已体力不支,倘若真动手,只怕她会承受不住,再也醒不过来…… “我会忍的。”她轻声回他,并不知他心怀鬼胎。 一句话,就罢了他的功。他对自己都有些不解,若是别的女人,他才不会有第二个念头,该昏死就昏死,他干嘛在意燕姝的体力,甚至把井交给她?真白痴! 尽管骂自己,他却已决定不伤害她。这桌底狭窄低矮,迟风手长脚长,屈得难受,便不客气地往她那里伸。他是海寇,从没什麽男女之防,舒服就好,结果就成了他由身後抱住她的姿势。 嗯!她身上的香气又传入鼻间,经过日晒雨淋仍不散,他贪婪地凑近她的颈间。 但燕姝可难受了!这男人为何老要和她身贴身呢?初次在林间,一切在瞬时,来不及羞怒,这一回,时间却拉得好长,他胸臂结实的肌肉,男人和山林、大海混合的味道,让她心跳加速,盈涨的血气,冲激著她每一寸的感官。 不曾有过的感觉,竟占满这最危险的时刻! 有人进入天妃宫,嘈嘈杂杂的,还有盔甲和靴子的摩擦声。迟风更紧张了,手缠住燕姝的纤腰,让她更向他靠近。男人与女人的身形合而为一,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阵吆喝及移动,有人到香案桌旁,由布幔缝中看,硬皮靴子淌出一摊水。 “派人四处仔细搜搜,据我所知,赤霞已久无人烟了。”皮靴的主人,声音威严地又说:“平波老弟,你确定盗匪是往这方向来吗?” 是俞平波!燕姝倒抽一口气,迟风大掌伸来,蒙住她的嘴。男人的手又粗又大,压著她纤小的下巴,她也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我估计是,因为不远处有橘子皮和龙眼壳,应该是王姑娘留下的。”俞平波说。 该死!迟风诅咒著,平日烤肉,他都用土埋得乾乾净净,就没防到那见鬼的果皮,都怪燕姝昏了他的脑袋! “这桩案子真怪。碧霞观坚持没有建醮仪式,翁老板偏认定是碧霞观派人来接,王姑娘就半途平空消失……我看,事情绝非单纯的抢劫,周详的计画必定来自周详的组织。”皮靴的主人说。 “戚大哥仍认为王姑娘是被海寇劫走的?”俞平波的声音中有掩不住地焦虑,“但他们抓王姑娘用意何在呢?若仅仅是掳妇女,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吧?” 戚大哥?不会是戚继光吧?迟风的脸都绿了,这位副总兵的戚家军,由矿工农民组成,训练严格。在海寇圈里虽传著“俞龙戚虎”,但戚虎的威猛,要比俞龙更胜一筹。 俞家军加上戚家军,他怀里的这尊观音,可“抱”得有些棘手了。 “你知道王伯岩吧?”戚继光问。 “知道,他是王姑娘的大哥,已失踪多年了。”俞平波说。 “据海上来的消息,他也有了船队,盘据一方,出没在东番和澎湖屿一带,和佛朗基人走得很近。”戚继光说!“我怀疑这劫持和他有关,翁老板其实心里有数。” “不会吧!翁老板只是一般的生意人……”俞平波说。 “平波老弟,在闽地的生意人,没几个是“一般”的。”戚继光笑两声说:“若我猜测正确,东海上又会有一番血战了。” 谈话声暂停,似有人来报告什麽,皮靴走远,又慢慢的恢复安静。 燕姝全身发热,时间一久,又让她感觉昏昏沉沉。 迟风则陷入深思,手仍在她腰间和唇上,下巴轻擦她头顶细发,两人也快成塑像了。 终於,雨停了,戚继光又命令人马开拔,勉强听见他说:“我们往南方搜下去!” 因此,他们认为燕姝会去澎湖屿?迟风冷笑一声,偏偏他们是往北走的。 又过了好一阵子,迟风才允许她出来。 燕姝全身僵硬,几乎站不直,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回头看,见他正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出神。 “怎麽啦?”她问。 “你咬的。”他面无表情说。 原来是她因为太紧张,不自觉地含咬他蒙堵她的手,他没吭声,她的牙齿陷入他的手指,留下点点血痕。 “呀!是我不好。”她红著脸说,内心百味杂陈。 “你一直很想跟他们走,尤其是那个俞平波,对不对?”他不置可否,只问。 俞平波如此奔忙的寻她,令燕姝的内心充满愧疚,但她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呀!她摇摇头说:“我一心想见伯岩大哥,只有你能带领,我不会跟他们去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入他的心窝。瞧她坚信他的模样,若她发现他是王伯岩的敌人,只是诱拐她当人质呢?会不会痛恨他?诅咒他? “……只是,我能不能给俞二哥捎一封平安信呢?”燕姝仍继续说。 “休想!”他丢下两个字,走出天妃宫,哼!去他的俞二哥! 海风吹来,远远的天边已呈暗紫,落在西方山凹的残阳,突破雨後层云,在天妃宫四周染上几片绚灿绯红。 “走吧!”迟风催促著。 燕姝仍留恋不舍,站在腐朽的门槛上,想著母亲、玉嫂和那细啼的小婴儿,她的出生地,妈祖的最初庇佑。 迟风再回头,恰见天妃宫殿门像大框,框住了她。她在其中,亭亭玉立,尽管狼狈,但脸上有著他见过最美丽的笑容。 夕阳馀晖,乳燕又归,加上燕姝,彷佛他梦里寻觅许久的一幅画。真实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紊乱。自从掳了她後,他的脑袋似乎就长出一堆歧路岔线,不像以前那样明白清楚的一条主干,他还想由这棘手的观音身上得到什麽呢? 猝不及防的,他心里又冒出一句话,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不!你走不掉的!你若想跟他们去,我也不会放手! ☆☆☆ 久违了,这广袤入海的盐滨之地!过去十九年来,迟风曾几次经过,但都不曾在月圆之时,就如他失去童年的那一夜。 轮满的光华,遍洒银辉,盐沙燿燿,如他记忆中似雪般地柔。他忍不住朝天嗥叫,像狼一样。 没有人,狼早散掉,他在初次归来时,就忙著找寻父亲的遗骸,但茫茫白沙,除了坑坑的地洞,什麽都没留下。 骨无人收,就随风随水化掉,成了细沙的一部分。 走过日本、东夷、吕宋、浡泥、真腊、苏门答剌……他早以天涯为家,早学会不思念故土,但今天很奇怪,特别容易慨叹,是因燕姝,和他们十九年前的那场相关吗? “嗷--”他又长啸。 燕姝坐在火堆旁,夏夜的海天极晶蓝,月极莹亮,星多如河,但她的目光只胶著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声音中的某种苍凉。 从天妃宫香案桌底经历了那一段後,两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肌肤相触的滋味印入脑海,再也除不掉,甚至变成一种敏锐的感官,连眼眸相对,都有痛感,她不懂,只能将其归之於尴尬。 到了长坑,痛感更深,沉默也更多。 她看到的景象比赤霞更糟,一片焦土,连残存的城垣瓦片都很少。他完全不评论,只烤虾蟹来吃,还不忘摘些野桃、野橘给她,表情闷得像封闭了千年的古井。 然後就是嚎啸,像她梦中的狼。 燕姝胃口并不好,吃完桃橘,更觉头昏耳热,她记得要埋残屑,免得白日的追兵重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突然手臂被拉住,迟风说:“小心,那儿有地洞!” “哦!看不出来。”她挣脱他的触碰。 迟风忽地如接上水源的竹管,话汨汨流出,多言地解释周围大小地洞的作用,“……今日的长坑,没人也没狼,这些地洞自然也废弃了。” “你对这一带可真清楚。”她坐回火堆,很高兴他不再阴阳怪气。 迟风也坐下来,凝视著她,墨黑的夜漫流,她柔美的侧影如磁石般引导著他开口,“十九年前,就在你出生的那个晚上,一批倭人由赤霞到长坑,烧掉了整个镇,镇民逃於此,又遇狼群攻击,大人皆亡,包括我那相依为命的父亲。那年我七岁,被大舶主汪直带走。很巧,是不是?你我的命运竟曾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燕姝恍惚了,的确是太巧了!抬眼望星月,浩瀚宇宙,似冥冥中有定数。道教里爱讲占卜和预兆,她和李迟风的同时离去与归来,是命吗? “我知道汪直,他是朝廷通缉名单里排名第一的大海寇。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十三岁入宫建醮那年,听到他被捕杀的消息。”她又轻声问:“汪直对你好吗?” “他是我的义父。”彷佛这就表明了一切。一会儿他才又说:“他将我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教我航海探险、射箭飞枪,也教我读书识字。若他是海寇,也是饱读诗书的海寇,要不是奸官逼陷,他说不定也位坐九卿了。” “既是饱读诗书,为何又要杀人放火呢?”她质问道。 “杀人放火?”他冷笑一声,“你没到过海上,不懂得海上世界,它没有疆界,没有律法,没有是非善恶,它只有霸权武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残忍得不留馀地。” “那是海上,可沿岸的居民善良无辜,却饱受摧残,赤霞和长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样烧杀掳掠就是罪恶,没有任何推托的藉口。”她说。 “没错,海上份子十分复杂,有些纯是倭人匪贼来打家劫舍,有些百姓甚至是在朝廷剿寇中误杀的。”迟风说:“我义父和我可对这鸡鸣狗盗之事没兴趣,我们只做海洋买卖。海洋大到你无法想像,我们只对抗那些挡我们路的人。总之,我们只杀该死之人!” 这是什麽歪论?燕姝说:“众生有灵,皆父养母孕,天底下没有该死之人。杀人即错,手中染血即是恶人!” 那细柔的嗓音竟敢出言教训他?他南北闯荡,还没人敢和他辩善和恶。他不悦的声音中有著讥讽意味,“哈!我们海寇是恶人?!好!那麽大明当朝众臣之首的严嵩父子,也杀也奸,无恶不作,又算什麽?大善人吗?” “严嵩是人人痛恨的,但皇上十分宠信他。可现在严家也被定罪了,正义必会昭雪。”她说。 “还有胡宗宪,与我义父同乡交好,愿招纳海上势力,受以都督职位,互市贸易。我义父为了海疆及东南和平,弃兵械来归,却没想到一上岸就被斩首示众。胡宗宪背信求荣;升至兵部尚书,又堪称什麽忠义之士?不过是小人一个!”他恨恨地说:“六年来,复仇之箭弦上待发,终於,他得到报应。哼!就不知他有何颜面见我义父於地下?!” 燕殊感受到那愤逆、不羁与跋扈,头开始痛,他的想法真是无是非可言,“你们所做所为分明是反朝廷的,读了诗书,至少有忠君爱国的想法吧?” “那更可笑了!”他怪声怪调的说:“当今皇上朱厚熜能坐龙椅,全仗他先祖之庇荫。若朱元璋不曾得天下,皇帝宝座可以由任何人坐,朝代也可以属任何姓氏,没啥了不起,别拿儒家那套来吓人。” “这论调是……大逆不道!”她实在累得无法再和他辩。 “我告诉你,你那朱家皇帝才是世间首恶,比起我们这些海寇,为害的不只千万倍。”他还振振有辞的说。 “李大哥……”燕姝觉得昏头胀脑,想喊停。 “你叫我什麽?”他一惊说。 “李大哥呀!你是我大哥的好朋友,我也可以称你大哥吗?”她眼皮沉重,喃喃地说。 “但你怎麽知道我姓李?”他不安的说。 “你劫我的第一天就提啦!还说……我跑得掉的话,李迟风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他又像当头一棒敲来,隐约忆起那日的愤怒之言。在陆上他是卜见云,却在见到燕姝後就大意的透露出真名。 而大意的还不只这些哩,让她把刀抵在他心口、帮她采水果,还任由她谴责海寇之恶……算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窝囊吧?! 但风水总会转,到了无烟岛,就轮到她欲哭无泪了, 迟风想反驳她几句,才发现她已斜斜的歪在他的手臂中,双眼紧闭,像是沉入梦乡。 “燕姝……”他轻声喊她,感觉到她鼻息紊乱,皮肤烘热烫人,脸上布满不正常的红晕。 他又唤她摇她,她仍没反应。会不会是体衰受风寒,人陷入昏迷了?毕竟她是娇娇之躯,没有他的韧性及粗蛮。 迟风的内心莫名地打起寒颤。他不知一个弱女子是否会因风餐露宿而致死?但她可是他的第一只金丝雀,如此一吹就完蛋,他…… 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只是坐立难安,又连连叫她。 没关系,虽因俞家追兵绕道晚了几天,但和兄弟约好的永宁城已在眼前,明日抵达时,再请个大夫诊断,她应该能熬过这一夜吧?他以前昏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不!燕姝终究不是他……他不记得自己曾那麽心烦意乱过,人蹦跳起来,迅速的踩灭火堆!背著她,就往茫茫的黑暗中飞奔而去。 月高挂,星闪烁,荒寂的沙滨上,只有大海重复著单调的浪涛拍岸,及他急喘的呼吸声,燕姝则瘫软地伏在他的背上。 他在慌张什麽?至少……至少他也拜妈祖,不能让观音死在他手里吧?他还要在海洋混,怎麽可以得罪女神呢? 唉!他发现自己竟开始胡言乱语了…… ☆☆☆ 那个长著两撒胡子,向来爱斜睨人的赵大夫,此刻已吓得有些口舌打结,喃念著,“呃……丹参三钱、黄苓三钱、白芍二钱,是活血调经的……” “他在说什麽?”迟风眼睛赤红,整夜未眠,又加上没有梳洗,发乱衣脏,脸一沉,活像是杀人越货的大盗。 “不!不!赵大夫,这位姑娘不是我们醉月楼的人,不需要配什麽妇人药。”清蕊忙陪笑说:“她只是受了风寒,开几帖退烧药方就好。” “还有补身的药,人参当归全拿来。这姑娘吃素的,你最好知道该怎麽做,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迟风命令道。 “是!是!”赵大夫又揉掉一张纸,紧张地写处方。 这绮帐罗被的房内,青鼎燃著异香,绛紫宫灯绘著裸女图,雕梁画栋,流苏旖旎。燕姝卧於鸳鸯枕上,面颊红得像盖在身上的霞艳锦衾。她怎麽还不醒呢? 赵大夫写完药方,蹑手蹑脚的要走出去,迟风又开口,“姑娘烧还未退之前,你不许走,就留在这里待命!” “我……”赵大夫支吾著,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呀? “赵大夫,你也好久没上我们醉月楼风流快活了!”清蕊连忙打圆场,挽著他说:“家里母老虎管得严,今天可是出诊,你就趁便休息吧!费用全算我们的,你爱叫多少姑娘服侍,我们都奉陪。” 赵大夫双眼一亮,这可是大好机会哪!醉月楼是永宁一带最大的妓院,姑娘货色新鲜又齐全,既是免费,怎能不享受一番?反正他也走不掉,也算“身不由己”罗! 赵大夫被几个艳婢簇拥离去後,清蕊回过头,环佩叮当的移近迟风说:“这姑娘再重要,你也该先清理一下,而且,你看起来也好多天没吃好睡好了。还有,你那些兄弟都在等你了。” 迟风瞪著她,面无表情,突然又往澡间的方向走去。 清蕊立刻跟随过去,陪他洗身沐浴是多大的享受呀!他那壮硕的肌肉,男人的本色,当他欲望勃发时,不竭的精力宣教人欲仙欲死。 “你留下,好好照顾她,不准闲杂人接近。”他却阻止她说。 什麽?连她也要加入伺候?清蕊噘了噘嘴,无奈地指挥丫头煎药。她必须听他的,向来如此。 曾经,她是汪直的侍妾,後来转送给李迟风,年轻的他,给了她一段甜蜜的爱情生活。但汪直死後,舶主船队大乱,日日都有纠纷争吵,迟风迅速对她失去兴趣,将她安顿在市宁城,有好几年无消无息。 直到清蕊开了醉月楼,成了海上兄弟的销金窟後,迟风才偶尔落脚一次,大半也为任务,不为她,往日的热情已难再寻。 她大他四岁,三十岁了,真是年华老去了吗? 清蕊走到那锦缎纱帐前,发现到昏睡的女孩有张净秀的脸。碰碰她滚烫的额头,有块疤耶!若没头发遮著,可是破相喔! 再摸摸臂膀,柔若无骨,但也瘦得可以,男人抱起来不会有瘾头,尤其是迟风那种强悍型的。 略掀起被,看到那双脚。妈呀,怎麽那麽大? 清蕊顿然放心了,甚至笑出来。这女孩若留在醉月楼里,铁定很快就被打入冷宫,乏人问津,光是那大脚就不行了。 她很得意地欣赏自己那纤纤秀丽的三寸金莲。想当年,她初见汪直时,因足太小,还需人搀扶,大家还给她一个“半截美人”的封号,男人们看得口水猛流。 莲足轻移,步步摇曳,令人望而怜爱。还有呢!她的养母说,缠足使脚尖萎缩,行走时力道全在臀处,阴部就特别缠密,足愈小,那地方就愈紧,个中滋味真可谓勾魂摄魄。 这女孩脚大,力一劲地往腿肉跑,那地方没夹撑著,肯定松弛,引不出荡漾春情,又怎麽能让男人留恋不舍呢? 要懂得和男人玩,这可怜的女孩九成是学不会,先天不足嘛!恐怕恩宠也不长久。 清蕊心情转佳,指挥著小婢给女孩灌汤喝药。 迟风梳洗完,换了一身斜襟的倭式便袍,头发齐额扎起,五官棱角分明,炯炯的眼神,俊伟的男性雄风让清蕊心痒痒的。她就喜欢海盗,多潇洒呀!比起来,陆地上的公子哥儿和肥腴商贾,全像没长齐似的,矮小了大半截。 她骚媚地啃著瓜子,故意翘起腿来,露出诱人莲尖。 迟风却彷佛视而不见,迳自坐到床前凝视著燕姝。 烧略退,鼻息已定。他摸摸她额头,并在疤上停留良久,然後是她粉红的双颊及唇,陷入深思。 “你打哪儿找来这女孩的?连脚都没缠好哩!”清蕊有些嫉妒地说,她几乎不曾见过迟风温柔的模样。 他的手放在燕姝的玉足上,不小却也不大,在他掌中恰恰饱实。看来,是缠过又存心放掉的。燕姝就老那麽特立独行吗?在妈祖宫扮观音,十九岁不结婚,一双脚坚决不缠,劝海寇改邪归正,又随海寇千里寻儿? 一个闺秀女子却反习俗而行,对他有种奇异的诱惑,燕殊的一言一行,即便是睡著,也充满著吸引力。他说:“脚大好,脚大才能跟我上山下海,走了那麽远的路……我们的路还很长,得把她养壮些,才有力气对付我。” 清蕊听得莫名其妙。他干嘛要个女人对付他?疯啦? 迟风满脑子只希望燕姝快点清醒,如会飞的金丝燕绕在他四周。真不知当她明白自己是一名人质时,会有何反应? 他突然发现,他从不曾见过燕姝的眼泪,无论是摔跌或冻饿,她都没有哭闹过。 甚至,她连生病都是静悄悄的,不曾埋怨过。 第五章 相信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 梦中的狼已不再奔跃,没有威逼人的危险,天地辽阔,它驯服地坐在她身边,眼眸内的野性逐渐隐敛,正温柔地注视她。 然後,它遮掩锐齿,用湿润的舌头轻舔她的粉颊…… “不要!”她偏过脸,双手使劲地挥。 有人惊呼,燕妹倏地张开眼,见一小丫鬟端著药站在床前,差点被她的动作打翻了碗碟。 “王姑娘,该吃药了。”小丫鬟怯怯地说。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燕姝的心茫茫的犹在梦中。 到此刻,她仍不习惯这房间俗艳香旎的摆设,尤其是宫灯上的裸女图。已经十日了,向来健康的她,早觉神清气爽,偏偏迟风认为她尚未痊愈。 “我总不能交给他一个饥寒交迫,又病得半死的妹妹吧?”这是他的理由。 燕姝初次明白这是妓女楼时,心头立刻浮现假师姊丽花的话,心中感到极度的不安。 那时,迟风的解释则是,“我们海上兄弟集会,只有龙蛇混杂的妓户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愿意相信他,几日相处下来,他不时显示出内心的善良,例如连夜背她找大夫,尽心医治她,虽然他为人狂妄,不懂得忠君爱国,倒也是个重诚信、讲义气之人。 她也惯於随遇而安,这两年在妈祖宫和善男信女接触,也见过世面,不会被妓户吓到,更何况她所在的院落十分隐密,完全看不到歌酒狂癫的场面。 吃完药,燕姝拿出妈祖像继续绣。当她昏迷醒来时,发现包袱仍在,不禁对迟风多了一份感激,瞧他粗鲁不羁的模样,没想到也有细心的一面。 这些天,她偶尔在午寐时上睁眼,就见他坐在窗口,借著日光安静地读书。一个海寇如此的专注於籍册,是要向她证明他亦是有才学之人吗?至少那画面很动人,令她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微笑。 有一回,她甚至忍不住问:“你在看什麽书?” ““日本一鉴”,是我从胡宗宪抄家时得来的。”迟风说:“我只要找其中一段“夫小东之域有鸡之山,山乃石峰特高於众,中有淡水出焉”,那分明就是指东夷大岛。” “听起来很美呀!”燕妹其实并无概念。 “东夷确实是宜人秀丽,苍苍郁郁的终年常绿,山高水湍不可测,充满神秘风情。”迟风极有兴致的说:“在佛朗基人给我的地图上,东夷的形状像一只会飞的蝴蝶,我怎麽看都不对。虽然我不是满腹经纶,但提及大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李大哥……”她想问一些伯岩大哥的事。 “我一直想告诉你,别叫我李大哥,我在陆上的名字是卜见云。”他打断她说。 “卜见云?”她重复一遍。 “没错,我有两条船就叫“水尽”和“南天”。”他笑著看她。 “哦!“水尽南天不见云”。这不是李白洞庭湖的诗句吗?”她立刻猜出说。 迟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很满意她的灵慧和默契,“李白是唯一能入我脑的诗人,有我喜欢的洒脱豪迈。” “还有呢!洞庭湖诗中有一句“南湖秋水夜无烟”,可是无烟岛名的由来?”她又说。 “我的学问就没到那处了,无烟是原有的地名。”他眼中有著欣赏和爱慕。 这样“知书达理”的迟风并不常见,多半时间,他是舶主的霸然悍气,言词果断,行事乾脆,老成而无情。私底下,他或许爱讥讽,但就像在山中的日子,是个任性自负的大孩子。 如此多变的人,燕姝亦是首见,且深受吸引。会令她微微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和清蕊在一起时,随便到失了分寸。 清蕊也让燕姝大开了眼界,她长得柳眉杏眼,脂粉匀称,身上总飘散浓郁的丁香、麝香味,娇俏至极,每次见到迟风,总是媚眼盈盈,而他似乎也不反对美人的殷殷垂爱。 而清蕊待燕姝就极为苛刻,嫌她额头有疤,身材瘦弱,正经八百,没半点风情,最悲惨的是,她竟然没裹小脚! 燕姝哪懂得青楼女子的那一套?但她秉著宽爱天性,说清蕊胭脂太劣,还教她做一种可光面去皱的香泽膏。 “要青木香、白附子、芎兰、白腊、零陵香、白芷、茯苓、甘松,再以羊脂及水酒慢煎。”燕姝习道炼丹,偶尔会取得的偏方,但她自己并不用,只是有兴趣研究罢了。 清蕊爱美,立刻眉开眼笑,马上对她露出巴结的态度。 迟风大为讶异的说:“清蕊仗著人面广,会服一个深宅闺秀,也只有你“风里观音”做得到。” 他的赞美总会使燕姝特别贴心,那他……是否也“服”她奇www书Qisuu网com?嗯!他的名里有个风字,很适合做她的“顺风耳”…… 外头有些异声,唤起她的沉思,也想到自己该给清蕊送去早上调好的青油口脂,放在小小的瓷瓶中,是抹唇用的。 因怡春院非寻常地方,她不敢任意走动,只知往东的长廊可直通清蕊的院落。栏杆外,扶桑花开得如盏盏红灯笼,幼时她常吸取蕊心的甜花汁,又油炸花瓣来吃,这使她怀念起远嫁的姊姊,幸好,她就快见到久违的伯岩大哥了。 绕过一个植满九重葛的小道,来到清蕊厢房的侧边,就听见她银铃似的笑声。 由敞开的窗,见迟风与三个兄弟盘坐榻席上,矮几上摆满山珍海味,觥筹交错。女人就清蕊一个,紧依著迟风,娇唱著-- “风筝儿,太轻薄、太飘荡,就怕你走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就怕你一去不回还,听见风声也,我自会凑你的高低和远近。” “哦--清蕊为大哥犯相思了!”大家起哄著说,并硬推迟风亲清蕊一下。 燕姝心一沉,平展的眉蹙起,心缩紧,不舒服及失望的情绪涌上来。她能对迟风期待什么呢?一个海寇,恰恰配青楼女子,不能因他念了几本书,或做些感动人的事,就认为他与众不同吧? 她想悄悄的离去,却见曾扮车夫绑架她的潘大峰匆匆走来,直入内室,并没有发现她。一会儿,就听见迟风的问话,“怎麽样?俞家军和戚家军都往闽南去了吗?” “还是大哥厉害,鼓励漳州和泉州一带的舶主闹事,把朝廷大军引去,我们才能无阻地到达无烟岛。”潘大峰说。 燕妹听到俞、戚两姓,很自然的停下脚步。 “那些舶主也该动动,老躲在山区里也不是办法,决个胜负,还有机会出海。”迟风说:“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另一个叫熊飞的大胡子说:“只是……王伯岩一直没有消息,似乎不信人在我们的手上。” 听见大哥的名字,更让燕姝僵立。他不是在无烟岛吗? “怪了!无烟岛到澎湖屿快的话三昼夜;遇著风浪,也不会半个月不到,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妹妹?”名叫廖武胜的大个子说。 “应该不会,照翁炳修的说法,王伯岩很疼妹妹,不会不顾她的死活。”迟风皱著眉说。 “不一定啦!”坐在一旁直喝酒,毛特多的倭人太郎说:“那批船货,有香料、金银和珠宝,还有大量的武器,要王伯岩拿来换个不值几两的妹妹,难呀!” “太郎桑,我们中土百姓和贵邦不同,有个孔子,看重伦理,而王伯岩出身官家,八股书念了不少,不会看妹妹被我们折磨死的。”迟风不耐烦地说。 折磨死?燕姝像被人打一拳似的,为何他的语气如此可怕?尤其是迟风亲口所言,完全陌生,凛冽似寒冰,穿心而过。 “折磨?王姑娘挺可爱的,你们真忍心下毒手呀?”清蕊做作的娇嗓,分不出她的同情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我们海上的规矩,被抓来的人质就绑在海边的石头上,受风吹日晒雨淋。如果对方再不理,就开始割耳断手指……”廖武胜说。 “别说了!听了好恶心。”清蕊猛皱眉摇头,“王姑娘柔柔弱弱的,又是女人,你们真要这麽做吗?” “女人,当然就怜爱一下啦!”太郎色迷迷地说:“如果她哥哥不来赎人,我们就留著玩玩,反正女人永远不嫌多,不用可惜,是不是?” 迟风突然一个酒杯往太郎大力的掷去,黑著脸霍地站起,差点翻了桌子,狂骂道:“混帐!在我“风狼”的船队里,从来不许奸淫女人,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太郎的额头蓦地肿了起来,直痛到眼里,但他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比他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是藩主杉山义丰的义子,还可能由他继承杉山家的产业,去参加幕府霸权的争夺战呢!所以得罪不起。 “别生气、别生气!”清蕊拍拍他的心口,安抚说:“我们一向最尊重“风狼”的作风喔!我的好英雄。” 迟风的脸色仍然非常难看,胸口一起一伏的,把清蕊伸过来的手粗鲁地推开,走到窗前,就看到站在长廊上的燕姝雪白著一张脸,神情惊骇。 一切都昏黑而混乱,如急雨狂打,但她彷佛听不懂,但其实又很明白。 他骗她!在他采水果怕她冻饿,诉说两人神奇牵连的身世;背她连夜寻医,悉火熬药照顾之後……他骗她!所有都是谎言,惨惨地骗了她。 李迟风不是伯岩大哥的朋友,而是敌人;他诱拐她,不是善心地想助他们兄妹团圆,而是将她当作胁迫的人质…… 给人质吃穿,有愉悦的心,养得白白胖胖,做够傻子白痴,然後在海边当钓饵等死? 没一点心肝,他甚至比严鹄还坏!严鹄从不遮掩妖魔的本性,是一种明明白白的邪恶;但李迟风却带著面具,引她入陷阱,还要她由内心感激和感动。 燕姝紧咬著牙,就怕一放松,全身会崩散,碎成片骨。 九重葛的黯浓紫花印在她身上,彷佛大海衍漫,淹过了她的眉眼,让人不得接近。 迟风也无法动,脚底是沉落的流沙。多少次,他想像她发现真相时的情景,但却从没有想过这种空冷的死寂,连语言都传递不了的凝滞,如游不到岸的深海。 旁边的人也似中了魔咒,直到某处,那午寐起来的鹦鹉“阿奴”迎空高叫,“阿你的头!杀又拉拉!” 燕姝伸直手,白衣袖洒上淡紫。她打开掌心,露出秀白的小瓷瓶,她张嘴,唇阴紫地说:“这是你要的青油口脂。” 清蕊像穴道被解开般,踉跄的跨出门接过瓷瓶,“我要的?哦!是……是我要的。” 燕姝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那团紫色,沿著长廊走回她的院落,不!应该说牢房。她进到屋内,僵硬地关上门,并拴住,牢房不都是锁著的吗? 她拿起妈祖像接著绣,彷佛刚才不曾离开过。只是手颤抖,针直刺到手,她却不觉得痛,倒像扎破了什麽,水汨汨地流出来,人一迳的浮在半空中。 清蕊敲著问:“王姑娘,我们谈谈。” 手里的妈祖,慈眉善目,救苦救难,泛爱众生…… 门外的吵闹一阵子不休,突然,有人脚一踹,门砰地大开,燕姝依然低头刺绣,像个聋子一样,不受丝毫影响。 迟风的悍气全在他暴起的青筋中显露出来,他冲到燕妹的面前说:“好!你知道你是人质了,王伯岩夺走我们的货,我们用你来交换,想看他到底是爱财富多,还是爱妹妹多!” 伯岩大哥没生重病就好……燕姝在心里想。 “至少我们没先告诉你,让你吓个半死!”他又说。 但伤痕因此更深。我学会喜欢你这个人,视你为朋友……她暗忖,觉得鼻子好酸。 “他奶奶的!我不需要解释什麽,这是事实,更是任务!”他的声音亦强硬起来,“你就是人质。” 燕姝放下妈祖像,走到清蕊的身边,跟她低语几句,嗓音无力到如垂死之人,而後再坐回椅子,看都不看迟风一眼。 迟风脸色涨红,似要杀人,怒瞪著清蕊。 清蕊吞吞口水说:“呃!王姑娘说……这牢房太华丽,牢饭别再送人参补药了。” 沉默之後,又是沉默,迟风感到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痛,彷佛她又拿著一把刀抵在他的心口上,只是这次的刀是无形的,但锋刃更真实,甚至足以剖心。 为什麽要在乎她的感觉?存心要骗她,就不怕她晓得!不过是个女人,除了扮观音,什麽都不懂,分不清好人或坏人,更分辨不了大海和小川,还敢拒绝和他说话?! 他回到倨傲的表情,走出厢房後,才冷冷地说:“告诉她,我要她住哪里就住哪里,吃什麽就吃什麽,人质没有选择的馀地。” 清蕊站在门口,一边看见迟风疾步而去,一路还拔毁整排扶桑花,又大咒满手腻红;一边是燕姝,针起针落,过分地安静。 混迹风尘,勘透男女情事,清蕊前思後想,慢慢带几分醋味地明白,迟风要王燕姝,但那偏偏是他最要不起,也不能要的女人,因此举止才会颠三倒四、失魂落魄。 是报应吧?!清蕊又恶作剧地笑两声。 黄昏影暗,四下无人。燕姝手下的针线愈来愈快,几乎失去控制。绣完细长的眉和悲悯的眸子,妈祖和蔼地看著她,她的泪水这才大滴大滴的落下。 封个“风里观音”,不畏严家势力,迎几回妈祖,她就真以为自己能成为陈靖姑或林默娘吗? 现在连个“顺风耳”都斗输了,或者,她的一生根本只是个笑话?!燕子护佑的传奇,或者更是自欺欺人? 她,王燕姝,不过是个愚蠢的平凡女子而已! ☆☆☆ 终於又回到海上了! 迟风站在船头,看著那划破的白浪,天空是明亮的晶蓝,海是浓稠的碧蓝,新鲜的气味胜过陆地上的人烟尘嚣。 大海一向令他神清气爽,胸臆开朗,但这一次,他的脸上老有化不掉的乌云,心里极不痛快,只因为自从燕姝知自己处境起,就对他完全采取冷漠和排拒的态度。 她就坐在船尾,低头绣她的妈祖像,不管风涛颠簸,不动如一尊神,连他几个身经百战的兄弟对她都产生一股敬意。 他有时真想把她手里的绣像丢掉,但南海女神哪!是他们这群海盗除了母亲外,唯一会敬畏的女人! 他明白她的愤恨。她气他的欺骗,以不言不语作为报复。但那又如何?难道她还要他赔罪吗? 哼!他风狼纵横海上,行事从不後悔,更不曾认错,就是这一言九鼎,才能统领众多兄弟,又怎麽会把她一个女人看在眼里?她也不太自量力了! 一排巨浪漫天而来,船剧烈起伏了有一阵子,是因快到无烟岛,受些礁石列屿共激的影响,大家都已习惯,固稳如履平地,只有燕姝,终馀忍耐不住,跑到船舷侧大吐。 迟风紧抿著嘴,脸呈僵硬线条,握著绳缆的手泛白。动作最快的是潘大峰,他向来比较怜香惜玉,忙过去扶持。 这时,有岛影出现,鸥鸟飞翔,挂在竹竿上的“阿奴”也叽叽呱呱乱叫。 在岛侧出现另一条船,庞然如海妖,黑漆船身在夕阳馀晖下闪著金光,像有生命的活物,随时会吃人。它的船板桅竿林立,但帆皆收起,只有两面旗帜猎猎扬风,一面色黑,有“八幡大菩萨”几个粗白字;一面色青,画个狼头,简单的“水尽”二字。 这就是“水尽”号吗?燕姝从没见过这麽大的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比起来,他们此刻所乘的渔船,尽管是属富户级的,但气势就差了许多。 “吆--”两船人互叫著,鸥鸟成群旋舞。 燕姝回过头,恰巧见到迟风炯炯的目光,凝视中彷佛在说,海是他的地盘,无人能逆。她则深冷,表明了不屑与厌恶。 突然,他长啸一声,抓起绳缆,远远的荡起,越过浩涌的洋面那不可思议的宽广,他竟然荡到了“水尽号”的甲板上。 雷动的欢呼声,迟风高高立著。隔著重重碧波,燕姝在渔船上,产生莫名的孤独感,也更觉得他们的世界如云泥般不同。 大船引小船,进入曲折海道,极目是大小礁石,形状各异,星罗棋布,成了天然险地和屏障。 一块突出的孤崖上,立著十字型的木架。燕姝心一凛,那就是专门绑人质,割耳断手指用的吗? 渔船又起了一阵震动,她脚步不稳,一双手扶住她,手的主人竟是迟风,原来他又荡了回来,脸上有著孩子气的笑。她板著脸甩开,他的笑立刻消失。 转了弯,海又变得深阔,有石砌的码头和系岸的船只。无烟岛比她想像中的大,卵石泥糊和石叠板封的屋子排排立著,远处有起伏小丘,近处蟠著树,有几畦细心培种的田。若非大块云朵和波涛澎湃,真不信是在海中。 她以为海寇的巢穴该如何?山崖岩洞,茹毛饮血吗? 船泊定,甲板上的人纷纷跳下,泅水的、踩船的,猴一样回到岸边,看得燕姝目瞪口呆。 离岸仍有距离,她也必须踏五、六条小船才到,但脚一落,船歪陷,入眼就是渗进的海水,有人往她腰一揽,飞也似的落到陆地上。 助她的人当然又是迟风,但她还来不及挣扎,便已然著地。她颠踬两下,又忍不住呕吐,有一些甚至喷到他的衣裳。 等她能抬头,就见岛上聚著几十个人全盯著她。海寇里,竟也有女子,十来个吧!老少都有,肤色麦黄,像是惯於炎炎日晒。 最靠近她的中年女子长发仅轻轻系住,穿著包裹似衣衫,後来才知是倭式的和服,迟风称她樱子姨。 “这就是王伯岩的妹妹呀?真可爱呀!”樱子语调温柔地说:“我听说中国江南出美女,没想到闽地的女孩也一样貌美如花。” 他们有将人质赞美一番的怪习俗吗?不顾众目睽睽,燕姝转向潘大峰说:“按你们的规矩,我不是要被绑在海边吗?绳子呢?” 闻言,迟风的脸孔开始生烟。 樱子问:“怎麽一回事?” “我是人质。”燕姝简单说,便往那大十字木架走去,其间需越过乱石堆。 “王姑娘!”潘大峰追著叫,“我们不是那意思……” “随她去吧!”迟风怒吼。他已经忍受她够久了,他从没见过那麽狂妄的女人,竟敢给他气受,活该饿死、冻死! 岛上的人面面相觑,迟风手一挥,把大夥召集到篝火前,碗碗米饭、海鲜送来填肚,夜色由东向西,浓浓地笼罩下来。 ☆☆☆ 燕姝看著大海逐渐隐在黑暗中,若以方向言,大哥会从南海来,也是十字木架的位置。太阳完全落下後,天蓦地转冷,风涛似乎也愈强劲,而身後的谈笑声则愈来愈宏亮。 她由站姿,改为坐姿,静思的盘脚方式,想妈祖如何在登山顶升天,不必畏惧。风不时的吹起她的发丝,额前的疤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轻轻的坠石声,火把照亮了巨石,樱子拿来一大碗米饭,并将厚棉衣披在燕妹身上说:“吃点东西吧!迟风说你不吃肉,我们没什麽菜,就加些甘薯,虽是番人食物,却味道不错,很甜。” 燕姝肚子有叽咕声,披了外袍确实暖些,“人质还要吃吗?按规矩,不是绑在木架上,等割耳断手吗?” 樱子顿一下,是有这做法,她也看过很多残忍的情景,但没有女人。於是说:“迟风从没打算如此对你,因为你大哥一定会来赎你,他们还曾是好朋友,就因一点意见不合才闹翻的。” “到底什麽事?你们老要他还财物,他偷了什麽呢?”燕殊问。 “最主要是佛朗基的武器,我国内战,所以藩主很需要。”樱子说:“王伯岩却想卖给吕宋的朋友,抵御一批叫西班牙的番人,趁大家不注意,就把“南天”号船给夺走了。” 燕姝生在大陆,不知海上也这麽复杂,“我大哥真会来吗?” “会的。所以,你要多吃点饭才是。而且,岛上入夜很冷,我们已替你准备好屋子,你不必露天受冻。” 樱子态度诚恳,声音清柔,燕姝颇受感动。但一想到迟风,又有满心的不甘,倔强地说:“我宁可待在这里。” 樱子一愣。她今天就看著迟风不对劲,他的脾气半严峻、半桀骜,还从没被一个女人气得失常,像……像一只沙滩里乱撞的螃蟹。 这螃蟹张牙舞爪一阵後,又不经心地在她耳旁丢下一句,“那位姑娘吃素。” 樱子曾问潘大峰来龙去脉,那傻大个说:“大哥骗了王姑娘,她生气,不理大哥,两人都似吃了火铳药。” 这更奇了,迟风“骗”的姑娘不知凡几,哪里在乎过,怎地就也别扭了?樱子不禁问燕姝:“你和迟风之间闹什麽不愉快呢?” 燕姝原本耻於启口,但樱子的关心,让她将大概说一遍,略掉不堪的细节。 “我一直当他是大哥的朋友,一起躲救我的俞家军,我好笨,死了也算自作自受。”她的口气仍很愤怒。 应该不只这样吧?樱子想再试探,燕姝却不肯再谈,也不到屋里,就情愿吃甘薯饭和吹冷风,她也没办法了。 下弦月,细细的一条缝,显得清寂。星子也似害怕这黑,眨得怯伶伶的。唯有海涛,仍泱泱澎湃著。 少女默娘碰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呢?会久久平不了心、静不了气吗?迟风欺骗,是为任务顺利,她能明了,若换成他人,也能一笑置之,但只有迟风,她特别无法忍受他给予的委屈。 就像表妹珮如,每每嗔怨俞平波的不解风情……慢著!珮如是喜欢平波,想嫁他为妻,可她王燕姝从没要嫁任何人,更不用说是恶名昭彰的海寇了! 怎麽想到这里来?脸顿时熔熔地热,似书里的走火入魔。 她将脸埋在包袱中,让香囊的气味镇定神魂。身後的谈笑声淡去,孤独心,但她还是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慢慢地,有一怪声入耳,很规律的啵、啵、啵,是浪击岸之外的。她抬眼一看,灰蒙蒙中,有个矮健的身影正在向月儿丢石头。 “我小时候,看见月亮贴在漆黑的天空上,像一张纸,彷佛能够触到,我就忍不住用石子丢,希望能打下它或弄破一个洞。”迟风说:“当然啦!我始终没成功,尽管那月感觉好近,甚至近到我脸上,仍是遥不可及。” 他干嘛来?还说这些无趣话,没泪都要被他惹出泪来了。 “还是不理人?”火炬下,他的影子近了一些,“这怎能怪我?全是你大哥的错,违背船队规矩,将“南天”号驶离。大海难追,当然找陆上的亲人。绑你当人质也是你舅舅翁老板提议的,本来我是要用他和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结果看到刚扮完观音的你,觉得也不差啦!” 燕姝眉皱起来,用全浦口城的人来抵偿,怎麽抵偿法? “仍不开口?”他又说:“你有慈悲心肠,能救浦口几万人的命,“牺牲”也算值得,不是吗?” 他还有脸说?!他就是那个害她“牺牲”的罪魁祸首! 迟风望著天,用力踢下一块粗石,微微不耐的说:“没有人敢对我生气,想要我道歉,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是带你来见王伯岩的,无论如何,你都会见到他……所以,你回石屋睡吧!这海岛的夜不是你能挨的,我可没闲工夫再看你生病。” 他是在求她吗?燕姝将头歪向另一边,存心继续折磨他。 迟风真想使蛮力,当麻袋一样地扛走她,对顽强的俘虏,向来更少不了一顿鞭刑。他的怒气曾高过滔天的海啸,可吞没所有船只岛屿,偏偏一遇到她,瞬间就风平浪静,那麽不像自己地来求和。 他的解释是好男不与女斗,但这个女人也太难缠了。他想想说:“你要在此过夜,明天准又受风寒,这无烟岛就只有一味药可治,叫“燕窝”。所谓“燕窝”,就是金丝燕筑的窝,在岛的北洞穴有一大群,医病又滋补。不过,第一次筑的进贡到皇宫,第二次筑的走私给官员,你只能吃第三次筑的。这时的燕已很疲累,窝巢都带著它们吐出的血丝,但为了治病,你也只有赶走燕鸟母子,把带血的燕窝往肚子里吞了。” 听起来真残忍!燕姝知道燕窝,舅舅说那是三保太监郑和由南洋传回来的,一般人吃不起,胡宗宪以前还常买去孝敬皇上和严嵩。 她当然不会食雏鸟化育之地。燕姝站了起来,往篝火处走去。 迟风挡在她面前,黑暗里显得异常高大,“你……呃!不生气了?” 他身上带著海洋的气息,及若有若无的酒味,很男性的,总扰乱她的心。燕姝深吸口气说:“我从小到大,凡事讲光明磊落,最厌恶欺骗,你若告诉我原委,我大哥果真有过错,我一定跟你来,劝他把货物归还。” “是吗?”他注视她,一会儿才说:“我很难相信,依我的经验,你若明白原委,定会奋力抵抗,一遇到俞家军就奔出呼救,我不信你会乖乖的跟我来。” “所以你就故意欺骗,表面友善,心里却当我是你烤的那些野猪兔子吗?”她很伤心,撩起覆额的发说:“你知道我这伤口是怎麽来的吗?是严世番的儿子严鹄,他想强娶我为妾,我拿刀自残,血流满面,才断了他的念。我……我觉得你比严鹄还可恨!” 他猜测这新月型的疤必有故事,但没想到如此精采,燕姝似没有一处是平凡的。他正要表示佩服,她却推开他,迳自走下险崖。 樱子正等著,拉住她说:“还是迟风有办法,总算劝动你,石屋早为你准备妥了。” 燕姝不回应,只是默默地随她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迟风亦不吭声。他比严鹄还可恨?这比喻令他相当不痛快。他虽是人人惧怕的海贼,但也胜过那无恶不作的奸佞,和一个绣花枕头比,燕妹也太有眼无珠了吧? 他的内心积上一些愁闷,潆徊涌漫的,似找不到出口宣泄。 ☆☆☆ 燕姝在无烟岛上待了好阵子,才接到大哥的消息。 “王伯岩明日巳时会将“南天”号送回,你可以自由了。”迟风前一天亲自到她的石屋宣布。 当时她身旁还有樱子和一些妇女,正欣赏刺绣和绢袋,大家的眼睛全看著他,他古铜色刚俊的脸孔上没什麽表情,若有什麽话要说,也哼化成鼻子里的气。 他走後,女人们便七嘴八舌,虽然不是句句都懂,但都听出是惋惜她逗留时间的短促。 还短吗?被劫至今,月由圆到缺,如今又满了!超过一个月了吧?但感觉上,似比她过去的十九年都长。闺秀生活,静谧在小小的庭院里,一方天就看尽了春夏秋冬,年年类似。 但大海千变万化,内心也随之活络,片刻即尝遍酸甜苦辣,平和的个性也转成激烈,一天由晨曦到暮霭,就胜过从前的一年。 这几日下来,她渐渐改变对无烟岛的印象。虽是海盗巢穴,但纪律森严,男人们要拳练剑,操舟习水战,都井井有条。女人大部分是倭国来的,也有少数汉人。她们有的是随夫征海,有的是掳来就留下,个性豪爽如男儿,习惯海上的冒险及迁移的生活。 因是人质,燕姝不能随意走动,只有早晚可以出来透透气,大都由樱子陪同。每一望蓝天大海,她第一眼就想找迟风。回到大海的他,更形粗犷,赤著胳臂,发披散。她开始後悔最後那一段比拟严鹄的话,但海寇亦非善类,她又何必内疚呢? 有一天,她提出要看金丝燕的窝巢。樱子询问迟风,他正在补船的漏洞,眯起眼,皱出许多额纹。他明白燕姝的心思说:“去吧!但小心石洞很滑,燕子常常也会很凶的。” 无烟岛的北面有个海水冲击的岩洞,脚底是尖锐孔蚀的怪石,有一条粗索可扶,才免於跌倒。洞极高,嶙峋险峻,顶部漆黑一片,只有燕翅扑扑及呢喃声,嗡嗡传来。 等眼睛适应了阴暗,才看到大大小小堆垒的燕巢,入目是赤霞天妃宫的好几倍,蔚为奇观。 “现在已过了采燕窝期,燕子要飞往南方过冬了。”樱子指著一段木梯说:“迟风小时候对这个洞非常有兴趣,常常拿著火炬爬上爬下的,有几次惊动燕群,成千上百的燕扑来,让他差点摔死,可他永远得不到教训,老是要招惹它们。” “他听起来是个非常顽皮的孩子。”燕姝说。 “是很顽皮,不过不是那种恶劣的皮,而是精力旺盛的皮。我照顾得很累,但也很心甘情愿。”樱子微笑著说。 “你一直像母亲般的跟随他吗?”燕姝好奇地问。 “说母亲又太过了,姨母比较好。”樱子笑著说:“他算和我有缘吧!他的两个义父,都指派我服侍他。十九年,我老了,渐渐不堪海上飘泊,只盼著迟风娶妻,我就回平户老家,安享晚年。” 娶妻?海寇也会结婚生子?这倒是在燕姝的意料之外。 樱子看出她的表情,不禁笑说:“你们汉人老说“倭寇”二字,形容得如妖魔鬼怪,可我们也是有父母兄弟的平常人。虽然有些人的行径如同盗匪,但不是我们山杉家族和迟风,我们做的是光明正大的海上交易,除非有人违反规矩,我们才会动用武力。” “要嫁给他的女人真不容易,得住在岛上……”燕姝说。 “不!迟风在平户有个漂亮的宅院,那才是他新娘的家。”樱子笑著摇头,“这些岛仅仅是生意的据点,从日本到苏门答腊,有好几个。比如无烟岛,只有采燕窝期会来,等“南天”号归还,我们就会回日本过冬了。我真希望他能娶个平户新娘,只是他挑得厉害,令人头疼。” 这彷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燕姝的笑容顿时僵住,即便他要娶的是海龙王的女儿,又与她何干? 後头出现火炬的亮光,她们回头,只见迟风走来。 “怎麽啦?”樱子问。 “没事。”他说著,越过她们,步屡轻盈地爬上木梯,非常小心地取下一只窝巢,并未骚扰到燕群,拿到燕姝面前说:“你可以仔细欣赏。” 那半圆形状的巢,含著鸟羽毛,小虫、植物和树皮,里头有三只小燕闭眼睡著,喙嘴还张合,彷佛等著吃东西,模样非常可爱。 “小燕能飞时,它们就往南方去了。”迟风说。 “第一次筑的燕巢最美,雪白雪白的,也是人们最爱摘的。燕儿发现巢不见,会赶著再做,但就没那麽好看了。”樱子解释道。 “可怜的燕妈妈,精心筑的巢没有了,只剩简陋的巢给孩子。如此采窝,不觉得残忍吗?”燕殊颇不赞同地说。 “我们做买卖的,只在商言商,一切向金钱看齐,别说珍珠、象牙、燕窝、龙涎我们会上山下海的去找,就是要蓬莱仙岛的长生药,或东海龙王头顶的角,我们都会想办法带到!”他说完,便将小燕子送回。兴匆匆地献宝,又被浇一盆冷水,他下木梯时,一脸阴沉。 幸好岩洞外有人用倭话叫“头目”,把他引了出去,才解了那凝重的尴尬。 樱子实在被弄得一头雾水。依迟风的脾气,向来爱憎分明,对於女人,喜欢的多宠一些,不喜欢的视若无睹,态度漫不经心;但对燕姝,有时刻意讨好,有时只明显不悦,情绪变化快速,教人摸不著头绪。 “王姑娘,你不该常惹他生气的。”樱子说:“他是男人,又是船队的头目,最讨厌人家不服从或唱反调。” “我是人质,他是抓我的人,我怎麽可能会服从呢?”燕姝说:“只要他的作为不合道理,我就无法苟同。” “在我的国家,女人都要将男人当主人般侍奉,若有违逆者,下场很凄惨。”樱子叹口气说:“我晓得汉人也有三从四德,女人一生从父从夫从子,男人就是她们的天。” “我不同,我已不打算依赖男人而活,他们就不是我的天,我不需要事事顺从,能保有自己的想法。”燕姝说。 太惊世骇俗了吧?樱子不懂,女子柔弱,没有男人该如何生存呢?像她跟汪直时,就忠於汪直;後来跟杉山藩主,就忠於杉山家,这才是女人最高的品德,不是吗? 她最先还觉得燕姝模样端庄,行仪大方,迟风似乎对她有特别感情,或许能说动王伯岩,凑成这一段姻缘。 但如今看燕姝不讲“忠顺”二字,不肯顺从,也不以迟风为天,自然不是好妻子的人选。 这样也好,她私心希望迟风娶的还是温柔忠心的平户女子。 ☆☆☆ 这将是燕姝在无烟岛的最後一夜,她辗转难眠,以後再也不会到此岚飞雾移的仙乡,也再见不著这群海上的飘泊客,尤其,她多天真,还想把迟风收为她的“顺风耳”,若他是妖魔,也是三头六臂,横跨海洋,非她能力所及的。 东方略呈鱼肚色,她下床来,门并没有锁,她拿著绣好的妈祖像来到有些残破的小庙。 庙是元朝渔民所建,因明朝的海禁政策而荒废,没匾没名,佛像亦毁得只剩脚部。燕殊将那幅小像放在基座上,妈祖慈祥地微笑著,头顶是封天妃时的冠宇。 再过几时辰後,伯岩大哥就会来带她,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吗?她应该雀跃,但心情却更乱,好像对迟风有未占兀的纠葛。 在庙中不知站了多久,有人走到她背後开口,“听樱子姨说,你要将妈祖像供奉於此,庇佑我们的安全?” “是保佑所有航海人的。”燕殊面对他回答。 “包括我吗?妈祖不是应该站在俞戚大军那边,用神力来覆灭我们这些作恶多端的海寇吗?”他说。 离别在即,他依然是嘲讽口吻,刺得她的心痛楚,於是冷冷地说:“妈祖救苦和救难,她不忍任何生命的丧失。” 他不再言语,只是盯著她。晨光下,她的脸像一朵水莲,因著日晒,匀透一层蜂蜜色的底,再泛开红晕。他喃喃说:“小心脱皮,海上的阳光特别烈。” “樱子姨已给我一瓶小膏和防晒巾。”她轻轻的回答,心跳加速,感觉那暗回却无法言明的情愫紧紧地绷著。 他的目光又转开,迅速说:“未来会如何呢?我猜你大概会劝你大哥回岸上,向俞大猷投诚,再做他的一官半职。” “没错,胡宗宪已死,胡家再也奈何不了他,也是他该回乡的时候了。”燕姝说。 “俞大猷还好,但戚继光态度强硬,只怕你大哥归降,又会像我义父一样,白白牺牲,成为某人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冷哼地说。 “不会的,我大哥和你义父又不同。我们和俞家是世交,他们一定能谅解的。”她又试著说:“总之……比海上朝不保夕,杀人越货的生涯好吧?樱子姨说,你已有足够财富,希望你能回平户安稳地娶妻生子,也是一条正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极难看,令她噤口。他靠近一步说:“你呢?十九岁,再不嫁俞二哥,也太老了。” 一股如排山倒海涌来的感觉,他突然好想占有她,肌肤相亲至心醉神驰,至千红乱坠,让别的男人碰不了她! 那偾张的热力笼罩住燕姝,令她几乎站不稳,彷佛到了仙洞,迷迷醉醉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时,那强悍急切,几乎让她的心跳停止,所见的只有他炙热熔人的双眸…… “阿你的头!杀又拉拉!”阿奴叫著,惊破宁静。 樱子直直走入庙中,分开那忡愣的两人,对燕姝说:“一早就不见了,原来在这里呢!” 迟风的脸色浅棕中又加上深红,他大步走出去,全身怒张著。 “你又激他了?”樱子皱著眉说。 燕姝无言,因为她也形容不出,只是心高扬著,像风满的帆,到了云端,却卡在那儿,再也下不来。 ☆☆☆ 王伯岩的船准巳时到,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空。 迟风早带著燕姝搭著一条船出石礁群,沿途清楚地看到部署和防卫船只,备著武器,她急急地问:“你们要开战?” “如果王伯岩老实,我们也不会耍花招。”迟风说。 在云端的心陡地降下。不!不能打,不许有伤亡。 外洋上宽阔的水面上泊了一艘漆黑大船,和“水尽”号简直是孪生,想必就是“南天”号了。 旁边的一条大渔船上,有人站在甲板头大喊,“风狼,你太过分了!竟敢使卑劣手段,以我的家人来要胁,太小人作风了!” 那面目黧黑,绑著头巾,一身粗布衣的男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老,却不正是她四年不见的伯岩大哥吗? “王伯岩,你小人,我也小人,咱们半斤八两。”迟风吼回去。 “大哥!”燕姝叫著。 王伯岩仔细的盯著她无髻,仅用束带缚住的及腰的长发,倭女式的衣服,但观音般纯洁的脸蛋依然没变,他忍不住叫道:“燕姝,你还好吗?他们没伤害你吧?” “没有。大哥,你把欠人的东西归还吧!”燕姝说。 “欠人?这可有一半是我的心血,只怪杉山家太贪得无厌,想浪费在打不赢的战争上!”王伯岩说:“快将我妹妹放出来。” “不!先让我的人上“南天”号清点一切,少一支火铳都不行!”迟风的手高高举起,顿时,周围有数不清的小船窜出。 “休想!我必须先确定我妹妹的安全。”王伯岩说:“万一你占了货,又不放人呢?” 这时,王伯岩那方也另有武装船出现。 海浪汹涌起伏,双方僵持不下。迟风的脑海里闪过拿了货又带走燕姝的念头,如此不就人财两得?所以,他更加不肯让燕姝先到王伯岩的船上。火药味愈来愈浓,有一触即发之势。 “别再吵了!谁有跨船的长木板?”燕姝站在迟风的面前说:“把木板架好,我就站在中间,等“南天”号的货点清後,我就安全的到大哥的船了。” 迟风和王伯岩皆一愣。海涛变化顷刻,架木而立,除非技巧高者,否则极易失足落海,对弱女子尤有溺毙的危险。 来不及等他们应答,燕姝已发现一段长梯,不似木板实稳,但聊胜於无。她找几个人帮忙,长梯跨在两船之间,她颤巍巍地爬上去,一截又一截,尽量不去想其间的中空处。 只有海涛狂啸,成百众人皆鸦雀无声。 她立在中间,船摇晃,几失要令她去平衡。迟风惊恐极了,疯得抓住她一只脚,王伯岩也学著,抓住另一只。 两条船突然往内侧倾斜,大夥又慌忙地稳固船底。 束带松落,燕姝发丝飞扬,大喊著,“你们可以上“南天”号了。” 彷佛领导者是她,男人们纷纷行动,听令於她。 她的足纤细如一只鸥鸟的颈子,一捏就会断。迟风顿悟,他多想留下她,是那种他生命中从未有的切盼,燕姝那种冰洁性情深动著他的心弦,无人能触及的乐与痛,她一一牵引。 他的女神!由北日本到南爪哇,众里寻它千百回的女神,原来就是出生就与他缘起的燕姝,是此刻在他手里即将飞离,有著耀眼神采的燕姝! 她站得十分笔直,右边是迟风,左边是伯岩,长梯下的浪不断激跳,似想攫获她。 终於,船货检视完毕,一面青旗在桅竿冉冉升起,旗中是熟悉的狼头,和“南天”两个粗字。 “李迟风,可以放人了吧!”王伯岩铁青著脸说。 燕姝这才感觉到右足传来的痛。迟风将她握得好紧好紧,让她有种如被拧碎的痛。 她眼中有泪,轻声对他说:“放开。” 他抬头望她,半个身体悬在船舷外,发丝下那绝美的眸子…… 她又说:“放开我。” 他五指伸直,燕殊踉跄地跌到王伯岩的船上。船迅速退後,木梯坠入海中,同时,迟风也翻跌落海,人在水上沉浮。 “迟风--”燕殊惊愕地叫唤。 王伯岩忙著指挥手下,数条船急欲远离无烟岛的海域范围,平安回到澎湖屿。 迟风拚命游著,他的女神消失得那麽快,再不能见了吗? “燕姝,回来!至少告诉我,你不再怪我,不再当我是恶人……”海水冲击他的脸,满口泡沫,也吞没了他的声音。 燕姝看他载浮载沉,心不禁揪疼,无法理解他这举动,只喊著,“我们恩怨两半,我不再生气,不再了……” 大海向来习惯隔离人,不见青鸟、不见信使,徒留两岸的悲伤与思念。很快的,燕姝已化为地平线上的小点。 迟风又浮泅了好一阵子,回首看盼了多日的“南天”号,再看部属众集的无烟岛,没有他的金丝燕,没有她,就和从前一样,只剩孤独又无情的海上风狼。 第六章 定情 无烟遥望沧浪分, 水尽南天风与燕, 日落平沙秋色远, 觅得仙姝云海间。 刚下过雷雨,天候乍凉不少,深窄的山洞也不再闷热。这南海也奇,每至午后,乌云大片来,急骤猛落後,又大片飘走,日日如此,无啥差别,也令人弄不清,他们在海上到底多少日子了。 反正月儿又要由亏转盈。燕姝用乾净的扇贝壳装点清水,替王伯岩洗腿上被断木割裂的伤口。看那红肿化脓的情形,她忍不住说:“还能挨多久呢?” “就这点小伤,怕什麽?”王伯岩大燕姝十岁,长期日晒的脸和妹妹几无相似处,“很快啦!我在东番南端的打狗和沙马头澳都藏有一些船,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现在明朝大军正占著澎湖屿,船能否平安靠近都不知道。”手下吴九星说:“我看别等了,就直接入东番的鹿仔港,到山里躲一阵子算了。” “不!山里夷人的毒箭可厉害了,若遇到友善的大员社还好,如果是赤嵌社,说不定人头都没有了。”王伯岩说。 燕姝泼去血水,插嘴道:“既是进退不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俞家军的招降。” 这件事他们从离开无烟岛,兄妹重逢的喜悦後,有过许多争执和讨论。自六年前汪直被诱杀,海上船队分裂,大家对明朝廷即采敌对不信任态度,不接受任何招降。 “一日为寇,终生难除寇名。俞家军也许会念王家旧交,但戚家军可是剿寇铁令,不容私情,我不想冒险。我此刻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将你送回浦口。” “不!没有大哥,我绝不回浦口!”燕姝坚持地说。 “那可由不得你,这种海上生活,哪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能过的?”王伯岩板著脸说。 “你生为王家长子,却做这种违反乱纪的营当,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类似的话,她不知劝了多少次。 “别再说了!我已不是四年前的王伯岩,陆上种种譬如昨日死,大海才是我的天地!”他闭上眼睛说。 又是这几句,极不投机,燕姝沮丧地走出山洞。 破云而出的阳光,又炙热地照著小屿。他们几昼夜乘风破浪的回澎湖屿,才发现明朝军队竟渡海而来,占领了王伯岩的地盘,兄弟四散,溃难召集。 双方对垒,刚失了火铳武器的王伯岩自然不敌,几乎不战,就迂回藏入附近的小岛群中,玩起你追我躲的游戏。 交锋时,燕姝被迫栖身在一块甲板底下,任上头吆喝震动。她知道对手是俞家军後,就不再害怕,反倒希望大哥束手就擒,可免去她一番口舌之辩。 她戴上一顶竹笠帽,再围著布巾走向沙滩。这儿海水清澈,地形平伏,不似无烟岛曲折浪高,有天险屏障,脚底细柔的白沙反而像长坑那月夜下的盐滨之地。 她坐在一块石上,赤足浸入凉冷的水中,心里不禁想起迟风。那些回忆随著时日愈来愈鲜明,他的一切在脑中翻转;他的味道竟也化入海风,吹入她的鼻间,像梦一般地不肯散去。 不会再见,所以特别地用心留恋吗?想到此,她就有股说不出的悲哀,那日分离,他紧紧地抓她足的感觉,又扼住她的肌肤,彷佛真实…… 真实?燕姝双脚一抽,却怎麽也拉不起,好似真有什麽在海底。她尖叫一声,突然一个人自水中窜出,裸著上身,湿淋淋的,健如蛟龙,腾跃大海,激起湍潮。 她转身要跑,脚却踏空,在扑跌前,被人即将拦腰抱住,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金丝燕,是我!” 同时有十来个人由各埋伏处走出,王伯岩闻声,也领著几个残兵对阵。 “怎麽会是你?!”王伯岩十分意外,愤怒地问。 燕姝挣脱箝制,跑到大哥那方,面对著迟风。浑身闪著水珠的他,彷佛更伟峻,令她再次惊心,血液狂沸。 他盯著她,并不理会王伯岩,只走近拿出他常带著的小金丝笼递给她说:“我送这个来的。” “娘的!这是什麽鸟蛋东西?!”新仇旧怨累积,王伯岩不顾脚伤地冲过来,想甩掉金丝笼。 迟风机警地闪开。 当王伯岩又出第二招时,两边的人马也混战起来,大家都横眉竖目的。 “慢著!”燕姝设法挡在大哥和迟风中间,但她个儿娇小,没武功,脚底又是沙,连站稳都有问题,“别打了!你们还打吗?俞家军就在身後了,还要两败俱伤吗?” 她刚吼完,右手掌恰好抵住迟风裸露的胸肌,温热厚实如阳光下的沙丘,心跳如海的律脉……他们静止在刹那的悸动中,不防王伯岩的木拐杖直直击来。 在到燕姝脸前时,被迟风用力撞开,一条红印也在他手臂上肿起。 瞬间!她不畏的脾气又来了,眸子的光芒如宝石闪烁,大叫著,“住手,每个人都给我住手!” 二、三十个海寇竟乖乖的听话,全都停下看她,或许是她立在大海中央的两船之间,像女神般指挥全局的倩影令他们印象太深的原故。 燕姝深吸一口气。不急、不急,这些人凶猛好斗,不是善男信女,但起码还是说人话的。她转向迟风问:“你,不是该去日本,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呢?!” 金丝燕,为了你!迟风无言,用温柔及思念的目光,轻抚她的脸颊与发丝。 站稍远的潘大峰突然开口,“我们头目说,如果他不来办件事,他名字“李迟风”三个字要倒过来念成“疯子李”了。” 名字倒过来写?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一段话,他说不能让她跑掉…… 燕姝尚来不及细细体会,王伯岩就没好气地说:“还有什麽事好办?我的那船货都被你们不择手段地抢了,你们还想赶尽杀绝吗?” 迟风这回倒算冷静,还微笑地说:“那批船货我又带回来了,珠宝香料还在,武器一半归杉山藩主。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货就都是你的了。” 即使现在天塌下来,王伯岩也不会更惊愕了。这风狼是吃错什麽药了?相识多年,但见他狠厉无情的手段,对敌人毫不通融,争夺利益上绝不吃点亏。比如为汪直报仇,李迟风可以在杭州胡家卧底,广布陷阱,也间接造成胡宗宪的自杀。 而这次注定是赢的结果,李迟风为何又让步呢?王伯岩并无欣喜,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答应什麽?” “这不是谈话的地方。俞家军的动作真快,福建沿海的舶主挡不住他们,竟让他们追到澎湖屿来。”迟风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的船货正藏在鹿仔港的港湾内,你们得跟我到东番岛,才能安全地谈。” “但我正在等打狗的兄弟……”王伯岩不安地说。 “等打狗的船来,你早就被俞大猷抓来祭海了。”迟风说:“你怕什麽?我吗?!你很清楚,我风狼再狠,也非趁火打劫之人。至於岛上的夷人,有我在,何须畏惧?” 到底何时,使风狼不但不责怪他的“背叛”,反而主动“求和”?这不寻常的举动令王伯岩有高度的戒心,无法遽下决定,看看几个副手,又看看妹妹。 燕姝此时仍沉浸在见到迟风的喜悦中。毕竟是年轻女子,虽立志不婚,专心修行,但情欲天生,一旦被触动,便如滔滔江流,禁都禁不住。 她暗中希望俞家军追来,但又想和迟风入东番岛,矛盾的情绪,连她自己也不了解。 正在举棋不定时,在较高处的守卫学著海鸟叫声,表示俞家军已朝这方向来。一急之下,只有坐著迟风的船去避难了。 迟风拦腰将燕姝抱上船时,顺便把穿了细链的金丝笼挂在她的脖子间。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眼底有满溢的情感。 燕姝在那一瞬间有被“套住”的错觉,但依然回他一个笑,十九年来最美丽的,一种女人给男人的,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妩媚笑容。 ☆☆☆ 迟风和王伯岩一行人在离开小屿时,被俞家军发现,双方在鹿仔港的外海有一番激战。燕姝仍躲在甲板底,听风声鹤唳,船摆浪狂,脑里想著,若迟风和伯岩大哥被捕,她一定要拚命力挺,绝不让他们重蹈汪直枉死的下场。 然“风狼”二字也非浪得虚名,俞家军虽人船众多,对付这些精於海战的舶主海寇们,往往是擒贼,却擒不到王。 几天後,一阵迷雾弥漫东番沿岸,海寇们乘机遁入内湾,踏进东番本土。俞家军船大,怕内湾水道迂浅,进去容易出来难,所以只能在鹿仔港前兴叹扼腕,大骂不已。 退守成功後,迟风由断箭裂矛中发现几块白布,上面都写著-- 王伯岩,“风里观音”入海,已起民怨,请速送回,绝不以倭寇海贼之名论罪,且与本朝将士同功行赏。 “胡扯!”迟风愤怒地一块块撕碎,丢进海波里。 王伯岩在一路遁逃中,伤口更严重,在大员社的部落息养两日,才不再哀哀嚎叫。 大员社原是东番居民之一的西拉雅族,因和善热情,每有人来,即叫“大员”,是客人之意,也因此,海上来往的海盗商旅们,都习惯称之为大员人。 大员人个儿短小精悍,皮肤黝黑,一只眼深而大奇www书Qisuu网com,男人穿耳洞,女人断牙齿,喜欢在身上带矢镞、鹿角、贝壳及羽毛等饰品,和吕宋及浡泥一带的土民颇为相似。 迟风第一次是随义父汪直来的,他们救过一群受倭人欺凌的大员人,才被他们视为永远的好朋友。 此刻,他坐在竹茅编筑的屋子里,暖暖的风由隙缝吹进。矮桌上堆著鹿肉、熟谷、甘薯,还有两大竹筒杂米酿的酒。 “我都吃怕鹿肉了。”王伯岩摇著芭蕉叶,眼看篱外飞过的一只蓝紫锦雉说:“我恨不得烤了那只鸡来吃。” “小心你的人头,东番人是忌吃鸡的。”迟风提醒说:“该可怜的是你妹妹,仍坚持吃素,几乎没什麽能下肚。” 由他这头望出去,男人们在制镖截棍,因狩猎季节又快到了。更远处有一大木架,挂著排排的骷髅头,是战争得胜,表示战功。 他想起燕姝初见这些东西时,人几乎昏厥的模样。但她好像很快就平静下来!这会儿正在妇女群中教她们刺绣。 许多年前,大员人还以草织物遮身,後来也晓得以鹿皮和外人换布匹、簪环之类的物品。刺绣大概是第一次吧!因为少有汉人女子在海洋出现,而燕姝又是如此独特的一位。 她不嫌脏、不畏苦,不怕入瘴疠蛮夷之乡,是很容易和三教九流的人打成一片,更难得的是,她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不正适合他张士诚後裔的身分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一种从未对任何女人的牵肠挂肚,及若得不到就欲死的恋慕感觉。从她的船一离无烟岛,天地就变了色,孤独啃咬,他的风狼成了“疯狼”,名字亦如诅咒应验般,李迟风倒叫成“疯子李”了。 他愈看燕姝,就愈觉得她是十九年前,在妈祖和燕子护送下,注定要匹配给他的。她为他而生,不为别人! 喝一口热辣米酒,迟风开口,“你看过那批船货了,除了火铳枪,其他一分不少,够你在吕宋打西班牙和垦殖好几块地了。” “对於你风狼的“好心”,我可不敢随便接受。”王伯岩仍警戒的说:“你到底要我做什麽?我这几天日也想、暝也想,总是猜不到。” “燕姝。”迟风简单说二个字,又喝一口酒,“我要你妹妹……呃!应该说是娶你妹妹,船货就是聘金。” 王伯岩正好也酒在唇边,吓得喷了一地都是,嚷嚷道:“娶燕姝?你……疯了呀?你在平户、爪哇、澳门、福州……几乎每个港口都有女人;在杭州时,你甚至告诉我,女人玩玩就好,不必娶回家,你……你竟要娶燕姝?” “以我的年纪,也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不是吗?”迟风倒很镇静。 “不!你娶谁都可以,就不许是燕姝!”王伯岩板著脸拒绝。 “船货之外,我把浡泥的一座香料国送给你,怎麽样?”迟风又说。 虽然有些心动,但王伯岩仍是猛摇头说:“不,不可能!你是个海寇,燕姝是御封的观音,你们根本天差地远的不配嘛!” “海寇又如何?我好歹也是财产人船千万,富可敌国。我是海上之王,燕姝是海上之后,又怎样不配?”迟风冷冷地说:“你不是想要鸡笼的金矿吗?我分你一半。” 金矿?王伯岩听了胃都绞痛。金闪闪呀!但他不忠不孝,至少还有不推燕姝入火坑的天良,“不!不要诱惑我,我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妹妹!” “我这是聘礼,哪能叫出卖?”迟风的脸色转为铁青。 王伯岩丢下芭蕉扇,走到门口还回首说:“我仍想不透,你为何会有这怪念头?但我同意,燕姝也不会答应的!” 迟风的双眼眯了起来,下巴的肌肉坚硬,牙咬得都痛了。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在海上,没有他风狼得不到的东西! 王伯岩穿过大广场,走到燕姝身边,拉了她就到竹林旁,很激动地说:“你知道李迟风为什麽将船货送回吗?他……他想娶你……为妻,船货是聘金,太莫名其妙了!” 燕殊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向广场,大员社的男女正盯著她,船上的兄弟也一副瞧热闹状,而迟风则站在乾阴惨白的骷髅头前,眸子深沉地似要将人溺毙。 “不会吧?!他在开玩笑……”她结巴地说。 王伯岩忿忿地踢走靠近的小猪说:“不是玩笑,他甚至要送我香料园和金矿区。你……在他绑架你……你们在无烟岛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没……没事,我一直等大哥。”她说得好心虚。事是太多太多,多到反她十九年的种种教养。从想感化迟风,到真心当他是朋友,到哀怨婉转及复杂百的心思,竟造成他迢迢南下,求结鸾凤的结果? 燕姝的脸颊蓦地刷红,彷佛一切最隐微的私密都摊在阳光下。她年年迎妈祖,人们将她视为圣女,最後她竟让海盗看中,她能说自己没半点错吗? “那就是李迟风想吃天鹅肉!”王伯岩说:“我虽在某些方面很佩服他,但也清楚他对女人的态度。他从不将女人当一回事,从平户到爪哇,有多少女人在等他,但他却记也记不住,这是海盗薄幸的天性,我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大哥,别说了,我早已立志为妈祖守清,不结婚了。”燕姝说。 “守清也不好,我希望你有归宿,但起码要像俞平波那样的家世身分。”王伯岩说:“你是我们全家最宠的么妹,自幼冰清玉洁,又受皇上封赏,我若让你沦落到风狼之手,爹娘在黄泉绝不会原谅我的!” “大哥,嫁娶不能勉强,我不答应,李迟风也无可奈何,你别和他闹太僵,毕竟是兄弟一场。”她安抚地说。 “你还不够了解李迟风这个人……”王伯岩欲言又止,“总之,你从现在起,好好的跟在我身边,别再和他单独相处,等打狗那儿的船只来,我们就立刻离开,离得愈远愈好。” 竹林里的风飒飒地响,叶翻飞似她无法再平静的心湖。微抬头,见迟风仍立在原处,那霸悍如泱渀大海,只进不退。 他不是令人厌恶的严鹄,也不是能平心以对的俞平波,他是一片怕逾越不过,会教人失足坠落的海洋,她,如履深渊呀! ☆☆☆ 又是月将圆时。 燕姝闭紧眼,如浮在缓伏的海波上,是桂花飘香的中秋节吗?往年她都会取桂花、鸡舌香、藿香、苜蓿和花香丸浸清酒,再以胡麻油煎,做成“香泽”,让妇女过冬润肤所用。 此刻,她却躺在东番夷岛的竹屋里,风吹山野,百虫啁啾。她一辈子都没预料到自己会到这种地方,见妇女袒胸露背,断齿刺青,虽有掩不住的惊愕,但见她们安静沉默,种禾收割,勤劳而敬天,她也不得不佩服。 她安心的去接受这儿的蛮荒,却看不惯那怪怖的骷髅头,也闻不惯他们喜吃的鹿胃中半消化的百草膏。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迟风要娶她!整日整晚大哥都护著她,不让迟风接近,直到必须各自回屋为止。 她聆听著夜里细微的风吹草动,突然,由某处传来薄铁片就口所发出的铮铮声。此乃大员人的口琴,是男女幽会的暗号,未婚即同宿双飞,在汉人社会是沉江绞杀的通奸罪,但在东番地却是婚嫁传统的过程,这又再一次颠覆了燕姝仅知的封建观念,也算开了眼界。 正想翻个身,隔壁竹席上的女孩却用力的推她,并指著竹屋外。 燕姝不懂,半爬著出来,又被人由背後抱起。 太多次了,太熟悉的气味及劲道,是迟风!其实她也有预感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用东番土民的方式。 月照得壤树和近车都亮著银辉,他轻飞无声,她也似浮在如水的夜色中,直至入林的深处。 他将她放在一枝横出的树干上,凝视那秀净的脸庞,恨不得学大员习俗,让生米煮成熟饭,那她就永远属於他了。 那黑濛濛之处有窸窣声,燕姝问:“那是什麽?” “鹿群吧!东番岛内鹿最多,常在人的四周。”他说。 “所以港口叫鹿仔港。”她点头,指向东边问:“岛再往里走,又是什麽?” “据说是顶到天空的高山,和深至黄泉的谷地,几乎人鸟绝迹,我比较有兴趣是东番的沿岸形状。”他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你不相信是蝴蝶形的。” “燕姝。”他的大手握紧她的小手,“跟著我吧!海洋世界如此大,天地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一起探究东番的海岸内陆,我要带你去看我平户有樱花纷飞的家,还有浡泥的大庄园,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如果你胆子够大,我们还能去真腊寻那埋了几百年的宝藏……跟我走吧!” 他的眼中有著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中漾著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这从不是我这一生的……目标。”他令她昏眩,口齿不清,又努力的维持镇静说:“为什麽?为什麽是我?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樱子姨希望你娶的是柔顺的江户姑娘,我大哥说你在各港湾都有女人……” “别听你大哥胡说!那些女人都只是海洋生活的一部分,她们面目模糊,和我对你的心意不一样。你是永远的,属於我李迟风的妻子,除了你,我不会再想娶任何人!”他略为激动,人也靠近她。 已是意动,再听见这段话,教她如何不心荡神驰?但她不是寻常女子,有能力自持。燕姝由树干移开,稍离他一段距离说:“我不想当任何人的妻子,自我划下额头这道疤时,就脱下缠脚布,立志不结婚。请你打消这念头吧!我此刻只想回浦口城,过我原来的生活,继续我原来的志业。” “什麽志业?一个皇帝封的“观音”,就可控制你一辈子?你就假观音之名,年年迎妈祖,日日混在市井小民间当个女巫士……”他说。 “不是女巫士!我很认真的在学习,学如何医病解困、如何为人排解纠纷、如何帮助那些虔诚的男男女女。”她有些生气地说:“总比你在海上争权夺利,互相杀伐,当个杀人放火的海盗好吧!我宁可当女巫士,也不愿担海盗夫人之名!” “抱歉,是我失言。”迟风急躁地说:“但也不要老说我杀人放火。论杀人,我绝杀不过大明天子;论放火,也没有大明官吏放得多,当我的夫人毫无可耻之处!” “又是狡辩!你为何不让“风狼”洗刷掉倭寇的恶名呢?”她此时仍不忘使命,“你在海洋的势力那麽大,何不和官府合作,让沿海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蹂躏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我们试过了!你忘了吗?六年前,我的义父是一心想要合作,结果却被大明朝廷将了一军,死得凄惨。朱元璋除了“寸板不准下海”外,还有“海疆为不征之地”的圣旨,凡是海上贸易及征探,对朱家天下而言,都是罪恶和非法,我可不会笨得回陆上自寻死路。” “你不肯回陆上,我又不愿到海上,根本毫无婚配的可能。”她哀伤地说:“不要再谈娶我的事了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大步踏过,这回是握住她的肩,“告诉我,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你呢?你自己心里是不是喜欢我呢?” 他的脸只在寸许之外,浓浓的眼神和山林强大的黑黝,形成一股教人动弹不得的魔力。他的手来到她的胸前,拿著那小金丝笼後,就静止不动。 他那男人的味道及力量,似澎湃海洋,高遮住天,令燕姝手脚皆软,背後的夜如一堵墙,断了她的退路。当他揽住她的腰强行要吻她时,像是浇灌的热流,由头到脚,四肢百骸,无不在沸腾中,而她的内心更有一把火,让热流源源地不竭止。 这就是男女夜半的闺房情事吗?她十九年生命,清清白白,从未想过一点肌肤之亲。如今,整个人在迟风怀中,他吻到她细白的脖子,手在玉背摩挲,这就是所谓的销魂滋味吗? 是东番的月,蛮荒的夜,男女纵情交会的林间,南海沁暖的风情,使父母的期盼,天妃娘娘和靖姑夫人的庄严都遗忘在无际的黑暗中。 猛地,如霹雳一般,王伯岩手拿大木棒杀劈过来,月光下,真像是鹰枭猛兽。燕姝惊得站不稳,和迟风的缠绵温存也恍惚是梦,不该是她作的…… “你把我妹妹怎麽了?三更半夜诱拐她,是什麽意思?”王伯岩又叫又跳的,拉著燕姝就到他身後,“我好歹敬你是兄弟,你怎能使这种下流伎俩?” “这哪是下流?我们是定情。”迟风笃定地说。 燕姝真想往地洞里钻,更希望手上有一把刀……有刀又如何呢?自残或抵在迟风的胸口?那身体及心头被他扰起的混乱,令她百口莫辩,无法自明,只能霞焚满面! 这时,火把纷纷燃亮,寂静的夜充满人声的骚动。燕姝发现林中又走出几对男女,都是习俗默允下的幽会。 一些大员社妇女叽叽呱呱地将燕姝拉到一旁,而男人们则和迟风来回对话著,最後还哈哈大笑。 “他们在说什麽?”王伯岩有不祥预感。 “今晚是定情之夜,明晚是一年中月亮最圆时,大员社要举行盛大欢宴,为定情的男男女女行婚礼,包括我和燕姝在内。”迟风缓缓地说,并微笑地看著燕姝。 “我根本没有同意嫁给你!”燕妹惊愕地澄清。 “按大员规矩,亲吻就算。”王伯岩欲插嘴,迟风又说:“你最好别闹事,他们视婚礼为神圣,你若有不敬行为,到时要削人头,我也爱莫能助了。” “李迟风,婚配是两厢情愿是事,你不能拿海寇巧取豪夺的方式对我,我不承认,也不会屈服的!”燕姝急急的说。 “你也喜欢我的吻,不是吗?”迟风淡淡地说,并要妇女们带她回竹屋,“好好准备吧!我的新娘。” “造孽呀!我不是说过风狼诡计多端,别和他单独相处吗?你为何不听?”王伯岩对著远去的妹妹大吼,又转头对迟风骂道:“你就非要毁掉燕姝,不达目的不罢休吗?” “那整船的货,浡泥的香料园和鸡笼的一半金矿,仍然是你的。”迟风一样是平静的表情,“大舅子,火气别太大,这是喜事,你就好好的享受庆典吧!” 燕姝几乎是脚不著地,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屋的。从浦口城郊迟风绑架她起,都是亦侠亦盗,没见他杀人抢劫,只知对她这人质还算厚道,甚至有几分倾慕,戒心就渐无。 今日才见识风狼的狠辣手段,令人措手不及。她原本就不该和他谈,她一个单纯女子,怎斗得过历尽江湖的他? 又是太自不量力,屡次想收服“顺风耳”失败,反成了他的“夫人”。天妃娘娘,燕姝愚昧无能,意志不坚,该怎麽办呢? ☆☆☆ 篝火午后就已燃起数堆,铁片口琴不时嘹响,孩子们早在那儿嬉耍跳舞,唱著呜呜的歌曲。 燕姝和大员的新娘们坐在大竹屋内,她身上仍穿著倭女服,只在颈间戴著小金丝笼,玛瑙、珍珠、金锁片……林林总总,垂络沉重。发盘高,绾著簪环和翠羽。 自昨夜“定情”一事,她内心始终无法平复,沉静的能力再也找不回,她不甘这样糊里糊涂的嫁掉。 竹屋内,王伯岩和兄弟们大嚼大喝,满脸喜悦,已无原先的愤怒,到处说“当迟风的大舅子,他认栽了”。 燕姝的双手扭绞著,就在方才,她到溪边,伯岩大哥乘机塞给她一块破布,上面有青染汁写的字-- 伺机而动,降俞家军。 草促成书,燕姝懂了。唯有投降,才能解他们的困。大哥会在一夕间改变主意,必定也是为她的幸福著想。 地下已放了许多食物,有鹿肉、猪肉脯,甘薯、薏仁、椰子、甘蔗,和充满怪味的百草膏,当然,还少不了大量的酒。 她看著太阳逐渐西移,染红竹林,鸟如翦影,在云霞里飞翔。忽然,迟风出现在她面前,人蹲著。 他穿著鹿皮的短衫和短裙,露出矫健的腿和膀臂,头发插上羽毛,胸前挂著贝壳齿骨,脸上画著线条,完全是大员勇士的模样,比平日更蛮悍危险。 “今晚的仪式只是暂时,我还会在平户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他若无其事的说:“你绝对不会有委屈的。” 燕姝垂下睫毛,她绝不能露出破绽,要不卑不亢。她说:“汉家婚礼呢?我希望能由浦口故乡风光出嫁,你能做到吗?”迟风的脸色明显的有些难看,“除了大明土地,你要在哪儿行婚礼都可以。” 她低下头,半晌无言。 他拿出一块竹片说:“我今天很高兴,想著就做了一首诗。你知道,我不是做诗的人,不过是抄李白的,再胡诌一下。” 竹片上有四行墨字,果真是仿李白那首洞庭诗,很生涩,且没押韵格律-- 无烟遥望沧浪分,水尽南天风与燕,日落平沙秋色远,觅得仙姝云海间。 “怎麽样?这可能是我这一生唯一做的诗。”他以讨好的口吻说:“灵感是来自“风与燕”,我以後要刻个匾在我们的家,而这云海间的仙姝,就是你。” 不!不许掉泪或动心。燕姝镇静地说:“没想到你的字写得那麽好。” “因为我亲生父亲的字极佳,绝不输给进士秀才。”迟风说:“我四岁时,他就教我练字,一丝不苟。我对他很多记忆都淡忘,但一直记得要写一手好字,至少比较像是李家的儿子。” 她不能再听了,怕会心软。燕姝说:“我此刻仍是不想嫁给你的。” “我只想问,昨夜你在我怀里,唇在我唇下,心里是不是喜欢我呢?”他问。 燕姝脸颊通红,老羞成怒地说:“你……只要是你李迟风要的东西,你就非要得到,是不是?” “没错。”他收敛目光说。 “如果得不到呢?”她冷冷的问。 “我就抢就骗,不择手段。”他说。 “如果抢不到、骗不到呢?”她又问。 迟风愣住了,久久才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抢骗不到的东西。” “你总是如此自私,只顾自己的利益吗?”她咬牙说。 “是的。”他定定的看著她,“我在大海上,茫茫无边,有时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唯一不迷失的方法,就是以自己为中心,满足自己,这是最强而有力的生存之道。” 好个狂妄骄横的人!但她王燕姝也不是遵守三从四德的人,她也以自己为中心,绝不吃他那一套! 婚礼开始时,很多男人其实己喝得半醉,大员头目和巫士喃喃行仪的声音根本听不真切。最热闹的是新郎背著新娘,狂跳著舞,又一次一次跨过火堆。迟风玩疯了,燕姝难免感染到他的情绪,有几回都忍不住笑出来。 他宽阔的背,一直都很稳固,没让她跌落过。 太阳下山时,灌酒就开始,王伯岩妹夫长、妹夫短的叫著,并猛在迟风竹筒加酒,喝得众人陪著东倒西歪,大家差不多都忘记新娘了。 燕姝一直尽量靠竹林边缘坐。 终於,时候到了,王伯岩走过来说:“走!必须在天黑前到鹿仔港外。” 一阵狂风吹过,兄妹俩刻不容缓,前後跑出大员社的地盘。 山路迂回,燕姝数不清有多少路,但风声啸啸,速度已是极限,心都快跳出来了,而她老觉得狼在身後,利爪已触及她的恐惧,巨大的树及阔叶都似敌人。 海湾已在望,泊著几条大大小小的船。路上陡石多,他们到岸边,因为紧张,都是滑滚来的,燕姝的手上甚至多了好几条刮痕。 王伯岩挑了一条小船,以便於划舟。他取出一块大白布,上头用粗炭写著一个大大的“降”字。 “你端著高高举起,我来划桨!”他说。 天色尚未暗,湾面上泱泱地泛著夕光,海天处隐隐栖著几艘大船,旗帜飞扬,那正是他们的目标。穿过这浩淼的水,她就可以避开迟风,真正安全了。 燕姝举著白布,迎著风,鸥鸟低飞,涣涣桨声在静寂中特别大而惊心,前後、前後、前後…… 突然,划破水流的扬声叫唤传来,“燕姝,回来--” 她猛地回头,见鹿仔港的沙岸上布满绰绰人影,当然包括不断唤她的迟风。 “别理他们,继续走!”王伯岩更卯尽全力。 天呀!他并没有醉那麽厉害,但要找燕姝时,一切已太晚。迟风在几条船上踩来踩去的,竟毫无主意了。 燕姝的小舟就快出海湾了,往前追必遭俞家军的袭击,可难道他真要眼睁睁的再一次见她消失吗? “大哥,要不要用炮来阻止他们?”潘子峰间。 “笨蛋!你用炮或火铳,明军必也反击,不恰好沉了燕姝的船吗?”迟风止不住怒气说。 “王伯岩和王姑娘都太可恶了,枉费大哥一片苦心,沉了他们的船也算惩罚。”有人说。 迟风手一扬,叫道:“不许有任何动作!” 燕姝的臂膀好痛,终於,看到大船上的军士,他们开始放下梯子。那一刻,她忍不住又回头,东番岛已化入灰蒙中,树林呈层层暗影,一轮又圆又大的月,由东方的天空冉冉升起。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满月,迟风说过。是的,全世界没有比海上的月更美了,如贴到眼前,像可以碰到般的神奇。 俞家军聚合了愈来愈多的火把,慢慢有欢呼声,“风里观音”回来了,并带著流浪多年的兄长归队。 溟茫的鹿仔港边,扑通一声,迟风在大夥的意外中潜跳入水。他一直游、一直游,想看得更清楚,确定燕姝平安上船,没有失误。 他沉入一片芦苇底,燕姝踩索梯,有人扶抱她到船板,然後是王伯岩。叛徒!迟风心中泛过一股悲愤,手扫断大把苇杆,一群栖息的野鸭哗哗飞起,在天空形成一道暗影。 俞平波必然也在船上,也许正激动地叫“燕殊”吧?! 哼!浦口城总不远,怎麽也逃不过他李迟风的手掌心。即使燕姝嫁人或入道,仍会是他笼里的金丝燕,永远! 第七章 水尽 沧浪空阔, 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 千潮万恨谁与盟。 嘉靖四十三年春,岁次甲子,闽东浦口城。 妈祖生辰方过,庙里仍结著红彩,地上散落著碎炮竹。栅门前的小贩比前几天少一大半,尚有几个摊留著,卖些海产吃食,像竹蝗、黄螺、糖芋泥之类的土产。 有一群孩子在广场前喧闹著,男孩们啃著甘蔗,并拿甘蔗玩著官兵抓倭寇的游戏;女孩们则玩观音迎妈祖,叠起小手,每个人轮流坐假轿。 再远些,红黄纸的香铺前,一对姑嫂正纳著鞋底,也一边闲聊著。 “刚才翁小姐回娘家,你有没有看到?人变漂亮了,能嫁进俞府,真是好福气。”大嫂说。“喂!听说当时俞二公子想娶的是我们风里观音,还巴巴的不肯放哩!”小姑说。 “观音哪能娶?她是注定来修道的,谁娶谁倒楣。”大嫂说:“那是破天规的。” 她们又絮絮叨叨的提及去年秋天,燕姝是如何由大军送回。一个女子能在海盗出没地近三个月,并招化兄长归来,这也只有南海女神林默娘做得到。 燕姝的声名更远近皆知,时常有各地的人来祈福,一座专门为她盖的“燕子观”,也迅速落成在妈祖宫之后。 “嘿!又有大户香客来了。”小姑扯扯大嫂的袖子说。 一座藏青色重帘轿摇晃而来,後头另扛著两份礼,看起来沉甸甸,肯定又是哪位富家太太来还愿,直往燕子观的方向走去。 燕子观粉墙红瓦,两层楼高,门外几棵新芽勃翠的大榕树,门内散出茉莉的幽幽花香。 燕姝一身素蓝袍子,曾妈边帮她解下玄色腰带,换上月色绸质绣有云纹花草的,边说:“晚上翁老板是请自家人,俞姑爷和小姐明天就去广东了。” “说是自家人,还不是常有些不认得的生客。”燕姝无奈地说。 “钦!人家想看皇帝封的观音嘛!”曾妈笑著说。 风吹开窗,河上嬉戏的野鸭声传来,呱呱呱,燕姝心念一动,也顾不得梳头,忙到书柜里搜索。 “燕姑娘,轿子可都等在门口了。”曾妈催促著说。 找到了!江采苹,福建莆田人,自幼牧鸭为生,後召入宫,唐明皇宠爱,封之“梅妃”。後来唐明皇移情杨贵妃,淡忘了梅妃,久久才派人送一斛珍珠,梅妃不受,且写一首诗回覆--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梢,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幼时在京,母亲思念故乡,最常提及闽地的故事,除了陈靖姑和林默娘外,就是江采苹。 燕姝很不喜欢江采苹,尤其是残妆和泪的样子,还天真地嚷,“我长大了绝不入宫,也不嫁人!” 母亲自此很少再提梅妃,燕姝也几乎不记得这哀怨的女子。但很奇怪的,这半年来,她却常忆起梅妃,尤其是那种“寂寥”感,彷佛也能体会女人被弃的凄凉。 她轻轻一笑,像是自嘲。 楼梯有脚步声传,丫鬟珠儿报有来客,并拿上名帖。 “谁呀?在这节骨眼,可别误了宴席。”曾妈嘀咕著说。 名帖上写著“葛镇,柳夫人”,燕姝脸色一变,提了裙就下楼。 曾妈由梯顶偷看,哦!柳夫人是常客,每个月至少都会来一次,带著大箱小箱的礼,这燕子观能盖成,她也出了一大笔银两,是贵客,催不得的。 燕姝则是柳夫人一来,就坐立难安。 去年由海上归来後,人事更纷扰,外头有俞平波逼亲,内心又牵念著无烟岛和东番的种种,於是向大哥表明要到“碧霞观”修真之意。 消息传出,浦口百姓不放人,反建议在妈祖宫後为她独修一观,这第一笔大款项,就来自柳夫人。 燕熟直至观筑成,才见到柳夫人,当时险些昏倒,人似浮在云上,脚不著地。当晚就梦到那头狼,没有靠近、抚摸或舔舐她,只注视著她!看不清眼神,但有一抹微笑。 微笑?狼怎麽会笑呢? 梦里,柳夫人的话不断重复,“迟风整个冬天都在帮杉山藩主打仗。倭国内乱,又下大雪,伤了好几次。不过,他仍不忘记你,很赞成你修道,难得有这缘嘛!别人求都求不到,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送你十座道观哩!” “他仍不忘记你”和“很赞成你修道”,不知哪一句更令燕姝惊愕。总之,一个“惊”字,避开海上和凡尘,他依然缠缠绵绵的来,甚至化成她周遭的梁柱和顶宇。那样的喜欢,像无底的大海,像不止的征服,往往她以为懂了迟风,却又迷惑,正如她以为明白自己,却又迷乱一样。 这燕子观有一半是迟风的,但她不敢告诉大哥。王伯岩归降後,已有许多适应问题,尤其是戚继光对他充满了不信任,因此,俞大猷调防广东後,王伯岩也立刻跟去。 若俞平波一走,她又更孤单了……不!男人有男人的事要办,她有妈祖的力量,大不了再试著“感化”李迟风一次吧!她已经召回王伯岩这“千里眼”,“顺风耳”的妖法或许更可怕,但既已到眼前,只有奋战一条路了。 燕姝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走进会客室。 唉!她再看一百回,大概也不会习惯扮成良家妇女的清蕊吧?今天清蕊更夸张,不知打哪儿借来这套深褐衣裳,头顶兜个发网,倒像是哪家的小寡妇。 “你刚巧来了,上次你说有白发,我制了一帖“陇西白芷”复黑偏方,正好让你带回去。”燕姝和气地说,并遣退珠儿,关上厢房门。 “太好了!”清蕊的眼睛亮了起来,“对了!你以前给我的茉莉香囊还有吗?我们姊妹都好喜欢呢!” “多得是,我满园都是茉莉花呢!”燕妹说。 “呀!燕姑娘,你真不愧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观音哩!”清蕊一兴奋,就又扭起腰肢。 燕妹瞥见送来的两份礼,一是暗紫大盒,一是长几大小的东西,倚墙而立,用黄布盖著。 “这回又送什麽来了?”她有些无奈的问。 “你看过不就知道了。”清蕊说。 燕姝先开盒子,一排排的金元宝,光灿灿的。 再扯下黄布,她立刻惊得後退。那是一块匾额,美丽的深色木纹,有阵阵异香,上面刻著豪迈的三个金色字--风与燕,那字的飘逸奔放,还真像燕儿展翅而飞呢! “这木头可珍贵罗!是中土看不到的南海香木。那几个字则是纯金条熔了灌进去的,吓死人的值钱。”清蕊带点妒意的说:“我真不懂,你对他又不好,什麽也没给他,他干嘛老把金山、银山往你身上砸?真比我们醉月楼中的火山孝子还孝顺。” 燕妹眼里没有香木或黄金,只想到迟风那句“以後我要刻个匾在我们的家”。没有家,不可能有,匾却刻了? “感动吧?”清蕊斜睨著眼说:“我“半截美人”看尽天下男女,就没像迟风那麽有情的,你好福气哟!” “他……他在倭国还好吗?”燕殊轻声问。 不问还没事,一问,清蕊突然拿大袖掩脸,哀哀啜泣地说:“才要跟你说这坏消息哪!呜……打仗的男人哪会好?大雪天里冻手冻脚的,倭人呗!一刀就劈死人。呜……听说迟风重伤……死了,这元宝和匾额是留给你的遗物,以後不会再有了,呜……” 燕姝的心陡然揪住,像有根针狠狠地猛戳,痛得她顺不过气来,“不……不会的,迟风身经百战……他不可能……死……” 虽如此想,但黝黑壮硕的他躺在冷白的雪地上,血流成河的惨状,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交错,腥红味和孤独的气绝…… 清蕊见她脸色不对,陡地冒出一句,“你其实很在乎他的生死,对不对?” 燕姝瞬间忘了自已身在何处,只冽冽森冷的寒意。 “燕姑娘,再不上轿,筵席就迟了。”曾蚂叩门说。 燕姝什麽声音都没有,客人也不理,直直的走回房间。 战争残酷、倭人凶暴,迟风忠於杉山家,必身先士卒,以命相许。他虽为海寇,抢劫掠夺是他的处世作风,但基本上,他仍是至情至性之人,比如对他两位养父的恩义,及对她倾注的情意,似海澜壮阔,虽危险,却也动人。 不!不能为他哭,相残至死,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不许哭,她的泪只为天下苍生,不为妖魔呵! 可泪水不止,已奔流到她的眼里。不!他不值得她哭! 她极努力地调息静坐,不要心痛和泪流,但愈忍,气愈闷塞,最後竟如剑在体内交刺,胸一疼,猛地吐出鲜血。 曾妈恰好上楼,惊叫道:“燕姑娘,你怎麽了?” “我……我……”燕姝捂著心喘气,“翁家晚宴,我怕是不能去了。” “怎麽突然就病了?!”曾妈急急的说,见燕姝面容惨白,眼浮肿著,唇角淌血,忙喊人清理,并取来降火汤。 没哭,只是吐血罢了!燕姝缓缓躺下,眼神呆滞地看墙上挂的三幅青纱佩帷,是当年御封观音时,那留几寸白长指甲,神仙般的老国师给她们的“无情碧”签。 云里观音香绮罗--严鹃。 雾里观音凝兰蕙--孟采眉。 风里观音燕轻盈--王燕姝。 曾有人妒忌说是红颜薄命之咒。传闻,严鹃香消玉陨,采眉过门守寡,以为燕姝会无恙。但,最没道理的,她竟也逃不过最苦的情劫吗? ☆☆☆ 狼又来了,只是云雾浩涌,它不像从前会跳跃或靠近,反而遥远模糊,唯一的颜色是嘴旁的血,稠浓地滴落。 头一次,燕姝伸出手想摸它,忘了自己正在险峰上,身一倾,竟跌坠下去,面对的是万丈深渊,她尖叫,而後惊醒…… 天色已暗,入了更,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怎麽会伤心呢?她对迟风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那些在赤霞、长坑和永宁的短暂日子,都强烈地回到心头。 还有无烟岛的爱恨,东番月夜缠绵的一吻,都在在违反她守清的意志和信念,也才会有千方百计的逃离。 为何她还安心住在与他切切相关的燕子观呢?为何受不了他会死呢?因为她生为凡胎俗人,就免不了为情所困吗? 她下了床,胸口的疼痛仍在。窗外鸭儿已随夜色歇息,梅妃的寂寥深深渗透。“风与燕”真会是他二十七载生命里最後的音讯,以後再不会有海上来的消息了吗? 风长啸,燕轻盈……不许哭、不许病,她撑著把哀伤由笔尖注入文字中-- 悠悠水尽,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赤,愁损相思独自冷 沧浪空阔,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千潮万恨谁与盟 独自冷,依稀影,谁与盟……燕姝正咀嚼那字中的深意时,梯间有烛影晃动,窸窣声传来,她忙盖住词起身。 一身柳青裙、桃红坎肩的翁珮如走上来,虽满脸忧心,却还是难掩新婚喜气,“咦?你真的气色很差,曾妈说你吐血,我急得饭也没心吃。瞧,平波也来了。” 果然,穿著暮藕色新衫的俞平波就在她身後,比平日更显斯文。半年前,他一心还在燕姝身上,直到她入观後才彻底死心。在家人的频频催婚下,没有燕姝,她的表妹翁珮如算是最接近的选择。 虽若有所失,但婚後,珮如一腔柔情倾注,不必再像闺女时压抑闪躲,单纯憨直的俞平波招架不住,只有弃甲投降,终於尝到女性娇媚的他,这才明白,他和燕姝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升华成兄妹之义了。 “看过大夫了吗?”他关心地问。 “没什麽事,只是血气积郁,吐吐就好。对了!你们到了广东,可别告诉我大哥,他向来冲动,我怕他会操心。”燕姝的年纪长些,慢慢了解王伯岩的个性,知道他是个捺不住脾气的人,因此才会杀妻潜逃,又才有夺风狼货物,让她遭此劫难之事。 “曾妈说你本来好好的,和柳夫人谈话後才如此的。那女人到底说了什麽?”佩如问。 “没什麽,和她无关。”燕姝连忙解释。 “有时我真怀疑,一个徽州商人的外室,怎麽会那样阔气,花钱好大的手笔,心里总觉不妥。”俞平波说。 徽州商人外室,是清蕊自称,她也真在葛镇有一座宅子供人查证。 燕姝忙改变话题,“没能为你们饯行,真是失礼,我没有坏了舅舅今晚的筵席吧?” “还好啦!只是。老板很遗憾没见到你,一直说对你景仰很久了。”佩如回答。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卜见云,看起来很邪门。”俞平波说。 “卜见云?”燕姝脑门一轰,有些失态地问:“姓卜卦的卜吗?他长得什麽样子?多大岁数?从哪里来的?” “年纪说不准,大概有三十吧?看起来很精明世故、很与众不同,我爹说他是从广州来的商人。你怎麽会突然对他有兴趣呢?”珮如不解,俞平波也同时朝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呃,我以为……我弄错名字了,以为是为妈祖宫建醮时的某个人。”燕姝的情绪起伏大大,语无伦次的。 他们又闲话几句,彼此祝福,平波夫妇才离去。燕姝颇觉内疚,因为心老在卜见云的身上,辞行也草草了事。 卜见云不正是迟风在陆地上的花名吗?但清蕊才提及他可能重伤身亡一事,此人会是他吗?燕姝真後悔今晚没有去赴宴,吐再多血,她也必须一探究竟的。 坐立难安下,只觉血液又往脑门顶冲,她忍不住就自言自语,“李迟风,你到底是生是死呢?” “你是在问我吗?”屋梁的某处突然有声音说。 燕姝猛抬头,只见一个人由黑暗中轻跃而下。他一身玄色锦绸衫,戴镶珠宝的鞋帽,不再是市井无赖或海寇浪人的打扮,而是富商後才的模样,但脸却不折不扣的李迟风! 她在发出尖叫及昏厥前,已被迟风撑住身、蒙住口。他知道自己吓著她了,忙温柔地说:“不认得我了吗?我还活著,好端端的活著。” 她从来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如此震撼过,又狂喜、又狂怒,百感交集如百川汇流,所有懂或不懂的酸甜苦辣齐涌而至。她很勉强地问一句,“你……什麽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在你写字时。後来俞平波夫妻到,我就先躲在梁上。”他笑笑,拿起她刚做的词仔细看,“水尽和南天都是我的船,无烟是我的岛,胭脂赤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谁与盟是我吧?你……其实是思念我的,对吗?” 她抢过词笺,恨恨地说:“你明明活著,清蕊为何还告诉我你可能罹难的消息呢?” “是我让她这样说的,半年了,我想了解你的心意为何。结果听到我的死讯,你吐血生病,表示你也在乎我,并非无情……”他说著,伸出手欲再碰她。 说得容易,做得简单,她可是忧肠百结,白伤一场了!是恼是羞她也分不清楚了,只是气得发昏,抡起拳头就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打去。“你莫名其妙的骗我!你明知我最恨欺骗了,任何人死亡都会使我伤心生病,不只你、不只你……” 她一生还不曾如此发狂过,像一只发威的母狮子,而打的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迟风更不曾被女人打过,由於太过吃惊,一时未使内力招架抵抗,反而缩头躲著任她出气。 夜街上更夫敲三响,两人同时僵住,四周变得死寂。 曾妈在楼底说:“燕姑娘好睡吗?需不需要什麽?” “不必了,你早点休息吧!”燕姝忙到门边说。她此刻小脸涨红,手疼筋痛,胸口不断的急喘著。 迟风自幼失母,不知道被母亲打的滋味。後来到了海上,义父惩罚皆用闷沉水里或孤礁过夜等严苛方式,顺便训练体能。 燕姝的责恼,含著某种感情,不但不痛,还令他暗爽。但居於自尊,他仍板著脸孔说:“幸好你有观音之名,若是一般的女人,手早就被我折成两断了。” “你折呀!我不怕!”她气呼呼地说。 “我不能折,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又说。 “胡说,我才不是!”她低声抗议。 “我们在东番岛已行过婚礼,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他极认真地说:“只不过你私逃了……” “那根本不算!”燕姝又急了,“你走吧!这儿是修清女观,你不该来的,被人发现,後果不堪设想。” 迟风乾脆一口吹熄油灯,月由窗外映入,巧的是,又是近十五的盈盈,满地光华。他冷静的说:“我不是来和你争执的,而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关於你给燕子观的捐资吗?你要取回吗?”她直觉问。 “不!给你的东西,我永不收回。”他停一会儿,将她按坐在床头,自己则移把椅子坐,面对她,眼神如她梦中之狼最温驯时的模样,“燕姝,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 “有什麽可谈的呢?”她眉微蹙。狼温驯时其实是可爱的。 少有的诚挚後,是迟疑,他搔几次头後才说:“呃!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非你莫娶……” 一叠声的喜欢,在月影纱帐前,在夜半私语时,如惑语,会迷乱人心,令人手足无措。 “听我说,去年你在大员社弃我而去,真的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见燕姝欲回辩,他又接口,“这半年,我多次咒你,却又忍不住想你,心里有难以形容的矛盾。曾经,女人是不在我心里的,当然,樱子姨是例外。而你拿著刀抵住我的心口,要我想像自己的姊妹……金丝燕,我对你就有那种至亲的感觉,彷佛你是我失去的及未曾有过的家人……” 海寇粗狂无文,不会珠玑之语,不会长篇大论,只是掏心掏肺,令燕姝无来由的心酸,不知该回应什麽。 “这次在日本时,凄风霏雪中苦战,最难熬时就想到你,想著一定要为你活著回来。在从前,战争就是战争,勇往直前,你死我活,内心从不曾挂念什麽,如今命却要系在你的身上。”迟风说:“所以,我才故意要清蕊传我的死讯,我要知道你是否珍惜我的命。说真的,见你吐血让我不忍,但我很高兴你的反应,我的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燕姝摇头,心头依然梗塞。 蓦地,迟风伸出手摸她的脸颊,感觉是晶莹的及湿润的,他讶然地说:“你哭了!” 她哭了吗?燕姝猛地吸气说:“终究会白费的……我已走向梵天道门,虽然还不是真的道姑,但迟早会祈真修忏,与世相隔……” “我不在乎,这燕子观根本挡不住我!”他打断她的话。 “但我在乎!我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不愿仅仅当个遵守三从四德的女人。我的生命是以碧霞元君、靖姑夫人和默娘天妃为德范,希望能帮助众人消灾解厄。”燕姝说:“我不是一个适合当妻子的人,也不可能离开燕子观随你到海上。” “我不要你遵守三从四德,我甚至不需要你现在就离开燕子观。怎麽说呢?我不再像从前,硬要把你关进金丝笼,我知道你是自主的,只是别飞得太远了。”迟风想表达得更清楚,“记得我说过大海茫茫,没有方向吗?但如今你是我的锚、我的定点,让我不再只顾著自己,也学著想到未来。只是我必须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将你当成托付生命的家人吗?” “妈祖在天,你当然可以信任我。”燕姝点头说:“但不要逼我当妻子,我真的做不到。” 他直视她,叹口气说:“那我换个问法好了。如果我不是海寇,你也非观音,你会嫁给我吗?”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吗?曾日夜单独相处,曾有忘形的缠绵销魂,曾时时萦怀在心,不算两情相悦,但命中有缘……心意微微一动,燕姝轻轻地点头。 “你是喜欢我的!”迟风满足地说:“所以,我也能和你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甚至由你来做决定。” “什麽事呢?”她问。 “去年底我在日本时,就听说有两个汉人到处找我。一个叫罗龙文,原是我汪义父的旧交,後来加入严嵩党,如今失势躲藏,想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帮严嵩东山再起,事成之後,至少也封我一个闽浙总督。” “当然不行!严家二十年来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你也骂过他们的,岂可为虎作伥呢?”她立刻否决。 迟风一笑後又说:“另一个找我的人叫狄岸,他是江湖中反严势力的首脑之一。他希望我加入他那一方,到安徽去卧底,和严嵩党虚与委蛇,一方面引出罗龙文,一方面栽他们和倭人海寇勾结的罪证,让朝廷能够彻底的除奸。” “那还考虑什麽?你自然要跟反严党合作,他们才是真正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快去找那个狄岸呀!”她说。 “为民除害?呵!别忘了我也是朝廷名簿上的“害”之一。”他低声说:“据我调查,狄岸的後台是当今首辅徐阶,他、俞大猷和戚继光都是剿寇一派的,如果我去卧底,为他们除去严嵩父子,他们会不会顺便也连我一块儿铲灭呢?” “不!不会的,徐首辅和俞、戚两位总兵一向是政治清流,有为有守,严明是非,为朝野所称戴。你若为朝廷立下大功,不但往日追缉可一笔勾销,封疆大臣也必然少不掉。”燕姝直觉就说。 “还有“风里观音”吗?”他微笑地问。 “我可不是论功行赏的物品!”她板著脸说。 “不,你不是。”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当年朱元璋打天下,群雄并起,有个江苏盐枭张士城亦起兵反元,他的势力极大,後兵败被俘,在南京自杀而死。他死後,子孙为防根除,便隐姓埋名流亡。其中一支至闽地,改姓李,就有了我李迟风。” 燕姝瞪大眸子,听著这不可思议的故事。 “至今江苏还有人偷拜张士城呢!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何会和朱家天子“誓不两立”了。”他的语气转为严肃,“我曾有个大胆念头,其实,我也可以利用严嵩人马,引进我海疆部众,进入中原,夺取天下,称帝为王。我义父杉山藩主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愿以倭国大军为後盾。” “不!一个严嵩已够危害惨烈了,怎能又加上倭国?你明知道倭人侵犯海疆,百年来已造成多少破坏屠杀,你怎能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又令中原生灵涂炭?”燕姝忿忿地说:“你若如此做,我一定立刻由燕子观跳下去,肝脑涂地,以惩罚自己对你的喜欢,绝不愿在这世界上多活一天!” “燕姝……”迟风动容地握著她的手。 “迟风,你不是要我当你的家人吗?那就听我的话,速速找义士狄岸。”她靠近他说:“不管你过去是如何的杀人劫财,但我深知你是血性男儿,天生重情重义,小节不拘,大节仍在。你好歹是汉家儿郎,现在有机会为天下除害,这不正是你改邪归正,洗刷海寇罪名的时候吗?” 她的面容姣柔,声音甜美,勾挑了他全部的心。 “想想我的疤,为我除去严鹄吧!”她又说。 “对!还有罗龙文,我义父被杀,他也是祸首之一,该是我复仇的时候了。”他喃喃说。 “是的,如今是正义对抗邪恶,你必须学著为天下人著想,才不愧当年你先祖起兵反元的义举。”她提醒道。 “唉!我也了解那称帝为王的想法太天真,但仍忍不住那诱惑。”他叹口气,“不过,老实说,我还比较信任严嵩父子,因为他们坏得坦白,纵奸纳贿无所不做,我若靠拢,闽浙总督一职,多半不会食言。但徐阶和戚继光又不同了,他们自认为是正义的化身,耻与匪贼为伍,只怕利用完我,便翻脸无情,说杀就杀,如待我汪义父一般……” “不会的!当初杀你义父的胡宗宪根本是严嵩党。再看看我大哥,归降後,不也既往不咎,受朝廷重用吗?”她热切地说:“迟风,相信我,只要你能完成正义任务,必有一条康庄大道等著你。你难道不希望你的海上王国不再有战争屠杀,百姓能安居乐业吗?这不正是你施展海上宏图的时候吗?” “燕姝,你是我的观音,我只相信你,你要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他喜欢海上王国那句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皇后,唯一能命令我的人。” 心念涌动,她的泪缓缓流下,他俯向前,亲吻著那泪珠。所有的旖旎情思又在两人的呼吸及肌肤间,浑浑蒸蒸地销魂,令他们不忍分开,想缠绵至永夜。 “不!这是道观……”燕姝回避著,指著墙上一条青纱佩帷,还有分别由武夷山升真玄化洞天,庐山洞虚咏真洞天和天台山上清玉平洞天特意请来的道像及符炉。 “天也快亮了。”迟风和她耳鬓厮磨著说。 果然东方已呈现曦光,更夫敲了五下,小鸟儿早在树上啁啾,鸭儿在水面呱呱。他们竟促膝谈了一夜? “我该走了。”他直起身,情绪依然亢奋。 “你一定会去找狄岸吧?”她想再次确定的问。 “放心,他人此刻约在绍兴一带,我今天就启程去绍兴。”他说。 “对了!严嵩党的人各个心狠手辣,你去贼窟,一定要万分小心,别露出破绽,免得招来杀身之祸。”她说。 “金丝燕,你忘了我自己就在贼窟混了二十年吗?”他吻她一下说:“不过,我很喜欢你的叮咛和关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离别在即,彷佛生死,她急切地说:“迟风,你努力做,有一天等你不再是海盗了,或许我……我也不当……” 看她眉眼含情,千言万语,他替她接下去,“你就不当观音,打破不婚的誓言,嫁给我为妻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勉强回答。 “想想看,当总督夫人不也能救助天下苍生,依然可以是众人心目中的活观音吗?”他微笑著说:“燕姝,在二十年前长坑、赤霞的那场劫难中,你就注定为我而生了。” 外面突然有声长哨,如丛林鸟鸣。他说:“有人在催我了。对了,若今早你的老妈子和丫鬟唤不醒,别慌,她们不过是中了迷魂香,若不这麽做,我们就无法彻夜长谈了。” 她再一次惊诧,自己可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对这江湖上的种种,她果真太生嫩了。 见迟风轻悄地由窗口跃下,河面已有小舟备著,撑桨人接著迟风,瞬间就往绿荫深处荡去。一时烟水迷蒙,他也只来得及回首,并挥一挥手,然後如梦般消失无踪。 燕姝一夜未眠,感觉十分疲累,但内心的悸动却使她阖不了眼。天妃娘娘,她是不是终究招降了“顺风耳”呢?她的恳切相劝,正也为大明百姓消弭了一场战祸,甚至是闽广海疆的倭乱也将平定,算不算替天行道呢? 但她没有意料中的兴奋或觉得骄傲,反而忧心迟风,安徽江西一带如今风云雷动,各路人马聚集,他身处在险恶中,一不成功,真会连尸体都找不著。 不!他既已是她的“顺风耳”,就等於在她的保护之下,不容有差错! 燕姝觉得心意烦乱,走到窗前,太阳已出地平线,雾散去、露消逝,叶树闪著耀眼的色彩,河面映著蓝天白云,不再有烟水迷蒙,她不禁问,迟风真的来过吗? 的确,他带著海洋味道的笑容,血性男儿的吻,潇洒挥扬的手,都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和心版上,他是来过了,也为她许下了除好救民的承诺。 她会日夜为他燃灯忏罪,焚香祷祝的。 第八章 一片心 多情谁似南山月, 特地暮云开, 灞桥烟柳, 曲江池馆, 应待人来。 --陆游·秋波媚 嘉靖四十三年秋末,福州,总兵衙门。 戚继光坐在案桌前,眉头紧皱,手抚著玉面的官印,冷冷的,才取得不久的。以三十六岁之龄就当上总兵,一省最高的军事将帅,还真不容易呀! 他相信自己是值得的,从十七岁守卫京师起,他就一心为国。二十五岁入山东打倭寇,他更是勇往直前,还赋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来表明效国保民的大志。 十多年了,由山东、江苏、浙江到福建,有了他一手操建的戚家军,就不信倭寇不平! 他的手移向一份红封印机密公文,来自京畿内阁的,说海寇李迟风愿效命朝廷,潜入江西,准备破坏严嵩父子造反的巢穴。在此关键时期,希望闽广能暂停剿寇,免得坏了除奸大计,使祸患更深。 胡闹!严嵩父子是“奸”,倭寇难道不是奇www书Qisuu网com吗?除掉一群狼,又引进一群狼,一样祸国殃民。哼!去年几场战役已打得海贼们落花流水,成强弩之未,岂可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右手边尚有一叠私人密报,也是关於李迟风的。自从他三月份到达福建,戚继光就派人监视他的动向,可惜这个人十分机警,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没有人可以预测他的下一步行踪。 半年的辛苦备至,总算抓出几条线索。李迟风化名卜见云,曾出入浦口一带,并和翁炳修有过来往。 以前几任总督常语重心长的说:“去外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盗易,去中国衣冠盗难”,这翁炳修不就是活活的一个衣冠盗吗?只不过,他如今是俞大猷的亲家,若追根究柢,怕会株连太广,令他实在无法下手。 最令人意外的是自江西传来消息,说李迟风此次加入反严阵营,风里观音游说有功。戚继光很难接受,燕姝这女孩才貌双全又聪明大度,不但为闽地百姓喜爱,还是他夫人的义妹,怎麽可能呢? 但来者言之凿凿,想必还是被王伯岩拖累的结果。哼!为寇四年,早知道这个人是不可靠的! 厅外有人报告,说俞平波到。 这年轻小伙子一进来,面色便极为凝重,参拜完就说:“我和我岳父谈过,他说他真的不知道卜见云就是李迟风,还一直以为是王伯岩的朋友,是由广东南海来的。” “弄不清楚状况的不只他一人。”戚继光说:“李迟风外号“风狼”,是汪直死後,流窜最大的一批海寇。他长年居倭国,多活动在南海及吕宋一带,虽然这些年很少在闽广沿海出现,但此地小股的舶主盗贼,仍以他为马首是瞻。以他在倭国及海上渐长的势力,若不铲除,迟早会成海防的心腹大患。” “朝廷不是预备招降吗?”俞平波也看过那份公文。 “招降?哼,海寇反覆无常,利之所趋,根本无国家观念,还真能留著吗?”戚继光不屑的说:“若不趁著这回严世蕃“交通倭虏”的机会,一石两鸟,把倭寇们一网打尽,又更待何时呢?总之,朝廷招降朝廷的、我们抓我们的,以前不也成功过吗?” “戚大人是说汪直案吗?”俞平波说:“有汪直顺降被杀的事,李迟风必怀戒心,不可能轻易来归的。” “我们就只有再借重燕姑娘了。”戚继光说。 “不!我不信燕姑娘和李迟风有任何瓜葛。”俞平波立刻反对,“燕姑娘是极单纯善良的人,一心修道祈福,年年迎妈祖,嘉惠地方百姓,将她和倭寇扯在一起,不是坏她名誉吗?” “我也想不通,但江湖上都在盛传李迟风与“观音”的种种。”戚继光又说:“不过,去年燕姑娘入海三个月,进出岛屿,或许是见过李迟风的。” “我还是无法相信。”俞平波坚持说。 “信不信等王伯岩来便知道,那三个月他最清楚。”戚继光顿一下又说:“这计画事关重大,王伯岩曾为海寇,且与李迟风称兄道弟过,我们只要告诉他“招降”的部分,略去“捕杀”部分,以免走露机密。” 此时,王伯岩已等在厅外,被唤进来时,心中志忑不安,再看俞平波没有笑脸,更觉不妙。 戚继光先把封印公文递给他看,“李迟风为朝廷立下大功,我们奉命招降他,先为闽广的安定做准备。” “这与我何干?我和李迟风之间早已反目成仇,不相往来了。”王伯岩一脸的戒备神情。 “不是由你,而是你妹妹燕姑娘。”戚继光把江西传来的传闻叙述一遍,然後说:“倘若是真的,燕姑娘在此番反严行动中,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堪称女中豪杰呢!” 王伯岩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才回答,“不会的;燕姝不会和他有接触的!” “去年在海上,她都没见过李迟风吗?”戚继光问。 何止见过,还纠纠缠缠,差点在东番入洞房呢!王伯岩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通红的脸马上透出心虚。 “不管如何,此乃朝廷指令,唯有招降李迟风,方能镇压闽广的小股匪贼,几十年的倭寇之乱也才能尽速平定。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燕姑娘,也是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事成後,功名利禄总跑不掉,好好把握吧!” 王伯岩万分为难,又怕愈解释愈糟。那一头的俞平波则双目怒瞪著,像要扑过来掐人一样。 李迟风的势力无所不在,若要上陆寻燕姝,无人能挡。只是都整一年了,倘若有状况,燕姝怎麽会连提都不提呢?这一次,可是她拖他下水的,他却百口莫辩,难逃嫌疑了。 自清不了,王伯岩只有闭嘴,静听戚继光的“招降”计画。 ☆☆☆ 两盏灯笼远远的由林中而来,火光忽明忽暗,在幽冥中闪烁。又是一轮满月,光华氤氲处,看出那是一顶轿子。 燕姝掀帘往外看,秋夜霜冷,穿了棉袍,脚旁还摆个小的炭火竹笼。她的心其实是热呼呼的,因为这是她第一回主动找迟风,她留话在醉月楼,就有小轿来接人。 更好的是,她手里还拿著内阁手谕和戚继光的书信,都是为海疆平静,希望迟风合作。燕姝此刻觉得自己再重要不过了,一介女子能担国家大任,不负她当初在妈祖前不婚及济世的誓言。 唯一的内疚是对大哥。王伯岩非常生气,不但骂她糊涂,又诅咒迟风说:“他那麽蛮横顽固的人,又怎麽会听你的呢?你究竟给了他什麽好处?” “他再蛮,也是个人呀!而且是敬“观音”之人,他并没有对我无礼。”燕姝认真的说:“若能不动干戈解倭寇之祸,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种种的争执都只有更加强她的决心而已。 过去半年,迟风不时出现燕子观,都是对月长谈,谈过去,现在和未来,无逾矩处,也增加了她对他的了解及爱意。只是,他们的路要走下去,前提仍在海疆寇乱的平定。 轿子终於停在一座大宅前,夜黑看不出轮廓,只是深寂无声。宅门开启,轿子又往前行,经过长长的甬道後,来到一处院落,厢房里亮著灯,厢门敞著。 燕姝踩著落叶走进去,迟风已坐在床头等她,胸前缠著白布,面色惨白。她心急的叫道:“你受伤了?” “徽州和袁城的一场大混乱,大家自相残杀,以求自保,我是逃出来的。”他微微一笑说:“很想去燕子观看你,但力不从心,幸好你念著我,才免了我的相思之苦。” 她的心好疼,轻碰他的伤处说:“怎不早告诉我呢?伤重吗?江西的事都解决了吗?” “伤还好,只是没防著有人要“杀人灭口”,所以中了暗算。”迟风握住她的手,“任务结束,我不回江西了。” “你也立下大功了。”她的心情稍稍平复,忙拿出怀中的东西,“看,好消息,戚大人主动给你写信了,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迟风取过去,很快的读一遍,眉头反而皱得更深说:“奇怪,他怎麽会经由你呢?” “那就要问你了。”她简述一下江西的传言。 “哈!我那时不过是开雾里观音一个玩笑,没想到竟还误打误撞,扯到了你,你都承认了吗?”他问。 “只要能让你和威大人有机会言和,我什麽都愿意做!我也和戚大人谈过,他说,你若任朝为官,必须确保闽南和广东的盗贼不再为害百姓。” “那些人早就不听我的了,有的也只是利害关系。”他说:“真正要平定海寇之乱,海事政策的修定才是最重要的。中土沿海多少世代渔民,因海禁而无法谋生,在吃不饱的情况下,只有沦为走私的盗贼。海洋世界极大,有数不尽的宝藏,西方人都来抢夺,明廷再不善加经营,改变“海疆为不征之地”的做法,只顾围剿防堵,情况必然会更恶化下去。” “这些你都告诉戚大人呀!”燕姝兴奋地说:“这都是你的理想和抱负,对大明的一片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就大事业的。” “对大明的一片心?不如说是对你的一片心吧!”他凝视著她晶亮的双眸,“另一件奇怪的事,严世蕃的案子尚未审结,赏罚未开始,戚继光为何手脚那麽快,已派你来“招降”呢?” “戚大人说,战争再持续,又是更多的劳民伤财,所以,他也急著和你议和。”燕姝说。 “他不会想乘机把我除掉吧?”他半开玩笑的说。 “你有功在国,他不能杀你的。而且你相信我,我不是罗龙文,我一心为你,不会害你或出卖你;戚大人也非胡宗宪,绝不会出尔反尔。你只要写一封信,说哪日要赴福州一见,他定会以诚意接待的。” “对,你不是罗龙文,是我心爱的观音,不裹脚、不三从四德、不婚配,总是反习俗。”他突然轻抚她的颊,“燕姝,我若当总督,你是否嫁给我当总督夫人?” “我……你在福州,可以常到燕子观来看我……”她红著脸著说。 “我的金丝燕,永远不肯说一点谎,但我降了大明,总有一日你也会降我的。”他轻吻她的唇,再拥她入怀,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了进一步的需索。 “不!是你降我,你是我的风狼,我的顺风耳。”她的眼睛慧黠地眨著,那一身香气和清柔,教人情难自禁。 迟风再也受不了了,将她压在床上,胸口却猛痛起来,脸色又刷地变白。 “你好好养伤吧!”燕姝坐直,将他的头放在膝上,温柔地抚摸他,像母亲对待孩子,嘴里还哼著小曲儿。 烛蕊跳动,长夜将近,月淡星疏,天空是静谧的深蓝,彷佛回到许久以前,紫燕双语,黄鹂对飞,在赤霞长坑,在无烟东番,所有的水波荡漾处,千潮与万恨,都化成梦里的依恋和沉醉。 风里来,风里去,都有了最後的港湾,不再孤独。 在黎明将至前,燕姝拿了迟风亲笔覆戚继光的信,坐著原来的轿子返回浦口城。 她脑海里仍是他的临行依依,每次分离都愈来愈不容易了。迟风送她入轿,孩子气地说:“像割我的心头肉!” “真糟,我名为观音,为修道守清,又和你孤男寡女一夜,得回去经忏了。”她懊恼的是这个。 “别,你从不是为规矩而活的女人。”他说。 不是吗?燕姝看他,认真地说:“你耐心等,等戚大人迎你入他的衙门,我一定来陪你。” “让大家称颂风里观音如何去降服一个恶名昭彰的海盗吗?”他笑呵呵地说。 想到此,燕姝亦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轿子穿过林间,天已微微发亮,寒鸦啼於雾间。她入神心事时,突然轿子停跌,震得人疼痛。燕姝掀开轿帘,恰见两名轿夫,亦是迟风的手下,已倒在血泊中。 尚未尖叫,几匹快骑奔近,都是戚家军装扮,以俞平波为首,下马先扶出燕姝。 “怎麽回事?为何要杀人?”她惊吓太大,几不成声。 “真抱歉,害你受惊了。”俞平波镇静的说:“这是威大人的计画,此刻朝廷大军已齐聚到李迟风的藏匿处,活要生擒,死要见尸!” “谁说的?戚大人正招降李迟风,看我手上……还有回应的信函!”她急得语无伦次,扬著信函。 “燕姝,那都是引狼出洞的计策。”他试著解释。 信如落叶飘下,白辛苦写的,磨了许久的墨,他殷殷相询,斟酌许久的字句,充满希望的……她本性聪敏,经过一点,立刻明白“招降”是假,他们利用她引出李迟风,找到他的居所,大军前进…… 她突然发狂似的喊,“为什麽骗我?为什麽?为什麽?” 俞平波想回答,燕姝又逼著上马,“快!快去迟风那儿,是我的错,我必须阻止,你们把一切都毁掉了……” 马惊嘶著,差点踢著她。并不善坐骑的燕姝,因神志皆昏,竟抱住一匹白马狂奔起来。 “小心呀!”俞平波立即在後头追赶,胆战心惊的急叫著。 他们离大宅其实不远,出了林子,就看到浓冒的黑烟,滚滚散到已破晓的天空。那木头的焦灼味,那猛吐的赤红焰舌,还有盔甲闪亮,数不完的士兵,噪呱如战场。 有人挡住燕姝的白马,她跌下,刚好俞平波几个人及时接住她,才不致摔伤。踉跄几回,她终於看到指挥若定的戚继光,她只能虚弱的吐出一句,“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燕姑娘,你做得很好,又是大功一件。”戚继光冷静的说:“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处理了。” 一堆咒骂哀嚎声传来,夜里神秘的大宅,竟在刹那间变成荒屋废地,火仍无情的烧著。突然有骚动,士兵抓住十来个海寇,为首的李迟风衣裂发散,怒目而视,满脸的愤怒和不妥协。 他还受著伤呀!彻夜不眠的疲累,加上措手不及的攻击…… 他乍见人群中的燕姝,灰烟漫漫中,她的脸似荒野中的一抹白雪,眸子惊惧而张大,美得如黑水晶,一身紫袍盖去那娇柔。他蓦地胸臆痛,从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痛,凄厉地喊出,“你竟背叛我……出卖我……欺骗我……我绝不饶你、绝不饶你、绝不饶你……” 鲜红的血由白布渗出,一片、一片的,如死亡。燕姝想说什麽,但口里像噎满东西,有血腥味,却怎麽也呕不出。然後,大地昏黑,她在俞平波的手中倒了下去。 ☆☆☆ 飘浮在半空中,她已失去了自己的岛,无处可攀,四周的雾仍不散,看不到前与後,想站也站不直身。陪伴的还是只有那一头狼,也是飞著,最初是都背对著她,毛色灰黯;後来转身对她,眼是盲的,阴翳晦蒙,而嘴旁都是血,接著整脸全身血淋淋的…… 她要喊它,说对不住,是我的错,我害你失去自由,失去生命,失去海阔天空,但却什麽都抓不到呀! “迟风--”燕姝猛地睁开眼。 在她房间里,宁静的燕子观,三条青纱佩帷,三个曾受大明皇帝亲赐及祝福的观音,是嘉靖年间的升平景象吗?!多可叹,死的死、寡居的寡居、心碎的心碎,真是恩典吗?她看到坐在椅子上打盹的王伯岩,忍著虚弱叫道:“起来!起来!我昏倒了吗?几天了?李迟风……他……还活著吗?” 那凄测之声,让王伯岩吓醒,慌张地说:“一天,你昏了一天。李迟风……嗯!听说被关在总兵衙门府,街上闹得很,什麽消息都有,就没说他死的,所以应该还活著。” “哥,你……你过来。”燕姝轻声说,等他靠近,一拳捶他的肩,却没力气,“你为何也骗我,骗我去招降……让我做了不义之人?” “我没有,我也被蒙在鼓里呀!李迟风虽和我有不快,但他曾有恩於我,我再糊涂,也不会害他。”王伯岩哭丧著脸说:“我现在也急呀!我们如今都成了罗龙文之流的人物,那些海上兄弟绝不会饶我的。” 迟风说,绝不饶你、绝不饶你……燕姝突然悲哭出来,从未有的揪人心肠的声音,哭得呛痛酸楚,一发不可收拾。 “燕儿,别再哭,你从不哭的……”王伯岩手足无措说。 俞平波走到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神色肃然。 燕姝抬头一见他,立刻止住泪,喘著气问:“他……死了吗?” “没有。但他伤得很重,大夫正在替他医治。”他说。 “怪,要处死的人还疗伤?我不懂。”王伯岩说。 “这意思是……戚大人不会让迟风死,愿意谈归降议和之事,对不对?”燕姝抓到一丝希望问。 “戚大人还是非除去这贼首不可。”俞平波低声说:“只是当众问斩时,贼首太赢弱了,不太好看。” “等伤好再杀?大荒唐了!”王伯岩冷哼一声说。 燕姝的泪已乾涩,人彷佛是空的,只盯著俞平波静静的问:“你自始至终都知道内幕,知道“招降”是假吗?” 俞平波本是义正辞严,但见她凌厉的眼神,莫名地心虚说:“你很清楚沿海各地倭寇为祸的惨状,你出生时还差点遭毒手。剿寇几十年,军民疲惫,大匪擒不到,小匪抓不完,这回好不容易逮到李迟风,为了靖海疆,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应该齐心协力的。” 有良知?燕姝冷冷的说:“李迟风已为朝廷立功,徐首辅答应封他总督一职,他也将确保海疆平定。你们一搅局,不是又要制造新的混乱吗?” “一个海寇入朝堂当总督?燕姝,你太天真了,那闽广可是会成为走私者及倭人的天堂啊!你……千万不要被他迷惑,海寇都是没仁义道德的!” 这话太刺心,她说:“迟风说,你们利用完他就会杀他,我还说戚大人是正义化身,要他相信我,却没想到堂堂大明亦没诚没信,这算有德吗?” “他杀人如麻,还求什麽诚信?”俞平波说:“我明白你的气愤,但李迟风一死,海寇如去两翼,以後再也不会为乱,不是很值得吗?” “不会吗?你忘了汪直死後的严重流窜吗?”她说。 “汪直案是时机不对,如今贼匪已在消灭边缘,大头目不在,就只有坐以待毙了。”俞平波又说。 “我并不那麽乐观。李迟风在海上的庞大势力你们没看到,也非闽广几支匪寇可比,我劝你们三思而行。”王伯岩说。 “没错,杀了李迟风,群龙无首,恐怕乱子会更大。”燕姝下床说:“让我去见戚大人,我要和他谈!” “威大人不会见你的,而且,燕子观已被兵官守护,你暂且好好休养。”俞平波说。 “我被软禁了吗?”她的眼中发出厉光。 “燕姝,我知你太久,惜你的才、爱你的德,更敬佩你向来光明磊落的行止。”俞平波的表情相当沉重,有太多言外之意无法表达,“你是我们的观音,替我们平乱事、除妖魔,我……我不希望你因一念之差,反陷入妖魔之手。” 他离去後,那段话仍在屋内回荡不绝,字字敲心。 谁是妖魔?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她已弄不清楚。只知迟风七岁由长坑迷失,绵绵岁月到遇观音,他一直试著走向她,为她而改过迁善,以她为锚、为家人,把生命托付给她;而她所做的,仅是亲自送他上死路?不!观音只有救人於苦海,没有人毁人至死的道理!若他魂魄归天,她亦不能怀著这深深的痛苦及悔恨活下去呀! “大哥。”燕姝凝重著一张脸说:“你立刻到永宁的“醉月楼”去找个叫清蕊的女人,她知道如何联络迟风的海上兄弟,他们会想办法救迟风的。” “这一联络,不是又成大乱了?”王伯岩迟疑地说。 “早乱,总比迟风死後无止尽的乱好吧?”她接著又说:“如果可能,快马到南京找个叫做狄岸的人,或许他也能救迟风。” 毫无选择下,王伯岩只有照办。唉!只怕又要担罪了。 燕姝则望向窗外,清冷得忘记是何季节。遗失了季节,就如同遗失了自己,所剩的,就只有欠万众的爱与命了。 第九章 失心 凄恻,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 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兰陵王 嘉靖四十四年春三月,岁次乙丑。 自去岁深秋,燕姝大病一场後,人更清瘦。她仍迎妈祖,仍为信众解惑,但露面的时间愈来愈少,想取得她亲制的绢袋香膏,也不似从前容易了。 这个月官场盛谈的是严世蕃及罗龙文在北京遭斩首之事,闽人又不免提起风里观音的功绩,连带的想到李迟风。 李迟风的被诱捕,原本是戚家军的胜利,结果在海寇头目未送上刑台前,沿海大小船只不知打哪儿逐渐靠近,有挂倭人八幡旗的、有挂佛朗哥旗的,更有一堆不同色彩名目的,追风逐浪,吓得百姓们收拾行囊,四处避难,县太爷们阻止不了,也跟著躲人,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在李迟风伤口将好时,原回南京寻妻的狄岸,冒著雨雪专程南下,重申徐阶之意,强迫戚继光放了抓到的人。 戚继光自然满心不甘,因为失去了戚家军大举平寇的机会。他对自己的军队极有信心,对朝廷政策却常常灰心,深觉有志不得伸之苦。 狄岸亲自操船送李迟风出福州外海。当他上了水尽号後,几天之内,那些奇形怪状的各式船只,亦消失在冬天的荒海上,如无影的鬼魅般。 戚继光扼腕哀叹,深恨自己的英雄情结,没当场杀风狼,还延医替他疗伤,误了时机。一跨新年,种种噩运才开始,风狼悄无声息地复仇了。 他的方式也妙,并不杀人犯火,只是深夜鸣海螺,烧一两处无人的空屋衙门,纯捣蛋吓人,却让戚家军忙得人仰马翻,海岸烽烟四起,又无宁日。 燕姝变得更安静了,有时整日就坐在桌前看地图,用朱笔点著温州、长坑、赤霞、仙游、漳洲、潮州……都是风狼这几个月曾“侵扰”过的地区。 她有时整夜看,甚至能算出下一步他会出现在何处。 一旬前,她有所感,撤了所有的老妈子和丫鬟,自己暂回翁舅舅家,结果,燕子观在次晚就被一把大火烧掉,震惊了浦口城,妈祖宫一下子涌进害怕的香客们,谣言纷纷。 翁炳修担心自己的豪宅和一大排店铺,这甥女观音,以前是荣耀,现在则是灾难,他实在“供养”不起呀! 最後还是戚继光讲义气有魄力,将燕姝接到自己的总兵府,藏在重兵围绕的深深庭院中。 这就是她此时所站的处所,窗外巧的是也有一棵榕树,枝张根盘,一排茉莉,芬芳清雅,她则默默地发著呆。 长桌上,云纹笺有她秀逸的细字楷书,抄著三段字 陈靖姑,福建罗源人,唐天佑二年正月十五日生,母临盆时锦云覆室。自幼聪慧,精修道法,後嫁刘杞为妻。靖姑本好生济心之志,一年大旱,以怀孕之体祈雨,妖缠其身,道力过损,脱胎而亡,年二十四岁。 林默娘,福建甫田人,宋建隆元年三月二十三日生。生而弥月不哭,故名默娘。性至孝,得玄微秘法,医病施恩,能布席渡海救人。一年重阳节,辞家人,登湄洲高峰,焚香诵经後,得道升天,年二十八岁。 二十四和二十八,芳华正盛,人间不久留。而她王燕姝二十一岁,也一直在等待死亡,她唇边漾著一抹神秘微笑。 第三张笺是一首俞平波刚找给她的“澎湖诗”,是唐朝施肩吾写的-- 腥躁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少年学采珠,手把生犀照盐水。 她的微笑更大,到了清灵明媚的眼底。那个学探珠的黑皮少年,也是绝不饶她,亲手要杀死她的人。 燕姝转过身,提起朱砂笔,在地图处的福州点了下去。迟风的下个目标是福州,就是她了。 匆促的脚步声恰恰响起,进来的是戚继光夫妻和王伯岩。 “燕妹妹,又有坏消息了。”戚夫人是生性爽朗,有话直说之人,“总兵府今日接到李迟风的信函,他要我们交出燕妹妹,否则海寇侵犯,不再只是烧屋吹螺,而是血流成河。这……他是说话算话的狠角色,但燕妹妹如果落入他手,必凄惨无比,我们大家一定得小心计画。” “怕什麽?我就是期待能和他一决生死。”戚继光愤恨的说:“我们如今第一要务,就是将燕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燕姝毫不受惊吓,手上的香囊甚至继续缝,未曾停顿,“我去!李迟风要我,就把我交出去。” 三个人同时瞪大眼。 戚夫人说!“燕妹妹,你要弄清楚,那可是死路一条呀!” “我明白。李迟风一心要取我命,才能发泄愤恨,不再骚扰海疆。”燕姝静静的说:“我当了八年的观音,早准备好要舍身救人,若我一人死,能救闽广百姓,不是比费千军万马来征讨好吗?” “就怕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他海盗的本性。”戚继光说。 “我会让自己死得有价值的。”燕姝看著他们说:“我心意已决,你们也不要再犹豫了。” “不行!事情是我引起的,计谋是我设的,你完全无辜,我不能教你白白的去送死。”戚继光板著脸反对。 “戚大人,你怎麽做都是为国,丝毫没错。这其中还有我和李迟风的私人恩怨,我认为自己该去才会去,你就顺……我们的意吧!”燕姝说。 在一旁几次插不上嘴的王伯岩终於忍不住了,“威大人,我可否和燕姝单独谈谈呢?” 戚继光夫妇忧愁著脸,点点头走出去。当屋里只剩兄妹两人,王伯岩激动地说:“我不许你去!李迟风报起仇来狠毒无情,像胡宗宪和罗龙文都没好下场,我绝对不能让你进虎口,我连想都不敢想他会怎麽对你,我……” “大哥,你都三十一岁,也该成家了吧?我已经托了俞伯伯做主。”燕姝反似在跟他闲话家常,“你看了俞二哥和珮如刚满月的儿子吗?这是爹娘在天之灵最期盼的,王家的香火全靠你传承,你可不要再东飘西荡了。” “你……你在说什麽呀?”王伯岩一下被堵了口。 “还有远嫁的慧妹姊和回乡的玉嫂,很遗憾我走之前没能见她们一面。你有空,请替我去探望她们,并说燕妹向她们问安。”她一样温柔地说。 王伯岩这才搞懂妹妹是在交代遗言,不禁红了眼眶,跳起来说:“胡闹!胡闹!我绝不让你去的。我见过李迟风处决叛徒的样子,就在无烟岛,还记得那个十字木头吗?绑著晒掉一层皮!慢慢的割耳切鼻,挑筋刮骨,等到不成人形後,再一块块丢入大海中,真的是尸骨无存呀!” “尸骨无存?那倒是个问题,我还一直想飘到哪个神山名峰当仙呢!至少也要葬在爹娘身边,孝他们於黄泉。”燕姝的脸上竟还有笑意,“这样吧!挑我几件衣裳和几个茉莉香囊,做个冢,我的魂会认路回家来的。” “你还说!”王伯岩的男儿泪已当场奔流,掩住脸说:“不行就是不行!戚家军、俞家军有千万将士,怎能眼看你一个柔弱女子牺牲呢?我宁可自己去,这件事所有的起头都怪我,若非我,你也不会遇到李迟风,我才是罪魁祸首!” “哥,人间的一切,皆因缘前定。或许早在赤霞天妃宫那群燕子飞起时,就注定好这劫难了。”燕姝说:“我真的不怕不怨,谁也不怪,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幸福,能为万民为死,是重於泰山之死,而且……是一种归宿,能死於自己所爱男人之手……” “爱?你李迟风?”王伯岩猛地抬头说。 “这或许是我该死之因。我是爱他!可我是风里观音,我多珍视这名号,像临水夫夫和天妃娘娘,我该洁身自好,为民祈福,但却去爱上一个海盗。”燕姝恍如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这不对,却克制不了那爱恨嗔痴,和他夜半私会,耳鬓厮磨。我不守妇道、不遵戒律,我不能迎妈祖、不配当观音,我太自不量力了,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不!你一点都不该死,在我心目中,你是我最善良有情的妹妹,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你。”王伯岩激动的说:“求求你,让做哥哥的我去海上,让我代替你去。” 燕姝叹口气说:“你忘了吗?他只要我,取不了我的命,他永远不会甘心,那已经是我和他的恩怨了。” 她目光凝视著才画上的朱砂点,福州,她果然是神机妙算呵,她拿起香囊,一针针的缝,时日不多,她的动作可要快些了。 ☆☆☆ 那多像海神迎亲的队伍呀! 燕姝倒没有盛装,一身飘然的雪白,发简单的绾著,只有一根白玉簪。风萧箫兮东海寒,观音一去兮不复还。她回头看,戚继光夫妇惨淡的面容、戚家军将士的凝重、亲人们的不舍,还有俞二哥和珮如忍著的低泣,她突然有一种击筑狂歌的冲动,天地辽阔,人却因爱恨受限而变得渺小! 再回头,仍不见伯岩大哥,想必是因太伤心而不忍来送别吧! 船行至外海而止,然後,燕姝自己划小舟,会有风狼的船来接驳。在独自伶仃向海洋时,俞平波大声呼号,“燕姝,我誓死为你复仇,即使抽光海水,也要洗净你的冤!” “不要复仇!我不冤,不要再有战争仇恨了。”燕姝喊回去说:“千万不要!” 看到一面大旗,有狼的头,在风中飘扬著,她的泪入眼眶,彷如见亲人。船上的人不多,没有迟风,但她认出了潘大峰,皆是没有表情的脸孔,像乌云压顶的沉重。 她沿梯板上船,坐在凹洞处,一切熟练且无言。船向东行,若到无烟岛最好,那儿有晨岚夕霭,春去秋天的燕子,气象万千的礁石潮汐。 寂寞无烟依稀影……当个无烟的魂,至少年年能见迟风踪迹。 不!野心太小了吧?她死在海上是机缘,虽然修行不高,但在最後的一瞬间,也要拚命守住真灵,留住魂魄,从此行走海中,救那些在狂风暴雨里挣扎的船民。 一路上,燕姝就是如此的心思反覆,不觉已过中午,春阳温暖。船里的兄弟们都是迟风的亲信,见过燕姝多次,虽咒骂过这女人的背叛,但一向有敬畏之心。现见她临死的安静,还不时露出笑容,只觉毛骨悚然。缟素白衣,彷佛他们载的已是一美丽女鬼…… 礁石一块块亭立海面,无烟水光,滟潋照人。燕姝站了起来,一样的良辰、一样的美景。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迟风於此牵绳缆,荡跨沧浪到水尽号,像个天真孩子般地展现他的海洋天地,甜中有酸。 入了曲折水道,她看到那十字独木,也发现那孤崖有多高,哀哀寂寥,迟风曾於此和她谈童年似在眼前的月亮,酸中有甜。 终於到了码头,石屋仍在,绿树苍翠,但有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船只不多,人也不多,没有往日的高阔笑声。残破小庙也在,她突然想起当初绣的妈祖像是否安然? 没有迟风,极目皆不,只有樱子。她眼光冰冷,完全不是从前的温柔友善,且充满著敌意。 “樱子姨。”燕姝平静地招呼。 “不要叫我姨,背叛的女人最无耻,不配!”她说。 “樱子夫人。”燕姝改口道:“我没有背叛,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仁义俱在。” “你还敢提仁义?”樱子握住手,怕自己忍不住会掌她耳光,“你知道你害迟风有多惨吗?他喜欢你,一种从未对别的女人有过的喜欢,甚至可以为你付出他的所有。但你身为他的女人,既不懂忠,也不懂顺,用手指著他的鼻子做事,阴谋别人来陷他於死地……我早告诉过他你没有女德,不是做妻子的人选,他就是不听,差点连命都丢了……” 樱子说到最後,竟成哽咽。 燕姝心好酸,但她能解释清楚吗?事情超乎想像地复杂,要怎麽开口都难,她只有默默地走向孤崖的十字木架,面对大海,安静的等待她的命运。 “你晓得吗?”樱子又愤怒地赶上来,“在我们日本,不忠的女人都要被绞死,一根绳子勒颈,很用力的,直到脖子断掉,五官变形为止。” 燕姝还是很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为何都不哭不求不分辩,甚至连害怕都没有?樱子还想再说出更残忍的切腹,燕姝却柔柔地开口,“要绞死我吗?拿绳子来吧!” 突然,一阵刺痛的寒意在她颈边,筋脉血液可感受到那剑锋的锐利,削铁如泥,微一用力,她就会血溅五步,人首分处。 “迟风!”樱子惊喊。 燕姝慢慢的转身,白玉簪坠地,乌发长被飞散。霜芒星冷的长剑外,一个略为苍白削瘦的迟风,一身深黑倭服,发亦垂散不系。他的表情比以前更阴郁桀骜,仅仅一个恨字根本无法形容。他右手伸直,长剑指她。 两人就那麽对视著,如泥塑。 樱子感觉到那强烈的张力,令她几乎无法呼吸,才要动一步,迟风就说:“樱子姨,你走。” 走!走!那剑可是挥挥似火,杀人不眨眼的呀!樱子半跌地下了孤崖,来到剑圈之外。回头看,不觉又心软,燕姝这秀美娇柔的女子,真要被切斩分尸吗? 天蔚蓝晴暖,白云舒卷,浪花激石,鸥鸟展翅。 燕姝微启唇说:“在你杀我之前,我必须说,我不後悔劝你帮助狄岸,也不後悔劝你和戚大人议和,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害你身陷狱中,险些身亡。” “哈!险些身亡?我不在乎死,一点都不!我只在乎这样可耻的失败,竟是来自一个女人的欺骗和背叛,我不会饶你的。”他没有咬牙或切齿,只是冷,冷到骨子里。 “我没有欺骗和背叛。”燕姝非辩解不可,“我完全不知道戚大人监视我、跟踪我,我诚心诚意的要替你们联系,哪晓得也被利用成一颗棋子,我对他们的计画一无所知……” “别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或大明朝廷,什麽正义之师、什麽观音心肠,全是矫饰虚假。”迟风挥剑,在她颈项的另一侧,“你终於也领略到了吧?你作观音梦,抓我风狼,得万民崇敬,但必要时,万民仍视你如粪土,戚大人也不念你辛苦功劳,将你送到我风狼手中,任我处置。你一定害怕了吧?你有哭嚎、有哀求吗?” 他说著,眼神阴厉,剑光一闪,直至她的心。 燕姝觉得浑身热如火焚,冷入霜雪,似病般的颤抖说:“我不哭嚎,也不哀求,你要怎麽杀我呢?” “我,想像过,我最希望的,”他一字一句的说:“就是将你碎成千千万万段,连骨血都吃进我的肚腹,然後世上不再有燕姝、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欺骗和出卖!” 进他肚腹,不也同时化入他的五脏六腑吗?一种未曾有过的动情,封观音、迎妈祖或立功救民都无法有的快乐充满在心头,超越一切理性可说的,是生死无怨的相许、是月圆潮满,不能真实去捉摸斗量的爱情,她终於能体会了。 “你杀吧!如果能解你的恨。”她雪白的脸上始终有一丝红润,“只求你,我是你剑下的最後一人,我死後,不要再去伤天下苍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她闭上的睫毛如丝,颊上润红如霞。 迟风持剑的手开始流汗,额头唇角皆是被内力逼出的细细水珠,乍看之下彷佛比要被杀的人还孱弱。他能在这里,以剑指她的心站上一辈子吗?这麽一来,他们的爱恨,不恍若化为海上礁石吗? 无烟岛上十来个人分别站著,都屏气凝神。 倏地,蓝天轻掠过一抹黑影,一群翦翅的金丝燕优雅的飞过。春天了,它们欢愉地回来筑巢,孕育新的生命,人人都不禁受到吸引,望向那悦耳的啁啾。 燕儿,曾指引她生的燕儿,如今也来指引她死…… 燕姝忽然双手握住剑锋,往自己的心脏刺进……但迟风的动作极快,想把剑抽开挑离,但仍然太慢,只见她的指尖有殷红流出,胸前也被血淹漫漫…… “不--”迟风疯狂地叫出,人倾向前。 金丝燕忽儿转个方向,往海洋而去,燕姝也随著它们冲飞南方,意欲升天,人却跌落孤崖,掉落万顷碧波间。 所有的人都愣愕住了,摔了一大跤的迟风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只白鞋。毫不犹疑的,他也翻身入大海,人没入那滚滚的白浪中。 “燕姝--”呼喊皆化成气泡。 不急,他深谙水性;不急,她不可能离开他的掌握;不急,他不可能再失去她!迟风翻转如蛟龙游鱼,在水面上及礁石海草间,但……怎麽会没有呢?! 他急了,一跃到极远处,脚几乎抽筋。蓦地,他看到船底板,还有混乱划的桨,在水色蒙蒙中,又一蹬出了水,真是一条船,船上有人,还有一片沾血的白衣裳。 “燕姝--”他尽全力的破浪向前,一下便抓到船舷,她果然在里,紧闭著双眸,胸口的红散开,彷佛已死亡。 “走开!走开!不准你碰我妹妹!”王伯岩的木桨用力打过来,他已在无烟孤崖下守了一夜,只等燕姝人落下,活得成就救,活不成也能带回家埋葬,他又吼著打著。 “她是我的,燕姝是我的!”迟风激动地说。他是在水里长大的,没两三下就爬上船。人战加海浪,船颠簸不已,王伯岩的经验少,立刻就被推入大海中。 迟风抱著燕姝,那身躯极凉,他心慌的凑近她的嘴想逼出她她体内的水,不管背後的木桨没头没脑地直攻击著他。 有了!他感觉到她的气息,也同时感觉到眼里的泪。他拥紧她,将她埋入自己的怀中,永不愿再放开。 看到风狼在哭,王伯岩以为妹妹已回天乏术,打得更用力了,“你害死她了!你害死她了!她可没有对不起你呀!你这他娘养的混蛋!” “我没有要她死,从不……我只是要她回到我身边而已……”迟风仅低低的重复著,“只是如此而已……” 风狼的一干兄弟,早已游入海中,迅速集结在一起,有人将船推回无烟岛,有人则共同抬著已经嘶声竭力的王伯岩。 那群金丝燕划过吞海的金色太阳,由白云的深处又飞回来。这一次,它们乖乖的、规矩的,鱼贯低翔进入岛北方的岩洞,呢呢喃喃地专心筑巢,不再嬉闹。 ☆☆☆ 黑皮少年学采珠,手把生犀照盐水…… 有人在远方唱著,美丽的山崖水湄,有个梳双髻的女孩子蹲著,水面有虹彩,潆徊涵碧,她笑著、等著。 黑皮少年泅游水中,双脚灵活的踢动著,敲开蚌壳,取出珍珠,钻出水面,一脸笑,递给女孩。 可小女孩却摇摇头哭了,变成燕姝;而黑皮少年烦忧顿生,愁结著眉,成了迟风…… 燕姝一直处在虚实不分的世界中,手掌的伤是皮肉,胸前的伤因力道不够,也只有浅浅一道,最主要是险些溺毙,加上刺激太大,才会陷入长长的昏迷中。 无烟岛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来来去去,大都是送汤药,和忙碌的金丝燕交织,成为热闹景象。 一日清晨,雾岚尚遮著天光,燕姝醒来,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被褥舒服,石屋虽简陋,却也乾净清爽。向左望,那儿睡著一个人,浓眉峻鼻,胡碴微生,她不禁研究起来。 他总是不顾礼教,认定她为家人,倚了她从不生分,这情意竟让她死後的魂魄,第一个来寻他吗?他快乐吗? 忽然,他的黑瞳对上她的明眸,手伸到她的脸庞,竟是暖热真实的,她惊异极了,“我不是死了吗?” 迟风看她一会儿说:“死了吗?我也不知道,反正死活我们总是在一起。” 燕姝坐直身,想弄清来龙去脉,手上的伤反覆审视,海潮浪花的顶灭感逐渐忆起,“我没有随燕子走吗?” “我不许,我统统都抓回来了。”他顿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终於了解严鹄那种错愕了,当你拿著剑刺向自己时,任何人都拿你没辙。” “这不是你要的吗?你那麽恨我。”她想起从前。 “我要的?你或许从来不明白我要的是什麽。”他自嘲地说:“我并不想反严,也不希罕总督,一切都是为你而做。没错,我曾相信你的背叛,也恨透了你,但与其让恨远在天边,纠心扯骨地痛,还不如将恨带到身旁,日夜折磨,也比什麽都空好。” “甚至想把我碎尸万段,吃进你肚腹里?”她提及这段话,仍有那激动澎湃感。 他也感觉到那克制不了的情,紧紧地拥她入怀说:“你很清楚我不会杀你,即使我站成了石头也下不了手。欺骗也好、背叛也好,绝不饶你也好,我都认了,谁教我把命都托付给你呢?” “我并没有背叛和欺骗。”她推开他正色的说。 “你大哥什麽都说了,是我错怪你了。”他说。 “我大哥?他也到无烟岛了?”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迟风将她落海後的种种,及昏迷七日的事简述一遍。见燕姝愣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你的“风里观音”已成为过去,你只能跟著我,你会难过或遗憾吗?” “不会,不再当“风里观音”,我还松一口气呢,”燕姝有感地说:“我最近才觉得,皇上御赐的观音像诅咒和牢笼……其实,我也说不上来,直到我到了大海上,才明白世间也有许多自在无拘的地方,比如东番女子,真是有意思极了。” “我还等著带你绕东番一周,我猜它像是一颗甘薯,你想和我去吗?”他期盼地问。 “你让“风狼”消失,你去哪儿我都相随。”她说。 迟风瞪著她,眼里隐隐又浮现出不羁的倔强神色。 燕姝乾脆提醒他,“你樱子姨说过,我不忠不顺,要娶我为妻,你必须考虑清楚。” “不忠不顺也好,我……”他蓦地止住,似才发现自己说什麽。 “你也认了?”她替他接下去,并泛起甜美的笑容。 天更亮了,燕鸟竞啼,海浪哗哗。猛然,屋外的“阿奴”睡醒,开口就叫:“杀又拉拉!阿你的头!” “我一直没问过,阿奴常常喊的这两句倭话到底是什麽意思?”燕殊问。 “两年来,你终於感兴趣了?”迟风快活地说:“杀又拉拉是“再会”,阿你的头是“谢谢”,是倭人民间的用语。” 阿奴彷佛听到有人在谈它,伸展著鲜红翠绿的羽毛,在窗口亮个相,呱叫一声。 燕姝有所感地说:“告诉我阿奴的故事好吗?” “阿奴是一个佛朗基传教士由暹逻带来送给杉山藩主,藩主再转送我的。传教士是什麽?哦!是一种西洋宗教,说他们的教主为众民钉上十字架,以後你到澳门会碰到。”燕姝对这教主很好奇,迟风难免要解释一下,却只简单的说:“总之,八年前我义父遭难,船沉时,阿奴被胡宗宪占为己有。後来听说到了严世蕃女婿袁应枢手上,等胡宗宪一倒,又归还我啦!” “小小的阿奴竟能在仕宦豪门中穿梭自如,太厉害啦!”她笑著说。 “没错,它看尽一切,却不必承受一切,也算是它的幸运。”迟风说。 阿奴扑两下翅膀,又在窗前摇尾巴,那天真笨拙的模样令人发噱。它当然没意识到自己和嘉靖的三位观音都巧妙地有过关联,其中一位,还为它认真地写过一篇“鹦鹉赋”,将它比成碧海珊瑚…… 鸡啼数声,樱子习惯性地起来梳妆,再打理一群汉子的整日生活。当她走到小庙前,东海日出煌煌,粉红霞光漫天,而巨岩上,是迟风背著尚无力行走的燕姝,正一起欣赏著朝阳,沐浴著三月的温煦,缱绻相依,如将比翼双飞。 不忠亦不顺,燕姝仍不如平户女子般令她满意,但无法否认的,全天下也只有燕妹能制得住迟风的狂浪野性。 而且,凭良心说,他们的确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一对人儿。 尾声 泪湿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觊。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毛滂·情分飞 闽地某地方县志,在嘉靖四十四年处,有一页写著-- 王燕姝,福建浦口人,明嘉靖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生。生时翔燕云集,吉天庇佑。秉性聪颖明慧,独有异志,愿效天妃临水二神,救世济人为职。一年寇乱猖獗,自请赴海降魔镇邪,不数月海疆大平,荒茫沧浪,燕姝不复得归,年二十一岁。 没错,就在燕妹“赴海不归”这一年,闽广多年的倭寇之乱平息。唯戚继光不死心,一意想找回失踪的燕姝;但朝廷不喜欢长征大海,两年後,遣调戚继光到北方打俺答,从此,他再也没有回闽广,成为一生憾事。 其实,当时海洋也逐渐产生大变化。日本战国时代结束,倭人不再四散,全由丰臣秀吉掌控。而西洋各国,在葡萄牙之後,西班牙、荷兰和英国的舰队也驶至东亚,攻城掠地,发展武力殖民贸易。 在海洋如火如荼的争霸战中,唯有封建明朝仍无所觉,行“海禁”政策,坚守“海上为不征之地”。於是,有心大海如迟风者,只能凭一己之力,为汉人在海疆打下一片生存天地。 无奈在朝廷眼中,他都仅是非法的海盗头子而已。 迟风助杉山藩主夺政权失败後,带著妻子燕姝辗转各岛屿,夫妇俩都极受南洋华人的敬重。年纪渐长,有落叶归根之感,方悄悄遁回闽地,在赤霞、长坑一带起厝隐居,行踪神秘。 燕姝育有两公子、一千金,都是大海的儿女,她每到一处,必不忘宣扬妈祖慈悲济世的信仰,并广建天妃宫。 两公子承父志,曾计画垦殖日本、东番和吕宋列岛,至孙辈与郑芝龙交好,为结拜兄弟,且互通姻亲。 燕姝晚年,郑芝龙曾来参拜。她论此人相貌俊伟,有胆识及野心,不羁狂效如年轻时的迟风,断定必大有可为。果然,他後来接收了所有汉人的海上势力,成为一方霸主。 明崇祯元年(西元一六二八年),福建巡抚招降海盗郑芝龙,这是继汪直和李迟风两回失败後的首次成功,表示明朝终於知道海疆的重要,双方有了诚心合作的共识。 可惜的是大明气数已尽,再十六年後亡於东北女真的清朝。郑芝龙转而降清,其子郑成功以民族大义与父决裂,成为反清复明之领袖。 後改称台湾的东番,及易名定远岛的无烟,都成为复明的重要根据地,这是近百年前辛苦经营的迟风绝想像不到的结果。 无情碧天,曲终人散,三位观音,三段故事,好事者结语-- 旧梦难寻,如烟似幻,唯有燕子,年年归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