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缘]《如意合欢》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如意合欢”缘起 写完《紫晶梦断》,有点儿耗尽心力,像断了气的感觉,所以跑到民初,看能不能呼吸到一些新鲜的空气。 我想民初的几段浪漫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但我这人很怪,当大家把眼光都放在才子佳人身上时,我偏偏去注意那些黯淡无光,被冷冻在乡下,或被迫休离的元配。 才子的理由千篇一律是少年婚姻,父母之命,无感情基础,思想不能沟通;但我纳闷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竟还能生出好几个孩子来! 我一直觉得这是很不公平的事。 元配们或许不够时髦新潮,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们也有伤心委屈,只是没有一支笔能道出自己的痛苦,所以任由那些薄幸的男子,将她们形容成肤浅可鄙的无知女子。 因此,我对那些民初才子,从不崇拜,也没好感。 朋友笑我是“元配情结”,我想,以我不会争宠、不会撒娇的个性,若生在古代,当妃子,很快就会被打入冷宫;当人家妻妾,也一定会被排挤到去吃斋念佛。 这么一来,我当然是同惜元配啦! 近来就有一些书是为那些元配“平反”的,看了觉得很伤感,却稍稍能出一口怨气。 书中的女主角虽然年代久远,与我无关,但也在我的笔记本中跟了我不少年。 想来常觉得好笑,自己的人生都愁不够了,还替古人担忧,想弥补她们所受的不公平待遇。 希望大家会喜欢书中的璇芝,我让男主角在将她退婚后,又不自觉的爱上她,整得这位才子七荤八素,满足一下我的“元配情结”。 谢谢嘉禧、郁纯、美谊、嘉慧、小荷你们的信,还有秀樱、虹仪、艾安的继续鼓励。我对你们很感谢,也很佩服,感谢的是,你们能将书中人物像亲朋好友般,与我细细讨论;佩服的是,有人能看出我的故事外另有故事,甚至把我隐去的真人真事部分都猜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另外还有一点,这本书是发生于民国八年,当时我一头就栽进“五四运动史”,还差点忘了自己在写小说。可爱的姚姚编辑便殷殷教诲,盼我自制,别写太多历史(因为言妍是历史系科班出身的)。 我在此向大家保证,这本书的背景绝不超过国中历史课本的程度。事实上,许多读者的水准之高,内涵之深,还常教我自叹弗如呢!到时候,言妍的故事,恐怕还需要大家的指教了。 言妍--如意合欢 第一章 民国八年.江南.富塘镇 今年镇上的年过得并不热络。 开春了,去年冬天的雪一直未溶,而段家三小姐珣美被诱拐的事,也始终无法平息。 这诱拐者不是别人,正是仰德女子学堂的男老师,教美术的唐铭。 这下子,全镇的人无不义愤填膺,尤其是那些保守卫道之士;他们早看不惯女子群聚一堂读书,认为这样只会招惹闲话是非,破坏本镇善良的风俗而已。 事情很不幸被他们言中,大街小巷议论纷纷,最多是类似这样的话语。 “女学生和男老师,没有丑闻才怪!搞不好孩子都偷生了,应该问问粪夫,有没有在仰德的茅厕坑挖到‘活肥料’!” 话说的实在难听,家长们一急,纷纷到学校领人,以致从早到晚,哭声一片,不到两日的光景,学生就少了三分之二,当冷风吹过仰德的教室,只觉空荡荡的。 偌大的地方只剩几个女生维持着一点读书声,她们的父亲都是仰德的赞助人,属于思想较新者,宋璇芝就是其中之一。 她仍每日坐着马车进出学校,但可以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眼光,彷佛她身上有了某种标志,不再清白无瑕了。 由她贴身丫鬟莲儿那儿得来的消息,那些被带回家的女生,大都在父母的安排下,尽速嫁人,免得夜长梦多。结果引起极大的反弹,几个性情较烈的就以死相抗衡,闹到绝食、撞墙、投缳的都有。 如此一来,大家把箭头全指向仰德的吴校长,将一心提倡女子教育的她,说成是会下咒语、放蛊毒的女巫,把每家闺女都教得反抗父母、反抗婚姻,只会说些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话。 在群众日日的叫骂及攻伐下,学校不得不解散,吴校长及众老师也在夜半无人时,仓皇离去。 事情甚至闹到河间县府去,害得璇芝一向开通的父亲,也不得不在舆论的压力下,通知千河镇的徐家速来迎娶。 这门亲事是十八年前订下的,当时璇芝尚在襁褓中。她对未婚夫一无所知,只听说他叫徐牧雍,长她三岁,正在北京念大学。要她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她当然要反抗啦!她正走在新时代,一心想求独立自主,怎能又一头栽回旧有的传统封建制度中呢? 她以为父亲是能够说服的,因为他曾为光绪时代的维新运动奔走,后来又支持革命。他向来讲民主自由,满清推翻了,“皇帝”二字都可以踩在脚下,没有理由女子的婚姻不能自主。 可没想到,她面对的却是父亲一脸怒容的和不予妥协。 “胡闹!你的婚事怎么能和国家大事混为一谈呢?” 宋世藩大声吼着: “我们维新和革命,是为了拯救民族的危倾及国家的存亡,你的抗命、抗婚又为哪桩?我告诉你,这不叫民主自由,这叫造反!” “爹,这太不公平了!您可以反专制腐败,我就不能反一切不合理吗?” 璇芝顶嘴说: “您口口声声说要建立新中国,不就是要破除所有不好的思想和习俗吗?我的婚事虽不及国家大事重要,但也关系着女儿一生的幸福啊!难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吗?” “选择的权利?”宋世藩更愤怒了,“你听清楚,你若想学那不知廉耻的女学生和男人逃家私奔,我宁可你现在就去死,免得辱没了我宋家的门风!” “爹!女儿绝不会做出让宋家蒙羞的事,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罢了,这有违我个人的自由和意愿呀!”她继续恳求着。 “自由和意愿?” 宋世藩冷笑一声说:“那是国家民族才能争取的东西,绝非你们这些年轻人拿来反父母、反道德伦理用的。即使是新中国,家仍是一切的根本,孝仍是万行的准则。父母主婚,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别净学外面那批人,把自家的伦常命脉都舍掉,弄得自己无立足之地!” “爹!”她求着。 “不必再说了!你不是嫁到徐家,就是到宋家祠堂前自我了断!”宋世藩的口气十分决绝。 “推翻满清,不代表你可以推翻我或宋家列祖列宗,听明白了没有?” 天呀!这竟是以新派自居的父亲?!是他鼓励她要多读书,是他同意她上女子学堂,是他阻止里小脚的陋习,但为何碰到婚姻一事,他又冥顽得有如八股旧派呢? 好!死就死,与其凄惨地过下半辈子,不如现在就为自由而死,让她的人生还留点光彩呢! 于是,璇芝开始绝食,加入她那群学姊学妹的抗争行列之中。 宋世藩更加怒不可遏,只派家丁守在门外,以防她逃走。 她躺在床上掉泪,难道一向宠爱她的父亲,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她饿死吗? 棠眉为女儿担心,每日都带着两个奶妈,端着饭菜,强迫璇芝进食。 “你爹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呀!” 棠眉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 “名节就是女人的命,你若执意和徐家解除婚约,以后还有谁敢娶你呢?” “我决定永远不结婚了!”璇芝说。 “那怎么可以?哪有女孩子在娘家赖着不走的?” 棠眉说:“十八年前,当你爹把你许给徐家时,你就是徐家的人了,生死都是,你只有认命的份。” “娘,现在时代不同了,列女传中的三从四德已经不合时宜了。女子不必再守着‘生是谁家人,死是谁家鬼’的那一套了!”璇芝尽管虚弱,态度仍很执着。 “我们也可以像男子一样,追求独立自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是什么话?女子都像男子一样,那岂不天下大乱了?以前我教你的‘男子禀干之刚,女子配坤之顺’,你都忘了吗?” 棠眉握着女儿的手说: “一定是洋学堂把你带坏了!我当初就不赞成你去念,心里直犯嘀咕,果真段家珣美就出了事。不过,她家本来就是家教不严,典型粗里粗气的土财主,父母没有好出身,自然没什么好品行。但你可不同,我们家历代书香门第,你外公官拜内阁大学士,爷爷是翰林出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可不能和外头那些士绅地主家的小姐比呀!” “娘,我不是和她们比,我是为自己呀!” 璇芝试着动之以情,一脸委屈的说: “我又没见过徐牧雍,谁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万一他生性残暴,或者是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纨裤子弟,那不就害了女儿的一生了?” “傻孩子,徐家不好,你爹会订下这门亲事吗?” 棠眉又说: “你爷爷和牧雍的爷爷是同年进士,同年入阁,都是显赫一时;你爹和牧雍的爹也曾在光绪年代同生共死,齐进齐退。就是因为这几代的交情,才有你和牧雍的议婚之说,大家都很慎重的,所以才以皇上赏赐的如意当信物。若是清廷没有倒,你和牧雍还算是皇上指婚的,那圣旨更不可违了。” “清廷早倒了,皇上也死了,婚事同样的早该不算数了!”璇芝反驳说。 “可是,你爹和牧雍的爹仍是很认真呀!” 棠眉说: “另一方面,你爹也不是盲目的把你嫁掉,他最疼你,怎舍得你受苦呢?你没见过牧雍,可你爹看过,说他长得一表人才、器字非凡,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执意要你嫁,你一点都不用担心牧雍的人品。” “他再好,也不过是个陌生人,我和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哪能做长久夫妻呢?”见母亲也说不动,璇芝心急了。 “什么感情?那都是坊间艳情小说乱写的。在我们那时代,婚前谈感情,都要活活被乱棍打死的,多丢人呀!” 棠眉教训道: “真正的感情,是在媒定亲成,有名有份以后才慢慢培养的,像你姑姑、姊姊们,不都嫁得风风光光、快快乐乐吗?” “我不觉得她们快乐,她们是可悲……。”璇芝说。 “好了!你再说那些女子有权自己找丈夫、离婚或再嫁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棠眉失去了耐性,“你爹为你痛心,人都病了,而我生了你这不孝的女儿,不如也跟你绝食死了算了!反正你哥哥、姊姊都已成亲,我就剩你这块心头肉,要去黄泉,我们母女俩就一块去!” “娘,求求你……”见母亲说的如此决裂,令璇芝难过的趴在母亲的怀里哭着。 “娘也求求你呀!”棠眉的眼泪亦是止不住。 怎么办呢?这世界她什么都容易拋弃,命也可以不要,但唯独亲恩是万万舍不得的呀! 她哀叹一声,紧咬着唇,那种束手无策,进退两难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冷月无声,寂静的夜里传来阵阵的花香,袭得人有些昏然。 按百花历上,阴历二月正是“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靥,梨花溶,李花白”的时节。 百花娘娘生日刚过,院里的一棵槐树,犹挂着彩绸及用五彩纸剪成的小旛旗,在风中微微飘着。 璇芝站在窗前,轻轻念道:“二十四番风信,吹香七里山塘。” 今年姊妹间的赏红和花朝宴游,她都没有心情参加。 两个月的抗争,她终于投降了! 本来嘛!以她一介女流,想对抗中国几千年的封建传统,无异是以卵击石,她试得好辛苦呀! 她走回妆台,煤油灯影影绰绰,把漆金锦盒中的玛瑙如意映得一片莹红艳光。 这是棠眉方才开库拿来的,还特别交代她说:“这就是你的订亲信物,可价值连城呢!徐家也有一柄,是鲜绿翡翠的。这原是宫中的贡品,皇上一时高兴,赏给我们两家的。所谓‘分是如意,合更如意’,你和牧雍的婚姻是受过极大的祝幅呢!” 可祝福的人已成黄土一抔,旧日承诺却未随摧枯拉朽的帝朝灰飞烟灭,反倒还在人间阴魂不散。 她双手托起如意,绛红色泽中透着凝脂般的光华和盈盈的水影,柄上刻着精致的菊兰芷若,攀沿至前端的灵芝,更化出一只飞舞的彩凤。 她轻梳着金红镶珍珠的垂络,很清楚父亲重视它的程度,因为它代表一个理想、一份事业和一段情谊。变法失败后,有人惨烈牺牲,有人奔散流亡,在各自分飞里,如意就更具有象征及怀念的意义。 承诺不可破,如意又必须相逢。这婚事不关她一人,有太多历史和情感的包袱要负载,这或许就是宋徐两家所以要坚守这桩婚姻最主要的原因吧?! 锦盒底陈铺着一张大红的订婚名帖,除了当事人之外,还有十二位证人的签名,个个都是名流显贵,更显得此事的慎重和意义不凡。 璇芝慢慢记起来了,她的命运似乎早在徐家的掌控之中。比如她的名字,按家中五个姊妹的排列,她原本该叫宁欣;一岁订亲后,才改为璇芝,取其意即玉灵芝、玉如意。 五岁时,母亲预备给她缠足,开始要折骨、放血及里布,她哭叫着不肯,还生了一场大病。 父亲请来的一位留日医生说:“这是摧残孩子呀!以令千金的体质,若真缠足,一生孱弱多病,并且会因病早夭,不可不三思。” 父亲为此特别和徐家商量,直到对方同意了,她才免去缠足之苦。 十五岁踏出家门,去念仰德女子学堂,也是经过徐家肯首的,因为徐牧雍正欲往北京念大学,而他不反对有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妻子。 一大堆的原则及恩义把她的命框得死死的,她却满心不甘,不想成为祭品,想想,若她有珣美勇于冒险、不顾一切的个性就好了! 扣上锦盒,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还没应声,四姊宛欣就径自进来,并一路说: “外面还是关卡重重,就像守钦命要犯似的,我看就算公主要和蕃,也没有这等阵仗。” 宛欣一身白底印红花的绒布旗袍,外罩深蓝色毛衣,手上一柄绢制宫扇。她大璇芝三岁,缠足两年又放,和其它在深闺里锈花的姊姊们不同,一向和璇芝走得最近,两姊妹常没有淑女气质地又笑又闹。 宛欣嫁到上海富商张家已经两年了,这次是为了小妹的婚礼而回娘家的。 璇芝拢拢墨绿色的披肩,身上月牙白的印度绸衫裤似抵挡不住春|奇+_+书*_*网|夜的寒意。她轻颤一下,汪着泪眼说:“看来,我要活着,就只有嫁入徐家一条路了。”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困难。”宛欣坐下来说:“瞧我们,不都是红巾一盖,双眼一闭,心里一片空白,就任凭摆布地嫁出去了?” “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璇芝问。 “当然怕呀!想着对方好不好?夫家的人和不和善?到一个新的环境能不能适应?”宛欣笑笑说:“我可以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这一切都是命,犯不着为此寻死寻活的。” “我不是因为害怕而抗争,而是这根本就是个不合理的制度嘛!”璇芝激动的说:“我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力,万一对方样样令我讨厌,那我岂不是得痛苦一辈子吗?” “是自己的丈夫,就不会讨厌了嘛!”宛欣安抚妹妹说:“所谓缘定三生,前世姻缘,就是这么来的。既是上天注定,我保管你会愈看徐牧雍愈觉顺眼。” “那是你幸运,碰到张家姊夫待你情深义重。”璇芝说:“你没听大姊夫娶姨太太,二姊的婆婆多厉害,三姊夫妻常拌嘴吗?那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果。” “女子们聊来聊去不都是这些?根本不必太认真,没有一件是真的严重的。” 宛欣笑一笑说: “不遵父母之命,你又怎么去找丈夫呢?我看过上海那些新派的女子,简直丢死人了,随便就和男子勾三搭四,讲什么合则聚、不合则离,没媒没聘、朝秦暮楚的,就像个交际花似的。你想学她们吗?我告诉你,没有一个正经的男子会娶她们,也没有一个正派的家庭会接纳她们,那下场你就可想而知了。” “我没有要找丈夫的意思,也根本还不想嫁!我只希望能再多念几年书,别这么快就埋没在灰暗的婚姻生活里。”璇芝赶忙解释。 “你又懂得什么叫婚姻生活了?”宛欣掩嘴一笑,“以你的想法,徐牧雍不是正好吗?他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思想必然很开通新式,一定不会反对太太再念书的。爹一直很看好这段婚姻,口口声声说是‘如意缘’,说他盼了十多年了,比我们三个哥哥娶妻生子还高兴呢!”“我就是因为这点才妥协的,”璇芝很无奈地说: “我知道这如意对爹意义十分重大,所以实在不忍心毁了他老人家多年的期盼。” “是呀!如意既是爹的宝贝,对这个婚姻,他绝对会比任何人都要小心谨慎,他也必定是非常满意徐牧雍,才会狠下心来,不顾你的恳求和抗议。” 宛欣拉着妹妹的手说: “爹一向最疼爱你,你应该信任他的跟光才对,不是吗?”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白居易一千年前不就写了吗?‘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璇芝嘴一抿说: “我下辈子一定要当个男人,不再受别人的牵制了。” “瞧你,我们家向来最爱娇的小妹妹,动不动就两行梨花泪,谁晓得你脑袋里净装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宛欣戏捏妹妹粉嫩的脸颊说: “记得小时候念‘幼学琼林’,其中有一段‘王凝妻被牵,断臂投地;曹令女誓志,引刀割鼻,此女之节也’,你就是不肯背,害得我们私塾里的卢先生大发雷霆。”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断臂割鼻的做法太残忍,也太愚昧了,还要小孩死背牢记,就更过分了。” 璇芝叹口气说: “革命是好,但革了半天,仍仅于男子,女子受惠的实在太少了。” “还少吗?光是不用里小脚,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宛欣说: “那段日子简直可怕,夜里痛得不能睡,像火烧一般;白天又痛得无法走路,移几步就得扶墙喘气。好在有你那一场病,我才不用再受此酷刑了。” “可姊姊、姑姑们一天到晚嘲笑我们是大脚婆,说我们铁定嫁不掉了,那时你还常常怪我,忘了吗?”璇芝笑着说。 “是有很多人上门提亲,听说我没有缠足,就打退堂鼓呀!” 宛欣说: “不过,我现在真是庆幸了,有了这双大脚,才能跟你姊夫四处跑,不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窝在家里了。” “瞧,女子是可以独立自主的,不是吗?”璇芝得意地说。 “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这个社会再怎么变,女子仍是需要被保护的。” 宛欣说: “乖乖嫁到徐家吧!我相信你的命会比我们几个姊姊都好。” 是吗?这样由陌生人决定的一生会幸福吗? 徐牧雍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会和她谈乔治桑、居礼夫人、易卜生的娜拉吗? 抑或是满嘴新思想、新口号,却不把女人当成一回事的大男人呢? ※※※ 明天就是璇芝大喜的日子,她内心依然是有许多犹豫,所以老展不开欢颜。 紫藤花架过去的大厅堂传来了鸣钟的声音,数不清几响,远处随即应和着更夫的两记锣声。二更天了,月已当空,来告别的姊妹们都已散去,可璇芝仍无睡实。 椅子上放了一套白布衣裤,是神前特别行礼裁制的,婚礼时需穿在里面,以表贞节清白。 “你千万记得,这套衫裤要收妥,保存一生,将来你百年之后,子女还要替你穿上呢!”棠眉叮咛着。 从新婚到寿终入殓,一袭白衣就道尽了,这就是嫁为人妇之后的日子吗? “还有,这贴身的肚裙和布料,是保你生产顺利,给你缝小儿衣裳用的。从明天起,你再也不是小女孩了,凡事要多顺着公婆和丈夫,不能像在娘身边一样娇惯了。”棠眉说着,眼眶又湿了。 这几日,母亲前后都反复这一套,既是心疼,又何必将她丢入全然陌生的环境呢? 日仍会东升,月依然西斜,她却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叹一口气,她将摘下的玉兰花,一朵一朵铺放在浸湿的巾帕上,浓郁的芳香立刻布满房内。 门轻轻被推开,莲儿走了进来,说:“小姐,你怎么还不睡呢?明儿个你可是新娘呀!” “睡不着。” 璇芝又问: “你呢?你要陪我嫁到徐家,会不会因为要离开亲人而难过呢?” “我才不会。” 莲儿很坦白的说: “我是小姐到哪里,就到哪里的,离开小姐,我才会真正伤心呢!”莲儿小她一岁,跟了她十年,两人情同姊妹,到徐家,更要相依为命了。她忍不住说:“但愿我也能和你一样,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对了,我是送一封信来的。” 莲儿边关紧房门,边说: “上午我出门时,路上有人偷塞给我的,说要交给小姐,我差点给忘了。” 璇芝接过一看,土黄的大信封上歪斜着她的名字,里头还有个白色小信封,上面正是珣美的笔迹。 “真巧今天送到,若是明天,我就永远收不到了。”璇芝急忙拆开。 珣美私奔已三个月,镇上仍散布着各种谣言。有人说她怀孕生子了;有人说她被拋弃;有人说她沦为舞女;更有人说她被段家抓回,活活打死了。 她虽是珣美的好朋友,但对珣美的私奔却一无所知,也和大家一样震惊,这些天来只有干著急的份。 珣美的信上仍是洋洋洒洒,不受拘束的字体,写着—璇芝: 我自由了!如一只鸟儿,以前在龙中悲鸣,望天而叹,如今却海阔天空,任我遨游,那森林、湖泊、山巅、水湄,皆令我呼吸顺畅,十九年生命未有之快活。 我的举动堪称驽世骇俗吧!此事无关呼唐铭,他亦是为我所迫。 段家的情形,你知之甚详,即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斜’。我父兄为谋钱财,欲将我卖人为妻,对方乃鸦片鬼兼痨病鬼,此举无异是推我入鬼门关,故而我非远走不可。 没事前告之事由,巧因你为名门之后,道德束缚重过于我,怕会损及我的决心。初时,我尚有些心虚,但至上海,闻多见多,便觉自己并无误蹈。我盼你亦能远离小镇,彼地充斥着旧社会之余毒,如一活殭尸,想来仍觉窒息。 总之,仰德教诲也不过一井底浅滩而已。 时代在变,事事在革,人务必跨出己身限囿。有勇气步我后尘吗?传信人乃一可靠友人,有讯息可交付代转。 璇芝一看完信,立刻转头问正在清箱子的莲儿说:“给你信的那个人有没有说住在哪里?” “没有,不过我告诉他,小姐明儿个就要嫁到千河镇了。他说十天后正午会经过那里的观音庙,小姐要回信,可以交给他。”莲儿说,脸上有些好奇。 “那就好。”璇芝点点头说:“信是段家珣美写来的。” “段家小姐?她……她还没有被抓到吗?”莲儿惊讶的问。 璇芝又看看信说:“没有,她可逍遥得很呢!” “真可怕。我是说……她怎么敢做那种事呢?”莲儿说。 “或许她才是对的,我就没有她那种魄力与勇气,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璇芝幽幽地说。 “我娘说,私奔是犯淫贱,要剥光衣服,游街示众的,还要被大火活活烧死呢!”莲儿伸伸舌头说。 “珣美不是淫贱,只是要寻一条活路而已。”见莲儿不懂,璇芝只嘱咐说: “她来信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否则连我们都会遭殃的。” “我才不敢,我不管段家小姐,也要顾到我们宋家的名誉啊!”莲儿马上说。 都是为了名誉!人活着,讲究的是外面那层皮,里头多秽乱污浊,多卑微可叹,都没有人去在意。这个珣美,独自快乐去了,却不知害惨了多少人。 不要说仰德女子学堂的师生受到牵连,也彻底断送了富塘镇女子将来受教育的机会。 璇芝第一次体会到,偏见与愚顽会形成一股连真理都穿不透的力量。其实他们哪里懂,仰德三年是她有生以来最丰富美好的一段时光! 一直以来,她都是在家延师聘教的,她自幼聪敏,别的姊姊念着玩,只有她最认真,父亲才破例让她入书房,稍涉些经国治世之道。 仰德学堂也是由父亲那儿听到的,当璇芝知道有一群也好读书的女孩,可在一起共同切磋学问时,心中既好奇又向往,在父亲不反对之下,十六岁就坐着马车去上学了。 “念书可以,但别念野了心,耽误了女红,将来让徐家说我们嫁过去的闺女没教养。” 当年还健在的大祖母说,“有一点点流言,就得停止,知道吗?” 之后,璇芝兴奋的开始她的学生生涯,这才逐渐明了天地之广,不只中土的三江五岳,更不局限于她的深深庭院。尤其西学部分,令她大开眼界,地球是圆的,可由中国东航,再回到中国,把古代很多理论都推翻了。 天地既可变,乾坤之间为何不可易呢? 她们讨论为病患服务的南丁格尔;发挥才学的居礼夫人;投奔情人的安娜卡列尼娜;走出家庭的娜拉;为革命奉献牺牲的鉴湖女侠秋瑾……似乎她们的生活可以不再是祖母及母亲那一代的幽怨狭隘,而再看到古书中“唯小人与女子难养”、“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论调时,也会争相挞伐。 女人的生命也是珍贵的,也应该有价值地活着。 三年下来,一切都很顺利学校一开始时不用男老师,后来才有教国学的老先生,去年请了年轻的唐铭来教美术,上课时如临大敌,门窗都开着,吴校长和地方耆老皆随堂监听,谁晓得在如此严密把关的情况下,仍会出这种事! 唐铭看起来很正经木讷,怎么也不像会诱拐良家妇女的人。可仔细回想,他和珣美之间是很寻常的师生阙系,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人料到他们会有私奔之举。 而珣美向来是活泼有主见的人,曾扬言终生不婚,要像吴校长般献身人群,如今竟然和男人私逃,即使是为了家里的压力,也太极端了吧?! 这封信上说的并不多,不知真正情况如何。但珣美看来很快乐,没有丝毫的悔意,可这段丑闻,却让璇芝与父亲谈判的筹码都失去了。 再叹一口气,自鸣钟沉沉响着,更夫敲了三下。她坐回床上,偎着缓衾,缓缓闭上双眼。 往好处想吧!至少她嫁的人,不是鸦片鬼兼痨病鬼。 ※※※ 天未亮,一些婆娘就来唤璇芝梳洗,上轿之前还要行一道笄礼。 父母叔伯及众房亲友早簇拥在大厅,喜婆象征式地替璇芝挽面结发,再笄上金钗。先拜天、拜祖先、次拜父母,聆听一些为人妇的训词,接着就是当女儿的最后一场宴席。 璇芝没有胃口,早早便回房,等待吉时迎娶。 天已大亮,人声沸腾,鸟鸣啁啾,明朝再听不到这些习惯的声音,再看不到这些熟悉的景象了。 贴身穿著将随她至死的白布衫裤,外面是大红的新娘宫装,凤冠霞帔,珠围玉绕,罩在身上沉甸甸的,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若她这会儿尖叫跑走,不晓得会有什么场面出现呢?她原本素雅的闺房贴满了红花和喜字,垂在妆台前的红帷帐,两排艳金的字写着—— 种就福田如意玉养成心地吉祥云又是如意!却一点也不如她的意! 大门外响起喧天锣鼓,迎亲队伍来了,大家都跑出去看热闹。 习俗说,新娘愈迟上轿,可多留些福气在娘家,而她的确是很不想走,所以坐得稳稳的,不为所动。 突然,穿著红绸新衣的莲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不好了,新姑爷没有来迎亲呢!” 什么?璇芝站了起来,十分惊讶。转念又一想,莫非亲事取消了?在这节骨眼上,老天爷终于听见她的祈愿了? “你快去打听,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璇芝催促着。 “我马上就去!”莲儿一溜烟地跑掉。 璇芝脱下凤冠,焦急地走来走去。 彷佛许久,棠眉才由一些女眷陪着,匆勿赶来。 “娘,不是说新郎没有来迎亲吗?”璇芝问。 “又是莲儿胡说,对不对?” 棠眉骂着才进门的莲儿说: “你这丫头,陪小姐到徐家,可要多耳少嘴,别到处搬弄是非,免得惹麻烦,坏了小姐的规炬,知道吗?” “娘!”璇芝拉着母亲说:“我是不是不必嫁了?”“你以为我们是在儿戏呀?!” 棠眉差人帮女儿戴回凤冠说: “你呀!命中早就注定好的,当然要嫁,只不过牧雍从北京回来的路上,有一批盗匪流窜,他得绕道而行,所以赶不上吉时。现在先由他妹妹绵英穿哥哥的衣服代替着,免得误了与你们八字相合的好时辰。” “既然他赶不回来,婚礼何不延后呢?”璇芝心里仍抱着一线希望。 “这怎么可能?” 棠眉说: “为了你和牧雍大喜的日子,我们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筹备,又接聘礼,又送嫁妆的,更不用说今天上百人的力气和花费了,哪能说延后就延后?” “是呀!五小姐。” 喜婆在一旁帮腔说: “况且,也没有花轿来了,又空抬回去的道理,会不吉利的。” “可是,娘,没有新郎,岂不委屈了女儿吗?”璇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委屈什么?徐家和我们宋家门当户对,有名有望的人,你还怕他们耍赖吗?” 棠眉说: “反正你是一定要嫁到徐家,若是新郎赶不上拜堂,那也是你的命!” 真是将拨出去的水,一刻都容不得,连母亲都这么说了,璇芝只有任其摆布。 红巾一盖,盖去了女儿家的岁月,再掀开时,已是另一种不由人的身分了。 她随着喜婆的指使,穿梭在人群中,行各种礼仪。 上轿时,有人悄声对她说:“要哭几声,才会好命。” 什么好命?她是哭坏命,盲从的婚姻,现在居然连新郎都没有到场! 轿行几步,鞭炮闹响,莲儿在外头说:“小姐,丢扇子,表示出嫁了。” 璇芝将那把衬红绢的檀木扇往外扔,整个迎亲行列就在吹吹打打的笙鼓声中,走向她的未来。 她知道沿路很多人会来看热闹,就像当初徐家来下聘一样,排场奢华,让附近乡镇的人津津乐道许久。 她的陪嫁,光是目录,就有好几册。有各式绫罗绸缎、精绣的床枕巾帘、四季衣裳、金银珠宝、现钱、楠木家具、景德瓷器、古董……当然,最最重要的就是那柄玛瑙如意了。 在数不清的红箱柜中,新娘的花轿就变得没什么分量,坐在里头的人,又更加渺小了。 她,宋璇芝,在民国成立八年后,依然循着几千年的古老传统,去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面对命运,她早已心底空白,没有什么眼泪可流了。 言妍--如意合欢--第二章 第二章 几个家丁将窗棂上的亚麻厚纸除去,换上轻薄的碧色罗纱,表示春已尽,夏将至。 璇芝站在围中,望着那如烟般的绿色,再看向几丛修竹,几片肥翠的芭蕉叶。 月洞门边列着一些山石盆景,墙上刻着两句白居易的诗—— 烟萃三秋色,波涛万古痕这个庭院就叫做“烟萃居”,景色恰如其名,终年都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轻雾。 轻雾如烟,寂寞成愁,即使是满眼绿意,也只感受到那萧索的秋意。 寂寞,萧索,唉! 璇芝轻叹一声,进入徐家门已经一个半月,犹是身分未定的新嫁娘。原以为绵英代兄迎亲是权宜之计,新郎几日便到,谁知他的人一直没有露面,礼未完成,她已被迫独守空闺,做莫名其妙的漫长等待。 “牧雍暑假一定会回来的。” 徐家老奶奶对她说了好几遍,“他赶不上婚礼也是不得已的,山东有盗匪,他绕道安徽,又遇到洪水,只有先回北京去。无论如何,你已经是他的妻子,应该能体谅他才对。” 最初,宋家是有些微辞,但几代交情,也很快便释怀。 说实在的,不必那么快去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令璇芝松了一大口气;然而,随着时日的推栘,她愈来愈不安心,婚姻以这种方式来起头,就像命运中潜藏着某种可怕的黑影,会不会为她的一生带来不幸呢? 这段日子,徐家上上下下待她如客,除了早晚去老奶奶的锦绣厅向众长辈请安外,几乎没什么职责。 徐家的人都很和善有礼,只是璇芝仍在哀悼她失去的自由和无法选择的未来,内心怀着的是止不住的惆怅。 “牧雍才品俱佳,你能嫁给他是福气。”人人都说。 既已认命,她对徐牧雍多少有些好奇心,可是他没|奇+_+书*_*网|见过她,又在婚礼中缺席,是不是他也反对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呢? 璇芝不愿再深一层去想,花轿都将她抬来徐家了,再探讨也没有用了。 她望着蓝蓝的天空,待一朵云飘出视线,她又叹息。 “小姐,你的字还要不要写呢?香烧完了,墨也快干了。”莲儿掀起帘子说。 “要写。”璇芝走进房里说:“这是老奶奶交代我抄的佛经,我能不写吗?” “瞧,老奶奶多喜欢你,单叫你一个人抄经书给她读,还说你的字漂亮,连姑爷都比不上。”莲儿磨着墨说。 “你又懂什么啦?”璇芝白她一眼说:“他写得好不好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怎么不相干,你们是夫妻了呀!”莲儿笑着说。 虽是讨厌这样的话,但璇芝仍不由得双颊绯红,映在她年轻端丽的脸庞和一身粉红绣雪梅的旗袍上,依然是一股新娘娇美的韵味。 她定下心来,专注地抄经。 若起瞋恚,自烧其身,其心噤毒,颜色变异;他人所弃,皆悉惊避,众人不爱,轻毁鄙贱……智能之人,忍灭瞋恚,亦复如是。能忍之人,第一善心;能舍瞋恚,众人所爱…… 抄着抄着,璇芝渐渐平静,如一汪大海,没有瑰丽的颜色,也没有波涛汹涌,只余一个淡淡的存在。 莲儿燃起另一炉香,檀木桂花味随着袅袅白烟,泛到镜前的喜字,泛到红绣帐的五彩鸳鸯,泛到赤金紽紫的垂帷,泛到几上盛开的大红牡丹。 房里维持了四十多天的婚庆喜气,待久了,那些红竟像是变成了一种梦魇。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身鹅黄衫裤的绵英撩起帘子,很愉快地说:“又闷在屋里了?我们几个姊妹正在大花园那儿放风筝,都等着你呢!” “我哪有空?奶奶叫我抄‘正法念处经’,我才完成一半而已。”璇芝说。 “急什么呢?”绵英探过头来说: “哇!你的字果然好看极了,一个个像小圆花,教人喜欢,难怪奶奶会说连大哥都比不上你。” “你还当真!我这字是闺合派作风,没魄没力的,难登大雅之堂……”璇芝看着绵英在腰间的荷包里东翻西翻,忍不住说:“你在找什么呢?” “有了!” 绵英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摊开在桌上说: “这是我大哥在南京学堂念书时的字迹,还有一张去年夏天的照片,我在奶奶房里找绣线时发现的,就想着拿给你看。” 小小的黑白照片中,有两只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满脸笑意的年轻人。他身穿长袍,英挺如玉树临风,唇角有斯文,眉间有英气,向镜头凝视的他,一下子就撞到璇芝的心坎上。 她不敢多看,忙转向那一篇毛笔字。一笔一划,既坚实又光润,既飞扬又沉潜,综合了颜柳二家的优点。习字多年的璇芝,一眼就看出写字之人的用心和才气。 她顺着半文言的篇章读下来,是评达尔文的天演论,虽只是片断,但写作之人的才思敏捷已表露无疑。 这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她彷佛能看见一个风采翩翩的男子,在书桌前俯身挥毫,那想象画面让她呆了一会儿,直到绵英的话唤回了她。 “怎么样?我大哥很潇洒吧?他从小就是我们徐家的骄徽,如果我不是他妹妹,我也想嫁给他呢!” 绵英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下头的堂兄弟姊妹,写字临帖不用颜真卿,也不用柳公权,就用我家的‘牧雍帖’,你就可以知道我大哥在这家里的地位了。” 这一长篇大论,让璇芝的火热冷却下来,她用无所谓的态度耸耸肩,把纸张和照片折了回去。 “你怎么说嘛?!我只不过是希望你在见到我大哥之前,能先喜欢他,因为他真的很好。” 绵英说: “我想,他看到你也会动心的,你们两个郎才女貌,所谓的如意缘,果真是天作之合。” 听到“如意”二字,又勾起璇芝的心事。为了阻止绵英再提,她转开话题说: “你不是要我去放风筝吗?咱们现在就走吧!” “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差点忘了,再不走,好风筝就被人抢先了。”绵英急急的说。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璇芝温柔的笑说。 绵英离去后,璇芝收笔收纸收书,照片和纸张仍在桌上,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它们放入小抽屉中。 这人竟是她的丈夫?璇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彷佛阴霾的天乍见晴空,而晴空上还有展翅的飞鸟。 或许如意缘不如她所想的糟糕,爹爹毕竟不会害她的。 她轻轻地绽开一朵微笑,这是嫁入徐家以来的第一次,璇芝不再郁闷委屈,反倒是对未来的日子有着隐隐的期待。 ※※※ 走出月洞门就是曲曲折折的回廊,傍着蜿蜓的溪流和奇石怪树,远方可见几只彩色风争,有蝴蝶、花形、大鸟……各种形状,还发出铮铮的响声。璇芝忆起在娘家时和姊妹们的欢乐时光,不免有些感伤。 走到一片果园处,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对莲儿说: “我怎么一下给忘了,我嫁过来时,小哥塞了一只大鹰风筝给我,说是西洋造的,质特别轻,一点风就可以飞得又高又远,应该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才是。” 莲儿应命踅了回去,留璇芝一个人穿过林子。 不多久,似乎有争执的声音由一排竹篱后传来,想必是一些妈子丫鬟的。璇芝是新人,原不好管,脚步顺着绕道而行,但蓦地,几个特响的字眼提到了她,在这幽寂的午后,要不听都不行。 “你是说大少爷根本不会和我们这位新奶奶入洞房?”一人问。 “是呀!你还以为真闹土匪水灾呀!”另一个人说,“大少爷从头到尾都反对这门亲事,年初返家时,还闹得很凶,说他永远不会承认宋家小姐是他的妻子,又说他有权利选择自己中意的女人做太太。” “那么说,他是存心赶不上婚礼的啰?”第一个人说。 “我看是从来没有赶过。”第二个人说。 “新奶奶好可怜呀!年纪轻轻,像花儿一般的人,却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看不出她的命会那么坏。”第一个人叹息说。 “大家都说大少爷在北京已有了对象,那位才是我们的正牌奶奶呢!”第二个人又说。 璇芝一句句听,脚逐渐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果园的,一上了回廊,她就坐下来,无法动弹了。 原来她的预感没有错,新郎缺席的婚礼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荒唐的欺骗!她奋力抗争了半天,最后委曲求全,可没想到新郎根本不要她!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做个彻底,坚决毁掉这害人的婚约,让她也能一并解脱呢?弄到今日,她被套入中国几千年来女人最悲哀无奈的枷锁,他却可以在北京逍遥,不必负一点责任,不是太可恶,太不公平了吗? 她好想哭呀!晴空消失,飞鸟不见,她的心只比以往更黑暗。 一阵的风吹来,莲儿用风筝挡着走过来。 “小姐,大鹰风筝拿来了,已经嗒嗒响了呢!”见璇芝不语,她微倾着身问: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呀!” 璇芝将自己隔绝在自我的世界里,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老奶奶要她抄佛经,说什么忍灭瞋恚,说什么能忍之人,第一善心……原来他们早就预知她将有的命运,要她空洞孤独的一生做铺排。 那么,她还有多少经书要抄?是否要对着青灯敲木鱼,直到她寂寂枯槁,默默呕血而死的那一日? 她双眼睁得哀切,一见到行来的绵英,便不顾一切地开口问: “绵英,你老实告诉我,你大哥是不是根本不要这个婚捆?他人在北京,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你……你是听谁说的?” 绵英一时措手不及,看着莲儿问: “是你吗?你和你家小姐胡说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一来,她就是这个样子了。”莲儿煞白着脸回答。 “不要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只要知道,你大哥是不是反对娶我?是不是存心躲开婚礼?”璇芝直瞪着小姑问。 绵英毕竟年纪轻,被璇芝那左一句右一句的“是不是”说的有些慌乱了,“大嫂,求求你冷静一点,这是大哥的家,他怎么会不回来呢?回到了家,自然你就是他的妻子了。” “是吗?他没有和我拜天地,绝对可以一口否认的;而且,到时他带回他的北京太太,那我又算什么呢?”璇芝明言直说。 “他哪有什么北京太太嘛!” 绵英跺跺脚说: “哎呀!我也被你搞乱了!说实在的,我大哥是和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也故意不去迎亲,但徐宋两家都很认真的在办婚事啊!奶奶说你就是徐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最初也觉得不太妥当,但见到你的美丽温婉,我又乐观起来。我相信大哥看到你,一定也会立刻喜欢你,不再抗拒这段如意缘了。” “那都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璇芝心情依然激动的说: “他不想娶我,我又何尝想嫁他?既是男无倩,女也无意,根本就是如意恶缘,何苦还要勉强维持?我一定要去找奶奶,要她把我送回宋家!” “千万使不得呀!奶奶会生气的……”绵英阻止道。 但璇芝已经往锦绣厅走去,步履之快,扫过好几丛初开的牡丹花。 “大嫂,你别冲动呀!”绵英在后头追着喊。 莲儿兀自拿着大鹰风筝,站在原地发呆。两位姑娘你来我往的,对话教人一团混乱,但她的璇芝小姐哭着说要回娘家,事情必然相当严重。 这些时日来,小姐的委屈,她都亲眼见到,也能体会,只是她该如何帮忙?而小姐又真能获得一心向住的自由吗? 莲儿伫立着,发觉她的眉头也有散不去的忧结了。 ※※※ 娘家的路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几日来,璇芝无心看书,荒废女红,镇日凝眸深思。 那天见着了老奶奶,她仍本着孙媳妇的礼仪,语调间并未失去分寸。 而老奶奶只用很权威的口吻说: “你凤冠一戴,花轿一坐,就是我们徐家的人。你又没犯七出之罪,我们怎么能送你回宋家?简直胡闹!” “可是,牧雍并不想要这个婚姻……”璇芝又说。 “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他敢说不要吗?” 老奶奶说,“这里是他的家,我是他的祖母,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大孙媳妇,他若有亏欠你半分,我宁可不要他!璇芝,我话都说出口了,你还不信我老人家吗?” 能不信,敢不信吗? 当初她就不该坐上花轿,一旦上了花轿,自由之路就死绝了。 如今能做的,只有继续抄经,用忍字浇熄内心的怨怼。或许事情没有她想象的糟,或许徐牧雍见到她后,会愿意和她做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唉!女人真可悲,永远处于被动的地位…… 正想着,莲儿走进门,带来了珣美的第二封信。 “那送信的人真厉害,我去哪里买蜜糕、桂花糕,他都知道。”莲儿伸伸舌说。 “他一定跟踪你很久了。”璇芝回答。 她兴奋地拆信展读,但立刻就被珣美措词激烈的指责浇了一盆冷水。珣美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的状况,只是一再责骂璇芝的软弱与妥协,甘愿做传统及男性的奴隶,甚至还引用了革命文杰唐群英的北京宣言,来描述璇芝未来的命运—— 其上焉者男子之玩物耳,中焉着男子之使仆耳,下焉者姿睢折磨,凌辱禁锢,使之死不得死,生不得生,犬马且不若耳! 句句如雷轰顶,句句令璇芝胆战心惊,她几乎坐不住了。 我俩为至交,万不愿你成为仰食男性之废人。信差阿标,五月十七日正午会路经贵镇观音庙,你若有心逃离,请与会之,他将携你至上海。 这封信,让璇芝的心更彷徨混乱,也让她的情况更复杂难解了,就像两条绳子,往两边拉扯,她都快被分筋裂骨了! 此时,外面一阵骚动,有老妈子在帘外说: “少奶奶,老太太请你到锦绣厅去一趟,说是大少爷出事了。” 出事?璇芝急忙往外走去,也来不及看自己发钗是否整齐。她并非担心徐牧雍什么,只是这未曾谋面的男人,却影响她的一生,虽然内心怨恨排斥,也不得不在意他的种种一切。 锦绣厅已聚集了众房长辈,大家看见璇芝,都安静下来。 老奶奶特招她到身旁,用凝重的神情说: “璇芝我的乖孙媳,这件事一定要让你知道。牧雍他被北京的警察厅抓走了。” 警察?这不表示作奸犯科了吗?天呀!他们怎么还说他人品俱佳呢? 大约是瞧她表情不对,敕雍的父亲徐仲甫说: “牧雍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和一些学生搞示威游行,惹火了北洋政府而已。” “北洋政府是枪杆子出身,个个杀人不眨眼,我看这些学生是凶多吉少了。” 牧雍的叔叔徐仲山接着说。“仲山,你不要吓大家。” 徐仲甫说: “北洋军再跋扈,也在法治之下。这些学生手无寸铁,亦无缚鸡之力,他们还不至于做过分的惩治,我想,他们只不过是要给他们一个警告罢了!” “阿弥陀佛,牧雍书不好好念,干什么去反对政府呢?” 老奶奶痛切地对儿子说: “是不是你又给他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你以前要和康有为变法,后来要和孙文革命,弄得我每天紧张恐惧,深怕会有抄家之祸。好了!现在清廷倒了,新政府也成立了,牧雍还在反什么?这要变成一种家族遗传了吗?你到底给他上的是什么学?” “娘,是儿子不好,让您老人家担心受怕了。” 徐仲甫连忙站起来,很恭谨地说: “我明天就去把牧雍带回来。” “早该带回来了。我看书也别念了,念再多,还不如完成终身大事,给我生个曾孙子重要。” 老奶奶说: “而且,我也给璇芝打了包票,你们可别让我老人家言而无信哪!” “是!是!”徐仲甫点着头说:“我立刻出发。” 由头至尾,璇芝不出一言。她能说什么呢? 有关北洋政府的贪污腐败,她在仰德学堂就略有听闻,但是学生怎会和政治扯上关系呢?看起来,牧雍是思想激烈份子,过着挺而走险的生活,这样的人,自然很难接受一位没有感情的妻子。 珣美的信又在她心头掠过,或许她可以和牧雍谈一谈,两个人抗争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只是,他愿意帮助她吗? ※※※ 离牧雍返家日愈近,也是阿标会经观音庙之时。璇芝左思右想,两条路都是冒险,而且没有胜算。投奔珣美,会伤害太多人;可牧雍又不知道是不是能够下注的人,最后,她几乎要闭上双跟,任凭命运去决定了。 牧雍回来的消息是绵英来通知的,她喜孜孜地说: “大嫂,大哥的马车已经门口了,你终于可以看到他了。” 璇芝的心扑地跳,她想到照片中那个俊朗的年轻男子就要走到她的眼前来,她所面对的会是喜乐,还是痛苦呢? 绵英一路上拉着她往锦绣厅走去,路上仆人看见她们,都发出会心的微笑。 厅外并没有想象中围聚的人群,而是厢门半闭,咆哮声一阵阵传来,极远就听得到。 爬上台阶,璇芝就拉住小姑,不让她莽撞入内。 “爹,我看过奶奶后,一定要马上回学校。”一个低沉的男声说,“示威抗议还没有结束,曹汝霖和章宗祥尚未下台,有这么多事需要我做,我怎能躲在家里呢?” “你还敢去?你捅的楼子还不够大吗?” 徐仲甫怒气冲冲地说: “我一路上训你的话都白说了吗?你是学生,你的职责就是读书,对于政治,你压根儿不懂,只会受野心份子利用,四处摇旗吶喊,白白陪上一条性命而已!” “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学生也不例外!”牧雍维持原来的冷静说: “我们没有野心,更不是逞血气之勇,我们讲的不过是一股爱国的热忱!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国家领土被分割,国家尊严被出卖,我们并不是反政府,而是要唤醒全国百姓,向政府表达民意。” “政府?政府?你又懂得什么叫政府了?” 徐仲甫说: “我告诉你,政府里多的是学识经历比你高的人,他们所看的现实利害比你透彻,自然有他们一套做法,这岂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所能了解的?” “割掉青岛叫透彻?让掉山东叫透彻?爹,日本居心叵测,中国都快灭亡了,你还想用手蒙蔽自己的双眼吗?”牧雍语调微微提高。 “不要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带回来造你老子的反!” 徐仲甫吼着说: “日本我很清楚,他们赞助过维新和革命,和中国有长久的交情,你们这些学生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毁了两国之间的和平,到时若真有战事,你们还不是躲回爹娘的怀里,全要仗政府军队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爹,我们父子确实有无法横越的代沟。” 牧雍极为沮丧地说: “我真的和你谈不下去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你父亲,待会儿见到你奶奶,绝不能再出言不逊了!” 徐仲甫还未训完,厢门就“砰”地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外的绵英首当其冲,身体往后退,撞到璇芝,璇芝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到圆柱后,若非双手扶着,一定会掉下台阶。大步跨出的是牧雍,他一脸的铁青僵硬。 “大……大哥。”绵英结巴地说。 “是你。”牧雍看妹妹一跟,只发出这两个字,就撩起青色长衫忿忿离去,并未发现旁边还有别人。 璇芝只来得及看见他浓黑的头发和天庭饱满的侧脸,再来就是他修长的背影和沉着坚定的步伐。 只是他这人脾气太坏了,连父亲都敢教训,对妹妹也不友善,想必是个狠绝之人。 “他……就是我大哥。”绵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一向都那么火爆冲动吗?”璇芝问。 “不!他人非常好,只是碰到一些问题,比较固执己见罢了。”绵英赶紧解释。 “包括娶我的事,对不对?” 璇芝又问: “他若知道没有他,新娘一样进门,一定会气疯的!” “你别担心嘛!大哥最敬重奶奶,她喜欢你,愿意当你的靠山,大哥不敢怎么样的。”绵英安慰地说。 结果,倒霉的仍是她这不受欢迎的妻子。她脑中出现了青灯古佛前的凄凉元配,而牧雍搂着他唯一承认的正牌太太,在远方享受着天伦之乐。 太可怕了!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绵英不会懂,牧雍无心懂,徐宋两家只会由己身的角度来想事情。 天下之大,她竟孤独如是,该怎么办呢? ※※※ 璇芝一整日没见到牧雍,未经传报,她也不敢贸然询问,只大约晓得老奶奶还在对他下功夫。 情势似乎很不乐观,一个男子都难应付了,更何况对方的个性是如此强硬。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远方有声音扑向耳膜,像海潮。她散了发髻,立在窗前梳一头秀发,芭蕉树在院子里影影绰绰,彷佛几个彷徨的人。 忽然,莲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璇芝还没机会问,外头便传来一阵更大的混乱,只见老奶奶领着一群家丁,穿过月洞门而来,璇芝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 “亮了灯,把大少爷带过来!”老奶奶命令着。 立刻有人去添油,另外两个婆子点燃喜烛,室内一片通明,璇芝才看清楚,牧雍正东倒西歪地由人搀扶着。 “就把他放在床上。” 老奶奶说完,转向璇芝,“这孩子睥气顽固得像头驴,我怎么求,他都不点头。所以,我只有找他几个堂兄弟,将他灌醉,一旦洞了房,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璇芝蓦然脸红,觉得每一只眼睛都在看她。 “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老奶奶语重心长地说: “留不留得住牧雍,就完全看你了。” 老奶奶摒退众人,包括莲儿在内,将门严严地关上。 久久,璇芝仍处在一团火热之中。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夜的浓暗飘进屋内,烛火跃动,寂静着,只有牧雍均匀的鼻息微响着。 她该如何做?所谓夫妻之道,出嫁前一日喜婆有略微教过她,可她仍然没有概念,只觉得一个陌生男子躺在那里,是胁迫,也是羞耻。 何况,她已差不多决定好,不让这场婚姻毁了她的未来。或许她该摇醒他,彼此开诚布公的谈谈,可以早早地厘清这令人烦恼的两难局面。 她端起煤油灯慢慢走向床前,屋顶的光影也随着移动。红纱帐垂了一半,里头的人四平八稳地躺着。 她将灯举起,第一次很清楚地看到牧雍。他的浓眉、高鼻、紧抿的唇,塑造出一张刚毅却不失俊秀的男性脸孔。他的眼是闭的,但她明白,那双眸子张开后,会多么炯炯逼人。 油灯的光影晃动几下,她不自觉地带着某种欣赏的心情,在那儿默默看得出神。 远方若有若无的海潮声,忽地强大,往“烟萃居”飒飒而来,竹林啸、芭蕉鸣,一下子撞开厢房的门,吹熄了璇芝手上的油灯。 倏来的阴暗,唤回了璇芝的神智。 她才退一步,床上的人就动起来,嘴里喃喃念着: “怎么搞的?我到底在哪里?” 黑影如兽,似要向她扑来。她又连退好几步,一不小心碰到一根喜烛,火灭烛倒,房内的光线更加微弱。 “见鬼了!” 牧雍挣扎着下床,瞧见几个红喜字,酒醒了一半,叫道: “他们存心灌我酒,想逼我进洞房!这种愚昧的事,这种落伍的社会,国家还有希望吗?”这口气令璇芝想到上午的那场激辩,她可不想和他吵,所以不自觉地躲入最远最暗的角落。 黑蒙蒙中,牧雍仍看到她移动的身影,忍不住说: “你就是宋家小姐,对不对?我真不懂,在没有新郎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嫁过来?如果你不嫁过来,我今天就不会这么凄惨了。” 什么?他凄惨?真正的受害者是她耶!他有何理由在这儿哀声叹气?璇芝想反驳,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你知道现在是民国时代了吗?所谓民国,就是人民的国家,无论男男文女,都享有民主自由,包括教育的自由、婚姻的自由,不再循孔孟那一套了。” 牧雍靠着桌子继续说: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比如说,你可以抵抗这种反人性的婚姻制度。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我们双方彼此不了解,也没有感情基础,根本不该被强迫结合,你说是不是?” 他要她回答吗?璇芝尚未清完喉咙,他又说: “算了!你怎么会懂呢?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思想观念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还在相信那个如意缘,甘愿牺牲自己的一生。但我不是!我不能缠陷于忠孝仁义等吃人的礼教中,我要拒绝五千年来种种专制迷信,就要从拒绝你开始!” “你……这么说,不公平……”璇芝终于吐出话来。 “你总算会说话了!” 牧雍想看清楚她,但眼前模糊一片。 “如果我和你真的成为夫妻,那才是悲剧,才是不公平。我赞同一夫一妻制,我支持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爱人的权利。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我绝不能承认这段婚姻。如果我父母继续拿传统来压我,我有可能一辈子不回家,你一定也不愿意过这种守活寡妇的日子吧”这正是璇芝的意思,她原可热切的同意,请他助她一臂之力,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同时有一股愤怒。 他彻底瞧不起她,认为她没思想、没见地,跟不上时代的潮流,所以话中句句带贬,只差没有明言她配不上他了。 他以为他在北京念大学,读了几天科学和民主,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吗?她也是有感情,会受伤的人,她恨他的高高在上,自以为了不起,因此干脆一句话都不吭。 他拒绝她,她又何尝希罕他!她只希望此刻有一阵风,把他吹到英国、美国,让他去自由个够吧! “好,我言尽于此,请不要怪我,我不能做一件明知道是错误的事,但愿你能明白。” 他说完便由敞开的厢门走出去,因有酒意,跨过门槛时,还险些绊了一跤。 璇芝又站了好一会儿,仅剩的一根喜烛,在几次的明灭闪动以后,终于被风吹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她只梳拢着长发,一束束在指间滑落。 若有人问她,新旧之间的夹缝是什么?她必回答是无人可助、无岩可攀的万丈深渊。她不是不懂民主,不懂自由,只是她天生乖顺,总以为伤父母心是大逆之罪,无法做得绝情寡义;加上她是女子,不能像牧雍,海阔天空生就为他们男子而存在的,他要走易如反掌。 然而,他如此不顾念她,不设法了解她,竟教她无由来地难受。 她又想到五月十七日中午观音庙之约。经过牧雍这一场自顾自的演讲,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走虽不容易,但她也要踏出救自己的第一步! 言妍--如意合欢--第三章 第三章 正午的太阳一偏,璇芝就径自往观音庙后面的山路走去。 今天是珣美所说之日,但阿标并没有出现,因情况紧急,璇芝不敢再耽误时间,只有放大胆子,独自步向那陌生危险的世界。 想来想去,上海仍是不安全的,家人循着线索,再逼问莲儿,很轻易就可以找到珣美的住处。既要走,就得走得干净俐落,没一点痕迹,所以璇芝决定朝北方走,去投靠被富唐镇民赶离的吴校长。 尚未一个时辰,璇芝就觉得流浪的艰难。阳光毫不容情地洒着她白嫩的肌肤,两旁是望不尽的高大野芒,常常把小径都覆盖住了。 千金小姐出身的她,何曾吃过这种跋山涉水的苦头?但凭着一股毅力,她硬是咬紧牙关撑着。 北方,她去过一次,吴校长的家就在河北汾阳的陇村,若记忆没有错,她应该渡过运河,搭往北京的火车,中途再转乘马车向西行。 璇芝捏捏酸痛的腿,她虽疲累,但不允许自己休息,而选择这陡斜荒凉的山径走,就是要避人耳目。 徐家此刻一定闹得人仰马翻在找她了吧?但愿莲儿不会受到太多的责备。为了慎重保密,璇芝连莲儿都没有透露一句,今晨出门,只骗莲儿说想亲自见阿标一面,托他带些东酉,莲儿不疑有它,还帮她换了丫鬟的装束,眼见她拿着包袱出门。 璇芝对这种欺瞒有些愧疚,但她不能连累莲儿更多了。 临行前,她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宋家和徐家,语意都很短简,不怨天、不尤人,只说她试着服从父母之命,成全这如意之缘,但上天似乎不允,前头的路走不下去,她只有自求一条生路,免得堕入中国几千年来的封建悲剧之中,弄到生死两难的下场。 她知道,以牧雍雄辩之才,举出那么多道理,都驳不倒众人根深柢固的观念,她的几句话,更撼动不了两家人维护道统之心了。可以想象的,在大官道上,必是急马奔驰,人群吆喝,查到上海,都有人在仔细搜索她的下落。 但愿!但愿!但愿他们没想到她向北而行,没想到她抄人迹罕至的小道!可是什么事都有万一,所以她仍走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有一刻不害怕追捕已至。 璇芝早已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发辫黏散在额前鬓角,双腿刺痛,全身骨头像快要散掉了,但山路老攀跨不完。 当她看见那棵大树时,就告诉自己!休息一会儿没有关系,她已经走得够久了。 树荫下的几阵凉风让人舒畅许多,璇芝正捏着腿儿时,一位背柴的老樵夫由小径爬上来,她连忙问: “老伯伯,请问运河渡船口离这儿还多还呢?” “一个时辰吧!” 老人家回答说: “小姑娘,你如果要搭船,就得快一点,太阳下山后,船就不开了。” 璇芝听了,道一声谢谢,起身就走,但脚似乎不听使唤,抬着有如千金重;她使尽力气,忍着痛,一步一步向前行。 一定不能误了最后一班船,否别她就得在荒郊野岭里过夜,而且被抓回去的可能性也会加大。 太阳彷佛更火烈,路也彷佛更崎岖,对自幼不曾吃过任何苦头的璇芝而言,每个动作都成了椎心的酷刑。 但她努力撑着,不允许自己有倒下去的机会。为了生命的自由,为了未来的光明,她绝对不能气馁! 至少,要看到运河、看到船,才算走出千河镇。 ※※※ 运河引进长江之水,向两边展阔,犹如一条大川,泛着滔滔白液。 太阳在平原的那一方,红红一轮,几乎要触到河面。璇芝一走出山区,就先找渡口,但因为又昏又累,竟什么都看不见。一旁有竹搭的茶棚,座上无客,头戴青笠的店东正在收拾摊子。 “请问渡船口在哪里?”璇芝慌忙地问。 “就在前头。” 店东指向运河说: “船娘刚刚才走,你喊一喊,或许还能赶得上。” 璇芝定睛一看,果真有一条船,竖起长长的篙子,正慢慢划离岸边。 她心一急,不顾一切地大叫: “喂!你不能走呀!等等我呀!” “顾大娘,这儿还有客人哪!”店东也帮她喊着。 他们一路追赶,几只鸭鸟被吓得扑扑乱飞。 然而,船离沙岸,篙已无处可撑,怎么也无法停止。船娘只能用浆,让船沿着岸边而行,她呼喝着: “距离还短,你快跳上来吧!” 望着那不见底的河水,璇芝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四周的人声都在鼓励她,既能逃家,何愁不能跳船? 她目视船弦,努力跃起身子,在以为要落水的那一瞬间,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在一片欢呼声中,璇芝终于坐上船了。 因这阵骚动,船晃了几下,那只手仍牵紧她,直到她能真正站稳才放开。 深吸一口气,璇芝好不容易才能看清眼前的人,正想道谢时,却又吓得往后一仰,人差一点翻出船外。 又是那一只手,在紧急状况下拉住她。 她的脸丝毫没有欣喜,感谢的话也硬吞回去,只像躲瘟疫一样,跌跌撞撞地往船的另一端走,背对着所有的人,远望着夕阳下金波微漾的河面,心中万般怅恼不安。 天呀!她怎么那么倒霉?辛苦了大半天,竟一头栽到了徐牧雍的手中?! 他不是昨天一早就离家赴北京了吗?怎么又会在这荒僻的小村出现呢? 看样子,他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在同一条船上,他随时有揭发她身分的可能性,难道她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全凭老天保佑了吗? 唉!此时此刻,她宁可独自在山里栖一夜,也不愿和徐牧雍共困在这茫茫的河心中间,连跑都跑不掉。 另一边的牧雍则紧皱着眉,满心莫名其妙。这个女孩子真奇怪,见他如见了鬼,当场脸色惨白,匆匆走避,彷佛他会吃人似的。 他从小到大,虽非貌似潘安,却也长得人模人样,长辈亲族宠赞他,同辈师友爱戴他,处处见的都是欢迎的笑脸,这样一个嫌恶恐惧的表情,他还未曾受过,心里不免有些不自在。 望着那纤弱的背影,动也不动的,好象仍在怕他。看那一身白色的粗布衫裤,大概是乡下来的姑娘,没见过世面,以致防戒心比较重吧! 但他方才拉她,很明显是要助她一臂之力,她不至于连好心、坏心都分不清楚吧? 唉!别管她了,他自己生活中的一大堆混乱,还理不出个头绪呢! 因想起五月四日北京三千名学生的爱国游行,有人写血书,有人要自杀殉国; 他们去烧曹汝霖的窝,殴打章宗祥,要引起全国同胞对中国局势的注意,想来仍教人热血沸腾。父亲保他出监狱时,还有同学在里头抗争。北洋政府如此强横愚顽,不知蔡校长是否会被迫辞职?不知巴黎和会的结果如何? 这种时候,他真不想离开北京,但父命又不可违。当大家在为新中国努力之时,他却被旧传统箝制着,差点去娶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一向开明的父亲,在儿女婚姻上,如此专制无理,倒是出乎人意料之外;连他没回来,新娘亦千方百计娶过了门,他这才领教到,旧社会的家庭制度真的可以成为万恶之根源。 难怪梁启超要说“非破家不能救国”,他若为家庭所累,不但一生黑暗,连理想抱负亦无从施展了。 起方的山影逐渐暗蓝,平畴原野有阵阵炊烟。牧雍再一次检视各城镇罢工罢市的资料,他要将它们带回北京,给大家打打气。 他耽搁了一日,就是为取得这些文件,辗转绕到这个小渡口来,方能避开闲杂人等。 他的视线又不知不觉回到那白衣姑娘的身上,脑中不禁浮起她泛着桃红的脸颊,带着纯然的青春光彩,还有那一双映着水光天影的眸子,亮得令人印象深刻。 在这荒郊野岭之地,能见到这样一个女子,倒是一种惊艳,或叹这山林毓秀之奇功吧! ※※※ 渡船的终站是个人来人往的小市集,再往东走,便是河间县府所在,往京城的火车在此停留十分钟。 璇芝下船的第一件事,是躲开牧雍;第二件,则是找个地方住宿。因为火车班次明天早晨才有,她孤身一人,绝不能和大伙挤在车站里过夜。 璇芝在沙土飞扬的石路上徘徊,仅有的几家客栈,不只外形简陋,而且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她几乎没有勇气踏进去询问。 天色逐渐苍暗,她内心十分着急,更不知道自己失措的神情,茫然的大眼,娇柔稚嫩的模样,已引起许多人注意。 踌躇半天,她才下定决心去一家人较少的旅店。 这时,有个穿蓝衣的妇人一脸和善地问她: “姑娘,你是出还门投亲戚的吗?” “我是准备搭火车的。”璇芝照实回答。 “那你得住一宿了。” 妇人关心地说: “我告诉你,这些店都不能待人的,尤其你是个单身女子。不如你就到我家去,你可以睡得安心,我也可以赚点外快,怎么样?” 璇芝迟疑着。 妇人又加把劲说: “前面那香烛店是我的,这里没有一个人不认识我。我也是一片好意,看你挺可怜的,别人想住我那儿,我还不肯呢!” 说着说着,妇人已拉起璇芝的手臂。 忽然,有个男声直直切入说: “你拉着我妹妹做什么?” 璇芝猛回头,看见板着一张脸孔的牧雍站在身后。 妇人一惊,忙放开手,笑嘻嘻地说: “我不晓得有人陪她。那就好!那就好!” 璇芝正想辩驳,妇人已走掉,她转向牧雍说:“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妹妹?” “姑娘,你是真不知道吗?运河两岸有所谓的青帮、红帮,他们专门诱拐良家妇女,再卖到其它市镇。你若真的随那个妇人去,下场就不堪设想了。” 牧雍严肃地说。 这倒是璇芝没想到的,忆及方才,|奇+_+书*_*网|她不禁为自己的单纯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心中虽庆幸,嘴巴仍逞强的说: “我不会那么笨的。” 她还是那一副毫不感激的样子!牧雍原可掉头就走,但不知怎地,他又继续说: “如果你要住宿的话,我找的那家旅店还挺干净的,我再和老板关照一声,说我们同路,就没有人敢动你的歪脑筋了。” “不!我和你不同路。”璇芝直觉的反应说。 “当然不!我们只是假装同路,这样可以省却你很多麻烦。” 牧雍有些词穷的说: “一个女孩予单独旅行,是非常危险的事。” “是很危险。”璇芝故意说,“可谁能保证你不是什么青帮、红帮的一份子,或许你还是刚从监狱出来的犯人呢!” “姑娘,我完全是一番好意。” 他努力表明自己说: “我是个学生,正要回北京去。我所做的建议,不过是想帮忙而已,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坏人。” 我自然知道你是谁!璇芝在心里嘀咕着,但他家里有个如意缘的妻子不去照顾,干嘛对一个陌生女子好心肠呢? 牧雍见她仍是满脸的不豫和不屑,像有一桶冷水当头浇下,他没好气地说: “姑娘不领情就算了,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他说完,果真拂袖要离去。璇芝一慌,忙说: “喂!你不能把我丢在街心呀!” 她差点忘了牧雍的倔脾气,只好迈开脚步在后头追。他虽然笑脸不再,但仍帮她订了一间房,让她能有个地方舒服安睡。 “谢谢你。”璇芝终于勉强的说。 “你信任我了?”他只问,脸色还是怏怏不快。 她很轻地点了个头,就径自躲回房里。 那夜,客栈的潮霉粗简,令璇芝辗转反侧。她想到爸妈,徐家的人,还有莲儿,他们一定又生气、又担忧吧? 她实在非走不可,但荒谬的是,她居然会在路上碰到牧雍,他究竟是她命中的煞星,抑或是贵人呢? 看样子,他那晚是醉得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而如此特意的忽视,如此断然的不屑一顾,真教璇芝有消不去的愤慨。 无论如何,她要早早摆脱他,毕竟有他在,就等于还在徐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冷冷的月,在天边弯成细细一线。流浪之路尚漫漫迢迢,她也许会走得很辛苦,也可能会寻不到她所要的答案,但她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 车站熙攘着各行各业的旅客,也聚集了不少附近省县的乞丐,有人睡在石地,有人卧于铁轨,只等远处黑烟笛响,才会一哄而散。 火车的庞然、声音及速度,对某些人而言,仍是会震慑灵魂、夺人性命的大怪物。 牧雍闲闲地站在树荫下,观这苍生百态。他其实也在等那位有着明亮眸子,举止怪异的姑娘,昨晚她一进房间后就不见踪影,今天一早,店老板说她已退房,当时牧雍望着还雾蒙蒙的天色,真不懂她的神出鬼没所为何来。 她到底为什么单独旅行,又去了哪里呢? 牧雍习惯在旅途中观察人,但还不曾有过这种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他自己也不懂,这姑娘彷佛有什么特质,让他忍不住想要注意她。 卖糖粥、糖芋头的摊贩旁,突然一阵骚动,他站直身体,看见他要等的人正被几个痞子纠缠,想也不想,他立刻走过去,粗声粗气地吼着说: “妹妹,有什么麻烦吗?” 那几个人见她有帮手,便各自散开,但她对他一如前几回,不感谢也罢,还摆出戒备厌恶的表情。 牧雍再一次觉得自己无聊兼窝囊,但依然开口问: “出了什么问题吗?我还以为你己经离开了。” “火车还没来,我怎么走?”她说,可眼睛并不看他。 “你也要去北京吗?”他顺势问。 “连票都买不到,我哪儿都去不成了。”她微蹙着眉,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经过一夜休息,璇芝洗净身上的尘土,发辫也重新梳好,看起来更是面若芙蓉,眼似秋水,如此佳人,在这群龙蛇混杂的人堆中,恐怕一天都捱不下去。牧雍本着一股怜香惜玉之心主动说: “你大概没出过远门吧?火车票若要当天买,就要透过单帮客了。” “单帮客?”璇芝问。 “简单一句就是官商勾结。” 牧雍说: “如果你肯告诉我要去哪里,我可以马上帮你弄到一张票。” 这是诡计吗?但璇芝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只好不甘愿的说: “我的目标是万通镇。” “你是到那里寻亲吗?”见她说得勉强,他偏要再进一步问。 “嗯。”她点一下头。 “我叫徐牧雍,还没请教芳名呢?”他得寸进尺的又问。 璇芝没料到他有这一问,临时乱了阵脚,只好搪塞说: “我……我叫宁欣。” “姓宁名欣?”他又问。 “嗯。” 她有些不耐烦的说: “你到底买不买票呢?” “当然买。”他露出了笑容,彷佛逗够了她。 牧雍走后,璇芝的心还觉得直扑扑地跳。她并没有错,未定下如意缘之前,她是叫宁欣;但因为牧雍,她才取名璇芝,如今把牧雍丢出她的生命轨道之外,回到宁欣的身分是再恰当不过了。 好!她决定新的自己就叫做宁欣。 牧雍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和一名满脸胡予的人讨价还价,不多久,便笑着朝她走来。 瞧他俊逸斯文的脸孔,豪爽自信的风采,她不免有些感叹。对于有缘的宋璇芝,他抱着绝然的排斥态度;对于无缘的宁欣,他却又如此侠义热情,老天行事真太令人理不清、摸不透了。 只能说,如意非缘,此生注定难交会吧! ※※※ 火车开动后,窗外的风景一格格掠过,一会儿是绿油油的稻田,一会儿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充满江南水气湮漫的初夏风情。 牧雍就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 她原本一上车就要躲得他远远的,偏他一直在左右。后来璇芝想想,一路上有个男人,即使是见了就愁的冤家,也比较安全一些。 她的脸始终望着窗外,一副不愿理人的模样,牧雍也保持有礼的沉默。 火车过站时,会有人当胸挂着大藤篮喝卖着糯米、糕饼、梅渍等点心。璇芝为了省钱,只看不买,到了午饭时,也只要了几个包子。 反而是牧雍叫了煮蛋、卤菜、馒头,往她面前一放,说:“你吃那么一点怎么够呢?” “我胃口大小与你何干?”璇芝不高兴地说。 “我一直在想,你是天生就这么冲呢?还是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你了?你好象非常不喜欢我?”他很正经地问。她可不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和他谈如此敏感又危险的话题,只说: “这件事并不重要,反正到了万通,我们就永远不再见面了。” “你的亲戚住在万通的镇上,还是镇外?那儿有几处土匪窝,你最好确定有人会来接你。”他看着她说。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璇芝回他说。 长久以来的听闻,还有徐家两次的对阵下,她都觉得他趾高气扬、恃才傲物,没想到他还有温柔体贴的一面。然而,转念一想,这样对女孩子献殷勤,是否表示他的风流成性呢? 家里人传说他在北京已有了女朋友,既是如此,他还与她随意搭讪,岂不是道德沦丧之人? 璇芝思来想去,忍不住要对他怒目而视,却发现他已吃完饭、喝完茶,正在闭目养神。唉!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有一堆莫名其妙的行为,好在他们此生缘尽于此,否则她不知要为他惹多少烦恼,又要流多少眼泪呢! 不知不觉地,璇芝随着火车的节奏,缓缓睡着了。 到了万通,是牧雍唤醒她的。眼睛一睁开,窗外是一片的蓝天、黄土及整片的高粱田,原来火车早过了江苏,到达山东省境了。 璇芝的首要之事便是甩开牧雍,趁着众人混乱,假装没听见他的叫声,她一马当先下了车。 这儿感觉很荒凉,耳旁尽是口音浓厚的地方话,她动作极快地问人、问路,想找到马车店。 一个女人独行总是会教人指指点点的,璇芝找着客栈后的马棚,那正在钉马鞋的车夫也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我要到汾阳县里的陇村,大概要多长时间?”璇芝有礼地问。“就你一个人?” 车夫看她一眼说: “不去!不去!女人家麻烦!” 有钱居然还没车坐?难不成要她走上个几天几夜? 璇芝放下身段,和他争辩哀求,他才丢下一句话: “你要凑足六个客人,我才能走这一趟。” 这不是白搭吗?她人生地不熟,哪里去凑人数?现在她才明白,什么叫“出门处处难”了。 璇芝沮丧地走出马棚,一抬头,就看见一身长衫的牧雍靠在柱子上。天呀!他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你怎么在这里?火车不是开走了吗?”她皱眉问。 “火车要装煤、换轨和检查,所以会在万通停上一个时辰。” 他接着说: “原来你的亲人不住万通,而是汾阳,那还有好长的一段路,你想单独走,实在是太大胆了!” 他连汾阳都知道了,这个投奔点还安全吗? 璇芝又气又急地说:“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做,一定要对我纠缠不休吗?” 这句话说得重,弄得他脸色微变。迟疑一会儿,他才很冷静地开口说: “我是有事情做,但也不晓得自己是发那什么神经,一直想帮助你。或许是在运河渡口拉你上船,然后又在河间府让你平安坐上车,想你人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自是不能功亏一篑,只有保证你能毫发无伤地到汾阳,我才能安心!”这是哪一国理论?是他逼她到这种境地,如今又要拉她一把,老天究竟在开什么玩笑呢? 璇芝烦乱地说: “别管我了,我根本与你无关,更不是你的责任!” “大迟了,我反正是管定了!” 他铁了心说: “我们在这儿争辩,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你等着我,我马上可以找到另外四个客人。” “四个?你弄错了吧?我们需要五个。”她说。 “没错,就四个,因为我决定陪你一块去,反正汾阳也可以到北京,只不过是多两天的行程而已。”他说完就即刻行动,璇芝想叫停都来不及。 他到底发什么疯呀?!他们两个算是素昧平生,他这忙不是帮得有些失分寸吗? 而她逃了半天,没显示一点独立,还处处靠人,实在不是好的开始,她不相信自己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璇芝在原地踱着步子,绞尽脑汁想寻出另一条路来。然,有一方白帕进入她的眼帘,最引她注意的是方角上绣的紫蓝花朵,颜色调得又纯艳又均匀。 她正欣赏着,一个娇小秀气的黄衣女孩走过来,慌慌张张像在寻找什么。 瞧她俊俏的脸孔,璇芝直觉地问: “你是在找这条帕子吗?” “是呀!这是我的。”女孩声音细细的,笑容极美。 “我一共绣了一组四件,是要送给姊姊的。” 这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竟有此手艺,璇芝忍不住赞美说:“这花绣得好,色彩也好。” “这是琉璃草的花儿,因为它的颜色正好是宫中瓦片的色调,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女孩细声细气的说: “西方人称它为勿忘我,我是听海上的英国传敦士说的,挺有意思,不是吗?” “是很有意思。”璇芝细细思量这三个字,又问:“你是刚从上海来吗?” “是呀!我和哥哥正准备回汾阳老家。”女孩说。 汾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璇芝连忙说: “我也要去汾阳,只愁凑不齐坐马车的人数。” “我们自己有马车,现在停在万通,就是为了换轮子。”文孩说。 “哦!”璇芝失望地应一声。 “你若是一个人,倒可以和我们同行。” 女孩热切地说: “反正马车很大,多坐个人也无妨。” “真的?太好了!” 璇芝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忙自我介绍道: “我叫宁欣,你呢?” “我叫范湘文。” 女孩微笑着,突然指着前头说:“我哥哥来了。” 一个穿著黑短衫,黑绑脚裤的汉子走过来,他长得中等身材,星眉剑目,看起来极豪爽的模样。 湘文走向前说几句话,那人看看璇芝!立刻笑着同意。 璇芝松了一口气,流浪至此,终于平顺下来。她必须告诉牧雍,免得他瞎忙一场。 他们三人来到客栈内,正好看见牧雍和几个黑黝黝的壮汉说话。 璇芝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说: “你不用找人了,我已经有愿意载我一程的马车了,范家兄妹也是要到汾阳的。” 牧雍狐疑地看着黑衣男子,对方立即抱拳说: “在下范兆青,汾阳人氏,请多指教。” “范兄客气了,我叫徐牧雍!方从河间府来。” 牧雍说: “宁姑娘单身一人,坐你们的马车,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我们一路由上海行来,舍妹直嚷着无聊,现在正好有宁姑娘做伴呀!”兆青很干脆地说。 “你刚从上海来吗?” 牧雍眼睛一亮的说: “那么你看到上海为反日本、反专制的罢市、罢工游行吗?” “不只看到,还绑白条参加了呢!”兆青也兴奋起来。 “从来都没见过这番景象,很多工厂和商店老阁都把大门一关,主动和我们配合,连警察都站在群众这一边才叫奇呢!” “所以你也是一位爱国志士了。”牧雍转向璇芝说: “宁姑娘,这位范大哥是古道热肠,一腔侠义之人,路途上有他照顾,你会很平安的。” “我本来就很平安。”璇芝仍不忘顶他一句。 “既然说定了,我们立刻出发,好赶上下一站的打尖旅含。”兆青说。 太阳已逐渐西斜,高粱田随风摇晃着金黄。 马车内部还算舒适,兆青就坐在前头赶马。牧雍热心地帮忙装货,又一再道谢。 一旁的湘文不禁偷偷问璇芝: “这位徐先生是你的什么人?看来非常关心你呢!” 这整件事的过程根本无法解释,说相识又等于不识;说不识又牵扯如此多,若硬要理出一套说辞,大概就是苍天不希望他们再有瓜葛,用这一路上的照应,让牧雍把欠她的债还了吧! 停顿许久,璇芝才淡淡地回答说: “他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个行善之人罢了。” 马车向西而行,黄土路的尽头,恰是巨大圆扁的红日,望过去,有极目天涯的苍凉之感。 牧雍挥手又挥手。他仍不懂,一个才认识不到两日的女孩,为什么如此分他的心?他甚至差点不回北京,而想陪她绕一趟汾阳呢! 彷佛有一种熟稔,彷佛有无形的系绊,总教他放心不下。唉!想不通就不要再费神了,反正从此人各一方,自己有自己的道路,又何必再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牵挂呢! 火车笛声高响,催着旅客们归队。马车已成远方的一点尘土,欲辨也难。牧雍缓缓踱回车厢,脑中浮现的仍是宁欣,那个满怀心事,不知微笑为何物的奇异女子。 言妍--如意合欢--第四章 第四章 秋风年起,窗外并排的几棵梧桐树叶落纷纷,成一片黄金急雨。 再往远处看,是极蓝的天空,一种北京特殊的蓝,净得透明,轻如羽毛,与江南潋潋水光的景致完全不同。 唉!江南。 璇芝伏在窗口,默默神伤。她再怎么计画,也没有想到自已会有落脚北京的一日。 五个月前,她投奔陇村,正在地方办小学的吴校长又惊又喜,不但收留她,还替她安排未来。 “你天资聪颖,不念书太可惜。” 吴校长说: “中国目前欠缺女医师、女老师,甚至女科学家、女政治家,这些都是我们所要努力的目标。” “我的志愿就像吴校长,想为中国的教育尽点力量。”璇芝热切地说。 “当老师倒符合你沉静的个性。” 吴校长说:“我正好有朋友在北京的一所女子师范学校教书,环境单纯,又免学费、包吃住,或许最适合你目前的情况。”这条件是再好不过了,但北京……不就又和牧雍在同一座城市了吗? 璇芝考虑再三,所谓最危险处也是最安全处,徐宋两家人再如何估计,也万万猜不到她会躲在北京,而北京那么大,她只要少出门,避开几所大学的校区,碰到牧雍的机率微乎其微。 基于自己想读书的决心,璇芝很勇敢地上了京城。 目前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教室、宿舍、图书馆外,她哪儿都不去,在同学眼中是一位极保守的姑娘。 秋风又起,冷冷地沁到心头。北京的寒意是她最不习惯的一点,由旧衣摊买来的毛衣棉懊,似乎老保不了暖。 她呵呵双手,回到床前折她刚晒洗完的衣物。 这宿舍原是前清的办公处所,没什么隔局,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就挤靠着四张床,被里还得听风打墙的呼呼响声。 来这儿念书的女孩,有些是赶时髦拿文凭的,有些是家里穷的,有些就像璇芝,是其想从事教育工作的。 与她走得最近,睡她隔壁床的赵秀仪就是第一种,她常卷弄她那一头最得意的短发说:“我爹说,现在是民国时代,女孩儿家要受点新式教育,才能找到优秀的丈夫。我本来念的是教会女子学堂,但我娘嫌我太野了,就把我送来这土土的学校啦!” 虽是如此,秀仪仍不受影响,每天游走北京、清华、燕京几所大学内,风头不输从前。 而璇芝还是璇芝,保留她两根发辫,一派大家闺秀作风,所以,她虽衣食俭朴,大家却都很喜欢她那天生尊贵的气质。 她又搓搓手,这样一个会下霜的晚上,正好可以安静地抄写和刻钢版,赚的钱或许能买副手套和帽子。才放好自来水笔,秀仪就冲进来说: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在礼堂集合了!” “星期六晚上去礼堂做什么?”璇芝不解地问。 “暧!我的大小姐,今晚有女青年社的人来演讲,她们都是走在时代尖端的新女性,教授规定我们都要去听,还要交报告呢!”秀仪拉着她说。 “有这回事吗!我才不相信。”璇芝说。 “走啦!如果你今天不听,铁定会倒退一百年,中国就完蛋啰!”秀仪不放松的说。 女青年社都是女生,想必与牧雍扯不上关系。璇芝其实也很想见识一下,长期受压迫的妇女同胞,到底能独立到什么程度?又能为社会做什么? 美丽的蓝天,已呈浓暗,星月隐隐挂在树梢。璇芝随秀仪到礼堂时,讶异于热烈捧场的人潮,除了师范的女生,还有其它学校的学生,男女都有,把小小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主讲者有留美的硕士、留日的医师、留法的画家,清一色的女性,她们侃侃而谈,爽快俐落,颇有女中丈夫的气魄。 “中国只有几处的光芒,绝大部分仍陷于无助的黑暗里。这黑暗根源于儒家几千年来所衍生的专制迷信,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未来的教师,换句话,就是传递及散播光芒的人,一定要把自由、进步、民主带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那位女硕士说到最后还大呼口号。 璇芝随着演讲者的精采论调,频频点头,完全忘了站在人群中的种种不适。 通常靠后门的一端站的是牧雍,他因学的是光电物理,所以被女青年社请来管理照明设备的问题。 从五四游行的胜利后,年轻人更觉得自己力量的不可忽视,因此大小会社,各种刊物,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而他们这些组织常常互通声气,彼此帮忙,想造成一股舆论,来制衡腐败的军阀政府及国际强权。半年前他回北京后,在狱中的同学纷纷被放出,没多久曹汝霖及章宗祥下台,中国也拒签不平等的巴黎和约。谁说只有枪杆子才能出政权呢?民意的力量才是伟大的。 他们也向世人证明,学生并没有野心,也不受政客的利用。事件结束后,大家都重回学校,继续课业的研究;牧雍也全力专注于自己毕业论文的撰写,对于很多活动,已由主角退居于配角的地位。 在这段快速变动的时期,比较令人惊讶的是小小的千河镇也受到冲击,他到暑假快结束时回乡一趟,才知道那位嫁过来的宋家小姐,在他离家的第二日就留书出走了。 牧雍对她没什么印象,恍惚间她只像个沉默的影子。她这样断然消失,必定和他说的那一番话有关,如此看来,她也不是一般三从四德的旧式女子。他不由得敬佩起她,却也为她流落上海而担心。 两家人为这件事风波一直无法平静,几乎要摔断如意,绝了三代以来患难与共的交情。牧雍还特别到宋家去请罪,上海徐家的搜寻队也一直没有停过。 但谁也没想到,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竟可以躲得一点线索都找不着。 随着时日的拉长,双方家庭的气氛愈来愈沉重,宋小姐若再不现身,或许真有世交变仇人的可能性。 头上的灯泡闪了一闪,牧雍忙检查线路和电压,假如真的停电,这小场地中上百人若慌了起来,绝对是一场灾难。 前面几排的人移动了一下,突然有个女孩的脸孔引起他的注意。同样明亮的眼睛,同样柔美静婉的五官,但怎么可能是宁欣?她不是应该在汾阳吗? 自万通一别后,她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脑海,他们同行的短短时日,成为他一个特殊的回忆。在往返河间时,他曾萌生去探望她的冲动,但非亲非故的,这种举止又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宁欣出现在北京,又是这样的场合,也太不可思议了,莫非他眼睛花,认错人了? 演讲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璇芝听了有所感动,所以也随众人愉快地讨论着。 人潮中有个男孩子走过来,对着秀仪说: “今晚办得很不错,你的朋友多半都来了。” 左右的人似乎和他都熟,纷纷打起招呼,只有璇芝一脸陌生,他冲着她直直笑着。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学妹宁欣,这是从北大来的,也是现任学生会会长刘克宇。”秀仪说。 璇芝一听到“北大”两个字,心就凉了一半,徐牧雍不会刚好也来了吧?! “是新生呀?你怎么没带她来参加学生会呢?”克宇很热忱地说。 “宁欣一向文静,不太喜欢团体活动,今天还是看到‘女性’这伟大的主题,才勉为其难来的。”秀仪说。 “哦!那真可惜,我以为你们将要为人师表,应该具有最先进的想法,我想你是太没有说服力了。”克宇开玩笑地说。 “最有说服力的人来了!”璇芝的另一个室友李苹指着她的身后说。 大家把视线转向新来的人,璇芝不看则已,一看整个人差点昏倒。今天果然不是她的好日子,乖乖留在校园之内,竟然还是碰见徐牧雍,正应了“冤家路窄”那句话。 他似乎已经认出她来,一双眼睛旁若无人地盯着她,然后又当着大家的面,一副他乡遇故知的表情说: “宁姑娘,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千万不能和他有任何瓜葛,所以璇芝很断然地否定说:“是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 牧雍愣了一会儿,用不敢置信的语调说: “不可能吧?!你是宁欣,我们从河间到万通这段路程中还有同车之缘,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这就怪了,他知道你叫宁欣,你却对他没有丝毫印象,我不相信。”秀仪十分好奇地说。 “不认识就不认识,我没有必要说谎。”璇芝坚持着说。 “牧雍呀!这表示并非所有的人看到你都终生难忘。” 克宇调侃着说: “还是有人不在乎你的魅力,对你视若无睹哩!” “可不是,我不应该那么自抬身价,认为人家小姐一定会记得我。”牧雍自嘲地说,脸色不太自然。 他内心讪讪,但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宁欣。不变的拒人千里,不变的吝于一笑,他太熟悉那不寻常的警戒心了,她根本知道他,只是为某些理由而不承认。 这本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但牧雍有种莫名其妙的被伤害感。他对她虽非大恩,却也几次在紧要关头伸出援手,她怎么可以全面一笔勾销呢? 不认就不认,他徐牧雍也绝非死皮赖脸,胡乱纠缠的男子。他若无其事地四处寒暄,不再试图与璇芝攀交情。 散会后,男生分别护送女生回宿舍,再骑着自行车离去。 从牧雍出现的那一刻,璇芝的心就一直无法平静,冷冷的寒夜,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校园的。 她——真能摆脱他吗?她可不希望这次意外的重逢,又将她拉回到过去的恩恩怨怨。但她的室友并不放过她,一进寝室,秀仪、李苹和也是新生的曾庆兰,全围着拷问她说: “你真的不记得徐牧雍吗?” “真的。” 璇芝加重声音说: “你们饶了我,好不好?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嘛!” “怎么不重要?!” 秀仪说: “徐牧雍是我们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大才子,不知有多少女生对他芳心暗许,甚至还有什么局长、议长的女儿,天天搭着洋轿车乱追。这样一个超群出众的人,你能对他过目即忘,实在太今人难以信服了。” “我就是没有印象嘛!你们这样逼问,我总不能把脑袋瓜拿下来,再找上一遍吧?!”璇芝就是死硬着嘴说。 “宁欣天生就是怪人一个,行事作风老和别人不一样。” 庆兰说:“如果我有机会和徐牧雍同车共船,我不牢牢记他一辈子才怪。” “你也不害臊,说得那么露骨。” 璇芝反击说: “瞧你们三个人急辩的模样,莫非也成了徐牧雍‘芳心暗许’会的会员吗?” “我们还差得远呢!” 李苹说:“徐牧雍最讲人人平等,无论男女,他都以诚相待,女同学若对他默默含情,他也有办法把对方的情意化为友谊。” “徐牧雍在北京真的没有知心的女朋友吗?”话谈到这里,璇芝再也忍不住的问。 “从没听过。” 秀仪说:“他常说,恋爱要自由,婚姻要自主,但也因此要更慎重、更理性,免得制造社会的乱象。他是真的尊重女性,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一点。” “应该说,他尊重的是新女性;对于那些旧女性,他依然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璇芝脱口而出。 “你似乎非常讨厌徐牧雍,只要一提到他,你就处处唱反调,你和他有仇呀?” 李苹狐疑地说。 “我又不记得他,哪能结什么仇?” 璇芝赶紧说:“我只是不懂,咱们喊了一晚女性要自立自强的口号,结果话题仍绕着一个男人打转,看来,你们还是脱离不了小女子扭扭捏捏的心态。” “瞧她那一张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应该叫她到学生会写评论。”李苹轻拍她一下说。 “可别叫我,我做不来你们这些轰轰烈烈的大事。”璇芝立刻撇清地说。 “哎呀!说到评论,我倒忘了刘克宇要我刻今晚演讲稿的事了啦!” 秀仪翻了翻方才拿回来的一叠东西说: “我一路上还在烦恼,这次大伙反应热烈,这篇稿,各大学一定都会刊印,我的字那么丑,传出去岂不是一大笑话?” “别找我,我的字也好不到哪里去。”庆兰忙说。 “找宁欣嘛!她的字端洁秀丽,是苦练过的,摆出去,一定不会丢我们女子师范的脸。”李苹说。 “怎会又扯上我了?我又不是学生会的人,而且你们那里人才济济,怎么也没道理要我刻稿子吧?”璇芝说。 “这次的活动是女师主办的,自然得由女师的人来写。”秀仪哀求地说:“别再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啦!你端咱们师范的饭碗,总不能连这点棉薄之力都不尽吧?!” 这种情况下,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璇芝只有点头同意的份。 可是一和学生会有牵连,会不会又跟徐牧雍纠缠不清呢? 那晚,璇芝一直无法入眠,眼前老是浮现牧雍那错愕不解的表情,或许她不应该否认得那么快,如此一来,倒显出她的心虚矫饰了。 这些日子来,她常常想起牧雍,不愿心里有他,却又驱赶不走,有时是在徐家冷漠无情的他,有时是在旅途上热心助人的他,两个不同的人,共有着令人难忘的神采丰姿,在她的生命中悄悄地留驻。 她真的受到如意缘的轰惑,不能当他是一般人吗? 或许他原本就是聪明绝顶的非凡之人,所以她决意更渺小,来躲开他的光芒所带来的伤害,包括离乡背井及一生的难以圆满。 月薄薄地贴在天上,缺了一角,呈现奇怪的形状,在梧桐枝桠间游走。 看到牧雍,又想到家人的忧心。她离的是不属于她的徐家,但她仍是宋家人呀! 爹或许已不知唉声叹气了多少回,娘有没有哭坏了眼睛呢?也许该是她写信报平安的时候了! 字句在内心逐渐形成,也慢慢抚平了她的纷乱,她不能再让牧雍影响她未来的路了。 ※※※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稀稀疏疏地替四处铺上一层白,没多久便溶化了。以后,雪踪不来,气候则明显地干冷,路旁的树全枯了。 北方的冬天真是干干净净,不似江南在萧索后仍有一股形容不出的缠绵。 璇芝常走在空荡荡的校园之中,让血液变冷,来洗涤心中丝丝缕缕的烦恼。 她用抄稿的钱买了毛线,钩出适合她的帽子、围巾及手套。浅蓝的颜色衬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在万紫千红的女校中,有一种极特殊的美感。 转个弯,在红墙后看见梧桐树,没几步,秀仪带了一个男子挡住她的去路,说: “你不肯收学生会的酬劳,刘学长就强迫我带他来亲自拜望了。” 又是为了那篇稿的事!璇芝望着眼前的男子,有些印象,却记不起名字。唉! 这件事还要拖多久呢? “宁同学,有关……”克宇开口说。 “什么宁同学,真拗口,叫宁欣就可以啦!”秀仪在一旁说。 克宇见璇芝一脸端庄秀静,不敢太唐突,只说: “扼,有关稿酬,我们只是个学生组织,能给的钱不多,就算是一点心意,请笑纳吧!” “我已经告诉秀仪,我是义务帮忙,不收任何金钱的。”璇芝委婉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你刻的稿子实在漂亮,而且全无错误,赵秀仪说你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我们学生会的人都十分感激,一致同意送上酬金,你若拒绝,我们会很过意不去的。”克宇极诚恳地说。 “送酬金是惯例吗?”璇芝短短问一句。 “不是。” 克宇说: “只因为你不是学生会的人,我们有些不好意思,所以……” “既非价例,我就不收。”璇芝摇头说。 “可是……” 克宇灵光一闪的说: “那你就加入我们学生会,如何?我们正需要你这种人才,大家都会很欢迎你的。” 然后和牧雍常常见面吗?璇芝的脸色有些发自,更紧绷着身子说: “我没有空。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她不等克宇反应就走回宿舍。 秀仪笑着对克宇说:“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哟!” “瞧她长得和书中美人一样温柔婉约,怎么脾气如此孤傲呢?”克宇望着璇芝的背影说。 “嘿!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称赞女孩子,看来你还解点风情嘛!”秀仪故意糗他。 “我不只解风情,还可以下评论说宁欣像朵傲冰赛雪的寒梅,足堪当你们女师的校花了。”克宇发表己见。 “什么?你到底懂不懂赏花品级呀?梅花哪有牡丹艳或蔷薇香呢?” 秀仪很不是滋味地说: “宁欣太静了,一点锋头都没有,你说她是女师校花,很多人会不服的。” “自古以来有文人相轻,今日有女子相轻,这样的胸襟,想和男子抗衡,看来还有一段时间哟!”克宇啧啧两声说。 “你又胡说什么了?算我白帮你一场了!”秀仪跺跺脚,径自往宿舍走去。克宇耸耸肩,骑上自行车,走上沙土飞扬的路。 天色很凝重,看样子又快下雪了,想到雪,他心中就有那朵梅的身影,宁欣是不活跃,也不锋芒毕露,但即使是静谧无声,她仍然是无限动人的。 ※※※ 搬完最后一趟书,牧雍总算完成乔迁的工作。这是四合院里最安静的角落,前有大槐树遮着,后面一堵高高的红瓦墙,不闻人声,正适合心无旁惊地写他的论文。 以前牧雍住宿舍,每日每时总有来来往往的朋友,加上前半年的娶妻风波和学生运动,他的学业荒废不少,教授们就警告他,若打算留学欧美,就必须加强实力。 辞掉学生会及社团的工作似乎仍不够,所以他干脆搬出宿舍,有点要闭关苦读的味道。 花了大半下午清理书籍和讲义,一份油印钢版的底稿滑落出来,那端润秀致的字迹,一下子便吸引住他。 若对字有所谓的一见倾心,那他初见这份稿子时,就是那一种感觉了。 他真没想到这是出自宁欣的手笔,她果然不是个寻常女子,他一直以为她是一般的乡下姑娘,她却到北京来读书,如今看来,她也是出自大家,学养丰富的才女了。 若是字如其人,她应是冰雪聪明又温婉细腻的性情;以容貌而论,是楚楚娇柔,我儿犹怜;但真正表现出的个性,又与字中所透露出的讯息完全不同。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呢? 他呆坐许久,字字斟酌,想看出个端倪来,直到寒风敲窗,才惊醒他的沉思。 他不禁诅咒一声,这实在太荒谬了,强留了宁欣的字稿不打紧,还常拿出来翻阅,他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还说要专心研究,还说要学老僧入定的精神,结果一个女子的身影就令他心浮气躁,一张字稿就要教人走火入魔,这是他活了二十二载所未曾有的怪现象,又要如何解释呢?有什么好解释的?牧雍自问自答地想着,她反正摆明了形同陌路的不友善态度,他又何必一头热地想化解彼此间那不知名的敌意呢? 他霍地站起身,把宁欣的字稿塞到书架的最角落,再一一排起他的书籍杂志。 外头响起自行车“吱”的煞车声,牧雍打开木门,克宇就像火车头般冲了进来。 “怎么啦?是不是北洋政府的安福国会又做了什么腐败贪污的事,让你义愤填膺呢?”牧雍一边说,一边按住讲义,以免被风吹走。 提到安福国会,克宇的心镇定下来。比起国家大事,宁欣那头任务的失败,实在无足挂齿。 他笑笑说: “没什么,只是来听听你对这一期会刊的意见,毕竟你的经验比我老到。” “很好,很能符合新文学运动的精神,正是排斥贵族化、古典化、山林化的文学,而走向国民、写实、社会的文体。” 牧雍以前任会长的口吻说:“不过,有关北大招收女学生的事,似乎评论得太少了。” “我们不去走访,还不知道保守派的势力那么大。他们一致反对北大收女生,说北京大学堂的学生就如点中的状元、榜眼、探花,若让女生进来,将来有女状元、女阁员,岂不有伤国体?”克宇学着老京片腔调说。 “那些冬烘先生,倒忘了从前早有女状元孟丽君,甚至女皇帝武则天的事了吗?”牧雍笑着说。 “就是说呀!他们的思想是老掉牙,却又爱磕人。学校好不容易通过让九个女生旁听,我们不敢发表太激烈的言论,以免坏了这小小的成果。”克宇说。 “咦?你的行事比以往周到许多了!”牧雍赞许说。 “还不是跟你徐才子学的。”克字笑着说。 “我说过,别喊我才子,听起来活像是前清那些食古不化的遗老。” 牧雍抗议完,又按着说: “女青年社的那篇演讲稿,字体好,也印得好。” 牧雍一提,克宇便再也按捺不住的说: “我正在为这件事烦心呢!说到宁欣,我真还没见过她那样的女孩子,亲自送稿酬去,她还是拒收,而且冷冷淡淡的,好象受不了和我多说一句话似的。” 听到宁欣的名字,牧雍心一动,但他仍神情不变的说: “她就是那种脾气,我也碰过一鼻子灰,记得吗?” “我对她十分好奇,猜她大概是出身没落的贵族世家,才那一副高高在上,孤芳自赏的模样。”克宇说。 加上她受恩不言谢、翻脸不认人,倒有这种可能,但牧雍不想再进一步讨论,于是说: “她既然不想收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事情奇QīsuU.сom书的一套方式,不必勉强。” 两个学长、学弟又为下一期会刊拟妥几个大纲,见天色渐晚才散会。 克宇出门前,牧雍突然说:“宁欣的事,我来跑一趟好了。” “你不是不管了吗?” 克宇扬扬眉,见他不答,又说: “好吧!你比我会说话,或许成功的机率比较大些。” “她写了那一手好字,我只是想把她拉进学生会而已。”牧雍很正经地说。 “赵秀仪说,那比推翻满清还困难,你必须有失败的心理准备。”克宇说。 “试试又何妨?”牧雍笑笑说。 其实收钱或入会,牧雍都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他只不过是要找一个见宁欣的藉口,至于为什么要见,能谈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半年来,他告诉自己,汾阳太远,探视无名,所以他忍下想见宁欣的欲望;但如今她就在方圆百里之内,又与他有小小的关联,找她就成为挡不住的冲动了。 当然,在心里,他只会承认,这是公事公办,完全不带有个人的私情或因素。 ※※※ 图书馆内的暖炉不足,窗全用厚纸糊上,才勉强抵住严冬。 璇芝全身缩着,用不断动脑来驱散四周的冷冽。她想起富塘镇的家,她那熏着桂花芝兰香的闺房,让她过了不知寒冻的十九载,如今彷佛成了无法归去的天堂了。 不上课的周日早晨,人并不多,每次门被推开,大家就会望一眼。当她发现秀仪在那儿探头探脑时,吓了一跳,这小姐不赖被窝,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我正找你呢!”秀仪直直往她走来说。 “有事吗?”璇芝问。 “跟我走就知道了!”秀仪拉着地出去。 外头有灿灿的阳光,呼出的气形成白烟,璇芝还来不及喊冷,就看见站在一棵树下的牧雍。 “他们要三顾茅庐,我也没办法啦!”秀仪闪着顽皮的眼神说。 “你至少替我挡一下吧!”璇芝埋怨的说。 “我偏偏也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呀!”秀仪眨眨眼回答。 牧雍朝她们的方向行来,灰蓝长袄加上白色围巾,显得风度翩翩。比起来,璇芝的旧红袄就寒伧许多,她因此把头抬得高高的,眼神用倔傲及冷漠武装着。 “我可还了你的人情哟!”秀仪对牧雍说完,便摆摆手,“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璇芝并没有指望秀仪会留下,所以不动声色。 牧雍望着她,那个姿态模样,使他想起克宇所说的贵族世家理论,因此他一面微笑,一面用很谦和的口气说: “对不起,把你这样叫出来。我今天是很诚恳地送稿酬过来的。” “又是稿酬!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们才懂呢?我刻这份稿,是为女青年社、女师,甚至全国妇女同胞,抱的是一颗志愿的心,与你们学生会无关,为什么你们老要送钱来呢?”璇芝心一急,想他不想,就哗啦哗啦地说了许多。 牧雍早料到她的不高兴,但这样气势汹汹,也出乎人意料之外。他连忙用第二招说: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热忱的人,而学生会也是不太给酬劳的,只因为大家太喜欢你的字及刻印方式,所以希望双方能有个好的开始,而你也能长期为我们服务。” “不可能的,我不会再为学生会做事了!”璇芝毫不妥协地说。 “为什么呢?学生会是个很有意义的组织,它代表了现代年轻人的心声,它造成一种力量,足以改革黑暗的旧中国,展望进步的新中国。我以为每个受过教育,有理想抱负的人都会想参加才对。”牧雍仍然保持笑意的说。 “那种伟大的事业,自有你们这些伟大的人来做。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就习惯待在黑暗的旧社会中。”璇芝毫不客气地说。 “奇怪了,你既习惯旧社会,怎么还出来接受新式教育呢?”牧雍有些沉不住气了。“还不都是被你们这些天天喊革命运动的人逼的,你们要除去旧制度,就像掀掉我们的屋顶,我们不出来求自我生存,行吗?”璇芝为了占上风,口不择言地说。 “我真不敢相信,你读了那么多西方的书,竟然还有这种倾向封建的思想。你真的认为吸食鸦片、里小脚、三妻四妾、指腹为婚……等陋习都是对的,值得存在的吗?”他再也不顾礼貌,走近一步说。 璇芝被搅胡涂了,他们实在扯得太过离谱!她努力地拉回失控边缘的自己,很简短地说: “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不在乎!我不想和学生会有任何瓜葛,也包括你在内!” 看她一双美目睁圆,牧雍更是没头没脑。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就是两个星期前,你假装不记得我的原因吗?” 提到那件事,璇走觉得快要招架不住了,她强忍住颤抖的唇说: “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她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用急促的步伐走向图书馆。当坐回位置时,她的心还扑扑直跳,在耳膜造成的声音盖过一切。她已不再寒冷,摸着脸时,感觉那惊人的烫热。 那天,浑身的焚灼一百不散,她想,她两颊所呈现的嫣红,大概要成为病态了。 而站在冷风枯木下的牧雍,却是脸色发白。他今天这一来,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制造更多的莫名其妙,他有一种极荒谬的感觉,那位宁姑娘反对的不是新思想,不是学生会,而是他徐牧雍这个人。 他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呢? 然而,想了又想,由河间到万通的一路上,他除了有点热心过度,什么也没做呀! 算了!算了!上一回鼻子的灰没碰够,这一次的钉子可碰痛了,他决定不再做自讨没趣的人。毕竟要每个人都喜欢他是不可能的事,但要被一个人那么讨厌,似乎也不简单,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 下了几天雪后,天地除了白,没有其它颜色,连一向呈紫色的西山也在缥缈中,不见踪影。 牧雍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来到女师校园。 都是宁欣!无论他如何不介意,如何想要忘怀,她仍是沉淀在他心里,甚至形成一股压力,造成他寝食难安,连论文也没有办法好好准备。 他虽然没经过大风大浪,但也见过世面。应付官僚嘴脸或面对敌人,他都能平心气和,可为什么对一个只及他肩高的女孩子会束手无策呢? 他很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陌生情绪,为了做围堵防御,他打破了一个月前下的决定,又再来找宁欣。 这一次,他发誓要表现出理性及沉着的最佳君子风度,如果宁欣能同意他们“关系”的正常化,那他就可以恢复从前“单纯”的生活了。 为了这件事,他还谨慎地挑了两本书当友谊的赠礼,一是新青年杂志,一是叔本华的妇女论,都是目前很流行的学生读物,应该能让她感动吧? 依照赵秀仪的指示,他在校园外的胡同等了一会,果真看见宁欣一人静静走着的身影。 他快速走向前,展开一抹微笑说: “很冒昧,我又来了。这些天我们彻底检讨了一下,以金钱来答谢你刻稿的辛苦的确是很莽撞的作法,也难怪你会生气。结果我们绞尽脑汁,才想起送书的好办法,这代表的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希望你能接受。” 璇芝最先像是见到鬼一般,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看看他,再看看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 “我说过我不想和你有瓜葛,即使是书,我也不会要的,你快走吧!” “你似乎对我有某种相当深的成见。”牧雍很坦率地说:? “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 “我们不可能当朋友的。”她马上回答他。 “为什么?”他直瞪着她问。 “因为……因为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因为我们男女有别,因为……你有太多奇怪的想法和作法会害了我……暧!我根本没有必要解释,你走吧!” 璇芝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地要离开这令她措手不及的场面。 她走了两步,他从后面叫住她说: “宁欣,我们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吗?” 听他唤她的别名,她的头摇得更厉害。 “你真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女孩子。”他叹口气说。 这句话让璇芝逃离得更快。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罢手呢?结如意缘难,解如意缘也难,或许最危险处不是安全处,而是禁忌之地,看来北方她是不宜再久留了。 牧雍将那两本书原封不动地带回四合院,他沮丧极了,她简直视他为毒蛇猛兽,还说他会害了她……这又是哪一门怪诞的想法呢? 大学四年,他认识了不少女子,有保守的、新潮的,有爽朗的、温柔的,但都没有一个像宁欣这样难以捉摸,又困惑人心的。 唉!不要再管她了!她原是不相干的人,既不相干,就不应该放在心上,更不要去烦恼她的不悦、敌意,或者是攻击。 大丈夫何必与小女子计较呢? 牧雍定下目标,这两天将论文大纲及进度摘要写完缴上,再快速打包回千河镇过年,一方面可以暂离北京,一方面可以把宁欣的种种忘掉。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副清醒的头脑。 过完年再回北京时,相信他又会是铁铮铮的一条好汉了。 言妍--如意合欢--第五章 第五章 牧雍看到家门前那两头石狮子时,天色已转暗,还飘着阵阵小雪,不过,江南的冬天又不似北方的酷寒。 他请门房招呼轿夫,自己便提着行李往大厅走去。绕过前院的山石屏风,跨上扶廊,一面安置在壁上的镜子照出他的脸孔。 看自己一副疲惫憔悴、气色不太好的模样,都只能怪自己,原以为离开北京,就能忘记对宁欣的挫折;但没想到由万通到河问的路,处处勾起去年五月的那一段回忆,那张始终冷峻的俏脸就愈发地驱逐不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南北往返非要绕道而行不可了。 大厅正有人在清梁柱、擦匾额,婆子恭恭敬敬地对他说:“老爷在书房呢!” 牧雍绕过几间耳房,穿过一座植满盆栽的小天井,与正端着一盆铜炉火的工人擦身而过,才见到在书斋忙的父亲。 “你回来了呀!我以为你会再晚些。”徐仲甫看到儿子,高兴地说。 “论文进度比预期的要快一些,所以就早点动身回家了。”牧雍禀告着。 “很好!上个月初在上海碰到你们王教授,他说你的表现出色极了,还当着众人面直夸赞你。”徐仲甫笑着说,“我倒没说什么,只要你好好念书,别再和那些督军总理冲上,我就很满意了。”“爸,不是我们要冲,而是他们先同全国老百姓冲上的。”牧雍反驳道。 “好了!你就不能让我多开心个几分钟吗?” 徐仲甫正色道:“我不想和你谈政治,只想知道你出国深造的计画。我前阵子拜会过一位留日的老朋友,他说日本很不错,如果你过去读书,他会大力帮忙。” “爹,我学的是最新的物理科学,日本这方面尚未上轨道,所以我仍然打算去欧洲或美国。”牧雍说。 “欧美是先进,但这一去可是千山万水,我舍得,你奶奶和母亲可舍不得呢!” 徐仲甫顿一下又说: “我从不强迫你要继承我的事业,但徐家的一切终会传到你和你两个弟弟的手上,而你身为牧字辈之长,总要多担待一些。” “我明白。” 牧雍说: “去欧美留学,最多不过是三、四年的光景,我很快就回来的。” “但总不像去北京或日本。” 徐仲甫说: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现在家里烦恼的不是你的学业,而是你的终身大事,老奶奶可天天叨念着。” “宋家姑娘有消息了吗?”牧雍关心的间。 “我正要说这事儿。两个月前,璇芝捎信回去,说她目前一切平安,吃住无虑,还上了学校,请所有人放心。”徐仲甫说。 “那太好了!她现在人在何处呢?”牧雍稍觉安心。 “信上没有住址,但发信处是上海。我们曾在上海各学校探查,但没有宋璇芝这个人,她大约是改了姓名,不想让我们找到吧!”徐仲甫说。 “宋世伯那边怎么说呢?”牧雍又问。 “人家丢了女儿,总是烦忧。不过,见你们两个孩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头已略微松动,有了退婚还如意之说。”徐仲甫回答。 这真是长久以来最令他振奋的事。 牧雍想再进一步打探,却有人在门外说;“呈禀老爷,老太太等着少爷。” “知道了。” 徐仲甫又转身对儿子说: “你去吧!你奶奶可想你了,多去说几句好话吧!” 牧雍由父亲处告退,从边门走向中庭。地面已铺上一层白白的雪,前面的一排厢房聚集着一些清理的人,他们都向牧雍行礼问安。 “客房都开了?今年会有很多亲戚走动吗?”他间。 “是呀!老太太湖北的老家预备来一大批人呢!”有人回答。 牧雍绕过几个回廊,又是一个更大的庭院,种满参天的树,“锦绣厅”三个镶金大字在雪中皑皑发亮。 他踏进屋内,浓浓的暖意袭来,客房内眷子女已热闹坐满堂,全都在欢迎他这位大少爷。牧雍一一拜安询问,一阵子处处都是笑声。 “好啦!你们都散吧!让我和牧雍安静的说个话。”老奶奶挥挥手说。 大人小孩各自离去,不久,屋内就只剩老奶奶和牧雍的母亲慧娟,催促着他喝银耳燕窝汤。 “快拿糖醋藕片来。”老奶奶吩咐着,又对孙子说: “我特地腌渍好为你留的。” “老奶奶可藏了好多私房点心要给你呢!”慧娟在一旁笑着说。 “北方冷飕飕的,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及我们南边多。” 老奶奶看看牧雍说: “瞧,这孩子都瘦了一圈,八成是水土不服,吃不惯京城里的食物。” “奶奶,我能吃能睡,瘦是因为要毕业,功课多了一些的原故。”牧雍解释。 “读书好,但也不能把人都读垮了吧?我听你爹说,你还想飘洋过海,去日本,去美国的。” 老奶奶摇摇头说: “我反对。你都念完大学了,还有什么事比娶妻生子更重要的?我告诉你爹,你要出洋可以,但得先给我讨个孙媳妇、留个种,我才让你去外头闯荡。” “你爹方才说了没有?璇芝有来信了。”慧娟想到了说。 “说了。我正松一口气呢!”牧雍说。 “松什么气?” 老奶奶故意摆脸色说: “帮你娶个如意的妻子,你却不知道珍惜。我还挺喜欢璇芝那孩子,长得俊俏不说,个性也贤淑大方,翰林养出来的闺女到底气质不同。” “谁知道她会说跑就跑呢?”慧娟叹口气说。 “这就是我老想不通的一点。”老奶奶皱着眉头,“我们徐家并没亏待她呀!若有,也是牧雍暂时不圆房而已。她竟赌起气来,闹出这么一场风波,真是太不应该了。” “可不是。”慧娟附和着,“她嫁入徐家,就是徐家的人,一切应以牧雍为主。得不得丈夫的心是一回事,但守名守节是女人的本份,她才两个月就受不了,到底不适合当我们家的媳妇。” “娘,时代不同了,现代人早不流行没有感情的盲婚。”牧雍觉得自己有义务替宋家小姐说话。 “我坚持不承认她是我的妻子,在这种无实无名的情况下,她再待在徐家,就等于葬送她的一生,所以我鼓励她走,也为她的出走喝采。” “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女人终究与男人不同,她这一走,等于是被休离,以后还有谁敢娶她?就是我们徐家,也不敢再要她了。”慧娟说。 “我相信宋小姐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牧雍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璇芝也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老奶奶看着他说: “你一直说不要父母之命的婚姻,如今我们也顺了你的心,你自己应该有看中意的姑娘吧?” 牧雍一下子被问倒了,他清清喉咙说: “呃,我在北京一向忙着念书,没太注意身旁的姑娘。” “瞧!不让我们挑,自己又不留意,这不是要把大伙都急死吗?”老奶奶骂着说。 “儿呀!你大学四年,来来往往那么多地方,真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吗?” 慧娟不信地问:“至少有个名字,我们也好去打听吧?” “名字呀!” 牧雍搔搔头,实在应付不下去了,只有说: “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多少总会有几个吧!” “这还差不多。”老奶奶终于有了笑容。 祖孙又吃了一些厨房现做的食点,牧雍才随着下人往“烟萃居”去。那里曾是他们兄弟读书的地方,后来改成新房,如今倒成了他固定的睡房。 院里因无庑廊,许多盆景都被搬到他处过冬,变得有些空旷凄清,那几丛修竹罩着白雪,彷佛几个修道的老者,静静垂伏。 他把几本书放在几案上,又想到母亲所说的“名字”。唉!他要到哪里去找这份名单呢? 他首先想到学生会里几个热心的女同学,平日大家都很谈得来,但那只限于公事,若要论及私情,就会变得很怪异。此外,他去参加外面的活动,或去公园、戏院、茶馆,也会碰到其它学校的女学生,她们当中若有表现出大方热情的举动,他通常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真可笑,他一向提倡自由恋爱,男女可以公开交往,他自己怎么都没有身体力行过呢?可能是人忙了,忙着呼口号、写文章,尽速往前冲,什么女孩都没有认真看过一眼吧! 他将脑中有限的名字一一除掉,最后出现了宁欣。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想到她呢?他和她见面的次数只有四次,而且每次都不欢而散,根本连朋友都算不上,把她放到可能谈婚事的对象,不是昏了头吗? 然而,她偏偏就杵在他的心上,对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特别记得清清楚楚,并且由北方如影随形到南方,始终无法释怀。她当然不是属于他相中意,可以任父母打听的姑娘。 打听?他倒应该去一趟汾阳,看看宁欣生于什么样的家庭,或许才能明了她对他充满敌意的原因…… 牧雍随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疯了吗?这是他第二次想去汾阳了,尤其又在宁欣那么绝决的表白之后。如果他真去找她,就不是有骨气、讲原则的正常男人了! ※※※ 北风呼呼,震响着纸窗,连屋顶梁架似乎也在嘎嘎作声,这空旷无边的土地上,小村落默默地蹲踞着。 璇芝坐在暖热的炕上和吴校长细心地准备过年的红纸片,垂挂式的就用剪刀,张贴式的较精致复杂,就必须用小刀慢慢地割划了。 在这种大雪纷飞的天候,她很高兴有一处可以栖身。 吴校长是家中么女,自幼随兄嫂在南方,很早便接受西方文化的熏陶,甚至接触过革命工作,成了不以婚姻为重,而以教育为职志的奇女子。 第一次在仰德学堂初遇,璇芝不太习惯她那齐耳短发的模样和粗着嗓门的作风,总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到了汾阳,才在居家生活申,体会出吴校长也有女性温柔的一面,就像姊姊、阿姨一样,是可以吐露心事的。 璇芝在烛光下,斜斜刻着一朵菊的花瓣,细细如弦月,叠叠似横波,一刀一刀地就化出一声轻叹,彷佛要释出内心凌乱又模糊的感觉。 “怎么啦?是不是想家了?”关怀的声音询问着。 “还好,写了一封信回去,比较安心了。” 璇芝顿一下,用吴校长的闺名称呼说: “蕴明姨,前次到上海帮我发信的人,一直没有找到珣美的下落,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 “如果她是真的跟着唐铭,大概不会有危险;只怕她自己胡乱瞎闯,上海又是个花花世界,那就很难担保了。”蕴明回答说。 “您还是认为她不可能和唐铭私奔吗?”璇芝问。 “他们一个是我的学生,一个是我请来的老师,分开来绝没问题,但凑在一块,就会产生许多变量,我也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说法了。”蕴明笑笑说。 变量?她的生命不也充满着难以控制的变量吗? 璇芝咬咬唇“洬诱U定决心,又开口说:“过了这个年,我不打算回北京了。” “不回北京?” 蕴明惊讶地说: “是遇着什么麻烦了吗?” 璇芝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我在北京被徐牧雍撞见了,他就是我爹娘帮我许配的那个人。虽然他目前还没有怀疑我的身分,但我怕长久下去,总会露出破绽。” “北京城那么大,怎就这样刚巧呢?” 蕴明说: “我记得你说过,他并没有看清楚你的长相,在这种情况下,他大概不会认出你来吧!以后离他远一些就是了。” 璇芝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那种幽幽潜潜的危机意识。她老觉得牧雍不曾就此罢休,他还会以某种方式来打扰她的生活。就比如此时,远在汾阳,他仍以一种力量在牵绊着她。 那种力量令她不安,却又幽微地捉不着,更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她要如何说明牧雍的欲意“纠缠”呢?连她自己也不懂呀! “再想想看,你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在女师念书?如今为了怕徐牧雍起疑,就轻言放弃,岂不太可惜了?” 蕴明更进一步分析说: “况且,离开北京,还不见得能找到这么好的上学机会呢!” “可是……”璇芝支吾着。 “别担心了!徐牧雍曾想尽办法躲避你,躲避这场婚姻,依常理判断,他即使识破了你的身分,也不会随便回家张扬,免得把自己再搅进去一次。”蕴明拍拍她的肩膀,? “你就安心地回北京读书吧!” 吴校长最后的一段话倒挺合情合理的,因而解了璇芝不少的疑虑。这些日子来,离家飘泊的旅程,使她的情绪绷到最顶点,一有些微的风吹草动,就惹得她胆战心惊。 牧雍应该不会,也没有理由再来了,她不是说连当朋友都不可能吗?她还记得他直唤她名字的语调,说她“无法了解”的评论,还有那一声叹息……或者,这真是一个结果,而非另一段纠纷的开始吧! 璇芝继续刻划着红纸,心神渐渐平静,菊花的雏形也慢慢显现出来。 ※※※ 过完年,璇芝搭着邻人的牛车入汾阳城去探望湘文。 湘文的家是做木材生意,居家及店面在城的中心地带,大门一开,可见宽广的汾河。冬天到了,河面结成茫茫的白冰,两岸的枯枝缺乏临水而照的波影,也彷佛失去了生气。 幸好年的气氛妆点了一切,红春联、红炮竹、新衣裳、为元宵节而制的花灯,以及人脸上的笑容,都为这严寒熨出一股暖意。范家人热忱极了,留璇芝下来过夜。当天晚上,她就与湘文同住一房,两人隅隅私语,重续去年在旅途中结下的情谊。 湘文的卧房令她十分惊讶,完全没有女孩子的瑰丽色彩,反而是清淡素净,墙上挂着字画,透出满室的书香。 “这是你画的吗?”璇芝指着一幅淡绿的兰草图问。 “画着好玩的。”湘文说。 “你小小年纪,又绣又画又写的,真有才华。” 璇芝好奇地问: “你进过学堂吗?” “没有,这些都是爹娘,我说的是在杭州的爹娘教我的。” 湘文说着,翻出一件簇新的浅紫夹袄,旁边滚着绛红的细边,胸前一对琉璃草的结扣,双手交给璇芝。“这是送给你的。” “你做的吗?真是太美了。”璇芝又惊又喜地说。 “在我的想象中,你若穿上它,一定像极了一位尊贵的格格。”湘文露出可爱的笑容说。 璇芝看看自己暗红的旧袄,不禁有感而发地说: “我以前过的的确是格格般的生活。” “宁姊姊,我一直不敢问,但心里真的很好奇,你的容貌、谈吐和学问,看起来都不像来自普通人家,我猜你并不是陇村人氏吧?”湘文谨慎地问。 “不是。老实告诉你,我是逃婚出来的。”璇芝直截了当地说。 “逃婚?”这两个字吓坏了湘文。 “在我一岁的时候,我爹娘把我许配给别人,可我一直反对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制度,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你没有见过,甚至没办法喜欢的人呢?” 璇芝说:“我不愿意白白牺牲在这种制度下,所以就逃出来了。” “可……可是,你不嫁给父母为你定下的丈夫,你又要嫁给谁呢?”湘文依然觉得震惊。 “自己中意的人啦!如果找不到,终生不嫁也可以。”璇芝说。 “我不懂。自幼我杭州的爹娘就把我许给夏家,我一直知道长大后会嫁到夏家,从来没有别的念头,更不用说……逃婚了。”湘文说到那两个字,仍咬到舌头。 “你见过那位夏家公子吗?”璇芝问。 “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但已经没有印象了。”湘文说。 “既没印象,你怎能保证他的人品个性适合你,会带给你幸福呢?”璇芝又问。 “我爹娘见多识广,为我挑的夫婿应该不会有错吧?”湘文迟疑地说。 “瞧,几千年来,我们中国妇女多盲目可悲呀!如果父母的眼光都没错,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黑暗的婚姻悲剧了。” 璇芝看看湘文又说: “你去过上海、南京,也读书识字,又和洋传教士说过话,怎么思想还如此保守封建呢?” “我是听过那一方面的言论,也翻过类似的书刊,但我老觉得那是属于另一批新潮人的生活,与我无关,所以从来不会多想。”湘文说。 “或许你还年轻,才十六岁,还没感到那迫切的压力。” 璇芝说:“我希望那位夏家公子是位有情义的人,能真正疼爱你。若事与愿违,湘文,切记我的话,你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与幸福,千万不要为传统而牺牲,因为时代已经不同了。” “我会记得。” 湘文点点头,又说: “宁姊姊,你逃婚了,是不是永远无法回家了?” “我父母其实是明理的人,等风波过去,我也站稳脚步,自然是要回家,我也好想我的亲人呢!”璇芝眼眶微红地说。 每一个人的路都是孤独的,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湘文精致得如易碎的瓷娃娃,希望老天不要给她太多的挫折,或许她的夏公子能和牧雍一样英俊有为又才气纵横……。 天啊!她在想什么呢?牧雍的优秀,她不得不承认,但他毕竟不是她的,这一步一步捱着走的未来,他只是她要躲得远远的“挫折”而已,不是吗? ※※※ 牧雍刚从宋家拜年回来。 璇芝的父亲宋世藩态度已经和善许多,不似半年多前那么怒气冲冲。他先由宋家方面来看事情,再由徐家方面来思忖,慢慢就移到儿女的角度。 “我们早些听孩子的话,把两柄如意束之高阁,如今就不会有这些风风雨雨了。”宋世藩说。 “如意可束之不得,那代表我们年少时的理想和一辈子的交情,孩子们不接,我们两老留着。” 徐仲甫又叹气说: “中国新的一代都变得太多了,什么都抢着自己做主,高喊要做世界的主人、做国家的主人、做婚姻的主人。唉!我是怕他们自不量力,大话说多了,却没一件扛得住,到时摔得鼻青脸肿不说,还弄得天下大乱。”“以牧雍这样的人才,我很有信心。”? ? 宋世藩笑看着一直恭立在一旁的牧雍说: “只可惜璇芝福薄,与你无缘,想让你做我的半子都没有机会了。” 至此,宋家算是真正原谅牧雍了。 在友善的气氛下,他们甚至谈到了退聘礼和嫁妆的事,这才是牧雍避婚及璇芝逃婚之后,两家最麻烦的事,光是装箱、清点和运送,就要从长计议,可能半年后都办不好。 但是,至少牧雍心中的大石头可以放下了。 他一到家就赶往锦绣厅,要向奶奶报告今日一行的结果。人一跨过门槛,才发现里头生了一些不相识的女眷。 他本想退出,却被奶奶叫住说: “来,见见曹家伯母和曹小姐。曹小姐在天津念书,是受新式教育的,一定和你很谈得来。” 牧雍好不容易在一堆红蓝绿紫中找到那位曹小姐。她果真是天津一带来的,鬈短的发,扑得白白的脸,身上是宽直有些洋味的花绸旗袍,一双妩媚的眼睛大方地看着他,那装扮模样即是所谓的“时髦”。 这实在是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场合。 倒是那位曹小姐先说话了: “我听奶奶说,你是北大的学生,我也认识那里的一些人,或许正是你的同学呢!” “有可能。”牧雍笑笑说。 这时有人来请牧雍到前厅坐,恰好解了他的困窘,和男客们打躬做揖,总比混在女人堆中被审视观察好吧!接下来的一天,他又见过曹家人几回。老奶奶很明显的要做拉线的媒婆,他十分无奈,才刚去了个宋璇芝,马上又来个曹曼君,让他连个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等他回到烟萃居休息,已是傍晚时分。 屋外雪已停,晶晶莹莹地一片,反照到屋子里来。 牧雍双手当枕,躺在床上。帘帐墙壁各处的喜字都已撤掉,红被新枕也已收妥,那一场荒谬的婚礼,远去得就像一场梦。 曹曼君和璇芝相比,自是新潮许多,但和宁欣比又如何呢? 唉!怎么又想到宁欣了?但愈是要禁止,她那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倔模样就愈明显,甚至还跳出他的脑海在房内四处走动。 他彷佛可以看见宁放在镜前理妆,在窗口凝望,走两步又到桌前研墨写字,然后拿灯移到床边,俯身望着他。 她的脸映着红光,像一朵极艳丽的牡丹,盈盈的眼波流动,受娇又多情,还有那一身单薄的衣裳,衬得她肌肤柔白,令人消魂,更不用说那一头不知何时披下的乌黑秀发,让她更显风情万种了…… 牧雍在半眠半醒中向她伸出手来,想抱她个满怀,想抱住她那一缕特殊的香气,想抱紧她在他心底所引燃的种种骚动。 在这屋里的应该是璇芝,但他喊的却是宁欣,那两张脸几乎要叠在一起……突然,一声巨响惊醒了他,把一切绮想春梦都打散。 “对不起哟!我只是想进来找一样东西,没想到吵醒你了。”大妹绵英带着歉意说。“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想睡,可能这几天四处拜年太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纯。” 牧雍觉得全身热烘烘的,说话有些急促。 “你在找什么呢?”“老奶奶要大嫂……哦!不,是璇芝抄的‘正法念处经’,说是字看得舒服。 我记得明明见过,怎么又不知搁在哪儿了?” 绵英翻了几个屉柜,两个绣着花叶的绸巾掉出来,她拾起时忍不住说: “瞧这绣功,曾花尽璇芝多少心血和时间,却碰到你这嫌弃她的无情人,白白浪费她准备这份嫁妆的苦心。” “你哪里懂?我放璇芝自由,就是给她幸福。”牧雍下了床,拨拨火炉说。 “我是不懂。” 绵英转头说: “我现在才明白,你喜欢的是曹曼君那一种派头的小姐。老实说,我觉得璇芝比她强多了,我宁可璇芝是我的大嫂。” “璇芝在这里才短短两个月,倒赢得不少好感,我听到的几乎部是赞美她的话,她引起我的好奇心了。”牧雍帮妹妹打开几个箱子时说道。 “太迟了,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当你的新娘了……” 绵英说完,忽然眼睛一亮,叫道: “终于找到了!” 牧雍不经意地看向那白宣纸册,一下子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心,如在千里之外忽遇故人,如在茫茫江心乍见旧景;那纸上的墨迹,一笔一划、一勺一勒、一撇一捺,皆是端、润、秀、致,只有一个人的字能得到他如此的评语。 天下字何其多,但他钟情的却不会忘。璇芝和宁欣同一字迹,所以其实是同一个人……这念头在他脑中转来转去,一直很难被理智接受。 绵英不知何时拿着“正法念处经”离去。 牧雍继续翻着箱柜,都是璇芝无法带走的东西,有衣物、诗稿、簿本及一些簇新的小玩意。他记得在运河初遇那日,他扶她一把,她身上仅携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彷佛走得匆忙,也走得狼狈。 难怪她会一手甩开他,难怪她一路上急于避开他,从头到尾没给他好脸色;偏偏人到北京,他又鬼使神差的出现在她的四周,她一次比一次慌,自然更口出恶言了。 总括其原因,她不过是怨他,又怕他发现她的身分而已。 几个月来在他心底徘徊不去的疑虑此刻一扫而空,他整个人轻松极了。不是他言行有偏差,易遭人恨;也不是他爱碰钉子,自讨没趣!他屡次不顾宁欣厌烦的脸色而去“纠缠”她,不是没有骨气、不讲原则,而是他的潜意识里晓得她是璇芝,因而抱着一颗歉疚的心,处处想要帮忙她罢了。 牧雍触摸着属于璇芝,或者说宁欣的一切,那若有若无的香味散在鼻间。 这屋她待过,这床她睡过,他就彷佛走入她神秘隐藏的世界,她如何能再维持那倔傲冰冷的面具呢? 哈!宁欣就是璇芝,璇芝就是宁欣,太奇妙了! 他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巴不得立刻展翅回北京,因为他又有理由去找宁欣了,而且是她否认不了,也拒绝不了的理由。 不能够当朋友,他们可还有别的关系呢! 言妍--如意合欢--第六章 第六章 雪溶化了,堆在路旁成为泥泞。由窗前望去,梧桐树的枝桠上,有颗颗怯细的新芽,在逐渐睛朗的天空下,绽放那属于春天的翠绿。 璇芝一边抄写,一边不经意地看到身上穿著的浅紫夹袄,想到远方的湘文,她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宁欣,外找!”有人在房门口叫着。这一声也惊起了倚在床头看书的庆兰,她问:“谁找你?” “我也不知道。”璇芝耸耸肩说。 这是实话,另一方面,她的心里也有阵阵疑虑,因为到女生宿舍找人,又是经由会客室传达,通常是家人亲友的正式探访,以她目前的状况,是颇教人惊慌的。 会客室在宿舍的最前端,木板地,高高的墙,没有窗子,所以璇芝踏了进去,一时间什么人都没有看见。 蓦地,角落有人站起来,那身影及姿态都如此熟悉,尚未看到他炯炯的双眼,璇芝就明白来者是谁了。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奉表舅和表舅妈的命,给你送一些东西来的。”牧雍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地说。 天呀!他又在耍哪门子的把戏?原来期望一切都没事,但才开课一个星期,他又阴魂不散地蹦了出来,早晓得如此,她就不回北京了!但她忽略了内心的警钟,如今又非得面对他不可! 璇芝愈想愈生气,没压低声音就说: “谁是你表舅、表舅妈?!” 这一叫,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她这才发现,已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好奇地注视他们。往前瞧,有管房嬷嬷的审视;往后看,竟是一路跟来凑热闹的庆兰。 璇芝又急又怒,甩着两条小辫,也不顾外头峭寒的天气,快步地冲了出去。 牧雍随手拿起几包东西,在她身后追着。 他回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对照璇芝与宁欣的字迹,依着那笔笔画画,她们在他心中完全融合成一个人,此刻看到她,不禁有一种很舒畅开怀的亲切感。璇芝似乎有些变了。她的发辫剪短,额前刘海卷了起来,加上她穿著新的浅紫色衣棠,使她的端秀中添了一种赏心悦目的柔媚。不管她去汾阳投奔谁,或者年在哪儿过的,好象都得到不错的照顾,而那个人到底是亲,还是友呢? 这件事得问清楚!牧雍跨大两步,一下子就挡在璇芝的面前,他用轻松的语调说: “璇芝姑娘,你可以停下来了吧?” “你叫我做什么?”璇芝张大胖子,往后退一步说。 “璇芝。”他很肯定地再说一遍。 “你就是河间富塘镇宋家的五小姐,也是一年前嫁给我为妻的璇芝姑娘。” 这震撼太大了!他是怎么发现的?抓她的人是否跟来了? 璇芝慌忙否认地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从没听过什么富塘镇五小姐,我不是宋璇芝,更没有嫁你为妻,你不要胡说八道!” 她看起来真的很害怕,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变白、唇发紫,那身夹袄似挡不住刀锋般的冷意。 牧雍打开手上的一个包袱,抖出一件珍珠白的绒大衣,直接往她肩上被去。 她原本要拨去他的触碰,但一见是四姊由上海特地捎给她的礼物,也是她最喜爱的衣裳之一,手就慢下来,只脱了还给他说: “这不是我的东西!” “怎么不是?这些都是我由烟萃居的箱柜里找出来的。”牧雍说着,又打开其他包袱,“你再看看,这些衣物你应该都认得吧?”璇芝看着石椅上摊着属于她的外套、裙子,还有绢扇、菱镜和几本书,内心不禁一阵酸楚。但她仍很倔强地说: “我怎么会认得呢?这些又不是我的。” “那么请你看看,这书上的字是不是和你刻稿的字一模一样呢?”他再进一步说。 璇芝当然不会看,她气愤地说: “天底下字相同的人多得很,凭什么你就认定我是另一个人呢?我不知道你是何居心,总这样三番两次来骚扰我,难道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过日子吗?” 这话教牧雍一时哑口无言,他放低声势,温和地说: “你对我的愤怒,我能了解,但我只是很想弄清楚,你是不是璇芝?我对她有一份愧疚,总想尽心力来弥补。”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宁欣,不是璇芝。”她毫不犹豫地说。 “看样子,我只好请徐宋两家的人北上亲自确认了。”牧雍一一收起包袱说。 “什么?他们已经来了吗?”璇芝吓白了脸。 “还没有。” 他看着她说: “如果你真的是璇芝,他们就不必费这一趟事;如果你不是璇芝,我就必须请他们做个证明,让彼此安心。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怎能不反对?徐宋两家的人一来,她就必须由自由飞翔的鸟,被关回牢笼了! 璇芝死瞪着他,来回跺几次脚,面对他不变的表情,像面对无路可通的高墙,她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吐出她满腔的怨恨与怨责。 “你还害我害得不够吗?我根本不希罕那桩如意缘,还曾经绝食抗议,但最后为了顾全大局,又不得不嫁,哪晓得,到了你们徐家,偏碰到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新郎,遇事缩头缩尾,婚礼不到不打紧,后来被逼回来,也不肯怀诚意去解决问题,甚至不把我当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如今我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也不再挡你的婚姻自由之路,你何苦还要破坏这一切呢?” 这下子,牧雍可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他一向老由自己的角度看事情,认为他的所做所为,是反黑暗封建的胜利,是挽救两个人一生的幸福;谁知道在璇芝的眼中,他竟成了不负责任、缩头缩尾、没人性、顽劣不堪的大浑蛋! 他清了好几次喉咙,总发不出声来,后来见她因激动而哆嗦着,忙又将绒大衣披在她身上。 璇芝哪里肯接受他的好意,但她已承认自己的身分,而这大衣明明是她的,再加上天实在冷,她也就不客气地穿著了。 见她不扔掉大衣,人也暖和起来,牧雍才找回嗓音说: “呃,我从没想到你把我看得那么糟糕可恶,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你每次看到我,都要避之如蛇蝎。璇芝……” “你不配叫我璇芝!”她打断他。 “那我喊你宁欣……”他笑笑说。 “宁欣的名字也不是你叫的。”她板着脸孔说。 “你真的非常恨我!” 他一脸无奈地说: “我明白很多事情没当面交代清楚,是我的错;但你也听过我对这种包办婚姻的看法,从我知道有如意婚约开始,就一直大力反对,可是我爹娘始终坚持信诺的重要。在软硬兼施的方式皆不成的情况下,我以为不现身婚礼最好,但没想到长一辈的人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害惨了你,也让我成为不义之人,这绝不是我所愿意的……” “你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而且轻蔑我,视我为专制的毒蛇、迷信的猛兽,还一心咒我成为活寡妇!”璇芝将最伤她的部分一倾而出。 “有吗?我怎么可能对你说那种话呢?”他不敢相信地问。 “就是那晚在烟萃居,你被老奶奶灌醉……”她说。 “喝醉的话能信吗?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恳切地说: “宁欣……哦!不,是璇芝,请原谅我好不好?我承认我那时候情绪很坏,国有外患,家有内忧,说起话来十分激烈;其实我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整个中国腐败的部分……呃,对不起,我说的腐败与你无关……呃,我愈解释愈糟,是不是?” 瞧他语无伦次,一反平日的善辩,璇芝逐渐冷静,故作淡漠的说: “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什么,更不用提‘原谅’二字。说不定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那一番激烈的‘醉话’,我还没有逃走的勇气,今天就当真变成‘活寡妇’了。” “你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在恨我。”他苦笑地说。 “你管我恨或不恨?反正我现在只希望好好把书念完。你别来找我,就装作不认得我这个人,我会感激不尽的。”她很烦躁地说。 “你不觉得此刻该是回家的时候吗?你这样离家出走,别说你父母家人忧心难过,就是我们徐家上下也担心不已。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收到你从上海寄去的一封信,有消息等于没消息,两家人没有一刻是平静的。”牧雍说。 “你不是鼓动我要脱离封建的旧社会吗?怎么如今又要劝我跳回去呢?”她用指责的眼光看他,“你不怕他们又使手段要我们屡行如意婚约吗?” “不会了,你父亲和我父亲已同意解除婚约,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他连忙说。 “真的?”这是璇芝第一回认真的注视他,“玛瑙如意已归还我家,再与你们徐家不相干了吗? “如意和嫁妆聘礼的归还,处理起来并不容易,两家还需从长计议,大概要到六月才能办妥,但眼前,婚约就算作废了。”他强调说。 “那我就等一切都弄清楚再回去。” 她想想又说: “我真的是被折磨够了,只要玛瑙如意在你家的一日,我就不放心。” 牧雍看她痛恶的表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很冲动的就冒出一句说: “你真的很不喜欢当我徐家的媳妇,是不是?” “这种盲婚,我能喜欢吗?” 她不懂他这个问题的目的,但见他眼眸中的认真,心怦跳两下,慌慌地说: “我们不要再谈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你方才提到要尽心补偿,但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别向任何人吐露我的下落,你能办到吗?” “我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她带着戒心问。 “在你回家以前的这段期间,让我照顾你。”他说。 “不!我能照顾我自己,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她拒绝着,“有你牵扯着,我反而更多麻烦。” “我一直想问你,你去汾阳投靠的是谁呢?”他问,并不直接应和她的说法。 “是我以前上学堂时的女校长,她人很好,收留我,并鼓励我读书,所以找不是完全无依无靠的。” 璇芝看着他说:“你到底要不要替我保密呢?” “当然要,这是我欠你的,不是吗?”他笑笑回答。 “没有条件的?”她再要求。 “没有条件的。”牧雍摊开双手说。 “谢谢。” 她说完,转身要离去,却被他叫住,“璇芝……” “我现在叫宁欣。”她纠正着。 “呃,这些衣物是我特地带给你的,你留着吧!”他说。 她迟疑一会儿,回头拿过他递来的东西,一字一字的说: “只此一次,以后绝对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的话像一段陈述,又像一句问话,牧雍不予否决,也不点头承诺,他只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在皓白的残雪中,在青嫩的枝芽下,像一幅温柔美丽的画。 他们还会有以后的,至少在她尚未平安返回宋家,玛瑙如意仍锁在徐家时,她就是他的责任。想到这一点,牧雍发出淡淡的微笑,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心机。 他就是忍不住要招惹她,别问为什么,他也不明白,就彷佛他体内有另一个人在指挥他的感觉,要往某个未知的世界一头栽陷进去,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了。 ※※※ 对璇芝而言,去年的春天和今年的春天,不知哪一个比较糟糕,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徐牧雍脱离不了关系。 她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勃发的新绿,在心中轻叹一口气,这恐怕就是伤春吧! 怎么办呢?牧雍是遵守了他的许诺,不泄漏她的行踪,也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总会差人送些礼物给她。 第一次是一盒河闲著名饼坊的桂花糕,璇芝看了非常生气,但要为这点小东西和他理论,又未免太小题大作兼小家子气,所以她就分同寝室的人吃了。 以后又陆陆续续有些芝麻糖块、香榧子、青梅、杏脯、蜜糕……全是江南名产,然后嘱明表舅及表舅妈托带。天呀!他以为她是一日没有零食点心就活不下去的女孩子吗? 这倒乐了秀仪、李苹、庆兰那几个人,她们常常一边吃,一边说: “哇!你的牧雍表哥真好!” 偏偏璇芝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若否认牧雍的表哥身分,就得招出她逃婚离家的经过,到时她和牧雍之间的关系就更教人绘声绘影了。 “最初你还很讨厌他的样子,你真的事先都不晓得他是你表哥吗?”李苹好几次审问她。 “也不算是什么表哥,反正是不同姓氏的亲戚,一表三千里,他不说,我还真不知情呢!”璇芝极力辩解着。 “可人家对你印象深刻呢!”秀仪笑着说。 “我猜那位北大才子是要追咱们女师校花啰!”庆兰跟着起哄。 “喂!你们这样胡说八道,小心嘴巴生了烂疮!”璇芝急了。 “不烂!不烂!” 秀仪拍着手说: “现代人讲究自由恋爱,我们还认为是美事一桩呢!” 牧雍每送一次礼,她就得承受这些嬉笑作弄,真不知道她还能忍受多久! 她又叹一口气,走入学生宿舍。经过会客室时,管房嬷嬷笑咪咪地说:“宁姑娘,你又有包里啦!” 璇芝仅余的一点好心情都被破坏殆尽了。她半跑地回到房间,就见秀仪和李苹对着一个小檀木盒子评头论足着。 “这回是不是什么宫廷贵果呀?居然用了个那么漂亮精致的小盒装着!”秀仪一见她便说。 “快打开,我都好奇死了!”李苹催着。 桌上还有一封信,她打开来看,牧雍写着—— 前日逛天桥旧市,竟发现此宝物,乃缩小之玛瑙如意,玲珑可爱,你道妙不妙? 璇芝按着开启盒子扣锁,一片红光溢出,巴掌长的袖珍如意就躺在黑绒布上,柄身同样刻着菊兰芷若,灵芝及彩凤,还有一络银丝带。 “哇!好美呀!这如意一定非常贵重!”秀仪睁大眼睛说。 “这八成不会是表舅和表舅妈托带的吧?”李苹顽皮地问。 “当然不是!我猜呀!这是徐牧雍给宁欣的订情之物!”秀仪带着满满的笑容说。 这太过分了!他简直要害死她嘛! 璇芝拿起檀木盒子,往门口走几步,又回头说: “徐牧雍住在哪里?” “在学生会后面的胡同里,紧接着王爷府,你要去找他吗……” 秀仪话才说到一半,璇芝人已经离开了,“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奇QīsuU.сom书回事?”李苹皱着眉。 “我看,表哥有问题,表妹也有问题,咱们就拭目以待啰!”秀仪转转眼珠子说。 ※※※ 牧雍坐这大方头又猛冒烟的汽车穿过北京街头,实在很不习惯,但父亲挚友曹司长的邀约及热忱,他又不好忤逆,只在想着下一回该怎么躲开这些应酬呢? 好好的一个下午,本来可以多查些资料,却给上馆子看戏浪费掉了。现在旁边还坐着个嗲声嗲气的曹曼君,一身扑鼻的花味,眼睛眨个不停,把他头都弄昏了。 “下次我们别和爹去听什么‘四郎探母’,又长又臭,落伍极了。”曼君说: “还不如到奥林匹克戏院去看卓别林,或去六国饭店跳舞,那才有意思。” “找忙着写论文,下回大概也没什么时间了。”他很明白地拒绝。 “我知道,爹一直夸你是位认真的好青年,虽然你在北大很出风头,但却比我想象的严肃多了。”曼君有些惋惜地说。 牧雍干脆闭嘴不答,只希望快点到家。 “北京真无聊,吃的玩的都没有天津多。你写完论文,一定得到天津来,我保证会让你不虚此行。”曼君仍兴致勃勃地说。 “再看看吧!”牧雍径自看着窗外,存心冷淡。 远远的,终于看见王爷府大门,突然,一个沿着红瓦墙而行的女孩子引起他的注意,是璇芝!他太熟悉她的背影了,她是来找他的吗? 良机不可失,牧雍忙叫司机停下来。 “到你的住处了?”曼君问。 “还没有,但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他脚已跨出去。“你不请我参观你的屋子吗?”她隔着车窗叫道。 “改天吧!我现在没空。”他说着,人早已跑远。 绕过红瓦墙,璇芝却不见踪影,难道是他看走了眼吗?虽然如此想,他的脚步并未放慢,直到进入四合院,才又看见站在大槐树下的她。 他整日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忙笑着走过去说: “真是稀客,我今日怎么有幸让你亲临拜访呢?” 璇芝冷不防的吓了一跳,转身时又是一愣。他这会儿打扮得特别体面,头发梳得服贴,身上是西式的黑色礼服,更显得他器宇轩昂、神采俊逸,彷佛是一个迷人的陌生男子,让她忘了满腔的怒气和此行的目的。 “进来坐坐吧!”他向前一步开门,脸上仍带着笑。 “不!我站在门外就好。”她很自然的拒绝。 “外面风景是不错,但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了。”他还是一副邀请的姿势。 璇芝本想说不要他管,但有几个闲人直往他们这里瞧,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去了。 屋内摆设算是整齐,很普遍的床、桌和柜子,唯一乱的是书,到处堆放,连墙上仅有的字画也被遮去一半。 秋从夏雨声中入春在寒梅蕊上寻是郑板桥的诗句,璇芝在内心默念一遍。 这时,牧雍已升起炉火,又搬一把竹椅,放个软垫,拍一拍说: “因为赶论文,屋里很久没整理,你就将就坐吧!” “不!我站在这里就好。”她人就杵在门口,连门槛都还不算完全踏入。 “那儿风还是大。”牧雍说着,要去关门。 “不!别关,我一会儿就走!” 她这才彷佛想起自己的来意,递出手中的檀木盒子说: “我是拿这个来还你的。” 牧雍看着她,还一直不敢相信璇芝就在他的屋子里。面对整个下午的宴客喧闹及曼君的浓粉艳装,眼前璇芝一身藕白旗袍和深蓝毛衣的素净,有一种极清纯的美感。 璇芝见他不接不语,只笑着望她,脸不自禁地红起来。她原本是怒气高涨一路赶过来的,但独自到男子的家里,又与他相处一室,是她前所未有的经验,人难免心虚,而心一虚,气势就减弱了大半。 但她仍很努力的把声音装得冷漠,再一次说: “我是来归还玛瑙如意的,你差人送这么贵重的礼到宿舍去,是很不恰当的事。” “哦!是那个……” 他仍是开心的神情说: “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真的。那日我逛天桥,在古董摊绕一圈,它就很自动的进到我眼帘来。小贩说它是从宫中流落出来的,我就想是不是与你家的如意是母女一对?我还问他有没有袖珍的翡翠如意,说不定与我家是父子一对,他说会帮我留意。” “那一对皇上赐的如意,已经扰得我们两家不安宁,也害我有家归不得了,你还寻什么袖珍如意呢?” 璇芝被这番话气得忘掉矜持,她跨两步把檀木盒放在他桌上说:“而且还大剌剌地送到我那里,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 “我只是得了好东西,想让你欣赏欣赏而已。” 他一脸无辜地说: “而且我也遵照你的规定,不再出现在你的宿舍或你面前,我并没有犯了你的忌讳,不是吗?” “你还说没有?!你以前送的芝麻糖、桂花糕,全都是忌讳;这次更过分了,送来如意,大家都在闲言闲语,难听极了,难道你没有一点警觉心吗?”她指责地说。 这些牧雍都曾经考虑过,在这民风初开的社会,男女私相授受仍是一件引人侧目的事;但每当他家里寄来了点心,或他看到故乡名产,他就会忍不住要买给璇芝,当然,送如意的手笔是大了一些,但能因此让她有所感动,也值得了。 他掩藏心情,收起笑容,用很正经的口吻问: “大家都在闲言闲语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你这表哥对表妹太过‘关心’,你的如意送来时,大家还说是……定情之物。”最后几个字,她勉强自己说出来。 “这太可笑了!” 牧雍扬扬眉说: “我不过是一番心意,想想你离家在外,都是因为我的关系,而那些赠予,只是要解你的一点乡愁而已。你心里很清楚,又何必在意外面的谣言或说法呢?” “怎么能不在意呢?等以后谣言满天飞,传回到河间,我的行踪不就泄漏了吗?”她说。 “河间和京城相隔遥远,不太可能吧!”他笑笑说。 “不管可不可能,以后都不许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甚至表哥、表妹的关系都不能再传。” 璇芝板着脸说: “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一点东西都不能送,我们要完完全全的没有瓜葛。” “宁欣,你这太绝情了吧?” 牧雍的态度不再轻松的说: “我们虽做不成夫妻,又有些心结,但仍然可以做朋友呀!我真的是很诚心诚意,甚至有把你当成亲人的感觉。想想看,如果绵英流落在外,我能狠心地不闻不问吗?” “我不是你妹妹,不需要你的闻问!” 璇芝实在气急了,说: “徐牧雍,你若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该欺负一个弱女子,你再这样苦苦纠缠,就只有逼我离开北京了!” “什么?你竟把我的一片心意说成是欺负你、逼迫你?”牧雍的脸变得十分难看,连脖子都粗直了。 这时,屋内一暗,克宇由门口晃进来,见到屋子里剑拔弩张约两个人,立刻止住脚步,叫着: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访客!” 这种情况被人撞见,璇芝又羞又气,她只丢下一句: “我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 克宇发现是宁欣,想上前招呼,但她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匆匆夺门而出。 他张大嘴说:“我本来以为是邀你去看戏的曹曼君,没想到是宁欣。”牧雍心情极差,往床沿一坐,也没有好脸色。 “你们两个在吵架吗?”克宇小心地问。 “没有。”牧雍简短回答。 “是不是为了那柄袖珍如意?”克宇索性坐下来。 “消息怎么传那么快?”牧雍惊讶地说。 “宁欣有赵秀仪这种三姑六婆型的室友,就是最好的标语和宣传了。” 克宇掩不住一脸的好奇问: “你这位表哥真的对那位表妹动了爱恋之心了?” “你怎么也来谣言惑众呢?” 牧雍大皱其眉地说: “我和宁欣只有兄妹之情,她父母托找照顾她,我只不过是克尽职责罢了,为什么人人都要误解我的好意呢?” “真只有兄妹之情吗?” 克宇继续说: “其实表哥爱上表妹是很天经地义的事,尤其宁欣生得冰雪聪明,又美丽大方,你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才纳闷呢!” 开玩笑!他才从指如意为婚的荒谬传统中解套出来,怎么还能跟璇芝扯回旧关系中呢?但,慢着……克宇这小子,怎么毫不遮拦地如此称赞璇芝呢?牧雍转头瞪着他。“你真的不爱宁欣吗?”克宇再问一遍。 “当然不!”他用力说,想结束这个话题。 “那好,君子本不夺人所爱,但既然你和宁欣没什么约聘,我就来追她啦!” 克宇微笑地说。 “什么?你要追她?”牧雍的脸都变绿了。 “是呀!你不觉得宁欣是人人梦寐以求的窈窕淑女吗?我形容她就像雪中的一朵寒梅,令人仰慕。” ? 克宇很认真地说: “原本去年底我就要表达我的心意,奈何宁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教人里足不前。现在好啦!有你这位表哥当靠山,帮我架起鹊桥,我又有信心了。” “不!你不能追她。”牧雍脱口而出。 “为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克宇说。 “呃,宁欣很保守,她不习惯这种公开的追求。”牧雍随口说一句。 “我会很谨慎的,绝不会吓到她,只要你多帮我美言几句就好了。” 克宇信心十足地说。 “呃,她的家人恐怕会有意……”牧雍又说。 “这点就要靠你的鼎力支持啦!” 克宇拍拍他的肩膀说: “我们刘家在天津也算是名门望族,我父亲是颇有财势的企业家,几代清白。 再看看我,北大的学生,称得上是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以我这样的人品和家世,不是我吹牛,的确可列入乘龙快婿那级了。” 克宇说得没错,在各方面,他都是不错的丈夫人选,和璇芝站在一起,恰是人人夸羡的郎才女貌,但牧雍就是无法点头同意,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呃,宁欣的脾气很怪,人又倔强,她的事我不敢作主,能不能追,完全要看她的意思了。” “没关系,你不是常说人要勇敢地追求自己所爱的吗?我只要确定你和宁欣之间没有什么就够了。”克宇笑着说。 牧雍可笑不出来了,事实上,接下去几日,他都愁眉苦脸着。理智上,他承认,克宇不失为璇芝的一个好对象;但感情上,就彷佛有千百个疙瘩在那里极力反对着,总是有一大堆的不对劲。以璇芝的个性,要找个能让她心服口服又百依百顺的男子,还其不容易呢! 他是不会去帮克宇这个忙的,呃……,不是他没有朋友之义而是玛瑙如意尚在徐家,璇芝就等于妾身未明,实在不是接受追求者的好时机。 况且……他要帮忙也无从下手,因为璇芝恨透他,早把他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他已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当然无法去保他人,不是吗? 言妍--如意合欢--第七章 第七章 自从那日和牧雍吵了一架后,璇芝的心情一直不好。他们以前也多次不欢而散,但总不似这回令她觉得空荡荡的,整个人恍恍无着落。 她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有关如意婚约,牧雍也是牺牲者,他的做法,在当时的情形下,或许是最好的; 而且,在她离家的过程中,若没有牧雍的协助,后果实在堪虑,所以功过两抵,她再如此咄咄记仇,就有些不近情理了。 他说,做不成夫妻,尚有朋友之义及兄妹之情可以相待;但面对他,总有许多厘不清的复杂心态和别扭情绪,即使想正常谈话,都难上加难。 因为太怕愁思,璇芝变得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常常一堆人在一块儿玩闹,甚至男女不拘,这样她才不会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春假期间,她们同宿舍的女孩子相约到紫禁城北边的寺庙里,看团团粉紫的丁香花和雪白簇簇的杏花园。在那儿,她们遇着了学生会的几个男人,璇芝只知道其中的刘克宇。而看到他,就会想起气红了脸的牧雍。 年轻人很容易打成一片,璇芝很快就把烦恼暂拋到一边。 天如此柔蓝,花如此清香,还有翩翩飞舞的彩蝶,她彷佛又回到了江南,那自幼成长的地方。感受到熟悉的明媚春光,她的心头渐渐加入了笑声。 走出庙门,有几个村妇兜售着满篮的丁香和杏花,男生们都慷慨地掏腰包,分赠给女生。克宇是第一个抢着送给璇芝的,她有些惊讶尴尬,但为了不破坏气氛,也只好把淡紫鲜白的花儿捧在胸前。 “你们瞧,宁欣脸上的颜色,是不是像杏花一样娇艳?”克宇像发现新大陆般叫着。“前几个月你才说宁欣像冬天里的一朵寒梅,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杏花啦?” 秀仪不怀好意地说。 “我看,到了夏天又成了池上的荷花了。”庆兰说。 “秋天不就是海棠花开啦?”李苹笑着接口。 “你们若要拿我取笑,我就回去了!”璇芝板着脸孔说。 “我们绝没这个意思。” 克宇知道她认真的个性,忙说: “别生气,我请大伙到湖畔的茶棚坐一坐吧!” 璇芝不想为这点小事坏了难得的好情绪,便随大家穿过参天的千年古木林,来到青柳垂挂的小湖。 舒适的阳光已引来不少人潮,湖的四周分别群聚着击剑、唱戏、说书、下棋的团体。克字在湖的北岸亭子里找到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叫了腊肠、花生、冬菜包子、杏仁羹……等点心,再点了一壶上好龙井,大家便很舒适地就坐。 湖上片片新生的荷叶不大,尚可见下面清绿的水波。往左看是暗紫的西山,往前看是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紫禁城建筑。 “夏天的时候你们应该再来一趟。” 克宇说:“这湖上开满了荷花,还有妇女坐在圆桶中采莲蓬,你们还可以吃现采的莲藕呢!” “有人说这小湖通到宫中的‘三海’,是真的吗?”李苹问。 “大概吧!这只有‘里面’的人最清楚。”一个叫何虔的男生说。 “逊帝溥仪真还住在紫禁城内吗?”庆兰问。 “是呀!他被软禁,不能出宫一步。”克宇说。 “一个人在里头长大,一定是个很奇特的经验。”璇芝忍不住说。 “牧雍说,逊帝早该放出来了,只要紫禁城不开放的一天,中国人的皇帝梦就不会消失,封建余毒仍透入人心。”一名叫黄时兼的男生说。 “牧雍的想法总比人激进一些。”何虔说。 又是牧雍,连在这个时刻,他都阴魂不敬。 璇芝正在想着,克宇突然站起来,倚在璇芝身后的栏杆叫:“瞧!那不是牧雍吗?” 璇芝这才注意到右边临湖处,有几栋宫殿式的楼宇,雕栏之间分别写着某某饭店之名,若她记得没有错,这是北洋政府官员最常聚会的场所。 克宇又叫了几声,璇芝方看清楚在一辆洋轿车旁的牧雍。他穿著绸制长衫和西裤,身边站着一位一身艳黄呢洋装的时髦女子,两人并立,像极参加完宴会的一对璧人。那情景,恍如一根针,刺痛了她的心。 此时,牧雍闻声回头,所见的恰是克字立在璇芝身后,站与坐之间,状似亲密。 他的心情已经够沮丧了,再看到这一幕,整个人似爆裂般,也没招呼一声,就径自跨过小径,穿越石阶,朝他们迅速走来。 没有欣逢好友的喜悦,只有一脸的兴师问罪,他把在场的每个人看一遍,最后目光落到璇芝和克宇身上,说: “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因为他的口吻太凶,表情太怪,大伙全都愣住了,结果还是克宇说: “大好春光,来饮茶赏花呀!” “是呀!你能来,难道我们就不能来吗?”璇芝也发出声音说。 “表舅妈说过,你一个人在外,要注意分寸,千万别乱跑。”牧雍随口就说出来。 “你不要再提什么表舅、表舅妈的。”璇芝气得站直身子。 “喂!我们都是宁欣的同学朋友,算什么乱跑?你在骂人嘛!”秀仪也同时开口。 “他们表兄妹从上回闹翻后,到现在还没和好,你就别搅局了。”克宇打圆场说。 “还是为那柄袖珍如意的事吗?” 李苹好奇地问: “那不是过了两个星期吗?” “难怪我们最近都没有江南点心可以吃了!”庆兰在一旁说。 “好了!你们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克宇阻止地说。牧雍脸色稍稍缓和,正想说什么,穿著制服的司机走过来,很恭谨地说: “徐少爷,司长和小姐正等着您呢!” 这句话让牧雍冷静下来,他掩饰所有的不快说: “对不起,打扰你们的游兴。大家好好玩吧!回学校见。” 他转身走出小亭,每个脚步都沉重地踏在璇芝心上,她来不及阻挡,一种可怕的思绪就闯进她的脑海……若去年没那些风波,如意婚约顺利,牧雍就是她依靠一生的丈夫,而她的丈夫现在却和其它女人在一起…… 那醋意如此清晰,她可以感受到那蚀人的痛苦。强作镇静,她回过神,耳旁传来的偏偏还是牧雍的名字。 “哇!一向标榜自由恋爱的徐牧雍,真的找到自己真心所爱了吗?”李苹惊叹地说。“不会吧!那位曹司长是曹锟的远亲,也是牧雍最痛恶的北洋军阀,他应该不会喜欢那种人家出身的小姐。”黄时兼很中肯地说。 “那位曹小姐看起来挺漂亮新潮的。” 秀仪说:“据说她是平津社交圈的一朵名花,追求者可排到西直门外。” “那当然!娶到她可以说是鲤鱼跳龙门,他们曹氏家族现在可是红极一时,连段祺瑞都要闪一边去了。”克宇说。 璇芝实在听够了,她拉开椅子说: “我累了,想先回去。” “那么快,我们待会儿还想去逛天坛呢!”庆兰说。 “你们去吧!我自己知道路。”璇芝不等众人说话,就步下阶梯。才转过山径,克宇就从后面追来,手上还拿着她遗忘的丁香花和白杏,并笑着说:“他们一致决定,由我陪你回宿舍,时兼和何虔陪三位小姐继续玩。” “这怎么好意思?你还是和他们一块儿去吧!”她说。 “天坛我已经去过好几趟了,倒是你,才应该去看看。”克宇说。 “我真的是乏了,不想去。”她再一次坚持的说。 “那我们去天桥看杂技好不好?那儿热闹,也不用走很多路。”克宇建议着。 “不了,谢谢你,我只想回宿舍。”璇芝耐心地说。 沿着高高的黄色城墙,他们安静了一段路。 走过一片广场,避开几头驮着货的骆驼和骡子,克宇突然开口说: “你真是我见过最特殊的女孩子,尤其是那高贵的气质。秀仪她们说的没错,你是冬天的一朵梅、春天的杏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海棠,时时都有不同的风采和韵味。” “你不该说这些话的。”璇芝极不自在地说。 “我早就对你心仪已久,只是苦无机会表达。幸好秀仪她们的安排,我才能亲自说这些话。”克宇说。 “什么?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计画的?”她瞪着他说。 难怪她最近常会有意无意的和克宇“偶遇”,在这几次的场合中,她一点戒心都没有,还替他制造独处的借口。 “虽然这是一个男女公开交往的时代,但要吐露心中爱慕的话,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克宇不顾她的惊愕,继续说: “尤其牧雍说过,你是极保守又极有主见的女孩子,不能唐突或轻侮的。” “徐牧雍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她的脸都白了。 “他是你的表哥,为了慎重起见,我特别请示过他。他完全同意我的追求,并且愿意担保我的人品和身家,在你和你父母面前多多美言。”克宇没察觉异样,振振而答。 璇芝心里气得说不出话来!牧雍自以为是什么人?他竟敢这样“安排”她的感情和婚姻?真太过分了!她恨不得此刻骂得他狗血淋头,咒他掉进湖里、跌下轿车,永世不得超生! 印象中,她从没那么愤怒过,如火穿心,因此咬着牙紧往前冲,几乎忘了旁边还跟着一厢情愿的克宇。 “我是抱着百分之百的诚意,你是我第一个仰慕的女子,除了一颗热情的心外,就是我这愿意随时为你所趋使的人,做牛做马都在所不辞,宁欣……”克宇兀自动情地说着。 璇芝实时煞住脚,不然她真要气得一头去撞墙了。 强做几个深呼吸,她面对眼前这可怜的男子,带点冷酷地说: “徐牧雍大概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是订过亲的人了。” 克宇的脸陡地变得十分滑稽,嘴张合了几次,才吐出字句: “你……你订过亲?” “是呀!我一岁的时候就许了人家,对方这两年就会来迎亲,所以我是不能谈任何‘交往’的。”璇芝干脆把细节都加上去。 “牧雍一点都没提到。”克宇看起来有些茫然失措,“可是,这种婚姻没有感情和幸福可言,你还要嫁吗?” “我凑巧很欣赏我的未婚夫,也愿意守这个婚约!”她把戏演到底,还带着一抹笑容,有种对牧雍报复的快感。但克宇可惨极了,他彷佛受到莫大的打击,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不忍。 璇芝一反平日的矜持,拍拍他的手臂说: “对不起喔!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有才气又豪爽,只可惜我已订了终身;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北京城那么多姑娘,总会碰到你的有缘人。” “不必安慰我,我是个能够接受失败的人,无缘就是无缘,我绝不强人所难。” 他苦笑说:“我最气的是牧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害我出了那么大的糗。” 璇芝只要不做声,必会造成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结及芥蒂,但她的心尚未如此狠毒,只有委婉地说: “牧雍是我极远的表哥,并不清楚我的事,他所说关于我的部分都是不准的,你不必向他打听我。” “所以,他也不是有意瞒我的。”他自己下结论说。 “嗯!”璇芝用力点点头。 那日,克宇仍很有君子风度地送她回学校,两人一路谈着,气氛很友善,也比以前热络许多。 待璇芝一人独处,湖畔种种的情绪又回来,扰得她什么事都没办法做,而那愁绪多半是牧雍和曹小姐双双离去的情景,还有他要将她“推”给刘克宇的事实。 她在房间内不断地来回踱步,但愈走愈窄、愈想愈闷,好象她那找不着出口的痛苦及迷惑,只能发出声声怨叹。 ※※※ 牧雍也在梧桐树下来回踱步。 他是曹司长的座车一到胡同口,家门也没进,就骑着自行车往女师飞奔而来。他不知道宁欣回来了没有,但他人就是一刻也静不下来。 然而,自行车才停下没多久,就偏偏被他撞见克宇送璇芝回宿舍的场面,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又谈笑风生,看得牧雍七孔生烟,人像要烧起来一般。 这个璇芝也太不知避讳了!虽说现在讲究自由开放的风气,但女子仍要顾及名节,她这样随意和男子走在大街上,成何体统?至少她和他的如意婚约尚未结清,总要有些顾忌吧? 还有克宇,太不讲朋友道义了!他不是一直暗示璇芝是追不得的吗?克宇竟还当他的面,带她去游山玩水,还敢大言不惭的说君子不夺人所……呃……反正很不应该就对了。 他这一生从没像这样失去控制地愤怒过,但气归气,他的内心深处仍有一丝理智告诉他,他没有理由来干涉别人的自由交往,所以他不敢真的唤璇芝出来问话,只能在她的窗外像个疯子般猛绕圆圈。 璇芝打开窗子,想看梧桐树,却看到立在树下望着她的牧雍,两人四目交接,全是藏不住的苦涩。 他是来监视她的吗?他还敢来?璇芝心如浮涌的潮水,漫湮一切,还来不及思考,人就走出宿舍。 “你……你又来做什么?”她一见他,就冲出口说。 “我正好看见你和克宇状似亲密地走回来。”他的语气中有很明显的指责。 “你没资格管我!” 这话对璇芝而言无异是火上加油,她更愤怒地说: “你自己还不是在外面公然和曹司长的女儿出双入对吗?” “我那是应酬,旁边还有许多人在场,我和曹小姐从来没像你和克宇这样单独走在一起过!”牧雍回驳说。 “单独在一起又如何?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她提起就一肚子怨! “你竟鼓励他来追求我,不但用了‘同意’两个字,还更扬言要‘担保’!你这不是太过份了吗?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我……我并没有……” 牧雍解释不下去,只说: “无论如何,不用我的‘同意’和‘担保’,你似乎已经答应克宇的追求了。” 他把她当成哪一种女人了?处处招蜂引蝶吗?看到他那自作聪明的样子,璇芝连否认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绞着手帕,站稳脚步,用一种不让自己崩溃的口吻说: “答应或不答应,都与你无关,我没有义务向你表明什么!” 又是那拒他千里的倔强面孔,从一开始,他们就很不对头,这种不对头又引起他的痛苦,让他必须去挽回彼此间的劣势。 他忍住心中的焦灼情绪,试图冷静的说: “你是没有义务,但我老觉得自己有照顾你的责任。出门在外一切都难,尤其你又是个女孩子家,我只是希望你多小心,别因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你认为我接受刘克字的追求会后悔莫及?”她无法置信地问。 “至少我觉得克宇不太适合你。”他很流利地说出,彷佛已在心中放了许久。 “第一,他的个性很急躁外向,而你属于内敛安静的,我怕你会受不了他。第二,他的家是从商的,没有官宦及诗书的背景,我怕你会不习惯。第三,呃……”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对待朋友的!一面允诺帮他忙,一面又扯他的后腿,简直是两面人!”璇芝打断他说。 “我所做的种种,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名誉和未来着想!”他激动地说,只差没有掏心剖肺了。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又勾起了她所有的委屈和伤心往事。 她用最重的言语来阻止那种锐痛,出口便成控诉,“我的名誉和未来不早就被你毁过一次了吗?而现在,你还来继续毁我的自由与独立!在我的心里,害我离家在外的不是传统封建,不是吃人礼教,而是你!你才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祸害!” 够了!他得到的教训及责怪还不足以让他死心吗?从运河拉她上船的那一刻起,她所表现的就是排斥和痛恨;到了北京,她更坚决两人要保持距离,每次话一出口,就如刀光剑影,砍得人闪避不及,只有伤痕累累的痛。 够了!她既不领情,他又何必把自已的热切诚意任人蹂躏呢?再下去,他就成了有被虐狂癖的人了。 一声声够了,在他心里筑成一道道冰冷的墙。人不再激动,血不再沸腾,他用一种接近正常的冷漠语调说: “我早该知道,我在你眼中的评价如此低。一个万恶不赦的自私小人,一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难怪你千方百计要远离我。我懂了!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他说完,看她一眼,便骑上自行车离去。沿着泥板路,沿着瓦墙,沿着两排绿树,他的身影转个弯,而后不见了。 璇芝的四周霎时寂静下来,包括人声、风声、树声、鸟声,还有她自已心中闹烘烘许久的响声。一切都静了,好奇怪呀! 有两片叶子在她眼前飘下,青青嫩嫩的,不是秋天,也非枯萎,怎么会有落叶呢?然后是两滴雨,轻轻滑落,到了她的掌心,她才明白那是眼中流下的泪水。 ※※※ 牧雍用自来水笔醮了好几次墨水,总无法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他心中乱极了,前所未有的乱,他怎么会把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呀!即使是圣人再世,也受不了璇芝那种烈性的脾气。看样子,她在宋家是被娇宠惯了,所以一点委屈也足够她折磨人一辈子。幸好他没有真娶了她,否则不就像娶了一位皇家格格回家,天天要称“奴才”,又喊“小的该死”吗? 回想他们相识以来的种种,她始终倔傲无礼,难道她没读过女戒、女则之书,也没听过三从四德、男人为天的道理吗?呃!这种想法太迂腐封建,现代男女平等,女人也有权利为自己说话,只是璇芝也太不懂温婉为美了! 随她吧!让她爱嫁谁就嫁谁,嫁错了也不干他的事!可是……可是这未免太便宜克宇那浑小子了,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美人心,这太没有道理了吧?! 唉!管她的!这早就不是他该操心的范围了,自尊心被践踏也要有个限度吧!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对手是个“难养”的女人也一样! 想归想,但牧雍的心就是定不下来。他重重地把笔一丢,门一合,骑着自行车往胡同冲去,还差点和一辆驴车撞个正着。 天蓝得亮眼,气温逐渐上升。弄得人心更浮气更躁。他最后停在学生会的红砖建筑前,一踏进去又偏偏看见正在值班写稿的克宇。 “嗨!难得呀!很久没看你出现在学生会,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克宇一抬头便笑咪咪地说。 瞧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牧雍憋住心中的气说:“论文写烦了,出来走走! 最近有什么消息呢?” “我看直系和皖系的战争是免不了啦!” 克宇放下笔说: “倒段的风波从去年闹到现在,几乎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倒什么段?不过是权力分配不均在争斗而已。中国若要自救,最好就是把这些军阀全消灭。”牧雍忿忿地说。 “嘿!你这么说,不怕得罪你未来的岳父大人吗?”克宇笑着说。“谁是我岳父大人?”牧雍眉一皱问。 “曹司长呀!大伙都说你快成为他的乘龙快婿了。”克宇笑容依旧。 “我真受够这些流言了!国家正值多事之秋,难道你就没正经事好谈吗?” 牧雍借题发挥说: “我向来认为你是有为有守的好青年,从不风花雪月的,怎么最近常乱捡花边新闻,自己又乱追女孩子呢?” “我哪有乱追女孩子?”克宇抗议道。 “宁欣呀!你不是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吗?”牧雍酸溜溜地说。 “还说呢!”克宇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欣已经订过亲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牧雍惊愕地说。 “她说她碰巧很欣赏那位未婚夫,这两年就要成亲。你害我出了好大的糗呀!” 克宇瞪着他说。 “扼……我是真的没想到……”牧雍一时转不过来。 “看来你果然是不知情。”克宇见他满脸的迷惑说。 “所以……宁欣是拒绝你了?”牧雍又问。 “就是我们在城北小湖相遇那一天,我第一次表白,就被她毫不容情地说‘不’了。”克宇耸耸肩说。 可是就在那一日,他看见克宇送璇芝回宿舍,而璇芝也表明他们的交往不干他的事,结果让他以为她和克宇……原来她是骗他的!她并不是那种随便又不顾名誉的女孩子,但她为何要那么骄纵蛮横,又爱故意制造不实的印象呢? 或许他们的每一次碰面,闹得不欢而散,那都不是真正的璇芝。面对他,她就爱把“是”说成“不是”,把“不是”说成“是”,特意地唱反调,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想把自己变成一头虎。 那么,其实生活里的璇芝并不是如此凶悍骄蛮吧?! 因为太专心于自己的思绪,牧雍没听见克宇说什么,只兴匆匆地往门口走,一反方才凝重的神情。 “喂!你又急着走啦?”克宇莫名其妙地叫着。 “我又有灵感啦!赶着回去写论文!”牧雍头也不回地骑上自行车,奔驰而去。 克宇抓抓头,认识牧雍学长三年,看他读书演讲、领导游行示威、编书访稿,都是冷静有组织,怎么这会儿毛躁得完全变个人,一下愁、一下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 璇芝为了想走出那闷透人心的恶劣情绪,答应了克字的邀约,一行十来个男女学生,一起去西山郊游踏青。 这是京城近郊的名胜,曾是干隆皇帝的狩猎之园。今日大小寺庙及别墅遍布,还可看见圆明园颓垣断墙之遗迹,颐和园亭楼阁之美,是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天观枫的好去处。 男生用步行,女生则骑驴子走一段山径,一路上风清气爽,花树闻莺,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到了第一座佛寺,有石塔,有大佛像,他们休息一会儿,克宇就催着说:“我们得快点,才能赶上西山有名的素斋宴,那是尝遍天下美食的干隆皇都称赞不已的。” “我们来这么多人,他们有准备吗?”李苹问。 “我们早派两个人上去打点了,保证你吃个够!”克宇回答。 接下的路程,除了驴子闹几次脾气外,一切都很顺利。他们近山顶时,日正当中,把一座斜梁飞字的大庙正殿照射得堂皇富丽。 通向正殿的石阶两旁种着高大的老树,女生们也下了驴子,一步步拾级而上。 愈往高处,风景愈美,一会儿可见悬崖,一会儿可见瀑布,在丛丛绿荫中,极赏心悦目。 璇芝以近日少有的好心情眼观八方,地面上的看不够,还遥望天上的白云,梁上的飞燕,然后视线再落到那庙前的青铜炉时,也同时看见一旁站着的牧雍。 他笑吟吟地望着她,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则是吓得差点站不住脚,不禁自言自语着: “他怎么也来了?” “他是你的表哥呀!”庆兰听见了说。 这时,牧雍向前招呼,声音中有微隐的温柔。 “你还好吗?最近忙着写论文,都没有空去看你。” 璇芝答不出话来,秀仪连忙帮腔说: “没来看没有关系,只是连糕点蜜饯都不送,就太不周到啦!” “如果宁欣不反对,我改日一定送到。”牧雍笑笑。 “我……我不爱吃那些东西。”璇芝总算冷静下来。 “你不吃,还有我们呀!”李苹指着自己说。 “你嘴馋,咱们快去吃饭吧!” 克宇走过来,又说:“表哥和表妹和好了吗?” 璇芝眉头微皱,牧雍见状,推着克宇往前走,并说: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别管。” 一行人绕过大殿,经月洞小门,穿过一方菜圃,来到食斋的大堂。高阔木架的建筑,绘刻了满壁的佛像,檀香烟及炊煮烟弥漫半空,一张张圆圆的大桌,已坐了一半的朝山食客。 这儿的素菜,是以特殊泉水磨制成的豆腐为主,加上自炼的菜油,其有一股独特的风味。 璇芝闻到菜香,但却食之无味,都是因为同一桌坐着的牧雍。 本来提到“表哥”及“表妹”的字眼,依照她往常的脾气,又要憋一肚子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老冷硬不起来,该有的怒意彷佛封断在千万里外,招唤不回,弄得她整个人不上不下,卡在一种奇怪的心情之中。 大概就从牧雍那日绝袖而去,她发现自己的泪水开始,一切都不太一样了。以前都是她摆脸色,说尽不客气的狠话,他则不断忍让陪罪来表达心里的诚意,哪晓得他也会有反击的一日!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害怕他的反击,在乎他的愤怒,甚至自问,他们真的从此一刀两断了吗?这就是近日来她一直愁闷的原因;也因此,在措手不及乍见他之时,她有了悲喜怨恨等错综复杂的感觉。 他这人不也怪异吗?明明放言不会再来打扰她,而且还用了“一辈子”的严重说法,怎么如今又巴巴地出现在她面前呢?据她所知,牧雍绝不是这种没骨气,又把话吞回去的男人。 饭后,大伙提议到山后的秘魔崖,那是悬空在半山的一个洞穴,可以俯瞰一片绿林深渊。 璇芝本想拒绝,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只好同行。这段路有时平坦,有时陡峭,不知不觉就形成一个男生帮忙一个女生的局面。 璇芝很小心地避开牧雍,但总要顾及别脏了旗袍和布鞋,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落了后,而且一抬头只剩牧雍在等地。 “我扶你一把吧?”他微笑地伸出手来。 “我能走!” 璇芝去靠一棵树,硬硬的皮刺痛她的手,她瞪着他说:“你别等我了!” “怎么可以?我是负责照顾你的。”他依旧笑容可掬地说。 “我才不要你照顾!你去前头叫秀仪和克宇他们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她不想和他独处。 “他们不会等的。”牧雍顿一下,又说: “他们就是故意让我有和你说话的机会。” “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我不去了,你自己走吧!我回庙里等大家。” 璇芝一说完,就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行。牧雍在后面跟随,一路恳求她不要意气用事。但她哪里听得进去?满山满眼都是呼喇喇的风声,再加上她存心要逃避的牧雍,脚步只有更快了。 树摇得厉害,叶大幅度地舞着,远处山坳有一块沉沉的黑云,但璇芝没察觉,她的眼中只有山庙大殿那突出的宇顶,却遥不可及似的。 “宁欣!璇芝!你小心跌倒!”牧雍试图阻止她。 他一次叫了她两个闺名,让她心一慌,忽略了眼前一节横长的枝哑,整个人被绊得直往斜坡冲去。在她以为必伤无疑时,一只手拦抱住她的腰,跟着是一声闷叫,她被迫跌坐在地上,但离了危险。 哦!至少她不必粉身碎骨!惊魂未定中,她看到牧雍也坐在一旁,正咬着牙握住手腕,白衣的长袖口渗出红红的血迹。“呀!你受伤了?”璇芝心紧缩着,主动靠近他说。 “还好,一点小伤。你呢?有没有跌到哪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关心地问。 “你得包扎。”她不理会他的问题,径自拿出贴身的白手帕,替他清伤口止血。 “你还是当我是朋友,没让我在这儿流血至死,对不对?”他轻轻地说。 “这点伤死不了的!”她回他一句。 这个人也真是的,都被树枝刮得皮开肉绽了,还那么不安分,言语间不忘作弄她,教人想谢也无从谢起。 突然,天低吼一声,沉沉地荡到地底,四周湿气浮升,花叶乱抖一通,璇芝这才注意到天候的急速转变。 “春夏之交,山岚雾气交会不散,前一刻天晴,后一刻暴雨,防不胜防!”牧雍起身说。 “我们跑快一点,或许还能避开这场雨。”她说。 “回山庙是来不及了。”牧雍说:“我记得前头有座施水的棚子,到那里避雨可能还有希望一些!” 两人开步就跑,才下一小坡,牧雍就伸手拉着。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肌肤接触,但却是最久也最有意识的一次,她的双颊如火烧着。 一到竹棚,璇芝挣开手,外头的雨也大滴落下。不一会儿,天黑云动,水雾交缠的景象,恍若另一个世界,而这世界里只有她和牧雍…… “你还好吧?”他关心地问。 “还好。只是担心秀仪他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躲过这一场雨?”她回答。 “他们会的。”牧雍说。两人一时无言,在这寂静的空间里,雨的浙沥声特别大。璇芝看到他绑着她白巾帕的右手腕,想开口,他也同时出声。 “你先说吧!”他露出笑容。 “你的手还痛吗?”她问。 “早不痛了,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他的笑意更浓。 “很抱歉,如果我不跑,你也不会摔成那样。”她轻声说。 他愣了一会儿,摆出了夸张的表情,最后才说:“呃,没想到你会道歉,因为从前你都是凶巴巴的,我被骂习惯了,以为……” 见他欲言又止,璇芝瞪着他说:“以为什么?以为我是天生的蛮横不讲理吗?” “我绝没有那个意思!”牧雍赶紧说,深怕她把难得的友善又收回去。 “我晓得我是该骂。还有上次为了克宇的事,我跑去质问你,也是很不应该,我根本没有这个权利。” “你本来就没有!我们因为如意,牵扯了十八年,退还如意,就该形同陌路了。”她语气中有难以察觉的酸楚。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像有重量的石块压在牧雍心底,他稍稍激动的说: “没有如意,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吗?我真的很诚恳地想和你维持一段友谊,想想看我们在运河旁相遇,又在北京重逢,不就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吗?” 他的急切令她心生不忍,于是她说:“做朋友可以,就像和克宇一样,淡淡的君子之交。” 又是克宇!尽管他明白璇芝已拒绝克宇的追求,但仍觉得不舒服。在她心里,他至少要比克宇那小子多一点分量吧?!但迫于情势,他只好说: “好,就像克宇一样。”远处传来喧闹声,璇芝正要探头看,秀仪已一马当先跨过一块大石而来;接着其它人地出现,把竹棚原有的宁静孤立完全破坏掉。 璇芝看看天空,又呈一片明亮的澄蓝。林树款款摆动,花叶上水珠凝止,鸟儿啁啾叫着。原来她和牧雍谈话,太专心忘我,竟不知道雨早已经停了。 ※※※ 山上的那一场雨,让几个护卫女孩子的男生都染上风寒。 “学生会里每个人都无精打采,那里快要成为疫区了。”秀仪回来说:“不过他们说,徐牧雍更惨,头发昏,手又受伤,只怕论文赶不及了。” 怎么会呢?克宇他们淋了雨,但牧雍一直在竹棚之内呀!璇芝仔细回想,才恍然大悟,因为那座竹棚小,牧雍把大半空间都给了她,自己暴露在雨中。难怪回到山庙,他也抢着用炭笼去烘干衣服。 而手伤,他还逞英雄,直说没什么呢! 璇芝坐立难安极了!想去探望他,又百般犹豫顾忌。但,管他呢!表妹去看病中的表哥是名正言顺的事,而且他的痛还是因她而起的……哦!这话不能乱说,璇芝捂住泛红的脸颊,不敢再想下去。 她掩掩闪闪地来到近王爷府的四合院内,几株槐树已由嫩青转为浓浓的绿,罩了一地的荫凉。 推开木门,一股煎药味传来。室内暗寂,牧雍正躺在床上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见他面孔真的很苍白,手缠着纱布,桌上的药早已凉了。 她重新旺起炉子,把药再热过。 这动作吵醒了牧雍,他坐直身子,揉揉眼睛说:“璇芝,真是你吗?” “不是告诉过你,别叫我璇芝吗?”她看他一眼说。 “说也奇怪,我就喜欢这个名字。”牧雍坦白说。 “宁欣是我最早的命名,和你订亲后才改为璇芝,现在婚约解除了,应该叫宁欣才对。”她说。 “哦?那我更要喊你璇芝了。”他笑着说。 “你这人是病昏了,净乱说话!”她为掩饰内心的不安,又说: “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手伤找西医,风寒用中药,中西混着用呢?” “我的风寒很轻微,吃几帖药就好。手伤看西医,是希望好得快些,能赶我的论文。”他说。 “都是我害的。”她再一次歉疚地说:“对不起。” “别一直说对不起,我很不习惯这么柔顺的你。”他半开玩笑地说。 璇芝把药重新倒入碗内,端到桌前,恰见牧雍审视的眼光。他一副家居的样子,又在炕床上,彼此间形成一种极亲密的气氛。 她有些心慌,忙看向整齐堆栈的书稿说:“论文快完成了吧?” “基本上都好了,现在只剩下誊写的工夫。”他说。 璇芝仍可以感觉他紧迫盯人的压力,故意轻快地说:“若只是誊写,我来帮你好了,如果你不嫌弃……” “我求之不得呢!想想看,我从半年前请你写字到现在,从未成功过,如今,你愿意献墨宝,我能说个‘不’字吗?”牧雍马上说。 璇芝不理会他的调侃,径自拿起自来水笔抄他的文章。一字一句下去,有了事情做,才不会愈待愈不自在。 他喝着药,情不自禁地说:“实在很高兴你来看我,好象这场病也值得了。” “病哪有值得的?你又疯言疯语了。”璇芝回他。“你没有去探访克宇吧?”他又问。 “我为什么要去看他?”她放下手中的笔说。 “他生病,你不探望;我生病,你却来了,可见在我们的友谊中,我还是比克宇特殊一点,对不对?”他带着自信的神色说。 这屋子彷佛变小了,让她又热又臊,或许她是不该来的。 保持着冷静的外表,她反应极快地说: “你别忘了,你老是表妹长表妹短地叫我,我既是你京城里唯一的‘亲戚’,不来行吗?” “是呀!好在我有这门‘亲戚’,才得以迅速地康复。”他顺着她的话逗趣着。 今天主动前来,就有些示弱,加上言语一直被他占上风,璇芝摆出一副骄悍的脸孔说:“你这么吵,教人怎么专心呢?而且你也该好好闭目养神,再继续闹,我只好回去了。” “好!好!我安静了!”他可不想再惹毛她。 一向沉寂的房子,现在彷佛漫进了各种奇妙的色彩。他眼中再没有灰扑扑的桌椅床柜,也没有堆满处的纸张书本,只有她脸上的嫣红、柔和的线条、淡蓝的衣裳、纤纤的小手、专注的模样…… 如果……如果他去年没有抗拒如意缘,此刻璇芝就是他的妻子,他们可以共效张敬画眉之乐,易安明诚读书之乐,甚至可以抱她个满怀,吻她如桃花般的红晕……该死!他在想什么呢?牧雍闭上眼,不敢再任思绪乱窜。他一定病得比想象中的严重,烧昏了脑袋,才会有这种不正常的想入非非。 他和璇芝好不容易才从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中脱离出来,只能是朋友,这是时代的潮流,中国进步的希望,不能倒行逆施的……因为药物,牧雍又睡了,直到细微的声响传到他的意识中。 一张眼,屋内已燃灯,璇芝正站在床边说:“天晚了,我得走了,你的晚饭怎么办呢?” “有个张大娘会帮我弄,她一会儿就来。”他起身说。 “哦,那就好,我得快些,免得被她撞见。”她说。璇芝略清了清桌子,就要往门口走。 牧雍叫住她说:“明天你还会来吗?” “明天你就会痊愈,不需要我了。”她回头说。 “不一定呢!”牧雍期盼地说:“今日你来,我好了一半,明日你再来,我那另一半才会好。算你发慈悲心肠,毕竟你是我京城里唯一的‘亲戚’,不是吗?” “徐牧雍,平常看你能言善辩,一本正经,怎么耍起赖来同三岁小孩一样呢?” 璇芝忍不住要骂他,忽而又听见外头有人声,她急了说:“我真的非走不可了!” 佳人离去,屋里又回到原来的冷清。 没多久,张大娘提着饭菜进来,嗓门加动作,把四周弄得砰砰响,但仍不像方才璇芝在时,即使无声,也感受到浓浓的温馨与幸福,彷佛是永远的春天,香妍的百花齐放着。 或许这就是友谊的珍贵处……哦,也不对,他对克宇、时兼他们就没有这种“温馨”与“幸福”的感觉,或许女性朋友是不同的,这方面他缺乏经验,是不是就叫“红粉知己”呢?不!璇芝若听到,一定会大加反对并且挞伐。 唉!真伤脑筋,还是写他的物理论文容易多了! 言妍--如意合欢--第八章 第八章 六月的北京,风沙漫飞,干热的天气,连骆驼的铃儿都响得无力,但这一切都不影响牧雍的好心情,他以最好的成绩毕业,典礼那天,在父亲、师长的称赞下,度过了最荣耀的一日。 唯一的遗憾的是,为了避开父亲,璇芝不能来观礼。 从他那一场病以后,他们的关系彻底改善。在病中,她一连来探访他三次,帮他煎药、抄论文,直至他痊愈为止。此恩当然非报答不可,于是牧雍就请她听戏、上馆子。 渐渐的,彼此的来往变成一件很自然的事。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念书、到天桥看热闹寻宝物、到湖边喝茶听说书……然而,璇芝基本上仍是保守的个性,常常都是一群人团体活动,但他只要能在众人之中看见她美丽的笑靥,就有一份说不出的满足了。 典礼之后,牧雍陪着父亲去拜望老朋友,其中当然免不了有回京述职的曹司长一家人。曼君换了新发型,穿著西式洋装、高跟鞋,一顶淑女帽,满口做作的英语,差点把他毕业的喜悦全都破坏掉。 没想到徐仲甫却一直夸奖说:“这就是新时代的女性呀?其是直爽可爱!” 回饭店的路上,徐仲甫又重复好几次。一进到下榻的房间,徐仲甫干脆明说: “怎么样?咱们就跟着曹家上天津,算是提亲吧!” “爹,我并不喜欢曹小姐。”牧雍立刻说。 “曹小姐有什么不好?又活泼、英语又好,不正符合你的新中国及新世界观吗?”徐仲甫问。 “对我而言,她太新潮了,话不投机。”牧雍说。 “你这孩子也真啰唆,一下嫌璇芝太老派,一下又嫌曹小姐太新派,你到底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仲甫皱眉说。 “我没有嫌璇芝太老派……”牧雍直觉说,但想想又不妥,忙改口:“我现在正计画出国的事,无心谈婚姻。” “不论有心或无心,都由不得你。你若没有订下个婚约,老奶奶不会让你放洋的。”徐仲甫警告说。 “可是,宋家的事还没解决……”牧雍找别的借口。 “解决啦!我来京之前,送完宋家最后一份嫁妆,连玛瑙如意在内。我们的聘礼也全退了,从此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名帖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请了地方耆老当证人,算是慎重其事。”徐仲甫说。 那么快?牧雍听见这消息,很奇怪的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心乱如麻,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内心刺痛着。如意归还,璇芝就可以回家,不必再躲避,也不再与他有瓜葛了…… 他尚未理清自已的情绪,又听见父亲说:“好了,咱们暂不谈婚姻大事,你说说你对出国的打算吧!” “我目前只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日本和欧洲的先不考虑。若快的话,明年冬季班开始,我大约九月就要坐船出发了。”牧雍回答。 “你不去日本,我也不勉强。” 徐仲甫点点头,又说: “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想想你这一去就要三、四年,已经让人感觉很漫长了。” “爹,三、四年其实不长,一晃眼就过去了。”牧雍说。 “你还年轻,一心想着鹏程万里,哪顾得了长辈的心情呢?” 徐仲甫看看儿子,说: “这样好了,回乡后你跟我到徐家各处产业巡巡,也算是对家中大小事有个概念。” “是。”牧雍遵命道。那晚,躺在炕床上,望着年代久远的梁柱,牧雍觉得自己的心也一样幽晦。以前一切都很清楚明亮,一讲到出洋留学,就如加足马力,人也特别精力充沛,可最近却样样事都慢了下来,积极的动力萎缩,好象心中堵着更要紧的事。 是璇芝吗?玛瑙如意回到原主,她就不再是他的责任了;只是还有千丝万缕在那里挂着,或许……或许他该亲自送她回宋家,才算真正了结这段纠葛。 ※※※ 对!他要送她回去!牧雍坐直起来,精神又振奋了。 看见牧雍一身衬衫长裤,英姿挺立地站在亭子里,璇芝就不禁加快脚步。他回过头,恰见身穿月白色衫裙的她,彷佛林中飞来的一朵花儿,赶忙奔来迎接。 “恭喜你毕业了,表哥。”她故意强调后面那两个字。“这是送给你的。” “我还有礼物收呀?”牧雍惊喜地说。 他接过一方秀气的浅绿云纹绸布小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微微透明的白色印石,上面用篆书体匀整地刻着他的名字。 “我手艺不佳,徐才子看笑话了。”她在一旁说。 “这是你刻的?”他张大眼,没注意她的调侃。 “只学了那么一点,请多多指教。”她微笑着说。 “不只是‘一点’了!你总是让我惊讶赞叹,或许我才该称你宋才女!”见璇芝收回笑容,他连忙又说:“哦,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福建所产的芙蓉石吧?” “你对印石也有研究吗?”她眼睛一亮问。 “我才是真的‘一点’。”他客气地说:“我家收藏了一方田黄寿山石,哪天我刻上你的名字,就当作你的毕业礼物。” “那时你人在太平洋的另一边,怎么送呢?”她的眸子又暗下来。这是他们绝少提及的话题。如今璇芝先说出,倒像有某种尖物重重地往他心上一击,整个人极不舒坦。 正盘算着该如何回答,他突然想起今天见面的主要目的,于是略过先前的问题说:“我差点忘了,我约你见面,就是要告诉你,玛瑙如意已正式归还,你可以回到宋家了。” 璇芝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只淡淡地说:“那很好,这几天考完试,我就直接回富塘镇。” “我陪你回去,好不好?”他说出内心的计画。 “为什么?既已退婚,又要陪我回宋家,不是太奇怪了吗?”她不以为然,也有些莫名其妙。 “我知道退婚对你是件极不好的事,我只想替你承担所有的议论及批评。” 牧雍说:“我可以告诉你父母,一切都是我的错。还有,你在离家之后,如何努力上进,如何独立自主,我都能够做见证。” 璇芝看着他那诚挚又热切的表情,怨无从怨,怼无从怼,只有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你现在又懂得顾及我的立场和名誉了?是不是怕我以后嫁不出去呢?” 璇芝再“嫁”?这个字眼让他着慌,不自禁脱口说:“嫁?你要嫁给谁?是克宇、时兼,还是何虔?” 提到这几个常在一起聚会的男生,她又气又恼地说:“徐牧雍,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他也察觉自己的失言,急忙道歉说: “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胡言乱语。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曾经当过毁你未来的最大‘祸害’,总希望你一辈子平安幸福,所以不免多关心一些。” 见他对她曾指责他的用词,还记得如此清楚,璇芝的心肠软下来,温和地说: “我了解你的心意,但是离家是大事,回家也是大事,等我考虑好,再告诉你最后的决定。” “也好,这件事绝不能仓卒。”牧雍说:“为了谢谢你的礼物,我是否有荣幸请你上馆子?” “当然。”璇芝笑着点头。 走了几步,牧雍忽然又冒出一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在太平洋的另一边,仍会把我的礼物送到你的手上,你满意了吗?” 璇芝一愣,心中浮泛着几许甜蜜。那一刻,她已决定让牧雍陪她回宋家,只是她暂时不说,因为她自身还有许多疑虑,总要一一思索确定,才能走回头的路,不是吗? ※※※ 璇芝考完最后一科,回宿舍稍微整理,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牧雍,她甚至坐了平日舍不得的人力车,反正快要回自己家了,以后就不必数着铜钱,一分一分地过日子了。 四合院比平日更安静,牧雍厢房内的衣被什物,已打包成一捆一捆,四壁光凸许多,连郑板桥的字联也取下来,感觉冷清又陌生。 她站了一会儿,有点无所适从。 一会儿,提着水的张大娘走进门,见了一位姑娘杵在屋中间,吓了一跳说: “你找谁呀?” “徐牧雍。”璇芝说。 “你是他同学吗?”张大娘看她一眼说:“徐少爷同他爹到天津去了。” “去天津?”璇芝喃喃重复,他怎么没说呢? “是呀!我听徐老太爷说,是带徐少爷去天津给人家提亲的,以后他们夫妇俩就一起到什么美什么坚的去放洋读书呢!”张大娘习惯性地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话。璇芝的意识一下子空了,满满都是提亲的话。 牧雍的动作可真快呀!如意才刚还没几日,就急着另娶妻房,但他是还处处表明他没有女朋友,原来是真的早有意中人了。 一个个女子的脸孔晃过脑海,最后停留在曹曼君身上。那时髦的鹅黄装扮,令人映象深刻,那会跳舞交际的新潮,又是她忘尘莫及的。 比起来,她宋璇芝就太平淡无奇了。 但为什么从头到尾,他都要献殷勤、陪小心呢?她有一种受骗被玩弄的感觉。 他的一切热忱、一切关怀,朋友兄妹那一套,全成了虚伪做作,像一场恶劣的戏,而她是天底下最愚蠢无知的观众。 午后的院落渺渺寂寂,窄长的胡同似无止尽,璇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脚乏气弱,但都不及内心的伤痛更无助,因为她发现她其实非常在乎牧雍,不愿意他娶别人,不愿意他出国,只希望他在她的身边,朝朝暮暮,今生不弃,永世不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长地久双飞翼,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世间更有痴男女…… 这一阕词,璇芝哽咽难续。以前不懂的情绪,今日懂了,她对牧雍种种的不舍依恋,甚至痛苦回避,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她一向是心高气傲的世家之女,被人不名誉地退婚,却又爱上退奇QīsuU.сom书婚的人,简直是可悲可叹呀! 京城天向晚,薄薄的红霞染着西山,阵阵的飞鸟划空而过。 毕竟是异乡,毕竟无亲人,该是她归去的时候了! ※※※ 璇芝返家那日,刚下过一场雨,天呈现泛着水气的晕蓝。她不是一个人,陇村的吴校长陪着她。可想见的,偌大的宋家是一团混乱,杂沓的脚步声在厢房院落间奔忙着,引来了许多关心的或看热闹的人。 但真正能见到璇芝的只有她的父母和几个族内的长辈。门禁森严的大厅内,逃家又逃婚的女儿静静跪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听大家轮流训话。 她已学会了不争辩、不受激怒,因为外面的世界令她疲惫,自由是好,独立是好,但伤心时仍需要家人的抚慰。 “好了!在这场婚事中,女儿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棠眉听厌了一再重复的家法家训,走过去拉起璇芝说: “我可怜的孩子,你把娘给想死了。” “娘,都是女儿不孝,害您担心,害宋家丢尽颜面。”璇芝流着泪说。 “丢脸是一桩,做事欠考虑也是一桩!” 宋世藩忍不住又说: “牧雍不认这门亲事,你在徐家待不下去,至少可以回娘家呀!你一走杳无音讯,好象你的娘家人都灭绝死绝,没半点足堪仰靠了。” “爹,一年多前我抗拒这个婚约时,您怎么说的?您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叫我‘不是嫁到徐家,就是自我了断’,所以,当我在徐家走投无路时,即使想到娘家,也不敢回了。”璇芝不禁为自己辩一声。 “璇芝,就别顶嘴了。”棠眉忙阻止女儿说:“你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你好吗?就是他现在大着嗓门骂你,也是因为心疼你的原故。” “若大家不嫌,我就来打个圆场吧!” 蕴明向前一步说: “宋老,璇芝是您的女儿,也是我的学生,她聪明沉稳的个性,大家都应该明白。去年她离开徐家,不回娘家,转而投奔我,一定有其不得不如此的苦衷;以目前看来,那反而救了她自己和宋徐两家世代的交情,您以为如何?” “吴校长,我是很感激这一年来你照顾小女,不过你不为人母,恐怕不明了我们的心情。”宋世藩放软口气说。 “我不为人母,也曾为人子女,怎会不明了呢?” 蕴明说:“您或许责怪我,骂我女巫,诱惑他人子女,但我所想的只有璇芝自身的权益,考虑的只有她的立场,相信您能体谅我的做法吧!” “不管是什么心情或做法,我看璇芝是累了。” 棠眉对丈夫说: “先把璇芝交给我,我带她去调养调养,有什么教育大计或思想观点,你就和吴校长慢慢去辩吧!” 宋世藩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色,暗叹一口气说: “去吧!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父亲的这句话让璇芝整个放松,最坏的时刻过去了。父亲是一次脾气发够的人,他要嘛今天不允许她回家,若是没有赶她,就表示已接纳她这个迷途知返的女儿了。 “谢谢爹。”璇芝由心里感激地说。 宋世藩不应声,但她看见他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大厅,门外围着的女眷、丫鬟一一围上来,同璇芝问候着。 她一眼就看见莲儿,忙往前一步说: “莲儿,好高兴见着你!为了我的事,没让你受太多委屈吧?” “还好啦!小姐的信写得很清楚,徐家和咱们家老爷都没怎么骂我。”莲儿拭着泪说: “我只是担心小姐,你实在应该告诉莲儿,把莲儿带在身边伺候的。” “很抱歉,那时候我心情太乱,也没办法考虑太多,只想着将你送回家里最好……”璇芝难过地说。 “好了!小姐回来了,还不快擦干泪,把西厢房打扫打扫,床被都重新铺过!” 棠眉命令说。 莲儿飞快行动,一干丫头妈子都各自去忙,知道今晚会有一场团圆的喜宴。 璇芝随着母亲到东厢房说体己话,绕过一段石阶,紫藤花架开着朵朵花儿,灿烂了一季的夏,也让她忆起童年的许多美好时光。 一进房内,棠眉就指派人去准备莲子、燕窝、参汤等补品,还一旁仔细瞧着女儿,从脸上的血气到手上指甲的颜色都不放过。 她红着眼说: “你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想想看,你是千金之躯,自幼在娘的手心呵护大的,别说风吹雨打,就是连一口气也不曾大力吹过。可是,你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被逼到北京,我简直不敢想象你的遭遇,这一年多来,只有日日求菩萨保佑了。” “娘求菩萨,菩萨自然会庇佑我。” 璇芝试着把气氛弄轻松说:“我到汾阳和北京的一路上,虽然路途遥远,但都有好心人士相助。到学校读书,生活更安定了,师长同学都很好……” 提到这些事,璇芝的心里就不期然浮起牧雍的影子。他曾说他们的相遇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对他或许是无意义的,对她就是惆怅及错误了。 “你一切都好,就该捎信回来呀!结果还写个上海,把大伙都弄胡涂了。”棠眉说。“娘,您也了解爹嘛!如果我说出我的落脚处,他一定会刻不容缓地把我抓回徐家,那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璇芝撒娇说。 “呸!年纪轻轻,老娘还在,不准你提什么死呀死的!”棠眉的脸缓了下来。 “不过,你那钻牛角尖的脾气也是不对。你嫁去徐家,就是徐家的人,哪有夫婿几个月不露面就逃家的?若再早个十来年,不但你会被活活打死,就连做娘的我,也会因养女不教之罪,被众人的唾骂活活给羞死!” “就因为是民国时代了,我才敢做出逃婚的事呀!如今这不叫大逆不道,而是勇敢的女革命家。”璇芝笑着说。 “你还敢贫嘴!” 棠眉捏女儿的腮帮子说: “你今天能笑了,若你看见你爹当时大发雷霆的样子,你恐怕哭都哭不出来啰!” “我还正纳闷呢!爹和徐家伯伯一直很坚持如意这桩姻缘,怎么那么轻易就解除呢?”璇芝问。 “还不是多亏了牧雍!他在两家之间不断斡旋,当说客,虽然被骂得很惨,也不改他的稳健镇定。我就是那时候才喜欢上牧雍这孩子,也遗憾你和他无缘。”棠眉说。“他好,为什么婚礼时不敢回来面对我、面对大家?直到我寻到一条解决之道,他才来放马后炮,又算什么英雄呢?”璇芝对他又成了一古脑儿的怨恨。 “你骂他,他还处处替你说话辟谣呢!”棠眉说。 “谁希罕!他这么做,也不过是为自己图利益和方便……”璇芝说到一半,又想起他到天津提亲之事,心一痛,忙搪塞说: “哎呀!娘,我们别说他了,好不好?” 这时,丫鬟正端上燕窝参汤,母女俩把话题转向亲朋好友,像大姊夫娶了第二个姨太太,二姊婆婆过世,三姊换了宅院的风水,四姊怀孕……等等事情。在家常的闲聊中,璇芝的心情逐渐平静,也能重享家庭给予的温暖了。当晚再见父亲时,他仍没有笑意,但表情已不似先前严肃,而且在团圆饭时还举杯多喝了两盅酒。 向父母和吴校长请过安,回房安歇,夜已经很深了。 窗内的烛光映照出院子里的槐树,她先想起北京牧雍住的四合院,又想起去年二月百花娘娘刚过的时节。 冷月依旧无声,只是年序已夏,闻不到花香。 莲儿细心铺好被,又帮璇芝梳头。 “小姐的头发短很多了。”莲儿说。 “现在都流行短发,赶明儿个我也帮你剪。”璇芝说。 “那不像个男人了吗?”莲儿忙护住自己的辫子。 璇芝笑了笑,突然想看从前的一些字稿。推开一片小屏风,却发现后面的一间大厢房堆满了箱笼衣物。 “这是徐家送回来的嫁妆。”身后的莲儿说。 璇芝无言,只有边走边抚摸着。当年出嫁时,她完全像傀儡一样,对周遭一切皆无力在意,大多数的陪嫁物根本都不记得了。 打开一个去锁的红漆柜,精绣鸳鸯的粉红枕巾,玄色的软缎,纬红的丝绒…… 皆簇新如昨日。 “对了,那柄玛瑙如意呢?”璇芝转头问。 “夫人收回库房了。”莲儿说。 哦!从此,如意归如意,与她或牧雍都无牵扯了。 她又打开一个红箱子,里面存着字画,但最上面放了一份浅蓝有草纹,边系黄丝带的折帖,内容正是叙述徐宋两家退婚之事。 她迅速读到最后一句,黑黑的正楷字蓦地放大,她不知不觉念出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如意缘,真是结得无情,断得也无情呀! 璇芝颤抖着手将折帖系好,她感觉自己阻止不了的痛苦和抑制不住的恋慕,在内心紧紧交缠着。 这一生,她再也不会看这份退婚帖,也再不会提起徐牧雍这个人了。 言妍--如意合欢--第九章 第九章 牧雍是在直系及皖系军队沿着京津铁路开打以前赶回北京的,他一路看报,一路大骂军阀的祸国殃民。 等到造访女师宿舍,发现璇芝早已不告而别,心情一下子跌至了谷底。他思绪混乱地往前行,老想不通,她明明说会给他答复的,怎么就一声不响地走了? 大街小巷飞传的战争消息,申请学校的文件信函,学生会的紧急会议,都不再那么攫取他的注意力。他整日恍恍惚惚,想的就是反复无常,没有道理可循的璇芝。 他到底又是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还来不及想出合逻辑的解释,他就放下手边重要的工作,冒着穿越战区的危险来到陇村。 但面对的却是一间空屋子,乡人对他说:“吴校长陪宁姑娘回富塘镇了!” 牧雍吃惊的表情足足摆了好几介钟。他本来以为她近乡情怯,即使如意已还,也不敢回家见父母,但事情全然不是这样,她返家了,却拒绝他的陪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当他继续南下,回到千河镇时,内心是愤怒、沮丧、不解种种情绪混淆着,而更糟糕的是,他无法克制这些情绪,他一心只想见璇芝,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问题是,他将以什么身分及名义见她? 太多的什么、什么及什么,让他俊秀的脸上有几分疯狂的神色。徐家门口那两头石狮子若是有灵,也会被他吓得躲到一旁去。 “大少爷回来啦!”管家通报着。 但声音都不如牧雍的脚程快,他直接穿过大厅、耳房、天井、回廊,到“锦绣厅”才停止。 老奶奶正由丫鬟服侍喝着桂花藉汤。 “你到家啦!”老奶奶一见他,就忙说:“我还在念你呢!快来尝尝新鲜藕粉,才新采磨的。” 牧雍哪有吃东西的心情。他请过安,便问:“奶奶,宋家的璇芝姑娘是不是回来了?” “是呀!前两天才派人通知的,你怎么消息那么灵通呢?”老奶奶讶异地说。 “呃,我一回到镇里,就有人告诉我。”他支吾着。 “确实是真的。” 老奶奶再一次说: “大伙都很高兴璇芝能够平安返家。我们也算了结一桩心事,可以开始帮你另找一房新媳妇了。” 牧雍正要反对,慧娟就带着两个女儿进来,尚未开口,牧雍就转身对母亲说: “娘,爹呢?”“他从天津回来,就带你两个弟弟到上海考中学了,我还纳闷,你怎么比预期晚到呢!”慧娟说。 他不能说出绕道陇村的事,只坦白地提出要求说:“娘,我听说璇芝回来了,想亲自到宋家去看看她。” 在场的人全听得目瞪口呆,牧雍见状,再强调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能向她当面道歉,因为退婚对一个女孩子而言,是很不名誉的事,所有的过错,我都愿意承担。” “牧雍呀!这节骨眼,你是万万去不得!” 老奶奶第一个回复神智说: “这一年来,婚退了、礼退了,事情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我可不许你再去惹是生非!” “我不是惹是生非,只是盼望一切有更圆满的结果。”牧雍解释。 “我看你就是存心要惹事!”慧娟也加入劝阻,“你以为现在宋家欢迎你吗?别看宋老爷和你爹还称兄道弟,可这疙瘩还卡在心里头,咱们是求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千万不要再去触霉头了。” 接下来牧雍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奶奶及母亲的耳提面命,讲得他欲辩也忘言。 最后气急了,他激动地说:“难道我一辈子都不能见璇芝了吗?” “你现在和她非亲非故,有什么理由见面吗?”慧娟说:“一辈子不见,才是好事。” 不!他和璇芝是朋友、是知己,从此天涯一方,那就太残忍了,至少他们还有事情未了,尽管家人不允,礼俗不许,他仍要想办法见到她! ※※※ 牧雍不顾所有列出的反对意见,径自往富塘镇而来。 他能够有勇气,其实是仗着宋世藩对他的赏识。 在书房见到他时,宋世藩的确是一张迎人笑脸,拍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恭喜你啦!” “谢谢伯父关爱,小侄就是特来请安报告的。”牧雍有礼地说。 “在前朝,你就是钦点的状元,能够出将入相了。”宋世藩好心情地说:“可惜呀!我差一点就可以喊你女婿了。” 听宋世藩这么一说,牧雍忙道出自己的来意: “伯父,这一年来,为了有误璇芝小姐的事,小侄一直深感愧疚,今欣闻她已平安归来,能否见上一面,让小侄亲自忏悔请罪?” 不提璇芝还好,一提及她,宋世藩整个脸立刻暗下来说:“婚约已退,再见面,似乎不太好吧?” “我知道见面是极不妥当的事,但这件事里,璇芝小姐是完全无辜,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只想告诉她这些,让她不要心存太多芥蒂或阴影。”牧雍开始紧张了。 “璇芝去年离开你家时,就应该有想到退婚一事。而且时代在变,碰到退婚虽脸上无光,璇芝也尚能接受,所以见面之议,就毋庸再提了。”宋世藩很坚决地说。 一门一墙就要将他封死在外吗?牧雍再做挣扎说: “伯父,能不能请你问问璇芝小姐的意思,或许她会愿意见我。” “我很确定,璇芝不会愿意见你的。” 宋世藩微皱眉说: “想想不是很矛盾吗?以前璇芝嫁去你家,你千方百计不见她;如今退了婚,你又专程登门要见她,我实在很不了解你们新一代年轻人的行事作风。”牧雍明白再争下去,宋世藩对他的好印象会一笔勾销,所以只好退一步说: “伯父教训的是,小侄的要求确实是有欠考虑。那么,我能不能问一声,璇芝小姐目前好不好?还怪我吗?” “她很好,不曾提到你,我想他没什么怨怪,她自己逃家,也有一半的不是。” 宋世藩又说:“她目前不在家里,她母亲带她到上海、杭州的亲戚家走动,所以你想见她,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和璇芝就这么结束了吗?牧雍以极沉重的心情离开宋家,回头看到严严紧闭的宽宅大院,果真是朱门深似海,要寻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吗? 他所要求的不过是和她说一句话而已呀! 然而可笑的是,大家都谨防着他们有机会说话;但最最教人莫名其妙的是,他竟为了求那句话,辗转反侧,日夜思之,即使是付出一切代价,他恐怕都会心甘情愿吧? 璇芝,璇芝,你到底身在何处? 他这前所未有的情绪是如何衍生的?真只有她才能治得好吗? ※※※ 牧雍静悄悄地回到“烟萃居”,不愿惊动任何人,因为他亟需独处。 看见翠竹,一声长叹;见到绿芭蕉,一声长叹,等见着桌上由美国宾州来的信,他的叹息声没有了,换来的是更多的心事。 整个暑假,他或许见不到璇芝;而秋天她回学校时,他早在往美国的船上了。 不!不行!此去三、四年,时间如此长,万一她嫁了别人,他该怎么办? 他不要她嫁给别人!想到这儿,牧雍如遭当头棒喝,无法动弹。他的内心有个声音冲向脑门,叫着:我要与璇芝共处晨昏、寸步不离;我要她依赖我,只属于我一人;我受不了一日见不着她,我受不了她对别人友善;我只准她在心里爱着我,她的一颦一笑都只为我徐牧雍一人而存在! 爱?这就是中国诗词中吟咏的爱情,西方戏剧小说里歌颂的爱情吗? 他忆起运河旁初见她时的惊艳,以后他的殷殷相助,不是侠义心肠,而是一种心底的钟情;其后北京相逢,他的屡次探访,不是友谊,兄妹情分或道义,而是出自他对她的渴求和恋慕。 所以他锲而不舍、低声下气、嫉妒、忽悲忽喜,像个任性的孩子,原来都是因为爱她的原故。 他时常高唱自由恋爱的论调,但都是纸上谈兵,自己真正爱了一年,却不曾觉悟,岂不荒谬?大概璇芝是属于他的包办婚姻及封建意识,他没想到爱会停驻在她身上。 说什么自由恋爱?真正爱上以后,就彻底失去自由,管她的村姑或小姐,新女性或旧女性,受教育或没受教育,他早已挣脱不了璇芝的魔力之网。 问题是,璇芝是自由的,也有选择权,她爱他吗? 牧雍一点信心都没有,仔细回想,璇芝责怨他的时候多,而且对他没有比其它人特别;自行返回富塘镇,尤其做得狠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或不舍。 如意缘天生注定,他去年大婚之日,就该与她结为夫妇的。第一次他觉得指腹为婚的妙意——是你的就跑不掉。璇芝呀璇芝,她应该属于他,此刻在烟萃居内恩爱厮守,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但他亲手扼杀了一切,要如何才能挽回呢? 牧雍或坐或走,就是静不下那颗骚动不安的心。 “大少爷,老爷书房有请。”仆人在门外说着。 八成是为了出国的事,他拿了那封宾州来的信就往父亲处而去,可没想到连老奶奶及母亲也在座,好象要讨论家族大事一样。 “美国大学来信,确定明年一月可以收你,你现在的计画是什么呢?”徐仲甫很开心地问儿子。 “收行李、订船期船票,都是愈早办妥愈好。” “还有成亲的事。”老奶奶的口气颇为严肃。 “既然你国是出定了,婚事就不能再拖。” “曹家的曼君怎么样?”徐仲甫旧事重提。 “爹,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绝不会考虑她的。”牧雍强调着。 “我也不喜欢曼君,看来不像是个安分守已的女人。”老奶奶说,并向慧娟使个眼色。 “我这儿有几个人选,足经过我们多方打听询问的。像黄家二小姐,美丽贤淑,念过女子中学……”慧娟拿着几份名帖说。 “娘,您这不是又来一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吗?”牧雍无法再听下去。 “那你就自己说出个对象呀?”慧娟逼问着。 “你心里应该有个意中人吧?”老奶奶稍稍温和地说。 这件事实在太难启口,但又非说不可。 牧雍清清喉咙,试着以不疾不徐的声调说: “孩儿若要娶妻,只愿娶宋家的璇芝。” 屋内一下子寂静无声,恍若无人之境。 久久慧娟才说:“牧雍,你说的可是我们才退婚的璇芝?” “乖孙儿呀!你没在开大家的玩笑吧?你那时怎么都不肯娶她,这会儿又指名要她,我们都被你弄胡涂了!”老奶奶说。 “奶奶、爹、娘,真正胡涂的是我,我那时反的只是封建婚姻,并不是璇芝。” 牧雍见大家更不解,于是说: “不瞒您们说,璇芝这一年,在北京与孩儿相遇,我和她之间相处得不错,早也对她产生好感……” “什么?你一直知道璇芝在北京,却什么都没说?”慧娟惊呼着。 “娘,很对不起。我们决定不说,是怕如意婚约的事会更恶化,所以一切顺其自然,等如意真正归还宋家,才敢吐露页相。”牧雍用了“我们”两个字,只怕家人怪罪璇芝,所以扛了一半的责任。 “胡闹!胡闹!婚姻大事岂是你们说不要就不要,说要就要的儿戏吗?”徐仲甫气白了脸,“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爱,偏偏要去学那些不正经的男女私订终身,这成何体统呢?” “爹,您误会了!璇芝在北京这段时间里,一直很洁身自好,我与她来往完全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任何踰礼的地方。” 牧雍赶忙澄清说: “娶璇芝之事,是我个人的意愿,她并不知情,我也是在退还如意后,才发现自己对她的欣赏与仰慕。” “牧雍,你这不是给家里出难题吗?” 慧娟叹气说:“自古以来,哪有退了人家的亲事,又要进门的呢?” “你娘说得对!” 徐仲甫仍无法接受地说:? “我听不懂你们那些时髦露骨的用语,但我知道人要言而有信,毁如意婚约,我已经背信一次,如今退婚又要提亲,更是出尔反尔,你叫我徐仲甫的脸往哪里摆? 我们徐家又如何能在地方上立足呢?” “你就站在家里的立场想吧!天底下的姑娘,除了璇芝,我们一定都会帮你求到的,好不好?”慧娟劝着说。 “除了璇芝,我谁都不娶!。”牧雍豁了出去说。 “你就是不能娶她!”徐仲甫吼得脸红脖子粗。 在一旁始终静默不语的老奶奶,突然用力咳一声说: “可不可以容我老人家说一句话呀!你们身为长辈的别顽固,小辈的也别急躁,我呢!则是用另一个角度来看事情;如意之缘果然不是诳语,牧雍和璇芝这两个孩子早就缘定三生,无论世道如何变化,都拆散不了,你们做人父母的,怎么还看不清楚呢?” “娘,您怕是想媳妇想急了。即使我们改变主意要娶璇芝,世藩那里,一定也不愿意答应的。”徐仲甫说。 老奶奶不理儿子,就对着孙子说: “牧雍,你是真心真意要娶璇芝吗?” “这辈子,我就认定她一个。”牧雍很郑重地说。 “好!这门亲事就由我老人家亲自出马,看在两家翰林公的面子上,世藩不会拒绝我的。”老奶奶自信地说。 “谢谢奶奶的成全。”牧雍终于有了笑容。 但他的心里仍是忧虑。要一个女孩被退婚后再入门,是很伤自尊的事,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璇芝呢?若她不爱他,恐怕连翰林公在世也都没有用。 唉!退了人家姑娘的亲,却又爱上人家姑娘,命运也未免太会捉弄人了。 ※※※ 在老奶奶拜会过宋家后,牧雍就马不停蹄地经上海,来到杭州。 宋世藩最初听到徐家的提亲,也是一脸惊愕,若不是碍于老奶奶在场,他可能会气得跳脚。 牧雍则很委婉地把他和璇芝在北京的一段,再说一遍。 “璇芝可从来都没提过。”宋世藩涨红着脸说:“我曾经问过她,她说北京很大,没见过你。” 这话打击了牧雍的信心,害他讪讪地说不出话,幸亏积极的老奶奶不断游说,把她那套“姻缘天注定”的理论反复强调。 宋世藩基于敬老之心,末了只好半妥协地说: “璇芝婚姻的事,我早已做了不主。你们年轻人当初退婚,主张的是自由恋爱,现在你要娶璇芝,得自己去问她,她说好就好,说不要,我也莫可奈何。” 事情等于一半都没有成功,因为牧雍完全摸不透璇芝的心思。 夏季的杭州,有滟潋的波光映着蓝天,显出一种极干净浓烈的晴朗;有蒸散的水气沥集着稻香及荷香,飘爽入人的心脾,但再好的湖光山色,牧雍都无心欣赏,他坐着马车直接来到璇芝的外婆家。 他是以宋世藩的信差身分要求见璇芝。 “璇芝姑娘和她的表姊妹游西湖去了。”管事的人说:“你到白堤断桥那一带,或许可以找到她们。” 牧雍来过杭州几次,熟知西湖十景,很快便来到风光明媚、红荷绿柳迎风舞的湖边。他远眺湖心,见远峰、堤塔、小岛及往来如扁叶的小舟。 突然,他看到四个女孩坐在一个小亭子里,饮茶吃零食,手上还穿著茉莉花串,而他朝思暮想的璇芝就在其中。她由现代回到古典又不太一样。在北京,她总穿得朴实简单,像一般小家碧玉; 此刻,她身上是蛋青色镶象牙白边的绉纱绸旗袍,一条丝巾用翡翠别针系着,秀发结着碧色丝带,刘海微鬈,加上两只翡翠耳环,把她原本美丽的脸庞,衬得更娇嫩、高贵、细致。 这真实面目的璇芝,对他又是另一种惊艳,一时间人立垂柳下,竟看呆了。 璇芝的心并不在手上那些洁白的小花上,经过那么多日子,换了大城小镇,北京的一切依然如此清晰;也因为清晰,痛苦就愈深入,时时沉垒,难以遣悲怀。 硬由心中除去牧雍,她想到了珣美。她到上海探完四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久无音讯的好友,可是上海龙蛇混杂,找个人处处碰壁,甚至有人丢下一句话说: “单身姑娘家,不是当了妓女,就是饿死啦!” 不!她不愿这么想,珣美虽没有好出身,但傲气不输给她,生存能力强过她,更曾指引她明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大上海吞噬掉的…… 一阵轻雾飘过波心,过断桥,那是白娘娘和许仙初相遇处。她的心叉回到烟萃居那一夜,运河畔那个黄昏,她和牧雍的初次会面,俱是惊心动魄,也俱是郎心无情呀! 正要收回视线,另一股轻烟,柔柔的绿丝,缠住她的眼眸,而眼眸的中央,站着的就是牧雍。 她与他对视好一会儿,分不清是真或假、梦或幻,直到他走近亭子,她才惊跳起来,茉莉花散了一地。 牧雍很有礼貌地对另外三个女孩表明身份,再看着璇芝说:“是你父亲差我来的,有要事相商。” 天呀!他们之间还会有什么事非见面不可呢?几个表姊妹听到“徐牧雍”三个字,早瞪大眼睛,弄得璇芝更心烦意乱,想也没想,就径自往湖畔长堤走去。 “璇芝,等等我!”牧雍追了上去,触及她的衣袖。 “你跑到杭州来做什么?我不相信我爹会要你来找我!”她挪开一步说。 “我当然不是碰巧来西湖玩的。”牧雍说:“但确实是你爹告诉我你在这里。” 璇芝不懂,但又不敢问,只说:“你干嘛不留在天津呢?” “我为什么要留在天津?我早回北京了。” 牧雍有点黯然地说:“没想到你竟自己回富塘镇,你不是说好要等我的吗?” “如意已经归还,我不愿再叨扰你。”她冷硬地说。 “不!你在生气。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又做错了,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吧?”牧雍说。 “你又何必在意呢?”她回他一句。 “我在意,我该死的在意,我怎能不在意呢?”他一迭声连说了三个同样的词,显得有些激动。 “你璇芝小姐只要摆个脸色,就让我寝食难安;只要微皱个眉,就把我耍得团团转;更不用说不告而别,让我南北奔波了!” 这些话,句句她都懂,但出自他的口,别有深意,听得她心如小鹿乱撞,只能又气又急地应那句老话:“你胡说八道什么嘛!” 牧雍可不想再坏了大事,他强迫自己镇静的说:“你还记得我以前所提的友情和兄妹之情吗?” 璇芝不答,一脸倔傲。 他只好径自往下说:“呃,我送东西给你,并不是什么愧疚之心;我想帮助你,也非心有善念;我劝你拒绝克宇的追求,更不是出自关怀;我想陪你回家,也不是要承担责任……我这个人自私、嫉妒、偏执、占有欲强,别有居心……” 璇芝倔傲的神情不见了,转而是满脸的惊愕。牧雍是疯了吗?怎么一直在说自己的坏话,难道他又背着她做了什么事吗?她干脆替他说下去:“是的,你是一等一的大坏蛋。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出自友情或兄妹之情,而是爱你,一种男女之间思慕的爱,我已经向你父亲提出娶你的要求了。”牧雍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璇芝觉得一阵昏眩,如果西湖的水一瞬间消失,有人告诉她这里是戈壁沙漠,她也会傻傻地点头。 她心满满的,什么都不懂,她无法懂,只凭直觉地问他:“你不是到天津向曹曼君提亲了吗?怎么还能够娶我呢?” “谁说我到天津提亲?” 牧雍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生气,所以不告而别的原因,对不对? 天呀!我不知告诉你多少次了,我和曹曼君没什么,而我也没有其它女朋友,只除了你……” “不要你呀我的!”璇芝双颊发烫地说:“你别忘了,如意已退回,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再不能娶我了!” “不!退如意,是旧社会里的我们;新时代里的牧雍爱上了璇芝,如果娶不到璇芝,他就只有终身不结婚了。” 他痴望着她说:“只是不知道璇芝的心意如何?” 好教人尴尬的问题呀!假若自由恋爱都是如此,她实在谈不下去。她心里说不出的各种滋味,但嘴上只想说他无情可恶、玩弄人的感情、一辈子不来往的话,然而,连这种不知骂他多少回的词句,她也半点都发不出来。 “璇芝,你爱我吗?”他靠近她问。 这是天底下最容易又最困难的问题啊!她只有猛绞着手帕。 “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吗?”他抬起她的下巴问。 璇芝没有排拒,只嫣红着脸,眸子汪汪地看着他,他忍不住低头,用唇在她的唇上点一下。只一下,彷佛就有千钧之力,她手帕一甩,盖住他的脸,人就往断桥跑去。 他很快追上她,握住她的手说:“有了西湖当证人,你是非嫁给我不可了。” “你听过白蛇传‘断桥相会’那首曲儿吗?”她满脸红霞,但依旧细声唱: “……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反背前盟,你听信馋言成硬心,追思此事真堪恨,不觉心儿气难伸,你真薄幸……” “好!唱得好!不过,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特地高举着手说:“我发誓,若将来我徐牧雍有负你宋璇芝,宁愿被压在雷峰塔下的是我……” “好啦!”她拉下他的手,脸上有难掩的笑意。 “是什么‘好啦’?你愿意嫁给我了吗?”他忙问。 “被退了婚,当然只有再嫁给退婚人,才能保住我的名节呀!”璇芝绕着圈儿回答。 但牧雍已经很满意了,他整个人像要飞起来似的,说:“哇!太好了!这甚至比我毕业的感觉还棒!” “你爹和我爹那两关真的过了吗?”她还是担心。 “如意能够相合,他们可是求之不得呢!”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说。 璇芝被他由内心发出的喜悦感动着,很勇敢地驱除自身的保守与扭捏,说: “为表示男女的平等,你说你爱我,我也说我爱你。尽管你用嫉妒偏执、别有居心等字眼来形容自己,但在北京的时候,我就认为你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了。” “在北京才认为吗?”牧雍故意皱眉说:“我可是在运河畔第一次拉你的手时,就爱上你了喔!” 这话又破坏了璇芝的冷静,她的脸不自禁地羞红,手上的帕子忍不住往他脸上拋去,这一回他接个正着。远处传来一波波清亮的钟声,夕阳凝聚成暖暖的金红,在湖面粼粼闪耀。泛舟的人唱着渔唱曲,采莲女唱着采莲谣,幸福的感觉和升平的景象,在四周洋溢着,也在他们内心长存着。 ※※※ 婚礼仪节总算完成了,璇芝不似去年初到“烟萃居”般地害怕和无措,她反而能从容不迫地欣赏新房内金红簇新的喜气摆设。 对于退婚再聘,徐宋两家在人力、财力上都投注更大的心力,由迎亲、宴客到行礼,都比上一回更庄重盛大。 璇芝看着高大的红烛,金箔的喜字,院子里的结彩,自己身上的珠玉,不禁泛出一抹幸福的笑容。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桌上漆金锦盒中的两柄如意。红的玛瑙是她所熟悉的;绿的翡翠上,一端是灵芝,一端是飞龙,柄上刻着古树祥草,通体泛着细润莹透的光芒,垂络则是银碧丝线镶着水晶。 绿红对碧绿,彩凤对飞龙,菊兰芷若对吉树祥草,珍珠对水晶,很明显的是一阴一阳配成偶。 她看了又看,想到自己和牧雍的情缘,对如意更是爱不释手。 有人轻轻靠近,她一转身,就在牧雍的怀里。他们第一次以夫与妻的身分单独相处,那种亲昵变得十分自然。 “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吧?”她娇羞地问。 “嗯。”他痴望着烛光中美如天仙的她,一时忘了言语。 璇芝感受到属于男性的魅惑,有些惊慌,忙指着如意说:“它们是不是很美呢?” “你更美。”他深情地说完,由身后拿出一样贺礼说:“这是你四姊夫送的。”那是一只雕刻精致的镶珐琅锦盒,恰可放入两柄如意,盒盖上还写着“如意合欢”四个字。 “如意合欢?”璇芝念着。 “当年皇上钦赐时,是说‘分是如意,合是如意’,我却觉得一刻也不能和你介离,只有合时,才是欢喜,我们彼此的生命才算完整。”他极温柔地说。 “你真的决定不在九月出国了吗?”她问。 “我怎么舍得下我的娇妻呢?”牧雍逗着她说:“我现在是只爱美人,不爱前程,打算当个一生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昏庸公子呢!” “你可真有出息!”璇芝笑着说。 她知道牧雍的计画,他暂时在北京寻得一份研究员的工作,为的就是等她,希望两人在明年一起共赴美国读书。她是不会令他失望的。 将如意安置妥当,牧雍轻合上门。 “莲儿还要帮我宽衣呢!”璇芝有些不自在地说。 “我已经叫她去睡了。”他说:“你有我就够了。” 牧雍真的很细心地帮她除凤冠、梳头发,并说:“古人有所谓画眉之乐,我这可以叫‘梳发之乐’。” 璇芝抢过梳子,笑着站起来。 他却将她圈住妆台前说:“今年初,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璇芝时,就曾在这间屋子里梦见你这个样子……不!不是这身宫装,而是白衣……” 他说着,便要解开她的衣扣。 哦!那是代表她冰清玉洁的白布衫裤,它要随她一生,而她一生唯一只有牧雍,而牧雍也只有她。新娘红装落地,璇芝感到身子的轻,还有由他那儿传来的暖意,将她的血液烘热起来,人如微醺,她才真正体会什么叫心迷神醉。 牧雍的吻,不再只是千钧之力,而是扑天盖地而来的顶没,将她沉在从未有的感官与情欲世界中。 他轻轻抱起她,往香暖的红绢帐走去。粉香、麝香、檀香、花香;鸳鸯、牡丹、石榴、海棠,全酿出一个旖旎绮丽的梦境,让他们度过这此生注定又迟来的洞房花烛夜。 粉红的纱帐缓缓滑落…… 夜极静,只偶尔一些叶声、虫声,及喃喃的轻语。圆圆的满月横越竹林梢头,跨过窗牖,盈亮的光芒正照在桌上的珐琅锦盒,把“如意合欢”四个字映得极美极艳。 如意合欢,字字闪烁,在这静夜里,彷佛是永恒的微笑及祝福,强调着生生世世的不离与不弃。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