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系列]《石心女》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宿命 她自黑暗墓地来到阳光之地, 温暖的太阳想要治愈月亮冰冷的伤口, 却没想到暖阳热切切的光线, 却被清冷的光晕袭面笼罩…… 西洋谚语说,好奇心足以杀死一只猫,而且,有可能是一只九命怪猫。这句话用来形容岳海粟十九岁那一年的事,是再贴切不过了。 海粟在十九岁以前,果真是有九条命,他跌不死、淹不死、撞不死、打不死,在历经种种撼动全镇的惊涛骇浪后,都能够安然无恙。 他是镇上人最宠爱的宝贝,也是最令人头痛的人物。 宠爱的原因,除了他来自地方望族的岳家,及有个警察局长的父亲外,就是他个人豪爽侠义又机灵善交际的作风。 从他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就能够由镇头的叔叔伯伯阿姨们喊到镇尾,哄得大人们心花怒放。 等他到了会爬树、会游泳的年龄,俨然成为众孩子们的领导者。无论是个头高的、矮的,身材胖的、瘦的,都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一站在建筑工地的沙包上,在各种游戏中指挥东指挥西,大家都立刻心服口服。 但这也是海粟最教人头痛的部分。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聚在一起,若没有大人盯着,准做不出几件好事。他们一伙人去打球,总会弄破几扇窗,几盏路灯或几个人的头。 若他们安静一点,凑合着看电视,打电动玩具,不久就会掉人色情王国;其他的,比如到教堂寺庙撒尿、戳破老师的车子轮胎的气、装鬼吓女生……等各式各样的把戏,更是层出不穷。 大家都以为,跟着警察局局长的儿子走,准没有错。 但现实及理想总是有点差距的,在警察界的岳昭辉,以纪律严格及拥有一张坏人见了就怕的阎王脸闻名,但他却对这自幼就精力充沛的儿子拿不出一点办法来。 他之所以能治外而无力安内,不外乎那几个老掉牙的理由--像是他上有一个疼孙疼入命的老母,海粟身兼独子、么子及长孙的多重身分等等…… 说实在的,岳昭辉本人是逃不掉祖先千古以来重男轻女的观念,但他却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 在妻子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后一举得男,岳昭辉比谁都高兴,再加上这男孩方头大耳,眼睛清俊有神,更让他好几次自梦里笑醒。 但他同时也决定,所谓“重”男,就是加重海粟所有的责任,例如,岳家的女儿是标准的富家千金,碗都不必洗一个,海栗就必须做些擦窗、洗车或搬运的粗活来训练体魄。 又如,几个姐姐们念书考试随意,海粟就偏有几分以上的标准;再者,最不“公平”的是,岳昭辉对女儿 总是和颜悦色,骂都没骂过,对海粟却常常疾言厉色,还特制一根戒尺随时待命。 岳昭辉这一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教育方法,因为老母的关系,效果全打了一半以上的折扣。 老祖母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金孙,又加上这金孙聪明嘴甜,她宠溺都来不及,怎会容许别人动他一根寒毛呢? ★★★ 老祖母生前最常提的就是替长孙批八字的事情。 海粟出生头几年,能吃能喝能睡,挺好带的,唯一麻烦的便是常常喊心痛。 四、五岁的孩子应该不会骗人,于是,大人们带他访遍了南北的名医,做了数不清的检查,就是查不出一点毛病来。 “岳海粟健壮得像条牛,”众人的结论都是如此。 老祖母很自然地就把方向转向中医,由中医又到求神问卜,她跑的寺庙及算命摊,比医院还多好几倍,拿回来的流年批算和符咒,也堆了像一座小山。 随着海粟的成长,心痛犹如呼吸般逐渐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他不再提,大家也逐渐遗忘了。 只有老祖母,始终对其中一位师父的说法耿耿于怀。 这位师父在哪儿修行早已无迹可循,老祖母只记得,她那天带着海栗转了好多趟车,在山里绕来绕去的,最后才找到一个香火冷清的破庙。 住持师父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先是用污黑的指甲画着海粟的八字,很快便说:“这个人的命又硬又重,上辈子是帝王将相,这辈子也会荣华富贵一生。” “大家都这么说哩!”老祖母虽然听多了这种话,但仍然笑得合不拢嘴,让自己再欢喜一次。 这时,山头传来一阵滚雷声,轰轰地像是辗过破庙的瓦顶,室内忽明忽暗,师父的脸色也又黑又白。 雷过后,师父蓦地瞪住小海粟,问:“老太太,这八字是替这孩子批的吗?” “没锗,他是我的孙子。”老祖母说。 师父仔细观察海粟的浓眉及挺直的鼻梁,若有所思地说:“这命盘配这脸相……不得了呀!令孙聪明绝顶,人缘好,有领导才干,又兼长袖善舞,以后可吃遍黑白两道,是人中之龙呀!” 老祖母并不大懂师父用的那些词句,但一听到个“龙”字,就表示这孩子成器,而且吃遍黑白两道,不就和他父亲一样了吗? 两个大人正谈得契合时,海粟却突然脸一僵,手紧按住心口,像是要昏倒般的大喊:“痛,好痛呀!” 老祖母慌张地抱住他,一边说:“看!他就是这样,说发作就发作,治都治不好,师父有办法救也吗?” 师父楞了好一会儿,初时有些愕然,接着,仿佛有人推他一把般,他脱口便说:“她已经来了,你还痛什么?” 说也奇怪,师父才讲完这话,海粟就倏地安静下来,脸上也没有受苦的表情,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老祖母张大了眼,用崇敬的口吻说:“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一句话,可胜过所有的仙丹灵药啊!” 师父自己其实也是莫名其妙,他的目光再一次回到海粟的八字,但此刻他不敢再随便乱盖,而是抱着慎重的态度,用所有易经五行的知识分析,愈分析则愈心惊。 “你刚刚说‘他’来了,那个‘他’又是谁呢?我认识吗?”老祖母见师父眉头紧拢,忍不住催促的问。 师父也不知道答案,只能说:“令孙命带阳刚,是有大作为的人,但偏偏又散着一股阴气,而且很阴很阴。我想,是他前世有造过孽,这辈子人家要来讨债了。” 老祖母一听非同小可,马上叫道:“天呀!这可不行!海粟是我的宝贝孙,没有人能夺走。师父,求你指点明路,要怎么样才能去除那股阴气呢?”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阴气笼罩,会毁掉他的富贵之命;但没有这股阴气,他又会持续心痛,无法长命百岁。”师父神情严肃地说。 “我不懂,师父能不能再说清楚一些?”老祖母问。 “呃!天地万物都需要阴阳调和,纯阳或纯阴都无法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令孙要做的,就是让阴阳之间达成平衡状态……”师父试着解释。 “哎呀!师父,你就别阴呀阳的,讲得我头都昏了。”老祖母打断他说:“你干脆告诉我,要付多少香油钱,早晚拜什么,海粟要防哪些东西,列个单子,我一定统统照做。” “防得过要历劫,防不过也要历劫,又有什么差别呢?”师父迟疑了一会儿,又说:“除非……” “除非什么?”老祖母急切地问着。 “除非令孙留在这里,剃渡出家,永远不再下山,不再管红尘之事,或许还能看破痴嗔恩怨,永保平安。”师父双手合十的说。 老祖母陡地脸色大变,惊坐起来说:”你……你说这是什么鬼话?海粟是我们岳家的命脉,是要传宗接代的,怎么可以出家呢?你根本是骗人的,想拐我的金孙当你的徒弟。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老太太,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师父淡淡的说。 “你就是想拐我家的海粟,你看他长得聪明俊秀,就打算占为己有。”老祖母说着,便一把抱起孩子夺门而出说:“我们快走!这山里没半个人影,死了都没有人晓得!” 自这件事之后,老祖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敢再带海粟四处算命,而那位师父说的话,也如其他江湖术土之语,被打入招摇撞骗之流。 哼!要海粟当和尚?就是观音娘娘出来讲也不行! 但偶尔海粟又喊心痛时,老祖母也不禁学那师父说:“‘他’已经来了,你还痛什么?” 唉!这倒是邪门得很,这句话仿佛一道药符,回回见效,可让老祖母在心中纠结了不少的嘀咕,害怕海粟真的有孽债,一生不顺遂,所以疼孙也疼也更离谱。 好在随着年岁增长,海粟喊心痛的次数递减,那句话不再为人所用,也就被淡忘;而老祖母在过世前,有点老年痴呆,有时甚至连金孙都不认得,更不会去记那师父的警告之言了。 总之,海粟是生气勃勃地长大了,体格健壮,交游广阔,所到之处都受人欢迎。 他的阳气之盛,鬼见了都愁,大概连讨债的前世冤魂也不敢上门了吧?! ★★★ 在老祖母的宠溺下,岳昭辉左躲右闪的,儿子该管的部分,其实他都很尽力了。 基本上,海粟是个很有原则分寸的孩子,他尽管顽皮捣蛋,但还是很敬畏父亲,懂得凡事适可而止,从不闯触及刑法的大祸,让家人下不了台。 然而,他的人缘也实在太好,就仿佛天上的太阳般,照耀四方,所有三教九流的人都集聚来归,从他十来岁外号叫“狮王”的情形看来,就可见一斑。 要当“狮王”可不容易,所有镇里出的大小事,第一个就想到海粟的头上。如谁家墙壁有涂鸦、某处路灯被砸碎、西边果园的芭乐被偷摘、庙里的供果被偷吃……等等,大家常直接就往岳家去算帐。 海粟做人成功也就在这一点,他虽小小年纪,可不论有做或没做,常一肩就扛下所有的责任,他这种讲义气的作风,更让身边的朋友心服口服,甘为犬马。 可是这却苦了海粟的母亲吴素丽,后来,她干脆自动自发的每天巡视镇上。看到路灯坏了、墙上有涂鸦,就二话不说的立刻请人来修来洗。 时日一久,她甚至造桥铺路、访病济贫,结果赢得了“好人好事”的代表,还差点去竞选镇长,这大概算是养了海粟这种孩子的另一个“副作用”吧? 以海粟每日“外务”忙碌的情况,功课自然不可能念得呱呱叫,但他天生脑袋灵光,即使临时抱佛脚,也让他蒙混上一所公立高中。 不幸的是,他人未到,“狮王”的声名就先到了。 在高中的第一学期,就因为替朋友摆平纠纷,被记了一个大过,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被名气所累,但他并不争辩,只是乖乖等着回家挨父亲的戒尺罢了。 这一着棋,让他成为城里高中生最受欢迎的人物,正如那位师父所言,吃透黑白两道,再加上他有个警察局局长的父亲,真是酷到了极点。 海粟有惊无险的混到了十九岁,在这之前,岳昭辉已经无数次和他面对面谈到前途的问题。不能免俗的,岳家对这独子也抱着“唯有读书高”的期盼,希望他就算不是医生,也该是个博士。 但海粟压根不像会在书桌前苦读的人,他想,能继续在黑白两道悠游的,也只有警察一条路,所以,他决定步上父亲的后尘,当个伸张正义的人民保母。 岳昭辉本能地反对,说什么警察工作太辛苦、太危险,威胁利诱地要儿子死心;但海粟从小就不是个会轻易妥协的人,他一旦下定决心,谁也别想再更动他的目标。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海粟并没有成为父亲理想中的医生博士, 也没有达成当警察的愿望,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大家都忍不住好奇的想问,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呢? 这就要从海粟十九岁时,差点被好奇心害死的那件事情说起。 ★★★ 因为岳昭辉的关系,岳家的书房里摆满了各种有关刑案、犯罪的档案和书籍,很多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而海粟在很小的时候,就可以一面吃饭,一面看着那些人横死的彩色照片,包括吊死、淹死、跳楼死、砍死、服毒死……甚至死了好多天,全身腐烂长满蛆的尸体。 “好恶心呀!”每一次,他的几个姐姐看了全躲得远远地说。 “这证明我们海粟是读医科的料。”岳昭辉则是一厢情愿,笑眯眯地说。 每当岳昭辉在说办案的故事时,也只有海粟最专心捧场,他会问遍每个细节,提出各种疑点,强迫父亲形容命案现场的情况,他甚至巴不得自己能亲眼见到那些恐怖的景象,就算是挖坟开棺,他也不怕。 等海粟稍长,岳昭辉因升官而变得更加忙碌。 他干脆自己到书房去翻那些档案资料,满足某种对人类黑暗面的兴趣。 十九岁的一个春天午后,他放下联考的功课和朋友的邀约,又坐进父亲的黑皮沙发里,书桌上有一份文件夹,正中内整齐地印着三个字--兰斐儿。 他第一个反应是,好特殊的姓,好美的名字呀! 明知道父亲有些东西是他不该看的,但海粟却敌不过如狂潮般的好奇心,伸手便翻开文件夹,没想到迎面就是一本书,还是英文的,浅米色的底,上面有绿色大大的两个字-- CHILDKILLER 儿童杀手?是指专杀儿童的人,还是杀人的儿童? 前者常听见,后者就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了。 海粟的好奇心一旦被激起,便常常一发不可收拾,他也不管自己的英文有多烂,就囫图吞枣地读完了那本心理学书籍。 天呀!书中所举的孩子,小到五岁,大到十六岁,都有一连串令人发指的犯罪纪录,有人纵火、有人谋杀、有人弑亲…… 比起来,海粟和他那班兄弟的所作所为,都算是顶着光环的小天使的淘气罢了,他们除了打架及偶尔要要流氓外,若论及足以列入“杀手”级的,大概只有在田里拿冰棒棍剖开青蛙和小鸟的肚子而已。 作者在最后写着,儿童尽管纯真,但当他们的心中有魔鬼的恨意时,也是极其残忍的。若小小的心灵不及时被治疗,长大后必会成为连续性的冷血杀手。 这本书和这个美丽的名字有什么关联呢?他暗忖。 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大信封,上面盖了一个封印,表示不相关的人禁止翻阅。 但“兰斐儿”就像个禁忌般蛊惑着他,缠到他的心底,让他无法克制揭开秘密的手。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女孩的半身照片,她直发及肩,脸又小又白,一双眸子毫无表情地向右看,整个人空洞得像冬天里的荒原。 海粟的心顿时被揪紧,他没见过她,但不知为什么,他竟对她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 就仿佛在火热的地上走着,突然一块冰掉下来,而且正好砸在他的心坎上,要移也移不开。 他猛地摇摇头:放下照片,再拿起那堆文件读着。 兰斐儿,十五岁。哦!才十五岁就有这种似鬼的阴冷表情,她到底有个怎么样的童年呢? 海粟一页页的翻着,到最后忍不住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哇!这女孩的纪录有够酷的,她玩的可不是太保、太妹的小把戏,而是真正的成人犯罪。 六岁,第一次纵火,烧掉一排仓库。 九岁,将邻居由楼顶推下来,造成对方脑震荡。 十岁,第二次纵火,烧掉几间违建及三条大狼狗。 十一岁,蓄意用碎玻璃割伤同学的手脚。 十四岁,第三次纵火,焚毁自宅,死亡人数一名(即兰父)。 什么?她竟然烧死自己的父亲? 这下了,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握的海粟也无法接爱这种可怕的行为了。 而问案部分,大概是因为兰斐儿年纪尚小,所以回答的并不多。关于纵火,她从六岁到十五岁,三次的解释都一样-- 屋里有鬼;是鬼放的火。 纪录中倒是兰母说的较多。她说:“斐儿一生下来就是怪胎,不哭不闹,几乎没有声音;四、五岁时,她就犯失眠(或梦游),常在半夜走来走去,或在黑暗里发呆。” 老师说:“兰斐儿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功课很好,却沉默得厉害,可能有自闭的倾向,同学们都怕她,说她像鬼。” 心理学家说:“兰斐儿来自不正常的家庭,有严重受忽视的情况,所以,才会产生人格上的疏离,性情冷漠无反应,做任何测试的指数皆很低,内心反社会的成分极大,治疗辅导的过程相当困难。” 文件的尾页,不知是谁用铅笔下了小小的注解,写着-- 就像和一块石头说话,顽石不点头,又奈何! 这个兰斐儿,真是海粟一生见过最有趣的人了。 他再一次把照片拿起来端详。一个没有声音、像鬼般的女孩,是不是头脑有毛病呢?不,纪录上说她功课很好,看起来也很冰雪聪明的样子呀! 那她为什么纵火又伤人呢?是天生的邪恶吗? 海粟突然好想见见她,人家说他是鬼见愁,那兰斐儿看到他,会不会愁呢? ★★★ 海粟居然会对一张照片朝思暮想,这简直不合他狂傲不羁的个性。 他的人缘极好,不只在男人方面,还有女人的。 他在小学的时候,因为爱吃面包和牛排,身材便窜得很高;他的长相并非俊美型的,但因为一双眼睛亮而有神,鼻型、脸型有棱有角,再加上淡淡的须影。显得极阳刚,女孩子见了他,不会说他帅,但若再多看他几分钟,很少有不暗暗动心的。 海粟的桃花运可以从幼稚园开始算起,但真正吓到他,是上高中以后。 他每次在外头鬼混,总会有一大堆衣着暴露的妹妹,拿发育饱满的胸部在他身上又贴又粘又磨的,再用花痴般嗲软的声音说:“狮王,带我回家好不好?” 人非圣贤,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会想入非非,但很奇怪的是,或许是他家教太好了,在百花丛中混了那么多年,竟然当了柳下惠,从来不乱“把”马子。 总之,他岳海粟若要女人,漂亮的、火辣的、成熟的、煽情的……随手都可以招来好几个,绝对不可能看上兰斐儿这根本还没发育的小萝卜头。 所以……一切都是好奇心的缘故吧?! 但这好奇心又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情绪中,他甚至设法打探她的下落。她应该在哪里呢?少年法庭?观护所?儿童福利之家?中途之家?辅育院? 然后有一天,兰斐儿竟出现在他家的客厅,就仿佛上帝听见他的祷告,把他的愿望丢到他面前来一样。 “这是斐儿,因为她母亲住院,所以,暂时在我们家待几天。”带她回来的岳昭辉简单地介绍着。 岳家当寄养家庭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了,三不五时都会有些青少年来来去去,素丽早习以为常,立刻热心地迎上去。 海粟敢打赌,老爸一定没有“详细”说明斐儿的背景,否则,老妈面对她时不可能还有一副慈母的面孔。 老爸也实在是太大胆了,他难道不怕半夜被捅一刀,或者房子被一把火烧掉吗? 不过,这想法在海粟的脑袋里并未停留太久,因为他已经被好奇心弄得水深火热,“解答”一旦出现,他当然“扑通”地完全陷落,整个人完全被眼前的“儿童杀手”迷住了。 斐儿比他想像中的瘦小,一头薄薄的发长短不一地挂在两前颈旁。她的肤色极白,像透明的瓷器,泛着微微的青光;而她的眼眸虽黑,却迷蒙离散,和眼白形成恍惚的灰淡,让人难以捉摸。 她比照片中的人更冷漠,更清秀,也更吸引人! “嗨!我是岳海粟!”他绽开一抹微笑说。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目前还住在家里的孩子,你可以叫他岳大哥,以后若功课上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他。”岳昭辉亲切地说。 “不只是功课啦!任何生活上的疑难杂症,我都会义不容辞的帮忙,”海粟迫不及待地接口。 岳昭辉看了儿子一眼,对他的过度热切有点儿纳闷。 比起海粟的态度,斐儿的反应反倒像是一潭迟滞的水,面对着奔流的大川。 她招呼的声音很轻,目光与人接触时常会慢半拍,不过,至少她还会笑,虽然笑得很细微,仿佛夜里萤火虫短暂的光,但对神经上紧发条的岳昭辉父子而言,已是万丈光芒了。 至于在毫不知情的素丽眼里,斐儿是个文静又乖巧的女孩。她拥着那单薄的肩,爱怜他说:“看你瘦成这样!岳妈妈家什么都没有,就是吃的最多,我保证可以把你喂胖!” 看着母亲将斐儿带到大姐原有的卧房,海粟的警觉心又跑回来了,忍不住问:“妈安全吗?” “你说什么?”岳昭辉皱起眉头问。 海粟发现自己竟说溜嘴,忙噤了口。老爸极有职业道德,若知道他愉看重要公文,一定会十分生气。 “斐儿的家里发生重大事故,心里非常脆弱。你给我安分一些,少去招惹她,明白吗?”岳昭辉瞪他一眼说。 这不是矛盾吗?方才斐儿在时,说有问题就找他,现在又偏偏命令他少去惹她。他其实能了解老爸念怎不安的心情,但太慢了,他对斐儿的好奇,已如磁铁般,一旦吸附住,就再也转不回来了。 ★★★ 海粟活到十九岁,还不曾对哪一个女孩子这么感兴趣过。他不再四处游荡,也不再呼朋引友,每天放学后就准时回家;在家里,斐儿在哪儿,他的注意力就在哪儿。 他先为她设定了一个“女鬼”的标准,不过,当然是属于情女幽魂那一类貌美有灵气的,而斐儿的一举一动,恰巧都在他的期盼之中。 她年纪虽然小,但态度却像大人般沉稳内敛。她走路轻飘飘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没事不会离开房间,即使有事进入客厅,也一定会勤快的帮忙,有礼的应对,让人完全看不出任何不正常的样子。 好几次,他一进门就看见老妈和她有说有笑的一起做饭,好似一对母女。 老妈也曾私下赞美她说:“现在要找个像斐儿这么贴心的小女孩,已经不容易了!” 贴心?斐儿可是带着魔鬼的人格,纪录“辉煌”哩! 海粟一定会把握能和她聊天的机会,而且每回他都表现出一头热的德行,但斐儿的反应却总是冷淡生涩,常让他这以雄辩著称的狮王遭逢哑口无言口的景况。 她的回答不外是“有”、“没有”、“对”、“不对”、“可以”、“还好”……之类的词句。 果然是有点自闭的倾向。 但这些都无法浇熄他心里的热切,她愈是无动于衷,愈是乖张异常,他就愈想挖出她隐藏的秘密。 鬼,是午夜行动的,偶尔他也会直盯着她的房门熬到天亮。 这些监视纠缠的举止,对海粟而言,是追根究底的办案精神,但看在素丽的眼里,却是男性求偶的征兆。 有一天,她干脆大剌剌地走进儿子的房间,先是闲话几句后,便说:“海粟呀!你|Qī|shu|ωang|是不是喜欢上斐儿了?” 海粟先是一楞,等他弄清老妈“严重”的用词后,立刻大叫:“拜托,有没有搞错?斐儿是个国中生那!发育都还役完全,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那你于嘛每天跟着人家转?弄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素丽说。 “是斐儿抱怨的吗?”海粟惊疑的睁大眼说。 “她什么都役说,是我自己看到的。”素丽回答。 “我只是好奇罢了!你不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奇怪的十五岁女孩吗?”海粟强调的说。 “奇怪也不干你的事。你没有喜欢她最好,你也不想想,外头天天有女孩子打电话来,女朋友从不缺,我可不希望你去招惹你老爸的被观护人。” “放心啦!我还没有头壳坏到那种程度!”海粟转念一想又说:“妈,你知道斐儿的底细吗?” “就只有她父亲死,母亲生病那一些,你为什么问?”素丽皱着眉说。 “呃……我是想说,你和她相处一个星期下来,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好还是不好?她心理有没有问题呢?”海粟换个方式打探。 “岳海粟,收起你的好奇心吧!”素丽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你要办案,最好等你考上警察学校再说!” 那还要等上好几个月哩!问题是,斐儿会在他们岳家待那么久吗? ★★★ 两个星期后,斐儿依然如风般飘来飘去,让海粟连她衣裙的一角都还摸不到边。结果,他没当成神探福尔摩斯,也没当成心理大师佛洛伊德,反而成为不要脸的偷窥狂。 那天,他的运气可真是背,先是大考小考一堆,考得他晕头转向,接着是放学时候,某校老大来找他争风吃醋一番,而他甚至连对方女朋友的长相一点概念都没有。 两方厮缠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可以走人,所以,海粟回到家时,不只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有满膀胱的尿。 当时.他早忘了老妈“家有外人,入厕先敲门”的叮咛;而好死不死的,那天浴室的锁又恰好故障,当他扯下裤子拉链,掏出“宝贝”,直冲向马桶时,只听见斐儿惊恐的呼声。 天哪!她竟一丝不挂地站在浴缸前面! 不!不是全部!她身上还有一件小小的白色内裤,只是在她本能的用双手遮住胸部之前,他早已看尽了一切,并且就像烙铁烙下印痕一般,脑海中的影像再也无法磨灭。 海粟对女性的裸体并不陌生,由A片,色情刊物及身旁一些有暴露狂的辣妹身上,没有十,也有九了,但对于斐儿这种十五岁的。安静沉默的女孩,这却是第一次。 他自己也是惊愕万分,斐儿拥有的身体,不像他所见识过的那些,前凸后翘、充满肉感;她的肌肤细白,骨肉匀称,修长的四肢如同山间奔跃的小鹿,给人一种清纯美丽的感觉。 而她初初发育的胸部,微微隆起,顶端的颜色是粉红色的,不像有些女孩早熟或平坦,那大小恰似一朵初绽的玫瑰,迎着晨曦新月,足够诗人写出一首赞美诗哩! 但现实中,这却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诅咒! 海粟狼狈不堪地向外退,门“砰!”地一声撞上他的鼻尖,接着是身后匆匆赶到的母亲。 “怎么啦?”素丽看着衣衫不整的儿子说。 “我……她……”海粟再善辩,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状况。 “人家在洗澡,你闯进去?”素丽张大眼睛说。 “她……我……”海粟还是舌头打结,最后才凑出一句,“是……是意外!” 这时,浴室的门打开,斐儿走出来,身上是整整齐齐的白T恤和运动裤,完全遮住了她少女动人的曲线。 这是第一次海粟没把她当成“儿童”或“杀手”,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若活在古代,都足以勾引男人,可以结婚生子的女人。 此刻的她,湿发覆额,眼中漾着一团水气,脸上泛着红晕,显得特别地盾红齿白,海粟心动了一下,发现她竟是如此美丽,而那美丽早已超过十五岁的年龄。 斐儿理都不理他,只是冷静的像无事般地对素丽说:“我刚好洗完了,岳大哥什么都没看到。” 嘿!她真是个说谎的高手,不必打草稿,就能演得跟真的一样。 如果海粟猜测得没错,她裸体被人撞见,应该不是“常事”.而他自己也是首次在日常生活中出这种糗,这件事对他们两个来说,应该都是一种冲击吧?! 斐儿真是个特殊的女孩,不得不教他另眼相看。那晚,他甚至豪爽地想,被他看光光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娶她,不嫌弃她过去可怕的历史,照顾她一辈子嘛!这样也算负责到底了吧? 但结果证明,斐儿要他付出的代价,比这个还多得多。 ★★★ 海粟自己也不明白,斐儿是被看的女生,她都不在乎了,他为什么还婆婆妈妈的想不开?若以这种标准来看,那些曾经在舞会中被他上下其手的女生,如果联合起来向他讨公道,他就算有十个分身也不够偿还。 但无论如何,他仍在两天后,以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用钱,买了一个进口纯白的玩具熊,打算向她赔罪。 为什么是进口的?他也解释不清楚,但他很确定,在付那笔钱时,他的心在滴血,可是手却依然掏光所有的口袋,去换取那有着一脸呆相的熊室宝。 他还记得那一晚,是春末初夏时分,也是过年以来第一次感觉有暑气的夜晚。 他等到老爸和老妈都入睡后,便抱着白熊宝宝,轻轻去敲她的房门。 刚开始时房内并无反应,海粟锲而不舍,知道“鬼”绝对不会那么早睡的。 果然,没有多久,斐儿便来开门。她穿着一身白睡衣,房内没有灯光,只有月影投入,将一切衬得朦朦胧胧的。 她用眼睛询问他的来意。 “我是来道歉的,呃……为了那天在浴室的事……”海粟边说,边递上那只白熊。 斐儿并没有接过去,也没露出一般女孩可能表现的喜好神情。她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他进入房间。 月光在地上洒下一层白,大姐的房间变得比以前素净,没什么花俏的小玩意。斐儿就站在那儿,比他矮一个头,赤着脚,白着脸,一言不发。 那种心动的感觉又来了,这次还加上一点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情此景,仿佛曾经发生过。 “你不开灯吗?”他和她面对面说话。 “我习惯黑暗。”她淡淡的回答。 “我知道,你五岁就失眠。”海粟脱口而出。 “你看过我的资料?” 海粟没察觉斐儿声音中的不悦及冷意,灵光一闪,就自顾自地说:“哈!我想起来你像谁了!你活脱脱就是金庸小说里的小龙女!” 斐儿警戒地看着他。 “你不会没听过小龙女吧?”海粟自以为聪明的继续说:“小龙女是一个生长在古墓中的女孩,美丽而阴冷,你就有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斐儿转身坐在床边,似乎对他的话起了兴趣。 “你真的见过鬼吗?它们叫你纵火和伤人吗?”海粟自动的拿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 “你一直在注意我,是因为好奇吗?”斐儿微微抬头,眸子黑而明亮,浓密的睫毛闪动着。 此刻,她完全不像十五岁了,反而比他接触过的女人都还要神秘,魅惑人心。黑暗将他们紧密相连,又与外界隔绝,突然,海粟觉得心跳加速,身体的某一处甚至疼痛了起来,然后一起汇集在心底。 哦!他久未发作的心痛又出现了,像要窒息一般! “你不舒服吗?”她以清纯温柔的声音问。 “心痛。”他咬着牙说。 一只小手伸人他的衬衫,按在他的心口上,沁凉似水,奇迹似的解除了他的痛苦。 然后,她的睡衣敞开,他的手被牵引到她的胸前……哦!触手可及之处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如丝如绒,他霎时忘了她才十五岁,体内涌现如排山倒海般的欲望。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海粟向前倾,斐儿则往床头仰,他俯在她的身上,唇触及她的,感觉如冰如火。 轰地一声,时空消失,他们脱离地心引力,向上飞升…… 的确是有一声巨响,不只在他们的心里,还有斐儿扫下的小台灯。然后,她推着失去理智的海粟,手脚并用着,但这举动却让他贴她更近。 “走开!”斐儿挣扎着吼道:“不要碰我!放开我!” 她大叫时,岳昭辉和素丽同时冲进房间,他们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混蛋,你在做什么?”岳昭辉一把拖起儿子。 同时,素丽打开屋内的电灯,瞬间的光明让海粟倏地清醒,他一眼就看到掉在地板上的白熊宝宝,不晓得事情是怎么会演变成如此不堪的局面? 一旁低头哭泣的斐儿,一副差点被强暴的样子。 “你这畜生,我知道你荒唐,但没想到你竟荒唐到这种地步!我……”岳昭辉受了太大的刺激,连着几巴掌及拳头就打向儿子。“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不肖子!” “我……我没有……”海粟又躲又闪,全乱了方寸。 “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呢?”素丽一边哭,一边安抚着斐儿。 海粟想说他没有,是斐儿先碰他,再以手和唇诱惑他…… 但强烈的灯光下,她分明就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头发短短的,一脸纯稚无辜,谁会相信她能在黑暗中引发出他的欲望呢? 其实,他自己也迷糊了…… 接下来是海栗被“审判”的日子,斐儿被带走,永远离开了岳家,而岳昭辉认为海粟是受坏朋友影响太深,干脆直接把他送到美国读书,希望他能重新做人。 就这样,为了在生命中出现不到一个月的女孩,海粟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当然,他是连警察也当不成了。 十五岁的女孩究竟会不会诱惑人?十年后,已是情场老将的海粟,答案是肯定的。 他生性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很早就不再怪斐儿了。不过,斐儿的确是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任何年龄的女人都是不可以信任的。 从此,他在女人堆中能来去自如,不受一点羁绊,大概是这件祸事的唯一收获吧! 总之,他学会不再对人、事做没有必要的好奇,他可不想再干连九条命都不够应付的傻事。于是,兰斐儿这名字,就成为海粟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一个悬案。 只是他偶尔会想,那个冷血的现代小龙女结果如何?有没有成为冷血杀手?而她的纪录上应该有这么一笔-- 十五岁,色诱一个年轻男孩,毁掉他行侠仗义及除暴安良的伟大梦想,让社会少了一个好警察,也少了一股正义之师。魔鬼胜利! 言妍--石心女--第二章阴月 第二章阴月 她死寂的心化成一块顽石。 活在万世的黑暗之中, 当个阴晦飘荡的鬼, 不去感觉这世间有温度的一切…… 水是洁净的,但有的肮脏,是怎么也洗不掉的;只有火,它可以吞噬掉所有的丑陋污秽,无论好的坏的,它一视同仁,全部都公平地毁灭。 当那赤红的烈焰燃起,熊熊地向四处奔窜,上天入地的,多壮观呀!难怪圣经中的未日审判,也要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火湖,而不是滔天的洪水。 火湖……斐儿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 现在是夜里两点,万籁俱寂,偶尔只有几只狗及墙缝里的怪虫会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能睡,因为她要等着抓鬼。 其实,她这次住的房子,并没有闹鬼的纪录,但是它的邻居却非常“精采”。 右边的小楼,几年前发生过情杀案,高高的窗犹留着暗红的血迹,门被木板死死地钉封起来。 右边是半塌的瓦屋,房客来来去去,往往没住多久,就带着灰败的脸仓皇离开。 对面隔着天井,是一间放满木材的储藏室,没有人迹,却常常有走路及流水的声音。 后面连着阳台的是另一户人家,前些时候女主人刚上吊自杀,今夜正是她的头七祭日,此刻,招魂道士正阴森森地念着经文,其中还夹杂着幽幽的低泣。 斐儿不敢睡,因为怕会在梦中遇到鬼,然后永远醒不过来。 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也只有这种房租便宜得离谱的地方,才得以让她们母女栖身。 因为流离及贫困,斐儿从小就住在一些阴阴暗暗的角落,所以,她早已习惯这种诡异及恐怖的气氛了。 这个角落很像坟墓,滴着冷冷的水,爬着细细的虫,终年不见天日,霉菌布满皮肤及头发,同时也悄悄渗人眼底及心里。 她记忆中的第一个家,是一排仓库。前面是一年到头轰轰作响的各种机器,后面则分成蜂窝似的小格,住着许多工人及他们一家人。 小小的阁楼,足够让六岁的斐儿站直身走来走去,但对斐儿的妈妈芝秀而言,却必须弯腰或跪爬。可是小斐儿从不敢随意走动,以免楼下的人破口大骂或敲打木板,那刺耳的声音总会教人从心底发麻。 所以,她宁可坐着,甚至坐上一天,从天亮到天黑,唯一的事便是找墙角的蜘蛛和壁虎比赛,看谁按捺不住先动,谁就输了。 在这几十个人聚集的地方,只有一个厕所和小厨房,厕所没有门锁,常常方便到一半就有人闯进来;而厨房挤满了人,芝秀一面和人吵架,一面抢炉子,所以,她们有时要捱到晚上土一点才吃得到晚饭,以致斐儿也养成了半夜上大号的习惯。 黑漆漆之中,看不见四周的寒伧,听不见众人的咒骂,感觉很平静自在。于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自然而然的喜欢上“夜游”。 后来,有人开始对芝秀说:“兰太太,你这女儿有病!” 一晚,芝秀在厨房里被几个妇女围殴,饭也不煮了,就哭着跑回房。斐儿好饿,摸黑下楼晃着,没几分钟后就起了大火,人拼命往外逃,木造的仓库不一会儿便全付之一炬。 “是斐儿放的火!”有人说。 “警察先生呀!他们不让我煮饭,我女儿肚子饿,她想自己生火呀!”芝秀呼天喊地的申诉。 六岁的斐儿.看着那片废墟,只想着蜘蛛和壁虎朋友,还有夜里大火的亮丽及热闹。 ★★★ 风在窗外呼啸吹过,某处传来隐隐的声响,隔着三夹板的芝秀,突然叫道:“斐儿,你没事干嘛穿着木履走来走去?吵死人了!” 木履?妈妈忘了吗?木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没人穿,她们家也没有。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日据时代留下的鬼,于是便走到窗前,在冷冷的月光下搜寻。 这时,芝秀的声音又传来,“快睡觉,别再抓鬼了!我还没被鬼吓到,就先被你吓死了!” 天色阴得发青,女主人吊死的那家屋顶上,有一团飘忽的白影,不进不退,像在对天喟叹。 这样的白影,她在另一个家也常看到,那是个凶残之气很重的巷子,住的都是一些鬼鬼祟祟的人。 她们的邻居是设神坛的人,养着他那被淹死的儿子的鬼魂好替人求神问卜,终年阴气缭绕,烟灰弥漫。 他有个女儿,是斐儿的死对头,在家里时常放狼狗咬她,在学校时便捏她或扯她的头发,而他的妻子则欺负妈妈没有男人,常乘机占尽所有口头上及行动上的便宜。 有一天,斐儿在楼梯顶和死对头起了冲突,她不住的抗拒着对方伸来的“鹰爪”,谁知手才轻轻一推,那女孩便从梯子上摔下去,头流出了血,而斐儿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底有一丝快意。 但从此,她们的日子便充满了不断的迫害。 设神坛的人开始对她们家施毒语。念咒文,还买通警察来拆掉她们住的木屋,一次又一次,她们刚修补好屋子,就有人来拆,整个夏天,她们就睡在星月及风雨交替的苍穹之下。 后来连电也停了,她们只能用腊烛照明。 秋天来了,她们的日子也几乎快过不下去了。就在一个半夜,设神坛的人替顾客施法时,十岁的斐儿走进去,抓起小鬼木偶就往火里丢,吓傻了所有的人。 没多久,小巷便陷入火海之中,设神坛的人大叫:“是兰斐儿放的火,那女孩子是魔鬼,不是人!” 芝秀辩解道:“你们断了我们的电,我们只好点腊烛,是腊烛不小心倒掉才起火的!” 结果,死了三只大狼狗,因为它们被铁链拴住,无法逃生。 无论如何,从此斐儿的生活里,便开始充斥着社工人员。他们起初都十分热心,但遇到自闭的她,不免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他们改用笔谈或问卷调查,效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次,在一连串的性向测验后,一位辅导员苦笑地说:“兰斐儿是我唯一见过没有性向的人,她根本连活的意愿都不高,我看哪!她以后只有尼姑可以当了。” 当然,这是闲谈,不列在纪录之中。 白白的影子飞下来了,成为青面撩牙的鬼,是那淹死的男孩,他一直扯着半醒半睡的斐儿,要把她拖到远方某处的墓地。 斐儿用力的抵抗,身体忽上忽下。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喊道:“别拉我,我早就在坟墓里了!” 接着,有衣服裂开的声音,她往下跌落,而那鬼影则倏地飘然而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那种话,但想想,她长久以来与鬼魂邪灵为邻,也的确像是住在一具具棺木之间。 十岁的斐儿,感觉自己的心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就连目光也似乎透明飘渺起来。 “你不怕鬼吗?”有一名辅导员曾问她,怕吗?外人看她生活在恐怖的鬼魅中,全想不透她怎么还能承受?但事实上,她早已经习惯,就像修坟 及捡骨的人,阴寒之气早已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了,何足畏惧? ★★★ 斐儿还在注意那吊死的女人。 芝秀则在隔壁房间尖叫着,仿佛有人正掐着她的脖子。 斐儿走过去,唤醒了她。 芝秀睁开眼睛,眼珠混浊,眼袋沉重的下垂,才四十岁的女人,却已被岁月折磨得樵悴苍老不堪。 “我又梦到他了!”芝秀紧抓住斐儿的手,急喘着气说:“那个穿披风的人猛追着我叫道:‘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我知道他说的是你,他要你,他是从前世追过来的!” “妈,你又忘了吃药,对不对?”斐儿静静地说。 芝秀恍如遇到鬼般,用力甩开她,整个人靠向墙,激动地说:“你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不!不可能,因为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的痛苦,我的病。我的悲哀,甚至是我的孽,都是因你而起的啊!” “妈,别吵了。”斐儿安抚着她,这种如墓地般静宁的夜,实在不适合喧闹。 “我才没吵呢!你一天说不上一句话,我不大声点,这屋子里还会有人气吗?”芝秀又拍掉女儿的手说:“你晓得你为什么叫斐儿吗?斐就是‘悔恨’,我后悔生下你!你不但没把你爸爸留下来, 还把他逼得更远,现在,你甚至把他逼进了阴曹地府!” “没有男人不是更好吗?我们也就不需要等待了。”斐儿简洁干脆的说。 “等待?”芝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口气也放软了,她摸着床头的骨坛说: “但失去了等候,人生更空无呀……” 但空无原本就是人生的本质,任何悲喜都不能改变,不是吗? 斐儿趁母亲心情稍稍平和时,便哄着她把药吃了。 她们其实过了好长一段没有户长的日子,虽然斐儿已很熟练地写着-- 户长:兰建山,职业:船员。 因为是船员,所以很自然的就可以在家庭中经年累月地缺席,甚至置妻女的死活于不顾,也有他男儿志在四方的合理借口。 也因此,芝秀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她常到每个港口去打探丈夫的下落,而斐儿就跟着她,在她的沮丧哭泣中,饿过了一顿又一顿。 十多年后,兰建山因为脚伤,不得不放弃飘泊,回到她们母女身边。 她们终于有了一栋像样的房子,但仍是鬼影幢幢,斐儿就常在夜里看见白白的脸贴着窗,笑的时候发光,哭的时候流血。 这房子,天气若晴朗,屋内一切便好像停止了运作般静止不动;若阴霾欲雨,则有千万只白蚁齐动,用透明的小翅膀搅乱空气。 而兰建山就像白蚁一样,回来后就狠狠地蛀蚀着原有的平静,他酗酒打人,把陆地当大海,横冲直撞,无一日不浪潮汹涌。 斐儿可说是个静止不动的娃儿,她不长高也不增重,在学校的座位也被调到了第一排,功课虽然好,但却很少说话,苍白瘦小的脸上有一双如深潭的眸子,而那潭水很死寂。 唯有一次,潭水变了色,那是因为有同学笑她住在鬼屋,又暗讽她父亲是通缉犯,母亲是精神病患,以致斐儿打破玻璃杯,拿锐利的锋缘让那人住了嘴。 她不犯人,但也不允许别人犯她。 芝秀平常是一张白白的脸,直到见到兰建山时,才会散发出太阳的光芒,整个人有说不出的亢奋,从早到晚像小鸟般忙来忙去,嘴里也吱吱喳喳的,仿佛一辈子没说过话似的。 但她还是哭的时候多,因为兰建山思念大海,他恨透了陆上的单调、妻子的束缚、女儿的负担,也厌恶“丈夫”这个名词。 所以,兰建山常把沮丧的怒气发泄到芝秀身上,对斐儿则是视而不见。 有一回,斐儿直直的走到他面前,像是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而兰建山却抽着烟,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她很清楚,自己对这父亲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们是彼此依附的肿瘤,而芝秀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当芝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时,她以为自己终能拯救这个家,但兰建山却日夜咆哮地叫道:“我宁可死!我宁可死!” 那时斐儿十四岁,好不容易正常上学一年多。 一个萧瑟的秋天,她下课后,不见父亲,也不见母亲,家里没钱也没有食物,她只有饿着肚子等。当天慢慢黑了,草叶无力的下垂,秋虫也不再唧唧时,她疲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她仍不见父母,迳自背起书包上学去,肚子及心口却痛得如有一把火在烧。 直到第三天放学回家,见到芝秀坐在客厅,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圆圆的肚子如消了气的球般不见了。 “他又想离开了,我好怕等呀!”芝秀哭着说。 小产如生产,斐儿懂事的帮母亲炖补品,房内时时充满着药味及药水煮沸声,然后,火灾再一次发生,那时,兰建山醉得不省人事,没人搬得动他,所以就葬生在冲天的大火中。 斐儿有纵火的纪录,这次又出了人命,而且,她的年龄也不小了,因此进了观护所,来看她的警察不比社工人员少。 她还是习惯个做任何回应,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一个叫岳昭辉的警官让她印象深刻。 岳昭辉并没有刻意盘问、分析、威胁或做苦口婆心的劝解,只是对她说:“你现在还不是法定的成年人,但再过几年,你的纵火就成了公共危险罪,如果死伤了人,还要加上谋杀罪,你想在牢里过一辈子吗?” 她当然不想!但熊熊的烈火,一直是她肃清四周丑陋的方式呀! “……方式。”岳昭辉像在接她心里话似的说:“我知道你从小就生长在不健全的环境中,所以,我要你看看,什么叫父慈子孝的正常家庭,这才是人类运作的正常方式。” 后来,岳昭辉带她回家,她的确是从黑暗之地,来到阳光之地,但她也同时发现,正常无法治愈不正常,不正常却吸引着正常。 她终于晓得,人间除了火之外,还有其他毁灭的力量,只要有技巧的运用,并不会触犯法律。 诵经声停止了,天微微白亮,屋顶上的白影也渐渐化入空气中。 斐儿仍没有抓到鬼,那些在梦里压住她,不让她由坟里出来的东西,仍滑溜得无法寻觅。 ★★★ 斐儿准备上学时,芝秀还在睡梦中,她把自四处收集来的手工分门别类的放好,有粘标签、绣手帕、做鸟笼……等,她还特别写了一份备忘录,表明哪些是急件,要优先完成,并且缴回工厂。 自从她离开岳家,把芝秀由疗养院带出来,她们母女的关系就开始有点倒置,芝秀变得怕她,凡事都听女儿的安排。 此刻.斐儿望向镜中的自己,她总算熬过十六岁的生日了,但来路茫茫,去路也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镜里的女孩渐渐有女人的味道了,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弯弯的弦月眉、俏挺的鼻子、薄薄的唇,比例完美地分布在一张瓜子脸上,而这张脸隐隐透着教人怜惜的清纯美。 只是,这样的清纯,不仅仅是少女的干净,或是故意的不食人间烟火,事实上,其中还带着一丝鬼气。 鬼少了七情六欲,既寒且冰,她神情冷漠,眼光虚无,声音像流荡在空谷中,有着不真切的回音。 但奇怪的是,男孩们偏偏受她吸引,认为她是高不可攀的公主,而想学骑士精神,爬上那孤悬的城堡,一亲芳泽。 想学她吗?这鬼气得来不易,必须在鬼屋中长大,很习惯半夜听鬼哭泣,受鬼干扰,又不会被吓得精神耗弱才行。 她微微笑了,眼眸中有清澈的光,清到不带任何生命体的温度。 男人很可笑,不爱正常的女人,反倒对狐鬼幻化的女人充满绮想。狐来自荒山野地,鬼来自阴湿坟墓,外表可以美,内心却腐烂着,为什么众人总是闻不出那掩鼻的臭味呢? 像岳海粟,她的第一个牺牲者。 初见这个大她四岁的男孩子时,斐儿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就仿佛在一片荒原走了许久,突然发现面前长了…一棵奇怪的大树,而这大树老是她走一步,它就退一步,永远晃在她眼前,成为一个在心上除不去的疙瘩。 她习惯鬼的虚无飘渺,所以不能适应海粟的实实在在,有一阵子他甚至变成母亲梦里那个穿披风,从前世来追她的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怕某个人,怕他揭开她黑暗的心。 海粟并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些男孩,以她的标准来看,他并不英俊,浑身上下只有粗野和率直,眼光也毫不含蓄,一脸像要吃掉她的样子。 她很自然地讨厌他、避开他,有时还把他想成是来抓鬼的钟馗,或者是地狱派来的使者,专门来和她作对的。 岳妈妈曾说,海粟自幼便是有名的“鬼见愁”,难怪她看见他,就会觉得彻头彻尾地不自在。 而这“鬼见愁”却又是她成长过程中,头一个窥见自己裸体的异性。 说起那件事,斐儿仍打从心里不舒服,虽然她强装老练地应付了那尴尬的场面,但脑海里永远无法忘记两人面对面时那强烈的惊骇! 她一向在很困难的环境里成长,所以十分保护自己,但就因他的莽撞,她仅余的自尊差点就要碎裂。 而当时的海粟,手提裤子,也让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本来情有可原,但他眼内竟不自觉的闪着属于男性掠夺的神情,那种占人便宜的感觉,无疑地使得她更加羞愤难堪。 接下来的日子,若他有些愧疚,就该离她远远的,不要再让她的怨气更深,但他没有,反而在她面前招摇得厉害,甚至买了礼物,在夜深入静时来敲她的房门。 她的冷,在她周围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冰墙,只要有一点让她委屈的事,她绝对无法忍受,这时,她心中的鬼就会从她的言行中流放出来。 鬼伤人、鬼纵火、鬼害死人。 那晚的黑暗,带出一种很奇怪的气氛。她是讨厌海粟,但还未想到要如何“报复”他对她的身心干扰。当时她才十五岁,根本伤不了一个比她高壮的男孩,最多就是毁了他心爱的东西或坏了他重要的大事。 真的,在他走进她的房间之前,斐儿对勾引或接吻的事完全没有概念,可是,看到他紧追不舍、充满探试的眼睛,一股热气便将她冰冷的魂魄激出体外,让她变得不太像自己。 十五岁能懂什么呢?但她就是表现得那么自然,那略带生涩的诱惑,竟然如此容易地引他上勾,斐儿自己也是惊讶万分。 是她太厉害,还是海粟太脆弱? 那个吻是她的初吻,一直很难从记忆中磨灭。她由女孩蜕变成女人,世界再也不一样了,以前是沉封的箱子,现在箱子掀了盖顶,她发觉掌控及玩弄人性是另一种无形的纵火方式。 她坚持海粟要强暴自己的说法,装出又羞愧又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很明白,岳昭辉绝不愿这种事张扬出去,以免毁了他在警界多年来辛苦建立的声望。 她用极无辜的话语暗示,若她再继续被观护,难保海粟的事不会被社工人员查问出来。结果,岳昭辉放弃观护行动,还给她的自由,并且给了她一笔能够上学及生活的钱。 她接受了这笔钱,觉得问心无愧,也不需言谢。 本来嘛!反正岳家很有钱,能再多养十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她取用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点,他们连眉毛也不必皱一下,不是吗? 至于海粟后来如何,并不关她的事,反正他是岳家的儿子,从小不必在人鬼的夹缝中求生存,再怎么样,都比她幸福好几倍,当然不是她操心的对象。 她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和母亲,其他的人,她不是踩过去,就是狠狠的踢到一旁。 残忍吗?不!只是不悲悯,她的生命要对抗的太多,根本没有时间让她去浪费猫哭耗子的感情和游戏。 她摸摸自己的脸,细致光滑,其实不过是假象而已,男人若要喜欢,她也不能阻止,反正终是无情,只是她比别人都早看透。 在她成长的房子里,那些飘飘无所依的孤魂野鬼,告诉了她许多故事,把她的心化成一颗石头。 在人世犹如在坟里,生犹如死,不具有人的温度,自然不会有人的感情,没有感情,就没有泪。 正如芝秀说的:“斐儿是个怪胎,出生时就很少哭笑,老是一个人静静的。婴儿时期,我还忍不住常会探探她的鼻息,怕一个不留意,她就断了气。” ★★★ 晨雾轻轻的飘过窗子,这几栋相连的阴宅,夜里令人毛骨悚然,白天却平淡无奇,只是纯粹的破落倾颓。 十六岁的斐儿穿着白衣黑裙的制服,背着书包,不直接走出巷子,而是七弯八拐的由另一头到车站去,因为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住在凶宅附近半废弃的屋子里。 沿路有一排新公寓,洁自的外型,阳台是黑色雕花的栏杆,上头栽种着五颜六色的植物,很有图片上的欧洲风味。 她常想像自己就住在里面,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老师,她自幼便学钢琴和芭蕾舞,有许多心爱的玩具,周日上午全家会去茶楼饮茶,暑假时出国旅游,她是个快乐的女孩,有许多小秘密和人分享,总和朋友一起看电影、喝泡沫红茶、唱歌、逛街买衣服…… 这个幻梦很好,但梦中的主角不是她,而是她认识的一个女孩,王晓凡。 王晓凡虽然没考上前三志愿的高中,但父母舍得花钱送她进昂贵的私立学校,每日有校车接送。 她本来和王晓凡没什么接触,但王晓凡有个念明星高中的哥哥王逸凡,他和斐儿是在同一个站牌下等车,他喜欢上斐儿,便央求妹妹传达心意。 每天,他都会像白马王子般在固定的地方等她。 王逸凡算得上是个好看的男孩子,眉目俊朗、高帅挺拔,举手投足间都表明他来自高尚富裕的家庭,一种没沾染过尘埃的白净感觉,人生对他而言,像是涨满的风帆,然后前途一帆风顺。 他和海粟出身背景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是斯文的学者风范,一切规规矩矩;而海粟则带着野性,浑身漾着不安定的因子,像是随时要冲出樊篱的样子。 连海粟都能栽在她的手掌心,那王逸凡就更没有问题了。 她甚至不必逃避王逸凡,只要静静的挂着笑容,听他海阔天空地谈理想未来,偶尔插上一两句慧黠的话,表示心意相通,就足够他为她痴狂了。 有这样体面的男朋友是值得向人夸耀的,但她更喜欢的是他花钱请她吃饭、看电影,又买书、买礼物给她,因为那些都是斐儿平日负担不起的消费项目。 她熟知他的种种,但他却对她一无所知。斐儿明白,等他发现她其实是来自那样畸型的环境时,也就是他们分手的一日。 或许他父母看到他过度认真,会先出面干涉,他们以为她想套住王逸凡,当他们王家的媳妇吗? 想到此,斐儿忍不住笑出来。 或许她可以要到一笔钱,就如岳家一样,反正是济贫的善心行为嘛! 谁教王逸凡硬要把初恋的感觉投注在她身上,她又没强迫他,至少不像海粟,还有肉体上的引诱。 对王逸凡,她是完全的冷眼旁观,有时甚至还暗示了他,她有个不可靠的心。 比如最近,她要他读“少年维特的烦恼”和“人性枷锁”,一个是男主角为不爱他的女人自杀,浪费了生 命;一个是男主角奉他痴恋的女人为至高无比的圣洁,最后才发现她的淫贱低俗。 斐儿甚至挑明了说:“有些男人就是喜欢活在幻想里,明明不值得爱的女人,他们也要争得粉身碎骨,实在是好愚蠢。” “他们的确没有眼光。”王逸凡站在客观的角度上,很有自信地说:“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好了,她算是仁至义尽了,作为一个过江的泥菩萨,她对他将会有个以伤心做结束的初恋,也无能为力了。 在新公寓的转角,她看到穿卡其制服的王逸凡,他的模样健康有神,笑如灿烂的阳光。 他迫不及待地展示他在校刊内为她写的一首情诗-- 雾中走来的你,如倘徉山林的缪思女神 似梦的清灵,化成我生命中的道道彩虹 浪里泅游出的你,如诞生海洋的维纳斯 轻盈纯美,填满我心田最狂野的期待 斐儿只念了四句便再也看不下去。 王逸凡写的是谁呢?反正绝对不是她,若真的读完,她保证会头皮发麻,当场不顾一切地呕吐出来。 她感觉到王逸凡热切的注视,只好把脸不客气地转开,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岳海粟,他那个人,绝不会写诗,在这种情况下,他多半会接采取行动吧? 她对海栗的记忆,比她想像的还深,尽管人海茫茫,她和他再见面的机率不大,但她总是觉得他正潜伏在四周,有时甚至重重的压在她的心坎上,或在她的梦中徘徊。 海粟现在如何呢?还会不会心痛?她想起两人在黑暗中拥吻的那一刻,如野火燎原,猛烈地烧掉她想摆脱的那一段。 路还会这样走下去,等她力量够了,能扳倒她身旁所有的阴晦戾气时,便会有逃脱这强大宿命的一天。 言妍--石心女--第三章慑魂 第三章慑魂 她的黑发衬着冷白白的脸庞, 她的黑眸仿佛隐藏了千年的寒光, 将他的魂魄震向某个黑暗空间, 瞬间,他被夺去了呼吸…… 秋日里,天空特别晴蓝,阳光似平比夏季还好,但过了六点.天就倏地暗下来,不留一丝余温的风冷冷地吹着。让那些懒得带外套的人簌簌发抖,海粟就站在饭店大门的风口处,等着从家里出发的父母。他身上只有薄薄的白衬衫、黑西裤,上衣的袖口还卷起来,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 一个高佻漂亮,打扮得极为端庄娴雅的女人由自动门内走出来,她手上拿着西装和领带,温柔地对海粟说:“天凉了,把外衣穿上吧!” “凉什么?我可热死了!”海粟拒绝地说。 她是郭德铃,海粟的机要秘书。她在海粟回台湾开设公司的第一年,就跟在他身边,看着“伟岳”企业由小到大,看着海粟成为中美两边排行榜上有名的年轻富豪。 这六年来,她用她的细心和缜密,不但在公事上成为海粟的左右手,也打入他的私人生活|Qī|shu|ωang|圈子。最近几个月,他们更一起出去吃饭约会,海粟开始对她和别的女人不同,让她愈来愈有“妻子”的感觉。 “宾客快要来了,总要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吧?”德铃很有耐心地说。 海粟着看手表,才叹口气说:“好吧!” 他套上西装,正要拿领带时,德铃说:“我来。” 对这脖子上的事,海粟向来都是自己动手的,因为他不喜欢有人掐着他咽喉的感觉。但此刻,父母的黑色轿车驶入眼帘,他顾不得身旁的德铃,就赶紧迎上去。 于是,岳昭辉和素丽一下车,就看见德铃倚在儿子胸前管他打领带的情景。两人不禁对视一下,发出会心的微笑,因为德铃乖巧贤淑,正是他们理想中的媳妇人选。 “爸、妈,恭喜呀!今天可是你们的大日子!”海粟一等领带完成,便前进一步说。 “希望很快就会轮到你的!”岳昭辉意有所指地说。 德铃听出了弦外之音,脸微微泛红,但海粟却毫无所觉。 他这人就是有一些教人讨厌的脾气,比如说,一旦专注于一件事,旁的枝节就一概不管,说他不注意嘛!又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哪一天他可能又会把所有的细节全倾倒出来,让人手足无措的无法招架。 总之,海粟习惯我行我素,只看他要看的,听他要听的,其他一切都可以暂时排除到意识之外,任人敲多少边鼓都没有用。 这一点,对他勇往直前的事业很有帮助,但对他身旁的人就很辛苦了。 因为他的个性变化多端,一下子热情豪爽,一下子又冷漠排拒,就像他的“狮王”外号,没有人能顺得了他的毛。 德铃也是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稍稍能掌握海粟的情绪。所以,她常对人说,她在“伟岳”的几年,最有成就的不是进入公司的决策阶层,也不是日日攀升的股票,而是能够“搞定”才华洋溢又喜怒无常的海粟。 她爱海粟,愿意为他做一切的事,只希望他能满意并期待哪一天他能觉悟到,她不但是他事业上的左右手,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德铃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正和岳昭辉高谈阔论的海粟。 素丽走过来说:“德铃,让你多费心了,我听宝文讲,今天这场晚宴都是你亲手策划的,真是谢谢你了。” “伯母,你这样说,我就太过意不去了!”德铃连忙说:“今天是你和岳伯伯结婚四十周年庆,同时也是岳伯伯的退休宴,当然要办得隆重,不能有丝毫马虎,这不但是海粟交代下来的事,也是我敬爱你和岳伯伯的一点心意啊!” 素丽听了,心里十分愉快,很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海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总有一天会感谢上苍的。” 但愿如此,但愿他的内心已有她的身影,德针在心中暗忖。只要他一开口求婚,她必定会立刻点头,她有自信,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比她更适合海粟了。 ★★★ 晚宴席开二十桌,现场贵宾云集,气氛非常热闹豪华。 个性一向俭省的岳昭辉,本来很不愿意自己的事情而如此大张旗鼓,但算一算,他在警界多年,又做到了局长的职位,上下有数不清的同僚好友,若要一声不吭地退隐山林,也实在难以交代。 再加上海粟已经具有身分地位的人了,认识的商贾名流遍及各地,若他能风风光光地配合这些孝心排场,也算是为儿子做了一次绝佳的公共关系。 反正,今天以后,他就可以做个真正清闲的人了。 他不断的和新知故友们招呼着,等大家都坐定时,就由几个儿女轮流上台,以记者的方式发问,让岳昭辉和素丽说些人生感言。 比如,大女儿宝如问:“爸妈一生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岳昭辉很识相地不提他破的那些大案子,更不提解散北门帮让他光荣退休的事,只说;“我最得意的是生了四个优秀的子女,还多了三个优秀的女婿。” “爸妈最遗憾的事又是什么呢?”二女儿宝娟问。 “我呢!大家都知道啦!”素丽想都不想地说:‘我最遗憾的是海粟到现在还没娶老婆,让我抱孙的希望遥遥无期!” 大伙的眼光立刻全集中到海粟身上,他只是无辜地笑着。 “爸,你呢?”宝如又转向父亲问。 遗憾的事……以他六十二岁的年龄,多少也有几桩,但在这喜气洋洋的场面上,他却一下子了说不出口。 “我晓得!”三女儿宝文说:“爸最大的遗憾就是海粟没能够当一个警察。” “嘿!你们把所有不好的都推到我身上来,这太不公平了。”海粟假装抗议。 “以海粟兄的成就,若他能当警察,也是了不得的。”一位宾客讨好地说。 “对呀!海粟从小就一直吵着要当警察,后来居然跑到美国,还走上从商的路。”一个岳家亲戚说:“这对我们都是个不解的谜,今天你们父子们正好可以解释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海粟的脸上虽然仍挂着笑容,但眼眸却暗沉下来,而另一边的岳昭辉和素丽也是一副讪讪的表情,此刻,他们三个人的心在同时浮上一个名字--兰斐儿。 这三个字已是十年不提的禁忌,虽说时间能冷淡一切,海粟世事业成功,但“强暴未遂”的污点仍如同阴影般罩在他的头顶。 假如是别种罪状,或许不会让人觉得如此龌龊吧? 然而,再龌龊也不过是小小的一根刺,伤不了人,更不能毁了今天的喜庆场面。 只见海粟煞有其事地说:“人都会改变志愿的嘛!我看我老爸干了一辈子警察,却两袖清风,天天讲清廉,连我们有漂亮衣服都不能穿。我个人是铜臭味较重,钱看见我,都不断的朝我‘砸”来,害得我不做生意都对不起老天爷!” 海粟的一番话引起哄堂大笑,他一方面应付了亲友的质问,一方面也夸奖了父亲,其是一举两得。 不过,说是钱“砸”到他身上来也不无几分道理。 那年,他被送到旧金山附近念书,本来也只是打算混一混,以回避斐儿带来的乌烟瘴气,但他海派的个性,即使飘洋过海来依然没变,马上中、美、拉丁美洲的朋友交了一大堆。 其实,他当时也想要回头圆他的警察梦,但以父亲的观念,他已是有“前科”的人了,不能再做这种“人民保母”的工作,所以,他只好被迫去修商业及电脑的课程。 后来,恰逢经济起飞,他身边多的是手里一大把钞票的朋友,海粟最初也是好玩,想说财富集中后可试着投资看看,却没有想到,他人缘太好,一呼百应,钱竟滚滚而来,从此,为了怕辜负朋友的信任及厚爱,他不得不全力以赴,背着大担子往前走。 所以说,他成了青年企业家,也是相当意外的,但他从未被成功冲昏了头,因为他明白商场如浮云,他的资产有一半都是经济繁荣中的纸上谈兵,以致,他只相信经过他手上的钱财,行为绝不浮夸。 看来浪荡狂野的海粟,行事又往往实在稳重,这大概是他令人不解,又是吸引人的地方吧! ★★★ 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宾主尽欢,岳昭辉和素丽两个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会场的气氛、食物及流程,安排的恰到好处,这完全是德铃的功劳。岳家人都分别讲过了,只有海粟因交情太广,不断地与人寒暄,时间都过之半,还没有私下和德铃碰头的机会,以表示一些由衷的赞美。 好不容易,德铃穿过人群,逮住前脚才要跨出的他,微笑地问:“怎么样?我并没有辱没了董事长的使命吧?” 出道至今,海粟一直不习惯董事长的称呼,坚持人家叫他“老板”。不过,知他甚深的德铃故意使用,这就表明她真的需要他的嘉奖了。 海粟也很不吝啬地说:“德铃,你办事我放心,我只能以超完美的词句来形容今天的一切,而我爸妈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海粟的一张嘴死的都可以说成活的,德铃并不希罕,她要的是实质上的报偿,于是说:“就这样?不能请我去吃一顿烛光晚餐吗?” “有何不可?反正我的行程表都在你的手里,你就自己安排呀!”海粟看到她脸上如花的笑靥,正想着或许可以再送些鲜花和珠宝时,就见王振邦和何咏安夫妇前他走来,他便甩下德铃,热情地迎向客人。 “对不起,来晚了。”何咏安开口说:“碰到几个请愿的人,一下脱不了身,振邦还直骂我呢!” “嘎?我们居然占用了选民的时间?真是罪过罪过!”海粟故意夸张的说。 “少挖苦我了。”何咏安笑说:“永洲千交代万交代,叫我们一定要亲自来向岳伯伯恭贺,北门帮的事还多烦扰你们收尾了。” “哪里!这是我们身为国民应尽的义务。对了,永洲近来还好吧?他真的跑到雪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吗?”他好奇的问。 “没错!他真是头脑不清楚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自毁前程,你有空也多劝劝他吧!”何咏安无奈的说。 “别指望我,别的事他还能听我的,对于感情的事--免谈!”海粟连忙摇头。 “怎么你和振邦、我大哥的说法都一样?”何咏安转头瞪了丈夫一眼,说:“有时我不免怀疑你们男人早就连成一气,正在进行某种阴谋,要消灭我们这些有理想、有智慧的新女性。” 海粟正要反驳,一旁站着的德铃说:“何立委的论调于我心有戚戚焉,我也有这种感叹耶……” 接着,这两个女人便开始谈两性进化的问题,箭头不时的指向男生,海粟和振邦左挡右挡,最后只好摆出“西线无战事”的白旗,才得以全身而退。 又周旋了几圈,海粟多喝了一些酒,觉得有点热,便到休息室去缓缓气。 永洲为雁屏而放弃荣华富贵,这在世俗的眼光看来,的确是不智之举,但这种生死相许,又是权势与金钱所买不到的爱,海粟说不羡慕也是假的。 其实,若他肯放掉内心的愤世嫉俗,现成就有一个为他痴情的女子。 在他的众多女友当中,德铃算是最优质的了。她细心体贴又温柔大方,兼有“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的特性,若要她生死相许,想必她也是愿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像永洲那般投入,他也不认为在爱情的狂潮中翻天覆地,是一种美丽的经验。 在他的观念里,感情之事最好顺其自然,反正,是你的赖不掉,不是你的更要少沾惹为妙,这是他本身经历过切肤之痛所得的教训。 海粟伸伸懒腰,正打算回到宴会去,就听到走道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谁胆子那么大,竟在这个好日子拆他的台? 他才踏出门,王姐夫叶盛年就如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怎么回事?”海粟及时抓住他问。 “你自己去问她!”叶盛年挣脱开来,迅速消失在后门。 其实,海粟很不想插手这事,前几天与母亲闲谈时,提及二姐的婚姻有问题,但他却故意不问细节。 虽然叶盛年是他的拜把兄弟之一,这桩婚姻他也勉强算个媒人,但“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夫妻间的事,可就和他无关了。 眼见叶盛年已离开,三姐一个人也吵不起来,不会再妨害到父母的晚宴,海粟便静悄悄地想由另一头溜掉。 “岳海粟,你别想置身事外!”宝文抬起头,含着泪眼叫道。 岳昭辉在家庭教育中,非常强调“姐友弟恭”四个字,所以,海粟虽已三十岁,又事业有成,但碰到姐姐们,仍是会自然的表现出必恭必敬的态度。他以一种很无奈的口吻说:“三姐,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在事内事外都没有用的。” “谁说是家务事?就是你们公司的事!”宝文见弟弟没有进一步询问,忍不住接着说:“盛年有外遇,对象就是他的秘书!” 海粟这下子懂了。叶盛年的公司是“伟岳”的一部分,因此,他和女秘书有私情,也就成了“伟岳”的事。 海粟很实际地问:“这件事是真的吗?你请征信社的人调查了吗?你手上握有哪些证据?” 宝文看他一副冷酷理智的样子,情绪又再度失控的说:“还需要什么证据?盛年自己都承认了,他说他喜欢那个女人,和她在一起很快乐,是我不能比的……” 哦?事态的确是比预期的严重。 海粟心里惦记着前头的宴会,于是直接问:“你要怎么做?告他们妨害家庭?离婚?” 宝文愣了愣回答,“不!我只要他辞掉那个秘书,并且保证永远不和她见面!” 就这样?海粟有些纳问了,于是又问:“盛年同意了吗?” “没有!他说他的秘书没犯错,没理由要辞退人家!”宝文跺跺脚说:“我真是被他气死了!那个狐狸精才来一年,他就给她加薪,又给她经理级的红利和股票,全公司的人都传透透了,他还不知悔改!” 海粟的脸色霎时变得很沉重,“整个‘伟岳’企业,唯一能拥有股票的秘书就只有德铃,那还是董事会特许的,盛年怎么可以违反规定呢?” “你就晓得那女人有多厉害了吧9”宝文见弟弟终于有与她站在同一阵线的迹象,忙又说:“那女人脸皮之厚,也是举世无双的。我去找她谈判,她居然说她工作认真,钱拿得问心无愧,若我要她辞职,必须有赔偿金,以负担她名誉及生活上的损失,我气得当场赏她一个耳光……” “你真打了人家?人家恐怕要拿验伤单告你了!”海粟立即反应道。 “那女人就是这么说的!可惜她闪很快,我没打到,否则,十张验伤单我也不怕!”宝文忿忿地说。 这果真不是纯粹的家务事了!他们“伟岳”竟然有那么嚣张跋扈的员工,虽是外围的分公司,但毕竟多少也会影响正常体系的运作。 他拍拍宝文的肩膀说:“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光是那秘书支领红利及股票的行动,就足够我们炒她鱿鱼了。明天一早我就叫德铃速办,让她一个礼拜内走路。” 才说德铃,她人就到了,仿佛找他们很久似的说:“原来你们都躲在这里!已经有客人要离席了,还不快出来送客!” 宝文急忙到厕所去补妆。 海粟在她转身之际,突然想到地问:“那个秘书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很怪!姓兰花的兰,叫斐儿,电脑上应该有她的资料。”宝文匆匆的回答。 斐儿?兰斐儿?海粟顿时整个人呆住了,他没想到这一生还会听见这名字或再见到这个人,而她竟然就在他的公司里? 一个在墓穴中长大的小龙女,他以为她不是混到监狱,就是沦落在三教九流的魔窟中,怎么会只当个平凡无奇的小秘书呢? 不!或许她根本不平凡,因为她懂得勾引老板,又懂得勒索金钱,这两者看起来一样邪恶。只是,这在他的想像中仍然太过普通,这些年来,他一翻开报纸,就会下意识的在社会版找她的消息,父亲的秘密宗卷中,不是说她极有可能会成为连续性的冷血杀手吗? 那她为什么又变成“正常”了呢?她的言行仍是一贯的“鬼气森森”吗? 呃!他不能好奇,不该再和她扯上一丁点关系,上在回的教训没沦到“卧薪尝胆”的地步,他是赚不够吗? 在走向父母的主席位时,德铃忽然问,“你刚刚和宝文姐谈什么?你要我速办谁?是谁出了差错?” 只要交给德铃,一纸令下,他根本就不必和兰斐儿碰面,但他心底就是有一股奇异的骚动,经年累月的像已埋藏了许久,猛地就指挥起他的理智,害他说出口的竟是-- “有吗?我不记得有需要你速办什么事,你大概是听错了。” 在热闹的场合中,十分钟过后,海粟所受的震撼便已逐渐平息。但他冷静下来的头脑却依然不改初衷,他很想再见斐儿一面,看着十五岁及二十五岁的她有何不同? 喂!你不是说不再做假事了吗?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这次不一样,我已有心理准备,晓得兰斐儿是何等人物了!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 而且,只有一次,过了这次之后,他就会叫德铃接手,将斐儿赶出“伟岳”企业,不许她再和岳家有任何瓜葛了。 ★★★ 海粟从“伟岳”的员工电脑档案中,调出了兰斐儿的资料。 短短的简历之中,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只大略记载她是由大学夜间部国贸系毕业,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上一个任职的公司在中部,其余的便是专长介绍。 海粟花了一段时间找出那间公司,却发现它已经解散,即使他想打探更多斐儿的事,也无从问起。 她的那一连串纵火伤人的纪录呢?叶盛年怎么能凭这简历上的几个字,就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可见公司的人事管理,仍需要更精确。 由于德铃将他的行程排得极满,每天都有要开的会、要看的货、要巡视的工地,想偷偷去会斐儿都抽不出时间。 总算,在三天后,几件美国货柜的事提早解决,他有多余的两个小时,便不回总公司,穿着一身汗是的T恤、牛仔裤,就直接往叶盛年的办公室去一探究竟。 这间位于市郊的分公司,海粟几乎不曾涉足,一方面是它于“伟岳”,属于类似卫星公司的关系;一方面是叶盛年是他的姐夫,又年长几岁,他不好干涉太多。 当他推开玻璃门,里面有几个职员抬头看了他一下,但因为他晒得黝黑,又浑身不修边幅,那德行还具有几分外劳的味道,所以没有人对他打招呼。 海粟也不生气,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等待。 终于有个小姐从厕所出来,她走到总机的位置,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问:“你要找谁?” 海粟还来不及回答,后面就有个男职员说:“八成是桃园派来的工人,老板等他一天了,到快下班人才到,太迟了啦!” 工人?他竟被当成工人?! 海粟明白自己不是那种文诌诌的英俊小生,也不是胖嘟嘟的商贾大户,他的粗犷带着极重的江湖味,一点都不像坐办公桌的人。 总机小姐又转向他说;“所以,你知道啦!老板不在,明天清早!” 海粟觉得很好笑,但依然有礼地说:“老板不在,我就见他的秘书兰斐儿小姐。” 他一出口,是字正腔圆的国语,声音低沉富有魅力,在场的人又忍不住多望他一眼,开始重估他的身分。 但他们绝想不到,这个年纪不过三十的人,竟会是总公司的大老板,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伟岳”的创办人,起码也要比快四十岁的叶盛年老上一截才对。 然而,总机小姐的态度已有些微的转变,她打了内线电话,再以比较像样的待客口吻说:“兰小姐请你直接上二楼。” 海粟大步跨向电梯,还不忘回头做个顽皮的鬼脸,唬得大伙一愣一愣的。 二楼隔了几个小房间,海粟来到秘书室前。一进门,漆成整片浅蓝的墙壁映人他的眼帘,像沉到海底,沁冷的中央坐的正是他的兰斐儿…… 哦!他说错了,她不是他的,这种女孩,谁拥有难倒楣! 尽管他内心对她全是负面的想法,但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分别十年的“故友”,脚底也不禁如猫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变得极多,不再是那瘦弱苍白,带着神经质的小女孩。 海粟的目光顺着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到她剪裁合度的白色套装,她的身材修长,腰肢纤细,海粟忆起他曾“不小心”看到的裸体,暗自遐想,她的胸部现在应该已发育成熟,宛如绽放中的玫瑰了吧? 这念头不知为什么,竟让他全身燥热起来。 斐儿缓缓地抬起头,眼眸直直的射进他的眼里。这一面对面,海粟的胸口立刻像狠狠地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脑袋也轰轰作响,魂魄仿佛被震慑在某个黑暗的空间,令他无法呼吸。 她真美!但不是以世俗的标准,而是空灵的。她的脸尖而小,肤色几乎是没有血色的白,近眼窝处还泛着淡淡的青,白瓷般的透明感仍在,好像许久不见阳光。 她仍习惯在半夜走来走去吗? 连她的黑眸子也仿佛被漂白了,比十五岁时更深邃、更幽渺,仿如隐藏着千年的秘密.又仿如亿万光年外发出的光,细细微微的,交会了,就如藤丝,顽缠得难再移开。 怎么会呢?他岳海粟所见的美女不计其数,多的是比斐儿更亮丽的,他不可能怔忡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毛头。唯一能解释的是,他只看到那些女孩的外表,却看见斐儿的心——乖戾异常的心。 但斐儿可不这么想,她一脸的冷漠,根本没有一点认出他的表情,只是以单调的语气说:“你们李监工要的资料,早2天前就已经Fax给他,并且check过了。你今天来,我们的条件仍然不变,当初合约怎么写,我们就怎么付钱,出了任何问题,你们要自行负责,一切与我们无关;若你们毁约,就按赔偿条例来做,其余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哇!她还真是个谈判高手呢!用词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废话。其实,桃园工程的事,海粟略有耳闻,因为叶盛年有资金周转的问题,却一直不肯向他这小舅子求援。 此刻,海粟故意带着有些考试的意味说:“你们是不是有财务上的困难吗?” “开玩笑,有‘伟岳’当靠山,你还怕我们倒吗?”她表情不变,一段挑衅的话也被她说得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斐儿有着小龙女阴柔水清般的美,但她绝不遗世独立,甚至现代谋生的“武功”还练得相当好。而且,他很讶异她也知道余“伟岳”,她难道一点都认不出他这个十年前的“受害者”吗? 他忍不住说:“你还没问我的名字。” “请说。”她回以简单的一句。 “岳海粟。”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合清楚地说:“岳飞的岳,大海的海,苗粟的粟。” 着他期待她会有什么睁大眼或惊呼的反应,那就错了,斐儿只是很职业化地记下,说:“我会告诉叶老板你来过了,不过,我刚刚所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不会改的。你请回吧!” 斐儿说完,便走到档案相前,完全不再理会他。 连名字都出现在她眼前了,她还是不认得他?这让海粟的内心浮现一种说不出的沮丧。照理说,他的名字也并非那么大众化,难道是她作恶多端,根本不把他这“小案子”放在脑海里? 今天八宝山,岂能空手而回? 他的脚没有往门外跨,反而走到她的身后,几乎要贴上她的背,清楚地看见她皮肤上的小血管。 瞬间,她的白皙、他的黝黑,她的纤秀、他的壮硕,她的冰冷、他的火热,在近距离内,竟幻化成了视觉及感官上极强烈又令人兴奋的对比。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吐出的气吹拂在她的耳旁。 斐儿很有技巧地闪过他几近轻薄无礼的姿势,但她没有像一般女人般尖叫或唾骂他,只是用依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 如果她是假装的,演技也未免太逼真了。此刻,海粟也没心情再和她玩游戏,很坦白的说:“你不记得我,我却一眼就认出你来。十年前,你曾寄住我家几个星期,走之前还告了我一个‘强暴未遂罪’。我父亲是岳昭辉,而我就是那个倒楣的岳海粟,这些叙述对你的记忆有没有帮助呢?”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当然不会是羞愧或歉疚,但也只不过是眼睑下垂,闪闪长睫说:“我记起来又如何?” 好问题,他发现,这女人特别喜欢一针见血的话。 海粟只能以一副大肚量的口气说:“别怕,我不是来讨公道或者报仇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晚的一个吻,让我和我老爸差点断了父子关系,也让我警察的梦成为泡影。从此,我岳海粟众叛亲离、名誉扫地、落魄潦倒,才会沦落到今天做工人的地步。” 他愈说愈顺,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把中国的成语用得如此漂亮滑溜。 “你们岳家是有财势的人,再怎么潦倒,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斐儿毫不动声色地说。 “小姐,‘强暴未遂’可是我父亲最痛恨的罪名。”他在话中加点不平说:“那晚明明是你先摸我,又主动躺在床上诱惑我,最后竟然说我强暴?虽然你只有十五岁,但说话也要负责呀!” “是你到我房间的。”她气也不喘一下地说:“何况,我并没有真正的告你。” “我父亲给了你一笔钱,不是吗?”他接下去说。 “还有离开观护所及消除案子的保证。”她回答。 “所以,我们父子算是被你利用了。”他瞪着她,而她也顽强的回瞪,脸不红、气不喘,以致他只好说:“你还纵火伤人吗?” 她走回座位,收拾起东西,根本没有回答的打算;当海票正想近一步再问时,有人正好在门上敲着。 “岳先生,你若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有事再联络。”斐儿公式化地说完,便和来人讨论几份文件,仿佛海粟不存在般。 如果他现在表明自己的身分,她会不会立刻换成方媚的样子?他暗忖着,最后仍暗自叹口气,算了,他都三十岁了,不该再有这种意气用事的无聊举动。 海粟走到大街上,人处在一种不确定的矛盾情绪中。 他该按原定计划叫德铃接手来开除她吗?但小龙女也是个狠角色,若循线追起,弄清他是“伟岳”的头头,会不会以为他是公报私仇呢? 不!不!他一向以海派及豪气着称,可不想让斐儿认为,十年前的那桩事曾造成他任何蚀心刻骨的创伤。 但他又不能不救救日渐沉迷于她的魅力的叶盛年,他知道斐儿的心硬如石,是没有爱的,到时只怕会把三姐的家啃得尸骨无存。 他走回车子里,大哥大响起,德铃在另一头说道:“海粟,你别忘了六点的餐会,需要先理发和洗澡,五点半有人会去接你。” “告诉他们,我不能出席。”海粟心不在焉地说。 “为什么?”德铃惊讶地回道:“这很重要……” “你去好了。别再争论,拜拜!”他简短的说完后便关了机。 生活千万不要被女人控制,不论女朋友或女秘书都一样。以德铃这样的行事方式,若真娶回家当妻子,他岂不是要成为二十四小时的笼中鸟? 海粟边想边看看表,还有一小时斐儿就会下班,他必须挫挫她的锐气,不能再纵容她去害人了。 ★★★ 斐儿匆匆的走在巷道间,除了看路之外,很少看人,她那专心一致的表情,轻飘飘的脚步,像是随时要飞起来似的。 其实,从海粟站在门口时,她就认出他了,但她下意识的排斥和他相识的感觉,直到他报出大名,她才不得不面对。 能有什么感觉呢?她冷冷一笑,她早将自己关在阴暗中,连七情六欲都模糊不清,不管是会动的人或静止的物,再大的意外,都惊吓不了她。 她突然想到方才的那一幕。海粟在十九岁时,就显得高大老练,现在更是一副闯遍江湖的模样,那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和她所见的男人都不太相同。 她从来不怕什么,却下意识的有些怕他;她也从来不躲什么,却特别想要避开他。 他说他落魄潦倒……真是一派胡言!但愿……但愿这讨厌的人,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活圈子里。 斐儿这念头才刚落下,海粟就从某个角落里蹦出来,活生生的,如强风过境般,只差没把人吹走。 “我必须和你谈谈。”他说。 斐儿故意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的继续往前走。 海粟没办法了,只有用力拉住她的手臂,急速地说:“我现在不谈桃园工地的事,也不谈我们的‘过去’,但我必须问清楚,你是不是叶盛年的情妇?” 他的咄咄逼人,并不如他的当街拢人带给她的震撼大。唉!他依然是那么粗鲁、那么莽撞! 她像被烫到般,往后退一步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叶盛年是我的姐夫,据说他给你不合常理的薪资和红利,提供大量的金钱,并且打算为你抛妻弃女。”海粟说:“这事关系到我姐姐的幸福,所以我必须插手。” 斐儿不解释,也不反驳,只说:“你此番的来意,若是要我辞职,我的回答还是个‘不’字。” “所以,你真的和我姐夫上了床,用狐媚的手段勾引了他?”海粟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涌起一般说不出的气愤。 “是或不是之间,你们不都有答案了吗?”她仍是淡淡的说。 海粟很少发火,对女人更是不曾有过,但这个斐儿,却让他有想使劲摇晃她的冲动。 他很努力地忍下怒气说:“我们是按常理判断,若你和他没有特殊关系,他会奖名其妙的给你那么多好处吗?” “他是个好老板,我也工作认真,彼此间心无愧。”她仍是同一套说词。“至于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你必须在乎!”海粟气得头都要痛了,他终于明白宝文为什么会想打她耳光了,“我姐夫自己都承认喜欢你了。” “那是他的事。”斐儿冷白着睑说。 天呀!世界上竟有这种女人? 海粟咬着牙,厉声说:“那不只是他的事,也是你的事!你享有不该拿的股票和红利,明天只要“伟岳”的总公司一个命令下来,就可以立刻开除你,而且还能让你不留一点尊严,也拿不到一点补偿!” “那你岂不是也弄垮你姐夫的公司了?因为规矩是他破坏的。”她说。 “他垮不垮全在我,因为‘伟岳’的董事长就是我!”海粟终于说出事实,而且很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震惊。 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不说一句话地转进一条巷子。 海粟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她,还未开口,她就说:“既然你是‘伟岳’的老板,我当然会辞职。” 这是什么意思?“伟岳”老板是他,她就辞职;那“伟岳”老板不是他,她就死说活说也不辞?! 海粟觉得一头雾水,发现自己正穿梭在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子中,他以为这种违章建筑在台北早已不存在了呢! 他一下子要避开地上的污水,一下子要小心架出的竹竿,差点跟不上前面走得飞快的斐儿。 最后,她停在一个油漆剥落的浅绿色门前,摸索着开门。 这下子可轮到他震惊了,这个冷漠诡异的小龙女,就住在这比狗屋好不到哪里去的房子里?瞧那生锈的铁窗、碎掉的砖瓦、龟裂的墙壁……她一直都生活在这种贫穷的环境中吗? 说真的,这些年来,他所想的就只是她的犯罪、狡诈、邪恶和不同凡人的美丽,却很少去想她必须为生存所做的一切挣扎。 他见她要关门,连忙抵住门板说:“慢着!我姐夫提供你优握的薪水,你竟只住这种可怕的地方?!” “对你岳家少爷而言是很可怕,但对我们来说算是最好的了。”斐儿说完,又要关上门。 “慢着--”海粟再度阻挡。 “我明天就辞职,你还要怎么样?”她紧咬着下唇恨恨的说。 海粟当场被问住,正当他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时,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太太,手拄着拐杖,行动很不便地由巷口踱过来。 “妈,你又去买东西了吗?”斐儿迎了上去,接过母亲手中的塑胶袋,脸上的线条也缓和许多。 芝秀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海粟问:“他是谁?” “一个同事。”斐儿说。 海粟正要礼貌问候时,芝秀就猛插手说:“你怎么能让他来我们家呢?这种破地方不该让任何人看到的!”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斐儿连忙安抚受到刺激的母亲,扶她进屋后,又转头对海粟说:“你走吧!” “等一下!”海粟急急地问:“你明天辞职后,生活怎么办?会不会有困难?” “不关你的事!”斐儿说。 “工作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的。”海粟脑中的念头陡地一闪,顺口就说:“干脆你也不用辞职,明天我就用调动的方式,让你到总公司来上班,薪水比以前多三分之一,当然,红利和股票是不能再有的,但你也没吃亏太多。” 斐儿愣在那里,不明白情势为何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只是直觉地回答,“不!总公司太远,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必须就近照顾她。” 哦?这小龙女还挺有孝心的嘛! 海粟干脆好人做到底的说:“总公司附近有的是房子,我帮你们租一间,房租公司付,就算补偿你原有的红利和股票……反正你们也该换个住处了。” 他疯了吗?没有一个公司会包办员工的房租,除非……除非他别有居心。 斐儿摇摇头说:“不!既然要离开‘伟岳’,我就要走得彻底。” 海粟仿如被雷打到般的震撼,他已经不记前前嫌,低声下气到这种程度了,她还不知领情?她那颗石头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以领叶盛年的“好”,就不肯接受他岳海粟的一点“慈悲”心肠吗? 海粟火大了,于是脱口就说“我开的条件已好到不|Qī|shu|ωang|能再好了,你就非到总公司上班不可,你若不来,我也可以保证你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因为我知道你的底细,随便说一两项,就没有一个企业敢用你!” “你是在威胁我吗?”斐儿冷冷的问。 “是!”海粟干脆地回答。 “你不但不把我赶离‘伟岳’,还让我升职?这太荒谬了,别人会怎么想?”她不解的又问。 “套一句你的话,我不在乎!”他一脸无所谓的回答。 她愣愣地看着他,脸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许久才说“升职加薪和房租红利是你主动给我的,我并没有强迫你,或者用什么手段,对不对?” “对!”他说。 “你不会后悔吗?”她问。 “不会。”他的语调斩钉截铁。 “好,我答应到总公司上班。”她说完,便轻轻地关上大门。 什么?连声道谢也没有?不过,她该道谢吗?方才他是用尽了威胁利诱的手段,才让她首肯的。 海粟头昏昏地在脏乱的小巷中行走,他到底做了什么?本来是要除掉一个潜伏着杀手因子的害人精,不料却让她靠得更近,他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叶盛年是不是也像这样不知不觉地陷入的?这十年来,还有多少男人受害?而他是最不可原谅的,已经有过一次被整的经验,应该晓得她的可怕,居然还再度被她“利用”? 走到大马路上,四周一栋栋整齐的大厦,这才是正常文明的世界。一离开斐儿那残破不堪的贫民窟。他的头脑顿时清醒,所有从今天见到她以来的种种,马上重新在他的理智中过滤。 她说要辞职,他就不该再叫她留下;但她的生活怎么办、她会不会再引诱她的新老板呢? 魔女害人,与其害别人,不如来害他吧!至少他会有所准备。 走着走着。他耳旁一直响着她询问的声音:“你不会后悔吗?” 事实上,他已经后悔了,但,他依然不想收回成命。 言妍--石心女--第四章失心 第四章失心 她脸上缓缓泛起窒动的红晕, 如润玉央上一抹霞彩, 他突然觉得自己愿意放弃一切, 奉献他的热力来温暖她萧瑟冷硬的心…… 斐儿在五楼的阳台上放了一张白藤椅,清晨或深夜,人烟最稀少时,她就喜欢坐在这儿眺望远处。 有时晴空万里,云在大厦顶端飘着;有时烟雨蒙蒙,构筑成一幅泼墨山水画;有时一轮明月,孤寒地在星空外凝睇。 她从来没有在那么高的地方,清楚地去看四处的风景。以前,她是地底的爬虫,不仅是处在城市里最残破的角落,也是生活在社会最下层的阶级,匍匐地生存着。 还有,她内心如坟墓般的死寂阴暗,几乎嗅不出生气。 这是她住的第一栋公寓,有洁白的墙壁、方正的隔局、现代化的厨房设备、电梯、栏杆阳台……最好的是,信封上的住址写着“五楼”,表示她们已不再住违建、仓库或危倾的鬼屋。 住某层楼,在她童年的心里,曾是身分和地位的象征。 这一切都该“感谢”岳海粟。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假装成工人出现,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很潦倒;而后他指控她和叶盛年有暧昧关系,威胁着要她离职,结果反而让她升迁到总公司,又免费让她们住进这栋新颖的公寓。 他实在有太多太多自相矛盾之处,但斐儿从不想去了解。在成长的过程中,她发现去分析每个人或每件事的动机,是很伤神又徒劳无功的事,现在,她必须将全副的精力,应付着活到下一个天明的日子。 既然他要给,又没有言明附带条件,只有傻瓜才会拒绝。 这种想法已经跟随斐儿许多年,她一生下来,就有一种被命运亏待的感觉,没有正常的家庭和健康的身心,因此,她养成了迫不得已的自私,拿她所能拿的,没有道德上的包袱,更没有感情上的犹豫。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冷酷无情、没心没肝、缺乏人性或寡廉鲜耻,尤其那些“别人”,是来自不曾冻饿过的富有阶级,她更是只觉得可笑。 社会就是如此,天天大鱼大肉的人,连穷人有根骨头啃也见不得。分了“伟岳”的股票和红利又如何? 再多个十倍也弄不垮海粟,他吝啬个什么劲? 那无聊的“制度”,不过是使富人更富,穷人更穷罢了。 “斐儿,你该上班了!”芝秀在身后喊着。 “我现在换了工作,五分钟就到公司,不必那么早出门。”斐儿走进客厅说。 左面的墙放着一牌矮柜,上面全摆着观音菩萨的像,芝秀一炉一炉地拜,可以忙碌一整个早上。 “这房子真干净。”芝秀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处所,脸色也一下子亮了起来,“我说的不但是环境,还有冥冥中看不到的。我看你近来半夜惊醒的次数减少,大概是新居阳气重,阴鬼进不来的缘故。” “你会数我惊醒的次数,表示你还在失眠。”斐儿淡淡的说。 “我还想抓鬼哩!”芝秀说。 斐儿在心里叹一口气。自从父亲死后,她们母女间有很多角色对调,比如,以前是芝秀照顾她,后来是她照顾芝秀;又如,以前是她抓鬼,现在轮到芝秀与鬼交涉。 要养家的人,总是要比较实际,她在逐渐成长中变得更坚强,芝秀则在逐渐衰老下更脆弱。 “这么风光的房子,应该请亲友来看看,表示我芝秀并没有‘衰’到底。”芝秀再一次欣赏着四周的摆设说。 “我们还有亲友呀?”斐儿嘲笑地问。 “废话,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芝秀说着,眼中的神情又恢复黯淡,“不过,三十年了,各自分散,可能也找不到人了。” 斐儿对母亲的回忆及找人并没有兴趣,她看着钟,迅速地把老花眼镜、书报及手工艺品准备齐全,好让母亲能打发这漫长的一天。 芝秀念了几声经,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哦!今天医院的廖小姐会来探访,果汁好像没有了,我待会儿去买。” 不!我去买!这儿你人生地不熟的,少下楼为妙,否则又惹麻烦。”斐儿像哄小孩般的说。 她拿起皮包,正要出门,芝秀又说话了,“小心外头的那些男人呀!他们全都可恶透顶,总是要让你等,等到蚀髓化骨,连在你身边多守一天都不甘心。所以,不要理他们,你现在年轻漂亮,一旦沾上他们,马上会腐化摧朽得比什么都快……” 斐儿不等母亲说完,就把门关上,走到电梯处。 芝秀就是这点颠三倒四的,她住在疗养院时,就有一点精神分裂的倾向,但这几年,除了前一阵子的中风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医院的廖小姐是做心理疾病追踪的,原本健保早就停止了,但斐儿自己付费,让她继续来。 买了果汁,上下跑一趟,去公司就有些迟了。 她穿梭在人群中,加快脚程,她虽乖张得不近情理,但对职责之事,却从不马虎,就像对母亲及每一份工作一样,她也不知道这是遗传到谁,但绝非来自她对生活无能的亲生父母。 她正等着红灯要过马路时,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她日前的顶头上司陈泰钦探出头说:“兰小姐,上车吧!” 这种“巧合”并不是第一次了,以直觉过日子的斐儿,才跟他工作几天,就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 “又要麻烦你了。”她朝他颔首,很端庄地坐上车。 陈泰钦立刻漾出一脸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像个健康的大男孩,单纯而没有心机。 斐儿从不刻意做什么,但她的冷淡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会自动吸引上些浪漫多情,比较没有恋爱经验的男人;而当他们表现出满腔的热情时,她也不会拒绝,反正她只会获得,而没有损失。等到事情决要失去控制时,自然会有人来阻止,那些护子心切的父母,都不希望有个坏女人来当媳妇。 至于她,得了一些好处,便会“放掉”那些男人。 陈泰钦很可能是她下一个猎物,见他正不知死活地高谈阔论着,眼中充满着仰慕和愉悦,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冷笑。 她可是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全是他们自己跑来的,能怪谁呢? ★★★ 海粟是昨晚搭机回台湾的,因为时差,他一夜未眠,天未亮,就在台北静寂的街头晨跑,眼里迎着的是灿烂的朝阳,内心却是满布令人心浮气躁的烦闷。 都是兰斐儿惹的祸!当初他就不该有那一念之仁,让她又在自己的方圆五百里之内出没,弄得他的日子频频生波。 就光是把她调进总公司一事,便费了他一番功夫。 首先,他就必须说服叶盛年,从婆婆妈妈的家庭幸福危机,到事关重大的桃园工地问题,海粟是黑脸白脸交替,才让这姻亲兼结拜兄弟的三姐夫哑口无言,不得不接受他的安排。 “斐儿实在是个好秘书。”叶盛年末了还不舍的说。 “她大概也是好情人吧?”海粟用试探的口吻说。 “你可别冤枉人!”叶盛年立刻反驳,“我和她可没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斐儿不是那种人!” 海粟听了,不知怎地宽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仍不置可否地调侃道:“拜托!你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力,怎么可能连一点‘好处’也没捞到?我不相信!” 叶盛年做出一个厌烦的表情,“斐儿给我的‘好处’是你们猜不到,也看不出来的。” 这又教诲粟的脸垮了下来。叶盛年是什么意思?难道斐儿也勾引过他?让他吻她、碰她,并充满遐思和幻想? 海粟努力的忍着心中莫名的愤怒,不再追问下去。他是往大局面,朝大方向走的人,不屑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细节,只要保证斐儿以后不再和叶盛年有瓜葛,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个他要应付的人,就是三姐宝文。他必须用措词很委婉,表面很合逻辑的说法,来让她同意他的处置。 “什么?你不但没赶走她,还调她到总公司?”宝文表现出他预料中愤怒的反应。 “她是个麻烦的女人。”海粟说:“如果我直接辞退她,她会大声吵闹不说,若她到别的公司,也难保不会和姐夫再藕断丝连,所以,我干脆把她往上调,以便就近监视。” 宝文是个想法单纯的人,只要弟弟保证,她虽然不乐意,也不再罗唆。 第三个他要交代的人是德铃,因为公司各部门秘书的人选,一向是由她甄试,如今他突然介绍个人来,难免有他最忌讳的假公济私之嫌。所以,他一再强调,斐儿是叶盛年由下往上大力推荐的人,应该是可用之材。 当然,有关的种种内幕,他也要当事人三缄其口,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谣言及风波。 于是,斐儿就很顺利的在三星期前搬了新家,升了新职,他把她特意安排给企划部门的经理梁捷明,因为他这少年时期就熟识的好兄弟是个同性恋者,对女人没有兴趣,必能逃过斐儿的魔掌。 海粟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了,于是安心的飞到美国去处理当地的事业。 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前几天打电话给德铃,顺口提到斐儿说:“企划部的新秘书如何?合不合捷明的意?” “我已经把她调到电脑部的陈经理那儿去了。”德铃回答。 陈泰钦?那小子可是公司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之一耶!不但人长得英俊潇洒,而且家世好、学历高,又年轻有为,斐儿不把他一口吞下才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海粟生气地问。 面对他的怒意,德铃不急不缓地解释。“我上周末碰到宝文姐,她把你调动兰斐儿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我了!” “真是个长舌妇!”他忍不任骂一句。 “咦!倒是你,我是秘书的总管人,为何要瞒我呢?”德铃稍露娇唤地说:“或许以女性的角度,我有更好的办法呢!” “你所谓更好的办法,就是将兰斐儿调到陈泰钦的手下?”他质问地说。 “你把她放在梁经理的部门,我才纳闷呢!”德铃就事论事的说:“按宝文姐的说法,兰斐儿有意勾引叶老板,就显出她感情上的空虚,而你居然让她跟一个同性恋者共事,不是让情况更糟糕吗?因此,我才想到陈经理,他未婚,条件又好,若能转移兰斐儿的注意力,不是皆大欢喜吗?” “兰斐儿开始‘勾引’陈泰钦了吗?”他咬着牙问。 “他们一个俊男,一个美女,很难不引起火花。”德铃得意的说:“现在陈经理常常接送兰斐儿上下班,动作够快吧?你们不用再担心宝文姐的婚姻问题了。” 去他的俊男美女,他太知道斐儿的魅力,只要她肯用心,男人连心和肝都会掏出来无条件的献给她! 陈泰钦是个优秀的电脑人才,他可不希望某人的辣手摧“草”,比公司失去一个前程看好的明日之星。 这些,他都无法对德铃言明,只有匆匆的赶回台北.当面弄清楚斐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与海粟的车到了停车场,脚才跨出两步,就见到陈泰钦和斐儿这“小俩口”亲亲热热地迎面而来。他们两人,男的一身西装笔挺,女的一身浅蓝洋装,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金童玉女。 海粟的脸变得极黑,简直要气炸了。 陈泰钦一看见他,忙说:“老板,你回来了呀!’”然后嘴咧很大大的,一张脸笑得像是一副无药可救的笨样子。 而斐儿则别来无恙,仍是那解冻不了的霜气,她胸前还捧着一束粉白色的小花,新鲜且尚带着朝露,更衬得她姿容动人。 “没想到你会喜欢花!”海粟口气酸酸地说。 “是我买给她的。”陈泰钦在一旁喜孜孜地说:“你不觉得斐儿就像晓雾里发出清香的玉兰花吗?” 该死的玉兰花!海粟根本不理会陈泰钦,硬是插进两人中间对斐儿说:“我以为你很实际,不会接受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礼物,” “我接受,是因为那个卖花妇很辛苦。”斐儿淡淡的说出事实。 “哦?你还有同情心?我一直认为你的心肠很冷硬呢!”海粟挑挑眉说。 “反正是慷他人之慨。”斐儿没啥情绪起伏的回答。 被冷落在一旁的陈泰钦,实在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想插嘴又找不到机会。走到电梯前,那两人的谈话结束,当他想表达一点自己的意见时,又有谁人赶上来和海粟大小声招呼着。 电梯内,大家习惯性地保持安静。海粟站在最里面,还不忘把斐儿拉过来,将陈泰钦隔立在另一个角落。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纤秀的身影仿佛一捏就碎。他看着她扎起的发丝、洁白的颈项、细致的耳垂,若他此刻用手抚摸,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微微前倾,身上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像在感受着她。 突然,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拥了进来,迫使斐儿向后退,若非他及时扶住她的腰,她肯定要跌到他的怀里。 放在腰上的手停留的时间过长,斐儿暗暗做了几次深呼吸,表示自己的不为所动。 一出电梯门,海粟不到董事长办公室,反而跟着陈泰钦和斐儿来到电脑部门。 海粟这才很正经地看着比他小一岁的陈泰钦说:“你和兰小姐在谈恋爱吗?” 陈泰钦没想到海粟会那么直接,看了一眼斐儿才回答。“我不否认我对斐儿很有好感。” “那你呢?你接受陈经理的追求吗?”海粟栗转问斐儿。 她直视着海粟,眼神不悦的说:“我只做我份内的事。” “你份内的事,包括和上司一起上下班,一起买花吗?”海粟不留情的再问。 “嘿!老板,你今天吃错药啦?”陈泰钦莫名其妙地问。他跟了海粟几年,还不曾见他管人私事到这种地步。 海粟把这些天的火气尽量强压下去,“泰钦,我一向不反对办公室恋情,但若在同一个部门,就难免会影响工作的效率,所以,你若对兰小姐有好感,我就得把她调走。” “调走?”陈泰钦吃惊地说:“不!我不同意!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如此有默契的秘书……” 这句话更刺激了海栗,他立刻打断陈泰钦的话,“她必须走!” 海粟将脸转向斐儿,只见她站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盆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这模样多像特洛伊中的海伦呀!面对一场为她而打的战争,她竟连一点点的关注都没有!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又要将她安置到哪里去呢? ★★★ “什么”德铃听到海粟的话,不禁激动地站起来,额前的松发猛地散落。她更次重复方才所听到的,“你要把兰斐儿调为董事长秘书?” “没错。”海粟摆出严肃的表情说“你则升为人事部经理。” “我们公司根本没有人事部门,以前都是我一手处理的。”德铃仍以不敢相信的口吻说。 “所以,我特别为你设了这一个部门,让你成为‘伟岳’的第一位女经理,你应该高兴才对。”海粟面无表情的说。 “那根本是多些一举。”德铃反对的说“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就兼人事和秘书两份工作,哪一项不是办得妥妥当当你为何要裁掉我的秘书工作?” “我们公司急速膨胀,人事方面必须有专业管理,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当然要升你啦!”海粟安抚地说。 “那我宁可选秘书而弃人事经理!”德铃不太满意的回答。 “德铃,你一向理智,怎么那么‘不长进’呢?”海粟试着缓和气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德铃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用兰斐儿呢?论年资,比她有资格的人多得很,干嘛单单选她?” 扯到问题的核心了!德铃不是外人,于是他就老实说:“你把她调到电脑部门,陈泰钦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你知道吗?” “知道哇!”德铃说:“这不就是我最初的目的吗?他们男未婚、女未嫁,我正好乐观其成,你三姐还说我的主意真妙呢!” 这就是最难解释的部分。 海粟清清喉咙说:“你晓得,兰斐儿在男人方面素有不好的传闻,而泰钦在爱情上算是单纯,我不希望他去沾惹到她,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似乎对兰斐儿的评价很低。”德铃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暗中观察过她,她虽然略有姿色,但工作勤奋,不像是会招蜂引蝶的女孩。” “是吗?”他冷笑地说:“若说她不会招蜂引蝶,为什么才来三个星期,就有傻瓜上钩了?” 话说到此,德铃仍觉得突然及荒谬,一种女性的直觉促使她开口,“那干脆把她调回梁经理的部门不就没事了?” “我不这么认为。”海粟坚持地说:“我觉得只有将她放在董事长室,由我们两个监督,才不会让她有制造桃色纠纷的机会。” “既然你怕她惹事情,干嘛还重用她?这太不合常理了。”德铃仍不停的探索他的用意。 “一切都是为了我三姐呀!”他佯装无奈的说。 德铃看看眼前这个她熟悉又令她心仪的男子,忍不住说:“兰斐儿既有勾人的魅力,你保证不会被她吸引去吗?” 命中要害!海粟的确是有一次不良纪录,但他也是那种不会犯第二次错误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消除德铃的疑虑,只好说:“我有了你,眼中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呢?” 德铃一听这话,魂都飞了, 这是海粟截至目前为止,对她所说的最类似“情人”的爱语。她星眸微醉,整个人陷在狂喜中,陶陶然地说:“你是真心的吗?” 为了表示对斐儿的不在乎,他终于说出大家一直期待的表白。 “德铃,你应该很清楚,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人选,这些年当我的秘书,也实在辛苦你了。这一次,我把你调为人事部经理,一方面是让你有空暇去准备我们的婚礼;另一方面,你都要当董事长夫人了,怎么还能委屈你当个管杂务兼跑腿的小秘书呢?” 德铃觉得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她多这些话,几乎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对于个性大而化之的海粟,她从不指望他会有什么甜言蜜语或浪漫的举动,但方才那一番坦承,让她死也无憾了。老天有限,她终于“捕捉”到这死硬派作风,又不解风情的男人了。 因为太激动,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说:“你……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求婚?哦……差不多吧!”海粟语焉不详地说。 德铃再也管不了这是办公室,也不在乎女人的矜持,一下子投入他的怀抱,尽情地感受倚偎在男人臂弯里的安全与承诺。 由于兴奋,她开始叨念着盛大的婚礼及爱的小屋,仿佛她已经筹划许久了。 海粟则满脑子浮现那些白纱礼服、喜饼、新家具、恭喜声……这令他有一种窒息感,不自觉地想轻轻推开她。 “德铃……呃……我们结婚的消息暂时不要宣布,好不好?”他试 着说:“我父母目前在欧美旅行,这是他们一生难得的假期,我不希望中途打代他们。所以,一切都等明年过农历年,他们回来后,我们再做策划。” 德铃有些失望,她巴不得明天就能做海粟的新娘,但她也是个明理、识大体的人,既然他已经许下承诺,她也就不必急于一时了,不过……总要有一个吻来表示两人的山盟海誓吧? 她深情地凝视他,手圈上他的颈背,进一步接触的意味十分明显。 海粟看着她健康小麦色的肌肤,盈盈含情的杏眼,尽管她也是漂亮可人的,但他就是没有和她颠鸾倒凤的冲动。 或许是他们共同工作太久,彼此太像哥儿们,也或许是他一向敬重她,不敢有冒犯之心,然而,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最后还是只有一个德铃留下来,她应该算是他的有缘人吧? 半晌后,海粟才收紧双臂,低头轻吻她的红唇,感觉到她的激动……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海粟如逢大赦般地放开她,回应道:“进来。” 一身白衣裙的斐儿推门而人,她今天将长髻垂下,衬着冷白的脸庞,仿佛大白天跑出一道清莹的月亮。 “董事长,你找我?”她平板地说。 “海粟最讨厌人家叫他董事长,以后喊老板或岳先生就好。”德铃的身体依旧靠着海粟,一副小鸟依人状,好似是在宣告她的版图,“兰小姐,恭喜你了,我今天调升人事部经理,老板秘书的位置,我们决定由你递补。” 海粟好笑地看看德铃,她一副管家婆的样子,如果她以为斐儿会惊喜感激到无以名状,那她只有慢慢地去作梦吧! 果然,斐儿只是眉头一皱说:“我才初来乍到,恐怕没有能力承担这个重任。” “你是不是怕老板?”德铃好意地说:“你放心!总秘书的工作量虽然大,老板又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但基本上,他是很讲道理又很有弹性的人,你跟了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况且,我也会帮你的。” 斐儿仍是摇头的说:“公司里多的是比我资深的秘书,你们还是另外找人吧!” 德铃还没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她无奈地看看海粟。 他则仍是一脸的笑,慢条斯理地说:“兰小姐,总秘书这个职位可以分到经理级的股票和红利,是难得的机会喔!” 他知道什么东西才能打动斐儿,她需要钱,只有钱才可以在她石头般的心上,敲出一点回音。 “兰小姐,我利诱完了,不必再听我的威胁吧?”他再施加压力的说。 斐儿很清楚他的“威胁”,但这样一而再,再布三地升她的职,实在很诡异;然而,这既得的利益,不用她费力去争取,虽说从此要和海粟朝夕相处,让她觉得不妥,但也还算值得吧! “好吧!”斐儿回得很勉强。“我要什么时候换办公室呢?” 看她那副冷傲的模样,仿佛她才是施惠的一方! 就为了怕她在外面和三姐夫藕断丝连,就把她调到总公司;又为了怕她在公司里引起群雄争霸,于是硬把她放在身边监视……瞧瞧这一连串的行动,他付出多大代价,竟然连婚也求了,去让德铃拿婚姻的绳套来扼杀他的自由! 而他“牺牲”如此多,她还无杀的兀自保持她的镇静,简直是莫名其妙! 海粟正满心不平时,德铃和斐儿已谈起来,两人往外面的秘书室走去。 前一阵子,有朋友说,他印堂发黑,要防小人,莫非指的就是斐儿? 他到整衣的镜子前照一照,并没有看见什么黑色,倒是唇旁有个淡淡的口红印。嘿!那个冰冷的斐儿一定也看到了吧! 她会怎么想?想他是会吃女秘书豆腐的老板吗? 如果她以为他会像其他男人般,臣服于她的魅力下,那她就错了,因为出过一次麻疹的人,就会有终生的免疫力。 总之,他以人溺己溺的精神将她留在身边,他不许她再用邪恶的心思,去陷害无辜的人了。 唉!谁教他天生就是行侠仗义的人呢?若有定时炸弹,他也只好往自己的身边揽。 所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是他此刻的心情写照。 言妍--石心女--第五章迷醉 第五章迷醉 她的笑容是如此晶莹飘渺, 他不禁在心中自问, 当阳光消失、冰原又回复黑暗时, 他能自这冷热交替的情海中脱身吗? 替海粟工作真的很不容易,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创造力十足,天天都有不同的点子。但同时,他也是个讨厌细节的人,所以,他身边的人,就必须善于分析整理,连再琐碎的事情都必须能—一摆平。 这对斐儿而言,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因为无情的人,多半有极强的耐力。 她曾花长时间看蜘蛛和壁虎爬,曾彻夜醒着抓鬼,曾机械式地做几天几夜的手工……相形之下,海粟一连串的指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她甚至连气都不必喘一下。 能力证明后,最麻烦的还是人际的相处上。 海粟算是第一个被她“骗”的男人,这就好像少女的初恋,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在众男人中,他的地位永远不一样。 而这种“不一样”拉远了他俩的距离,就如那句“相见不如怀念”的话,在心中是钝钝的痛楚;但情况反转过来,若要每日面对八小时以上,那可真是强忍着在伤口上洒盐的酷刑。 他在时,必然不离她的视线范围:但不在时,她也熟知他的行踪,甚至由电话中两人交谈更多,更无法避免接触。 为什么不干脆离职?她一点都不怕他扬言不让她找到新工作的‘威胁”;那么,股票和红利算是最主要的诱惑了,再也没有一家公司能给秘书如此优厚的待遇了。 可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海粟也不是傻瓜,他的“冤大头”更不是随便当的,虽然目前仍看不出他有报十年前“一箭之仇”的倾向,但他提出的条件及要求也不寻常。 她正式转到董事长秘书室的第一天,海粟就关起门来,正襟危坐地对她说:“有关专业方面应该注意的事项,我想德铃……呃……郭经理都解释过了,我现在要强调的是你个人的行为部分。” 她挑高眉,用眼神询问,连口都懒得开。 “我知道公司里没有禁止员工谈恋爱,但身为我的秘书,需要保持清明的头脑。所以,在你为我工作期间,我不希望你交任何男朋友。”他盯着她说。 简直是荒唐!郭德玲不就在职场上和他大谈恋爱,她还亲眼目睹两人“亲热”,那他这话不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但像他们有权势的人,全凭高兴废立规矩,争辩亦无益。于是,斐儿冷静的说:“没问题,反正你是付薪水的人,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我不许你再理陈泰钦,也不能和其他男人眉来眼去。”海粟更霸道的说:“我知道你对男人有奇怪的影响力,但不准再用!” 斐儿毫不辩驳的点点头。 天哪!这女孩真是沉默得可以,海粟完全不明白地的想法,甚至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到底什么才能令她大笑、令她哭泣?什么才能撼动她冷漠的心? 海粟又忍不住用嘲讽的语气说:“我出了那么多钱,除了买你不再践踏别人的感情外,还能‘买’到什么?” “我的努力,工作上的尽善尽美。”她说。 “哈!工作。”海粟往桌子一拍说:‘邹经理有没有说,当我的秘书,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是我的?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必须收拾行李,随时跟我到世界各地去。” “加班可以,但出差我就办不到。你晓得我有一个待照顾的寡母。” “这是你的问题,你要自行解决。”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我就放弃这份秘书的工作。”说着,斐儿也站了起来。 海粟梭巡着她的五官,确定在那上面看不到一丝犹疑,他低沉地说:“从我这儿出去.你不怕走投无路?” “怕或不怕,我都习惯了。”斐儿淡淡地说:“反正强凌弱,本就是生存的真理。你有钱,爱当仗势欺人的恶霸、我又能如何?大不了像小蚂蚁一般被踩死罢了!” 海粟听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居然说他是恶霸?他可是众兄弟中最讲义气的岳大哥,员工心目中最阿沙力的岳老板,不但如此,他还是帮政府擒贼缉毒的好国民,更是济贫无数的大善人,她竟将他比拟成地痞流氓? 说他欺压她,那她是怎么得来更好的房子和工作的? 海粟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他想起十年前,花尽地零用钱买来的进口白熊宝宝,结果沦落到被丢在垃圾桶里的下场。 他按按眉心说:“坚持用你,是我自找罪受……好吧!不出差,只加班。” 斐儿很讶异他会轻易的让步,她以为他会吼她,叫她滚蛋呢! 上班期间,她总是无情无绪,把自己当成没血没肉的机器人。有外人在时,他很威严正经;但就他们两人相处时,他的态度就很随便,一会儿坐她的桌子.一会儿逗她、惹她,全没个老板的样子。 不过,幸好德铃一天都会来巡个好几次,让斐儿的神经不至于从头绷到尾。 午餐时间,是公司最静的一刻。斐儿不社交也不聊天,只习惯不停地工作,她不但已列出下午会议的大纲,连明天高雄展示会的行程表也—一确定。 她正专心的操作电脑时,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触地的发梢。她尚未回头,原本紧扎的秀发使散了一肩,发带落到海粟的手上。 “我记得你以前的头发又黄又细,怎么现在变得浓密乌黑了?”他说着,并用另一只手轻掠她耳旁的发,像在评估某项产品。 斐儿本能地站起来,退到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 海粟笑笑,把发带放下。他就爱对斐儿做些出其不意的举动,来看看除了冷然外,她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所谓冰山,只有十分之一露出水面,而他实在很想探究那十分之九的模样。 他让自己的好奇心一再放纵,反正斐儿从不是正常的秘书,而他也成熟到能掌控局面,相信十九岁的蠢事不会再发生一遍。 “我上次提了一个问题,你一直没回答我。”海粟仍赖在那儿说:“你还纵火伤人吗?” “你调我当总秘书,应该很清楚我的档案。”她说。 “你的档案很干净,而我试着找旧资料,却没有下文。”海粟说:“我还为了找一本叫‘儿童杀手’的书,跑遍了矽谷的图书馆.结果仍是徒劳无功。” “你以为我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杀手,”斐儿反问。 “是的。”海粟直言不讳的承认,“‘所以我很意外你会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小秘书,但我也同时怀疑,在你那冷静的外表下,又隐藏了多少危险因子?会不去哪一天突然爆发?” “你害怕吗?”她微微牵动嘴角问。 “怕的话,就不会离你这么近了。”他紧盯着她说。 斐儿冷白的脸,慢慢泛起谈谈的红晕,仿佛润玉上映着一抹霞影。 海粟的心情瞬间大好,他终于让她改变了!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坚守难攻的。 海粟得意地一笑,正要走开,斐儿文开口说:“从十五岁以后,我就不再纵火伤人,因为你,我学会了世界上还有其他不触犯法律的毁灭力量。” 这个反击让海粟失去笑容,他回过头说:“所以,你开始用美色去勾引男人,要他们付尽一切代价?” “我没有勾引,全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她不温不火的回答。 海粟强抑制着怒气说:“你也让他们吻你、摸你,看你的裸体,甚至近一步占有你吗?” “这得看他们出的价格如何。”她冷漠地说。 “那么,你和我三姐夫上床了?”他的脸蓦地涨红的说。 “他付的代价还不够。”她回答。 “你……你比小龙女还不如,至少她是专情的人”海栗说着,气极的扫下她桌上的一叠文件,让纸张散了满地都是。 这时,德铃刚好走进来,她看到眼前的混乱,忍不住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海粟,兰小姐才刚来没多久,一切都还在适应期,若有差错,也不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呀!” 海粟发现自己的失态,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回董事长办公室,脚只差没气得在地毯上踏出两排洞。 德铃转向斐儿,询问她说:“兰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海粟又骂人又摔纸的?老实说,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他辽不曾对我吼过一次呢!” “我也不明白,你要问他。”斐儿垂下睫毛说。 “也许海粟太习惯我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德铃好心地说;“我还是那句话,要快点摸清海粟的个性,他凡事请求效率及创意,沟通要灵活,别拿琐事烦地,他其实是很好相处的。好了!快整理一下,我进去消海粟的气了。” 斐儿静静地蹲下来,把纸一张张拉齐了,重新排列,心中则冷然的想:可怜的德铃,她一点都不了解情人的心思。 凡是人,都有黑夜白天的两面,像海粟,他把如阳光明亮的部分,呈现给众人,却把最阴沉的部分留给她。 他竟拿她和小龙女比较?他也从她身上闻到坟墓里腐朽的味道吗? 看来,她总能引出海粟性格中最黑暗及最邪恶的一面,那么,如果她再往下做,会不会迫使他完全失去理智呢? 海粟,第一个栽在她刻上的男人,她究竟要不要再“试”他一次,看她的剑是否更锋利了? ★★★ 初冬的阳光从大块的玻璃射进来,照得许多器物都发出金光。室内虽然因空调而暖和,但斐儿的指甲仍呈灰灰的紫,血液不来,氧气不来,她的呼吸也特别缓慢。 德铃坐在她对面,正帮她处理一些突发事件,嘴里还不断地安慰说:“别把海粟的话放在心上,我真的觉得你很好,心思细又聪明,最重要的是你沉得住气,压得了场面。我实在不懂,海栗为什么总对你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意见?” 刚刚,海粟又在斐儿桌前发了一顿脾气,只因为一个男同事和她多聊了一会儿。然而,德铃并不知道来龙去脉,还以为海粟是在凶她工作上的事。 斐儿望着眼前这个好心肠的女孩,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德铃想再多和她攀谈一些话,但一如平日,斐儿总是不太热络。 这么寡言孤僻的女孩子,说会勾引男人,实在教人很难相信。 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德铃伸伸懒腰说:“好啦!海粟再事横跋扈,也没有理由骂人了。” “谢谢你。”斐儿有礼地说。 “哪里,应该的。”德铃拿起皮包,没走两步,又回来说:“对了!请你提醒海栗,晚上他和我有约会,别让他忘掉了。” “我会的。”斐儿说。 海粟和德铃要结婚的事,已传遍了整个公司,据说婚期就在农历年之后。以斐儿的观察,德铃不过是被快乐蒙藏了双眼的人,完全摸不透海粟的“双重”个性,将来免不了要遭受幻灭之苦。 她把文件存档,再走到影印机前取了几份信函。突然,一个高高的身影冒了出来,陈泰钦带笑的脸对她说:“斐儿,我托人买到国家剧院的票了,今晚八点,机会难得,你一定不能错过。” 斐儿听说了,这次请来的欧洲剧团,演的是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黛芙妮的故事,一切仿古,有极美的布景。在她灰暗的生活中,艺术是唯一的色彩,也是仅有的让她偏向“生”的感觉。 可惜,这对她而言,是费时又费钱的奢侈享受,但如今有人乐意提供,她当然也乐得接受。 “好。”她说。 “真的?”陈泰钦兴奋地说“那我们顺便吃个晚餐,我在‘福华’订六点的桌子,可以吗?” 斐儿正要点头,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谁允许你约我的秘书?” “这还需要允许吗?”陈泰钦顶回去说“老板,你以前说不能有同部门的恋情,但你把斐儿调走了,我当然可以大大方方的追她啦!” “偏就兰小姐不行!”海粟脸色不佳地说“她和我有约定在先,只要担任我秘书的一天,就不能有追求者。” “真的?”陈泰钦看着斐儿问。 “我去看戏,是真的想看,和追不追求无关”斐儿又加一句,“没有人能限制我下班后的行动。” “就是嘛!而且老板,你的约定也太不合理了。”陈泰钦说:“你可以和你的前任秘书大谈恋爱,却不让我追你的现任秘书,这就叫“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很不民主喔!” 这下海粟被说得哑口无言了。 陈泰钦见他错愕的表情,以为自己辩驳成功,忙高兴地对斐儿说:“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六点在“福华’的门口见!” 陈泰钦离开后,斐儿转过身面对海粟,只见他一脸铁青,仿佛面对不乖的女儿般,“你不准去!” “我要去!”斐儿坚持地说:‘我想看这个欧洲剧团,不愿因任何人的阻止而错失机会。” “你可以去看一千遍、一万遍,但就是不许和陈泰钦一起去!”海粟紧握着拳头说。 “为什么不许?他现成就有两张票,而且是今晚,我何必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放弃呢?”斐儿反驳道。 “你明知道这是男女之间的约会,有这一次,就有下一次,”海粟说:“你根本就是在利用他、引诱他,开始给他美好的遐想,然后再一脚踢开他,让他痛不欲生。不!我不能让你毁了一个优秀的年轻人。” “你怎么能断言我会一脚踢开他呢?”她说:“或许哪一天,我发现他值得托付终身,就嫁给他也不一定。” “嫁给他?”他仿佛被这几个字呛到般,“哈!对陈泰钦而言,那是更可怕的灾难,更彻底的毁灭。在我最疯狂的想像里,你也和为人妻、为人母沾不上一点边!” 斐儿自己也如此想,娶她的人必然会倒楣;但这话由海粟口中说出,不知怎地,竟让她觉得有些刺耳。 她冷冷地说:“只因我有过纵火伤人的纪录吗?” “不只如此!”海粟也跟中带霜的说:“我已经查出你在过去十年来遭人口舌的议论了。你还记得台中那个吴小开吧?他为了你差点被家族除名,你却拿了他父亲的钱,消失无踪;还有你大学时殷勤追求你的学长,你骗吃骗喝,来了还敲了他家一记,才放他一条生路;再说高中吧!一个姓王的男孩子,在你面前服毒自杀,你竟忍心数着他母亲给你的钞票,一走了之……太多大多的例子,显示了你的毒蝎心肠,你……你根本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斐儿听着他一字字的控诉,眼眸中的冰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雾,比窗外的冬天还萧瑟。她用低低的声音说:“很多事情,谁欺骗谁、谁压榨谁,都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我还真羡慕他们,必要时,他们有亲友的援手,最后还是回到温暖的家;而我,依旧守着黑暗的坟墓,孤立无援,独自为生存而奋斗。你能苛资一个濒死的人,去向社会分一杯羹吗?” 这段话令海粟震惊极了!这也是第一次,斐儿说出类似较隐私的个人心情。 他在苛责她吗?没错,他一直在拿社会的道德和行为的准则来审判她。就如纪录所写的,她心中有魔鬼的恨,血液中有残忍的因子,她不知情和义…… 但道德和准则不能令她衣食温饱,情和义也不能让她免于伤害,唯有如石头般冷硬的心,才能让地存活下来。 黑暗的坟墓,天呀!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海粟凝视着她哀凄的神情,胸口的肌肉蓦然扭曲,心紧紧地掀起来。 呀!心痛!成年后几乎不再有的痛倏地朝他袭来! 他承受不住那压力,人突然栽到一旁的座椅上,脸色苍白,可那心痛却不曾稍减。 “怎么了?”一向冷漠的斐儿,也察觉事态严重。 “心痛!”海粟咬着牙说:“该死!我祖母那句话怎么说的,我竟一时想不起来……” “有没有药呢?要不要请医生?”斐儿靠近他问。 “拜托!我又没有心脏病,只是心病而已!” 他恨恨地说:“都是你!我长大后只发作过两次,一次就是十年前你诱惑我的那一晚,一次就是现在……每次都有你在场,不是很邪门吗?” 斐儿突然蹲在他的面前,一只手伸入他的衬衫,平贴在他厚实的胸肌上,感觉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飞越山头的鹿,不似她的,她的心跳只如水中的涟漪般薄弱,常常在断与散之间。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小手上,她的冰冷神奇的治愈了他的心痛,而他的热力则暖和了她的冰冷。一分钟后,他的痛苦完全消失,但他仍不放开她,继续两人这特殊而亲密的接触。 “好像又回到那一夜了,接下来我若碰你、吻你,你会不会告我性骚扰呢?”他一边问,一边将脸靠近。 “不会!”她自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手离开他的掌握,退了几大步说;“我不喜欢看一个人当两次傻瓜,所以,不会设计一个人两次。” “对!也不会有人那么笨的当两次冤大头。”他看着她,用难得温柔的语气说:“饶了陈泰钦吧!他不是你的对手。” 斐儿耸耸肩说:“好吧!我今晚不和他出去。” “不只如此,你还要让他打消继续追求你的念头。”海粟看看表说:“现在陈泰钦已经下班了,不如我送你到‘福华’,你今天就亲自和他说清楚。” 哦!他可真急,仿佛她不立刻做个了断,陈泰钦就活不过今晚似的,她具有那么恐怖吗? 斐儿正要同意,忽然想到德铃的交代说:“不!不行,你六点和部经理有约会,送我就会来不及。” 他先是一拐,想了两秒又说:“没问题,我会告诉她有些公事待办,晚点去就好了。” “你在骗她。”斐地另有所指地说。 “你骗人,我也骗人,所以,我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对吗?”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点愧意,反而漾着一脸笑,还笑得极为坦荡。 斐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恍惚中.他们竟走到同一条路上了。就在那一阵心痛后,似乎有什么连系着他们,让彼此的态度缓和下来,她不再事事抗拒,他也不再样样苛责。 这种“和平”,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 斐儿最后还是到“福华”吃了一顿精致大餐,并且去看欧洲剧团演出的“阿波罗和黛芙妮”,只不过请客的人由陈泰钦换成了海粟。 那天一早,海粟一进办公室,手里便扬着两张票,像孩子般兴奋地说;“看!我也买到票了!为了补偿你前天的损失,我今晚负责带你去吃饭看戏。” “不必了,你还是请郭经理去吧!”她本能的拒绝。 “不!我是为你买的,你非赏光不可。”他霸道的说。 “你不怕我‘利用’你吗?”她纳闷的问。 “‘利用’我,总比‘利用’陈泰钦好。”海粟煞有其事地说:“第一,我的资本比他雄厚;第二,我知道你的底细;第三,我有侠义之心,不会挟怨报复。” 他的话很幽默,但斐儿却笑不出来。 什么叫“底细”?在他的心目中,她究竟“坏”到何种程度?不正常、变态、蛇蝎心肠、冷血杀手?她猛地打了个冷颤,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他的看法。 因为如此,她在餐厅里表现良好,眼底有温暖、唇畔有笑容, 原来虚幻的魂魄有了一丝人气。 海粟也在她特意散发的魅力中,心情高昂,愉悦的话语滔滔不绝,一顿饭吃得欲罢不能。 他看着她把整套鲑鱼餐细细地嚼个精光,忍不住开玩笑的说:“你一定在想,我们这些有钱人天天吃香喝辣的,活该被人敲竹杠,对不对?” 她轻轻地放下叉子,缓缓地用餐巾擦嘴,在这完全符合淑女礼仪的动作中,却以严肃的声音回答他,“你饥饿过吗?我说的是真正无饭可吃的饿,而不是绝食的饿。” 海粟想想说:“我不记得有过这种经验。” “我却常常挨饿,有时吃完这一餐,不知下一餐在哪里。有一次,我还饿了两天,感觉像五脏六腑全被搬空了,人只有半活着。”斐儿平板地说,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仿佛在念一段教科书。 “难怪我初次见到你时,你是那么苍白瘦小,走一步都好像要飞起来一样。”他说。 “很像鬼,对吗?”斐儿说:“我还一直希望自己是鬼,不用吃、不用喝,每天飘来飘去的,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如果是鬼,就可以在长巷幽幽地哭着,可以窥视每个窗口,可以不花一毛钱跨山越海,可以什么妖魔都不怕,因为我就是鬼,是可以不怕死的,因为我已经死过了……” 斐儿心思幽幽晃晃,神魂飞至极远处,直到海粟握住她的手,她才惊觉自己吐露太多。 她想挣离他的触碰,他却更用力的握住她,还用关怀的口吻说:“斐儿,我知道你有个极不堪的童年,有许多悲惨的回忆,假如你愿意敞开心胸,我会是你的朋友,不再让你受到任何的挫折和委屈……” “不要可怜我!”斐儿猛地抽回手说:“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陈述一个想法罢了,并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我的童年或许不正常,在一般人的眼里,我更是畸型怪胎,但我依然长大独立了,对于过去,我从不觉得委屈或遗憾,请你不要妄下断语。” “没有吗?你若不觉得委屈,为何心中还充满恨呢?”海粟紧盯着她说:“恨使你封闭自己的感情,以冷漠待人;恨使你伤害他人,对世界怀着极不健康的看法。你想当鬼,基本上就是一种不平则呜的消极逃避……” “别拿那套心理分析来对我,我从小就受够了那些专家学者的理论!”她打断他说:“看样子,我们最好不要去看戏了。” 海粟一愣,为了缓和这僵化的局面,他只好自嘲的说:“对不起,我爱管闲事的毛病又来了,刚才,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满腔热血,想当警察的自己;而你,则成了十年前那个受观护的小斐儿。” “但,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斐儿接口说。 “所以,三十岁的海粟,可以邀二十五岁的斐儿看戏了吗?”他很有绅士风度地说。 很意外的,斐儿笑了,她的唇向两边延展,形成了优美的弧度,也露出细致洁白的牙齿。 这一笑,让她纤秀的外表增添了一种脆弱的气质。 这一笑,美得如冰原上阳光普照,花朵纷纷绽放,而金的光、白的云、万紫千红的大地,经冰霜交映,显得更是晶莹夺目。 看着这样的她,海粟有种前所未有的惊艳与心动,但感觉却又如此熟悉。他沉醉在她的笑容中,但同时又想,当阳光消失,冰原又回复黑暗时,他能及时逃开吗? ★★★ “阿波罗和黛芙妮”这出戏果然名不虚传,完全是仿古希腊的服饰背景及格调,全剧充满着美丽雅致的异国风情,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蔚蓝的地中海畔。 故事叙述着英俊健壮的太阳神阿波罗,不小心得罪了爱神邱比特,于是,这个小小的顽童,便用天帝赋予他的权力,玩了一场造化弄人的爱情游戏。 他先用金箭射中了阿波罗,使他爱上河神之女黛芙妮;再用铅箭射中黛芙妮,使黛芙妮憎恶爱情,结果,一场森林中的追逐战急切地展开。 这追逐,弄得叶落花萎、风啸雨嚎。对阿波罗而言,那是发自心底最美的爱恋倾慕,是生命中最狂野的浪漫;但对黛芙妮而言,却是贪婪的猎人追着猎物,纯净的山林即将成为杀戮战场。 突然,河神出面了,她将女儿黛芙妮变成一棵月桂树,她虽然安全了,灵魂却也被永恒的禁锢。不能再唱歌跳舞,不能再享受晨露夕雾的美好。 阿波罗错愕极了,原本他就要触到她细滑的肌肤,就要吻到她香柔的秀荑,可刹那间,拥在怀里的人儿却变成粗糙硬结的月桂树。 他仰天长唤爱人的名字,但爱人的心却化人树身,僵冷无情,永远不再回应。 他,一个日日驾着太阳由东到西,有着无上权力的天神,却不能治愈自己那颗被爱刺伤的心,那痛苦是多么的无可奈何呀! 斐儿聆听着古琴所弹奏出的曲调,心中有着形容不出的共鸣。 自幼,她就特别喜欢希腊神话里黛芙妮的故事,但今天经由表演艺术,令她的体会更深,仿佛她也曾演出其中的角色,每句歌词唱出,她都有似曾相识感,像是属于她混乱的梦及意识中的一部分。 对海粟,这歌剧是为了接近和取悦斐儿才看的,所以,他有大半的时间,目光都是锁定在她的身上。 尤其戏的一开始,在浑沌的雾中,有个高亢的女音,带着些微的迷离与悲伤,唱着济慈的两句诗-- 你这安静未受惊扰的新娘 你是恒古沉默的孩子 海粟心一动,这不就是在形容斐儿吗?寂寞的心,活在万古的黑暗中,做出的事是如此乖僻,不合常理,拒绝爱情、拒绝阳光,宁可当孤独凄凉的鬼,这不就像是执拗地化成树身的黛芙妮吗? 斐儿的侧脸最初凝定如雕像,一贯的没有表情。慢慢的,她的唇轻轻地牵动,眉心徽微拢蹙,整个人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变化。 他惊讶的看着她,发现她居然也有七情六欲?只不过,她的情欲是用在几千年前虚幻的故事及人物上,而非她四周活生生的人。 海粟恨不得此刻有一架录影机,能拍下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改变,再回去细细研究。 只不过,他要研究什么呢?他发觉自己的念头有些疯狂,好似又回到十年前的海粟,好奇心丝毫不减,只是换成更世故及不着痕迹的方式。 以前,他像办案的警探,用眼神跟随着她的脚步和声息;现在,他是猎人,用诱饵及陷阱,将她拉到身边来,用尽手段要试探她内心真正的自我,以找出她的弱点。 游戏是危险的,但他认为自己已然免疫。 剧已终了,一片如雾般透明的轻纱横过整个舞台。 上面映着一个男子,正在追逐逃避他的女子,男子的手热切地伸向她,眼睛深情地凝视她,但,时间及空间就在那一刻静止了。 一样的高亢女音唱着-- 勇敢的恋者,你,永远也吻她不到 尽管你即将触及她了——但请勿忧伤 你即将永世爱恋,而她亦将永远美丽 永远追寻,永远年轻。 海粟的心轻轻拧痛了,但痛如风般,很快便消失。 本来,他就是一个不甚罗曼蒂克,看音乐艺术会打瞌睡的入,然而,这出“阿波罗和黛芙妮”,却穿过他狂放不羁的思维,引起了从未有过的感受。 一切都是因为斐儿! 他看着她眸中泛起的泪水,眼下的青影换成桃红星影,在大厅的黑暗中,有着扣人心弦的美丽。 哦!他竟在一天之内,看她又哭又笑,为的就是这出不见得如何高明的神话?! 他多想看看冰山后的她呵!他不会让她变成隐入树身的黛芙妮;他不会将他的触碰停留在半空中,成为绝响;他更不会让他们的“追寻”,只成了遥遥无期的永远。 他要她!要拥有她的身,穿透她的心,就这一生一世,就这一分一秒,再也没有人可以介入他们中间! 当海粟惊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竟感到全身燥热得如坐在炎炎的赤道沙漠中。 天呀!他要她,在经过那可耻的教训后,她依然是他心中最特殊的女孩!冷漠得可以,也残忍得可以,但就是没有人能够取代她! 她的一笑,胜过众多女子的嫣然娇语,她的一哭,胜过所有女子的梨花带雨…… 不!他是猎人,不是被猎下!海粟急速地冷却自己的身体。不!他不能再当十年前的傻瓜,更不能成为像叶盛年和陈泰钦那样不知死活的男人。 当灯亮起,海粟已恢复平日的冷静及潇洒,他用力的鼓着掌,还把斐儿拉起来,待她就如一般的女伴,没有任何扰乱人心的情愫。 ★★★ 接下来的日子,海粟常邀斐儿出去吃饭或看戏听音乐,他的理由总是,“陈泰钦还未死心,公司里的其他男职员也虎视耽耽,所以,我只好让你保持在约会状态下。” 多好笑的说法!他就真的以为她有倾国倾城之貌,会令所有的男人都丧失理智吗? 而且,若怕她在公司制造桃色纠纷,他可以干脆辞掉她,不是更省时、更省事吗? 若在以前,斐儿不会在乎别人的动机或作法,但因为海粟,她开始把心一点点的分出,好思考他这日趋严重的矛盾。 他指责她勾引他的王姐夫,不但没有受惩罚,还加薪升职;怕她“毁掉”陈泰钦,再升她为总秘书,有了红利和股票;为防止她“污染”别的男人,因此他自己掏腰包带她去做高级的消费…… 好像她愈使坏,他就给她愈多的奖赏。 依斐儿的个性,取她所能取,不拿白不拿,但不知为什么,平日受之无愧的东西,由海粟身上获得,总有一种沉重感,一寸一寸地积压在她的心上。 或许她“陷害”过他,或许他了解她的“底细”,但隐隐约约中,她又害怕这样占便宜,会变成意想不到的吃亏。 吃什么亏呢?比如,他逗她笑、惹她哭,慢慢地接近她的心,以解除她长年的护卫,一举握住她的脆弱,然后很容易就能歼灭她。 他一向很有自信,以为他行,有把握用他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游戏;而斐儿本来对他有几分顾忌,不想靠他太近,但她感觉到他暗中传来的挑衅,于是,她本能的战斗力又冒出来了。 她是踩在尖玻璃上过日子的人,若不机警地转守为攻,这一摔,就会掉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他有万贯家财和庞大亲族做后盾,而她却只有一个人,孤独无力。 圣诞节将至,这段由秋天延伸到冬天的游戏,玩得太长太长了,聪明的人必会在失控之前,努力夺得先机。 今晚他们欣赏的是舒伯特的音乐会,主要的曲目是“魔王”。 因为要演出最决定性的戏码,所以,她特别选了一套领口稍低的白色洋装,外罩缕花的黑外套,让肩膀和胸前细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闪着迷人的光芒。 她的眼眸总是带着凄迷,声音温柔地如静奇#書*網收集整理夜中的山谷流水,甚至一反常态地多言。 她说:“‘魔王’的故事,是叙述一个父亲在半夜里带着孩子在暴风雨中疾奔。孩子看到了森林中的‘魔王’,但父亲看不见。‘魔王’一直叫孩子跟他走,孩子惊恐地要父亲保护,父亲却说那只是想像,森林中只有树木和枯叶,要他别害怕。” “接着,‘魔王’又说要带他去和自己的女儿玩,并且进一步的强拉他的身体,孩子陷入了疯狂,父亲则快马加鞭的全速冲到家中,可惜他下马时,怀中的孩子已经气绝身亡了。” “看起来,‘魔王’只是孩子对黑夜恐惧幻想。”海粟很实际地说。 “孩子的幻想几乎等于真实,因为他们没有大人的逻辑观念,所以,他们的惧怕也是真正存在的。”斐儿说出自己的想法。 海粟凝视着她,心有所感地道:“这首曲子,是不是让你想起重年时候所看到的鬼呢?” 斐儿有些惊讶,但随即明白,“哦!我忘了,你看过我以前的纪录。” “你说屋里有鬼,是鬼放的火。”海粟回想着,“你真的看到鬼了吗?” “我住的房子不是鬼屋,就是很阴的建筑,近似坟墓的地方,你能期待什么?”斐儿笑笑说:“不过,我始终没抓到它们,而我也没有变成一个鬼。”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个外号叫‘鬼见愁’,或许你应该请我当保缥,护在你的左右,让你免受那些阴气的骚扰。”海粟半开玩笑地说。 “我现在不需要了。”她回答道。 两人聊着聊着.已经到了斐儿的公寓。依照习惯,她开门下车他目送她平安上楼,这晚就算结束了。 但今天,斐儿道完谢后,只是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黑夜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晚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出去吃饭看戏了。” 海粟猛地转头看她,神情满是吃惊,“为什么?这不是你向来最喜欢的游戏吗?找个有钱的凯子,吃吃喝喝的,而且,我又没有什么非分要求,你为何要停止呢?” “我不想占你的便宜。”她简单地回答。 “哈!这句话由你口中说出来,令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略带嘲讽地说:“你不是一向只顾自己的需索,而不去管别人的损失及伤害吗?现在,怎么又会为我着想呢?” “我不是为作着想。”斐儿否认的说:“我只是不想再花你的钱,也不愿意再和你有公事外的接触了。” 她说完,便开们下车,面对冰冷的寒风。 车内的海粟却像被火烧到眉毛,整个人陷在愤怒之中。她竟然用了“不想”和“不愿意”两个词?!他花了大把钞票伺候她,她居然还倨傲地掷回他的脸上,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车门在寂静的巷道里大声地“砰!”了一声被关上,海粟拉着她正要开锁的手说:“为什么‘不想’和‘不愿意’?我懂了,是不是你又找到更大的凯子,他出的价码更高,提供的娱乐更刺激,所以你要‘甩掉’我?” “你用‘甩掉’两个字太可笑了,我们又没有男女朋友的关系。”斐儿压低声音说:“你约我的原因,不过是防止公司的男同事追我;如今,我保证在当你秘书的任内,冷若冰霜,不看任何男人一眼,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海粟对她的后一段话恍若未闻,只是更靠近地说:“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了,因为你花我的钱,我却不为你所迷惑,所以你觉得不安全;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为你所惑,但依然想要你、依然为你欲火焚身,你会不会放心一点呢?” 像要证明他的话似的,他反手一带,她整个人就在他怀中,全身上下与他紧紧密合。 她感觉到背后那双压痛人的大手,腹部有着他强力的肌肉和明显的欲望,她如碰到一团火球,灼热了她的身,也扰动了她的心…… 突然,有人在他们头顶上喊着:“斐儿,带客人上来坐坐吧!” 恍若一盆冷水浇下,门口的两人急速地分开。 斐儿说:“你快走吧!” “怎么走?你母亲在邀请我呢!”他说着,便拿过她的钥匙,迳自开门搭电梯。 电梯内,两人不语,各在一边沉淀着心事。斐儿兀自陷在他那一番表日上,这是她“摊牌”后最坏的结果,她感觉到危险的迫近。 而海粟则一心不顾她撤离,他好不容易才将她框在自己的圈圈内,哪会轻易罢休?既然她开口要求结束,他就更不客气地直闯她的“坟墓”里,要她无所遁形! 他们沉着脸踏出电梯时,拄着拐杖的芝秀便已经等在那里。 她见了海粟,和前一回的排斥判若两人,眉也开眼也笑地说:“你是岳老板吧?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你对我们斐儿是这么样的照顾。” “叫我海粟就可以了。”他笑着招呼。 他帮她们租的公寓,是才盖好的,雪白的墙、明亮的窗,十分干净。然而,屋内的摆设很简陋,那些薰着黑烟的神明香炉、变形的藤椅、一张有裂痕的餐桌,像都是由旧家搬过来的。 斐儿赚的钱不少,为何不买新家具,改善生活品质呢? 海粟正皱眉打量四周时,芝秀仍一直兴奋地说话,“呃……我们对你真是感谢啦!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有阳台又有电梯,透亮得连鬼都不会来哩!” “妈,你的药吃了吗?”斐儿忙走过来说:“现在已经过了你睡觉的时间了。” “看我这女儿,老把我当小孩!”芝秀埋怨地说。 海粟爱看斐儿“正常”的一面,也就坐下来说:“我希望这房子不会闹鬼。” “不会啦!”芝秀也在地面前坐下,“说实在的,以前我不太喜欢斐儿跟一些男人出去,因为他们没安好心眼。但你不一样,你看起来稳重,做事又有担当,不会等斐儿人老珠黄时,就把她抛弃。你爱她,对不对?” 见情况有些尴尬了,斐儿立刻出声阻止母亲,并扶起她说:“我们回房去吧!岳老板就要走了。” 一进了卧房,斐儿就不高兴说:“你怎么在人前乱说话呢?” “我没有乱说话,那男人和你是绝配,你可以制住他,他也可以制住你。”芝秀躺上床,打着呵欠说。 斐儿不理会母亲的胡说八道,迳自帮她盖被又关好灯。 黑暗中,芝秀模模糊糊的声音又传来,“真的,我没骗你,他就是我梦里穿黑披风的人,一直要把你抢他回去,我认得他……” 斐儿叹口气将门关上,隔绝了母亲半梦半醒的话。 客厅的海粟并没有走,他正在翻墙角的那叠油画,画面都是很诡谲的笔风。 一幅是狂风怒吼的大海,一个女孩坐在海中的薄墙上,飘摇动荡,随时有溺毙之险。 第二幅则是一个女孩行走在尖玻璃上,赤裸的脚洒泪的流着血,四周有许多只手伸出来,想拉她下去。第三幅则是一团赤艳的火在黑暗中燃烧,一个小女孩躲在最角落的石头后,她是如此细微模糊,如果不耐心看,还会错过呢! “这都是你画的吗?”他很有兴趣地问:‘你很有作画的天分,这些都算专业水准了。” “当初画这些是为了我母亲的心理治疗,结果她没完成一幅,我却很投入。”斐儿在一段距离外说:“你应该还记得,我住在你家时,她正在疗养院,所以,你对她的话不必介意。” “你是指你母亲吗?我却觉得她很‘正常’,充分表达出母亲对女儿归宿的关心。”他看看画,再看看她说:“这些画就是你的内心吗?在你的眼里,世界就会充满着怒海、尖玻璃和烈火吗?” “我不想讨论这些。”斐儿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再和你有瓜葛,如果有必要,我明天提出辞呈都可以。” “不!太慢了!”海粟一步步走近她说:“我要你,我要像你以前的男朋友,买你的感情和身体。你现在的胃口或许被我养大了,但没关系,我有的是钱!” “但我不想被你买。”她淡淡地说。 她的话就好像拿一块红巾在愤怒的公牛前面挥舞一样,而海粟果真涨红脸说:“为什么?难道我在你心里,连有家室的叶盛年,或一个小小的经理陈泰钦都不如吗?你能够去诱惑他们,为何不能诱惑我?”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到一个人当两次傻瓜,更不想在一个人身上耍两次诡计。”斐儿冷然的说:“你很清楚我的无情无义,所以,不要再为我花心思了。” “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他紧盯着她,危险的说:“不!斐儿,你错了,我要你,但我这次不会再当傻瓜,也不会再中你的诡计。我要的,只是完成十九岁时对你情欲的了结,我要彻底磨灭对你的好奇及记忆!” “你能吗?”斐儿凝定不动的说:“你即将要结婚了,若在婚礼的前夕,你和我暧昧不清,又如何对郭经理和你们彼此的亲友,甚至是全公司及社会交代呢?” “你会在乎吗?叶盛年有太太,你都要了,我只不过是有口头上的婚约,连文定都没有,你要我交代什么?”海粟激动地说。 “不要这样,你不是个会失信背义的人……” 她摇摇头继续说。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哪一种人!”海粟说着,一把捉住她的腰,力道之重,令她的手脚无法反抗。 他想看她失去镇定的模样,所以吻得毫不怜香惜玉,从她的脸、脖子、胸前,直闯她挺嫩的乳房,那已不再如小兔般怯怯的蓓蕾,盈握在他的手中发热发胀,霎时让海粟亢奋得不能自己。 曾几何时,他们已双双倒在藤椅上,他的吻缱绻得更无禁忌,手由她的裙下伸入,直到她最私密处。 突然,“啪!”的一声,藤椅往下沉裂,他们跌落地面,姿势十分可笑。 斐儿除了双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外,仍很冷静地爬起,整理身上的衣物,并遮住暴露处。 海粟一脸狂野,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欲望。“我要你,非要不可,就算是完成我十九岁惨绿少年时的梦。斐儿,你逃不掉的!” 她没有回答。 海粟梳拔头发,把衬衫塞进裤子里,便踩着大步离去。 斐儿关上所有的灯,来到阳台。天真冷呀!风亘直的吹着她滚烫的脸庞。 她坐在藤椅上,如一座雕像,等她适应黑暗时,才看到海粟的车仍停在那里。 他为何还不回家呢? 斐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不再弱如湖上的涟漪,而是逐渐加快,愈来愈重,最后竟痛了起来,绞得连呼吸都不再顺畅了。 这像不像海粟的心病呢? 他是她的初次,原本就是特殊的,她今天为求控制权.逼得两人情况明朗,既然他坚持要她,那么,这把剑就必须下得又利又快。 岳海粟,是你想闯入我的世界,毁掉我辛苦建立的保垒,打破我自由的梦想,所以,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言妍--石心女--第六章魔女 第六章魔女 她的话比蛇蝎还要毒, 心比极地地还要冰冷, 他决心要与她共进地狱, 让她再也逃不掉他的羁绊与禁锢…… 一大早,斐儿来到办公室,刚启动电脑,海粟就走了进来。 明朗的空间,因他的出现而变得浑沌,仿佛他们昨夜的亲昵及欲望仍充斥流动着。 她挺直身体,专注地输入文字,假装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迳自走到她的身后,一动也不动,令她感觉寒毛一根根战栗起来,手有微微的汗,但好在双手仍是那么的坚定,在努力克制的情形下,完全不受影响。 她以为他会出声或伸手碰她,但他没有。 许久许久后,里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斐儿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手继续流利地工作,但似乎已经不屈于她了。 十点整,德铃打了内线电话进来,“嗨!斐儿,明天晚上海粟没事吧?若有,把它调开,好不好?” 德铃是个很爽朗热情的人,早已当她是好朋友,直呼她的名字。 斐儿看看行事历,说:“没有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吗?”德铃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就兴奋地说:“海粟的父母提前从欧洲回来了,他们明晚就要见见我的父母,双方谈婚礼的事,也算正式的拜访。” “恭喜了。”斐儿淡淡地说。 “谢谢!”德铃掩不住欢欣的的情绪,“对了!半个小时后,我会送矽谷公司的人事异动表过去,这很紧急,告诉海粟一定要等我到才能去开会喔!” “好,我会告诉他的。”斐儿说。 放下电话,斐儿无心再工作,便站在大片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海粟的父母和德铃的父母……多幸福呀!甜蜜的家庭,有温暖的羽翼护卫着子女,不让他们受到风吹雨打。 而她兰斐儿有什么?没睡一夜安稳的床、不知下一个落脚点、烧死的父亲、生病的母亲……没有一个人为她出头过,更没有一个人会替她说话,这世界就只给她一季又一季的冬天…… 正如今天早上,芝秀又神经兮兮他说:“没有人会娶你的,那个岳老板也不例外。人家看到我们房子那么破旧,我又病得不成人形,谁敢和我们结亲家?到处都是霉气、鬼气,斐儿,你是一辈子是嫁不掉了!” 嫁不掉最好,因为,对斐儿而言,婚姻是另一种坟墓。 她也不在乎别人的婚姻,只是海粟的,却让她的心沉重的要坠地。 不!她不要感觉痛苦。不要看见、不要他在她的生命中又成为另一项特殊。她,必须快刀斩乱麻,才不会输去最后的根据地。 十点二十分,她拿着一叠文件,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海粟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我以为你今天都不会进这房间了。” “有点不情愿,我怕被骚扰。”斐儿的声音不再冰冷。 “性骚扰吗?”海栗扬扬眉,敏感的察觉到她的转变。 “你说我逃不掉,所以,昨晚我想一夜。”她垂下眼睑说:“你要买我,但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闻言,他站了起来,皱皱眉,用深思的眼光看着她说:“你和你的那些男朋友们,都是由谈判开始的吗?” “不!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底细,所以,都是很纯情的追求和付出。”她看看墙上的钟,继续说“但你不同,你了解我,又很精明,我们应该彼此先说清楚,免得事后埋怨。” 海粟仍旧机警地看着她。“我很讶异,你昨夜是如此坚决地拒绝我。” “难道你改变主意不要我了吗?”斐儿微笑地说:“那最好,我们也用不着谈判了。” “你休想!你以为你能来去自如.掌控一切吗?”海粟一把抓住她,恶狠狠地说。 她不加以反抗,还故意让步履踉跄一下,整个人偎靠在海粟的身上。 他的体温和味道,让她的胆子更大,只见她用柔柔的语调说:“你还不明白吗?你愈想要我,付出的代价就愈大。” 她将他的手放在她的心上,唇轻轻地凑上他的,和十年则同样的招式,若不是海栗太震惊,就会发现到她的诱惑技巧一点都没有进步。 突然,办公室的门打开,端着一张笑脸的德铃出现,在看到他们半靠着桌子的拥吻行为时,蓦地愣住,像是见着什么骇人的怪物似的。 斐儿以为她会尖叫,但没有,德铃只是嘴一张一合的,仿佛要说什么,却又岔了气,然后报表洒了一地,转身拔脚就跑。 海粟在德铃走后,才记得要放开斐儿。他狠狠地瞪着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你要我,这就是付出的代价之一。”她静静的说。 “你……你真可恶!”海粟说完,便忿忿地走出去。 斐儿蹲下来,慢慢收拾德铃掉了一地的文件。 这只是第一关而已,海粟对她是如此热烈急切,可是,他的欲望能维持多久?若因德铃的发现便冷却,那她就太高估他了。 可怜的德铃,她终将明白,人生的梦总是破灭的多,不过,她有家人可以慰借,未来依然光明,她永远都会比兰斐儿这个女人幸福的。 ★★★ 德铃跑回办公室,脚步转呀转的,手东摸一下,西摸一下,不知该怎么办? 方才那一幕,像刀剐着她的心。岳海粟,她一向崇拜他,视他为英雄,没想到他竟然也受不了女人的引诱;而那个兰斐儿,自己对她推心置腹,把所学的倾囊相授。让她在职场上更成功,她却以抢夺海粟作为回报? 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明知道海粟和她就要结婚了,还主动投怀送抱,大不知羞耻、大没有人格了! 德铃掩面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听到有人敲门,她猛地抬头,一见是海粟,便狂喊:“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告诉我是兰斐儿不小心跌人你怀里的!” 认识德铃那么多年,他还没见过她失控若此。不禁叹了一口气。 在确定外面的秘书听不到后,他开口道:“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那么说,是你勾引兰斐儿.不是兰斐儿勾引你的?”德铃杏眼圆睁的质问。 那又是另一笔扯不清的烂帐,他不想解释,只说:“都有。” “为什么?你明明晓得她是个邪恶的女人,为何还躲不开她的伎俩?”德铃激动不已,“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由你监督,她才不会有桃色纠纷;你又说,绝不会被她吸引,而你也表现得对她不屑一顾,还要我当和事佬……结果。你们两个竟然……我觉得自己好像白痴,又好像有一块臭抹布往我脸上丢,你……你太今我失望了!” “你骂的话都对,我也对自己很失望。”他淡淡的说。 德铃一愣,面对一个满脸悔恨又直道歉的人,再指责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她拿出平日的冷静说:“你现在要怎么办?明天……不!今天就辞退她,让她永远消失吗?” 海粟走到窗前,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一方,“德铃,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们都认为我生性开朗豁达。交游广阔、为人重义气,是领先群雄的‘狮王’。但你们错了,我去世的祖母就说过,我一身阳刚命,却又带着一股很深的阴气,而这股阴气会让我遇劫,人生不顺畅……所以,我想,我是不适合结婚的。” 本来德铃正期待会听到一篇迷途知返的忏悔词,但设想到结果竟是如此。 她有些颤抖地说:“你……你是要解除我们的婚约?” “我这种男人,你还要做什么?”海粟自嘲地一笑,“我不是个忠实丈夫的典型,以前我的女朋友们来来去去,你就曾笑过我是花心大萝卜。现在,在我们谈婚事的时刻,我又受不了女秘书的勾引。你应该庆幸,你是在婚礼未举行前,就发现我丑陋的真面目。” 德铃瞪着他,眼中有悲有恨,久久才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他迟疑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对,我不爱你,但我喜欢你、欣赏你。” 这话让德铃崩溃了,她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却一直爱你,一直在等你,以为我会是你最后的一个女人!我太笨太傻,完全被自己的天真无知骗了!” “德铃,你是个好女人……”海粟设法安慰她。 “好女人有什么用?在你眼里却不如一个坏女人!”德铃悲愤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我不做了!我明天就离开‘伟岳’,我不要再替你做牛做马,不要再为了这鬼公司浪费我的青春了!” 海粟设想到事情会那么僵,一向善体人意的德铃也会意气用事。 他急急地说:“你怎么可以不做呢,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明知‘伟岳’不能一天没有你,你不能说放就放!” “你现在终于明白我的重要了?哼!你有本事,去找你那个表里不一、无耻淫荡的女秘书吧!”德铃抓起皮包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说:“那个兰斐儿是故意的!她明明晓得我十点半会来见你,却和你表演那一幕,这根本是在向我示威嘛!岳海粟,如果你不早点除掉那个女人,哪天弄得身败名裂,到时可没有人会同情你。” 德铃红肿着眼离去后,海粟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德铃会回来的。因为她热爱工作,有着女强人的理性及好胜心,只要她想通,必会原谅他的。 所以,他最大的问题仍在斐儿,她为何要制造这场损人又不利己的闹剧呢? 匆匆交代完德铃的秘书几件事,说经理休假几天后,海粟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斐儿正在整理一份公事袋,一脸专注,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海粟的右手往她桌上一拍,像要震碎她的镇静般说:“你为什么故意吻我?故意让德铃看到那一幕,你知道这对她有多残忍吗?” “在你想要我的时候,就已经对她残忍了。”她冷冷的回答。 “不!那完全不同!”海粟阴狠地说:“我要你,只像一个少年恋慕着曾经莫名其妙被拿走的玩具,等好奇心满足了,就会弃之如敝履。但德铃不一样,她贤慧大方,高贵又善良,是当妻子的人选,在我的心中,她的地位远远超过你,你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呢?” 这话的确够伤人了!,斐儿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但她尝遍了人间的冷暖,不容易受到打击,只有硬着心,淡淡地说:“这不希罕,本来我在任何人的心中,就是没有分量的;因此,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伤害我、轻视我,包括‘高贵’的你和德铃在内。” 海粟握紧拳头,为她的话而痛心,但,他同时也晓得,这小魔女太厉害了,他只要稍一软化,就会万劫不复。 他冷笑地说:“你以为把德铃扯进来,你就会获利更多吗?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德铃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不!我不是要获利,我只是要德铃阻止你的‘出轨’。”斐儿说。 “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愿意跟我?”海粟强硬的抬起她的下巴说:“斐儿,你乖乖认命吧!你若不跟我,我会让你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甚至到流落街头的地步。但跟着我,则有汽车洋房,金山银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那现实又会算计的美丽小脑袋,应该分得出好坏吧?” 她坚决地移开他的手,“你快变得和我一样邪恶可怕了。” “不是‘快要’,而是‘已经’。”他不带笑容地说:“走!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们顺便去看家具,我讨厌你公寓里那些贫民窟的东西!” “你今天中午有午餐会议,事实上,你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斐儿指着行事历说。 “哦!该死,一切都是你害的!”海粟说着,迅速冲回办公室穿上西装,又接过斐儿手里的资料,往楼下的会议室跑。 天呀!他创立“伟岳”以来,还从不曾如此将公事私事混杂,弄得瞻前不顾后呢! 斐儿放下手边的工作,开始翻阅一叠电话纪录。 看样子,德铃的发现并没有打消海粟的念头。但,什么样的女人,能忍受自己将嫁的男人,去狂恋另外一个女人呢? 事情很违常理,可是斐儿无力也无心分析。 她用手指算着笔划……有了!岳昭辉,如果这电话不通,还可以试试岳宝文的,他有可能住在台北的女儿家。 德铃或许拿海粟没办法。但岳昭辉绝对能够控制儿子,因为他曾经做过一次,干净俐落,不拖泥带水,就像他办案的作风,令人激赏。 ★★★ 岳昭辉在接到斐儿的电话时,真的很意外。他没想到还会碰见这当年让他极为头痛的女孩,更令人烦忧 的是,她竟然如此深入他们的生活,再度缠上海粟。 斐儿十五岁时就很世故早熟,现在更是高深莫测。 她开门见山的说:“岳怕伯,我是兰斐儿,你还记得我吗?现在我是海栗的私人秘书……不!应该说,很快很快我就要成为他供养的情妇了。” 岳昭辉听了,差点心脏病发,他叫着,“我不相信你,海粟不会做这种事。” “你去问海粟或德铃,他们都会向你证实。”斐儿说:“有我这种女人,海粟会婚约破裂,甚至会影响他未来的事业,你一定很不愿意看到吧?” “你打这通电话有什么目的?”岳昭辉镇静地说。 “海粟给我一份工作,金钱楼房,及种种我无法拒绝的物质享受。”斐儿说“但岳伯伯有恩于我,我不忍破坏你家庭的和谐及门风的清白。所以,如果你能提供我一份工作和一栋公寓,我就离开海栗” “一栋公寓?”岳昭辉厉声他说“你是在威胁,还是勒索我呢?” “岳伯伯,这只是公平的交易。”斐儿说“你必须快点考虑,因为我们房子已经有了,海粟今晚还准备要带我去买家具。” “你休想,我们岳家什么都不会给你的!”岳昭辉忿忿地挂上电话,然后在屋内焦躁地走来走去。 直到宝文接了上半天学的孩子回家,他劈头就问“海粟新的私人秘书是不是叫兰斐儿?” “是呀!爸怎么知道?”宝文说。 啊!完了,兰斐儿的心理有严重的问题,行事诡异,不能以常人对待,海粟怎么会去惹到她呢?幸亏素丽回高雄的娘家去了,否则不气得当场吐血才怪。 那天晚上,海粟被紧急召到宝文家,但七十坪大的公寓里,只有怒瞪着他的父亲。 “兰斐儿打电话来了。”岳昭辉一见到海粟就吼道:“她说,你……你供养她,要她当你的情妇,是真的吗?” 什么?斐儿在公司里弄得乌烟瘴气,现在居然又骚扰到他的家里来?她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海粟整个脸涨红,头上滋滋地冒着火,恨不得能立刻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捏她个半死。 “你说话呀!有没有这回事?”岳昭辉不愧是警察局长退休,问话极有威严,让人不敢欺瞒。 “有。”海粟只能坦白回答。 “啪!”一个热辣辣的耳光打在海粟的左颊上。若不是岳昭辉的自制力强,恐怕上段的空手道都会使出来。 他强忍着怒气说:“为什么?你有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十九岁做错事,还可以叫做无知;三十岁还犯同样的错误,那就是杀千刀的不可原谅!” “爸爸,对不起,让你生气了。”海粟直直的站着,像个犯错的孩子般说:“不过,就是因为我三十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也希望你不要烦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能不烦吗?那个兰斐儿已经勒索到家里来了。”岳昭辉仍是激动地说:“她居然威胁我,要我给她一份工作和一栋房子,否则就要缠得你身败名裂,这种女人你还敢要吗?” 海粟的脸一下子刷白,变得毫无血色,只有太阳穴的青筋凸显,跳呀跳的,像要出来鞭人。 斐儿竟然做这种事?她不但是魔女,而且还是魔鬼本尊,心比蛇蝎还恶毒,血比北极的冰还冷。亏她生得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但她根本不是人! 海粟不再说一句话,也没听到父亲的下一句,人就往黑暗中奔去。当引擎声隆隆地响起时,岳昭辉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门口叫道:“海粟,开车小心--” 但夜幕中只剩下漆黑的路灯,哪有什么车影?只有两个红色车尾灯在远方愈变愈小,就像他再也招唤不回的儿子。 ★★★ 斐儿坐在阳台的藤倚上,耐心的等待。 巷子的另一头有竹塔的帐篷,白白的布幔撑成一片,隐隐传来往生咒的梵音,把这尘嚣闹市都唱得荒凉了。 她正在等海栗。下班前,他说会来接她去看家具,但至今无踪影,她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早就明白,找岳昭辉,可能是激怒海栗的最好方法吧! 芝秀穿着睡衣,由客厅走过来说:“你在等人,我看你的眼神和姿势就晓得,终于有个男人影响到你了。” “我不等什么。”斐儿站起来说:“妈,我希望你能早点睡,免得整夜作噩梦吵人。” “外头在办丧事已经是场噩梦了,我不能睡。”芝秀说。 斐儿不再吭声,只是拉着母亲回到卧房,亲自看她躺上床。 “有个女人老在窗口看我,年纪很轻……”芝秀说。 “妈,这是五楼,没有人能站在外面的。”斐儿打断她的话说。 “所以她是鬼呀!飘在半空中。”芝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得去烧些纸钱,拜一拜。” “要烧明天再烧,不然,你才吃了药,脑袋昏昏沉沉的,如果火又没有灭尽,会很危险的。”斐儿坚决地说。 “那女鬼……”芝秀张大服瞪着窗口。 “我去赶走她。”斐儿只好安抚的说。 临街的大窗黑压压的,丧家念经的声音更显清晰,若把手伸出去,会觉得有一股阴风吹来。 斐儿站了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正要合起窗帘时,忽然看见两道强烈的车灯闪人巷子,她有预感那是来兴师问罪的海粟。 她不能让他跑上来,当着母亲的面闹。 和母亲道过晚安后,她就匆匆地抓起一件外套,下电梯。开大门,迎面就看见海粟。 他整个脸发黑,眉凶凶地竖起,狂怒的模样,活像来抓鬼的钟馗。 “我们走,别在这里吵!” 斐儿先声夺人地说。 这一招无疑是火上加油,海粟抓住正往前行的她,“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吗?!” 斐儿身体一斜,就被他拖着往车里塞。由于他动作粗鲁,她的额头部到车门,一阵尖锐的痛楚传来,但她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去探视伤处。 车像箭一般冲出去,因为速度太快,令黑暗仿佛挤堆成一道道的墙,而他们疯狂地撞过去。 她本来沉默无言,但眼看车子已经转得失去理智了,才开口说:“你再这样开下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死?”海粟的声音爆了出来,“你竟然会怕死?我以为你这住在坟墓里的魔女,是什么也不怕的!” “我是不怕死。”斐儿淡淡地说:“问题在你,你甘心和我这魔女死在一起吗?” 他怒瞪她一眼,却发现此刻的她,长发纷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似雪,眸子大大得如冬夜的湖,外衣连领子都没有翻好,就像个迷失的小女孩,脆弱得令人心疼。 他有可能在下一秒和她共赴黄泉,但他甘心吗?如此一来,他得从此住进她的墓里,两人的纠葛再也扯不断,他甘心吗?哦!他没有丝毫不甘,反倒还觉得这死法不错,因为这样,她就再也逃不开他了,而他也可以无阻无碍地教教她什么是永远的羁绊及禁锢…… 哦!慢着……他是中了邪吗?竟有这种自残自虐的倾向。 海粟在惊吓出一身冷汗的同 时,车速也回复正常,最后停下来。斐儿看出去。窗外出现的竟是“伟岳”的办公大楼。 “上去吧!我们得好好谈一谈。”他冷峻地说。 仿佛怕她跑掉般,他一路上紧紧的抓住她,直到打开董事长办公室所有的灯后,他才将她用力一甩。 重心不稳的斐儿,踉跄地跌在沙发上。 他看着她,眼神如刀刃,闪着寒光,一字一句的说:“你去向我父亲勒索工作和一栋房子?” “不是勒索。”斐儿坐直身体,额际的疼痛未减,手上又有新伤,但她忍耐着说:“我今天如果不和他谈,他迟早也会出价叫我离开你,我只不过是先行动,省下大家的麻烦而已。” “你对你以前的男朋友们都是如此吗?”他逼近地问。 “差不多。”她淡淡的说,并未解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击。 “你……你真的心如铁石,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海粟厉声质问:“在你眼里,冰冷的金钱胜过一切,让你能轻贱自己,把人格和自尊出卖喊价吗?” 斐儿的心瑟缩了一下,用更压抑的声音说:“人格和自尊是你们有钱人的玩意儿,我只求生存。” “你大学毕业,有一技之卜,我又付你那么高的薪水,还不够你生存吗?”他怒吼了出来,像一只发火的熊。 斐儿觉得身上的血液奔流, 仿佛快爆炸。海粟不同于其他男人,她已穷于应付,内心已快没有力气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难道你就不能接受我不想跟你的事实吗?” “轰”地一声,有如潮水般向他袭去,直接击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海粟脸色一沉,阴狠地说:“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你的那些男朋友?” 她的眼下泛着青影,满脸疲倦的说:“我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懂呢?我的伎俩从不会在一个人身上重复使用。所以,放开我吧!你不要我,我对你父亲的勒索自然就不成功了。” “所以,你对德铃和我父亲的作法,都是故意的,只因为你不要我?”他再一次问。 她点点头。 “尽管我给你再多的好处都没有用?”他又问。 她摇摇头。 他将她拉起,与她眼对眼,恶狠狠他说:“我不会饶过你的,我会让你无路可走!” “那么,我找你父亲就对了,他会帮我远离你,就像从前一样。”斐儿试着挣脱他的箝制。 天呀!又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正不知该如何对她时,传真机响了,两人都吓了一跳。 海粟放开她,走到桌前。信是住在美国雪城的永洲传来的,纸上只有短短的数言—— 我和雁屏已于三天前结婚,场面虽小.但快乐及祝福丝毫不减。恭喜我吧!有空欢迎到雪城一叙。 在这种时刻,接到这样的消息,海粟的心情分不出是高兴,还是苦涩? 永洲终究放弃了红尘世界,选择与所爱的人守在那小小的天地,他和雁屏轰动一时的恋情,海粟自始至终都是不置一词的。 记得半年前在旧金山,他和永洲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是最不适合谈感情这件事的人。 他又说,狮王只晓得扩充领土,女人则是领土的一部分;他还劝永洲,雁屏是危崖上的一朵花,一个弄不好,便会粉身碎骨…… 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成了攀采危崖之花的人呢? 而他又比永洲更惨。雁屏虽然出身北门帮,但善良多情,对永洲生死相许,愿做一对同命鸳鸯;可他要的斐儿,却是个没心没肝,集人类心中冷酷无情之最的魔女! 他到底在搞什么呢?为了这性情古怪、思想偏激的女人,他竟要辜负德铃,又要让家人痛心失望,这不是完完全全地丧失理智了吗? 他用复杂的眼神望着站在窗前的斐儿,她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唯有他在这里受罪生气,这或许就叫“色不迷人,人自迷”。 一个个问题如冷水灌顶,一寸寸浇熄了他的心。 他用断然的声音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以后我们之间不相于,也互不奇#書*網收集整理干涉,你不许再去打扰我父亲。” 斐儿讶民他的轻易妥协,似乎是在看那份传真之后,才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以致她很想看看其中的内容,也很想知道是谁传发的讯息? 但她知道这种好奇心并不适合她,她只有以疏远的语调说:“是的,岳老板。” 她合拢大衣.迳自走出大楼。黑夜的风,刺骨地吹着,在这种时候,路上的行人极少,感觉异常荒凉。 她才踏上马路,后面就有脚步声相随,接着是海粟的话,“我送你回家。” “不必,几步就到了……” 斐儿的话尚未说完,两辆救火车便从身旁急驶而去,尖锐哀鸣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特别骇人。 她倒吸一口气,仿佛看到黑烟烈火,就像那些醒来的夜,噩梦的情景,还有在脑海中分分秒秒告存在的惧怕…… 又一辆救火车驶过,接着是救护车、警车,全往她家的方向而去。会不会是母亲?她会不会是起来烧纸钱赶鬼了? “不!不可以失火!”斐儿大叫着,然后疯狂地在街道上跑起来,头发飞散一脸。 海粟被她的举止吓到了,也不自觉地跟在她后面追着。 不是才辞掉她吗?不是才说互不干涉吗?这个可恨又邪恶的女人啊!他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又和她一起夜奔? 他很想停下来,但斐儿的惊恐攫住他的心,教他忘了方才“男儿当自强”的决心。她说失火,到底哪儿失火? 其实不用问了,围聚的救护车和人群,浓烟的味道,还有他们奋力冲刺的目标,都直直指着斐儿的公寓。 结果,陷在火海中的,正是海粟为她租来的新房子。 ★★★ 斐儿坐在医院急诊室的外头,满脑子仍是儿小时前的混乱。警笛鸣声,人们的哀哭咒骂,火舌的哗哗剥剥,然后一切毁掉,抬出来的是不成人形的母亲。 “斐儿,你……又纵火……要烧什么……”芝秀临上救护车前,还痛苦地呢喃着。 除了芝秀,还有一位老太太在逃命时摔断了腿,也正在急救中。五间公寓,有全毁和半毁,一夕之间失去家园的人心中皆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老太太的儿子和媳妇,带着几个孩子,不时对着斐儿怨诉,“火是由你家烧起来的,我们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半辈子的积蓄,你们要负责呀!” 斐儿没反应,像傻了一般,反而是海粟不停地安抚灾户说:“放心,如果火场鉴定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会尽全力赔偿的。” 斐儿的眼神定定的看着前面,对四周的声音仍然没有反应。海粟以为她冷,于是脱下外衣被在她的肩上;以为她担忧,所以不时给她鼓舞,他这人就是如此,灾祸当前,所有的恩怨都会被暂放到一边。 天渐渐亮了,海粟才想到应 该给父亲报平安。他这样冲出来,又一夜未归,家人一定很担心。 算算时间,习惯早起的父亲应该准备出去运动了。 他拨了一旁的公共电话,正是岳昭辉接的,一听见他的声音便说:“是海粟吗?你去哪里了?我可是急了一夜呀!” “对不起,爸,我人在医院。”他说。 “在医院?你怎么了?是兰斐儿伤你了?”岳昭辉急急的问。 “不是。”海粟连忙解释,“斐儿家失火,她母亲身受重伤,医院正在急救,我们在这里等消息。” “兰斐儿又纵火了?”岳昭辉直觉地说。 “不是斐儿!房子起火时,她正和我在一起,不可能纵火……”海粟说着,看见几个警察走向斐儿,于是便匆匆的说:“爸,我得挂掉了!” “喂!海粟呀!没你的事就快回家吧!千万别和兰斐儿牵扯不清……”岳昭辉利用最后的几秒说道,但线那头却“咔!”的一声切断了。 斐儿整夜未睡,又是和海粟争执,又是火灾的,她眼下的青影几乎已凝成黑色,让纤弱的她看起来更加凄楚可怜。 一名警官手拿纪录簿,温和地对她说:“火已经控制住了,此刻消防人员正在清理现场……呃……根据初步判断,火是由你家开始的,可能和烧纸钱有关。” 斐儿看着他,面无表情。 “据你母亲说,呃!我们救她出来时,她一直说火是她女儿放的。”警官谨慎地问:“你有姐妹吗?” “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斐儿语调冷静的回答。 “那么,火是你放的?”警官的眼睛紧盯着她。 斐儿又不开口了,眼睑垂下,一副认罪的模样,倒是旁边的海粟气急败坏地说:“不可能是斐儿!火灾发生时,她正和我在几条街外,除非她有特异功能或分身术,否则不可能一面和我说话,又一面去纵火!” “你又是谁?”警官抬起头看着他问。 海粟递出身上的名片,对方在看到他的名位及头衔后,判断应该不会作假,便说:“你是证人,可证明兰小姐的无辜,那么一切关键就在兰太太身上了。” “没错,但你们要问案,也得等到兰太太生命没有危险,恢复知觉以后了。”海粟说。 几个警察离去后,海粟直直的看着斐儿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否认?火明明是你母亲引发的,她为何要推给你?” “什么都不要说了,她正在受苦,还生死未卜呢!”斐儿别过头去,表情有些哀伤。 “我想你累了,我去买些早餐。”他站起来说。 “不!你该走了,这是我的事,你不要再回来了。”她说这话时,态度很坚决,并把他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 海粟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 她,并不伸手去接。 而后,当他走出医院的长廊时,他知道自己会再回来;而且还会供应食物和金钱。跑不掉了!昨晚当他直觉地追在她后面时,就再也没有办法脱身了。 斐儿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黑外套,他不拿走,就表示他的不离开。为什么?在她这样卑劣地对待他后,他为何还要留下来呢? 一滴泪、两滴泪,在厚厚的呢料上渗出湿湿的圆圈。她哭了,有一些是为母亲,有一些是为自己,还有一些是为了海粟…… ★★★ 芝秀全身有百分之八十的面积烧伤,加上她原本心脏就不好,医生对她的存活率十分悲观。 她清醒时,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痛则寻死,不痛则又求大家别让她死,斐儿是唯一能应付她的人。 斐儿总严肃着一张脸,没好言也没好语,但照顾母亲却极为细心,全天候不眠不休,也不怨天尤人。 她坚忍的模样,常让海粟动容,忍不住想,一个有孝心的女孩,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她是那种属于面冷心热的人吗? 艺秀有精神分裂的历史,生命又面临垂危,所以,刑事方面并不起诉,然而,真正麻烦的是民事部分,几个受灾户联合控告,要求一笔庞大的赔偿金。 海粟主动请律师,包揽了大半的工作。可是,他看不到斐儿的感恩,她好像理所当然地接受,让海粟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又被斐儿利用,当了冤大头? 在家人的压力下,他尝试着慢慢抽手。或许他又多管闲事了,斐儿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甚至可能还在背地里笑他笨呢! 他不知道,这次的意外给了斐儿狼狈地一击,在她以为日子就快平顺,她可以有心灵上起码的自由时,母亲竟以这种方式面对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而这让斐儿完全失了方寸。 从火灾的那一夜起,她就惶惶如在噩梦中,偏偏又醒不过来;如今,她只靠表面的意志和海粟撑着,但意志随时会崩溃,海粟随时会走开,最后,她会不会整个人陷在黑暗中,没门、没光,然后窒息而死呢? 终于有一天,斐儿昏倒在母亲的病房里,医生帮她打了营养外和镇静剂,将她安排在另一个房间,并且通知了在公司的海粟。 海粟在急忙出发前,又回来替他工作的德铃,毫不掩饰地嘲笑地说:“我看那女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生活了!” 她也说得太夸张了吧!他现在可不是被诱惑,而是在救人急难呀! 当地看到纤弱的斐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时,所有家人朋友的指责声讨又逐渐淡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触动他内在最脆弱的一根弦,他唾恨她,却又忍不住为她心痛。 新年的阳光薄薄洒入,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唯有这个时候,她无法抗拒。 她的额头上有一块瘀青,是撞到他车子造成的,斐儿对别人的恩不言谢,看似无情义;但她对别人给予的伤害,也习惯保持沉默,就像兀自生长的花朵,遗世独立,不管风也不管雨。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的创痛到底有多深?她明白她已经不能再承受了吗?海粟在心中叹口气。 海粟轻吻着那瘀青,再看看那张柔美的脸,又陷入因她才会有的矛盾感情中。 走到烧伤病房,他很讶异芝秀竟坐了起来。她全身包着纱布,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此刻,她的目光清明,比他认识她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还要有精神。 “我一直在等你。”芝秀用对熟朋友信任的语气说。 “斐儿没事,只是太累了。”海粟坐在椅子上回答。 芝秀在他脸上梭巡,仿佛在研究什么,久久才说:“海粟,只有你才能救斐儿。” “救斐儿?她没有害死我就不错了。”他苦笑着说。 芝秀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她把视线放在遥远的某一点上说:“斐儿从小就是个安静又令人难懂的孩子,她从来不要什么,不拒绝什么,苦的乐的都默默接受。” “我老觉得她心中有种极大的痛苦或是惧怕,让她关闭所有感情的通道;但有时又觉得无稽,她那时还只是婴儿呢!因此,我一直以为自己生了一个不正常的孩子,也就没有好好善待她。” 这段话,比在十年前芝秀告诉社工人员的要有母性多了。 “现在我要讲一个秘密。”芝秀迟疑了一下,又说:“斐儿的三次纵火纪录,其实真正的罪犯都是我。” “什么?”海粟差点惊跳起来,“那三次大火,甚至是你丈夫的命,都是你烧掉的?!” “没错,这次要不是你,斐儿又要替我背黑锅了。”芝秀把脸转向他,眼中闪着光芒。 “为什么?她是你女儿呀?你为什么要毁了她?第一次她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呀!”他深觉震撼及不可思议。 “但我被抓走,她有好处吗?没有了父母,她只能被送到孤儿院或寄养家庭,我们都不愿意。”芝秀说:“所以,我只好让斐儿顶罪,反正她还小,没有刑事民事的责任,最多到观护所几天,就又会被送回来了。” “天呀!你把这些强加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这伤害有多大呀!”海粟气愤地说:“难怪斐儿会封闭自己,会冷漠无情,因为连她亲生的母亲都陷害她,她还有谁能信任,能去爱呢?” 芝秀的眼中闪着泪光,“当我了解时,已经太慢了。斐儿不肯原谅我,不肯原谅她父亲,不肯原谅所有不明白真相的人。她否认世界、否认自己,甚至否认伤害曾经存在,因此,要进入她的心,真的非常困难。” “她如果还有心的话。”海粟低低的加了一句。 芝秀狠厉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爱她,不想救她,我也不必多说了。” “爱?我和斐儿之间,没这个字眼。”他抗议地说。 “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会对斐儿那么好?在她的心里,你又为什么如此特殊?”芝秀说。 “我在她心中特殊吗?”他扬扬眉问。 “非常特殊。’”她说:“至少她怕你,想远离你,对于别的男人,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海粟细想这一段话。 芝秀又说:“也算是我做母亲最后的交托吧!要对斐儿有耐心,慢慢接近她,不要让她知道你了解真相。她就像一个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不能猛然面对强光,你若爱她够深,记住我一句话,千万不要放弃。” 这次的谈话,不似艺秀平日的谈吐及作风,来得怪,去得也怪,之后她又回复心神紊乱,天天哀嚎哭闹的情况。 但海粟已经由另一种角度来看斐儿,比一般人可恨的她,事实上也有着比一般人可怜的一面。 在意外发生前,他已决定要和她一刀两断,然而,扪心自问,他的生活没有她,还能回到从前的洒脱自在吗? ★★★ 三个星期后,芝秀以伤口创面太大及并发症,死在加护病房内。 斐儿没有哭。她帮母亲穿衣、装棺、人殓、下葬,从头到尾都是有条不紊,就是没有一滴眼泪,仿佛那只是每日该做的例行公事。 若芝秀不曾告诉过海粟那番话,让他真正了解斐儿最深的痛楚,他一定又会怪罪她的乖张和不近情理。 因为了解,所以他会为她病态的压抑感到难过,如果她能哭一场或狂喊几声,也许他会更安心。 农历年前,办丧事的人少,荒冷的山坡,只有他们两个人。 斐儿烧完香,终于说了一点内心的情绪,“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这对她和我都是解脱。” “她毕竟生养了你许多年。”海粟公允地说。 “我是她后悔生下的女儿,你知道吗?”她唇边是若有若无的笑,“她从没爱过我。 “斐儿--”海粟心疼的唤着。 她将脸转向他“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帮忙,你没有这个义务的,我想,以后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总算表示谢意了,但同时也暗示了“再见”两个字。 海粟直言问;“你怎么走?你现在身无分文,没工作、没房子,连衣服都没几件,更不要说那一笔庞大的赔偿费了,我不信你走得下去!” “我有一技之长,你说过的。”斐儿虚弱的回答。 “你那‘一技之长’要还那些债务,可能得等到你白发苍苍的时候。”海粟说:“因为审理案子,我看过你银行的存款,根本所剩无几,我很好奇,你赚的那些钱呢?” 斐儿走到坡底,并没有给他答案的意思。他正要近一步逼问时,她突然抬起头,眼眸中隐含着痛苦。 “我父亲死后,欠了一笔赌债,法律讲‘人亡债亡’,但黑社会却是讲‘父债子还’,你明白我嗜钱如命的原因了吧?因为钱的确换来我的生命。” 海粟又再一次哑口无言。天呀!这么瘦弱的女孩,究竟还能承受多少?为何她的每一次坦白,都会今他更无措? “命运是不断重复的。”斐儿冷冷一笑说:“现在我母亲死了,又留下另一笔债,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一对讨债的父母。” “斐儿,跟着我吧!我可以帮你处理一切的债务,让你不再有那些不属于你的残忍压力。”他激动地拉着她说。 “不!我不想和你牵扯更深了。”她回避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习惯孤独,我的生存力强,不需要任何同情。” “怎么生存?是不是又要勾引你四周的男人,要他们掏心掏肺完,再掏尽他们的腰包?”海粟一想到她要和别的男人纠缠,就仿佛有一把火要燃得他七窍生烟。 “如果傻瓜够多的话。”她完全不在乎他的怒气。 “兰斐儿,我不许你那样做!” 他大吼着,“我不许你去找别的男人,我不许你轻贱自己!你要害,就来害我;要勾引,就来勾引我,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你听到了没有?!” 怎么没有?他吼得人震耳欲聋,不但她听到了,恐怕连满山墓碑下的死人也惊醒了,这真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斐儿静静的转身走向他的车子。 海粟握着拳头走过去,又说:“你听见了吗?” “不要吵人安宁。”她坐进车里。 “人?哪来的人?”他转头看着垒垒的坟,觉得荒谬。 车子驶离坟扬后,海粟也慢慢冷静下来。 而习惯压抑感觉和讯息的斐儿,心才开始逐渐沸腾,满脑子都是他刚刚的话,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为什么要我害你?”她问:“你明知道我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的确是没有好处!”他冷哼一声,将车停到路旁的一个果园,然后转头面对她,“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也许是某个脑部组织或化学成分有问题,总之,在十年前第一次看到你,虽然你还很小,但我就深受你的吸引,那种想全心投入的感觉在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 “结果你被我摆了一道。”她淡淡的接口。 “是的,你那一道,让我的家庭和人生变了色,才造成今天完全不是我期待中的自已。”他又加了一句,“可以说,我现在董事长的身分和财富,都是拜你所赐。” “不要讽刺我。”她说。 “讽刺的事还多着呢!”他冷笑地说:“这些年来,我交了许许多多的女朋友,足称风流。你若以为我在她们身上找你的影子,那就错了,事实恰巧相反,我故意避开一切可能会联想到你的人或物,我找的女孩,没有一点你的痕迹,她们活泼开朗、率直易懂,没有一丝一毫的苍白抑郁,和你是天南地北不同的典型。” 斐儿无语。 “直到再遇见你,我才懂了。”他继续说:“再遇见你,我那全心投入的感觉又来了。说来也真可怕,简直像飞蛾扑火般,我这才明白,原来你在我心中是如此特殊,特殊到我不愿意用别人的回忆来模糊你。套句俗世的话,这也算是不幸的,你可能是我这一生难一能爱的人了。” 爱及不幸?他的宣告如火一般,一寸寸地的烫她的肌肤,令斐儿痛得冲出车外。 她像在躲什么妖魔似的说;“不!不要爱我、不要爱我、不要爱我--” 海粟及时抱住要奔入果园的她,“为什么不要爱?你母亲说你怕我,怕什么呢?是不是怕有一天你也会对我动了真感情?” 斐儿停止挣扎,用惊愕且空洞的眼神瞪视他,“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不!不要告诉我!我母亲说的话没有一句可以相信,你若当真,那就太愚蠢了,因为她比我更会骗人,她的一生就是个谎言!” 兰太太说谎?那么,火原本就是斐儿放的?哦!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思绪,让海粟觉得自己的头要爆炸了。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是“狮王”呀!向来都是大刀阔斧,不去装那些婆婆妈妈的罗唆念头,他要斐儿,就这么简单,所有的枝节一律砍掉,既然她不是平常人,那他也就不用平常的方法待她。 海粟松手放开她,眼中尽是胁迫人的阴郁,“爱或不爱,都是我的事,但你非跟着我不可!” 斐儿开口要抗辩,他却很厉地打断她,“我可以不做证人,可以找出你从前纵火的纪录,重开刑事调查,到时,以公共危险和伤人致死罪来审,你不但负债,而且还极可能会坐牢,你知道吗?” 斐儿往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更白。 他继续说:“跟着我,有房子、车于,一辈子不愁吃穿,不必烦忧你母亲的债,不必辛苦算计别人的钱,不必心惊胆跳地看人脸色;最主要的,你不必再住你那不见天日的坟墓里了!” 斐儿不清楚他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不过她只问她真正介意的,“你说……一辈子?” “是的!即使我不要你了,我仍会妥善的照顾你,不会让你流落街头。”他不耐烦地说。 她看着海粟,怎么说这都是一笔划算的生意,用青春美貌换取一生,而眼前这个男人英挺伟岸,不是秃头酒糟鼻,也不是脑满肠肥,她还犹豫什么呢? 犹豫他的知错犯错、犹豫他会令她心痛、犹豫他会毁了她的独立自全…… 斐儿甩掉那些扰人的心思,以最实际的声音说:“我讨厌坐牢,也恨透了债务,好!我同意,我跟你在一起,但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他怀着戒心的问。 “我们离开这里。”斐儿说:“我可以跟你到任何地方,就是不要在台湾,太多的闲言闲语会令我窒息。” 海粟本想嘲笑她,但看到她认真的脸色,又想到他的父母家人、德铃及“伟岳”的员工,不得不承认,她的顾虑也许是对的。 “好,这个容易。”海粟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车,“现在第一件事就是买你的衣服,接着,我们就开始办理出国事宜。” 车子平顺地往前开,再也没有停顿。 他终于拥有她了,一条绳索将两人紧紧的系住,他可以到她黑暗的心灵中尽情地探索,他也可以在明亮的阳光下毫无顾忌地研究她。 这像什么呢?他在心里问着,这就像父亲禁止他买一项玩具,说那玩具危险具有爆炸性,而他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最后仍是偷偷的买回家。 岳海粟呀岳海粟,你确定你有九条命可以应付吗?他在心中暗付。 别阻挠我!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回答,就让我一生做一件傻事不行吗? 你已经做过一件了,第一个声音说。 这就算最后一件吧!第二个声音又说,如果我不得到她,心会永远悬在那里,不时的痛,至死都不会甘休的…… 言妍--石心女--第七章碎裂 第七章碎裂 她的刀落在他的心口之上, 黑暗的砖石迎面的向她袭击而来, 她那如履薄冰的黑暗世界, 终于爆炸崩裂开来…… 在旧金山附近的海岸山脉隐居,大概是斐儿这一生最平静的日子了。 海桑为她买的房子,背后是山,缓缓起伏的坡面长满青草,延伸到另一个深谷;前面则是广袤的田园,有许多如人高的芦苇,海在不远之外,日夜都有浪潮声。 天气晴朗时,她会骑着马在深谷绕一圈,和带着狗的邻人简单的打招呼,偶尔,她也会穿过白茫茫的芦苇丛,到海边去看夕阳。 乌云满天时呢?那更简单,她坐在靠崖的窗前,或看书或画画,还加上大量的沉思。 这就好像一个人在命运之轮上,不断的奔跑、缠蜷、摧折后,终于能落下地休息一样。 呀!真是长长的休息,不必担忧明日、不必惶惶不安、不必陷入无止尽的恐惧中。 她觉得身体一日日好起来,心灵的黑暗也一点点散去,她生命中唯一要面对的人,只剩下海粟。 哦!海粟,他藏她,就如同孩子藏起一项宝贝玩具般的任性,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在台湾,他们准备出国时,她住在他的公寓里,但并没有过着情妇的生活。他们的第一次是在这间屋子里,他还抱她跨过门槛,像西方的新娘。 那晚,她很尽义务地只穿了一件透明的睡衣,曲线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主动吻他,脱去他的衣服。 接着,他狂吻着她,撕去那层薄衫,抚遍她全身的肌肤,将她搓揉得由冰冷变为烫热,口里还哺哺的说:“哦!我的斐儿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你不能,我也不能……” 他的唇和手,在她身上最敏感处来回移动,今斐儿进入发烧状态,无法再像玩偶般躺着,手下意识的抱紧他壮实的肩背;她的举动像一种鼓励,他深情的看进她的眼底,汗及体味浓浓地将他们包裹在情欲之中。 斐儿受不住了,一手打掉床头的灯,使屋内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中,他们更像两头兽,尽情缠绵,喘息不已.直到他的强壮完全征服了她。 她的痛、她的血,引领她到达自残自舞的极度欢乐中,她不知道,人与人的交流及探索,竟可以赤裸到如此无我之境界。 事后,他抱住她,温柔地说:“没想到你是第一次。”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说:“没有人付的代价高到可以得到我的初夜,除了你。” 屋内恢复一片冷寂,他不说话,她也无言,又回到两人之间不正常又爱欲难分的关系。 直到今天,三个月过去了,她仍惊讶于他们在黑夜中所散发出来的炽恋热情。他习惯她的不开灯,总来势汹汹,用强悍的男性气息,像是要把她身心里外全翻扰一遍,再留下他特有的印记。 白天他就冷淡多了,一方面由于她漠然的个性,沟通的热度维持不到五分钟;一方面由于他的生意,使他常常不在家。若不是夜晚他对她强烈狂肆的需求,斐儿会觉得自己已经像是将要被遗弃的情妇了。 当然,这有一大半是她的错,海粟和她在一起三个月,没被她“冻毙”已经很不错了,她不晓得他的好奇及狂热会维持多久,但他真的很有耐心,也很细心。 比如,她阴气重,他就清风水师来看过房子,该重整的角度、该砍的树、该移的门窗.他都大肆整修,使环境完全适合她生存。 又比如,她不习惯美式房屋的开放宽敞,因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睡不安稳;所以,他就在各处设置警报器,使她有彻底的安全感。 又比如,知道她对冷热的敏感,屋内总维持着固定的温度和湿度,不让她有些许的不适。 有一次他还开玩笑地说:“兰小姐,我养你真像养兰花一样,不但得防盗调温,注意灯光环境,还得输入我自己的精血哩!” 斐儿难得地笑了,也难得地为他而感动,只是,她内心长年来的疑惧,让她跨不出来,只守在自己坟墓般的堡垒中,继续作着那不知由何处而来的噩梦。 为了怕她寂寞,海粟鼓励她去旧金山艺术学院修课。 她一下子跃人艺术的天地中,那么多色彩顿时涌进她阴暗的生活,像是一种治疗,让她慢慢在画布上敞开自己,面对那因怕流血、怕痛,而不敢去剖析的心灵。 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到美术馆去临摹其中摆设的画作及雕像,一待就是一整日。有时,她会收起纸笔,细细地研究梵高浓烈的画,卡蜜儿扭曲的雕塑,试图找寻他们最后走向疯狂的痕迹。 一个人的心灵能承受到什么地步?到什么临界点,人才会爆炸,丧失了曾经一体的心神?她常好奇的想着。 她看看达利的画,紫色的天空、白色的地,山很小、贝壳很大,一个女入的四肢不成比例,美中有怪异的丑,丑中有怪异的美,多像啃噬她神魂的梦呀! 还有柯恩的画,草原上污浊的沼泽,有废弃的轮胎瓶子,上面开着大大小小的窗,有亮光,但通道是断的,隐隐约约有人的影子。那些小世界仿佛藏在心底,生命之河曾有的繁华,成为废墟后,如同死去。 而更多的时候,她一转头,便看见海粟站在那儿,不知来了多久。所以,当她在研究别人的心理时,他也正用着耐心在研究她。 她常常是笑笑地收起画具,回到他要的生活里。 海粟要什么呢?她从不问,只给他她所能给的,其余都不管。 她完全不晓得海粟另一半世界里的狂风暴雨,他为了她的事,受家人指责,连拜把兄弟们都对他不谅解。 “那种女人,说不定哪一天会在后面捅你一刀,到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们说。 “那种女人,贪你钱财,哪天给她碰到更大的金主,保证马上就变脸变样,把你甩得灰头土脸。”她们说。 没错,他是一点都不信任斐儿,但他就是喜欢她,那种相依相随的快乐,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 她的特殊,使他不能以常理来预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人她的内心,根植在她的心底,让她不再畸零变形。 有一天,他偷偷运出她的一张画,给他专研脑部医学的好友傅尚思看,尚思则将他转介给一位心理病学权威穆沙克医师。 画里是灰的湖水,焦黑的地,几棵树被火烧透。地上有一排脚印,延伸到地底洞穴,一个身影正探进去。 海粟见到穆抄克后,又形容了斐儿其他的几幅画。 穆沙克是个五十开外的德国人,满头很白掺杂的乱发,他带着厚厚的眼镜,研究了好半天才说:“这女孩有精神分裂的家族史。” “没错,是她的母亲。”海粟兴奋地说。 “她仿佛受过许多苦,心中痛到了极点。”穆沙克又说。 海粟简单的把斐儿贫困又背负罪孽的童年说了一遍。 “不只如此吧!”穆沙克沉吟一会儿说:“你知道犹太人在二次大战的大浩劫吧?那些自集中营出来的人,也画过类似的东西。这女孩像是历经过浩劫,长期处在死亡的禁闭中,甚至已经在崩裂的过程中了……” 闻言,不只海粟震惊,连一旁的尚恩也呆住了。“什么浩劫,斐儿可是在台湾社会最繁盛的时候生的,能有什么浩劫”海粟不解地问。 “快带那女孩来见我,我对她极有兴趣。”穆沙克的两眼射出光芒。尚恩在好奇之余,不禁忧心忡忡地对好友说:“穆沙克主动想要的病人,通常都是情况诡异的,你确定兰斐儿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不会吧!只要照她的方式去做,她是很和平的。”海粟回答。 “照她的方式?”尚恩失笑地说“海栗,你外号“狮王’,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没看过你顺过谁的方式?没想到今天你会被一个女人吃得死死的。” “是很奇怪,或许该检查脑部的是我。”海粟苦笑着说:“一看见她,就如磁铁般被她吸住。我在想,如果她疯了,我也会把她锁在笼子中,天天守着她,这大概就是如中国人所说的,上辈子欠她的吧!” “上辈子欠她的?”尚恩重复着这句话,想到自己那曾经失忆又失踪的妻子芷乔,便不再言语。 海粟回到家后,就一再想着要如何说服斐儿去做心理治疗,把所有的压抑、愤怒、悲伤,全都一扫而尽,变成一个会爱,也能被爱的正常人。 但她是如此静默,如此小心翼翼地与他共同生活着,像极了她画中那个站在玻璃碎片上的女孩。 他贪恋这段和她平静生活的日子,不愿有外力打扰,可如果她接受治疗,一切就会不同了,或许她会离他而去。 兰太太生前是怎么说的?要有耐心,不能猛然面对强光…… 因此,海粟决定要将步伐放慢一些,只把自己先安放在她的黑暗世界中,让彼此熟稔到更密不可分的地步后,再做打算。 ★★★ 斐儿上完油画课,便背着画具走在长长的斜坡道路上。 这是旧金山有名的同性恋区域,有许多别具特色的店铺和酒吧。 她看着街上未来往往的人,有的行色正常、有的打扮怪异,但都不避讳同性之间流露出来请人举止。他们曾是社会所不容许的一群,但在此可以完全展露自己,带来 一片瑰丽的色彩。他们敢冲破既有的樊篱,想法特立独行,很多便成了优秀的艺术家.就像她习画的老师们。 她,或许是一睑凝白肃穆、一身黑衣裙,头发长长的散下,应该可以列入荒怪的一群,因此,并没有人对她投以异样的眼光,否则,通常这里的人对观光客及外来者会非常敏感,也非常厌恶。 斐儿看看表,才一点多,并不急着回家,反正海粟不在。 海粟回台湾已经一个星期了,但他一天总会打好几通电话来提醒她吃三餐,问她怕不怕?好像怀疑他不在,她就会从空气中蒸发掉似的。 想不到他这个雄赳赳的大男人,竟也有婆婆妈妈的一面,难道他忘了,她在和他同居前,已独自活了二十五年吗? 海粟曾不经意的提到,台湾部分的事业已慢慢转交给合伙人,而他将把重心放在美国方面,以后就不需要常常两头跑了。 斐儿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可能是为她吧?他一向轻视她,更不会有娶她的打算,她不过是个花钱买来的玩具,何需他费心? 她甚至想,他回台湾,在家人亲情的包围下,又看到德铃的好,或许就幡然醒悟,然后决心和她一刀两断吧? 她会不会难过呢?斐儿停在街角想,最后下了结论--她习惯了。 她的心一向很沉很重,在婴儿时期就每一天都准备着面对失去一切、面对死亡、面对恶人魔鬼的恐惧,二十五年的训练,也足够了。 就因为冷漠没感觉了,她才能够毫无道德良心的去伤害别人。 斐儿把画具调整好,再继续往前走。经过几个玻璃橱窗,她的第六感逐渐确定了——有人跟踪她。 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已不是第一回,远在春天就开始,而现在已是春末了。她最初的反应,以为是海粟派来的人,虽动机不明,但向来敏感的她,似乎已预测到事情的不单纯。 是岳昭辉或是海粟的拜把兄弟吗?他们在黑白两道有许多朋友,对她又深恶痛绝,说不定是想乘机把她推下旧金山湾,永绝后患呢! 她站在原地微笑着,然后,淬不及防地转过身去,两旁的行人继续走,只有一个人停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她。 那人长得英俊体面,一脸书卷味,由他休闲衫和牛仔裤的式样,她可以判断他是从台湾来的华人。 他朝她走过来,展现温文迷人的笑容说:“斐儿,你还记得我吗?” 不,不记得了!除了父亲、母亲和海粟外,她在那条长长的黑色记忆中,从不去放任何人的面孔。 他看到她的表情,得到否定的答案,不禁有些悲哀地说:“我却记得很清楚,我们曾经这样站在街头,只不过那时候,我们都穿着高中制服;而最后一次会面,我在你眼前服毒,你却面无表情,拿着我母亲的钱走开了。” 哦!他是王逸凡! “谁晓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那么残忍呢?”他又说:“你现在依然美丽、依然冷若冰霜,但却更教人心动了。” “这些天,是你一直在跟踪我吗?”斐儿警戒地问。 “没错,谁让你如此迷人呢?”王逸凡笑笑说:“你和岳海粟的事,轰动了整个湾区,人人口耳相传。我一直想见你,但你神秘又深居简出的,跟踪便成了最好的方式。” “为什么要跟踪我?”她眉头轻皱的问。 “对于一个曾为你自杀,又被你抛弃的男人,难道你没有一丝歉疚,或想说一声对不起吗?”他盯着她问。 “我并没有爱过你,是你自己想不通的。”她说。 “哈!兰斐儿仍旧是心如铁石!”王逸凡的声音中有一种嘲讽及危险,“当然,你真正爱的只有钱,大家都很清楚,你跟着岳海粟,就因为他拥有‘伟岳’董事长的身分!” “这个干你的事!”斐儿说完.就想要走开。 “斐儿,,别走!”他拉住她,因为用力过猛,使她撞到他的肩,他就近凝视她的脸悦:“看看我!岳海粟有哪一点比我好呢?论外表,我比他英俊潇洒、没有他的一脸凶横;论学历,他是混个名不见经的学校的硕士,而我则是堂堂史丹福大学的准博士;论财富,我的钱是握在手上的,不像岳海粟,他是乍起乍落的暴发户,现在正在走下坡,很快就会兵败如山倒了。” “放开我。”她警告的说。 “斐儿,跟着我吧!我比岳海粟更有钱、有地位,可以给你更好的享受,你就把他甩掉吧!”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警察了。”她冷冷地说。 王逸凡往后退一步,很绅士地举起两手,表示和平。 当斐儿要离去时,他又叫住她,并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说:“这是我从保险箱拿出来的首饰,红宝石项链,送给你,让你先感受踉了我之后的好处。” 若是以前,斐儿或许会拿,反正有人爱给;但她突然想到海粟,知道他一定会生气,除了怒责她,也会痛骂自己,而她怕他会伤心,她必须忠于他。 她的迟疑,在王逸凡眼中看来则是默许,只见他握住她的手,将小盒子放在她的掌心。 她一惊,忙挣脱说:“不!我不要你的珠宝,也不会跟你,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匆匆地过了马路,消失在人群中。 王逸凡站在路口,望着手中的盒子。他曾为斐儿自杀,为她做心理治疗,她为何就不能爱他一点点呢? 岳海粟凭什么能得到斐儿?若是他没有董事会的支持或董事长的身分,斐儿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甚至跑得比风还快! 王逸凡咬着牙,冷冷地笑起来。 ★★★ 斐儿对着画发呆,里头有一个望海的少女,她在思索少女的表情,该是愉快,或者忧郁呢? 屋内极静,海粟在电脑房里忙着公事,最近他总是如此,仿佛事业到了瓶颈。 斐儿也在商场上待了许多年,知道生意股票都是瞬息万变的,每天就有不少公司起起落落。海粟是个很有斗志的人,他不怕失败,却怕辜负朋友的期待,所以内心的负担就特别重。 王逸凡说的那些话,不仅仅只是空穴来风吧? 想到王逸凡,她不免有些恼很,他虽然不再像第一回见面时那么激动粗鲁,但仍不死心地在她上完课后等她。 他回到以前的文质彬彬,很绅士地要请她吃饭、喝咖啡,但斐儿全部拒绝,不再占人便宜。然后,他开始用苦肉汁,讲他的痴情和心理治疗的过程。 今天他更进一步的坦白,‘它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自杀很伟大,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爱情,真是惨绿少年呀!” “现在明白自杀是傻了吧?”她听到此,不得不说。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说:“但初恋是最刻骨铭心的,一点都不假。斐儿,你听过一句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就是我心情的写照。无论你多残忍,别人把你形容得多坏,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你好傻,而我讨厌傻瓜。”她淡淡地说。 “我是傻,但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他说:“就说岳海粟好了!他只是买你当他的情妇,作践你、轻视你,等哪天厌倦了,就会一脚踢开,但我不会,我要娶你,当你是我的妻子。” “你要娶我?你敢娶我?”斐儿差点笑出来。 “只要你愿意!”他眼眸发光的说。 “我当然不愿意。”她想都不想的回答。 “斐儿,岳海粟就快完蛋了,他现在有一批设计出了问题,影响到他电脑及航业的投资。”王逸凡很笃定地说:“若等到他身败名裂,你再来找我,也许就太迟了。” 王逸凡说的是真的吗?从他们住在一起的四个月以来,海粟很少提及公司的事,仿佛忘了她也曾当过他的机要秘书。 他们的生活中,除了耳鬓厮磨外,就是旅游和艺术,她知道工作狂的海粟对这些兴趣都不大,一切只是为了讨好她。 那么,她也该为他做些什么吧?至少可以分忧解劳…… 见斐儿正想在那女孩脸上画双梦幻的眼,海粟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吻她的颈、她的脸庞。 “我全身都是油彩味呢!”她躲着说。 “就算你是全身烂泥巴,我也是欲火难消。”海粟说着,将她压在胸前,让她感受到自己勃发的欲望。 斐儿一手撑开他,转身收拾画具,他则亦步亦趋,带着笑容看她的每个动作,说:“我喜欢看古墓里的小龙女做家事,比较有人味。” “你不是已经把我降格成小魔女,甚至是魔鬼本身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反正我也不是英俊的杨过,我宁可当抓鬼的钟馗。”他说完,便抱起她,然后两人腻在沙发上。 阳光亮晃晃地洒遍客厅,强光里,斐儿很清楚地看到海粟脸上的纹路多了好几条。 她内心的疼痛的感觉又来了,一反平日的事不关己,主动问:“最近‘伟岳’的生意还好吧?” “为什么问?”海票觉得奇怪,她也会关心人了? “我看你好像很疲倦,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说。 “我疲倦……你会在乎吗?”他眼眸含笑地问:“你是不是开始明白我对你有多重要了?” 这种问题,让斐儿极币自在,她沉默的避开他的眼睛。 “你放心,即使我的生意有问题,破了产,也不会少你吃的喝的,还有昂贵的画画课程。”海粟点点她可爱的鼻子说:“你就担心这个,对不对?” 这时,书房里的电话铃响了,他不舍地吻她一下,才过去办他的公事。 她会担心他破产后,她会没吃没喝,又没画画吗?不!她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是“伟岳”是他的事业、他朋友的托付、他多年的心血,若一朝颓倾,他一定会很沮丧难过,“狮王”就再也无法潇洒落拓了。 而她呢?她会依从前的习惯,另栖更高枝吗? 不!她不愿意离开海粟,无论他有多落魄、有多为人所唾弃,甚至他身无分文沦为乞丐了,她依然舍不得离开他一步呵! 斐儿震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发觉她向来冰冷的手发热、脸也发热,全身暖烘烘的。有生以来,她终于感觉到体内有热血,它们正在不停地奔流:她也感觉心跳有力了,如澎湃的大海,唱着生命的歌。 天呀!她懂得爱了?她以身心爱上海粟了吗? 斐儿呆呆地坐在阳光下,沐浴在明亮的温暖中,坟地里的阴凄陡地被赶到远远的地方去。海粟成了她的火源,照出了前面一片明媚风光,让她有勇气走出黯惨的鬼魂世界。 此刻,她觉得自己飞得好高好高,几乎触碰到天空,由黑狱里飘泊的灰雾,化成一朵最纯美、最洁白的云…… ★★★ “伟岳”在矽谷的本部是位于一片新开发区,放眼望去,就是闪耀的蓝天和凸黄拔峭的山岭。海粟常说,站在这片风景前,会让人的心更远更大,甚至扩及宇宙。 但是,此刻屋内的四个人都无心欣赏。他们严肃着脸,坐在会议桌前,面对一叠资料,所吐的每个字都凝重地像要将人沉埋。 “现在你的头脑应该清醒了吧?”和海粟有十多年交情,身居副董事长的刘佑奇说:“兰斐儿这个女人,已经彻彻底底的出卖你了!” 海粟望着摆在他面前的放大照片,一张是斐儿亲密地靠向一个英俊的男人,一张是她和那男人相互递送一个小盒子。 “看,那盘子里就是我们研发了四年的电脑机密。”董事之一的江明毅说:“为了这个产品,我们投资扩厂,增加一倍的资金,让股票上市,原本打算今年回收。这下可修了,EG的商业间谍已有我们的设计,这都要拜你那女朋友之赐!” 江明毅说完,另一个董事葛成然则按下一台录音机,男女对话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我……爱你,永远爱你。”男声说。 “我……爱……你,我……要你的珠宝……”女声说。 “斐儿,岳海粟快完蛋了,我要娶你,当你是我的妻子。”男声说。 “你要娶我……”女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只要你愿意!”男声说。 “我当然……愿意。”女声很快的回答。 海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愤怒地打掉录音机。 这的确是斐儿的声音,只有她才会有那种冷冷如冰的语调,但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在他几乎付出所有的代价后? 才四个月呀!她就迫不及待地背叛他了? 海粟因为太激动,也太信任那三个样把兄弟,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照片中斐儿不悦的表情,也没听出录音带中不自然的剪接。 也或许是他对斐儿没有信心,知道她绝情寡义的冷血个性,早晓得她不爱他,有可能随时受更多金钱的诱惑。所以,当别人亮出这些证据来时,他立刻忘了警察世家小心求证的训练,只一心相信斐儿又毫无道德良心地犯了罪! “这男人是谁?”海粟咬牙切齿,眼睛像要喷出火地问。 “王逸凡。”刘佑奇说:“他是史丹福大学的准博士,也是EG犹太总裁的手下爱将,电脑奇才。据说,他的身价直线上升,很快就要列入最年轻的百万富翁了。” 王逸凡?这个名字好熟……对了!就是曾经为斐儿自杀的男孩……他又找上斐儿,抑或是斐儿找上他? “这个王逸凡不断的强调他比你帅,比你学识高,又将比你有钱,你的小龙女就阵前倒戈啦!”葛成然扶好录音机说:“要不要再听?后面还有更精采的哩!” “不必了!”海粟断然地说。 难怪她最近那么关心公司营运的事,又对他书房中所进行的一切感兴趣,原来都是有预谋的! “现在我们必须想办法度过这个危机。”江明毅说:“我们可以和EG打官司,但我们可能会面对长年的诉讼、股票下跌、公司裁员,甚至董事会改组或破产,我们要有心理上的准备。” 海粟恨不能拿刀剐了自己,他只低低的说一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那女人的错。”葛成然说:“海粟,只要你甩掉兰斐儿,依然是狮王,我们依然尊敬你,信任你的才干;但我们真恨见到现在的你,被一个女人摆弄得如一条虫。” “海栗,我们兄弟之间,最忌因女色误了大事,没想到你竟奇#書*網收集整理是第一个,唉!”刘佑奇地叹息的说。 海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家?哈!那根本不是家,是蛇窝、是毒蝎窝,里面住了一个邪恶的女人! 当他把门撞开时,斐儿正收起画布,准备晚餐。 她还来不及跨出一步,他就把照片往她脸上一丢,并且气疯地放起录音带,将音量调到最大,没一秒,屋内就充斥着嘈杂混乱的对话,声声如魔音穿脑。 “我知道你会要证据的,所以我一并带来!”海粟吼叫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斐儿看着脚前的照片,耳朵里有她和王逸凡的声音,虽然他们的对话并非如此……她顿时明白了,王逸凡是来报复的,他要毁掉她,还有海粟…… “我很清楚你的残忍无情,你父亲死,你没有一丝难过;你母亲死,你没有掉一滴泪,你心如坚石,心态不正常.但,你怎么能用这种下流手段糊”海粟发了狂的说:“你可以甩了我,光明正大的甩,我绝不为难你,但你怎能在背后算计我!” 不!不!是王逸迎凡动了手脚……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咬着下唇摇头。 “你可以害我,可以要我的命,但你怎么可以牵连到我的家人兄弟?”他一把抓住她,用力摇晃说:“你害我成为忘恩负义、见色忘友的人,我将成为企业界的一大笑话,你的心竟如此卑劣狠毒!” 斐儿觉得整个人头昏脑胀,她因为血暖了、心动了,所以一下子找不回那冰冷的面具。 她一向不会为自己辩驳,就像以前母亲把纵火的罪怪到她身上一样,她只是默默承担,甚至以为她真的是纵火的变态、冷血的杀手。 隐忍了二十多年,她早已不知该如何替自己申冤,就如同此刻,面对所有的诬陷,她竟开不了口澄清事实真相。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连一点心虚都没有吗?”他捏痛了她的手,“说话呀!” “我不会说……”斐儿困难地张口。 但这一句,短短的一句,听在海粟耳里,就是一种不屑解释的表示,一如斐儿从前邪恶的伎俩。他发现,如果他再不离开,说不定其会气得掐死这个没有人性的女人。 他猛地放开她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不准拿屋内的任何一样东西,因为它们都不是你的!” “我的画……”斐儿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空转。 “那也不是你的!”他气得把眼前一幅刚完成的少女图用力一丢,砸坏了两扇玻璃,画也消失了。 “呼啦!”的破裂声,在斐儿脑中的空白又割出一道道血痕,她的画、她的梦,还有她爱的人…… 她感觉到四周都是火,有人要焚烧她、有人要吊死地,她无处可逃。 她看见海粟要过来抓她,她下意识的尖叫一声,立刻转身往外面的山径跑,脚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穿。 ★★★ 海粟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黑了,阳台及门口的灯自动亮起,照出屋内薄薄的影子。 这期间,他仿佛经过无数次的凌迟,陷入无法动弹的水深火热中。 斐儿走了、魔鬼走了,身无分文的……但她又何必带什么呢?反正那一头有个王逸凡接应。 王逸凡拥有了她,而他自己为何留不住她呢? 海粟发现,他在乎的不是公司出问题,最难受的反而失去斐儿。他真犯践,人家都拿刀捅他了,他还一心想吻她的手! 突然,有细碎的响声穿过他浑沌沉重的脑袋。 是斐儿回来了吗?她还敢回来? 斐儿是回来了,若在以往,她会直直的向前走,绝不会眷恋后面的一切,不管是别人的爱恨或咒骂。但海粟不同,她不愿他带着更多的误解离弃她,虽然他们之间不会长久,她也需要澄清。 于是,她在山区绕了一圈,练习好为自己申辩的词句后,再走回来。这时,她血迹斑斑的脚,已经绑着她由裙摆撕下的白布了。 但她才走到了门口,还没见到海粟,就先看到王逸凡,她的神智又立刻由清明转到混乱。 王逸凡注意到屋内像打过架后的七零八落,忍不住得意的说:“岳海粟不要你了,对不对?那你还等什么?快跟我走,我会好好爱你!” “你是故意的吗?”斐儿绕过翻倒的桌椅,踩过玻璃的碎片说:“你偷拍那些照片,递给我那盒子,又剪接我们的对话,就是要让海粟误以为我替你窃取机密吗?” “没错,因为有许多人不乐见你和岳海粟在一起,包括我在内。”王逸凡坦白的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所以我亲自来接人,你就认命吧!” “王逸凡,你知道我生平最很什么吗?”斐儿的声音阴冷得如一缕幽魂,“我最恨别人诬赖我没做的事。” 海栗在门后听到斐儿的口气,就明白情况不对劲,果真,接下来他就听到王逸凡的惊呼声传来,海粟冲了出去,看见斐儿手拿着尖刀追杀着王逸凡。 “冷静一点,斐儿,把刀放下。”海粟的心绞紧着说,他怕斐儿杀人,更怕她伤了自己。 但斐儿却恍若未闻,她的愤恨掩藏了多年。不只这一生,还有上一世,整个一起爆发,不可收拾。她的长发蒙住脸,缠住眼,像是来人间寻仇的女鬼,阴魂不散呀! 在她要砍到王逸凡时,海粟及时扑了上去,她的刀落地,发出“铿!”的一声,她则踉跄地跌倒。 王逸凡要挣脱海粟的纠缠,但海粟不允许,他面对那张书卷味的脸孔怒吼:“其实真正该动刀杀你的是我!你净可以不择手段的窃取商业机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诬陷斐儿,试图拆散我们!” 他一拳揍下去,但王逸凡也不甘示弱地回手,叫道:“你凭什么得到她?人家只消用一点挑拨,你就相信,你根本没有善待她!我不同,我爱她,所以比任何人都该拥有她!” 两个男人,像要争夺异性的野兽,猛烈地打起架来,把整个客厅弄得有如战场。 一旁的斐儿站直身体,捡起掉落的刀。她看见月亮由碎裂的窗外开起,清幽幽的,仿如是宇宙开荒以来的每一日,而月下的海粟和王逸凡激战着。 然后,海粟更重的一击,王逸凡跌靠窗边,头恰好顶着月亮,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而他还叫着,“我曾为斐儿自杀,你做过什么呢?” 斐儿轻轻的开口,“你要自杀,我就成全你!” 她说完,便冲了过去,让人措手不及。 王逸凡本能地避开,距离够远,斐儿根本碰不到他,但另一边的海粟却惊恐地叫着,因为窗户外是凸起尖锐的崖坡,斐儿若煞不住,一定会摔落下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逸凡闪闪躲开。海粟却奔过来,用肉身挡住斐儿,而她手上的尖刀,就深深地刺在他的胸前,鲜红的血如水注般喷出来。 月亮不见了,但斐儿却看清楚海粟的脸。 海粟……她的刀落到海粟的心上……她还来不及叫,坟就倒了,黑暗如砖石,整块整块的向她袭来。 她往后一退,整个人愣愣的跃坐在地上,体内像有什么东西爆开,连她也炸不见了…… 海粟忍着极大的痛楚摸向斐儿,喘息着说:“不要怕,斐儿,我没怎么样……对不起,我误会你了!看着我,我……很好,我不会死,我会活着照顾你一辈子……真的……” 斐儿一如雕像,脸白如雪,发丝缠卷僵直,她的眼眸中有一层灰团,仿佛役有生命的玻璃珠。 海粟的血一直流,体温下降,但他摸到的斐儿更冰冷,几乎连呼吸脉搏都感觉不到了。 他声音微弱,带着不安地说:“斐儿、斐儿,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一旁的王逸凡马上拿了一堆毛巾替他止血,“忍一忍,我已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们马上就来了。” “你还管我做什么?!”海粟痛苦地叫着,“快叫斐儿!你没看到吗?她要走了,她回不来了,你必须……必须把她叫住……别让她疯掉,别让她疯” 海粟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王逸凡喊着斐儿,腾出一只手拍她,她却仍失神不动,全身静默,唯有海粟触摸她时所留下的一条条血痕还缓缓流着。 尖锐的刀,刺入至爱之久的身体,斐儿那脆弱的世界,终于崩溃了…… 言妍--石心女--第八章曙光 第八章曙光 她独自在失去空间与时间的草原上绕着, 忽然听见那穿过薄雾传来的声音, 生命有如一道被人拉开的帘幕, 缓缓的透进暖人的阳光…… 海粟老在梦中梦到他穿着黑板风,走入坟里,牵起斐儿的手放在心上。她总不醒,为何不能醒呢? 斐儿,原谅我吧!我不该判你的罪!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直到声音震破他的耳膜及神经,生命即将断掉。 直到有一日,坟里的斐儿睁开眼,小小的唇说着无声的话。是什么呢?他努力地靠近,尽全力地睁大眼,面前的影像,却很清楚地变成一个器具齐全的医院病房。 “海粟醒了!”有人欢呼着,并在他脸上招手,“海粟,你醒了!你整整昏迷了两个星期耶!” 两个星期?斐儿呢?他—一梭巡眼前的脸孔,有父亲、母亲、三姐宝文、好友尚恩,甚至是德铃。 “斐儿呢?”他慌乱地问。 “你还提那个女人做什么?”素丽抓住儿子的手说:“她这冷血杀手,差一点害死你了!我们正在找律师告她杀人未遂罪呢!” “她不是故意的,她没说吗?王逸凡没说吗?”海粟激动地说:“斐儿现在人在哪里?” “你还问!她最先是在牢里,后来又被王逸凡保出去,他们正请律师诉诸无罪。”宝文没好气地说。 “斐儿愿意吗?她跟了正遇凡了?”海粟白着脸说。 “当然,此刻只有玉逸凡站在她那边。”素丽说:“这个王逸凡也真糊涂,那种女人也要帮!” 海粟愣在那里,实在不懂事情的发展。 岳昭辉看见他的神情,以为他是不满目前的情况,便说:“放心,我们不会让那女人逍遥法外的,经过这回的窃取机密案,你应该彻底的得到教训,不再和兰斐儿有任何瓜葛了吧?” “不!你们错了!斐儿是被设计的,王逸凡都承认了。”海粟急速地说:“斐儿因为恨,要杀王逸凡,才会误伤了我,这就是事实的经过。我不明白斐儿为何要跟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必须告诉我!” “海粟,你稍安勿躁。虽然体壮得像条牛,但这次伤到胸部、差两寸就是心脏,算是大手术,千万别再让伤门裂开。”’ 尚恩拉住他,并看了岳家人一眼才又继续说:“我告诉你好了。我们是原告,所以至今没有办法见到斐儿。但我听斐儿的律师说,她现在不言不语,像处在极大的刺激中,狱方有为她安排心理医师,她很可能以‘精神耗弱’或‘心神丧失’被判无罪。” “她疯了吗?她崩溃了吗?”海粟瞪着尚恩.焦虑地问:“你没带穆沙克去替她诊断吗?” “我说过,他们不让我们见她。”尚恩说。 “不!我要斐儿,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疯掉……”海粟挣扎着要下床,“带我去找她!” “兰斐儿不会疯的!”德铃忍不住说:“那个女人最会伪装,最会处心积虑,她只不过是想脱罪而已。” “德铃说的没错,你不要又被她朦骗了。”岳昭辉黑着一张脸说。 “你们都不懂!不懂我,也不懂斐儿!”海粟抓住尚恩说:“快去找永洲,我要他当我的律师,只有他能明白我的心情,快叫他来!” 看着海粟要拼命的模样,德铃再也受不了,她悄悄地走出病房,眼中有泪。为什么兰斐儿能把他迷惑得如此深呢,她都狠心下刀了,他还执迷不悟?只怪自己笨,还千里迢迢的从台湾赶来,以为他能从这场情孽中清醒,看见她郭德铃的好,结果,他眼中依然没有她,苍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德铃,不要难过。”宝文走过来,轻搂着她的肩说“我弟弟迟早会觉悟的,你要有耐心。” “宝文姐,连这情况下海粟都对她念念不忘的,你还指望他会觉悟吗?”德铃说完,摇摇头,便由医院的长廊离去。 病房内依稀传来岳昭辉的怒责声和素丽的苦劝,尚恩开门出来,看到宝文,只有相视苦笑,不知这场牵动许多人痛处的风波,要如何了结呢? ★★★ 海粟被同居女友杀伤,造成东西两岸媒体的争相报导,“伟岳”的股票也一度下跌。 但海粟完全不受那些喧扰的影响.一心只记挂着斐儿。 依美国法律,案子审理期间,他不能见她,只能靠两人的律师联系。 终于赶到,也探视过斐儿的永洲说:“她还是不说话,完全自闭,心理医师给她的任何刺激都没有用,她谁都不认得,也不愿意走出来。” 该死的法律!如果他能亲自和她谈话就好了! 此时,海粟所能做的,就是争取让斐儿到穆沙克的私人疗养院去,他很王逸凡,而斐儿落在那罪魁祸首的手里,只怕病情会更严重。 哦!斐儿,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的呼吸心跳都和你在一起呢?他常在心中低喊着。 这段日子里,他不断的回忆他们的过去。从十九岁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陷入无可自拔之地,虽名为“好奇心”,但其实那都是无法解释的强烈吸引的结果。 她不是纵火犯,也不是冷血杀手,瞧!她只动了一次刀,就惊吓得神魂都失去了。归根究底,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孩,人世给她冰冷,她的心就化成石头,宁可当不属于世间的鬼,不去感觉,就不会有伤害。 而他恰巧是追鬼的人,这不就是上天注定给他们的缘分吗? 其实,他算是最“知道”她的人,但他最后仍站在“世人”这一边,不信任她、诬陷她,这不就和芝秀及那些未查明真相的警察、社工人员一样,罪不可赦呢? 斐儿会不会从此不原谅他,以永世的隔离当惩罚呢? 海粟曾经是如此意气风发,受家人宠爱,得兄弟敬重,走到哪里吃香到哪里。但如今他发现,没有了斐儿,天地全暗淡下来,她仿佛是他内心的灵魂,从他出生就存在的。 尤其是在昨天的董事会中,他终于明白一切针对斐儿的阴谋后,差点和相交多年的兄弟们撕破脸。 他们居然告诉他,没有EG窃密的事,王逸凡也是自己人,加人这计划的还包括他的父母在内。 “我们大家都是为你好,兰斐儿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们希望你能远离她……”刘佑奇说。 “所以,你们就派出王逸凡诱惑她,又制造出一些拙劣的证物来栽她的赃,结果你们没诱成她,还把她逼疯了!”海粟大吼着。 “这女人还不可怕啊?她都杀你了!”岳昭辉说。 “她不是要杀我,她只是要杀社会对她的种种不公!”海粟激动地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你!你!你们任意审判,才是真正毁她的凶手!” “海粟,你冷静一点!”素丽压下儿子的手说。 “海粟,你说这话也不公平!”江明毅说。“你是我们‘伟岳’的董事长,我们千万的身家都投资在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影响着几千几万人。你不娶和你一起打拼的德铃,却和一个恶名昭彰的女人纠缠不清,我们当然不放心,所以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动。” “我们这场戏,只是给你一个警惕而已。”葛成然说:“请你明白我们的一片苦心。” 那一刻,海粟突然觉得,世界也和他对立了,他只能无言地走出会议室,也走出“伟岳”。 直到现在,他眉头都没有舒展过,甚至逐渐能体会斐儿画中那海上孤墙的感觉。 他叹了一口气,由法院的长窗往外看,罗马式的圆柱下聚集着几个华人记者,是准备来采访斐儿案子的结果。 两边的律师都往和解的方向走,海粟甚至亲自在法官面前说明原委,但因为斐儿的精神状况和复杂的过去,使本来可以快速解决的纠纷,又拖了一阵子,也让海粟受到更多的身心煎熬。 走廊的底端,永洲跨大步走来说:“法官已签好名,起诉取消,斐儿自由了。” “我们马上去带她!”海粟兴奋地要飞起来。 “海栗。”永洲拉住地说:“你忘了我告诉你的吗?斐儿不认得任何人,她不一定会跟你走。” “没错!”王逸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边插嘴说:“这些日子,我一直陪着她,她跟着我才最合适!” 海粟一见他,满腔愤怒又起,冲过去就扭住他的衣领说:“你还敢来?你这样陷害斐儿,我还没找你算帐,你竟敢自动送上门?” 远处两个法警关切地往他们这里看,永洲忙挡在他们中间说:“外面的记者一大堆,你们想在法院闹事被捕吗?” “他害斐儿,我绝不饶地!”海粟恶狠狠地说。 “我‘害’她?”王逸凡冷哼一声说:“不!真正害她的是你!你趁着她母丧又欠下大笔债务的困境,逼她和你到美国同居,置她于万人不容之地。诬陷她的主意全是你身边的人出的,是你亲爱的父母和拜把的兄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要保护你!” “王逸凡,别再说了!”永洲喝止道。 “不!我要说!斐儿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祸首全是他!”王逸凡义愤填膺的说。 海粟的心像一只涨满的气球,突然被针戳破一般,消萎无气。 王逸凡说的话,都是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斐儿并不爱自己,而他也不过是世人中审判和迫害她的一份子而已,她会原谅他吗? 后面传来一声轻咳,穆沙克医师用英文说:“我在这地站了好一会儿,虽然听不懂你们的谈话内容,但大概可以猜个几分,我想,斐儿还是和我回疗养院最好!” “不!我不能让她留在那冰冷不正常的地方!”海粟立刻改用英文说。 “我的地方没有冰冷不正常!”穆沙克抗议道:“它有最完善的医疗设施,像度假别墅,只有我才能治好地内心的创痛。” 几个大男人正在那里争执时,一扇边门打开,一身整齐白洋装的斐儿由两名女警察带出来。 一个半月不见的她,瘦了~些,雪白肤色上的一双眸子浓黑如墨玉,那空洞虚无的模样,让她变得好小好小,也令海栗想起十年前那个孤身寄宿在他家的小斐儿。 离别后再见,他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满溢的心,让他由灵魂最深处喊了一声,“斐儿!” 斐儿已经在荒原里走了许久许久,她看不到~个人,四周都是蒙蒙的雾,天空的颜色很奇怪,有时她会看到猛火,有时会看到大海,但每回移步走近,它们就会在原地消失。她要怎么走出去呢?这又是哪里? 偶尔会听到声响,忽远总近,但都很陌生,所以她没有回应。她想,她该放弃这躯壳了,前世的冤孽,此生得不到申诉,有的只是更多的悲哀和幻灭。 她做了什么呢?为何生命像走到了山穷水尽处的疲累?她继续在荒原上绕着,没有过去、未来,天不会黑,也不会亮,一切都像短短的一点,又像恒长的一线,生命失去所有的空间和时间概念,然后,有个声音穿过她的耳膜,叫着-- “斐儿!” 斐儿?是谁在喊?好熟悉的语调呀! 慢慢地,那蒙蒙的雾,如~道帘幕,被人缓缓拉开,她看到绵绵青山和染红夕阳的大海,其中有一座美丽的小木屋。 她也很用力地在帮忙推那遮住她很久的布幕,一个穿黑色披风的 男子对她笑着。海粟?是海粟吗……是海粟! 她转过头,黑眸子迟滞地移动着,她看见四个男人站在窗户边争辩着,一个是矮胖的外国人,另外三个中国人都是一式的西装笔挺。 她掠过那英俊却陌生的脸孔,再来是斯文有些面熟的脸孔,然后是声最大,表情最激动的那个。 他在急什么呢?为什么太阳穴的青筋都爆起了?为什么他眼中有如此多的痛苦?为什么他的脸色好难看,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海粟。”她轻轻的唤他。 她的音调虽细如蚊子,但令四个男人全停止说话,怔愣在原地,惊愕地有如中了魔光。 海粟首先清醒,他向前一步,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说:“斐儿,你认得我吗?” “海粟!”她的呼喊中带着哽咽,宛如一个迷失许久的孩子,找到她的亲人一般。她不顾一切地的投入他的怀中,将头理在他的胸前,不愿意再抬起。 “哦!斐儿,我的斐儿!”海粟紧紧地抱住她,从不轻弹的泪泛在眼眶内。 不用再证明什么了,斐儿是属于他的,就像他今生不能无她而独活一样,他们是注定了要生死相许、祝福与共的! 一旁的水洲,想着应该打电话给远在雪城的雁屏,说他下班飞机就回家;一心想治斐儿的穆沙克则沉默不语,满脸的感动。 王逸凡呢?哦!他早已走出法院,步下阶梯,消失在旧金山初夏晴蓝的街道上了。 ★★★ 斐儿在法院,一看到海粟就奇迹式的“清醒”,这岳家及社会大众的眼里,不啻是一种诡计式的伪装,目的就是想脱去刺杀海粟的罪刑。 但海粟逐渐了解斐儿,明白她一时的失神及失忆,是本能地保护自己做法。她随他回家后,除了常常抚摸他右胸上的疤外,很少提起那件迫使他们分离一个多月的意外。 每次海粟想道歉,想解释他轻易相信别人,诬陷她的心态,想说他一刀捱得活该时,她总按住他的唇,不愿再谈,就好像她自幼所受的种种误判,纵火及儿童杀手的罪名,她沉默痛苦地接受,从不反驳或澄清。 可是海粟却不愿如此,他爱她爱得心痛,不希望她独自封在墓中,啜饮着那黑暗的恐惧,一辈子郁郁寡欢。 “这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有人天生眼盲,有人天生聋哑一样,我就是阴气重些,已经习惯了。”斐儿说。 海粟并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坚持斐儿要继续去穆沙克的诊所治疗。 这治疗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斐儿十分警觉,说的话也很少,穆沙克将她标为最不合作的病人,最后,他们不得不考虑极端又危险的催眠术。 “不!我不要!”斐儿抗议着。 “你一定要!海粟一生从没求过人,但对着斐儿,他几乎要下跪了,“我爱你,我的生命不能没有你。如果哪一天你又认不得人,或者更严重地疯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疯的。”她顽固地说。 “好!那么就让我进入你的世界,好不好?”海粟温柔却坚持地说:“如果要坠入地狱,也让我跟你去,我不要你孤独一人!” 地狱在哪里呢?她的人生一直觉得痛,但病在哪里呢?她眼见海栗为她背弃家庭,辞掉“伟岳”董事长的职务,和昔日肝胆相照的朋友渐行渐远,就快要变成她古墓族的一分子,那颗如石头般无情的心,也不禁开始受着煎熬。 不!她爱海粟,他不同于其他男子,如果哪一天墓真要合起、她真要疯狂,至少也要让他能及时逃出去。 所以,她答应了催眠术的治疗,一切都是为海粟。 穆沙克想法很大胆,但行事却非常小心,使得催眠术的流程进行得十分缓慢。 由夏初一直到夏未,每次一点点,海粟都跟在一旁,除了翻译外,就是稳定斐儿的情绪。 刚开始,回忆比较近的事,因为斐儿自我疗伤过,所以气氛尚称平和。但愈接近童年,那些隐藏的或遗忘的,还在角落兀自流血的伤口被揭发出来,斐儿便常常愤怒的大叫或扭曲着脸哭泣。 “小斐儿,你还年幼,这不是你的错。”穆沙克用着对孩子的语气说:“世界待你不公,你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抗争,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必须安慰那个可怜的小斐儿,叫她不要怕,并且原谅你的父母……” “我不愿原谅!我不原谅!”斐儿的手在空中乱抓,并且大叫:“我不原谅绞死我的人!柯伦,我连死也不愿让你触碰到!” 当斐儿冒出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外国话时,穆沙克和海粟都惊呆了。 穆沙克倒回录音带,重新听一遍,竟懂了八分。 他忘了医生该有的冷静,当场兴奋的说:“哈!来到前世了!海粟,这全是机缘巧合,我外祖母是义大利裔,所以我知道一些义大利文,我们的治疗有眉目了!” 海粟不清楚心理学的理论和名词,只知道斐儿接下来的治疗实在惨不忍睹,每一次回去,都像被剥掉一层皮,弄得海粟也忍不住像孩子般掉泪,甚至想停止一切。 但穆沙克不放人,斐儿则强忍着身心翻扰,也不愿放弃。 他们的话题一直围绕着一个叫“柯伦”的人打转,知道他是六百多年前北义大利最着名的邦主,他爱上一名叫“维薇”的吉普赛女郎,后来却判她女巫的罪名,再处以绞刑。 有一次,斐儿醒来后,久久无法回复,只看着海粟说:“你是柯伦,我是维薇,我这生就是来寻你,毁掉你的,好一发我内心的愤恨。” 说实在的,生于二十世纪的海粟,一向与电脑、机械为伍,不太相信什么前世今生那一套,但穆沙克和斐儿煞有其事地提出的中古传奇,若对斐儿的心理治疗有效,他也绝对合作,去当那已死了几百年的“柯伦”。 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就变成被斐儿咒骂及捶打的对象。 催眠来到“维薇”上绞架的那一夜,事情差点失去控制。 斐儿全身冒汗,不断的哭喊,像要断气似的。 “停止吧!快叫斐儿回来吧!”海粟焦急地说。 “不能停!这是关键!”穆沙克也满头大汗的说:“你千万要压紧她,并且照实翻译她的话!”当时斐儿是坐在海栗的怀里,由他用力扣住双臂。 但斐儿那日的力气奇大,一直尖厉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走!我好痛,不要再下去了……” “不要放!”穆沙克警告海要说:“此刻不能心软! 海粟的头脸四肢都被斐儿踢捶了好几拳,肋骨也正隐隐作疼。 “你恨吗?”穆沙克不顾她的痛苦,还残忍地问。 “是的!我恨,我恨死了!”斐儿哭着说:“我恨柯伦、恨朱尼士、恨我爸爸、恨我妈妈,恨所有审判我、背弃我的人!我生而无能.死必有魔力,诅咒整个世界!” “其中最恨的是柯伦,对不对?。穆沙克又问。 “对!”斐儿尖喊一声, “我恨他,好很好恨他……” “那么海粟呢?他是前世的柯伦,你恨他吗?”穆沙克紧接着问。 “海粟?”斐儿闭着眼睛,恍惚地说:“不!他是穿披风的人,他一直在找我,要我……” “但海粟就是柯伦,他爱你,或许从没有背叛过你。”穆沙克试着说:“你再回去看看,好不好?” 斐儿终于安静了,手不再抓、脚不再踢,仿佛见到什么一般。 她按住猛跳的心,惊愕的说:“呀!穿披风的人,他走进我的墓里,我从小就常常梦到的……是柯伦,我死了,他也没有活,他为了我,竟活埋了自己,让黑暗的坟墓永远关闭……” 这个转折,让旁边的两个人都动容了。 穆沙克毕竟是专家,立刻回过神说:“所以,柯伦已在墓里陪了你六百年,你不该再恨他了!” “斐儿,原谅我,原谅所有的人吧!”海粟也忍不住说。 “斐儿,回到二十世纪吧!现在的海粟,是注定要将你带向光明的人,将你的心向他敞开吧!”穆沙克说。 斐儿哭了,伤心地哭了,眼泪不停地流。她缓缓地睁开双眸,看见眼眶微红的海栗,内心涨满着极深的感情,那个她寻了六百年,也误解了六百年的情人呵! 她扑到他的怀里,两人像历经了一场浩劫般,前世的、今生的,此时能拥抱在一起痛哭,竟是人间最大的幸福呀! 穆沙克悄悄的离开房间,让他们这对心灵上久别重逢的恋人,好好地独处。 他微笑地走去过招呼他的秘书,满脑子只想着,这个中国女孩的疗程,应该要写成一篇卓越的心理学论文,或者是一段美丽缠绵的爱情故事呢? ★★★ 勒塞班赫岛位于北加州的外海,本是原住民出海捕鱼的休憩站,现在则属于博尚恩家族所有。 “我知道斐儿需要静养,你也需要避开人群一段时间,这岛就算你们的,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尚恩对海粟说。 拥有一个岛,除了眼前的海天及足下的绿草外,四处杳无人烟,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仿佛人世间的重担都卸下,身心有能够飞翔的轻盈。 他们每个星期到旧金山一次,除了为斐儿的治疗外,还处理一些杂事。 又是秋天了,满山的草枯黄,在阳光下形成奇异的金黄色。 斐儿倚在船舷,看着远去的陆地,心里想着柯伦和维薇的故事。她在被催眠时,痛苦是如此真实,对柯伦的恨及对海粟的爱强烈地淹没她,使她忘记从前冷漠无情,仿如顽石的自己。 “你相信前世今生这回事吗?”斐儿问正在开船的海粟说。 “如果前世我和你在一起,我就相信。”’海粟调调墨镜,很潇洒地笑着说。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总是灾祸。”斐儿叹口气说:“你现在甚至连事业都没有了。” “怕我不能养你吗?”他开玩笑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斐儿皱皱眉。 “我明白。”他把帆船定在自动驾驶,走过来拥着她说:“傻斐儿,我不是说过吗?其实‘伟岳’董事长一职,我早就当腻了。我才三十岁,已经赚到好几个别人梦寐以求的一百万,再下去,生命也变得完全没有挑战性,但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的人生有了转机,也让我比从前的汲汲营营更快乐。” “就当个岛主吗?”她问。 “你说得好像我很好吃懒做的样子。”海粟哈哈大笑,“不!当然不!我早计划走研究发展这一方面,尚恩的弟弟杰恩是学电脑的,我们正在合作。虽然我不像某人是史丹福的准博士,但我的脑袋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他酸酸的口气,令斐儿莞尔一笑。 “你真的觉得我的外貌比王逸凡差,学养也不如他吗?”他一副拷问的语气。 “我只认得你,不认得他。”她回答。 海粟的内心仍有无法除去的芥蒂说:“斐儿,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听你说着恨我的话,那么爱呢?你学会爱我了吗?” 斐儿不太习惯这个字眼,只能轻声说:“维薇是爱柯伦的。” “去他的维薇、柯伦!”海粟粗鲁地说:“我只要斐儿,你爱我吗?” 对斐儿而言表达感情,即使是最亲爱的人,都有如当众赤裸般令她不自在。 她往后退~步说:“我们已经在海中央了,我不爱你行吗?” 海粟承认,他常常不懂她的思考方式,因此需要有更实质的保证,他旧话重提的说:“嫁给我,斐儿。” “我不是一个适合做妻子的人。”她为难地回答。 “这半年多来,你一直做得很好呀!”他说。 “那是情人,不是妻子。”她摇摇头说:“作为情人,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要讨你欢心就好;但做为妻子,就必须融入你的家庭、帮助你的事业,甚至养儿育女,这些我都做不来。” “不!我不需要你做那些,我只要你!”海粟坚决地说:‘你是我的心,人没有心,如何能活呢?” “海粟,你一向是个实际的人……” “就是实际,我才更要娶你!”他打断她的话,并像教孩子般的说:“你知道什么叫婚姻吗?婚姻就是在法律之下,对夫与妻在权利义务上做个公认的保障。换句话说,我可以在最大的范围内保护你,即使是我死后……” “不!我不要你死!”她急忙掩住他的口说。 海粟拿下她的手,贴放在心坎上,“所以,你是爱我的啦!因为你从前是不管人死活的……” 斐儿把目光移开,看着他的身后说:“啊!我们的岛到了,你再不减速,就要错过了。” “我们的岛?嗯!我喜欢这个词!”海粟从容地走过去说:“或许哪天我会从尚恩的手中买下来。” 斐儿不认为这是个好生意,因为太平洋的水位一天天上升,岛的面积一日日缩小。不过,目前她是很喜欢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需要在尔虞我诈的红尘间躲躲闪闪。 他们的船停在几块木板并凑的码头旁,斐儿一跳到陆地上,就看见一个包裹放在水碰不到之处。 “邮船来过了。”海粟困惑地说:“会是谁寄的呢?” 上面的住址是雪城,他立刻明白是永洲的手笔。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弄开盒子,里面竟是一个古希腊长颈双耳的酒瓮,黑亮的釉上,恰巧是阿波罗正要触及黛芙妮的彩绘。 包裹内还附了一封信,永洲的字迹写着-- 亲爱的狮王: 知道你的斐儿最喜欢这个希腊神话故事,所以,裁和雁屏到欧洲旅行时,一见这古瓮,就如获至宝,赶快内来双手本上。(遗憾的是,真品在博物馆内,我们只能买供人摆饰的复制品)此次欧洲的古墓之旅,一切顺利,最值得一提的是去义大利北部找一个女巫的墓。 传说这名女巫被处死后,施法将当时著名的城邦“王子”诱到墓中活埋。研究义大利史的人,一直想解开这段历史之谜,看是否直有其事。 很可惜的是,传说中的湖已干涸,那片被大火烧尽的森林已无迹可循,我们始终找不到那座坟的确切地点。 雁屏对这地方有神奇怪的感觉,说仿佛前生来过,还莫名其妙的哭了几次。没办法,女人总是比较多愁善感些,你说是不是? 我看要得知城邦王子柯伦·欧泽死亡的真相,以及是否有维薇·夏贝诺这样一个吉普赛女巫的存在,就要等探测技术更发达的时候了! 海粟一看到那两个中古名字,便惊愕地抬起头来,把信递给正在研究古瓷的斐儿,还一边大叫:“我的天呀!你催眠之中的柯伦和维薇,竟然是存在的!” 斐儿看着信,也陷在亢奋的情绪里,久久无法说话。 “所以,我们此生是注定来相寻的!”海粟笑着说:“斐儿,你非嫁给我不可,否则如何能了却柯伦及维薇上辈子的遗憾呢?” “若许你也该做个催眠,再确定一下你是不是柯伦?”斐儿说。 “不!你确定就好,万一再冒出别的名字来,我可受不了!”海粟赶快统回原来的话题说:“瞧!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的求婚呢?” “海粟。”斐儿喊他一声,静静地说:“虽然我在穆沙克医生那儿治疗,解了很多心里的病,但一些个性上的东西是除不会的,比如,我还是阴阳怪气,孤僻不合群,老爱悲观的想着天灾和人祸,如鬼魂般在夜里游荡。我是很阴的一个人,你能永远接受吗?” “你忘了我是‘鬼见愁’吗?”海粟说:“前几天我母亲才告诉我一件事,她说,曾经有个师父替我算命,说我命中注定要有一股阴气,虽然毁我富贵之命,但能令我长命百岁,所以没有你,我可能会早夭喔!快嫁给我吧?” “好吧!只有如此了!”斐儿耸耸肩,淡淡地说。 与斐儿的冷静相较,海粟可说是兴奋到要飞的地步。他抱着她在海岸起伏的草原上又叫又跳又吻,连海中的浪见到,都高高地狂怒起来。 最后,他们闹累了,躺在如丝毯的草地上,他将她搂在胸前,听着彼此心跳的声音。 西方的天空,一轮红日正沉入海底,红霞迤逦成一片,奔放出的艳丽如同人内心最热烈的感情。 海粟突然开口说:“要不要把你催眠的事告诉永洲他们,让他们也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斐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是不要吧!就让柯伦和维薇在地底安息,不受世人的干扰吧!” 海粟的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柯伦和维薇躺在地底,而他和斐儿在地上,孤独的命运都很相似……唉!他又何必探索得更深呢?有了斐儿,生命对他就再也没有秘密及好奇了。 斐儿望着颜色愈来愈多彩的夕阳,同样的红日,曾看过柯伦和维薇,现在正注视着她和海粟。 生命多奇妙呀!无论如何轮回、如何换转,都在同一个天空下。 她突然产生一种悲悯之心,对天地、对世人,皆有着温柔的感情。 她明白她的心已不再如顽石,生命虽有黑暗,但仍值得好好活下去。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