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灵》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缘起 因为笔力有限,一直以为这个故事会永远藏在心底了。 就在去年初SARS首次冲击着整个华人世界时,电视报纸每天布满着哀伤难过的消息,令人恐慌的传染途径,染病患者和家属们的无助,插管、呼吸器、垂危、死亡……我的记忆又回到多年前,那些被迫的隔离、医院的来回奔波、加护病房外的焦虑等待,彷佛再一次重现,类似的情况,母亲患肺结核的岁月。 肺结核曾是台湾十大死亡原因之首,甚至被称为国民病,人人谈之变色。在一九六○、一九七○年代,几乎全部的医疗心力都投注在这方面,使台湾公共卫生的发展在亚洲地区首屈一指,不少国家都来观摩学习。 那时候,常可见白衣护士骑着脚踏车,带着医护包,以天使般的笑容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去探访居家病人和贫苦家庭。这本书的女主角晴铃就是其中一位,男主角形容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 她代表着我所知道的那些热忱、奉献的医护人员。 当大家批评着现在公共卫生制度名存实亡,应付不了紧急事件时,我突然好想写她,写那曾经存在的美好一页。 刚开始,只是先尝试记下一些场景,暂且搁着……再经过半年,觉得或许可以了,才动笔写我“台湾调”的这一段故事。 〈孤儿意识〉 曾有读者说言妍书中充满了孤儿和孤女。算算看,父母双亡的、有父无母的、有母无父的,女主角有一半以上,男主角有三分之一强,几年没计画地写作下来,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有点惊心,但其实是可以分析的。 由个人来看,小时候家附近有个“明心育幼院”,我常常去玩,又是个爱听故事的孩子,耳朵早早装满各种破碎家庭的沧桑史,按照“孟母定律”,我脑子必然受到影响,变得特别容易感应人间孤苦伶仃的伤痛。 由社会来看,台湾有很长时期处于孤儿的心态,如日据时代的怨忿、国民政府迁台后的忧怅,都有极深的认同、追寻、何处是儿家的问题。 在这两种氛围下长大,人就不得不染上一种奇特的飘零感;后来,自己也在一个半月内相继失去父母,就更加强那种感觉了。 于是,拾取一块块流散的碎片,以妍美的文字来补成圆满,即使最“一无所有”的废墟,都想办法让它发出最大的光亮和热度,将天地无情变有情,成为我最强烈的本能。 这本书中的男主角雨洋,即代表着一九六○年代岛上一群孤独流浪的人。 至此看来似乎非常严肃,项姐还曾写下数百言书来婉劝,怕我走火入魔,直到看了我前几章初稿,才放下心来。 我绝对、绝对遵守言情小说的规则,一切以“爱情”为主,以上种种都化入背景,成为朦胧的时光流转,只放一些在前言,供想看清楚的人做小小的参考。 〈爱情的原貌〉 爱情的原貌,我想,应该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由绚丽到淡美、由激情到柔情,源源流过我们的生命,一种身心无可比拟的结合和满足,决定着人生是否幸福快乐的重要因素之一。 然而,因为时代环境的异迁、思考模式的改变,爱情也如万花筒,尽管那些形状、色彩、珠子、亮光都在,但每一旋转,都呈现令人眼花撩乱的各式图案。 过去几年来,我试着书写不同世代的不同爱情,就台湾本土乡情的有: 一九四○年代未能逃脱封建重门的朱宽慧、逃脱出来的朱惜梅。 一九五○年代逃婚的杨君绣、嫁父亲学徒的黄敏贞。 一九六○年代挣脱贫民区的伍涵娟、嫁外省人的陈晴铃。 君琇也是嫁外省人,但《荒雾奇缘》比较偏向浪漫传奇的调性;而《情灵》中的晴铃,则是采取较写实的笔触--这两个故事可算一组,彼此“对照”。 另外,书里还有两个小对照,一是稍早发生的“挽歌小姐”事件,因属真人真事,不便明说:一是稍后的郑荣美事件,曾在《带翼天使》中出现,也因偏言情而一笔带过,如今回复它省籍悲剧的本质。 〈诗人〉 写这本书的另一个困难度--男主角雨洋是一位诗人。 诗,曾是我最爱的文学形式,在少女唯美梦幻的年龄,最先学的也是诗。 后来,悟性太差,半途而废,转呀绕的,竟改行写小说去了,回头再看“诗人”二字,总是既伤心又害怕(所以,我书中不时会冒出几首诗来,那叫做“阴魂不散”,常在夜深人静、神窍涣散之际,如被我埋葬的死不暝目冤鬼,呜……呜……地,由笔尖底飘出来)。 正如我其它书中的人物,这位诗人也有本尊的存在,因为偷偷侧写之故、版权问题之故,即使他有许多好诗,也不敢拿来大方使用。 只好翻橱倒柜去也,找出自己以前习作的残诗断诗,看能不能“弃诗回生”,来稍稍充混一下。结果,我的程度实在差诗人太多,不敢张冠李戴,怕错毁诗人名声。几番考虑下,还是决定以避重就轻的方式,诗的部份点到为止就好。 总之,诗部份不好,是我的错,与诗人无关。 况且,写的是爱情小说,不是诗人传记,请大家多多包涵! 〈矿场〉 台湾北部的基隆河中、上游,曾是开采煤矿的“黑金之乡”,由桐菁、平溪、三貂、瑞芳……轻便火车来去,鼎盛一时。 我很久以前去过几次,但记忆已然模糊,本来想跳过不写。但男女主角的确待过矿场,也是他们恋爱很美好的一段,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稍稍叙述。 一九七○年代,由于石油的大量使用,加上矿区灾变频传,这条煤矿带逐渐没落,如今只能供人怀古凭吊了。 大家若有兴趣,可沿着铁道去参观那儿的老矿区和博物馆,也可感受一下我故事中的那段山林岁月。 楔子 (遗址) 到台北来,若不是那么匆忙,也风清日爽的话,就走一趟公园路吧。 明丽昂扬的大道上,有学校、国家图书馆、中央部会机关,来往的叠踏人潮,有的步履闲适,有的急促如飞;有时脚底轻快如生莲,有时又稳重如缚石。 时间够多的话,还可以驻足在学校外听读书声,再到图书馆闻书香,喝完一杯咖啡,然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面朝左边巷弄,可寻到排比的书店和各式的小吃;肚子饿了,点心挑千层糕、水晶饺,正餐是色料淡美的海鲜面。 右边呢?右边是属于古老回忆的。 如果这一天正好心脏够强可以不怕在人群中哭泣,也正好想翻开被岁月封尘的往事,就向右弯进某一条叫“青岛西路”的街吧! 那条街怎么看颜色都暗淡一些,耳边总有隐隐的秋风萧瑟声,座立于旁有一栋曾是“慢性病防治局”的建筑,更以前叫“结核病防治院”、“防痨局”的,多少年来始终像一张没有换过季节的旧照片,惘惘地存在着。 自一九五○年开放门诊起,至一九九八年搬迁止,半个世纪来它曾眼见人间无数生离死别的哀恸;对某些人而言,那是遗址中的遗址、禁地中的禁地,是不堪回首的红尘烟雨断肠处。 天若有情天亦老,它又怎能不沧桑呢? 如果心还平静的话,就来说说“结核病防治院”时代的某日吧。 那日天气不冷不热,近秋末的感觉,门口几十级的石阶一如往常,上下着脸孔和身形都特别单薄的人,他们面色泛红伴着咳喘,衣裾飘晃像一片叶子。 叶中还有小苞似的影子依附,是陪父母来看诊取药的孩子,他们天真单纯,看着阶与阶之间黑幽幽的空格,不安地问:“跌下去怎么办呀?” 不知情的孩子,不易感染生死情绪,在他们童稚的眼中,医院还不如脚下的阶梯来得重要。当走到那扇封闭的大门前,想到里面安静肃穆的气氛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抗拒说:“我们在外面玩。” “要小心呀!”父亲或母亲有气无力地叮嘱着。 那时候,街上汽车少,坏人也没那么多,孩子单独在户外大都安全。既有多格的石阶,他们爱一个在最顶层、一个在最底层,玩剪刀、石头、布,赢的人可以向前跨一步,看谁先到达终点。 从远处望,他们又像不停挪移的小棋子,穿梭于爬梯的大人之间,路线一会直一会歪,迂迂回回地总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游戏,然后开心大笑,不亦乐乎。 孩子没有时间观念,等不耐烦或疲累了,就进医院找父母。 医院内是慑人的景象,磨石子地刷得亮白,穿过天窗洒落的阳光,刺得教人睁不开眼。长长的走廊没有人,两旁列着或开或关的门,属于日据时代的设计风格,原是用来疗养的,偏居家的隐密感,静得使人害怕。 孩子们不敢出声,踮着脚往每扇开启的门内窥探,彷佛偷偷闯进的小猫咪。有的门里没人,有的门里人忙着,都不像自己生病的父亲或母亲。 突然“笃笃”的脚步声传来,有个护士拿着银色拖盘走近。 “小朋友,不可以随便乱跑喔!”她微俯身说。 银色拖盘的高度正好让他们看见上面的针筒,吓得退后好几步。 “你们来打预防针的,对不对?”她故意说。 孩子们连忙摇头,各家父母的声音纷纷传来:“你们吵到阿姨了吗?” “不吵、不吵,他们很可爱!”护士立刻回答。 父亲或母亲就在几步外的房间内,一身便服换成了医院的袍子,难怪先前认不出来。他们坐在诊疗台上说:“你们再出去玩一下,很快就好了。” 孩子们走出大门,外面的空气新鲜多了,不再有令人窒息的森冷,但没有父母,感觉很寂寞,内心有不合年龄的忧伤轻轻吃咬着。 门又开了,方才的护士向大家招手。天光之下看得比较清楚,她很年轻,头发扎在帽底黑白辉映,脸庞显得秀净,加上甜甜的笑容,还真像天使呢! 她从口袋掏出几包健素糖和钙片,亲切地说:“小朋友好乖,阿姨请吃糖,是补充身体维他命的好糖喔!” 孩子们爱吃糖,小的立刻伸出手,大的有几分迟疑。 “爸妈说可以的。”她把糖一一放入他们的手中。 “谢谢阿姨!”孩子们很有礼貌地说。 “不客气!”她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带领他们排排坐在台阶上。 孩子们双颊笑成了红扑扑的苹果,糖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响。 她看了很满意,摸摸他们的头,又说:“如果你们表现得好,等一下还有防痨和爱盲铅笔当奖品喔。” 孩子们的嘴更开啦,憨憨地露出正在换长的零落牙齿,回归天真,一扫脸上那不合年龄的阴滞表情。 这样的“某日”不只一次,都淡淡流去,但因为那甜甜、弯弯月亮般的笑容,在岁月的折页中剪出一个深深的影子,竟也发出柔柔不散的光芒。 光芒照荒烟、照零雨、照露痕、照孤雁……让孩子们在长大成人后,还能勇敢地回到这个悲伤的地方;想哭泣的时候,还能感受心底积存着的那点温柔。 所以,直到今日,在怎么看颜色都暗淡些又像没有换过季节的那条街,仍有人徘徊,寻找着她的踪迹,诉说着她的故事。 如果此刻心还能负荷的话,走到街中央,可以闭上眼睛,让风轻拂脸颊,或许能触及多年前,那曾经存在的如铃笑声…… (梦书) 那个房间不大,地板轧轧作响,以三夹板隔间,只有装窗的那一面是泥土墙,正对着花草苔藓疏落的天井,常有淅冷的水声。 白天窗子框着云朵,几只鸟雀喳喳飞过;夜晚总是镶着星月,在虫唧悄悄更深时分,洒入满室清辉。 人生在某些阶段,蓦然回首,会发现一些熟悉的屋子、街道、建筑不见了,多半是拆迁或改建,你只能愣愣地站在空间相同却完全变了样的环境里,感受一种语言也说不清楚的怅然。 那个房间就是,很多年前就拆掉了,只能存于人的记忆中。 后来记忆也模糊了,就偶尔由梦里浮现出来。 梦里,房间和月光永不分开,连着灰网蚊帐成白蒙蒙的一片。作梦的人总蹑手蹑脚走进来,四处摸索着要寻找什么。 床上有时睡着人,有时空空的。那个时代,岛上有许多离乡背井的男人只身流浪着,想寻求家庭与亲情的温暖,哪怕是一餐家常便饭、哪怕是一点女人孩童的笑声,就可以让孤独的脚步走得更远一些。 那个房间就曾经收留过这些男人。 作梦的人在找什么呢?嗯,是一本书,这些男人留下来的,一个传给一个,据说他们大都阅读过,都想象自己是书中的男主角。 “这书中的故事是真实的吗?”没有答案。 年深月久,足迹湮灭,写书的诗人已远去,能回答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书呢?当然也不知去向。想见到它,就只能在梦里。 作梦的人往往在床边找到,似乎那些男人在睡前都要读上几段,然后才能在酣眠中,与内心深处思念的恋人欢聚重游。 书页已翻得发黄疲软了,书皮一道道细细的裂纹,仍掩不住那漫湮的碧蓝色,那是封面的写意设计,换个角度看,很像拉得直长的人影。 嘿,还真是作梦哩!手指一触碰,那碧蓝慢慢流转幻化,直长变弯曲、分散又聚合,顺巧地绕成一个“情”字。 而封底的冷白色调,如在蒙蒙的雨雾里,泛出了一个“灵”字。 对了!记起来了,书名叫《情灵》--作梦的人兴奋地捧起书,想重温那曾悸动心灵的一段故事。 可是……一页页翻下去,所见的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会呢?怎么一回事?字怎么都消失了? 作梦的人不信,就着月光,鼻子几乎贴到纸张了,两眼灼灼地瞪视,盼能烧出个蜘蛛丝或蚂蚁迹都可以。 但没有,没有豪情万丈的字,也没有柔情千百的句! 蚊帐起了细细的波纹,床上的人辗转,棉被像移动的山丘,双手突然伸出。 作梦的人屏住气息,吓出一身冷汗,如果那个人发现这本书成了一张张白纸,不知会有多忿怒?再看不到能止息孤寂的文字,心会不会一寸寸空洞?心灵无所寄托,人会不会因此悲枯而死? 床上的手又缓缓放下,一声叹息逸出,也许他正在梦里拥抱着心爱的恋人呢! 作梦的人全身滚烫发热,不知何时右手已握住一枝笔,沉甸甸的,又彷佛有蒸气在头顶嘶嘶冲冒着,催促某种急迫的意念,非要一字一句将书填满不可! “但我不是诗人,我不会写呀!”作梦的人痛苦挣扎。 “是你在梦里遗忘这个故事的,而诗人已不在,你要负责记起来!”嘶嘶嘶,张牙舞爪绝不罢休。 快!快!快!趁天尚未亮、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之前,将故事还原回去吧! 那些豪迈、那些情深、那些大地儿女,以及他们所活过的每一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第一章 公元一九六七年?台北?初夏。 塯公圳旁一辆货车驶过,辗得碎石轧轧,只一短瞬间,又回复宁静。 这正是午饭刚用完的时候,亮晃晃的日头下人烟稀少,大家都躲在屋内打盹。若哪个不午睡的小孩偷溜出来,在马路上跑来跑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货车轮胎辗过的地方,几条裂痕慢慢扩展,到圳边的相思树根才停止。 相思树上有一只蝉抖了抖透明的翼翅。牠今天清晨才从地底钻出来,几年黑暗的蛰伏终于结束,牠缓缓爬向树干,找个地方开始痛苦地蜕壳羽化。 过程大概有半个钟头吧! 牠记得非常疲累,当身体颜色逐渐变深,太阳也将湿皱的翅膀晒硬,显现出蓝黑带金的莹亮时,牠还趴栖在原处,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此刻,也许是树身传来的讯息,也许是微风的轻拂,牠感到胸腹的某种鼓动,不由自主地就发出了振鸣声,间断的、喑哑的,很快又弱下去。 由蝉的复眼向右望去,越过潺流的圳水,一片如帘的摇拂绿柳后,有一排灰色的石墙,大门处挂的长木牌写着“卫生所”几个字,院子的矮棚里整齐地列着五、六辆脚踏车。 “知……知……知……”蝉再度尝试,像在呼唤,仍是孤单得有些可怜。 屋内的晴铃听见了,放下药册,走到窗前,天上的云寂寞地飞,她自言自语说: “今年的第一声蝉鸣呢,夏天真的来了……” “夏天来了,就可以结婚了!”同事林雅惠刚好由门诊室出来,笑着说。 “谁要结婚?”晴铃回到座位,说:“至少不是我。” “不是妳,那更不是我,我都死会喽!”雅惠和晴铃同乡,都是赤溪人,一向待她如小妹。“那么,有可能是我们那位前途无量青年才俊的汪启棠医师喽,他可很想结婚,只是在苦等某位小姐点头答应而已。” “不懂妳在讲什么。”晴铃见她又要开口,忙用中指按在唇上,侧耳说:“嘘!快听!快听!有没有?蝉声,很辛苦在试音呢……” “我根本没听到。”雅惠拿了几瓶药又进门诊室,不忘取笑说:“小姐,结婚比蝉声重要多了!” 晴铃在心里嘀咕着,雅惠姐错了!要结婚也是秋天以后的事,夏天还是她自己的。蝉声属于夏天,黑暗里长久的等待才唱那么短短的一季,她要好好听完。 星期二下午是婴幼儿建康检查,今天又有卡介苗接种,两点不到已陆续有母亲抱着宝宝来排队挂号,这栋日据时代留下的老建筑又开始热闹起来。那些没有轮值到门诊的护士,也是这时候分散到各邻里去做探访工作。 晴铃的行事历上写着:赵林秀平、赵敏芳母女。 “吱--”屋外传来刺耳的声音,这次当然不是蝉鸣,是约会的人到了。 她忙擦净脸上的汗尘,拉平白色制服,夹紧耳边鬓发,提着医护包走出去。 煞住的三轮车下来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穿著海军领的浅黄裤装,一双蝴蝶凉鞋,头发绕着粉红丝带扎成两束,手里拿着米黄色纸袋,像个粉妆玉琢的娃娃。 她晓得今天晴铃阿姨要去看敏芳小妹妹,便缠着也要跟去。 晴铃先向车夫道谢,再对小女孩说:“萱萱,妳有没有跟林伯伯说谢谢呀?” “有喔!她都不知说多少遍了,这个小小姐真是漂亮又有礼貌。”车夫笑说。 “伯伯,我不是小小姐,现在是大姊了!”旭萱认真纠正。 “对不起呀,萱萱刚添个妹妹,升格当姊姊了。”晴铃补充说。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喊妳大姊呀,我大姊都六十岁了。呵呵,下回改口叫妳大小姐好了!”车夫笑得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林桑,不是叫你少抽烟吗?伤牙又伤肺。”晴铃职业病犯了,由包包里翻出几盒钙片给他,说:“这是保护牙齿和骨头的,每天吃一粒,免得老了牙齿掉光光。还有记得,要戒烟、戒槟榔。” “多谢!多谢!陈小姐是好人,我一定戒、一定戒!”车夫不停点头说。 三轮车离开后,旭萱一马当先跑到车棚。 那么多种车里,她最爱坐脚踏车,因为风可以舒服地吹在脸上,怎么弯曲狭小的巷子都能进入,四面风景看得清清楚楚,有喜欢的店就立刻跳下来参观。特别是坐晴铃阿姨的车,还一边唱歌聊天,比那几个爱要特技吓人的舅舅有趣多了。 “萱萱,妳袋子里装什么东西呀?”晴铃在后面问。 “唔,是要送给敏敏的布娃娃。”旭萱拿出那比巴掌稍大、内里塞满散棉、周边用细针脚密密缝制的娃娃,那种精致戚,一看就是敏贞表姊的作品。 “妳妈在坐月子,怎么还缝东西呢?很伤身体的。”晴铃牵出脚踏车。 “那是以前缝的,昨天只是画眉毛和眼睛而已。”旭萱坐上后座。“妈妈说,敏敏还小,会乱咬乱吃,外面卖的玩具都不好,这种布娃娃最好啦,怎么咬都不破,以后我妹妹长牙,妈妈还要做一个。” “旭晶还乖吗?”脚踏车出了卫生所的院子。 “一直哭哩!好吵哇!”旭萱学大人的口吻。“妈妈说,我是九个太阳,很爱笑;旭晶是十二个太阳,天天哭就太奇怪了,爸爸就说……” “爸爸说什么呢?”晴铃问。 “爸爸说那就再生一个弟弟叫旭东,旭晶就会乖了,因为全部的太阳都从东方出来的呀。”旭萱还没讲完自己就先笑了。 这一定是绍远姊夫要逗敏贞表姊开心的话,不过旭东是个好名字……如果敏贞表姊身体能养好,还是有机会生老三的。 她们过了溜公圳的石桥,铃铛叮叮几下,几只鸭子在桥下悠然游过。 “有蝉在叫耶!”旭萱耳尖地说。 “妳也听到了呀?今天我耳朵都是知知声。”晴铃说。 “我早上在教室就听到了,好大声。”旭萱努力细看经过的每一棵树,想寻找蝉踪。“小舅舅最讨厌啦,说要找蜘蛛网来黏蝉,看牠叫到死,再烤来吃。” “真可恶!妳应该告诉姨婆打他一顿屁股!”这个弘睿是惜梅姨的幺儿,十二岁了不至于那么顽皮,大概是逗旭萱玩的。 “有呀,姨婆说弘睿如果敢弄死一只蝉,就送他回秀里的中药铺,每天给他伯公找蝉壳,一天一百个,找不完不能吃饭还有打……阿姨,找那么多蝉壳做什么?弘睿说,蝉壳可以缝成透明衣服,穿上去会变成隐形人,真的吗?”旭萱问。 “听他胡说八道!”晴铃笑了出来。“蝉壳是用来做中药,给老人家下雨天手脚关节痛吃的。我小时候在秀里和赤溪都有找过,相思林最多啦,很好玩!” “哇,那我也要去找,可以送我阿公和外公……”旭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问:“可是,晴铃阿姨,我暑假可以回秀里吗?弘睿说不可以,因为妳要结婚,我要当花童,哪里都不行去,真的吗?” 又是结婚!晴铃用力踩两下踏板,伸手检查后座的旭萱有没有抓紧,等过了红绿灯,她才回答说:“妳弘睿舅舅人小鬼大,少听他乱盖。妳当然可以回秀里玩,我不会在夏天结婚的,夏天太热了,又有台风。” 是呀,夏天太热有台风,冬天太冷有寒流,秋天风雨愁煞人,春天呢?春天乍暖又还寒,皆非结婚好季节。 呵呵,好象一首歌哩,晴铃自己打拍谱曲唱了起来。 赵家位于信义路国际学舍后面内巷的那一大片违章建筑里,其中的复杂曲折诡异,等于几个八卦阵混在一起,连孔明再世恐怕都走不出来。 晴铃迷失了几次,才勉强画出一条固定往返赵家的路,她真的想过在身上绑一条线拉着走,幸好还没有到那么惨的地步。 还未进内巷之前,她先在骑楼下的商店买些奶粉、食物和婴儿用品。商店过去隔两间是小百货行,内衣外衣化妆品都有,老板娘方杏霞是个神秘女子,常店门关了几天不见人影,据说跑到日本去了,果然也不时进些日本散货。 晴铃和她是为了装子宫避孕器的事才熟悉的。 这慵懒的午后,杏霞坐在玻璃柜旁,粉白脸柳叶眉地带着风韵漫瞄路人,看见晴铃就招呼说:“陈小姐,要不要算命呀?我在市场后面的庙里跟新来的师父学的,很准哦,师父说我有因缘,也有慧根,试一试吧?” “谢谢啦!我没空,还在上班。”晴铃摇头说。 “我这里有新来的日本面霜,偷偷告诉妳,是日本太子妃美智子最爱用的哦,比珍珠还贵,我送妳一点,好不好?”杏霞又继续说:“对了,妳皮肤细白,眼睛晶亮,身段又好,可以去选那个资生堂美容大使,选上不得了哇!”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晴铃忙推脚踏车离开,却发现旭萱没有跟来。 她喊了两声,旭萱在路口的照相馆前向她招手说: “阿姨看,是敏敏的照片耶,好可爱呀!” 不但可爱,还是美丽的。照片中的女婴有白里透红的肌肤,长睫下的眸子黑灵灵的,鼻嘴极秀致,浓密的发用红线扎成朝天的小纠辫;衣裳是纯白有泡泡袖的小裙,右绣一只碧绿鸟,左缀一只粉红鱼。那透着早熟的慧黠,像袖珍的小美人儿。 难怪摄影师愿意彩色加工,再放大装框,摆在外面展示。 这么完美的孩子,谁晓得是一片坎坷身世呢? “陈小姐呀,妳好!妳好!”照相馆老板探头出来说。 “这张婴儿照拍得真好,可以参加比赛了。”晴铃称赞说。 “哪里!”老板听了高兴说:“我也没想到效果那么好,很多人都喜欢哩!” “我们认识她,她叫敏敏。”旭萱与有荣焉说。 “没错,我是听她妈这么喊她的。”老板眼睛一亮:“妳们真的认识她?” “嗯,我们等一下还要去看她。”旭萱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她们,想免费送她们一张小彩色照,她们那时拍的是便宜的黑白照。可是呀,我相片在窗里放几个礼拜了,她们都没有出现。”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一个信封说:“能不能麻烦妳们顺路带去?” “没问题,赵太太看了一定很开心。”晴铃说。 旭萱抢着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入她手中的纸袋。坐上脚踏车时,她说: “阿姨,我们下次也来这里照相好吗?” “很快妳就会和爸妈、旭晶一起来拍全家福|Qī|shu|ωang|了。”晴铃转个弯。 “我知道,可是我想跟妳照耶,妳是最漂亮的阿姨呀。”旭萱小嘴甜甜说。 “比妳妈妈还漂亮吗?”晴铃开玩笑问。 小女孩左右为难了,支吾半天才说:“阿姨比较香……” “傻瓜,那都是药味啦!”晴铃笑了出来。“不过,我答应和妳拍照,就我们两个,可以了吗?” 旭萱满意了,说不定她们也会美到被放在橱窗里呢! 每次进内巷,晴铃总要不断按铃,避开人、狗、脚踏车、三轮车,还有占着路面的各种想不到的东西。这个地方永远是拥挤的,常有不知情的汽车驶入而动弹不得的局面,活像甲虫进了蚂蚁穴。 赵家在左边第五条小道分岔出去,离了大干从此九弯十八拐,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误闯任何细径或缺口,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晴铃算熟门熟路了,脚踏车在其间穿梭自如,毕竟也有两年的训练了。不过,上星期落了几场豪雨,这附近有一条大水沟,希望不会有什么影响…… 哎呀,中奖了!大水沟果然泛滥,有一段路积着厚厚的污水烂泥,有人临时放了十来块红砖,以便跨行。 晴铃迅速跳下车子,咬着唇估量状况。若只有她一个人,小心走过去,大不了弄脏白鞋袜就是了。但此刻带个小女孩,又有挂满物品的脚踏章,该怎么办呢? 旭萱八成不敢自己走,得用抱的,如果能步步维持平衡,勉强可以度过。但脚踏车呢?她可没那个力气拾脚踏车,不抬高又怕陷入泥里…… “阿姨……”旭萱拉她的衣角。 “乖,阿姨会想出办法的!”嗯,如果把东西拿过去,脚踏车留在这里,会不会被偷呢?嗯,或者找个路人帮忙…… 晴铃前后左右看看,剥驳的墙、紧闭的门,这不早不晚的午后三点,别说人,就是连只狗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堆在垃圾上嗡嗡叫的苍蝇。 她替自己和孩子擦擦汗,准备放手一搏克服困难……突然,花白白刺眼的阳光里有人走来。太好了,似乎还是手长脚长的高个子男人呢! 在还没完全看清楚时,她已叫:“先生,能不能帮我把这辆脚踏车抬过去?” 以她的经验,穿这身白制服,很少人会拒绝帮忙。 等那个男人走近,微皱的白衬衫卡其长裤,破旧褪色的皮鞋,短短的小平头,还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孔,给晴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无暇细思原因,反正忍不住要对他多瞄几眼就对了。 男人看她一下,脸像带了摘不掉的面具,没有任何友善或礼貌的表示,但也许白制服发生了作用,他二话不说,手一前一后拎起脚踏车就踏上红砖块。 别看他人高马大,动作还挺俐落,准确的步伐没有颠簸,很轻而易举的样子。 晴铃忙抱起旭萱跟在后面,可是红砖到她脚底彷佛浮起来似的,没有一块稳固,她走到中央时已气喘吁吁,怕摔了旭萱。 那人放下脚踏车,又踩几步过来,接过旭萱,如履平地般快速。他有练过武侠片里的轻功吗? 旭萱也平安落地了,他站在原处望着她,仍吝于发出声音,但很奇妙的,他整个人的姿态传来一种感应,晴铃本能地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便说: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过去,没问题了。” 他也干脆,听完她的话之后,掉头就离开,一如出现时的神秘无由。 好奇怪的一个人呀!接下来的路程,她无法把他由脑海中移除,不断想着他的模样和举止,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或容易归纳的类型。 外省人面孔,她大胆下了结论。因为他有一张长型的脸,广阔的额头,挺直到见骨的鼻梁,狭长内双的眼晴,薄薄的唇,下巴硬得像高山的棱线…… 还有他的身形,除了高之外,走起路来厚肩宽背的,很有架势,像军人。对!他也有军人的严峻少言,加上一点人在天涯的沧桑感。 不晓得对不对呢?她倒是想得有些太入神了…… 晴铃生长在本省家庭,虽然学校也有外省同学,但他们都飘浮不定地转来又转走,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直到她长大,来台北念护专,又当了护士,才真正接触到各种省籍的人。 而她生活一向单纯,家里又保护得很好,因此所谓的各种省籍,也都只限于医生、同事、病人的职业关系,没有再近一步的交往。 但这并不妨碍到她学会由外貌、气质,来辨识一个人的能力。 这要感谢她上过的解剖课,虽然是挺痛苦的经验,但很有用。到此刻,她仍是纯粹好奇的心理,那个偶然相遇的苍白男子,说实在还满英俊的,与她周遭的男人都不太一样…… 晴铃还来不及想会不会再见到那位苍白男子时,他正在赵家那扇绿漆剥落的门后瞪着她。 意外的近距离,她发现他比想象中的年轻,岁数可减至三十岁左右;那警戒的眼下有明显的黑圈,脸稍稍浮肿,下巴也青青的带几条刮痕。以护士的直觉,他不是严重的睡眠不足,就是健康情况不太好…… “阿姨,是那个抱我的叔叔耶!”旭萱先出声。 晴铃惊醒般,立刻退后一步问:“这不是赵林秀平的家吗?” 她才说出第一个字,他就让开了,秀平迎出来说: “是卫生所的陈小姐呀,一阵子不见了,还有萱萱小姐,请进!请进!” 屋内阴暗,有股淡淡的霉味,狭小的空间因为没有几样家具,还算整齐。一岁多的敏敏站在竹子做的手推车里,兴奋地张大眸子看多出来的人影。 旭萱跑过去,牵起婴儿的手说:“我妈妈帮敏敏做了布娃娃,给她当玩具。” 秀平正在倒水,说:“你们真太客气了!” “萱萱好喜欢敏敏,说一定要来看她。”晴铃适应微弱的光线后,看见那名苍白男子坐在饭桌最里面的椅子,脸向着唯一的窗户,一贯的沉默无表情。 秀平发觉晴铃的注视,连忙说:“喔,范先生是我先生的……朋友,他人到台北,顺便来看看我。” 那位范先生并没有给晴铃正式招呼的机会,站起来说:“我还是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回来。” 猜对了,外省人!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是标准悦耳的国语。 晴铃正想听秀平提更多关于范先生的事时,旭萱拿出了信封里的彩色照片。 “照相馆老板要我带来,免费送给妳的。”晴铃解释。 秀平挪到窗前,借着那点亮光反复细看照片,眼眶泛出泪水说: “我家敏敏真有那么漂亮吗?前些时候她爸爸写信来,说要看女儿的照片,我们才去拍的。不然妳想,我身体不好,家里又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去做这些呢?” 秀平的丈夫正在监牢服刑,服什么刑,也没有人说得明白。 就是去年敏敏刚满月时发生的事。赵良耕为女儿报户口,被查出以前违反军令的旧案,早惩治了,人也退伍了,却又莫名其妙以通匪之嫌被抓。 事情一旦与军方有关,朋友走避,消息封锁,家属除了干著急外,完全束手无策。丈夫生死难料,秀平自身又无依无靠,内外煎熬之下引发了精神衰弱症,不但丢了纺织厂的工作,连喂养孩子的母奶都没有了。 唉,本来是个才要起步的幸福家庭,却被飞来的横祸打散。 晴铃望着瘦弱憔悴的秀平,二十六岁的人,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看起来却像老十岁不止,忧伤真会压垮人呀。她柔言安慰说: “敏敏真的非常可爱,外面人人都夸赞,下次妳应该到照相馆去看,好风光呢!为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妳一定要好好振作才对。” “唉,我是个歹命人,从小做养女就没有一天好日子,总希望将来自己有家庭后,生个女儿能像公主一样照顾打扮……”这一说秀平更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谁知道就这么倒霉,所有坏事都轮到我,真歹命呀!” “歹命人更要改运,第一个身体就要顾好,人才会有元气。”晴铃一边准备温度计和血压器替她检查,一边鼓励说:“多吃多睡,心情放宽,再加上我们给妳的营养品、营养针,很快就会复康,也能回工厂做事了,妳要有信心一点嘛!” 接着,再一一解释带来的物品,填些报告,并约好照X光片的时间。 晴铃拿出装着钱的信封说:“这是惜梅姨、敏贞姊和我的一点心意。” “妳们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有贫户卡,每个月有钱领……” “这是给敏敏买东西的。”晴铃按下她的手说。 旭萱前后摇着竹推车,敏敏发出快乐的呵呵声。 晴铃抱起女婴,亲亲她奶香的脸。天底下总有许多不完美的事,不都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吗?她以前在家族的羽翼下,根本无从体会,会念护校也是因为读了《南丁格尔传记》,感动于那种奉献牺牲的精神,向往中带着浪漫的情怀。 但真正加入训练和工作后,才明白那是与苦难俱在的,不优雅也不美丽,常常只有消耗和疲惫,甚至要忘了自己。 她第一次受到冲击,是到“结核病防治院”实习时,肺结核的死亡率仍很高,她被一幕幕接踵而来的生离死别吓到了。无论有多高明的医术、多仁慈的心肠,病魔来袭时,也只能呆站着看它吞噬,人能做的如此微渺。 那些日子她常失眠,长夜被绝望的病人和家属们占据着,辗转反侧,一遍遍问着生命的意义,想着是否要离开这折磨人的工作,回到安全光明的世界。 渐渐地,她习惯了,和所有的白衣天使姐妹们一样,学会将自己放在客观的距离外,不再陷入病人的悲喜剧中,并领悟南丁格尔的那段话:护理“是一种科学,是一种看顾的艺术,是上帝的法则”。 所以,身心能治,个人的命运却是治不了的。 然而,对秀平和敏敏这对母女,她仍多了一份超越职业的同情,心再度被触动,也许是同为年轻女性幸与不幸的对比,又也许是美梦难圆的无奈吧! 尽管表面上善于劝慰打气,晴铃并不真正了解苦难,因为本身并没有经历过。 世间悲剧,若不落在自己头上,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她曾经想,如果她处于秀平这种情况,能更坚强、能应付得更好吗? 敏敏玩累了,眼皮慢慢垂下,晴铃看时间,也该回卫生所了。 “有空多带小敏敏出去晒太阳,对妳和孩子都有益哦。”临行前她再三交代。 “我会的。”秀平说。 屋外已经大片阴影斜盖,这巷窄的违建之区,阳光特别容易消失。晴铃正要上脚踏车时,后座的旭萱手指着说:“看!抱我的叔叔!” 右前方快到小路的转弯处,那位范先生正背靠着墙,头低垂,手里拿烟,鼻口吐烟,又云又雾的,罩得他四周一片蒙蒙茫茫。 不会从头到尾都在这里抽烟吧? 彷佛感应到什么,他往她们的方向看来,先丢下剩余的烟段,再用脚踩熄。 “探访结束,你可以回去了。”晴铃露出惯有的专业笑容,加上陈家千金的淑女教养,有礼貌地说:“再见!” 他根本不应,只手握成拳,摀住忍不住呛出的咳嗽声。 嗯哼,连个基本礼仪都不懂……烟抽成那样,大概从肺到嗓子都熏黑了吧? 不再睬理他,她脖子挺直,以比平日更优美的骑姿将脚踏车滑向左边来时的道路,像一只纯白的天鹅,嘴里甚至哼起芭蕾舞曲的天鹅湖。 快近黄昏,门户内有煮饭的动静,行人也增多。当晴铃远远看到那片污水烂泥时,天鹅湖遏然而止,车也煞下来,还美个什么劲呢?怎么忘了还有这一关? 她不自觉地回头望望,又找什么呢?难道还期待某个人来英雄救美吗?素昧平生,狭路偶遇,谁又真的理妳了…… 好在没有等很久,附近居民经过,一看是卫生所护士,立刻热心帮忙抬车。 过了泥泞地,晴铃加快脚踏车速度,在进入内巷主道时,耳畔突然传来断续的知……知……知,她叫:“蝉声!听到了没有?” “这边没有一棵树,不会有蝉,阿姨听错了吧?”旭萱说。 晴铃竖尖耳朵,但再也捕捉不到。奇怪,今天是有点神经过敏喔! 出了内巷,手表指四点三十六分。去赵家前后才两个小时吗?感觉已经过好久好久,可是也没有多做几件事呀!晴铃拍拍脸颊,是夏日午后的恍神吧,有点像做了一场梦方醒,又说不清楚梦里的内容。啊,好长的一天呀! 他继续抽烟,地上一排烟尸,彷佛遥远,这情况如此熟悉,在那血染的江边村落,在仓皇奔逃的丛林,跨过的、匐匍的、绊倒的、厉喊的,都没有明天。 现在依然没有明天,拼命从来处来,去处呢?终究还是灰飞烟灭这条路了! 某处传来蝉鸣声,他头仍不抬,这只有秽水浊泥的地方,听了更似幻。 要埋上多久才能唱一夏?三年、五年、十七年,出来了,却是更多的险恶。 他想起那些郁魅溽热的夜晚,大束探照灯往树干猛射,受不住强光的蝉纷纷掉落,再烤成焦黄进入狂笑者的肚腹内,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他终于了解蝉的感觉了,残忍死亡的明亮,不如地底安全的黑暗,放弃壳蜕,放弃振翅,放弃重见天日。诗人说: 不要给我光 我讨厌看见自己的影子 第二章 冲!冲!冲! 晴铃穿过摩托车和汽车中间,顺利在红灯之前左转,如果家人知道她脚踏车是这么个骑法,一定会抓她回家,不许再出来工作。 这也是近两年才练成的马路穿梭技术。需要时,人是有无限潜能的。 以前在新竹家,想骑脚踏车上学,不是阻力太多,就是毅力不够,一直没学成功;结果到卫生所上任才两天,就骑得有模有样了。 又闪过一辆汽车!自从政府逐步收回三轮车后,这些吃油吐烟的机器愈来愈多,在上下班时分,增加不少行路的危险。 咦,这排新公寓已经盖好了?真快!她离开还不到一个月,先是参加台中的“山地保健宣导”研习会,又返新竹一趟,再回台北就觉得这个城市的改变。 晴铃看看表,今晚的饭局肯定要迟到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明心育幼院”帮那些院童剪头发、杀头虱,每个孩子包得像阿拉伯人似的。因为她赶时间,护士长还先放行了。 走过中段一排违章建筑,在信义路和新生南路口又是红灯要暂停,一阵狗吠声引得她往左看,旁边停了一辆改装过的厢型车,车身写着“永恩医院”四个红字。她出外探访时偶尔会遇到的,一向都是司机老余开的车。 她向前正要招呼时,却像撞鬼一样张大眼睛,这……这不是那天在赵家碰到的范先生吗?他怎么会在姨丈的车子里? 又一次意外!即使是目前最红的帅小生,那个演“蓝与黑”的关山站到她面前来,她也不会那么吃惊吧? “你……老余……”口齿也不清了。 他看见她,没有一般人认识或不认识的正常反应,只淡淡说: “小姐,骑车要小心,马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绿灯亮了,她甚至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呢! 厢型车自然速度较快,一箭步就冲出去,晴铃紧紧尾随,但一上塯公圳的桥,就被一堆人车隔着,只有望尘莫及的份。 嗯哼,不怕,反正人在“永恩”跑不掉!扬起嘴角,没想到再遇见他会令她心情如此兴奋,彷佛……不小心纵放的逃犯,终于又逮捕归案了。 挂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她一路按铃,“叮叮叮”地回到了宿舍。 永恩医院后面的宿舍是成排的日式房子,以几棵浓密的大树为中心,弯弯曲曲地连在一起,据说以前是株式会社单身员工来台居住的处所,隐密和开放兼俱。 又因为邱纪仁院长忙于医学院教学,不愿再扩大永恩的规模,仅维持社区型态,所以多出来的房间也租给外面的医护人员。 晴铃能留在台北工作,也是以同意住永恩宿舍为交换条件。 本来爸妈要她住对面一街之隔的惜梅姨家,她则喜欢像读医学院的哥哥一样独立租屋,双方坚持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才各让一步。 宿舍以矮墙和巷道分隔,墙内再种一排七里香,花开时香味远远就闻到。 晴铃把车往棚子一丢,往属于女生的栾树区跑。以前有的妈妈从南部来,抱怨用台语念乐树像“恋爱树”,怕女儿去乱爱一通。晴铃妈妈倒不计较,只要求最里面最安全的一间就好。 每次晴铃抢分争秒时,就气她的房间要七拐八折。 房间的确在廊深不知处,后窗一开竟是全宿舍最僻静之所,掩在白千层、芭蕉、朱槿、杜鹃花后面的瓦屋,谣传曾有人上吊自杀,天一黑就鬼影幢幢的,一直没有人敢住,平常也很少人走动。 晴铃当然不开那扇窗,厚帘子终年密合,只差没钉木封死而已。 但今天急归急,她并没有先开自己的玄关门,反而跑到隔壁,对着一个烫衣服的女孩问:“小莲,你们永恩来了新司机吗?” “对呀!妳都不知道吗?”小莲说:“很怪的一个人,不太说话,也不和人交往,大家都偷偷在谈论他。” “他来多久了?”晴铃又问。 “好象有一个月了吧?”小莲说。 喔,那次赵家碰面没多久他就到永恩了。那是自己应征,还是有人介绍? “妳们在讲那个小范吗?”门外有个护士经过,插嘴说:“晴铃我告诉妳,他就住在那间可怕的鬼屋耶,真够勇敢,光这点就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医师们都比下去了,下回妳见到他本人就知道了!” 小莲正要加入意见,一个小不点儿钻出来,是喘气的旭萱说: “晴铃阿姨,妳好了吗?姨婆叫妳快一点,说比客人晚到就不好了。还有……姑婆说,再不见人影要报警了!” 姑婆就是晴铃的母亲黄昭云,也是敏贞的亲姑姑,而惜梅是敏贞的堂阿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很怀疑旭萱那小脑袋搞得清楚。 “阿姨,我先去榕树区,小舅舅在那里,妳等一下来找我们哦!”晴铃冲回房间,旭萱又在走廊叫。 “好啦!”她关了门,脱下护士服,穿上妈妈为她新作的两件式短袖及膝洋装,浅蓝色滚着暗青细花边,镶着珍珠色的钮扣,正好配上珍珠色的高跟鞋。 因为衣服极合身,裙子扭了半天才就定位。晴铃很不喜欢这淑女的束缚,但今天不穿,妈妈一定会念上三年,说多辛苦才从日本买来布料,又多费心请师传按日本流行杂志的样式裁制等等。 呀,还有头发,从新竹回来就没有上过美容院,原本烫得型很美的及肩短发已扁成一团,她弯下腰由发根往前梳,再用手抓抓,尚可。 脸呢,上粉、画眉、点唇,三十秒结束。 她盖上粉盒时,目光触及那四季皆关闭的后窗,他,小范,还真有缘呢! 高跟鞋笃笃笃出来,几个女生哄唱说:“晴铃好美丽,和汪医师鹊桥会!” “谁说的?是要去会我妈。”她回说。 “才怪!汪医师早换好一身西装笔挺来报到了,和妳正好金童玉女配一对,不会是要偷偷订婚吧?”有人笑说。 “小心嘴烂!他穿什么才不关我的事!”面对这些讨人厌的戏弄,晴铃只有灰头土脸速速溜掉。 汪启棠追她两年,这一带的医业界都知道。由于她的家世条件,由于他的优秀有为,双方的竞争者自动退下,他们就成了舞台上仅余的胜利者。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无法形容哪里不好……世间真有找不出缺点的人或事吗?若有,会不会很诡异呢? 榕树区是男生宿舍,住的人较少,也空旷一些,小孩爱到那儿去玩。晴铃沿着喧闹声寻来,绕过了一段七里香灌木就停了下来。 弘睿和旭萱在榕树底又叫又跳,有人正从树上解取缠绕的风筝慢慢爬下来。 咦,那不是神秘兮兮的小范吗? 他身手一贯的俐落,看来不但是跳砖专家,爬树也是内行。她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头发一样短,但皮肤比以前黑一些,看来气色好很多。 他对孩子低语着,表情是亲切的,等靠近了才听到他的正腔国语说: “有蝴蝶、燕子、蜻蜒、蝉很多种,装竹笛可以发出声音,飞得又高又远。” “小范叔叔,那你帮我们做一个好吗?不!两个,萱萱也要。”弘睿兴奋说。 “有空的时候吧!”他迟疑一会回答。这时恰好抬头看见晴铃,亲切消失,人变得淡漠,甚至退后一步。 “是范先生呀,我们以前在赵太太家见过,刚才在马路上也遇见,你应该还记得吧?”晴铃大方说。 “护士小姐。”他只给了不算招呼的招呼,立刻转移视线,把破了洞的菱形风筝交给弘睿。 晴铃本想自我介绍一番,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盛装打扮,忽然觉得害羞起来,毕竟不同于白色制服有职业保护的自在无拘,拿下面具相对并不容易,何况他也不合作。 弘睿接过风筝后,他就离开了,晴铃的情绪莫名其妙由高昂到低落。 倒是弘睿在回家的路上手舞足蹈说: “成功了!成功了!等了那么多天才把他抓到,太棒了!” “抓到谁呀?”晴铃问。 “小范叔叔嘛!”旭萱说。 “对呀!他难抓得要命,我们在榕树下玩了很多天,他都不理我们。今天我就想到风筝的办法,假装它飞到树上,小范叔叔就帮我拿下来,还说要做新风筝给我们,哼哼,这样我们就可以去鬼屋探险了!我很厉害吧?”弘睿得意洋洋说。 “我也有假哭哦,而且哭得很大声。”旭萱邀功说。 “你们两个暑假不乖乖在家,每天在外面捣蛋,小心挨打。”晴铃敲弘睿的头:“尤其是你,明年要考初中了还趴趴走,连着把旭萱也带坏!” “我妈说明年要改成九年国民义务教育,不考了。”弘睿胸有成竹。“如果他们敢考,我就写信抗议!” “小鬼灵精,我们就看你出名啦!”晴铃笑着说。 她的心情又平复了。那个范先生,原来不只是她,连两个小孩对他都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邱家客厅比平日多了几分色彩,茶几矮柜放了几盆精心剪插的花,那是昭云的杰作;惜梅一向教书工作忙,没有心思去研究那些流呀坊的。 高级红桧套椅已高朋满座,大都是晴铃所熟悉的男性长辈,像纪仁姨丈、哲彦二舅、绍远姊夫和几位邱家老友;最年轻的是启棠,中规中矩地坐在角落聆听。 晴铃按礼貌向每个人问候,至于启棠则省略,瞄他一眼就算。 女人们在饭厅准备三大八仙桌的菜肴。昭云一见女儿就上下打量说: “整天跑野马!才来台北没几天又瘦了,一身薄板,穿衣服都撑不住。” “什么?瘦?再胖我就塞不进去啦!”晴铃拉拉上衣说。 晴铃遗传母亲的梨涡,但若隐若现浅淡了很多。眼睛没有母亲的圆大,是父亲那种眼角微扬的杏目,笑起来如弯弯的清月,算不上惊艳的美女,而是长得有人缘的那一型。 “晴铃身材很标准呀,我才整理出几箱旗袍,腰特细,工也特精,还想捡几件送她呢。”哲彦的妻子宛青来自香港,国语已经很溜,本省话也能讲。今天除了老大、老二外,她全家都来,两个小的就和惜梅的三个孩子玩在一块。 “我穿不惯旗袍。”晴铃说。 “要练习呀!”宛青说:“旗袍最能表现出中国妇女的身段美,可惜我发胖都是赘肉,穿了难看喽。” “就是嘛,人过四十肥肉拼命长,不知该怎么办?”昭云有同感说。 姑嫂两个接着就妳一言我一语地谈起减肥妙方。 几个小孩由庭院跑入饭厅,年纪最幼的旭萱差点摔倒,晴铃扶好她,问: “咦,怎么没看见敏贞姊?” “旭晶有点发烧,她今晚不能来。”正在指挥厨房阿桑摆桌的惜梅说。 “我去看她。”晴铃走向边门。 “天天见的哪急于一时?现在还有客人呢!”昭云叫住女儿。 晴铃只好乖乖排碟子摆碗筷。 冷不防启棠在她身后说:“妳来晚了,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吓死人了!”晴铃叫一声。“疲倦?你真不会讲话,应该说我很美丽才对。至少也要看在这套昂贵的洋装份上谄媚一下,小心我妈不高兴哦。” “我不看衣服,我真正关心的是妳的身体,怕妳花太多时问在没有用的事情上。”他是五官端正、身材适中的书卷型男生,人人都夸他一表人材,他也永远信心十足的样子。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用。”她推开他,布置第二桌。 “是吗?每天骑脚踏车在贫民区穿来穿去,帮人杀头虱、捉蛔虫、点沙眼、打预防针,我觉得太浪费妳的才华了!”他说。 “汪医师,你忘了吗?教科书上写着公共卫生是国民健康的第一道防线,你怎么能说它不重要呢?”她看看手里的碟子,又抬头说:“提到浪费,你不认为摆碗筷才最浪费我的才华吗?我很疲倦,可是你从头到尾站在这里都没有帮忙我的意思,不是心口不一吗?” “我……”启棠才开口,晴铃已经塞给他一堆小碟子,要他负责第三桌。 昭云正好端一锅炖汤出来,见了忙说: “怎么叫启棠做事?他在医院都累一天了,真不象话!” “我在卫生所也很累呀,是启棠自己讲的。”晴铃回说。 “没关系,我可以做……”启棠赶紧说。 惜梅看他衣冠楚楚又笨手笨脚的样子,替他找台阶下说: “启棠,你去叫大家进来吧,准备吃饭了!” 他走了以后,昭云立刻教训起晴铃,不外男人是做大事业的,不可烦他家中顼事,免得误他前程;而家庭是女人的责任,守好本份,男人才无后顾之忧等等。 晴铃听多这一套了,从小洗澡不能比男生先洗,女生衣服放在男生衣服上面会被骂……虽然在陈家女儿和儿子一样疼,吃穿念书没差别,但很多日本教育留下的男尊女卑观念,仍隐隐藏在生活的诸种细节中。 宛青听了忍不住说: “昭云,时代不一样了!在我们香港,女人有能力就出去工作,男人无能家事也得做,没什么内外之分,谁厉害赚钱多,谁就是主人。” “所以啦,我就很看不惯一些外省太太,每天不是花枝招展去上班,就是跳舞打麻将,孩子不顾、饭菜不煮,一个家弄得不像家。”昭云说:“我们台湾女人就贤淑多了,一切以家庭孩子为中心。” 宛青脸色微变,惜梅马上打圆场说:“婚姻是男女双方的事,没有硬性规定要如何做,彼此尊重协调最重要。我看启棠在医院趾高气扬,神气得很,一碰到我们晴铃就被吃得死死的,晴铃以后一定很好命喔!” 好命才怪!汪启棠外表温文体贴,其实很大男人,千方百计只想控制她! 昭云却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她脾气太任性,分不清楚好坏,吃亏了还不知道,女孩子心是不能太野的……” 幸好肚子饿要晚餐的男人走进来,昭云才停止叨念,但晴铃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食欲。果真她一日不答应和启棠结婚,就一日受此折磨吗? 二十三岁的她,这真的是最好、最终的选择了吗? 邱府家教严格,吃饭是不能说话的,席间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擦声,偶尔大人几句命令而已。今天有客人在,男人那桌因为敬酒而谈笑不断,女人这桌也文雅闲聊,唯有小孩桌仍按规矩来,绝对专心用餐。 饭后,惜梅明年要考大学的长子弘勋去上家教班,由高一的次子弘毅领一群小朋友到庭院玩。 男人移驾到榻榻米和室继续谈话;女人们帮厨房阿桑收拾善后。启棠这回学乖了,留下来搬重的桌椅。 惜梅见竹叶青和茅台酒全光了底,忙准备大壶茶水,要晴铃送进和室给男人们醒酒。晴铃小心拖着茶盘来到纸门前,正要伸手去拉,却因里面某种严肃的声调而停止动作。 “……人如果在本岛还有希望,要是去绿岛就凶多吉少了。”一位世伯说。 “上面的政策也没有一定,变来变去的,有时像会抓又没事,有时以为没事又突然抓起来,一半要靠运气。”哲彦身为政府高级官员总有秘闻,又问:“这星期警备总部那儿的人还来吗?” “一直都有来,看久了就猜出谁是便衣。”绍远说:“叔叔那里没问题吗?” “若是正霄军方打点好,我就没问题。”哲彦简单说。 “纪仁,我比较担心你,你确定吗?万一被牵连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另一位邱家老友开口说。 “我行得端坐得正,怕什么?”纪仁说。 “纪仁兄什么阵仗没见过?”哲彦笑着说:“以前他专跑中、日、台三地情报的,老○○七喽!” “相同的情形我也曾经碰过,还记得三十六年公卖局那一次吗?我还被关了一个月,那种心情我了解,怎么能不帮忙呢?”纪仁说。 “纪仁侠义心肠,所以好心有好报,要不是关那一个月,都不知何时才能娶到惜梅。”世伯回忆说:“说不定今天一个是老姑婆,一个还是独身汉呢!” “是呀,惊险!惊险!”纪仁笑说,气氛一下轻松不少。 晴铃想这是现身的时候,免得等太久茶凉了,后面启棠已经大步走来说: “妳怎么还在这里?” “小声点,你没看我双手忙,还不帮着开门?”晴铃说。 里头人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即结束先前的话题。 晴铃奉好茶后,走到长廊,满脑子还是绿岛、警备总部、便衣……那些对话。 是什么意思呢?她和一般女孩一样,向来不太留心政治时事,看报纸偏爱副刊和电影噪声,但也隐约明白这都不是好字眼,她那些表面上很绅士的长辈们,私底下还涉入什么危险事情吗? 大人事,小孩有耳无嘴,这是家训。晴铃知道自己问不得,因此绍远匆匆过来时,她也不敢一采究竟,只道家常说:“姊夫,敏贞姊还好吗?” “目前还好,妳晓得她的个性,小孩生病她最自责。”绍远放缓脚步。“我怕她受感染,要把旭晶交给保母几天,她怎么都不肯。” “暂时隔离对母女两个都好,一有空我就过去劝劝她。”晴铃说。 绍远中途离开饭局,是急着回去陪太太,晴铃也不担搁他,催他先行。 在所有的堂表姊夫里,她最欣赏的就是这大她十岁的绍远,怎么看气质架势都胜人一筹。虽然乡里谣言很多,有人说他心机深重,非娶黄家女儿不可,娶不到姊姊敏月,就娶妹妹敏贞;又有人说,他娶敏贞是为了报恩,或为了赎罪。 但以晴铃这几年的观察,他非常爱敏贞,那种爱很难形容,像是生命融为一体时心心相系的怜痛,有时她看了都不禁动容。所以她一直排斥和启棠结婚,因为他们之问感受不出那令人心颤的情愫,没有浑身欲燃的热度。 她望着黑暗中绍远的身影,慢慢只剩下轮廓,步伐有种熟悉感,彷佛变成那个才初识的范先生,在内巷泥泞的窄道上、在榕树区僻静的曲径里,他的背影…… “阿铃--”昭云叫唤女儿的小名。 “来了!”晴铃忙应道。明天母亲就回新竹,必有一箩筐事情要交代。 惜梅打开一排靠院子的玄关门,放几把加墼藤椅,竹几上置清茶糕果,皓月当空,草木花丛间,虫鸣是有声的音乐,流萤是无声的指挥,夏夜的风沁凉心脾。 宛青手织着绛紫珠子小挽袋,昭云一边学勾法一边拍扇子驱蚊。 “这几天我和启棠提过结婚的事,他说一切等妳决定,你们什么时候回新竹订日子呢?启棠的妈妈已经问很多次了。”等女儿坐定了,昭云说。 “不急嘛!启棠住院医师忙,我卫生所也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晴铃说。 “不急?妳明年就二十四岁了,我在妳这年龄早是两个孩子的妈,怎能不急呢?”昭云皱眉头。“真不知妳心里在想什么,妳再下去就变成老姑婆了,这对启棠没有影响,女人可不同,看老了谁要妳!” 惜梅为在庭院玩的孩子们涂防蚊油,盖好瓶子走回玄关,晴铃立刻说: “人家惜梅姨也是到二十六、七岁才结婚,姨丈也没嫌她,还特别幸福呢!” “妳惜梅姨又不一样……”昭云看了宛青一眼,说不下去。 晴铃对上一代的事情并不很清楚,知道的人也都三缄其口,据说与敏贞母亲的悲剧有关。“宽慧”这个名字在秀里是个禁忌,连带台湾光复前后的种种也没有人愿意多提,以免牵动那心中最痛的部份。 时间愈久,真相愈模糊,甚至到不知有真相的存在。 晴铃绝想不到眼前的三位中年妇女曾有极复杂的关系。少女芳华时代,昭云暗恋过纪仁,惜梅曾是哲彦的未婚妻,宛青算是惜梅的情敌,其中包涵多少爱恨交加又澎湃不已的心情! 然而,自晴铃懂事起,三人已是清眉淡目的母亲,一切娇嗔俏媚与时俱平,只留下和煦的笑容、温暖的怀抱,偶尔训示孩子的叨悍,怎么也和风花雪月的爱情连不在一起。 但只要年轻过,谁没有风流浪漫的一段呢? 晴铃忽然想起刚才和室里纪仁姨丈迭声的“惊险惊险”,忍不住说: “我还真想听听惜梅姨的恋爱故事,一定很特别。” 惜梅正将青绿的芭乐切成小块,昏黄的灯泡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是否有红晕,唯听她一如平日的端稳声调说: “我们古早时代哪有流行什么恋爱?还不都是蒙查查就嫁的。倒是呀--妳宛青婶婶有一段惊心动魄、抗日战争时随妳哲彦叔出生入死,救过他的命,又随他过海到台湾,这才叫为爱走天涯哩!” “还说呢!这叫呆人,叫大傻妹,还不都是战争害的,全中国人都跑来跑去,像大洗牌似的,害我也跟着乱跑,糊里胡涂就到这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岛上来。”宛青眼里有光彩,也有慨叹。 “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有时嫁到哪里都想不到。”惜梅有所感地说。 “当女人不容易呀!小时候我妈说吃饭时筷子别拿太上端,不然会嫁得远,我不听--唉!果真就隔山隔海的,回娘家也辛苦。”宛青又说。 “你们香港也有这种说法呀?阿铃自幼我就盯着她拿筷子,太上面就骂,才一个女儿呀,哪舍得她嫁太远?能在同一条街是最好了。”昭云说。 “这才不准呢!”晴铃年轻人不信这一套。 “怎么不准?启棠就是新竹人呀……”昭云倏地拍一下扇子说。“哎呀,本来讲婚事的,扯到哪|Qī|shu|ωang|里去了!不管怎么样,婚要先订,大家也安心,你们年轻人忙,我们来准备就好,至少年底……” “妈--”晴铃一边叫,一边求救地看惜梅。 “昭云,就如宛青说的,时代不同了。”惜梅说:“晴铃书念得比我们多,世面见得广,有自己的主张和想法;况且现在二十五岁结婚不算迟,还有两年的时间,妳就让她好好享受当小姐的自由,将来结婚后做人媳妇要玩乐可就难了,也不必那么早把她推入婚姻嘛。” “可是……哎!算了,讲不过妳们。就等晴铃他爸爸下次来,他可不会像我那么好说话了。”昭云又叮嘱说:“对了,我在妳惜梅姨这儿留些高丽参。枸杞和红枣,厨房阿桑会炖成汤,妳就拿去医学院给妳大哥,他在医院实习要补身体,妳一定要看着他喝下去喔。” “晴铃上班也累,我炖完叫老余送过去就好了。”惜梅说。 提到老余,晴铃还有一桩心事,忙问: “老余最近怎么了?我听说姨丈新请了一位司机,今天还看到他人呢!” “还不就因为上次被摩托车撞到,说年纪大要退休。我现在让他开家里的车,医院的车载病人工作重,就另外请人。”惜梅说。 “那个新司机从哪儿来的?有谁介绍的吗?”晴铃尽量表现平淡。 “我不清楚,医院的事我已经很少管了,妳姨丈好象说是正霄以前在军中的朋友。”惜梅回答。陆正霄是邱家义女君绣的丈夫。 “外省军人吗?那可要小心呀,他们从不洗澡全身长臭虫,又兼吃喝嫖赌样样来,没家没业没担保的,绝不能随便乱雇用,免得坏了医院的名声。”昭云说。 “妈,妳那是偏见,人家陆大哥外省军人,不是很好吗?”晴铃说。 “陆先生是大学教授不一样,一个司机的能跟他比吗?”昭云白女儿一眼。 惜梅想解释什么,一群大小孩子过来吃点心,冬瓜茶、酸梅汤一杯杯喝下去解暑热。喧闹之中,长廊有人走来。 “散会了吗?”宛青见了来人问。 “没有,还正热烈讨论呢!”启棠回答。 “那你跑出来做什么?”晴铃知道他很重视这种场合,尤其有医界老前辈在的时候,一定不放弃必恭必敬随侍左右的机会。 “还不是想陪陪妳?”昭云乘势拿下女儿手中为孩子擦嘴的毛巾,说:“时间还早,你们两个去散散步吧!” 晴铃本要拒绝,但有些话又想弄明白,便率先下了玄关,向夜色深处走去。 月在连绵的屋脊上空,天渐渐凉。 晴铃故意走慢几步,启棠一般行路有领先在前的习惯,起初她还会努力小跑跟上,后来干脆拖拉在后,逼他不得不放缓脚步等她,否则她就消失在人群中,她是一点也不在乎的。 这美丽有着七里香味道的夜晚,巷道来往着散步的人群。 “我以为你会在和室伺候到最后一分钟呢,怎么,熬不住啦?”晴铃说。 “今天都是谈政治的事,我对这些一向没兴趣。”他故意略过她语气中的讥讽,殷勤说:“我宁可陪妳,我们见面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如果妳能转到我工作的医院,我们可以天天……”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喜欢卫生所的工作。”她说。 “我永远不懂,卫生所有什么好?环境、展望、薪水、挑战性都不如大医院的护士。”他老调重弹。“妳只要一开口,台北任何一家医院任妳挑选,那么好的前途和机会,有上进心的人都会迅速把握的。” 若是以前晴铃会肚内一把火,骂她没有上进心吗?现在的她只淡淡说: “我就是不想活在那些叔伯“关爱”的眼神下,包括你在内。在卫生所我自由多了,也不觉得邻里保健工作会比照顾病人更缺乏挑战性或展望。” “妳不会在台北待太久的,等我结束住院医师的任期,我们就回新竹一起合作开业,盖一座新竹最大的医院,将来妳大哥也会加入,就专属于我们汪陈两家的。”启棠脸上兴奋发光说:“为这伟大的计画,妳那点卫生所资历是不够的,一定要有更多医院管理的经验才行。” 又是他那一套梦想野心试图要说服她! 她从没有想过盖医院或实现什么伟大的计画,念护校就仅仅希望有照顾他人的能力而已,尤其是那些进不了医院、付不出医药费的穷苦人,更需要热心的帮助和无私的关怀……但启棠不会了解的,长期以来两人观点不同,辩论再多也如两条不相交的并行线。晴铃平静地问: “汪启棠,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觉得我--适合你吗?” 他的表情是有备而来的,这个问题两年来晴铃不止问一次,而以他做任何事都有近程和远程目标的个性,当然也思考过很多次。 晴铃的家世是毋庸置疑的,父亲是五金工会理事长,配他这中学校长儿子的身分绰绰有余了。 但还不只如此吧!那些媒人帖上的名媛淑女,家业地位不输给晴铃的也大有人在,为什么他偏偏选择晴铃,又对她情有独钟呢? 晴铃昂着头等他的答案,青白的路灯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庞和发型上,一身优雅名品的洋装,再往下看,两脚穿的却是红色的塑料家常拖鞋,珍珠色高跟鞋已经不知哪儿去了,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吧! 启棠笑了出来,或许就是这一份天真末凿的性情,让她有种流动的生命力,不时活络他枯燥忙碌的习医日子。 虽然她很任性固执,又常发小姐脾气,但他相信只要结了婚,认定了这个丈夫,她必然以夫为尊,一切顺从他的意愿。 他周遭的女人,包括母姨姑婶们在内,不都是如此吗? 若是再重来一次,他仍会选择晴铃,因此温柔地说:“全天下没有比妳更适合我的女人了!除了妳,我没有爱过任何人,妳是我心里唯一的。” 爱?晴铃吞了吞口水,说:“即使我一辈子不离开卫生所?” 是哪个长辈说的?恋爱嘛,纵宠一点无妨,嫁了就会乖。启棠假装为难说: “嗯--如果不离开,我也没办法,但至少要调到新竹的卫生所吧?因为偶尔也要以院长夫人身分出席晚宴之类的场合呀!” 晴铃没有软化,仍板着睑说:“那么,你认为你--适合我吗?” “除了我,我想不出任何与妳更相配的男人了!”他毫不犹豫说。 这话一出,她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以他自负的心态,他是台北新竹一半以上年轻女性的理想乘龙快婿,她还不是只有偷笑的份吗?晴铃仍恳切说: “我的想法不同,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太多歧异,只是炫丽的外表掩盖了内在的问题,其实我们并不适合,不该为了大家的期望而贸然结婚……” 启棠突然靠过来,她吓一跳后才发现他要吻她,本能地往后退,还差点踩进小水沟,幸好他及时拉住她的手臂。 平时启棠不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但私下无人时他也会有示爱举动,晴铃总是技巧地避开,因为觉得只要让他越过了亲吻或爱抚的界线,就毫无疑问是他的人了,她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两人有些狼狈,站了一会,才回头往邱家的方向走。 巷道迎面而来挑担卖豆花的小贩,几个行人围着他。晴铃晚饭吃得少,肚子有点饿,建议也来一碗。 “不好吧?可能不卫生……”身为医生,以健康考量,启棠从不吃路边摊。 “人家晚上还要打拼工作,给他赚点钱也好呀!” 晴铃径自过去,没几步又停下。远远一头来了一辆脚踏车,微弱的车头灯闪呀闪的。那骑车的不正是小范吗? “范……”她正要扬手喊他,他却速度不减,目不斜视地骑了过去。 没看到她,还是视而不见? “那个人是谁?妳认识的?”启棠望着他的背影问。 “他是永恩医院新请的司机……”晴铃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过一个司机,她干嘛如此热切? 旁边的启棠一听是司机,立刻把那个人丢到脑后。 “回去吧。”晴铃没劲地说,也忘记想吃豆花的事了。 避开纯白,避开蔚蓝,那些都是天空的颜色,明亮刺眼的色彩。 他脚踏车又骑了一段,才压下煞车手把。回首黑夜长巷,树影摇曳,人影幢幢,蚊蚋由一盏灯飞向另一盏,好个安静的太平之世。 谁说不再有追捕者?有人在后方追他,前程却茫茫,都是无处可去。 自从长线断掉后,他就失去方向,成了远飞的风筝,抗不住气流的翻滚。 脚踏车慢慢踩回,忙了一天总没有一顿吃好,他叫了一碗豆花,加炖软的花生仁和浓熬的糖水,温暖了空涩的喉胃。 小摊边的人群渐散,他悄悄地走向其中一个也在喝豆花的黑衣男子,在对方耳旁说:“辛苦了,也该有点消夜,我请客。” 那人瞪他一眼,也只能无声地看他把钱一起付了。 他回到榕树区最僻偏的角落,鬼屋,知道又将作风筝的梦,无边无际的痛苦挣扎,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一片汪洋又一片汪洋,飘流着。诗人说: 不要随我上升或下坠 影子承受不了甚至一点羽毛的重量 第三章 吱--地煞住,晴铃从脚踏车跳下来,将它往明心育幼院的石墙一靠,走到马路对面。 有三个人正在做油漆彩绘,老杜,叶承熙和伍涵娟。 那是一辆三轮板车并装成的娃娃车,以铁皮钉成长方箱型,可载十个左右幼儿园年纪的孩子。他们在铁皮上画了色彩明艳的云朵、花草、鸟儿和蝴蝶。 “哇,好漂亮呀!”晴铃绕着欣赏说。 “呵呵,前些时候刮台风损坏了,水会漏进来,干脆大整修一次。”老杜咧着嘴笑。他是育幼院的司机兼工友,院长何舜洁家由大陆带来的老部下,就单身一人住在院里,把所有的孤儿当成自己的孩子。 “你们画那么好,万一在路上给萱萱看见了,她又吵着要坐。”晴铃笑说。 明心除了收孤儿之外,还开放给内巷、中段的贫户家庭当免费托儿之用,娃娃车早晚进进出出,成为附近的标志之一。有段时间敏贞来当义工,旭萱吵着跟来,还不肯坐家中的车,硬要自己站在巷口等搭老杜的车。 尚不懂贫富之分的小女孩,和穷人孩子挤在一起,还认为是无上的光荣呢! “呀,好久没看到小小姐,真舍不得她上小学,有她在,车里秩序就好,不会打架乱哭。她还好吧?”老杜一提起旭萱就开心。 “回秀里过暑假了。只怕上一年级,还想着坐你的车呢!”晴铃说。 闲聊中,承熙和涵娟一直安静认真地做份内的工作。他们是惜梅的得意学生,这些年凭着自己的努力,突破困苦家境升上大专,而且都是最好的学校,是中段、内巷人的荣耀和榜样。 晴铃想起他们是范咸柏老师以前的学生,说: “对了,范老师从疗养院搬回宿舍,我正要去看他,你们要不要一块去?” “范老师痊愈了吗?”承熙问。 “他的肺结核早就是非开放性的,不会传染,但因为没有亲人作保,一直留院。”晴铃说:“不过最近不知哪里冒出的亲戚,把他办出来了。” “奇怪,记得范老师是只身在台呀!”涵娟说。 “我晓得啦!”老杜说:“是远房的堂弟,他现在人正在明心办公室等着接云朋出去呢!” 什么?云朋可是她要接的! 晴铃匆匆跨过马路,又回头问那两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去吗?” “承熙等一下有篮球赛,我们改天再去。”涵娟回答。 他们满十九岁了吧?男的英俊、女的秀美,一点都不像这倾颓脏乱的贪民区能养育出的人才,尤其涵娟,那种灵慧之气说是菜贩之女,很多人都会惊讶。也难怪惜梅姨早就有意无意拉凑他们成一对,彼此相互提携,不管他们年纪是否还太小,可能是一种唯恐美玉蒙尘的心焦吧! “我教书那么久,很少看走眼,若没有涵娟,承熙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多年之后惜梅才说,恰道尽了两人的一生。 然而,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命运,在这一九六七年的夏末,连晴铃都想不到她的一生会有多么曲折。以为一路看到底了,岂知看似尽头处,其实是转弯,而且才是一连串转弯的开始而已。 张云朋十一岁,退伍老兵之子,三年前丧父后就寄居育幼院。 那年正好是晴铃在护校实习的最后阶段,被分配在“结核病防治院”,历经了张先生死亡前后的种种。 妻子离家出走,只剩下相依为命的父子俩,张先生看诊时总带着云朋。 云朋百般无聊,有时和其它小朋友玩,有时独自数着梯旁栏杆,最高兴是看到晴铃,那温柔可亲的笑容,使他能忍受医院外一次又一次寂寞的等待。 最后,寂寞等到的,仍是死亡,仍是孤儿的命运。 晴铃会弃大医院工作而就卫生所,有部份也是因为云朋。张先生差不多算第一位在她眼前咽气的病人,八岁的云朋在她怀里哭到睡着,手紧抓不放。她无法走出病房就忘记这个幼弱的小男孩,更无法不去关心他被丢人茫茫人海中的未来。 若是在医院,护士与病人间的互动,在死亡或康复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但卫生所的护士,因深入个人、家庭和邻里,关系可以延续长久。 她的第一个案例就是云朋。 经过一番奔波努力,她将他安排在明心,并找回失去联络的母亲。可惜那位张太太在得知丈夫死讯后,只急着再嫁,即使有来探望儿子,也完全没有领他回家的意思。 云朋被迫接受母亲不要他的事实,眼看自己成为院中年龄最大的孩子,他也被迫早熟,明白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幸好还有一些关爱他的人。像晴铃,总带来欢笑希望,每每她来,他就能寻回一点童稚无忧的心情;像大范叔叔,取代了他失去的父亲形象。 现在又多了一个小范叔叔。 此刻云朋坐在办公室一张小木椅上,望着眼前的男子。虽然才第二次见面,小范叔叔又不爱说话,但长期察言观色的训练,断定这是个会善待他的好人。 “要不要跟我走呢?”小范叔叔问。 “我想呀。可是晴铃阿姨说今天会来,我不在就不好了。”云朋小声说。 又是晴铃阿姨!自他到永恩之后,这名字想忽略都难,几乎他身边的大人小孩嘴里都挂着,有时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和附近的外省退伍老兵都熟识?否则怎么跑到哪儿都有她,如此阴魂不散? “你等她吧,我改天再来。”他自动放弃说。 “小范叔叔别生气……”云朋急了说。 木框纱门“嘎拐”地开了又关,晴铃进来一看,呵,竟是范雨洋! 得承认,这名字是她费一番心思才打听到的。认识老余司机那么多年,从不知道他的本名,对于他的继任者当然也没有理由去问,所以要假装漫不经心,耳朵竖起,再技巧提问,迂回宛转才“抓”到另外两个字。 更妙的,范咸柏、范雨洋,都姓范,怎么没想到他们是亲戚呢? 另一边的范雨洋则低头抹脸,心中叹气,又是白和蓝! 今天是星期日,晴铃穿领口绣花的白衬衫和蓝色浮暗花的圆裙。她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白或蓝,只是习惯走访贫民区后,黄红鲜艳衣服少穿了,衣橱就慢慢偏向淡素色彩的系列。 “云朋跟妳去,我就不去了。”他不情愿开口又急着离开的样子。 愈这样不正眼看她,她愈忍不住要“惹”他! 为什么?晴铃也不懂自己的心态,只流利地编了大篇说词说: “不行,我正需要人帮忙呢!我今天得去为范老师买电饭锅,还怕太重载不了,云朋就坐你的车,你非去不可。” 电饭锅并不急,但碰到范雨洋,就今天买了,择日不如撞日嘛! 云朋快乐地推开纱门,佩服晴铃阿姨几句话解决了他的难题。对呀!三个人一起去大范叔叔家不就得了! 雨洋可不这么想,等云朋坐定便一马当先冲出。 什么?要比赛吗?这大街小巷她可熟悉了,立刻不甘示弱地追上去。最兴奋的是云朋,比转操场上的地球仪跳下再跳上还更刺激呢! “妳想出车祸吗?!”两辆脚踏车到了大马路,雨洋速度变慢,不耐烦说。 “是你带头的,我需要你跟我到店里搬电饭锅呀!”她笑瞇瞇说。 他沉默地随她到电器行,大小、颜色、价钱都不置一词,像不相干的路人。 “你若要照顾范老师,一定得学会用电饭锅煮饭,非常方便。煤球炉不能在屋内烧,对肺病不好,家里不可以有油烟就对了。”等货物绑好后,她说。 内心愉快,她又一路骑车一路左顾右盼,顺着两旁所开的店说:“还有没有需要买的?棉被、米、衣服、袜子?杂货、灯泡、水果……” 他仍不吭气,彷佛出个声会要他命似的。 在小学旁的巷子她稍稍超前,还回头说:“……书。信纸、文具呢?” 蓦地,一辆摩托车没预警地转弯进来,晴铃来不及应变,往雨洋那儿倾斜,眼看两辆脚踏车要摔成一团,一只手猛地丰牢扶住她的龙头,奇迹式的,四个轮子依然稳固前行,她能感觉由他那儿传来的强大腕力。 惊魂甫定之际,他终于开口说:“妳这种骑车方式,迟早会出事的!” “什么方式?很好哇,我骑两年了,都平平安安的。”她回辩。 “每天在车阵里钻来钻去,蛇行超速又东张西望,他们真该禁止妳骑车。”好难得的一段长句子。 “每天?原来你都有注意到我呀?”她笑着说。的确,下午出去探访时常会看见永恩的车,但总是离得远远的。 他闭上嘴,想起繁忙马路上那明显的白色身影,知道是她,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往往是捏一把冷汗,看她机敏地过桥穿巷,像一只自由的小蝴蝶。 但,平安也好,出事也好,都不是他该管的。那个有碧空丽日、花草蝴蝶的世界,是绝对的禁忌,他自己已有太多的麻烦了! 竹篱笆旁的花草都枯萎了,只留下干裂的泥土,一片荒凉。 云朋一到范咸柏在仁爱路的学校宿舍,便热门熟路地直冲,到掀起屋内隔间的桔黄格布帘子,才叫:“大范叔叔,我来了!” 范咸柏因为胃病和肺痨,整个人瘦了两圈,头发全稀白,才四十三岁的人,看来像六十,已无当初带升学班那种精力充沛的模样。他斜依枕上,猛往后仰说: “别靠近我,别上我的床,别乱摸东西,免得传染!” “不会传染啦!而且云朋也打过卡介苗了。”她念头一转,对搬电饭锅进门的雨洋说:“你打过了吗?” 他点点头。 “照过X光片了?”她又问。 还是点点头。 咸柏看着两人说:“真巧呀,会一起来,你们早认识了吧?” “都住永恩宿舍,见过的。”晴铃说:“倒是范老师从没有讲过在台湾有个堂弟,我们还真以为你无亲无故呢!” “咳……雨洋一直在别的县市,最近才又联络上。咳……”咸柏咳着。 晴铃拿几本新的防痨手册放在床边,发现云朋表情害怕地缩坐在椅子上,大概又连想到父亲痛苦的死亡。她忙柔声安慰说:“范叔叔的肺已经没事了,别靠近他,是防止我们把外面的细菌传给他,他才会康复得更快呀!” 咸柏明白自己吓着孩子,用手招他过来,和蔼地询问生活及课业的种种。 晴铃看一眼正在读电饭锅说明书的雨洋。嗯,还挺负责的。她对他好奇得要命,却只能不经意地问咸柏说: “小范先生以前住哪个县市呢?怎么你病了两三年都通知不到他?” “军队嘛,咳……东迁西移全岛跑,没有一定居所,要找很难。”咸柏又咳了。 “现在退伍了吗?”她目光又投向小范。“很不爱讲话的人呢!” “咳……咳……”咸柏拍拍胸口,明显的不愿再谈。 晴铃走到唯一的桌子前,雨洋立刻站起来,躲得如凶神恶煞似的。 “坐下!”她偏不放过他,双眸直视。“关于范老师的调养,有些事你得特别注意。肺病的疗养最忌闭塞脏乱的空间,空气一定要干净流通,餐具分开使用,定期用沸水消毒,枕被常清洗晒太阳。饮食方面要高蛋白质的营养品,如鱼、肉、蛋、奶之类的,充足的睡眠和愉快的心情是不必说了。还有更重要的,要按时服药,不舒服可以告诉医生,但绝对不能私自停药……有些病人就是不遵守指示……停了药,才使……呃,病情恶化……” 说着说着,晴铃竟羞怯脸红,无法再持续职业化的口吻,因为雨洋的眼晴定定在她脸上。小窗的日光流淌进来,映着他眼波如潮,缓缓拍击她的心,心跳震过耳膜,又缓缓扩散,成奇异的磁场,时间在其中凝止了。 “呃--”她扯一下蓝裙,半掩饰着,像孩子般叫:“对了!不能抽烟,你一定要戒掉抽烟的习惯!” “谁说我有抽烟的习惯?”他扬起眉。 “我看过呀,在赵太太家门口你就一根接一根抽,满地都是烟蒂,还有……”晴铃及时住嘴。她怎能告诉他,她由后窗偷看,发现他在白千层旁吞云吐雾呢? 这一心虚,双颊更加绯红。 他仍看着她,看那抿唇时泛起的浅浅粉窝。 “咳,雨洋是得戒烟,对身体也好。”咸柏插嘴,并换个话题:“我才想到,米缸里有颗苹果,是前几天几个老乡送的,削给云朋吃吧,这孩子可能一年到头都尝不到一个,特地留给他的。” 雨洋听了站起身,还故意说:“护士小姐,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她吓一跳,没想到木头似的人,竟也有促狭的时候。 两个男生到后面加盖的厨房找苹果,异样气氛仍在,晴铃为抚平心情,先开口说:“你那小范堂弟真是个怪人!” “没错,他是很怪,陈小姐最好不要理他。”咸柏说。 晴铃有些惊讶,以为自己说错话,马上回:“也还好啦!除了有些孤僻不合群外,对工作很尽责,云朋不也挺喜欢他的吗?” “陈小姐,我是说真的。”咸柏加强语气。“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堂弟就护短,他的心态上有很多问题。呃,从军队下来总会适应不良,而他又更严重些,很感谢妳姨丈给他一份工作。此外,离他愈远愈好。” “我不懂……”她摇头,说得雨洋好象杀人犯。 “听我的话就对了,不要理他。”他再次说。 然而咸柏忘了,晴铃是护士,专门诊治身心不健康的人。他愈说雨洋有问题,她就愈想去采究竟;何况私底下,他的特殊气质和扑朔迷离早已深深吸引她了。 云朋脸庞发亮地端着切好的苹果回来,香味隐隐散发。他先递到咸柏面前,咸柏拿了一片,晴铃和雨洋都不要,云朋便欢天喜地品尝,一小口一小口咬。这可是最昂贵的水果,要慢慢享用呀! “二哥。”咸柏在家族排行第二,雨洋一向如此称呼:“云朋要看“摩斯拉”,那是什么?” “喔,摩斯拉是一只超级巨蛾,以吐丝的武器困住大恐龙“酷斯拉”来解救地球,很可爱哦,小朋友都很喜欢牠,是一部日本电影。”晴铃回答。 “日本电影?”雨洋表情微变,对云朋说:“你知道日本是什么吗?是我们的仇人!他们曾杀害许多中国人,使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因此你不应该看日本电影,更不应该喜欢仇人制造的摩斯拉!” 云朋迷惑了,摩斯拉是拯救世界的和平使者,怎么又是仇人?看摩斯拉是他从去年圣诞节就许下的心愿,难道真的无法实现吗? 晴铃看他快哭的样子,直言说:“小孩子懂什么呢?他只不过想看摩斯拉,你扯一堆有的没的,电影好看就好看,管它哪一国!” “中国人就是这种奴才性格,充满阿Q,缺乏自尊自重的精神,缺乏明辨真理的勇气,心理上低能无感,今天被羞辱了,明天还笑脸相迎……”雨洋冷冷说。 “范雨洋!”咸柏大声打断他,充满警告。 这什么怪话?什么阿Q?晴铃是生在保守台湾家庭的女孩,自然没听也没看过鲁迅的禁书,但与奴才连在一起,又是低能无感羞辱,肯定是骂人的! 他竟敢骂她?好!愈骂她就偏要看!晴铃拉起云朋的手说: “走!小范叔叔说他是阿Q,没有勇气,我带你去看!” 虽然不明白意思,骂回去就对了!晴铃任性的脾气,在坚持读护专、留台北、任职卫生所、拖延结婚的过程中,已经表现无遗;如今多了社会经验,人能干了,偶尔也会流露出强悍敢行的作风。 她带着云朋都出门好一阵了,屋内的两个男人仍对她的突发怒气和急遽改变相对无语。是谁说台湾女孩温柔顺从的?眼前这个可是阴晴不定,看似碧蓝晴空,却又常措手不及来个西北雨直直落,躲都没处躲。 雨洋的目光久久停驻门口,咸柏则注视他,脸上浮起一层忧意。 西方残破的夕照呈灰紫色,彷佛太阳磕了一跤,一天就失败地结束了。 雨洋从咸柏那里出来,整个人觉得疲累,脚踏车踩踩就半途坐在田埂旁的防空洞上休息。 这半圆筒状的建筑,日据时代用来避美军轰炸,现在要防对岸侵略,内外生满污泥青苔,想必已废弃许久。原本预备秋收的稻田,则因房屋兴建而面积大幅度缩小,连主人都无心管理,任干草芒禾乱长。 他离开台北的这几年,一切都不停地改变,让人比以前更茫然。幸好口袋还有一支烟,此时此地才不觉得太绝望;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与咸柏的对话。 他正在试用电饭锅煮饭时,咸柏忽然提到晴铃。 “我认识陈小姐有三年多了吧,那时候云朋的爸爸还病着,我去医院探望常碰到她,就觉得这姑娘很善良可爱;你别看她为病患把屎弄尿的,人家可还是望族出身的娇小姐。”咸柏特别强调:“她姨丈是永恩医院院长,父亲听说是什么理事长的,追求陈小姐的人不计其数,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一位很优秀的医师……” “二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雨洋终于插上电,打断他说。 “没什么,谈谈吧!”咸柏知道他的个性,话不能说得太白,点到为止。 沉默地在屋后弄好晚餐,电饭锅果然方便,米饭又不焦,两人称赞了一会。 病人有特殊食谱,锅杯碗筷匙都需要分开煮食和清洗,所以雨洋不在此开伙。 “看你来了两个月还胖不起来,到中华路餐馆好好吃一顿,顺便问问有没有信。”咸柏吃完饭说。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雨洋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中华路聚集着一票外省退伍军人。全省各地刚签离部队的阿兵哥,一出台北车站就直冲这排鸽子笼似的建筑,找吃找穿找住找工作,交换着南北各种消息,在孤独中依存取暖,在乡愁中互相安慰。 他们也有千奇百怪的管道取得大陆讯息,甚至千转百折传递家乡信件,比如由香港日本闯关,或由民间渔船私带,都是违反国家戒严法,出了事皆有通匪之嫌,不仅家书抵万金,家书也抵生命。大家日思夜念总盼一信,到手时已破旧模糊,看内容又嚎啕大哭、搥胸顿足。 咸柏以前常常去询问,十几年来也只收过两封由故乡河北汾阳来的信。 第一封是妻女写来的,彼此晓得对方还活着,咸柏情绪起伏太大,结果胃疾住院开刀;第二封是父母去世的恶耗,满纸血泪斑斑,咸柏向西北方跪拜恸哭三天三夜,没多久即感染肺病。 雨洋不知是否要庆幸自己的无牵无挂,虽然那是另一种虚无的痛苦。 他不会去中华路打探的。一方面仍有人监视,一方面谣传大陆有闹得极凶的文化大革命,此时若有家书也多半不是好消息,不得也罢。 有时想想,人生活到这种地步也真没意思! 而咸柏又够荒谬,重病缠身了还要担心陈小姐。雨洋无法解释为何会一时兴起去“逗”她,也许是因为她的长篇大论吧;日本电影事件是应该忍耐的,可偏偏又控制不住情绪。 无论如何,这一切不具任何意义,对他而言,什么陈小姐李小姐林小姐,都和木头没有两样,无心无感,过眼即忘。 过眼即忘……那剩一道黑金镶边的夕阳下,骑车而来的不正是晴铃和云朋吗? 他本来想避到防空洞后面,但才说当她是木头,人躲木头又太可笑了! 他相信晴铃还在气头上不会搭理,便姿势不换,捻熄手中的烟,等他们过去。 没想到晴铃在电影院一个多小时,任凭银幕上摩斯拉和大恐龙如何惊天动地、震海凌空撕杀,她有大半心思想着雨洋的反日论。 她自己是战后出生的孩子,偶尔也听长辈提及殖民时代屈居次等人和战争困苦的日子。基本而言,她家一直都留有日本的影响,比如祖母仍喊大家日本小名,祖父仍固定看一些日文书籍和杂志,父亲以流利日语和东京五金界做生意等等。 这并不表示他们不爱台湾,那些都只是来自他们前半生或大半生的生活方式,要改变如全身换血般困难,凡事以居家习惯为主,无关于政治意识。 又比如,电影是一种艺术,艺术是人类的共同感情,应该没有国界才对……但以雨洋的环境和遭遇,他的怒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胡思乱想一通,等见到雨洋独自一人坐在荒凉的防空洞上,什么论都丢到九霄云外,气也全消了,立刻笑脸盈盈向他疾驰而去。 云朋小孩更忘性,仍在电影的兴奋中,先大叫:“小范叔叔!” 雨洋直觉地由防空洞跳下来,人站得挺挺的。他从没有想到,一个带笑的女孩和一个开心的孩子朝他奔来,是多么美好的景象和感觉。连那蓝和白都不再刺目,在这颜色惨淡的夏末黄昏,如最初最纯的鲜嫩,掩去一切丑陋和沮丧。 “你在等我们吗?”晴铃煞住车,两颊晕红笑涡隐隐。 当然不是! “你在等着送云朋回明心,对不对?”她又说。 嗯,自动帮他找了一个理由,省得解释。 “但是呀,我答应云朋去吃水饺,你也一起去吧?”她说。 结果是个圈他的套子--后座的云朋露出一张哀求的小脸,今天电影的事已经让他失望,那就吃饺子吧! 他点点头,架直丢在田埂的脚踏车,尾随他们而去。 饺子店开在附近军眷村的外围,低矮的屋子搭出宽长的布棚,钉几张桌椅就摆成了。店面虽然简陋,但主厨的山东大叔手艺好、用料足,人又热情,生意相当不错。 “我算算看。”晴铃自作主张说:“云朋说能吃十五个,我最多十个,小范先生是男人至少二十五个,少了再叫,先五十个水饺,然后一碗大酸辣汤。” 她点好餐后,跑去打公共电话,今晚邱家又有小宴。 “喂,惜梅姨吗?我不回去吃晚饭了,因为要带云朋吃水饺。”晴铃说。 “吃完就快点回来,妳不在,启棠会很失望,也很无聊。”惜梅在那头说。 “才不会呢,在他眼里,那些长辈可比我有趣多了!”她笑着回。 等晴铃回到布棚下的小桌,发现热腾腾的水饺只有三十五个,差太多了吧? “我不是很喜欢饺子。”雨洋简单说。 “怎么会呢?北方人不是都爱吃面食吗?”她说。 “每个人口味不同。”他说。 “是没错,口味一旦固定就很难改变了。”晴铃帮云朋调好酱油、大蒜、香油的沾料,为不冷场又说:“像我爱吃米饭,一点猪油酱油拌着就津津有味。我祖父是一天没有饭都不行,一大清早就要整碗干饭下肚才能做事情。我记得范老师最爱的是烙大饼,面团比盘子还大,洒一堆葱花,煎烤得外酥内香;我惜梅姨还学做过几次,很好吃,但天天吃就不行了,南方人嘛!” 雨洋在晕黄的灯泡下专心吃饺子,再加汤,身体暖热。 “喂!你是不是也最喜欢烙大饼呀?”她吞了第二个水饺,停下筷子问。 如果不回答,她似乎不吃了;而且她一直讲话,大概也吃不饱,雨洋只好说: “我最喜欢的是汤圆,但不是糯米,而是蕃薯做的。” ““蕃薯汤圆”?我从来没听过耶!”晴铃瞪大眸子。 “很少人听过。”她眸内有种期待的神情,令他不由自主说下去:“元宵节的前一天,我们把很多蕃薯煮成泥,再加粉搓揉,很费时费力,我记得那是男人的工作,要揉一夜吧!因为等女人把炒好的蟹肉、虾仁、白菜馅包入蕃薯皮时,都已经天亮了。然后放人大锅煮出鲜汁味,就是元宵节的第一餐。” “嗯,听起来好好吃喔!”她心里想,他愿意的话,口才可真不赖。 雨洋也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竟有非说不可的冲动,继续着: “我喜欢的另一道菜就更少人知道了。先煮一锅加小鱼干、鱿鱼干丝、花生、虾仁、盐的鲜汤,水滚开再用大量芡粉勾芡,粉要慢慢加,以均衡力道调转,才不会硬化结块,等调到像果冻般柔软香滑就成了。我们叫它“抽丝粉”,不容易做,我记得有人抽失败而气得摔锅的。” 晴铃无言了。他的声调在这样的夜里,滤净了车喧、人语、虫唧,山谷回音般传到耳里。她忽然觉得口中的水饺个个鲜美,鲜肉汁渗入面皮齿颊留香,为了掩饰大开的胃口,她半玩笑也半好奇地说: “奇怪了,蕃薯是南方的食物,螃蟹、虾子、鱿鱼、鱼干都是靠海的,你的口味完全不像北方人,你确定和范老师是堂兄弟吗?” 这女孩真是机敏得没话说,或许是个性、或许是职业,她很容易就融入对方的想法,让人失去心防。 他几乎不曾对人提起这两道菜,尤其发现大部份人都不熟悉后,就留在心底如不再回来的昨日,甚至当做不存在的幻想食谱,渐渐随他生命的腐朽而消失。今天怎么会告诉她呢? “我从小住外地,不在汾阳。”他简短解释后,肚子无由地饿起来。 有些狼吞虎咽地,他扫掉盘中的十五个饺子,大半碗汤,再加上云朋的八个;这小孩刚才在电影院早塞满烤玉米、烤鱿鱼和糯米肠,根本吃不下。 他已经忘记上回食欲好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五年前? 是晴铃和幻想食谱带来的影响吗?总之,胃似还空着,再填三十个都没问题,但他不吭声,享受那难得的饥饿感觉。 晴铃的十个水饺也全下肚了,觉得还能再叫十个,打破自己的纪录。但她是护士,知道是兴奋心理影响了生理,若真的再吃,保证回家肚子痛。 “我请客!”看雨洋掏裤袋准备拿钱,她连忙翻皮包说。 “帐我来付。”他语气坚持。 他也爱面子喔?还以为他不拘小节哩!晴铃原想他一个小小司机,要照顾堂哥,又要接济赵家母女,手头一定很紧,自然不要他破费。 不过,看他在老板那儿递钱找零,心头又窃喜,好象她是他带出来的女伴,有一种约会的错觉,呵! 半弦的月已高挂天空,几颗星子凝睇。在回家的路上,几段偏径没有灯,漆黑中只见两道车光流转,他在前,她在后,轮胎轧轧伴着蛙鸣和狗吠。 “哪一天你也来弄个蕃薯汤圆和抽丝粉请我吃吧!”她说。 “我从来没做过。”他说。 “喔!”还绘形绘味地讲得人口水直流,天才! 到了塯公圳桥头,他要往左送云朋回育幼院,她需往右赴邱家宴会的尾声。 分手才不到几步,她又想讨个“便宜”,朝他背影大叫: “喂,小范先生,别忘了你答应给弘睿和旭萱的风筝哦!” 他没有响应,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中。 快要中秋了,月缺一小块圆着,依然清辉不减照得四处如洒上一层银粉。 晴铃没开灯像贼一样在屋里走动--自己的屋里,如此她可以由窗帘的缝隙欣赏后院的夜色--哎哟,痛!踩到她没收好的高跟鞋了。 好啦!不必跟自己撒谎,是看范雨洋啦!自从知道他住鬼屋起,她就“迷”上后窗,忍不住一日接一日地玩偷窥的游戏,差不多摸清他每天的行程了。 但也仅止于此,属于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秘密和乐趣。 然后,好不容易雨洋答应两个孩子今晚教做风筝,也好不容易说服两个孩子保守秘密让她也去男生榕树区。虽然心里想的那间屋子只在她窗外的几步之遥,但置于现实中,却是一条迂回复杂、拉直可成千里的路。 “为什么妳也要去?”弘睿用怀疑眼光瞪着晴铃。 “这还要问吗?”她早备好答案。“我住那么近,也想弄清楚有没有鬼呀!” 后来她以买一套《诸葛四郎》漫画送他成交;旭萱呢,很乖没有吵要东西,因为她还不懂男女之防,不知道阿姨是不该随便到“女宾止步”的小范叔叔房间。 的确是违反淑女规矩,但雨洋实在太难接近了。 虽然吃过一次水饺,但从此再无进展。他们相遇的机率极小,她可没有太多理由晚上往范老师家跑,夜里也只能看着他点亮的灯如在峡谷另一边的山头。 她很想再和他乡聊聊,听类似蕃薯汤圆和抽丝粉的奇异故事,走入他才能引出的那种迷离世界,回味再回味也不会腻的…… 哦,他的灯亮了,是时间了! 再一次确定锁好门,拉开后窗帘布,趴在窗台等待。 灌木丛后面影影绰绰的,旭萱的小圆脸出现在月光下。 晴铃早换上轻便的衬衫长裤,很快打开事先松动的窗框,先侧坐,再双脚移出,滑落时感觉腿背的擦痛。非常小心不出一点声音,但当看到弘睿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时,她倒抽一口气,心脏差点停掉。 是范雨洋! 天呀,不是说好和孩子会合,再一起去敲他的门吗?计画怎么改变了? 她一辈子没有这么尴尬过!最拙丑的姿势、最狼狈的状况、最暧昧的心态,全被他撞见,她恨不得有个地缝可钻,太丢脸了! “表姊说要来,她怕我们被鬼抓去,要保护我们。”弘睿开口。 好个弘睿!平常真没有白疼他,以后要多少漫画一定买!晴铃镇静地说: “听说这儿闹鬼,他们偏偏要晚上来,我怕萱萱作恶梦,所以……” 月光移到雨洋脸上,原本深刻的五官更如雕凿,而他的眼睛里竟有……笑意? 这……应该是夜色漾出的错觉吧? “我一直在猜那屋里住的是谁。”他指指晴铃跳出的窗户。 “那是女生宿舍区,我刚好在这一间,已经住两年多了。”她特别解释。 因此,从头到尾只有她,雨洋还以为那扇窗后住着什么特务人员正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奇怪地,真相大白后他并不烦厌,反而觉得有趣。 她总有某种魔力,他不会主动靠近,但她要飞奔过来,他也不反对;因为那与日俱增的虚无感和饥饿感,有时还真需要她甜美的笑脸和温暖的气质,才稍稍减轻。 他不再说话,领他们到那间传闻吊死过日本人的鬼屋。 旭萱躲在晴铃背后,弘睿则瞪大眼张望,身体紧捱着雨洋。 这房间的格局大小和晴铃的差不多,一半榻榻米,睡觉时纸门可以拉上;另一半放小桌椅子。只不过晴铃拥有雅致的被褥家具,墙上挂着画,各处琳琅满目放着小盒饰品丝巾花朵衣裳镜子,香气暗浮,标准的小姐闺房。 雨洋呢,简直是家徒四壁的伧陋。斑驳无饰的墙和粗糙的桌椅不说,连棉被蚊帐都灰灰的,没几样可入目的东西,加上尘霉久积的气味,怎能不住得郁闷呢? “小范叔叔,你有看过那个……鬼吗?”弘睿问。 “根本没有鬼,我什么都没看到。”雨洋说。 “可是明明有呀!”弘睿不接受这种回答。“我们家洗衣服的阿桑说,日本时代有个日本人在这里吊死。她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人挤一堆,她只能蹲下来看,看到两只脚和长长的舌头,好可怕呀!从此以后,三更半夜就常常有木屐走来走去的声音,叩、叩、叩、叩……” “弘睿,别吓到萱萱了!”晴铃喝声阻止。 “世界上没有鬼的。”雨洋说:“若有的话,我活到现在,睡过坟墓地,也和死人躺在一起过,再可怕的地方都去过了,怎么没见到半个呢?” 弘睿嘴也张大了,重新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雨洋说: “你真的睡过……坟墓,和……死人躺在一起?” “我当过小兵--战争,你懂吗?炮弹齐飞、漫天烽火下,常常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楚。我当时也只有你这个年纪吧,个头更小,不同的是,你玩假枪假剑,我玩真刀真枪……”雨洋觉得自己谈太多了,小孩未必懂,便回到主题:“总之,人死了就没有了,不会变成鬼,也没有鬼。” 嘿!这么恐怖刺激的东西两三下就消失,也太没趣了!弘睿不死心又说: “可是我相信有鬼呀,中元节不是有鬼门关开吗?晚上还有飘来飘去的黑影子,会吸人血的、会抓走小孩的、会七孔流血的……有一次萱萱还被鬼压住,去看收惊婆……对不对,萱萱?” 旭萱点点头,不敢出声。 晴铃看弘睿愈扯愈离谱,想打断这个话题时,雨洋扬起嘴角,以像是笑的无畏神情说:“好吧!下次你们如果看到“鬼”不要害怕,叫它们统统来找我就是了,我还真想见它们呢!” 这样的似笑非笑,改变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多了一份人性,没料到他对孩子如此有耐心,防人心重的云朋不也很喜欢他吗? 更奇妙地,当他拍胸担保要鬼都去找他时,原本阴森森的屋子一下暖和起来,墙梁窗木不再魅诡地令人背脊发凉,灯泡放足光芒,照映出的只有年湮代远的老旧味道。 “好啦!你们的正事是做风筝,别再浪费时间了。”晴铃微笑说。 雨洋还真有准备,从桌底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有线。纸、细竹枝、|Qī|shu|ωang|剪刀、浆糊、蜡笔等材料,她再一次意外他寡言疏冷的外表下,有如此细腻的心。 孩子马上忘记鬼的种种,兴奋地围着箱子看。 “东西买不齐全,纸质不太好,竹子削削勉强可用,我们就做最简单的蝴蝶,待会你们自己涂颜色。”雨洋动手最难的架子。 “又要你破费,多少钱,我们付给你。”晴铃怕他额外负担,快说。 “若要你们付钱,我就不会做了。”他简单说。 “我可以做会叫的风筝吗?”旭萱问。 “我们没有加竹笛或特殊的弓弦,它只会安静飞。”雨洋心血来潮又说:“严格讲起来,没有声音的叫纸鸢,有声音的才叫风筝,不过大家都不分了。传说第一个成功的风筝是两千多年前鲁班做的,他的喜鹊在天上飞了三天都不落地。” “哇!三天耶!”弘睿惊叹说:“飞那么久不会坏呀?” “最早的风筝不是玩的,而是传消息和打仗用的。”雨洋说。 正帮孩子裁纸的晴铃忍不住说:“你还真的懂呀?” 雨洋用力缠线,没有回答。心里想,少小离家独自在外流浪生活,谁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一点呢?她这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一定很难想象吧! 晴铃剪好纸样,两个孩子拿到桌上去画。雨洋弯折竹子,脸部是专注的线条,手臂肌肉纠结起伏,使她想起那曾经防她摔倒的腕力;此时此地,在这晕暧的光影下,形成一副很温馨的教子图。他将来会是个好父亲吧? 哎!怎么想到那儿去了!为了掩饰自己脸红的心思,她开始走动。屋内已没有椅子,她干脆坐在榻榻米边上,离他睡觉的被铺不远,挪过去一些就能碰到。 算是陌生男子的床了……但家教严格的晴铃大方坐下来之外,还东张西望,彷佛在测试可侵犯他隐私到什么程度……若先前有疑虑,也因为爬窗被他发现而完全消除,反正最坏的已经看过,就不必再忍那一点矜持和顾忌了。 她当然还不明白这是恋爱女子的任性和冲动,人的感情总是先理智而行。 眼中有神秘的光彩,心也愈来愈大胆,本来在膝上的手,摸一会纸门,旁边堆着他的衣服杂物,很自然地,就翻探起他的私密来。 旭萱问了色彩的事,声音吓晴铃一跳,她忙抓出一本书,正襟危坐假装阅读。 书薄薄的,封面烟绿,下半部是几株随风摇摆的芦苇草,上半部则是孤傲的三个白色字体《零雨集》,作者“雁天”。 打开看,是印得很雅致的诗集,长短句子错落着,每首诗名都是两个字,〈北祭〉、〈忘川〉、〈七夜〉、〈冷月〉、〈挽歌〉、〈潮音〉、〈千帆〉、〈羁旅〉……一眼望去的字里行间,都有着浓浓的愁意。 嘿,还有一首叫〈风筝)呢,晴铃默念其中的几句: 瘦扎的沙雁与云诀别 纤小的手承不住九天的哀恸 断了,眉心的点碧化血泪 远了,眸外的花颜成寂寥 空无是生平 喔,好悲凉呀!晴铃虽然不常接触新诗,但也是散文和小说的文艺爱好者,很容易被美好的文字吸引。她蹙着眉抬起头,雨洋正注视她。 “我刚好翻到这本诗集。”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雁天是谁呀?我对现代诗不熟,很多都看不懂,但我喜欢雁天的诗,很入我的心。” “雁天几年前死了,连同他所有的作品,就像一颗快速坠落的流星,已经没有人记得了。”雨洋声调平板,目光移回手上糊的竹和纸。“妳最好别看,也别喜欢他的诗,那是禁书。” “就跟阿Q一样吗?”她说。 “妳知道阿Q了?”他扬眉。 “嗯,他是大陆作家鲁迅笔下的一个人物,也是禁书,我特别去问我姨丈的。”晴铃又加一句:“我姨丈还反问我是从哪儿听来的阿Q。” “妳怎么说?”他紧张了。 “我当然没有说你啦!如果他知道他的司机专看禁书,会吓昏的。”她说。 真不该再让她靠近了,虽然那纯真是挡不住的诱惑,但她多无辜! 雨洋不再言语,闷头扎完两只风筝,急切地让翩翩蝴蝶系着彩带飞走…… “好漂亮呀!明天我们就去放!”两个孩子拿到成品,开心极了。 “还要看天气和风向,好风筝一定要好天放。”晴铃也很高兴。 唯有雨洋后悔应允了这一晚,情绪有些沮丧,只想快点送他们离开。 才八点钟,月还在上升中。这院落最深隐地已经比别处阴暗,像汇集了天地所有的黑颜色,孩子们又想到传说中的吊死鬼。 有阳气重的雨洋在,晴铃没有半点惧意,还说: “我一直很好奇,榕树区前面有不少空房,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一间?” 他又回到十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阴阳怪气状态。晴铃也不逼他,走到她自己的后窗下说:“手借一下,我才爬得进去。” 雨洋没有选择,脸色不佳地搭手让她踩。晴铃轻巧一纵坐在窗台上,双眸笑弯了如月,直直看入他比黑夜还黑的眼睛,令他忍不住说: “我住这里,是怕闲杂人吵,但似乎躲下掉,闲人还是来。妳呢?妳又为什么住乐树区的最尾一间呢?” “我妈说离马路远,住宿才安全呀!”她回答。 最安全处反而最危险,她也躲不掉,坏人仍然来。若不是他还有一点良知和自制力,这与世隔绝之地,他必会带她一起沉沦,那么,后悔的将是她了。 走远一点,听到没有,离我愈远愈好……雨洋在心中低喃着。 躺在榻榻米上,他注视一只忙着结网的蜘蛛。牠不知有人在看牠。 而她呢,在后窗偷窥,不知造物者也正在暗中偷笑。 在至高无上的牠眼里,人与蜘蛛皆同,惯于陷入自己编织的网中。 聪明的人,学会把网编得比较漂亮而已。 一根丝、两根丝、三根丝、四根丝……对她,他也犯了许多错误,有意的,无意的;存心的,不存心的。 没办法,结网是本能,只要她别傻傻地跳进来就好。诗人说: 不要靠近我 怕妳失去自己的影子 第四章 黄昏仅余的几丝云彩,被突来的一阵急雨抹去,天蓦然全黑,这一雨便成冬的深秋,温度陡遽下降。 两个男人跑着横越马路,穿过骑楼底下避雨的人群,进入一家北方面馆。 “又湿又冷的,来点小酒吧?”陆正霄说。 他梳个整齐的西装头,穿著西装裤、衬衫和羊毛衣,三十五岁教授身分的人,书生气质已胜过当年的军人本色,尚有存留的就是坐站都挺拔的姿势吧! “如果嫂子不介意的话。”雨洋说。 他和正霄差不多高度,还是小平头,身上宽松长裤、皱短袖衫和旧薄夹克,虽然小五岁年纪,但那犷放不羁的神情,感觉是更多的沧桑,更难捉摸的一个人。 “如果是陪你雨洋老弟喝的,她绝不吭气。”正霄笑着说。 他们点了大烙饼,几样口味重的小菜,河北同乡的老板还特别拿出私藏的高粱酒,说:“这是为范老师病好预备的,你们先尝尝看!” “不怕我们喝光吗?”正霄说。 “还有!还有!我货源多着呢!”老板笑嘻嘻说。 外面的雨倏然停了,水气仍漫淹,正霄走到店面口,仔细地左瞧右瞧。 “我告诉过你的,便衣已经撤掉了。”等他回座,雨洋低声说:“我猜又有什么大案子让他们分心。我算过了气的异议份子,每天就在医院和二哥家之间来回,他们大概也跟烦了。” “你快来五个月了吧?军方警方这次都还客气,这要谢谢邱院长的担保。他在本省籍人士里算很有份量的一位,极有正义感,大家多少卖他的面子。”正霄说:“如果你要动,现在正是时机,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打点好了。” 这原是雨洋最迫切希望的,毕竟以自己的身分,仍怕不小心会拖累别人。但他又好象有点习惯目前单纯的生活,提起要离开,竟有几分迟疑。 “你是担心二哥吗?”正霄问。 雨洋内心浮起的是另一个人,总是穿白着蓝的窕窈身影,带有浅浅酒窝的甜美笑容,常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喊住他,用各式各样的话语淹没他。渐渐地,一天没见到她--比如她回新竹,就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寂寞感。 “你若改变心意要留在台北,那是最好了。”正霄未察觉他的心不在焉,继续说:“我想办法帮你拿回当年来不及领的大学文凭,找一份好工作……” “然后等哪一天他们闲着没事干,想起我,又来猫捉耗子拿我寻开心吗?”雨洋回说:“不,谢了!” 这时食物送上桌,他们暂停交谈。 热菜塞几口,酒几杯下肚,雨洋才又说:“二哥健康进展得很好,还计画明年秋天回学校教书,我再陪他一阵子,年底就走。” 到年底,也许晴铃又变成普通女孩子中的一个,索然无味的,于他如木头。 正霄见雨洋一会儿大吃、一会儿发愣的,不似平日冷冷无感的模样,想起刚才咸柏请求多注意晴铃的事。 他当即的反应是咸柏病昏头了,晴铃受到邱家严密保护,又有个论及婚嫁的男朋友,八竿子也和雨洋扯不上关系呀! 但雨洋是咸柏一手带大的,有此挂虑必有他的理由,于是正霄试问: “老弟,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或者交女朋友了?” 雨洋一口烙饼差点梗到,但仍忍痛吞下去,镇定说:“七哥,你在开玩笑吧?以我现在的情况,哪有女孩子会多看我一眼?” 这七哥一叫,让正霄似又回到从前的军旅生涯。 在台海对峙最紧张的那几年,驻军马祖前线,生死之际最容易相濡以沫,他们住同一碉堡的十个同乡便结拜成兄弟,号称“河北帮”,以何禹居长,雨洋最幼。 雨洋是战争孤儿,一路随军队流亡,因为长得聪明清俊,很受大家宠爱;如今回忆起来,他连女人缘也是最好的。 眼前的他阳刚中又带着几分阴柔,再落魄也掩不住特有的气质,正霄笑笑说: “别谦虚了,女孩子的情书你可没少收过,我们都不如你。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你找个适合的人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后才不会茫茫然无所依归……甚至二哥,有个女人照顾也会好多了,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老家呢?” “你千万别和二哥提,他和二嫂感情可好,至今没有贰心。”雨洋喝一口酒。“人生也要有几分运,像你和何大哥一直就很幸运,早早在台湾成家立业,无后顾之忧;我和二哥……是比较倒霉的一群。” 正霄知道他说的是十年前在前线发生的一桩叛逃事件。 当时,何禹人在台湾,正霄出任务在外,两人都不在现场,躲过一劫。剩下的八兄弟中,有三个趁乱搭渔船跑回大陆;其它去看劳军团表演很无辜的五个,事后都遭隔离、审查和处份,在被迫退伍后还留下终身纪录,列入黑名单内。 有几年,五个人都下落不明,直到雨洋出事,咸柏主动找何禹求援,方知五兄弟中已有两个亡故,物事尽凋零。 “人要往前看,向后看是没有用的。”正霄只能说:“有时候,我觉得二哥影响你太深了,他的忧郁、悲忿、执念,你全接收。” “不仅接收,我还变本加厉了,不是吗?”雨洋自嘲说。 正霄不知道该答什么,雨洋是他们当中最有才华,又心思最敏锐的,他自己不想通,别人也劝不动他。放下酒杯,正霄返回实际的问题说: “二哥提到了邱院长的外甥女陈晴铃小姐,说你们有一起吃饭什么的……” 雨洋立刻掩去脸上所有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严阵以待说: “也不过才吃一次水饺,还是云朋吵要吃的。哪晓得二哥看风就是雨,也反应太过度了,你就当做是药物的影响吧!” “我也这么认为,因为陈小姐和你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像是白天和黑夜。”正霄半开玩笑说:“当然,陈小姐是品貌兼备的好女孩,能追到她是一大福气。就可惜她的条件又太好了,如果是邱院长的女儿,你还有一丝希望,他不会有什么门户之见的;但以新竹的陈家,极保守的本省人,你想都别想,人家早相中一个医生当乘龙快婿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雨洋起了反抗之心,说: “嫂子不也来自保守的本省家庭吗?你胆子还真大,敢娶她进门。” “君琇又不一样,她是被逼婚逃家的,家庭本来就不太正常,才会和我相遇碧山同为天涯沦落人,想想也算是一段很奇特的缘份。若是正常状况,她和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碰不在一起的。” 正霄提到妻子和碧山荒雾溪畔那段美丽的岁月,目光和语调都不禁温柔许多。 那种温柔,雨洋不曾体会,只有默默喝完杯里的最后一滴酒,为这已经度过许多、未来还有许多的初冬夜晚。 地湿漉漉地反映着路灯的光,兄弟俩酒足饭饱沿着塯公圳回去,头脸赤热,脚步还算平稳。到了永恩医院后门,正霄向左走,去邱家大宅接妻儿;雨洋向右走,到榕树区宿舍。 一路上,雨洋脑海里不断转着正霄那些话。没错,不正常状况才能打破一切成规,摧毁观念,阶级、地域、禁忌的愚顽固守,使所有不可能的变为可能,正霄就这样娶到君琇。 而晴铃,全部都在正常状况下,有幸福富裕的家庭、有疼爱她的众亲友,一份喜欢的工作,甚至有人人称羡的对象,下半生的荣华富贵都明明摆在前面了。 如此百分之一百的超正常,她为什么又来招惹他呢? 是因为没接触过他这种男人吗?畸零的、困顿的、无根的、异乡的、流浪的、陌生的、危险的、孤独的……皆是她生活所缺乏,因此好奇地要来体验这滋味,就像尝玻璃罐里那一根吃不到的棒棒糖吗? 喝过酒后,血液似都集在脑内。白千层轻轻在风里摇摆,一边他的鬼屋黑沉魆魆伏卧,一边晴铃的房间灯盏荧荧金黄。她又在等他了……自从那个风筝之夜,她就决心当“好邻居”,不时“晨昏定省”,逮住他聊天。 他故意踩在一堆落地的枝叶上,一步声,两步响,果然窗那儿晴铃探个头叫: “范雨洋!” 现在都连名带姓喊了。他嘴角牵动,手插口袋,头低着缓缓踱过去。 “你喝酒了?好臭呀!不是叫你别碰酒吗?”晴铃很快闻到,用手猛搧。 “烟不准抽,酒也不准喝,人生多乏味。”他说。 “抽烟伤肺,喝酒伤肝,你都不怕死得难看呀?”她说。 “反正我没肝又没肺,无所谓!”雨洋忍住笑说:“既然嫌我臭,我就回屋清理去,别污染了小姐的鼻子。” “慢着!”晴铃不但没有远离他,反而爬坐在窗台上,双脚在窗外荡呀荡的,和他更接近。“赵先生来信说想看女儿,赵太太身体不好,希望我陪她一起带敏敏去。还有你,能开车载我们最好,不用等车转车,旅途起码省了一半。但赵太太说你不答应,为什么?赵先生不也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才去过的,探监名单可能通不过。”雨洋简单解释。 “你可以在外面等呀,有个病人和婴儿,拜托你一定要帮忙,至少也让他们全家团圆一次吧!”晴铃还有另一项私心,想和雨洋更长久相处。整整一天的旅行,比小学的远足还令人兴奋呢。见他老不出声,她又游说:“我都跟姨丈讲好了,你若点头,他就二话不说把车借给我们。嗯,你还犹豫什么?” 太多难言之隐了,只有晴铃最天真。他望着眼前这笑靥如花的女孩,一头秀发用丝带系着,下身深蓝长裤、上身纯白毛衣,她好象摸清了这两种颜色最能干扰他的情绪。还有,她竟然裸着足,细白的肌肤如玉光滑。他突然说: “妳不冷吗?” “一点都不!”她不自觉撒娇说:“拜托啦!好心有好报嘛!” 再多的好报,这也不是他能拥有的女孩,而她不断靠近,是不知道缠黏他的恶果吗?正霄的“不正常论”又浮上心头,一起去探监算不正常状况吗? 是否真能改变什么? 现在的他和她,只能在男女生宿舍接界的最隐僻处偷偷交谈;只能在这区域的几条大马路上匆匆一瞥,连在二哥家碰面都只能漠然地擦身而过……那瞬间,在台北之外的某地能和她无顾忌地并肩同行、放肆欢笑,成为一个极难抗拒的诱惑。 她既不怕危险,他还忧虑什么? “好吧!我开车载妳们去。”他说。 “真的?太谢谢你了!”晴铃笑得眼睛都瞇了。“赵太太和我姨丈都不相信我能说动你,我赢了!” 以为是一场游戏吗?雨洋淡淡一笑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她返身由窗内拿出一本书。“喏,你的诗集。” 她前些时候强借的《零雨集》。 他伸手要接,她又往后缩,说:“我还没读完呢!我只想问一首诗,不是雁天写的,是在他书上提字的人。” 她翻到书的尾页,两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写着: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这是宋朝诗人杨万里的诗,怎么了?”雨洋平静地问。 “我知道是杨万里的诗,只是这个提字人的名字,我好眼熟,偏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结果去问我姨丈……”她说。 “又去问姨丈?妳存心要惹麻烦吗?没告诉过妳这是禁书吗?”他紧张说。 “我哪想到他是不能公开讲的政治犯,我姨丈说他坐牢很久了……”她说。 “妳姨丈一定也反问妳,从哪里知道这名字的?”他打断她。 “我当然没说是你啦!随便编个理由喽。”她说。 雨洋无奈苦笑。若已发现干扰她思想的祸首是他,邱院长绝不会让他们同车探监的,秘密何时会揭穿呢? 有人敲晴铃的门,她迅速钻入房间,拉上窗帘去应门。 雨洋站在黑暗中,听见来人说:“妳饭吃一半就回来,人舒服了吗?” “好多了,肚子不痛了。”晴铃说。 “启棠很担心,人在外面,想见妳,出来一下吧!”来人说。 接着是关门声,留下比想象中更静的静,足以感受血液流过的回音。 汪启棠,雨洋见过,偶尔会和晴铃在巷子散步,外表很体面的一个男人,但内心如何呢?他以前没有好奇过,此刻却很想去了解,包括这窗帘后晴铃芳香雅致的世界,那走向邱家渐行渐远的脚步,还有她远在新竹的家人…… 而晴铃为了能和他在一天结束前讲几句话,不惜撒下谎言。 看样子,他们两个都朝身不由己的方向陷落,只是-- 在陷得多深之前,他们还来得及爬出来? 又多深之后,将万劫不复? 弯弯曲曲地穿桥过镇,这藏在台湾北部层叠丘陵的荒凉地方,有如此笔直宽阔的柏油路也是诡异。于是飞鸟不来,稻穗不长,林木没有枝叶,远山没有栖云,光裸裸的,眼中所见唯小岗上重兵驻守的高墙碉堡。 碉堡内的人也可以望尽方圆百里,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 晴铃再次回头,柏油路外站着雨洋。他不在会客名单内,无法再靠近一步了。 敏敏以一条花被绑裹在秀平背上熟睡着。晴铃手上大包小包带给赵良耕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气喘药,还是托百货行老板娘方杏霞由日本带回来的。 秀平气色不太好,旅途上几乎不说话;晴铃仍有与雨洋同车的快乐,一点都没有疲累感。 今天允许探监的不只她们,前后皆有人影,大都踽踽而行,毕竟不是凑热闹的赶庙会,四野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冬天在这里特别凄苦。 路旁一个孤独蹲着的小女孩引起晴铃的注意,她不比旭萱大,外套和小脸都脏兮兮的,两手抓着鞋口破了的红肿脚丫,眼眸含泪。 “小妹妹走累了,脚很痛,对不对?”晴铃蹲下来友善搭问,顺便左右寻找,猜那个也背孩子、手提包袱的妇人是妈妈,但她一直没有回头。 这种地方反正不会走丢,所以妈妈也不管了吧。若不是手上满满的,晴铃真想背她一程。 “小妹妹,我们来数数,看谁能由一定到一百。”不忍弃她一人,晴铃鼓励。 小女孩泪水转着注视她,又望望远去妈妈的背影。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晴铃试着牵她的小手。 “阿凤。”小女孩呜咽,站起来随晴铃的口令和脚步。 到小岗不是陡峭的阶梯,由阿凤眼中大概是通天了。晴铃更有耐心地和她玩数字,连秀平和那个妈妈疲倦愁苦的脸上都露出难得的笑容。 晴铃更觉心酸,那些男人到底做了什么,要老弱妇孺奔波若此? 碉堡大门站了两个荷枪带刀的卫兵,初看有些吓人,但进去办手续、查身分、填表格、缴交带来的物品,一般都还和善。 等待室不少人,光线灰蒙蒙的,更觉一切面目模糊。敏敏醒来,换由晴铃抱她走来走去,怕她因陌生环境而吓哭,待会见爸爸端个丑脸就不好了。 正喂敏敏喝水和吃面包时,阿凤怯法走来,晴铃分给她一大块静静吃,等待无声无息,如幽灵之地。 大概有一小时才喊她们的名字,终于轮到会客了。 会客室内更阴暗,仅极高的屋顶有数片小天窗洒落几丝的阳光。一排细格铁网分隔成几个位置,犯人和家属分坐两边,在监视下谈话。 秀平一见丈夫,未开口就先捣着手帕哀哭。 晴铃没见过赵良耕,而铁丝网后那个瘦弱的男人似乎病得不轻,眼窝深陷,肤色浮白。她自我介绍说:“我是赵太太的家访护士,帮忙带小敏敏来的。” 她并将敏敏脸转向他,男人的眼中出现泪光,盯着女儿喃喃说:“真漂亮,真漂亮,和照片一样……谢谢陈小姐呀,秀平信上常提到妳很照顾她们母女……” 一岁半的敏敏路上表现都很好,但毕竟太年幼,没多久头就动来动去。 “傻丫头,今天不好好看爸爸,以后长大就记不住我了。”赵良耕哽咽。 “你胡说什么?你当然要看着我们敏芳长大!”秀平止住激动说。 “我这身体不行了,好几个晚上都喘着以为撑不到天亮,是想着妳和女儿才又一口气顺过来,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赵良耕长叹。 晴铃稍稍退远些,让他们夫妻有体己话,她则挂念雨洋。他在做什么呢? 相会时间总是太短,警卫表明只剩五分钟时,晴铃快把敏敏抱过去,和父亲再聚一次。当她走近时,听见赵良耕低低说: “……妳怎么叫雨洋来呢?他最恨这里,说死也不要再回来……” “是范先生自己要开车送我们来的。”秀平小声辩。 “他在牢里吃了很多苦头,以后……”赵良耕抬头看到晴铃,立刻住嘴。 晴铃半懂半不懂的,但内心已受极大的震撼。他们说的是此刻等在监狱外的雨洋吗--还会有谁?不就一个开车的范先生吗?他曾在这儿坐过牢? 五雷轰顶般,她脑袋乱得无法思考,甚至忘了身在何处,整个人昏沉沉的。 模模糊糊的,晴铃连怎么结束会客走下那长长的阶梯都没有记忆,人稍清醒时已站在柏油路上,正往回去的方向。她挡住秀平说: “妳老实告诉我,不要骗我,雨洋是不是……坐过牢?” “妳听到了呀?真太不小心了!”秀平急急说:“呃……范先生是坐过牢没有错,但他是个好人,不是妳想的那种……” “是哪一种?思想上的犯人吗?”晴铃自己先说出来。 “我也不太清楚,就和我家良耕一样,莫名其妙被牵连,随便栽个罪名就说要感化教育,至少三年,范先生关了快四年,到今年六月才放出来。”秀平看晴铃极糟的脸色,又说:“妳千万不要因此看不起他喔,他人真的很好,良耕就特别喜欢他,说他讲义气,再怎么受苦也不出卖一个朋友。” 会看不起他吗?晴铃分析不出此刻的心情,以前是混乱不清,现在则更缠结纠葛。他梦魇般不愿再回顾的地方,为何又答应跟来呢? 所以,初次相遇他会那么苍白憔悴的十足病容;尔后,孤僻寡言、格格不入、举止费解,隐身为永恩司机,执意住在鬼屋,惯于黑暗来去和低头行走…… 他的罪名是什么?一定和杨万里那首诗有关,他也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政治犯?他反政府吗?他叛乱吗? 走得够远了,柏油路尽头又看见雨洋的身影了,他依旧站在原处,彷佛这两小时都不曾移动一下。 眼里耳内彷佛有什么在扩大,这条路忽而长至天涯,又忽而短入寸心,长长短短飘荡的思绪中,只想着,那四年她还不认识他的春夏秋冬,是否有人来殷殷探视过?是否有人带给他足够的食品医药、心灵安慰和精神支持? 崩地,她的泪水哗哗直流,到雨洋面前已无法言语。 “怎么了?那么伤心呀!”他犹不知她心情说。 那一边的秀平也是眼眶湿鼻子红,为了丈夫心如刀割。 剎那间,晴铃有个感觉,她这一趟是注定为雨洋而来的:为了他曾受过的苦,为了他们的相识太晚。 注定,也就是合该有事。 他们的小厢型车一上省道,晴铃的左眼就猛跳,她用力揉揉说:“真讨厌,大家说左眼跳灾,不会有事吧?” “是哭太多的关系吧!”驾驶座的雨洋嘲弄。“真不懂,妳只是个旁人,倒比人家正角还伤心。人间悲惨事还多着呢,若这么容易就掉泪,七辈子都哭不完!” 笨,这泪只为你才会没节制地流呀!但晴铃完全没有提及坐牢的事,因为无法预测他会有的反应,唯闷闷藏在心底。 又跳了,而且扩及半边脸成抽搐,似麻痹的前兆,她叫: “喂,范雨洋,你看看我的左脸有没有怪怪的?” 他转过头,视线在她净秀的耳颊多停留几秒。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运猪仔的货车猛地斜越中线,本来可以不受影响地避开,但因分了心,临危只好用力转弯,让车子冲进路旁的稻田里以防更严重的撞击。 猪仔嗷嗷尖嚎,货车的前轮胎爆掉是车祸的原因。不一会,前面镇上的人都丢下晚餐跑来看热闹。幸好秋收后的田有厚厚的草秆,厢型车受损不大,人也没事,只有敏敏受惊啼哭。 “先生技术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货车司机连连道歉。 这离大城尚远之地,拖车或修车都要等天亮;雨洋必需留下处理,女生们若搭公路局得转两趟车,回台北也要半夜,晴铃当机立断表示说:“我看赵太太和敏敏也够累了,不如大家今晚都住旅舍,明天精神恢复了再回家。” 她说这段话时,眼睛触及雨洋,深潭幽幽中他似问:才避开众人耳目,离开台北城逍遥一天,还要过夜?真不怕吗? 眸光流转中她似回答:不怕,多令人快乐的意外呀! 她发现自己的眼皮已经不跳,像印证了这场灾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喽。 最后秀平的话做了决定:“住一晚好了。” 接着便找旅舍。小镇上就那么一、两家,没太多选择的余地,因此很快办妥,再来就是打电话通知台北。 等线路联络上了,雨洋先向纪仁报告车祸状况,纪仁说人平安最重要,修理赔偿事宜一步步来。 轮到晴铃讲电话时,那一头换成惜梅着急的声音说: “你们真的没事?没有外伤,也要注意内伤呀,有不舒服一定要到医院。” “阿姨,妳别忘了我是护士,有没有伤最清楚啦!”晴铃宽慰她。“真的只是一场很小很小的车祸而已。对了,别告诉任何人哦,尤其是我爸妈,免得他们又大惊小怪,要逼我回新竹。” “那也要确定毫发无伤才可以。妳是他们的女儿,一点疤也磕不得,我可不敢担这重大的责任呢!”惜梅半开玩笑说,又继续:“在外面住要很小心,没有换洗衣服还能忍吧?棉被不够再去跟旅舍老板娘多借一件,水要煮过才能喝……” “阿姨,我又不是没在外面住过,都会啦。”晴铃说。 “欸,事情来得太突然,又这么晚,心里老觉得不安。”惜梅说:“对了,妳大哥今天要过来吃晚餐,偏偏又没碰到。” “拜托阿姨,千万千万别让他知道!”晴铃赶紧说。因为涉及大哥,必会拉进启棠,到时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她可无心应付。 又交代了卫生所请假的事,晴铃挂掉电话,才想起大哥到邱家主要是取她从新竹为他带来的一批书,都锁在她的房间内,真糟糕! 要不要再打一通解释呢?算了,明天回台北,立刻送书到大哥住处就是了。 少了牵挂,晴铃就以额外假期的愉快心情,和雨洋、秀平找个饭馆用餐。 “我先讲哦,旅舍吃饭的钱都我付,到时报永恩的帐就好。”晴铃周到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呢?今天都是因为我的私事……”秀平说。 “姨丈借车也就算永恩公事了,别担心,他不差这些钱的。”晴铃凭心说,每年邱家都有大笔慈善捐款的支出。 “钱由我出。”雨洋插嘴。“车祸是我造成的,才会多这笔吃住的费用,不必公私不分地扯到永恩。” 又来了,爱面子的男人!他以为他做什么发财的行业吗?旅舍钱可不比几粒水饺,真不会省!晴铃说:“车祸我也有责任,不是你的错。而且于公于私,这都是我和赵太太的问题,是我们请你帮忙的。” “正如赵大嫂说的,这件事只有私没有公,不该假公济私算到永恩的帐上。”雨洋坚持。 嘿!还教训人呢,晴铃瞪着他说:“好,不要永恩,我个人付可以吧?” “我说过我付。”他迎着她的视线,带几分嘲弄:“妳是怕我穷,出不起吗?放心,如果没有钱,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 哼,才不信你出狱五个月能存多少钱?到时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就有好戏看了!晴铃故意以不高兴的表情说:“你爱出就出吧!” 旁观的秀平全然胡涂了,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都是忙着推卸责任,晴铃和雨洋却互相抢着揽责付钱,其中的微妙曲折,又岂能为外人道? 一个是千回百转为对方着想的情,一个是在欲望尊严中挣扎的意,彼此旋着、绕着、圈着、绞着,成长长的一条锁炼,等发现时,恐怕是难解开了。 小镇的夜非常静,静得彷佛可以听到大海的潮声,哗哗一波接一波,但海其实还远着呢,她只是张耳到极至,想捕捉雨洋的足音,因此吸纳了所有气氤的流动。 晚饭后,猪仔货车司机被老板急催南下,拜托雨洋帮忙换轮胎,两人借了手电筒,蒙闪两束光往出事的省道走去。 很冷呢,尤其这靠山的地方,霜已结在草叶上,雨洋的薄夹克够御寒吗? 旅舍的棉被灰脏带异味,摸起来湿黏黏的,晴铃不太敢盖。家里女性都有程度不一的洁癖,外宿时必自备寝具,至少也带条床单小被的,今晚什么都没有,大概很难入眠了。 秀平先是哄着有点不舒服的敏敏,实在太累了,母女俩已经呼呼大睡。 晴铃坐在床上聆听每个动静,狗吠月、风卷地、叶穿巷、足木屐、低哺语,许久许久,笃、笃、笃……终于有朝她心上走来的沉稳脚步了。她知道是雨洋,进了还敞着的旅舍大门,来到长廊左边第四间,她隔壁的房间,开锁再扣锁。 憋了一天话很难受,不找他说说,恐怕失眠还要再加头痛。 “叩、叩、叩。”她动作很轻。 里面迟疑了一下才应门,雨洋脸色显苍白,唇缺血色,下巴刚冒出的须根一片青黑,他是冷到了。尚未开口,晴铃先跑回房间拿方才装满的热水壶,还有晚餐吃剩下包回来的卤蛋豆干。 “你得暖暖身体,热水灌下去,才不会感冒。”似乎不必理由了,她直接走入他的房里,用自己的手帕擦茶杯,再倒水,放在香味犹存的小菜旁边。 这正是雨洋需要的,晴铃温慰人心的能力,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也懒得再做徒劳且自虐的抗拒。护士天生爱照顾人,不是吗? 他顺手关上门,想想,又留一道小缝,以减少暧昧的感觉。 这房间一样小得只够放一张床、一方矮几、一把椅子、一个塑料橱。晴铃坐在离床最远的椅子,看他咕噜噜喝下杯里的水,身上血脉活络起来。 “你们轮胎换好了吗?”她问。 “换好了。司机先生说今夜猪仔没载到,明天南部猪价会受影响,幸好他不像我们车子陷到田里,否则就要等拖车了。”他坐在床边看她,又说:“很晚了,妳来做什么呢?” “睡不太着,给你送热水和点心呀!”她说。 “谢谢。”他简短说:“快十二点了,妳应该回房了。” 目的还没达到,怎么能走?她赶紧说:“你真厉害,会开车又会修车,你是在哪儿学的?军队里吗?” 喝人家的水,雨洋只好回答:“军队里什么人才都有,我又爱摸机械零件的,跟着长官们混几年,也就学会了。” “你到底在军队待几年呀?”他肯说,晴铃就进一步问。 “我也记不清了,我一直跟着二哥,得问他。”他说。 “至少晓得几岁离开军队吧?”她不死心。 她是来查底的吗?但因为那浅浅的笑窝,他仍答:“二十岁。” “然后呢?”她微笑。 “然后?”他皱眉。 “二十岁以后呀!你把开车当成职业了吗?”她说。 他最厌恶身家调查,通常都会一声不吭没好脸色。也许因为这陌生地方的夜,也许因为她询问方式的天真,雨洋降低戒心说: “我很想,但二哥不准,所以成了流亡学生,以同等学历去念大学。” “你念过大学呀,就说气质不同嘛!我猜你研究机械,对不对?”真的有些意外,见他不再响应,下面就更需步步为营,她说:“再然后呢?大学毕业了又回来开车吗?” 他放下茶杯,表情逐渐冷硬,终于明白那可爱的笑容之后包藏的心机了! 她总是蹑足四周,处处伺机,欲窥探他秘密的核心,以填喂她千金小姐无聊的好奇心理,他怎么还任她长驱直入呢? 晴铃很清楚那张不愉快时太阳穴会浮筋的脸,她可不想被他吓到,干脆直说: “我都知道了!刚刚会客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赵先生和赵太太的谈话,他们才告诉我,你曾在“里面”待了快四年。” 他真的生气了,整个人武装和封闭,极疏远敌意的,立刻要下逐客令! “范雨洋,拜托你不要摆出那可怕的样子!”晴铃努力保持镇静,嘴里喃喃念说:“我绝不会因此而看轻你,就像赵先生一样,我认为你们都是无辜的好人,不会因坐过牢而改变你们的价值……人生遇到挫折没有关系,勇敢站起来,重新开始,又是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 “陈小姐,妳是在对受刑人发表演说吗?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怜悯训示我们这些可怜人吗?说得真好,我该大声为妳鼓掌!”冒火了,而她那些八股学舌的话更如火里添油,他咬牙说:“妳很满足吧?以妳的聪明才智揭开所有的秘密,一个神秘的范雨洋,也不过就是个刚出狱的犯人而已!接着妳还想挖什么?想弄清楚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银行,是不是?” 晴铃明白人皆有自尊,也学过一些邻里访谈的技巧,但雨洋的自尊心又过强,浑身碰不得的刺,体认到这个事实,只更心痛,泪在眼眶里汪着。 “我……我……只想知道,那四年,有没有人来探望你……像今天赵太太和我去探望赵先生一样,带吃的穿的用的……我记得范老师一直生病,不一定能去看你,你那四年还好吗?”她说着,他没阻止,不知不觉又一大段;泪可不许掉下来,雨洋不会喜欢的。 “知道了又如何?好不好又如何?”他声音有些不稳。 “我只希望自己早点认识你呀,四年前我在防治院就见过范老师了,偏不晓得他有个堂弟,真奇怪呀……”她继续着:“如果认识你,我一定常常来看你,走那段长长的柏油路,带你爱吃的汤圆、海鲜,送你想读的书刊诗集……我还会写信给你,告诉你外面所有的事情,直到你出来……” 雨洋从没有这种崩落的经验,他几乎相信她的每一句话。 她如星如月漾水的眸子,彷佛一把利剑,刺穿他的盔甲,命中心脏,凡是能保护他的都碎裂,对她,他已没有招架的能力;男儿长城,她可在一秒之内攻陷。 “都已经过去了。”他勉强成声。 “有没有人来探望你呢?”她坚持问。 “我们这种政治犯不比一般刑事犯,有时连至亲家人都远远避开,怕受牵累:我二哥因感染肺病,才没有被拖下水。所以,敢来看我的人并不多。”她眉更深锁,他又说:“不过,天底下仍有至情至性之人,我有几位结拜兄弟不时会来探监,还在外面为我奔波脱罪。比如妳姨丈邱先生就是很有情义的人,素昧平生,愿意为我担保,给我一份工作。” “我姨丈都知道?”她问。 “他帮了很大的忙。”他点头说。 姨丈愿意担保雨洋,表示这是一个好人,值得冒险搭救。晴铃原本沉重的心情一下轻快不少,说: “你被抓,是不是和写杨万里那首诗的人有关?” “他是我很尊敬的一位长辈,我上大学期间还在他家住过。”他停顿一会又说:“这只是一部份原因,事实上,最主要的是我在军中留下的纪录。” 晴铃睁大眸子,听雨洋把那年前线叛逃事件很简单地叙述一遍。 “但你们五个人是无辜的呀!”她了解情况后忍不住说。 “军队讲团体纪律,不伸张个人的正义,尤其这叛逃牵扯到军方的派系斗争,我们就如待宰的羔羊,横或竖都是一刀。我二哥甚至说,如果那晚没有去看劳军表演,和我那三兄弟一起逃回大陆,或许更好些。”他说。 她听得愣愣的,诡谲的政冶风云,都是单纯生活里闻所未闻的事。 “告诉妳这种种内幕,是要妳明白我是个麻烦很多的人,为妳自己好,最好远离我。”雨洋叹口气又说。 “我和我姨丈一样,不怕麻烦。”她毫不犹豫说。 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是海洋的澎湃,带着深意说:“我觉得人无情比较好,多情是痛苦多。如我二哥,就因为太多情,在台湾安定不下来,与当权者格格不入,常要受罪;而他大陆的亲人也因牵念不断,又得罪那边的当权者,也在受苦。若能无情,也就无心,两方快刀斩断,各自遗忘,去拥抱新的生活,才是容易快乐的人。所以,当处在两个世界的夹缝时,要懂得无情。” 他说无情吗?但他的语调中怎么有如此深沉的无奈,浓浓地淹没了他们…… 晴铃缓缓走向他,坐在他身旁,右手心覆盖在他左手背上,纤小白皙和粗大浅褐,温热和冷凉,不论外表或内在的对比,也都如此惊心动魄。 省道天黑后车就少了,偶尔一辆赶南逐北的货车呼啸而过,必引来几声狗叫。但这一次有点不寻常,加入夜吠的狗增多而且拉长,原来是一辆黑轿车猛煞在半街中心,再停到招牌还亮着的旅舍前。 一个人影冲下车,进入旅舍侧边留下的小门,找到在柜台打盹的老板,急冲冲问:“陈晴铃住哪一间?!” 老板以为碰见鬼了,尿差点吓出来;揉揉眼睛,才发现昏黑中另外还有两个年纪稍长的人,男的以温文多了的口吻说: “失礼呀,半夜打扰,我是陈晴铃的姨丈,找她有急事。” 天寿!都十二点了,阎王叫魂也不是这叫法!老板咕哝着房间的号码。 那一头雨洋正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时,喧闹声传来,他起身到门外查看,人却愣在走廊中央,右臂本能挡着,想防晴铃被发现。 但太慢了,晴铃随后跨出门,层层阴暗里走来的竟是姨丈、阿姨和……建彬大哥,不是在作梦吧?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因太惊愕而一时说不出话来。建彬那忿怒的模样突然爆发,对着纪仁说:“姨丈,你看!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三更半夜还在一起!” “别误会了,我……”雨洋刚说一句,晴铃便抢了话。 “雨……小范刚刚才帮人修货车回来,我只是拿热水给他而已,才没有三更半夜做什么……”她也讲得结巴。 “我才不信,看他的样子根本没安好心眼!”建彬身材壮硕,和妹妹不太像,因为他反过来遗传了母亲的大眼睛和父亲的下巴,此刻晶晶的黑眼珠怒瞪雨洋。 今晚旅舍住宿者不多,但已经有人出来抗议太吵。 “我们进房间再谈吧!”惜梅赶着大家,脸上有深深的疲累纹路。 这不是个好主意,但没有其它选择,五个人挤在雨洋的单人房内,更觉一触即发的压力。晴铃尽量靠最里面的塑料橱站着,紧捱的椅子由惜梅坐;雨洋则顶着矮几,其它两个男人一倚墙壁、一在床尾,像在围抄他。 “你们为什么来了?电话里不是都说清楚情况了吗?”晴铃已恢复正常,但也因此浮出某种不祥预感,她不敢看雨洋。 纪仁张嘴,想想又对妻子说:“惜梅,还是妳来讲吧!” 惜梅瞄一眼绞着手帕的晴铃,再看低头敛目摸不透表情的雨洋。 她以前听过这号人物,却不曾仔细留意,今天面对面了,果然是另一样气质,明显地异于她家族的男人。她以平铺直叙的方式说: “晚上建彬吃完饭,想到妳宿舍拿书,刚好管理员不在,怎么也找不到备用钥匙。他很急,因为需要一些资料。结果弘睿说他有办法,就带建彬从榕树区走到最底的白千层那里,说可以从后窗爬进去。” 至此,晴铃和雨洋已经明白了,他们眼神接触,又瞬间错开。夜路走多了,终于碰到鬼,只有硬着头皮撞上去,先不去想后果。 原来左眼跳的灾,不是那场车祸,而是这个。 惜梅继续说:“还真的爬进去了,建彬就问弘睿怎么知道这条小道……” “弘睿说晴铃表姊常在这里爬来爬去,到小范叔叔的房间!”建彬等不及接过惜梅的话,十分激动说:“这还成什么体统?如果传出去,我们陈家还要做人吗?爸妈一定怪我在台北没把妳管好,这害姨丈和阿姨有多为难,妳想过吗?” 那几个月游戏般的探险,此刻听起来真像奸情般不堪,晴铃脸焚烧似的,冷夜里热得快不能呼吸。 纪仁神情凝重说:“弘睿个性调皮,偶尔会自编故事;但萱萱还小,不会骗人,也编不出这种谎言来。雨洋,到底怎么一回事?” 指名雨洋,是一种尊重,希望由他来澄清。 雨洋进房来初次小换姿势,才抬头又遇到建彬恶狠狠的眼光。原来是晴铃的大哥,先前还想,除了汪启棠外,还有哪个年轻男子拥有这样的指责权? 要如何回答呢?他有很多被审拷的经验,在军中、在狱里,有时是例行公事,有时是痛苦折磨,若是关于自己的,他很清楚该说什么;一旦牵扯到别人,他总是沉默谨慎,不愿造成更多的灾难,也因此吃了更多的苦头。 而这一回是晴铃,他不曾有过类似她的异性经验,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要如何替她叙述,去解释那五个月若有似无的情愫呢? “阿铃,妳到底有没有到小范的房间去?”见他迟迟无语,惜梅再质问。 “没有!”他说。 “就两次!”她说。 两人同时出声,彼此都吓一跳,竟是不同的答案。 “晴铃,妳说。”纪仁眉头皱得更深。 “也没什么嘛!第一次就做风筝那天晚上,我陪小孩子去,弘睿、旭萱还都在场呢!再来就是向范先生借一本书,只在门口没有进去。”晴铃解释着,还真觉乏善可陈,没有不可告人之处,信心重拾,滔滔不绝下去:“弘睿说常常爬来爬去是太夸张了,他就这样,想象力太丰富了,明明没的事,被他一讲羽毛也成了天鹅。也难怪范先生莫名其妙,不懂你们半夜乒乒乓乓跑来逼问是干嘛的,除了“没有”两个字,还能说什么?他根本忘记了!” 雨洋愣愣望着晴铃,唇角不自觉露出微笑,这个女孩还真惹不得。 建彬毕竟是看着妹妹长大的,不吃那一套,说:“借书?他一个司机有奇#書*網收集整理什么书可借妳的?妳拜托也编个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吧?” “建彬!”纪仁出声喝止。 “姨丈,我还是觉得你请来的这位小范不简单,竟然和晴铃隔邻而居,不但让她爬窗户到男人住处,还同车出游,又同宿旅舍。如果不是今天我碰巧来拿书,弘睿又没说的话,再下去不晓得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呢!”因为雨洋少言,给人置身事外的冷傲感,建彬愈看他愈不顺眼说:“哼,不吭一句,分明就是心里有鬼!有这个人在,晴铃太不安全了,最好让我爸妈把她带回新竹去。” 这段话也讲得纪仁、惜梅脸青一阵白一阵。尤其纪仁,是他带雨洋进永恩的,先前晴铃跑来询问阿Q和杨万里时就该有警觉,却疏忽地使他们愈走愈近。 再怎么亲,晴铃终究不是自己的女儿。她父母托付手中的,万一有个差错,非仅内心不安,亲族间也难交代。现在既然有做大哥的出面,也不太好插嘴了。 “我已经二十三岁,做什么事心里很清楚,拜托你这做大哥的不要随便侮辱妹妹,还破坏我的名誉。”晴铃可不服气了,说:“更没有人可以把我“带来”或“带去”,我想留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难怪启棠哥说卫生所对妳有很坏的影响,整天跑贫民区,和三教九流混在一起,人都变粗野了!”建彬恼怒说:“爬窗户的事如果给启棠哥知道,后果不堪想象,看他还敢不敢娶妳,恐怕所有的男人都吓跑了!” 晴铃最恨什么事都扯到启棠,他和建彬是医学院前后期的,观念志趣相同,一对拍档好兄弟。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无法爱启棠,是因为见他如见建彬,兄长情结太重了。她冷冷说: “我不在乎,全部人都吓跑最好!” 已经变成兄妹斗嘴了,这实在不是好地方好时间,每个人都累摊了。 “今天晚上晴铃跟我们回台北。”纪仁命令着。“建彬,你先到车上等,我和雨洋说两句话。” 风波暂时结束,晴铃偷看雨洋一眼,他盯着自己的灰破鞋子,像在专心研究,任何人来去都不相干。他这安静低头的模样,还有荒远小镇夜半时分老旧旅舍狭窄房间昏暗灯光,以后留在她的记忆中良久良久。 想起时,彷佛,彷佛是一场很哀伤很寂寞的梦。 晴铃到隔壁房间拿皮包时,秀平已坐起身。 “我阿姨来了,我得先回台北。”晴铃挤个笑容。“妳睡吧,明天车拖上来,范先生会送妳回家的。” 这三夹板隔音并不好,秀平早被吵醒,零零碎碎听了一些。这一天旅行下来,晴铃和雨洋之间的言谈举止,相吸又相斥的互动,已经多次令她纳闷。如今在外过夜,邱家陈家匆匆赶来,必有其缘由,她也不便过问,只叫他们一路小心。 晴铃轻轻合住门,在走廊迎上等着的惜梅的目光。 “阿铃,老实告诉阿姨,妳和小范发生了什么事?真的就只有妳说的那些吗?”惜梅女人心细,不安感难除,压低声音问。 “就一般朋友,像范老师、秀平,雅惠一样呀!”面对阿姨的焦虑与关爱,晴铃有口难言,避重就轻。“做朋友不行吗?” “小范坐过牢,妳晓得吧?”惜梅注视她的眼睛说。 她垂下眼睫,点一点头。 “晓得就好,妳已经工作几年了,不要还是那么单纯,偶尔有些心机和计较,人才不会吃亏。”惜梅语重心长说。 单人房内,纪仁和雨洋各坐一边,清楚地听到夜风刮过屋顶。 “邱先生,真的很抱歉。”雨洋不再无表情,苦笑说:“您冒险收留我,我却给您造成这么多的困扰。” “困扰都在预料中,只是没想到是晴铃。”纪仁幽了彼此一默。“我明白你是无辜的,一定是晴铃去劳烦你。你刚才几乎都没讲话,晴铃说的那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雨洋沉默一会才回答:“没有,晴铃小姐说的就是。” “晴铃是个善良的女孩,但常常也很任性。”纪仁说:“从小她要做什么,总是想尽办法达到。有时我们都很讶异,她长在父兄权威重的家庭,是怎么避开那些阻碍,完成她要的每一件事?” “晴铃小姐很有毅力。”雨洋脑海浮现她的身影,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却担心她会惹出更大的风波。建彬不会轻易罢休的,或许还会闹回新竹,晴铃也绝不妥协。”纪仁说:“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要有心理准备,一不小心就可能发现自己在暴风圈之内。” “邱先生,我要离开了。”雨洋乘机说。 “离开?但范老师呢,你不是需要照顾他吗?”纪仁很意外。 “我二哥好多了。本来我也只计画待到年底,现在警总方面放松监视,正好是机会,二哥也鼓励我早日脱离过去的阴影。”雨洋停一下又说:“我风风雨雨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来个暴风圈,还怕邱先生也弄了一身湿。” 纪仁想想,定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 “也好。不过很可惜,我真的很欣赏你,尤其我们都爱诗,很难得呀!绍远还打着如意算盘,未来想借重你的机械长才帮他去高雄扩展工厂,他就可以多在台北陪老婆,这下他可真要扼腕了!” 雨洋感到汨泪的温暖,是艰困险阻人生中少有的,珍贵无比。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以欺瞒之心,将自己的不祥和妄念,带入对他有恩的邱家。 表指清晨六点,黑蒙蒙的,东方的天空像一条翻不了身的鱼,不见肚白。 他也两日不见晴铃了,自从小镇那一夜。 说是请假回新竹。才明白,他有多期盼厚重的窗帘掀起,那清脆的叫喊,那盈盈的笑脸,那黑暗中的一盏灯,那细洁如雪的裸足,那为他流泪的眸子…… 提着一袋行李,在封死的后窗前站一会,他走过了白千层,走出了榕树区。 永别了,无情最好。诗人说: 不要向我要影子 怕我心上的剑,也会刺穿妳 第五章 无情比较好,多情痛苦多。 晴铃坐在宿舍后窗台,面向荒僻的院落。又是春天季节了,杜鹃花开得红粉灿烂,一朵朵风中摇曳,似在向高矗的白千层诉情。 白千层呢,年年新皮旧皮披挂,恋恋不去的沧桑,像满怀心事的流浪者,有人叫它“相思仔”,又为谁相思呢? 雨洋不告而别五个月了,恰恰是他们相识时间的一半,真正相聚短如一瞬,分离却如此长。她轻抚身上蓝色浮暗花的圆裙,是和雨洋吃水饺那次穿的,还沾着那日的味道。知道他对蓝最敏感,其次是白,雨洋不曾明说,当心心念念一个人时,自然就会有类似的灵犀。 牢狱是原因吧!阴暗之地看不到天空,就害怕明亮刺眼的颜色。最初他总是闪避,慢慢习惯了、接受了,甚至有些愉悦,最后还是离开,如来时一样突然。 现在她已迷惘混淆,所有的心念是否皆魔障式的自作多情呢? 记得小镇归来她请假回新竹,确定大哥没有胡乱告状之后再返台北,发现人去屋已空,怔愣了好一会,直觉是因为她才迫使雨洋离职的。 “与妳无关,不都说清楚是误会吗?”纪仁说:“雨洋离开是早计画好的,他在永恩当司机本来就是暂时的工作,现在他堂哥好多了,他也放心走了。” 那么巧?她才不信!晴铃不好辩驳,只有问:“他去哪里?” “不晓得,他没有提。”纪仁回答。 接着,她又冒寒天细雨到范老师家打听消息,以手中的《零雨集》为借口。 “奇怪,他怎么会忘了带走呢?”咸柏明显的纳闷,但很客气:“我目前还没有他的住址,妳先放在我这里,我会寄给他。” 当然不行!那岂不连最后的联系都断了?晴铃迅速转动念头说: “不!我也还没有看完,等小范先生联络了,我再亲自寄还,顺便向他道谢。” 结果,据说雨洋一直居无定所,因此她也从未拿到住址。 她很肯定范老师隐瞒实情,如同其它人一样,想在她和雨洋之间放个高高的屏障,横阻一切他们可能接触的机会。这样的天涯茫茫无计可施,她一个年轻女子又能如何?有时她气得哭,更多时候恨起雨洋来,男子汉大丈夫要走也光明磊落走,又何必偷偷摸摸呢? 总之,她没有如众人期望般逐渐淡忘与雨洋的那段插曲,反而愈压抑愈回弹,情绪滚雪球般累积。上星期的一次探访中终于受不了,她对咸柏说: “范老师,请不要再骗我了!你和雨洋感情最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只不过要还书而已,有这么难吗?” “只是还书吗?”咸柏变得严肃。“陈小姐,妳到底对雨洋了解多少?” “很多,很多。”她一件件说:“包括他坐过四年牢,大学时代与自由主义一派走得很近,你们军中十兄弟和叛逃的事,还有他爱吃的蕃薯汤圆、抽丝粉……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是太多了!咸柏听了吓一大跳,雨洋八成在狱中太久了,一点女人柔情就上崩瓦解,几乎把整颗心掏出来到丧失理智的边缘,难怪要走得如此匆忙狼狈,不是三番两次警告过他吗? 这几个月来,他们往返的信件中从未提及晴铃,表示雨洋特意的遗忘;唯这姑娘仍痴心采问,咸柏觉得有必须做些什么来彻底绝断,于是说: “陈小姐,妳是个好女孩,美丽又善良,是雨洋太混蛋,根本配不上妳,连普通朋友的资格都不够!” “他不混蛋,他是可怜。”晴铃说。 “可怜?哼!那孩子又拿这招来骗小姐的眼泪,这不是第一次了。”咸柏故意冷笑说:“他以前在军中就凭一张俊脸和一点文采,常有女性慕名写信而来。大学更不得了,女生们就为了他写的几首狗屁不通的诗,迷得颠三倒四,找上门来争风吃醋--陈小姐,不要被雨洋忧郁小生的外表骗了,他是个无情的人,可以坏到没心没肝,任何女人跟他都会倒霉的。” 无情?雨洋自己也说过,要懂得无情……晴铃不为所动,应着: “我不明白,雨洋是你的亲堂弟,那么敬重你,你为什么老要说他坏话呢?” 咸柏一时语塞,但毕竟姜是老的辣,很快便接上说: “我说的不是坏话,而是诚恳的内心话。对男人,雨洋绝对是好兄弟,两肋插刀讲义气;但对女人,他就有害无益了,每回招惹小姐一颗心挂在他身上就跑人,自私又薄幸,标准的浪子。” 即使不愿相信这些话,也如针般刺痛在心上,意思是,她陈晴铃也不过是被雨洋迷惑的傻女孩之一吗? “陈小姐,妳有个幸福的家庭,又有远大的前程,就忘掉我家那不成材的雨洋吧!”咸柏见她垂头丧气,几分不忍,又不得不说。 “范老师,你其实不必说这么多,我不是那些女人。”晴铃紧捏手绢,强忍镇静。“我和雨洋只是单纯的朋友,我想还书,想知道他在哪儿,没有其它了。” “我承认雨洋有写信给我。”她不死心,咸柏再下重药:“但他在信上从没写过一句关于妳或那本书的事,我想他是不记得了,也不希望妳去找他。正如我说的,他是无情的人,既然离开了就不再回头,准备过全新的生活。这样的个性,我也莫可奈何。” 若能无情,也就无心,两方快刀斩断,各自遗忘……这也是雨洋说过的话,他真会如此绝情寡义吗? 那天,晴铃走出范老师家门,躲到巷尾的小树林痛哭一场。 她是不该苦苦陷于这半自虐的执着,但每每面对他住过的屋子、走过的院落,就感觉他的落寞孤独深深笼罩她的心;风是一声声呼唤,叶是一阵阵低吟,将她寸寸包围在属于他的记忆中,不管春花秋月,或年华已老。 是魔障吗?整个人沮丧消沉,就想翻天覆地非找到他不可,不甘心他如泡沫般在人间蒸发掉! 自作多情也克制不住,她已不能再回到未认识他之前的她,因为心沾染了太多的他,重量都不同了,只觉沉甸甸的难以负荷,又似有人紧抓不放般疼痛。 她嘴里哀伤地哼起“痴痴的等”的一段: 也曾听到走近的足声 撩起我多少兴奋 也曾低呼你的名字 盼着你向我飞奔 看清楚掠过的影子 才知道是一个陌生的人(曲:王福龄/词:陶秦) 是“蓝与黑”电影的主题曲,她曾经迷过这首歌的弦律,却不懂其中的爱恨感受,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成为故事中人。 她多情,她有心,她又想哭了。 《零雨集》在手上摩挲又摩挲,里面的诗都会背了,一会儿贴在心上颊边,一会儿又哭又笑。 “叩、叩、叩”敲三下,晴铃由窗台下来,理理衣裙去开门。 旭萱首先冲进来,扬着手里的牛皮纸袋叫:“拿到照片了!” 跟在后面的是敏贞,生完老二后一度瘦弱的身体丰腴起来,面色好多了,说: “我知道还有一个小时雅惠才来,但萱萱已经等不及献宝了。” 纸袋内装着放大彩洗的照片,一张是绍远,敏贞和两个女儿的全家福,大家脸上都挂着快乐的笑容,在青山绿水布景的陪衬下呈现一幅人间美满图。 另一张则是晴铃和旭萱的合照,大人眼神秀媚,发丝柔柔卷到肩,身穿特别剪裁的短袖淡蓝细花洋装,系一条葱白织金的进口纱巾,裙襬垂以优美的弧度坐着;小孩清灵可爱,长辫子扎成两个圈圈,身上是蕾丝和金扣的粉红小淑女套装,还懂得抿住嘴笑,不让缺了两颗的牙齿露出来。 “老板说也要像敏敏一样,把我们两个的放在玻璃窗里。”旭萱兴奋说。 “不行!小朋友可以,我不可以。”晴铃说。 “是呀,照这么美,到时候引来一堆媒人,说不定还有星探,妳就麻烦了!”敏贞笑着说。 “别取笑我!我是说真的,卫生所工作常在外面跑,最好少招摇,不然就做不下去了。”晴铃安慰小女孩:“萱萱,对不起喔,下次阿姨再带妳一个人去独照,保证叫老板放在橱窗里。” 她们又继续研究色彩,敏贞说:“老板的技术有进步了,我最难抓色的粉藕套装没有差太多,倒是腮帮和嘴唇太红了,害绍远以为我又有低烧症状。” 低烧一直是敏贞产后的问题。晴铃摸摸表姊的额头说: “体温很正常啦!只要妳少去碰那些成衣布料就好,妳偏又不听。。” “那是我的兴趣,而且人也闲不下来。”敏贞说:“我现在都尽量带口罩,家里的货都移到君琇以前的旧公寓。最主要的,我不能停,否则中段、内巷很多主妇就少了赚外快的机会了。” “客厅即工厂”是政府拼经济的口号。在敏贞的筹策下,家族成衣企业“合祥”也投入低收入户的代工计画,每天都有人来取半成品的衣服,回去绣花、钉扣、缝图案、剪线头、系卷标,一毛毛累积起来贴补家用。 敏贞做得起劲,旁人虽担心她的身体,却也了解她坚持的脾气,只防她太累。 旭萱说要放照片的镜框,晴铃翻箱倒柜找着。 注意到开启的窗台,枕头旁的诗集,还有微肿的双眼,敏贞明白表妹又在伤心了。那个范雨洋,她总共只见过两次,都是小孩放风筝时,但印象已经够深了。 怎么说呢?可能是那张轮廓清俊的外省人脸孔、矫健的身姿,与孩子互动中的几分细心,刚中带柔,不太容易让人忘掉。 直到去年冬天范雨洋离职后,晴铃忍不住向她哭诉,她再向绍远打探,才发现那复杂的男子竟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和晴铃有了牵扯。 她第一个反应,也是全家族会有的反应,就是极力的否决,晴铃怎么可以和这来历不明的危险份子在一起呢?光是坐牢这一点,就教人不能接受了! 范雨洋走得对,他一定也了解事情不能再发展下去吧!但这半年来,晴铃像着魔般无法恢复,情字太磨人,敏贞也下再说她,只待时间来冲淡这份痛苦了。 晴铃见表姊在翻《零雨集》,又有满腹的话,于是让旭萱自己搜百宝箱,坐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就猜到呢!雨洋就是“雁天”,这本书里的诗都是雨洋写的。” “妳怎么知道的?”敏贞问。 “前阵子我去找范老师……他说雨洋很有文采,写了很多诗,常有人慕名来找雨洋。”晴铃眸子亮亮的。“这不就对上了吗?他是一个诗人呢……” “妳又去找范老师?他又说什么让妳哭了?”敏贞皱眉,她比较在乎这个。 “我……他说雨洋有来信。”晴铃的眼神淡下去。“但从来没有提过我,像完全忘记我这个人了……他又说,迷过雨洋的女孩子很多,雨洋总是无情对待。敏贞姊,我真的只是那些女孩之一,看起来很笨很傻吗?” 瞬间,敏贞有股忿怒,范老师怎能如此伤害年轻女子的心呢?但转念一想,也许他是好意要断念不得不用重话,便叹口气说: “那个乐观自信的阿铃哪里去了?记得妳小时候最爱笑,也最有主见,想做什么就勇往直前,学业工作没有人阻止得了妳,怎么今天为一个男人就失神失志?这根本不是妳,范雨洋一点都不值得妳这样轻贬自己。好希望那个每天都笑嘻嘻的晴铃快回来呀!” “我也不是失神失志,只是……好恨这不明的状况,至少再面对面一次,把一切说清楚,想知道我在他心中是不是特殊的?还仅仅是一般女孩而已?”晴铃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对他的感觉很特别,不曾有过的,没有一个男人让我那么想去亲近、想去了解他的心……妳说,他把诗集留给我,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阿铃--”敏贞怕她那执迷不悟的样子。 “敏贞姊,妳和姊夫那么相爱,这就是爱情,对不对?”晴铃问。 敏贞好一会才说:“爱错人也是很痛苦的,妳真的没办法去爱汪启棠吗?” “没办法,启棠和我大哥实在太像了,我一眼就看穿他,很难有异样的感觉。”晴铃无奈说:“以前走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也还好,但自从认识雨洋后,才明白这之间的差别有多大。” 又一阵沉默,敏贞说: “站在亲人的立场,我很想叫妳放弃范雨洋,因为妳即使爱他,他也不一定是能带给妳幸福的人。我自己感情方面也没有处理得很好,只能告诉妳,姻缘,不是妳的,强求不来;是妳的,躲不掉,要好好把握和珍惜。” 晴铃思考这段话,又多了几分迷惑,正想开口,敲门声响起。 旭萱抢先去开门,一个七、八岁有齐眉刘海的小女孩走进来,接着是卫生所同事林雅惠,她已调职,全家回赤溪,今天是来告别的。 “看妳眉开眼笑的,东西大概都打包好了吧?”敏贞问。 “终于都送上货车了,就剩下我们四大件行李,明天一早出发。”雅惠开自己一家四口的玩笑,又弯腰逗旭萱:“以后妳要找我家荣美玩,就得自己学搭火车到赤溪喽!” “荣美也可以搭火车到台北找我呀!”旭萱回。 “小鬼灵精!”雅惠笑着摸摸她的头,看两个小女生玩在一块了,又说:“真要离开了,还挺舍不得,毕竟台北也住六年了,荣轩还是在永恩生的呢!” “没错,雅惠姐爱热闹,只怕到时捱不住乡下生活的寂寞哩!”晴铃换一张笑脸,已不见方才的愁苦。“听说乡下的探访不太容易,还要爬山涉水,卫生所一人当好几人用,很辛苦哦。” “都吵过啦!这时代大家都往台北跑,没有人像我们笨得回乡下的。”雅惠说:“但我家老郑就放不开赤溪大宅,以前他大哥守,大哥过世后轮到他守,现在就每天跟荣轩念,说总有一天一定要把大宅要回来!” 赤溪大宅是一栋融合着泉州中国式和荷兰欧洲式的古雅建筑,原为郑家几代祖先的基业,日本人来后看中其华丽,强行征租,郑家子孙被驱散到附近的山镇另居。 本以为台湾光复后可以索回,没想到自称同胞的外省官员继续霸占,雅惠的公公悲忿而亡,成为郑家的一段伤痛。 “荣轩才六岁,哪听得懂这些?”敏贞说。 “怕他忘本呀,所以才要回赤溪,不然郑家人都散了,以后看到大宅还不知道是哪一姓的,那才惨哪!”雅惠说:“唉!以前日本人还会付租金、发谢状给我们,外省人是经过大门还放狗乱咬呢!” “外省人也有好人呀!”晴铃说。 “妳忘了我们赤溪的一句话吗?”雅惠看她一眼说:“女儿嫁给外省人,不如嫁给猪和狗!” 才经情绪的低潮,又来这么强烈的措辞,怕晴铃受不了,敏贞忙转移话题到两个小女孩的教育上。 晴铃再装不出笑脸了。类似的不满言论,在家族长辈中隐隐有闻,此刻经雅惠不避讳的直言,听起来还真骇然惊心呢! 的确,他们陈家内聚力强,几代嫁娶都只限于本省人;黄家亦是,就哲彦舅舅二十年前带回了香港太太,至今仍是唯一的例外。 若这真是身不由己的爱情,她将是陈黄两家第一个爱上外省人的女孩,无前例可循的,她该怎么做呢? 就好象在亲友中放了一枚炸弹,引爆的结果将不堪设想。 她有勇气首当其冲,去做那或许会粉身碎骨的炮灰吗? 一只癞皮狗凑近磨白的皮鞋嗅了又嗅,闪烁星火落下,狗足去踩却呜呜跳开,原来是燃烫的烟屁股。呜……一个老烟枪是没有搞头的,牠悻悻走开。 “抽什么抽?你要熏死我,还是熏死自己?”咸柏过来打掉雨洋手中的烟。 他们正站在内巷赵家前。 天气转暖,地底穿过的大水沟又开始虫菌蚊蝇孳长,渗入腐败的臭味。 咸柏有点难受,却又不得不来,因为赵良耕气喘病发死于外保就医途中,他们刚取回火化的骨灰,大家凑点钱请来道士念经。 屋内屋外零零散散站着同袍故交,哀悼这英年早逝的朋友。 “真冤枉呀!”有人不断叹息说。 道士经忏声停止,眼睛哭得红肿的秀平手抱女儿,在门口说: “范先生请来一下,他们要问有关塔位的事情。” 是雨洋。得到赵良耕的死讯后,从监狱办手续到送骨灰回台北,都由他一手负责;这不是第一次做了,军中兄弟生生死死,在异乡无亲人的日子,今天我送你,明天他送我,都是孤魂野鬼。 早死的,还有人哭;最后死的,连送的人都没有了。 咸柏望着雨洋瘦得伶仃的背影,又气又心疼。当小赵的骨灰捧到,也是分开六个月来他初次看到雨洋,吓了一大跳,去年养出的肉全部消失,气色惨淡不比刚出狱时好,活像又去坐牢似的。 “你下坑了,是不是?”咸柏板着脸孔问。 “偶尔。”他说。 “怎么会?荣光不是让你管理矿场的机器吗?”咸柏说。 马荣光是他们十兄弟中的老五,离开军队后,就避居北部山区挖矿。由于他豪爽海派的个性,慢慢跟了一群外省兄弟,成了包工的工头,一处处迁徙,几乎挖遍了所有的矿区。后来透过老大何禹的政商关系,和某矿主拉上线,当上有主管权和股份权的监督,才固定在一个矿场。 有了事业,马荣光没闲着立刻娶了镇上杂货店老板的女儿成家,如今是一个孩子的爹,加入何禹、陆正霄宝岛安居乐业的那一群。 “坑内也有机器,得下去维修。”雨洋说。 “我看你那样子,不是偶然下去,是常常下去!”咸柏说:“等我能旅行了,第一个就上山去找老五算帐!” “找五哥没有用,下不下坑我自己决定。”雨洋说。 坑里以黑暗和世界相隔,不必看蔚蓝天空,就不会想不该想的人。 “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就这么爱待在地底?”咸柏无奈说:“那当初就别念大学,跟老五上山去,也不会惹出左派这档祸事。你呀,唉!” 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孩子,挖矿、抽烟、吃睡不正常,不等于慢性自杀吗?信上看来一切都很好,本人却全然不是那回事,到底哪个环节出差错了? 他咳了两声,想移到不会太阴的有阳光处,远远转角一个白色身影靠近。 见鬼了!顾不得喘,他冲进赵家屋内,推着正和道士商量事情的雨洋说: “快!快躲起来!” 这一目了然的狭小空间,能藏身的只有帘布后秀平的卧室,情急之下拘不了小节,堂兄弟俩挤了进去。 道士一脸不解,秀平有几分明白,冷静面对刚跨入门的晴铃。 “赵太太请节哀呀。”晴铃悲伤地说:“我和赵先生有一面之缘,心里想到就难过。可惜日本买来的药,仍没办法救他一命。” “那种环境,仙丹灵药也没有用。”秀平眼又湿了。“不甘愿呀,明明没有通匪,死还挂个匪谍名……早知也不必报什么户口了……” 晴铃眼红鼻酸地拥拥她的肩,虔心点燃香,完全没察觉布帘后的异状。 在简易的灵堂前上完香,她由提包中取出手绢裹着的信封说: “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在最后为赵先生做点些什么。” “谢谢……”秀平哽咽说。这时她怀里的敏敏打着呵欠,不安乱动。 晴铃看了立刻说:“妳这儿人来人往的,有个小孩不方便,不如我带到惜梅姨家,有阿桑可以照顾,晚上再送回来。” 敏敏已经两岁,懂得一些人语,听到晴铃要带她走,高兴地采过身子来。 “不会麻烦院长太太呀?”秀平说。 “不会。”晴铃说。 她将幼儿小藤椅绑在脚踏车前杆,让敏敏坐稳。离开前不忘四周逡巡一遍,几个男人脸孔中不见雨洋,她轻声问:“大、小范先生都没有来吗?” 秀平迟疑一会,说:“没有……” 由布帘的细小缝隙,雨洋已将晴铃看个清楚。多时睽违的梦里容颜,一如昨日的姣美;秀发变长扎成垂肩两束,脸瘦尖了使酒窝更为盈盈,话语仍如温柔的春风般贴慰人心。 脚踏车远去后,雨洋出来问:“为什么要躲她?” 咸柏有些狼狈,到一旁咳嗽去。 “陈小姐找你好几次了。”秀平替咸柏回答。 “还不就为那本雁天的诗集,我告诉她不必还,她大概也忘了。”咸柏赶忙说:“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今天专心为小赵做七,我可不想旁的枝节岔岔一堆,好歹给你可怜的兄弟好好送最后一程吧!” 看二哥紧张过度的神情,雨洋不再说话,只闷闷想,她来找过他? 不是水去无痕,早已不再挂记他这天涯流浪人了? 唉!躲着也好,怕自己克制不住,又要乞求她才能给的那点温暖…… 前门的轴缝锈蚀,开启的时候一声轧响。 “天黑了,你要去哪里?”咸柏由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 “附近走走。”手握着门把的雨洋说。 咸柏慌忙关掉水龙头,差点撞到头顶的小灯泡,等赶到前院时,雨洋已骑上脚踏车在一段距离之外了。他嘶竭地喊: “喂,小子,你可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呀!” “放心,走不丢的!”雨洋声音从黑蒙蒙中传回。 放心才怪!自从下午看到晴铃后,雨洋就心事重重的。 去年他突然离职,原以为是计画提前了,结果晴铃一直来问下落,才猜这小子可能犯了桃花才逃之夭夭,不得不替他抹净。 半年来算相安无事,哪晓得太平还嫌过早,好不容易下重药给晴铃,又来一个每况愈下的雨洋,是不是始终没注意到的错误环节就在其中? 走不丢吗?唉!早知有危险,就不会让他下山跑这一趟了。 是走不丢,雨洋快速踩着踏板,如回家路般清楚!田埂旁的防空洞还在,饺子店依然生意兴隆,几段偏径仍没有路灯,仁爱路到信义路到新生南路多少次白色蝴蝶般的身影飞着,塯公圳淙淙净净流着不变,证明世上真有记忆难以磨灭的所在,夜夜心都来,一切恒如新。 然后他来到记忆的中心--永恩宿舍。 长巷静谧,两侧整齐的围墙,树木茂盛的枝叶伸展,电线杆上的灯如列队的士兵忠实地散发着柔光,空气中布满花香,大人闲闲散步、小孩奔跑嬉闹,偶尔担着吃食的小贩叫卖,每每回首就是他内心的太平之世。 可惜呀,自从那个滂沱大雨之日他就成为局外人,别说王谢堂前,即使寻常百姓家,他也飞不进去。 雨洋站在阴影处良久,终于晴铃由邱家出来,穿一身细花洋装的她,前有旭萱拉着手,后有汪启棠跟随,是属于幸福世界中的人。 可望而不可及的…… 她开心地说着话,直到旭萱拉她进栾树区,汪启棠殷殷目送她们消失才离开。 不该破坏如此美好的幸福……可是他心底有个黑暗重渊,充满狂念私欲,想再一次踏入禁忌之区,那儿有他们最隐晦深连的秘密。 他将脚踏车放在棚子,往榕树区走去。 鬼屋在他之后依然无人敢住,云遮月的夜晚更添阴森的魅气,若真有寓居的孤鬼也未免太执着了,仍守着几十年前死亡时候的那颗心吗? 靠在朽旧的门上,看白千层后他梦里的荧荧灯火,也感觉到那颗孤鬼执着的心,可以伫立天长地久,化石成垒,只为不必再无望飘泊。 点燃一根烟,白雾袅袅,像呼应着世上的无奈,幽人与游魂共啸叫-- 晴铃突然打开后窗,因呼吸有点紧,心闷闷的,需要大量的新鲜空气。 今晚天上的云层特别厚,后院也更漆黑阗寂。 眉头蹙了起来,因为似闻到什么味道,不属于这红花绿叶朽屋无人之地,她太熟悉这儿的一景一物,用眼睛一寸寸搜索。 看!白千层和灌木丛暗影间有小小的明灭红点! 想起白天赵先生的丧事,她的心差点跳出来,连忙爬出窗外,双脚落在荒芜的庭院,但红点完全消失了! “范雨洋--”她跑到鬼屋前叫。 她绕了白千层好几圈。 “范雨洋,是你吗?” 一遍遍他的名字回荡,雨洋如行军时匍匐在沟渠旁为避开最可怕的敌人。 “范雨洋,如果是你,就出来吧--”她对空喊着。 傻呀,能出来,也就不必躲了! 最后是旭萱童稚的声音响应:“阿姨,妳在干什么呢?” 晴铃彷佛中邪惊醒一般,愣在原地,直到旭萱也要跨窗,才喃喃说: “乖乖,不要爬……阿姨回去了……回去了……” 游击战不会更辛苦,全身冒汗,屏住呼吸,不能触及一草一木,发出任何响动皆会致命。她的呼唤宛似催魂,他溃退窜逃,几乎不知自己如何骑车回咸柏家。 他先到厨房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不断冲脸,粗喘大气,眸子写满惊忡!晴铃找他,一直找他,到现在仍在找他! 咸柏扭亮厨房灯泡,看见他的神色,吓一跳说:“你去哪儿了?怎么活像被野狗追一样?” 雨洋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走入屋内,拿件旧衣服擦头抹脸,坐在临时搭架的行军床上,就是眼睛不与咸柏对视。 “你到永恩找陈小姐了?”咸柏害怕忧虑的事情成真,急急问。 雨洋再摇头,又轻轻加了一句:“我看到她,她没有看到我。” “你呀!”咸柏颓然坐下,错误的环节果然就在这个女孩身上,今天不谈不行了。“你说实话,不许撒谎。去年底你陪小赵太太探监回来,没两天就辞职要走,那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是不是还有别的理由你没告诉我?” “七哥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该说什么呢?”咸柏瞪着他。 既然如此,还可以几句话搪塞,隐瞒到底。但雨洋太痛苦了,半年来常常只有崩坠的情绪,真想倾吐满腔的积郁,虽然二哥必是持反对的态度,可他也是唯一能聆听的人。于是,一句一句的,雨洋简述晴铃到他房里做风筝、后窗相会谈天,及小镇旅舍那一夜的事。 咸柏脸色愈来愈糟,听完后怒拍大腿说: “混蛋!我竟然不知道?邱院长太太农历新年还送年菜年糕来给我,和以前一样亲切,什么都没提,我看连正霄也是不知情的……真太丢脸了!邱家当初是冒多大风险来帮助我们的,这份恩情不小,你竟恩将仇报,去招惹人家好好的外甥女?我反正面子丢了没关系,但正霄是邱家义女婿,你教他如何做人呢?” 雨洋低头不语。情之所钟,又奈何? “你今天还敢去永恩,被撞见怎么办?邱家不动声色,没有闹开来,一方面是做人厚道,一方面也是为了陈小姐的名誉,她以后还要风光出嫁,要你去害她?”咸柏骂得面红耳赤。 雨洋没有为自己辩解,任凭咸柏责骂教训,好半晌才说: “二哥,你等二嫂多少年?有快二十年了吧?” “我……你扯上我做啥?”咸柏目珠睁圆说。 “二哥一定能了解那种感情吧!”雨洋说:“从前线,到岛上,到台北,我从没有碰过像晴铃那样的女孩,或许因为我对她的那一份特殊感觉……我今天才晓得她一直在找我,对我也有感情……” “那又怎么样?”咸柏话里一盆冷水浇下去:“你们门不当户不对的,陈家根本不会答应你们交往。你怎么办?带陈小姐私奔吗?” 雨洋一双手交握又打开,打开又交握,指甲陷入肉里。 “外省人追求本省姑娘的悲剧,我们看太多了,不是吗?”咸柏说:“你才捧回骨灰的小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当初同情秀平的养女命运因而生爱,不惜私奔触犯军法,从此上了黑名单。好日子没过两年又被抓,如今死在狱中,留下孤女寡妇不是更悲惨吗?” “我们没有试,怎么知道陈家不会同意呢?”雨洋低声说。 “小子,你真冲昏头了!”咸柏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还没提你坐牢的事呢!你忘了几年前发生的悲剧吗?一个本省姑娘爱上政治犯,家人极力反对,最后自杀以终,你不是还写了一首叫〈挽歌〉的诗来哀悼吗?你愿意陈小姐也落到这种下场吗?” 雨洋用力揪抓头发,再重重躺上行军床,狠狠瞪着幽暗梁柱。 “你三十一岁了,是该成家了!”咸柏放软声音。“上回老五来信,说他老婆的妹妹很喜欢你,乡下女孩子单纯,家人也比较不啰嗦。不然,何大哥太太是咱们同乡,请她物色个外省姑娘,习惯想法各方面都配合,不是容易得多吗?” 雨洋闭上双眼,咬紧牙根的脸赤血冲涨又褪为惨白,一动也不动。 “明天一早你就回山上去,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活得人不像人了。”咸柏叹口气说:“干脆……我书也甭教了,搬到山上,永远和这里断绝关系。” 厚重的云层层相叠,湿气极重雨却下不来,院子里初展蕊的几朵杜鹃花感受那冷意,一夜怯怯摇颤着。 晴铃终夜辗转,昏昏入眠又惊醒,当第一抹天光透进,她就迫不及待爬出后窗,在鬼屋和白千层之间再度搜寻。 清晨露水落了许多在她的衣服头发,冷入心底。人是没有,但她仍不死心,蹲跪在地上拨草扒上,深恐错过一点蛛丝马迹,毁了最后的一线希望。 哈!有了!在鬼屋偏角的水沟旁有剩半截的香烟,还纯白似新,没有风吹日晒雨淋的痕迹,分明才丢弃的,而且是雨洋惯抽的牌子…… 昨晚真的是他,他没有忘记她,还回来看她了! 下一步怎么办呢?要找他只有到咸柏处,但咸柏一定千方百计阻挠,到时不仅见不着雨洋,又会成为另一次尴尬。 晴铃在房内绞尽脑汁走来走去,还书仍是唯一的借口,书里夹纸条呢?不!咸柏当然会撕掉……她蓦地停下来,眼睛盯视旭萱没有带走的一盒蜡笔。 对了!颜色! 她把蜡笔全部倒出来,挑出其中的最蔚蓝,再翻开《零雨集》,在首页的空白处均匀涂抹,专心一志的,不留一点缝隙,所有海天般的思念、忧愁、期盼、情意都流注在笔下,如果雨洋真心在乎她,又在乎得够深,无字胜有字,必然懂得。 等晴铃换好白色制服已经不早,满怀希望骑车上路,她半年来没有这样拨云见日的明亮心情了! 另一边的雨洋也彻夜心思翻搅,壁虎看了一只又一只,直到墙上映出微光。反正不能睡,他一早就到巷尾小树林抽烟,那晴铃曾经伤心哭过的地方。 因为如此,他才看见晴铃急奔而过的身影,直往咸柏家。她发现了吗? 咸柏对晴铃的突然来访很惊讶,却也马上冷静,往身后一看,庆幸雨洋不在,而且有在军中一起床行囊被褥就收拾干净的好习惯。 “对不起,打扰范老师了。”晴铃先想好开场白。“听说雨洋回来了?” “谁说的?”咸柏清清喉咙。“呃,他并没有回来。” “雨洋是赵先生的好朋友,赵先生过世,他应该会来祭拜吧?”她说。 “雨洋东飘西荡的,我们还无法通知他小赵的死讯呢!”咸柏说。 这是晴铃预料中的否认态度,屋内也没有太明显的异状。但她相信两颗心之间独特的灵犀,不露出沮丧的样子,反而微笑地拿出诗集说。。 “要见到雨洋似乎比登天还难。范老师说得也对,不如书交给你,有机会就替我还了,也省得我挂这份心。” “没错!没错!”咸柏也笑了,很快接过诗集。“陈小姐为一本书跑那么多趟,真的过意不去,早说放在我这里就好了,不是吗?” “你一定会亲手交给他喔?”是一场大赌注,不赢即输,她需要再保证。 “一定会!”咸柏说。 等晴铃车子骑到看不见人了,雨洋才踏入后面的厨房。 “瞧!天下红雨了,陈小姐留了半年的书竟然不要了!”咸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陈小姐是聪明人,时间久了毕竟会想通,知道她的医生还是比你这写几首臭诗一身麻烦的臭小子好,你该彻底死心了吧?” 雨洋带着木然的表情。不论是有意或无意,诗集在她那里,他也习惯了,彷佛有一部份的他留在她身边就永不忘怀。 那么,昨夜锥心唤他,今天归还诗集,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拿书,咸柏先快速翻一遍,怕藏什么玄机似的,确定安全了,才还给他。 雨洋一眼就看见那页蔚蓝,以前没有,只有晴铃才会画上去的-- 瞬间,他的脸彷佛面具绽裂般,由痛楚到喜悦,再到矛盾的挣扎,到更纷乱的煎熬,迸出了条条创痕。手掌颤抖地覆住那整片颜色,也彷佛触及了她,火的热情和水的温柔,狂涛卷起冲向五脏六腑,他又有什么资格接受呢?! 除了使她的世界变灰变黑之外,他还能给她什么? 就因为她如此多情,他才更要无情,希望她一生都快乐。 忽略她的心意吧!撕去那一页,把书带走,永远消失…… 猛地踉跄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溃击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晴铃在门诊室忙了一下午,回到办公桌时发现一个大信封。拆开看,是早上才交给咸柏的《零雨集》,她慌急地问: “这本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谁送来的?” “没多久前吧!是育幼院常来找妳的张云朋小弟弟。”隔壁桌的同事说。 晴铃冲出卫生所,又冲到塯公圳桥头,人车往来中,没有云朋,也没有雨洋。 但他是真的来了,悄悄来看她了,她从不是自作多情呀! 才送还的诗集,几小时后又回到她手中,是他,是她,同样的心,都不舍斩断这牵系吗?那为什么又不留下,仅给她一个空无的雁天呢? 人远去,魂归还,是输,是赢,也实在分不清楚了…… 右望塯公圳,源源不止而来,两岸杨柳蒙蒙。 左望塯公圳,淙淙涌流而下,世间烟尘漫漫。 石桥之上,她将诗集紧紧贴在心口,然后又缓缓翻开那片海天颜色,千回百转苦心真意的爱情印记呀…… 眼前渐渐模糊不清了,泪水流到书页的背面,雨洋写着: 蔚蓝之境 不属于黑暗之人 第六章 “火车行到伊都,阿末伊都丢,唉唷磅空内。磅空的水伊都,丢丢铜仔伊都,阿末伊都,丢仔伊都滴落来……” 坐在身旁的阿婆正用无牙的嘴教小孙子唱这首宜兰民谣〈丢丢铜仔〉。 喑哑老声和清脆童音交织中,火车轰隆隆穿过山洞,短暂的黑暗和呛鼻的煤烟味过后,一会儿又是青山绿水好空气。 台湾北部丘陵虽然海拔不高,但峦脉层叠险峭,铁道是弯弯曲曲的窄轨,尤其偏远的采矿小镇,更是轻简的柴油车,速度稍快就像要飞落山间溪涧。 晴铃扶紧座椅的边缘,转头正要和大哥说话时,发现那一群十来个肤色黧黑并彩纹刺青的男人又瞪视她。 刚才和阿婆闲聊过,说矿场每年都会到台东地区去召募工人,因为收入比种田、打猎、伐木都好,高山族人一批批前来。他们大概很少看到像晴铃这样细白秀气的都市小姐,眼光一直瞟过来。 “我们要不要换到别的车厢?”建彬不太高兴,问妹妹。 “换什么?他们可都是我未来的病人,当然要习惯给他们看啦!”晴铃不但没有避开,反而友善微笑,老实山胞们腼腆地把脸转开。 “有时我真不懂妳,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的女孩乖巧温顺,放着好日子不过,先是每天探访贫民区,现在又跑到这荒山野地来。”建彬说:“我真后悔买那本《南丁格尔传记》给妳看。” “你自己不也崇拜过史怀哲,说要到非洲行医吗?”晴铃心情好,和哥哥抬起杠来。“你那伟大的理想呢?不会就变成在新竹开最大的医院满身铜臭味了吧?” “才不是那样!我只是发现自己像纪仁姨丈,比较喜欢做医学研究,若凭一时热情上山下海,到时信息不足,人落伍了,就什么也做不出来了!”他辩着说。 “不要把纪仁姨丈拖下水,他是医人胜过医病,真正宅心仁厚。”晴铃说:“我看是你被启棠影响了,以追逐名利为目标。” “妳为什么老要和启棠唱反调呢?他的想法也没错,现在台湾人口集中都市,医疗需要快速发展,才能配合国家的现代化,不见得就只关名利。”建彬又说:“启棠已经对妳够好了,差不多处处忍让,妳也该收起任性脾气,真正去了解他,否则他被别的女孩子抢走,妳向我哭诉也没有用!” “抢呀!我不会哭诉的。”晴铃说。 “真的?”建彬扬扬眉。“老实说,我们医院有不少护士喜欢启棠,有时还一起喝咖啡什么的,当然都是妳给他冷面孔看之后,妳都不怕呀?” “不怕。”她转为严肃。“哥,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并不想嫁给他。” “妳又任性了!妳不嫁给启棠,又要嫁谁呢?放眼望去,他的条件是最好的,几乎无可挑剔,我们全家都喜欢他,妳还有什么不满意?”建彬说。 “只因为他条件最好,我就非要嫁他不可吗?”她问。 “最好的不嫁?怎么,妳要嫁二流的阿猫、三流的阿狗吗?”他半开玩笑说。 “爱情呢?如果我没办法爱启棠呢?”她又问。 “阿铃,妳文艺小说看太多了!”建彬故意用小名,还打个不耐烦的呵欠。“如果条件最好的都不能爱,表示妳头壳坏了,要拆开来修理修理啦!” 就是这根深蒂固的大男人主义作风,姊妹女儿的婚姻仍是半安奇#書*網收集整理排的,认为父兄的眼光才正确,要经过他们筛选的男人才能约会恋爱。所以三年来,启棠认定她、陈家人认定启棠,她就如被大头针钉住的蝴蝶一般,没有抗拒的余地。 多少次,她和启棠谈彼此的歧异,也向家人表达不适合的感觉,一旦试着想停止这段交往时,他们便以“任性”、“小姐脾气”来解释,从不认真听她心里的话,唯一通融的就是时间,一年又一年,直到她不得不嫁为止。 倘若没有认识雨洋,不知爱情心荡神迷的匮力,不知爱情心碎魂销的执着,不知曾经沧海难为水,不知相思绵绵无绝期,她可能就乖乖就范嫁给启棠,做个标准的医师太太,过她平顺却也乏味的一生。 但雨洋毕竟出现了呀!想起他,一切外在的烦忧都没有了,像内心有个最纯最净的空间、最美最真的天地,在其中倘徉泅游,有着无限的满足和快乐,嘴角也不禁泛出神秘愉悦的笑容。 活了二十四岁才仅仅碰到一个心动的人,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到他的! 一个多月前收到雨洋送回的《零雨集》后,她立刻去育幼院找云朋,他坦承见过雨洋,还拿出一块比手掌略小、有线条的漂亮浅黑石头,献宝般说: “看!像不像台湾的形状?是小范叔叔在山里捡到,特别送我的。” 胖了一些的台湾,也似有柄的芭蕉叶,那必有雨洋汗渍、体温、肤纹曾经细细润摩过的,她握在手心,愈来愈紧、愈来愈热,感觉正与他接触。 咫尺天涯,他为什么连见一面都不肯呢? 眼眶酸楚湿热,耳旁还听到云朋开心地说:“晴铃阿姨,妳知道它为什么是浅黑色吗?小范叔叔说这应该叫烟黑,因为在煤矿坑附近,被染成这样了。” “煤矿坑?”她眼睛一亮。“小范叔叔说他在煤矿区吗?” “嗯。”云朋点点头。 “在哪里?你有他的地址吗?”她兴奋得心要跳出来。 “我没有。”见她失望,他又急忙说:“可是大范叔叔有呀,我有看过,就放在他床底下的大皮箱里,和我爸爸大陆老家的信放在一起。” 晴铃灵光乍现,如见一丝希望。她要求云朋在周末探访咸柏时,想办法偷偷背下或抄下皮箱内雨洋的地址;而聪明的云朋也不负所托,很快完成任务。 她查出那个矿区后,恨不得插一双翅膀就飞去找雨洋!但坐在宿舍窗台前,望着夏天来临即将要开小刷子般花朵的白千层,它彷佛絮絮说: 这样好吗?他会见妳吗?他已说妳是蔚蓝、他是黑暗,不交集的日女孩和夜男孩;如此一年迂回隐密纯粹心灵感应似的恋爱,脆弱如风中一丝线,飘渺如清晨一场雾,妳应该更了解彼此才对,再也禁不起莽撞了。 所以,她沉静下来了,试着再懂他、再懂自己。 在某个咬牙苦思的黄昏,初蝉鸣叫断续传来,回忆去年此时在内巷第一次遇见苍白疲累的雨洋,她整个人忽然欢跃起来,急忙找出差不多时间参加的“山地保健宣导”研习会的资料。 卫生单位曾要求山区服务的志愿者,怕过不了家人那一关,她并没有填表。 若以到山上当护士的名义,而不是特别去找雨洋,就比较不会再毁掉两人的机会了吧?于是,晴铃开始一连串的申请和奋战。 山区永远缺少医护人员的,矿区因淘金挖煤业的兴盛,人口爆增,医院和卫生所总来不及招集人手,随时欢迎新人。最麻烦的是爸妈,还有加入阻挠战局的大哥建彬和启棠,四对一威胁利诱地要她打消这个念头。 后来卫生所主任讲明迁调没有契约性,任何时候想下山都可以,他们才勉强放行;再附加一条,等从矿区回来就和启棠完婚,这算是她最后一次的任性。 为了能自由见到雨洋,她随意搪塞。黑暗不来,她带去蔚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她只能顾及当下,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操心了。 想到雨洋呀,忧伤里涌起快乐,快乐里又涌起忧伤,不由自主地陷溺…… 火车冒烟喘息缓缓停驶,矿区小镇到了。 晴铃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有说不出的欢喜,终于和雨洋站在同一块上地,就在满山蝉鸣的绿林某处,很快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他了! 小镇比想象中的热闹,倾斜的街道两旁分列着旅社、杂货店、小市场、吃食店、镇公所、卫生所、派出所……大家对陌生的建彬和晴铃很好奇,大人盯着看,小孩后面跟着,几只上狗也汪汪叫。 白云在远天悠扬飘着,山风拂面吹来清凉,晴铃愁闷不再,入眼的一切皆心旷神怡,不禁深吸一口气说:“好美、好美的地方呀!” 才赞叹完,立刻“砰轰”“砰轰”两声巨响,脚下的地微微震动。 “会美才怪!山被挖得千疮百孔,四处都是煤灰炮味,我现在更想不通了,妳哪里不好挑,偏偏挑个矿区?”建彬大皱其眉。“我看不到一个月,妳就受不了跑下山了!” “那不正合你们的心意吗?”晴铃依然快乐。 她提着行李走到那排水泥方型屋,猜其中一间有家庭计画宣传海报的是卫生所,以小门相通的隔壁房子像私人诊所,后来才知道这里的主任是由小镇唯一的医生兼职的。 白发夹杂五十来岁的林医师看见晴铃,愣了一下说:“妳是新来的护士?” “请多多指教。”晴铃鞠个躬,笑容可掬地递上履历资料。 “妳比我想的……年轻。”意思是有点娇气,林医师翻着报到文件说:“矿区的工作很辛苦哦,常要走很远的山路,脚力要很好;挖煤的工人很粗野,爱讲粗话,常有意外,急救是随时随地的;偶尔还要替人接生,设备比都市差多了。” “我知道。”她保持微笑。 “我们这儿人手极缺乏,除了矿区之外,还要到小学支持。必要时,甚至要带头帮邻里打扫、消毒、通水沟,反正三头六臂、任劳任怨就是了。”林医师又说。 “我都会。”她信心十足说。 林医师的双眼由老花眼镜上,越过她,看向她背后的建彬,半带幽默说: “妳没有感情上的问题吧?” 意思是恋爱失败受刺激,才跑到山里来吗?晴铃犹豫了几秒,摇摇头。 “与我无关哦,我是她哥哥!”建彬同时澄清,大家都笑了。 参观其间,镇上孩子也一同穿堂入室凑热闹,充份显示此地人情的朴实善良。 晴铃分派的地点在矿场内,还需再坐一趟车,有人去叫杂货店老板的女婿。 一个身材壮硕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由街那头跑来,大嗓门说:“哇!漂亮小姐哩!欢迎,欢迎!我叫马荣光,矿场监督,待会就不嫌弃坐我的发财车吧!” 明显的外省口音,晴铃顿时有种熟悉的亲切感,他一定认识雨洋的。 行李搬上马荣光的小货车后,建彬说:“晴铃,妳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看着大哥,眸子里满是难言的歉意。他大概早已忘记雨洋这个人了吧?更不会想到她今天是为雨洋而来的;如果能看透她的心,必死活也要拖她回去吧! 但她必须留下,来这儿是寻找,关于她人生的……另一条路。 “早班出来了,换午班入坑!”有人喊。 用粗木铁架撑起的黑漆漆坑道,装满煤块石块的小台车排列而出,监督和工头准备秤重来计算工资,搬运和选煤的小工也在一旁,等着做接下来的处理步骤。 已在坑底八个小时的采煤工人,全身黑得只看到一双眼睛。他们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什么都没穿,因为坑里温度高达摄氏三十五、六度以上,一进去就热得汗流浃背,不时需要冲水降温。 终于再见天日,有人用力咳出积在鼻喉的尘粉,有人喝水吐痰,有人深吸新鲜的空气,有人抹把脸估算着休息一会再来做晚班。 下午两点钟,每次出坑,雨洋都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抬头仰望天空,总是惊讶那颜色,怎么会如此碧蓝呢??有时不禁怀疑,他下坑是为了自虐式的黑暗,还是为了熬八小时后这逼人耳目的昏眩? “就猜你又下去了!”马荣光拍他的背说:“吴厂长等你修机器,一天都找不到人,哇哇叫哩!” 吴厂长是管洗煤厂的,雨洋说:“我一会儿就去。” “真拿你没办法!轻松活不做,专抢累活干。”马荣光无奈说。 “地底的机器维修比较重要,稍有差错就是人命;地面上的,不过耽误一点运煤的时间而已。”雨洋淡淡说。 等秤重都没有纠纷后,他们这一组十几个外省兄弟一块往公共浴场走,想浑身上下冲个干净。 乌黑黑的人进去,出来了才看清楚手脚眉目。马荣光在外面堵着说: “先别走!今天要做体检,是保险公司要求的,下去的人不能在矿区工作。” “操!检啥检,累毙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埋怨声此起彼落。 “妈呀,又要在杨贵妃面前脱衣服吗?”几个人怪叫。 杨贵妃原名杨桂枝,是吴厂长的太太,在保健室当护士,人倒不胖只是嗓门粗,生活大小诸事皆管,颇有母仪矿场之势,他们干脆封她为贵妃。 “可不可以不要?”有人假装发抖说:“我好怕她呀--” “别逗了!”马荣光也忍不住笑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保健室来了一位年轻又漂亮的新护士,我昨天载她回来,就自己抢着先体检啦!” “真的?”有人说:“那咱们衣服也甭穿了,就直接去呀!” 一行人兴奋哄闹地穿过跨河的桥,爬一段坡路来到保健室。 经过福利社时,有个白衣花裙的女孩跑出来,先叫马荣光一声姊夫,再拿一包香烟给雨洋,有点害羞说:“这是你要的,货刚送到。” “咦,不公平哟,我们怎么没有呢?”光棍们绝不放弃捉弄的机会。 “只有他预订呀!”女孩子凶回去说。 雨洋不曾预订香烟,只不过几天前烟瘾犯了,去问一次而已。 马荣光一直想把小姨子和他凑成对,雨洋表示没有成家的意思后,就减少到马家走动,也尽量不去福利社,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也不好辩解什么,他只有把香烟放入裤子口袋,免得愈抹愈黑。 保健室门口已聚集了一些人,职员摆了桌子唱名登记,并要大家先脱掉上衣。 兄弟们争着想看新护士,雨洋便被挤到最后。 长长一条人龙由屋外排至屋内,杨桂枝负责量身高体重,晴铃量脉搏血压,林医师做耳鼻喉和胸腔听诊的检查。矿工们最怕吸人大量尘粉所引起的煤肺症,一旦胸部出现问题,就要立刻停止工作。 在外面还嘻闹胡扯的工人,进到室内都安静了,原因之一是看到了晴铃。 新护士很年轻漂亮没有错,但他们原本期望的是可爱的乡村小姑娘,这位小姐太……都市了,即使带着亲切的笑容,一下子不习惯,竞没有人敢开玩笑。 晴铃自昨晚在员工册子里找到雨洋的名字后,就极力克制兴奋的情绪。 一个多月的调职申请,也曾想过这期间万一他离开矿区,岂不是什么都白费了?但她偏就有某种痴意的执着,相信爱情灵犀一点通,蒙着眼去赌,他非在不可-- “范雨洋!”点名声传来。 她神经更紧绷了。发现她来,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秒针一格格走,人一个个前进,雨洋赤膊着上身踏入这木造的保健室。 当他抬起头看见晴铃时,眸子是惊愕的愣直,说是撞到鬼也不为过,四周声音遁去,只剩墙上的圆钟细微滴答,悸栗爬上肌肤的每一寸。 现在是大白天,众兄弟为证,不会是作梦……那么,是他神智不清疯了吗?或者,仅仅是一个像她的女孩?但即使像她,也不会复制同样的反应和感觉呀! 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再张开,日光皎皎,她并没有消失,还对他露出那带着浅窝的特有微笑,久违了,久违了…… 雨洋瘦了,苍白无神,脸更见骨,嘴角眼尾的纹路更深,和在台北不太一样,也说不上哪个更显不健康的疲态,直觉他这半年并不好,恐怕都不曾快乐笑过。 但无论如何,他仍是她所思念的雨洋,内巷初遇时如磁石般的吸引,塯公圳旁再相逢时缘聚的喜悦,瞬间统统都回来了! 世上没有一个人,只除了雨洋,能让她一眼就好想亲近,不管他是健康是生病、是耀眼是黯淡、是富是贫、是好是坏,她只想奔入他怀中,喁喁细诉那似历了几生几世的满满心情;能如此喜欢一个人,真是好幸福的感觉呀! 晴铃这一刻更觉得自己没有来错,众里寻他,终于寻到了…… 轮到雨洋站上体重器。 “又没长半斤肉!”杨桂枝记着刻度。“听说你最近都不到老马家吃饭了,难怪会营养不良,到我家吃饭也可以呀!” “贵妃娘娘,妳干嘛只关心他,不关心我们?我们也是人哪!”门口兄弟出声抗议,似解咒一般,大家打破沉默,哄笑起来。 “贵你的头啦!你们每个吃得肥腻腻的,需要的是节食,免得工寮门都塞不进去。”杨桂枝又加一句:“看小范瘦成这样,他的伙食八成都被你们抢去了!” “冤枉呀!他天天有人送这个请那个的,吃得可比我们好哇!”兄弟们说。 两方你来我往斗嘴的时候,雨洋静静地走到晴铃桌子前面。 他眼睛并没有看她,她彷佛才明白般,面对的是光裸上身的雨洋。呃,她是护士呀,见过的男人躯体不知凡几,早就职业化了;但此刻,那瘦却精壮的男性胸臂距离如此之近,散发的体热不断触及敏锐的神经,她的脸慢慢由耳根红起来。 量脉搏时,她手指轻按他的手腕,自己心跳紊乱得根本测不出他的,只好草草写个标准数字;量血压时,更是手忙脚乱,束带绑几次才成功。 雨洋毕竟不是一般男人,是会引起她心理和生理各种反应的特殊男人--她颊泛桃红,看他额头也渗汗珠,才稍微好过些,不止她一个人紧张呢! 因为这种种情绪,他们甚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雨洋已转到林医师那儿了。慌忙中只想再多留他一会,看到他后裤袋插一包香烟,晴铃脱口而出: “怎么又抽烟呢?矿工已是煤肺症的高危险群,应该禁烟的!” 更冲动地,她还走上前抽出香烟,等于没收,全场人惊呆住,都停止交谈。 众目睽睽下,晴铃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煤肺症会造成肺部纤维化,使呼吸困难,还可能转为致命的肺结核。大家每天凿坑采煤的,肺已处在很糟糕的环境了,怎能再抽烟加重它的负担呢?” 现场渐有几分尴尬,所有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唯有雨洋低头看地,像在忍着笑,又像在专心找蚂蚁。 “矿区烟酒问题向来严重,生活苦闷嘛,以后妳会知道的。”林医师缓和气氛说:“现在杨小姐有妳帮忙,我们是该多办几场健康讲座。” 真窘,她完全没有要教训人的意思,只是针对雨洋而已,其中的复杂道不清;失常,都是因为他! 外省兄弟们全部检查完毕,一出保健室就叽叽喳喳讨论新的护士小姐。 “哇!漂亮是漂亮,矿场难得的一朵花儿,但看起来比杨贵妃还凶,还没收香烟哩!”他们围着雨洋说:“小范,全新没拆的,得要回来呀!” 雨洋心跳已慢慢恢复正常。晴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但问有何用,她做事永远出人意表,问明理由也阻止不了她。 “算了!”他头从汗衫里钻出来,似自言自语,又似答话。 “算了?不是烟瘾犯得受不了吗?”兄弟之一说:“若不敢要,咱们再去福利社找丽香小姐,她那儿还多着呢,肯定会再给你的。” “不必了,我不想抽了。”雨洋说的是真心话,一见到晴铃,那种抓不着又痛餍需要尼古丁填满的空虚感,蓦然间消失,她是他的特效药…… 因为恍惚出神,走路向来拖在队伍尾巴的他,今天却不等人地先回到工寮。 “咦?他老弟一副爽透的样子,是被新护士小姐煞到了吗?” 被拋在后面的兄弟们交头接耳,不禁怀疑刚才在保健室到底错过了什么? 夜雨横扫山区,咚咚敲打窗牖,天空不见星月,屋内不见五指;浓浓的黑暗,潮湿的气味,像她不再有阳光且奏着忧曲的心情。 七天了,自从体检那日见到雨洋之后,已经七天了! 她以为雨洋会立刻找来,结果没有,日盼夜也盼,连个影子都没有。上山前,曾预测他的各种反应,期望会高兴和感动,也有可能烦恼和不安,但绝没有一项是冷漠的“不闻不问”! 晴铃本来是很有信心的,明白他有许多顾虑和考量,也是这回设法要为他解开的,并寻求两人共同的未来。没想到他台北躲,矿场也躲;原以为矿场离他近,但山里地底加起来员工多达数千个,只要他存心避开,根本寻不到人! 他为什么连说一句话都不肯呢?晴铃难以理解,直到--今天外省腔调的金坤来取癣药,打听之下,才知道有一位丽香小姐的存在! 金坤笑嘻嘻说: “丽香小姐是马哥的小姨子,对雨洋最好,福利社有啥新到的烟酒,一定先给他,大伙都撮合着这两人结婚,亲上加亲,郎才女貌哩!” 从那刻起,她像由晴空万里的云天直直坠下,长久亢奋的心情顿然消失,本来是雾里看花的美,但雾散了,什么都一览无遗地争着显露出来…… 最初的反应,是不相信的。因为一直很笃定雨洋是她的,赌注也好,冒险也好,都认为他们之间的情意和默契是绝无仅有的,不可能有另一个女人! 但慢慢地又不确定了,忆起她和雨洋那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情愫,除了一本破旧的诗集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爱语、没有约定、没有表白、没有见证,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没有,就如同他这个人来去的虚幻飘渺。 而为了这虚幻飘渺,她不顾众人反对,提着行李,就傻傻地跑上山来…… 丽香,丽香……这名字愈在脑里打转,她就愈往牛角尖钻,咸柏说雨洋薄幸浪子、每到一地爱招惹女人的话,不断冒出来,扩散又回旋,比满山的风雨还大。 他自己不也说了无情和无心吗?为何不认真听?为何还一厢情愿以为他可怜落魄,偏要为他动情和动心?真是吃错恋爱药,迷了心窍吗? 明天她得问清楚。此刻心紧紧摀着,双眼灼热刺痛,嘴唇几乎咬破,但她仍抱着小小希望,为那已然付出的一片痴念…… 午后一点整,天色郁闷,昨夜的雨,早晨已蒸发掉,七月焚风扑面而来。 雨洋踽踽爬着坡路。昨天老乡金坤拿癣药回来,说林医师约他今天复检,于是不敢下坑,就在伐木地带工作。 距上次见晴铃已经第八天了,分分秒秒绞尽脑汁也不知要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只能愈深入矿区,躲混在几千人之中。 没想到还是要到保健室,她会在吗?该怎么办呢? 屋内暗暗的,并不见有人,突然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转过头,是独自一个人的晴铃,秀眉微蹙,表情颇为严肃,并不带她惯有的笑容。 “我来找林医师的。”雨洋移开目光说。 “林医师人在镇上,他没有要你来--是我。”晴铃强调最后两个字。 八个月了,自从去年冬天的那个夜晚,不曾再面对面说话,她一时千念万绪窒塞胸口,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我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总算又开口。 迟早都要过这一关的,他哑着声说:“很巧呀,妳也到矿场。” “不是巧,我知道你人在这里,是云朋从范老师那儿背来的地址。”她坦白直言,没有心情再迂回或隐瞒。“矿场需要护士,我就申请来了。” “……又发挥南丁格尔的精神吗?”他语调更模糊,像喃喃自语。 不知怎地,听到“南丁格尔”四个字,晴铃胸口的压抑突然炸散,长久来的忧伤、挣扎、挂念、寻找,加上这几天的焦虑惶然,难道就只换来他这句话吗? 她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已经不顾矜持到这个地步了,他身为昂然七尺男子,怎可如此畏首畏尾,缺乏担当呢? “不是南丁格尔!”她激动地将《零雨集》递到他面前,自行翻到他写那两行字的一页,手指着说:“是你!我是为你这段话来的……蔚蓝之境,不属于黑暗之人……我想问明白是什么意思?” 书几乎顶到他胸口,累积的腾腾怒火延烧过来,他反射性地回答说: “意思是……蔚蓝和黑暗不相属,我和妳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若我愿意把蔚蓝带来,驱走你的黑暗呢?”不是表诉,而是忿怒的质询。 “晴铃--”由于气氛太过紧绷,他们都没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顺溜得像已喊了千万次。“不可能的……妳应该回台北,那儿有妳的亲人朋友、工作前程,有妳的幸福未来……妳不属于这里……” “你在赶我走吗?”她向前跨一步,他退后一步。 “如果妳是为我的什么话……到山上来……”他眼睛不看她。“那么,很抱歉,我是个没有希望的人,人生一无所有,虚空而黑暗,不能给妳什么……妳留下来也是徒然。” “那你为何把《零雨集》给我?我还你了,你又给我?”她再逼近。 “这……不过是一本诗集而已,雁天的诗,他早……死了。”他说。 一个“死”字太刺耳,晴铃气得把《零雨集》朝他身上丢去。 “你--雁天根本是你,又何必装神弄鬼,玩这些幼稚的把戏?你到底把诗集送给多少女人?又对多少女人说过这种话?”她心好痛,用力骂着说:“范老师说你没心没肝,标准的浪子,每到一地就招惹女人,骗了人家的感情就离开,然后永远忘记不再回头--所以,有军中的、大学的、台北的,现在到矿场又有矿场的女 人,对不对?” 雨洋节节后退,先是迷糊,但很快抓住她没头没尾的字句。二哥为了断牵念,是这样告诉她的吗? 虽然她句句重话,仍掩不住眼内的哀伤,最想的是拥她入怀,但又是最不能做的,不能因一时渴望而前功尽弃,他咬紧牙关,忍着不去否认。 “你说话呀!”他一径沉默,她更忿怒:“又何必去编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赶我走,就直接承认你有新的女朋友丽香小姐,我还更瞧得起你一些!” 丽香?雨洋也顿时明白她的反常举止,必是听到一些流言了。 他极力忍住澄清的冲动,让她误会吧!因为再没有其它办法阻止她的飞奔而来;已花了长长时间坚持,一旦放弃,将如堤坝决溃,他会紧抱住她,永不放手。 然后,下次的拆离,将是撕皮黏肉血流的痛,不像此刻还能全身而退。 他仍不辩不答地像块顽固臭石,晴铃心头愈寒,转为控诉说: “范老师说你太混蛋,果然是真的!你是不是也用同样的伎俩……到丽香小姐闺房的窗前和她月下谈心;也以诗人忧郁的眼神看她,送她哀愁的诗集,说着蕃薯汤圆、抽丝粉和你那些催人热泪的过去……让她喜欢上你……” 又不成声了!那段曾经最珍视的,结果只如尘土般轻贱,眼泪夺眶而出,不愿他看到她为他而哭,转身背对,肩膀颤抖着。 再忍一会就好了!雨洋突然感谢自己曾在狱中受过的非人待遇,疲劳轰炸的轮番审讯,几天几夜的不许合眼、无休无止的洗脑管训,那些逼至身心崩溃边缘的经历,让他能熬过任她误解的酷刑。 横竖他注定一生孤独,无家可归地流浪,从岛北走到岛南,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可以拖她入深渊,她必须留在幸福里…… 他缓缓俯下身,拾起摔了内页、落散的《零雨集》。 “要懂无情,才会无心,各自遗忘,拥抱新的生活,也就是你快乐的方式,对不对?”她抽噎地再严批他。 “对不起……这就是我。”他低声说:“妳已经了解了,就快回台北吧!” 他承认了吗?她真是被这可恶的人欺骗感情,头壳坏了烂了糊了? 瞬间,晴铃有打人的冲动。对!打雨洋!就像以前在内巷中段看到的那些疯狂泼妇,抓他的头脸,搥他的胸臂--她死命扭按住自己的双手! 忽地,门外有拍敲声,问着:“护士小姐在吗?” 噢,有人来了,真糟糕,她可是泪痕交错的丑样呢! 门打开,进出脚步杂沓,她临时找个大口罩载上,掩住一脸的狼狈相。 再回头时,雨洋和《零雨集》都不在了,只有一位妇女抱着额头流血的男孩。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嘴里感觉有咸咸的泪水,但她仍尽责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准备洗伤口擦药。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呀?”虽然心好难受,仍不忘亲切。 “说呀,叫阿辉,今年四岁。”妈妈代替回答。 “是太顽皮了吗?”晴铃努力集中精神。 “我带他去坑外挑煤,他乱跑去撞到台车。”妈妈说。 “太危险了……不听老人家的话……”晴铃有点语无伦次了,上双氧水消毒很痛,阿辉挣扎大哭,她的泪珠竟也大滴落下,鼻音极重地说:“别哭呀!你哭,阿姨也要哭了,没关系……没关系呀,一下就好了……” 妈妈抱着一边抽泣一边吃健素糖的阿辉走出保健室时,还很纳闷,对那大热天戴口罩、和小孩哭成一团的陈小姐印象极深刻。她没生病吧? 走下坡路,要过桥时,山里闷隆传来一声雷响,可能要下西北雨了,她赶着回工寮收竹竿上晒的衣服,便把阿辉换背到背上,可以用跑的。 突然,桥底布满石块的河里有个人面孔朝下浮着。 夭寿呀!有人淹死了吗?都还没有中元鬼月,水鬼就出来找替死的吗? 她惊愣得忘记去喊人,蓦地,那“死尸”又哗得动起来,她直直尖叫。 “死尸”闻声往桥上看--喔,那张脸,原来是刚刚在保健室才碰到的机械师父小范先生。吓死人了,起码去掉三魂,她无力地挥挥手。 雨洋点个头,又把脸埋进水里,沉浸着,到最后一刻无法呼吸,脑中挤除晴铃所有的爱和痛苦;到再承载不了,吞噬一切他想对晴铃说的真心话。 一次又一次,直到远山飘洒来了急雨,他命中注定的滂沱大雨。 福利社是一栋连着办公室的水泥建筑,本来和工寮、坑道、洗煤厂,都是晴铃小心避开的地方,因为皆和雨洋有关。但她今天决定挑战自己,亲自来买新床单,勇敢面对雨洋的新女朋友。 两个星期过去了,她并没有回台北,依然留在矿区。 她确实是为了追寻爱情而来的,但爱情失败时,并未像一股女孩子哭哭啼啼地离开,反而更认真工作,而不是才来几天就跑下山教人嘲笑。 白天她非常忙碌,为了快点适应新环境,跟着杨桂枝到处跑,也才明白眼前的矿场只是小范围;真正辛苦的是散布在附近山村小镇的当地居民,他们占矿工人数的一半以上,有人每天要走一、两小时山路上工,就可知护士家访的困难度了。 晚上回到保健室后面的宿舍,常累得什么都无法做,只剩下挂蚊帐的力气;想哭的话,泪未流下第二行,就深深沉入梦乡。 她愈来愈佩服自己,觉得可以完全独立,到世界任何地方;甚至没有雨洋,下山后也不打算嫁给启棠,过着没有男人的单身生活,人生会自由快乐多了! 憋气从一数到十,准备好了,她走进福利社,很快看到在柜台后的丽香小姐。 嗯,长得很秀气,据说有一半以出美女闻名的泰雅族血统,说话温温柔柔的。 晴铃也面带笑容,和她闲聊几句。可是呀,雨洋和她交往的想象画面不断浮现在脑海,立刻又心如刀割,拿了床单,差点哭着跑出来。 她在宿舍呆呆坐了很久,感觉心口的伤不断流出血来,怎么还那么痛呢…… “晴铃!我要去工寮一趟,妳到保健室来坐镇吧!”桂枝在外面喊。 她用脸盆的水按按眼睛,走去开门。 “怎么哭了?”桂枝见她目眶红红说:“是不是又想家了?” 这是晴铃最近气色差时,常用的借口。她胡乱摇头,转移话题说: “看!我买的新床单,雏菊边的,我想当它是现成布料,车成窗帘和桌巾。” “妳很会挑哦,我有裁缝机,今天下班就到我家做吧!”桂枝摊开床单量着。 晴铃心事太沉重,总想找人倾诉,但又怕引起猜疑,只好压在心底。今天真按捺不住了,有快崩溃的感觉,为解胸郁,不由得吐露两句说: “我在福利社看到丽香小姐,很漂亮呀!桂枝姐……妳觉得她和小范,就是马哥那个结拜兄弟,相不相配呢?” “谁和小范?”桂枝一会才弄懂。“丽香吗?是谁说她和小范的?” “大家不都说小范和丽香很好,马哥希望他们结婚吗?”晴铃说。 “喔,那件事呀!马哥以前是有这意思啦,拼命要做媒,但小范没兴趣,还从此不敢上马家吃饭呢。”桂枝又说:“现在这些话可不能再乱传了,丽香正和隔村村长的儿子讲亲事,人家会来打听的,别去害了丽香。” 碰!彷佛地球转个大圈,晴铃突然又由地底弹到天空,本来铅重的身子一下如鸟羽般轻盈,眼前景色翻转,一秒数变,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小范没兴趣?不敢上马家吃饭?丽香讲亲事的对象不是雨洋? 天呀!那雨洋为什么表现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害她心碎成片片-- 她也立即明白了,是想以谎言骗她回台北,怕他的黑暗拖累她吗? 笨死了!笨死了!幸好她没有真的一时冲动气回家! 桂枝这一揭穿,也将晴铃过去十几天辛苦筑起的自我疗伤和保护城堡,无论是竹的、木的、泥的、石的、铜的、铁的,全都摧枯瓦解。剎那间,忘了单身生活的决心,也不想男人可恨了、也不要自由快乐了,那颗寸寸揉碎的心,又奇迹似的恢复原状! “……我得到工寮送药。”桂枝的话终于又进入意识。 “什么?工寮吗?我去!”晴铃主动说。 一心想更接近雨洋,她不等桂枝反应,拿了药就跑下长坡路,脚不着地像要飞起来,还能听到翅膀啪啪响的声音,看到羽毛透亮的光芒呢! 近午日头颇为毒烈,晴铃到桥边时已香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初次到工寮的这一头,远远看是好几长排的铁皮屋,空间狭窄,有临时住所的拼凑和简陋,远不如职员宿舍的整齐宽敞。 原本苍翠的森林到这儿也光凸不毛,可能和养鸡鹅、垦地、砍伐有关。 大白天的,男人女人全上工,只留下老妇人们带着小孙子。 晴铃送完药,又试问雨洋的住处。 “在单身工寮那里。”老妇人们纷纷指着,并叫一个较大的男孩带路。 单身汉的居所又更不讲究了,屋内连隔间都没有,上下两排大通铺,地面凹凸不平,墙壁条条裂缝,充满霉腐和臭汗味,几只苍蝇嗡嗡绕着。 男孩往里面跑,拍拍左下铺第四床被褥,是全屋光线最佳、最干净的部份。 “谢谢你。”晴铃摸摸他的头,并给他口袋里随时会预备的糖果。 雨洋一向都把枕被折叠得方方正正,以前在永恩宿舍也一样,并没有一般男人的邋遢脏乱,说是军队严格训练的。 彷佛跑到终点的人,力气用尽,她双腿发软,先坐在他床上,彷佛能闻到他的味道;手轻轻摸着,彷佛能触及到他。 枕头下有东西,取出一看,是那本摔过的《零雨集》,原先散了页,有人用浆糊和针线费心修补过,她鼻酸眼湿了,这宝贝可差点被她毁掉呢! 不舍离去,她又蹲下翻看他床底的箱袋,却发现床板上有刀刻的几个字。靠近细辨,竟是一句“多情苦”,又一句“无情更苦”,还有一个小小的“晴”……泪水迸了出来,这个憨人喔! 明明心里是在乎她、喜欢她的,为何偏偏要讲“无心无情”那一套,任她再如何柔情百绕,都系挂不住,只辛苦地绕成一个零……到底什么才能停止他那可怕的虚空和黑暗呢? 她用指尖反复摩挲那些字,还不够,人干脆平躺在他的床上,枕他的枕、睡他睡过的每一寸,想象他每晚的思念和煎熬,感觉好近他的心,近到她心也疼…… 屋缝筛进的几丝阳光舞着细尘,她深深沉醉,忘了此时此地,忘了身在何处。 突然上铺有人咳嗽,一个男人的头俯望下来,张大眼诧声说: “是谁呀……啊,是护士小姐……呀,陈小姐……” 不晓得谁比较尴尬,她惊跳起来,头去撞到床架,痛也来不及叫,问: “你……怎么没去上工呢?” “感冒发烧了,昨天还去拿药,陈小姐忘记了吗?”那人依然目瞪口呆。 印象很模糊,姓名也不知道,重点是刚才那一幕,他看了多少? “呃,我来送药给范雨洋的……”但没有药,只有几包糖,理由不成,她又慌张说:“呃,范雨洋要复检,我来通知他……” 那人会相信吗?哪有三番两次复检,来通知又随便躺在男人床上的? 有没有可能他吃药睡昏了,什么都没看清,以为在作梦? 但如果看清了,会以为她是怎样的女孩?又会如何告诉雨洋呢? 晴铃火烧脸颊肩脖般,冷静不了,心愈慌人愈乱,只有狼狈地逃离工寮区。 雨洋靠在晴铃宿舍的门外,她不在,他等着。 半圆的月亮在两个屋檐间凝视他,已经好几晚了,似不停跟踪的窥探者。 十几天来,他试着离开,行囊都带齐,沿着河又跨过山到别的矿区,打算一去不复返;但往往做不到几天,又情不自禁地回到这里来,是为了谁? 只有月亮知道,每夜对望,嘲弄他那可怜又可笑的心事。 今天才进工寮,他那群兄弟们已经七嘴八舌大肆哄闹和渲染,说护士小姐躺在他床上的事,使他不得不承认晴铃是他的女朋友,以保护她的名誉。 从那时起,他脑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内心的声音反复说: 唉!晴铃,妳又闯祸了!怎么不回台北呢?怎么又卷起一次比一次强的漩涡呢? 我可努力试了又试呀,再也没有抗拒的力量了! 遇到妳,我就像火柴棒筑成的人,不碰没事;一碰,即使是轻轻的,也会全盘皆倒。 禁忌的世界,太平之世,有碧空丽日花草蝴蝶,有静谧长巷寻常人家,对滂沱大雨中来的我是多么大的诱惑,妳明白吗?我们只有共沉沦了…… 八点多,在桂枝家吃饭和做窗帘的晴铃,踏着月色归来。 一见到雨洋,她忐忑下安的心一下跳到最高点,咚、咚、咚--他甚至等不到明天,是不是早上工寮的事已传遍整个矿区?在她背后早已人言鼎沸了? 没错,以飓风速度传着,人人皆知,只好说他正在追求她,非来找她不可了。 对呀,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这护士还有脸见人吗?相爱,已不能再否认了。 他向她走近,她再不顾一切,飞奔入他怀中,紧紧相拥,从许久以前就好想做的;不再顽抗,是多么轻松快乐的事呀! 失去重力,急速下降,坠到无分你我,最缠绵最畅漓的爱恋中! “没办法了,对不对?老天爷也要我们在一起……”她凝望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老天爷的意思……”他轻抚她的脸,不再掩藏深情。“我一生都摸不透祂,祂从来没有给我一个指示或方向,任我无望地飘荡,直到遇见了妳,才终于有了话语--祂说,要晴铃幸福。” “我也要你幸福呀,有你在,我就幸福!”她哽咽了。 雨洋由裤后口袋拿出那本《零雨集》,她涂过、他写过的;她摔过、他补过的,他们唯有的爱情印记,放在她手中说: “我从没有把诗集送给别的女人,也没有对别的女人说过爱情的话,只有妳,晴铃,这是我仅存的一本,像劫后余生的灵魂,一直都是交给妳的,请保管。” 晴铃接了过来,自内心发出微笑,粉窝盛满月光,荡漾着柔情。 那样淳美动人,已熄灭许久的诗心,瞬间又复活,在她耳畔,雨洋念着-- 虚无的我,投影于妳 情之精灵,我永恒的故乡 第七章 九月的山中之夜,夏蝉早无,秋虫隐去,沥沥的雨下遍了野丘林谷。 如此的阴冷天,晴铃的宿舍内却春暖香满;她刚下山探望家人回来,不但买了吃的用的,还采购一些布置品,愈来愈像要在这里长住久居的样子。 这小屋已经没有最初的旧陋了,除了雏菊的窗帘和桌布外,还陆续运了几卷米黄色纸,贴在墙上,遮去那些骯脏的坑坑疤疤,感觉明亮许多。这回她又选了一些风景图和艺术画,打算让这个地方更有家的温馨气息。 窗外有黑影闪过,她急急奔去开门,扑在进来的人身上。 雨洋稳住她冲来的重量,四天不见,思念在这一刻得到舒缓;但缓过后又是另一种渴望,手下滑柔软盈实的肌肤,鼻底比花醉人的清香味,他的唇触及她嫩柔的脸颊,要到颈骨最深处--突然,她推开他! “看!红豆糯米汤圆!虽然不是蕃薯做的,但冬至还没到,我可跑了好几家市场才找到。”她由小煤炉上的锅子,舀了一碗给他。 这就是爱照顾人的晴铃,两个多月来他已经胖了好几公斤,身体又结实起来。 他坐在床缘,吃着热甜的点心,她闻闻他的头发,只有机油和雨的味道,说: “嗯--这几天都没下坑,对不对?” “都跑别的矿区修机器了。”雨洋说:“本来他们要我今晚住那边,我还是赶了回来,明天一早再去。” 晴铃满足地笑了,他辛苦地来回奔波,就急着要见她而已,这也是她休假四天归心似箭的感觉,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他的气色比以前好太多了,挺拔的架势又出来了,气质越发不同。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天宽地广间,不需躲藏;她愈了解他,也愈爱恋他,每天都洋溢着幸福。 雨洋真的非常特别,他重兄弟情义,咸柏这点没有说错。 比如他是职员,可以住较好的宿舍,但偏偏和大家挤工寮,说单身无差别;又比如他可以不必入坑,但矿场设备不佳,他都和矿工一起下去,切身感受安全的问题,检查维修做得极仔细,以至于别的矿区风闻,也来请人。 外省工人们都当他是宝,以他为荣;本省工人也很敬重他。 但雨洋也属于她呀!所以,常限制着,不必要的,就不让他过度下坑:他也听话,因为晴铃来了,就喜欢多见明亮的天空。 她看着他吃完汤圆,忽然想到说:“对了!我去看过敏敏了。” “小赵太太还好吗?”雨洋关心地问。 夏天时内巷一场大火,烧毁了大片房屋,赵家是其中一户。 “房子要重建,小赵太太暂时到近郊的织布厂工作,吃住包办在内,敏敏则寄放在明心育幼院。”晴铃说:“本来我惜梅姨想帮忙,怕敏敏太小,育幼院照顾不周,甚至有领养的意愿,但小赵太太怎么也不肯,说很快会把孩子接走,我们也没有办法。” “唉,这就是无亲无故的后果。”雨洋叹气。 “我是到卫生所工作后,接触广大群众,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多流离失所又身世坎坷的人。”晴铃说:“你还记得那个百货行的老板娘方杏霞吗?就是帮小赵先生到日本带气喘药的--竟然吞安眠药自杀。我特地抽空去看她,才晓得她原来是一个日本企业家的外室,年轻时当美容宣传车小姐看中交往的。她为对方生了个女儿,还因此与家人决裂,一心只盼着有一天能到日本当正房太太,没想到那人五十岁不到就生病死了,一切都完了,没名没份没青春的。她灰心极了,真是可怜呀……幸好她还有一个孝顺乖巧的女儿。” “她有女儿?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雨洋说。 晴铃抿嘴一笑。她已慢慢习惯和雨洋相处的模式,总是他安静寡言,她絮絮叨叨,以为他没在听,其实句句都在心上,甚至很久以后都还会记得,这份敏锐贴心是内敛的,若细细体会,则处处感动。 她也发现,他爱听这些碎言琐话,家常的、邻里的--像屋后竹竿上晾着的衣服,门口晒着的荫胡瓜和萝卜干,抽屉里放的樟脑丸,桌子橱罩下的饭菜--很婆婆妈妈的,但有太平之世午后的那种闲散。 没错呀!战争时候,炮声隆隆,家不成家,骨肉分离,天翻地覆,这些最寻常的小事,全成了最奢侈。雨洋很少提及军旅和牢狱的种种严酷过去,想来他大半人生都是颠沛动荡,不知平凡岁月的滋味,所以才恋眷着她的叨念吧! “她女儿叫意芊,被保护得很好,几乎不在店里露面,你当然没见过啦!”晴铃继续说:“意芊很特殊,天生的素胎,十五岁的女孩子已有出家的念头。她长得可清秀了,以前觉得她有吉永小百合的味道,没想到真有日本人的血统……” 轻柔的喁语中,雨洋倚在枕被上,双眼微闭,人也劳累一天了。晴铃最爱看他平静舒缓的脸庞,彷佛回到童年梦里,没有战乱困顿,只有母亲温暖的笑容,睫毛快乐地颤呀颤。 忍不住去摸他唇边下巴新冒出的短髭、挺直的鼻梁、弯弯的眉骨,到闪动的睫毛时,小手被人一抓,仰倒在床上,她呵呵地笑出声。 雨洋压住她,隔着衣服感受那燥热的男性身躯,像惩罚般磨蹭着她的肌肤,狂触她的耳后颈窝,似焚着欲望的情人,又似耍赖要糖的小男孩。 在快岔不过气时,唇轻含深吻,她如花绽放。 第一次初吻也在这房间内,自自然然的,没有尴尬或勉强,只想更亲更融入。 她渐渐熟悉男女欢爱隐密的探索,每每在危险的边缘游移,急喘地吞噬彼此的呼吸,酣沉于急迫的占有欲念--然后,雨洋总在失控之前,放开她。 “十二点了,我得回工寮,免得别人又说闲话。”他坐直身子说。 闲话早如野火燎原,山民矿工纯朴,多半是祝福和善意;晴铃认定他,也不畏人言,只想留他更久些,又想起什么忙下床翻旅行袋,拿出一本新笔记簿和一枝派克钢笔,递到他面前,微笑说: “送你的,希望你再开始写诗。” “晴铃……”他犹豫一会接过来,把玩那枝笔说:“我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也发誓不写诗了,看看它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文字狱,妳听过吗?《零雨集》和我其它诗集都被禁售销毁了,雁天已不存在,现在我只是普通工人,一字不碰了。” “但我好喜欢你的诗呀,再为我写好不好?不要再压藏心中,或刻在什么木板上,就好好记在这本笔记簿里,若你怕什么狱的--”她把手放在心口。“那么就给我一个人看,紧紧禁闭在我心底。” “闭在心底。我的话语,唯妳知。妳的话语,唯我知……”他接着吟念。 “对!对!就这样!”她兴奋地说。 “没那么简单的,那些字已经不认识我了,要找回它们,就像在宇宙银瀚里找那千年才现身的彗星。”面对她的凝眸,又心动了,直想吻她到天明;用力摇掉那些妄念和绮想,他说:“我真的该走了,外面雨都停了--” 舍不得呀,尽管只是一桥之隔,几小时后又能见面,但能多聚一刻是一刻。 “对了,我还为你去探望范老师呢!”晴铃说:“他气色很好,已经回学校教低年级,只上半天的课,挺轻松的。他没提起你,我也没有;他绝想不到我们仍然在一起,那种欺瞒的感觉好奇怪呀!” 雨洋看着她,眼神浮上暗郁。“二哥才写信给我,他十月份要上山来看我。” 她说不出话来了,心忽地坠到谷底!咸柏这一到,所有事情将被揭穿,他们小小的世外桃源也将花落水流,虽然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但听到了仍是无措。 “我要不要躲一躲呢?”她傻傻问。 “即使躲了,我那些兄弟们的嘴巴也堵不住,一来就会泄底。”眉毛微纠着,两天前接到信,他就忧虑着,考量各种可能的情况。 “雨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这是存在她心底小小的私念。“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两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就不怕再有人逼我们分开了……” “小姐,妳是要和我私奔吗?”他苦笑说。 “就是!”她没有笑,正正经经说:“很多人为了长相厮守、为了维护他们的爱情,不都用这种方法吗?” “晴铃,妳别忘了,私奔也有很多不好的结果。”他提醒。“妳刚刚不还说到小赵太太和百货行老板娘,认为她们很可怜吗?她们就是不幸的例子。” “至少她们有过快乐,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呀!”她反驳。“若是不私奔,说不定就像你〈挽歌〉诗中的那个女孩,为了顾全家人,牺牲自己,勉强嫁给不爱的人,结婚没几天就以自杀结束生命,那不是更悲惨吗--你要我像她吗?” “不!绝不许说死!妳不会的,妳此她坚强多了!”他捣住她的口,拥她入怀说:“我何尝没想过带妳远走高飞呢?这念头都转千百次了!但妳原本是幸福满分的女孩,我怎能轻率行动,毁了妳拥有的一切呢?” “你就是我的一切,有你,才是幸福!”她脸贴着他胸膛,听他一声声心跳。 “唉!晴铃!”即使识了人间疾苦,她仍是天之骄女,不曾真正明白坎坷滋味,雨洋试着保持理智说:“台湾并不大,私奔以后,有人整日东躲西藏,不得安宁;有人很快被抓回去,闹得身败名裂;有人是后悔了,因为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只能悔恨地过下去……” “我永远不会后悔的!”她坚定地说。 “那么,妳想过吗……我们若一走了之,妳家人怎么办?又会伤害多少人、留下多少烂摊子?我们真能安心享受幸福吗?美丽的爱情会不会变得丑陋呢?”他一句句问。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她推开他,有些生气说:“像我,想爱你就爱你、想上山就上山,毫不犹豫。如果凡事都畏缩害怕,都不敢去做,只能在原地痛苦遗隐,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呵!我的晴铃,总是一心一意要拨云见日,不许灰霾阴雨挡路。”他笑了,眼中郁闷扫去大半。“事情若只关系到我一个人,我绝对是义无反顾的;就因为牵涉到妳,我才会思前想后,裹足不前……” 他的笑,使她心情稍稍平静说:“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以前我曾和七哥谈过一次。他说他能娶到君琇嫂子,是在不正常状况下,打破了一切成规和禁忌。”雨洋沉思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否能在正常状况下,不必打破什么,而以和平的方式,改变那些保守顽固的观念--” 她不懂,正要请他解释时,突然碰碰地有人敲门,半夜一点多了,听来颇为惊心,两人都吓一大跳。 门外站着满身湿透的马荣光,焦急地说:“你果然在这里!矿坑进水,夜班的人修不好抽水机,到处在找你呢!” 雨洋二话不说,立刻和他冲进黑夜里,连晴铃叮咛“小心”的话都没听见。 过桥时,马荣光忍不住拍他一下说:“十弟呀,觉都睡了,你得快点负责呀,人家可是咱们矿场之花,三辈子烧香求不来的好姑娘哩!” “五哥别想歪了,我们只是聊天而已。”雨洋澄清说。 “哈,少来!在这个时辰?我还去喝茶哩!”马荣光才不相信。 雨洋不再接话。是不能再躲藏下去了,偷来的日子虽然美好,但晴铃不该受此委屈的。因为爱她,他更明白自己不能再活得像影子,不能再虚无逃避,不能再背对人生。 要她幸福,就应该在明朗澄照的晴空下。 十月阳光变得稀薄,洒进山林的几丝金芒,绝不住秋风翻搅,一会有、一会无,照在火车站和房舍间,也一会明、一会暗。 今天上午的小镇特别安静,平日嬉闹的孩子和乱窜的狗都少了。 月台上只有四个人。咸柏坐在长椅上,后面站的是雨洋,背着垮垮的背包;远远另一端,靠墙而立的是建彬,晴铃在他身旁,脚旁是两只咖啡色的皮箱。 那种沉默与不动,乍看之下,像风景照片里的人。 咸柏神色凝重,习惯性地喘气,尤其惊涛骇浪的这几天,咳痰得更厉害了;他一上山便臭骂马荣光,说雨洋恋爱闹那么大的事居然没告诉他。 事实上,塯公圳的所有人都被瞒住了! 照理说,事情不难去联想,但邱家并不知道雨洋的去处;中间的关键人正霄又不确知雨洋和晴铃的牵扯,即使听闻晴铃上山服务,但台湾山岳那么多,谁又想到和雨洋是同一座呢? 后来是台北兄弟们一次众会,正霄的妻子君琇无意中提及晴铃在矿区的事,三言两语对照下,咸柏内心一惊,才发现大事不妙,当下饭菜全失了胃口。 辗转几个紧急电话找到马荣光,证实了雨洋和晴铃三个月来都在一起,他脑袋一片空白……唉!千方百计阻止,想预防悲剧的发生,他已经看过太多不幸的例子了……结果那两个人还是爱到一起…… 气也不是、哀也不是,就是呆傻了。前景茫茫,他只能向邱家求救。 邱医师夫妇一样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整件事看来,雨洋和晴铃相恋始于永恩宿舍,即使无意,邱家也脱离不了督护不周的责任,很难向新竹陈家交代。 “如果陈小姐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会反对吗?”咸柏问。 “我挺喜欢雨洋的。”纪仁说。 “我想,以雨洋的身世背景,大部份父母都不会安心的。”惜梅含蓄地说。 这就是了!陈家那儿肯定更没戏唱了! 他们讨论的结果,决定邱家不介入,因为原本一桩单纯的儿女情事,若又扯上亲族间的怨怪纠纷,会让局面更复杂,造成更难收拾的后果而已。 最后纪仁找来建彬。这位兄长反应十分激烈,纪仁以长辈威严好说又歹说,希望他能做个缓冲人,在惊动陈家父母之前大家有个好商量,把伤害减到最小。 但这几天看下来,对事情的帮助不大。因为建彬从头到尾都是忿怒难抑的,以前对雨洋印象就极恶劣,现在更当他是心术不正的登徒子,一意反对到底,根本无法理性沟通。 反而雨洋和晴铃表现冷静,也不似胡涂乱爱一通。本来对不听劝阻偷偷恋爱行为也很生气的咸柏,不禁开始同情起那两个年轻人,希望他们能有一点机会。 可是建彬深仇大恨的样子……唉,荆棘路,恐难行呀! 喀、喀、喀、喀-- 建彬一肚子火,不!是全身冒火!他用力按着指关节,一段段响着。晴铃最怕听这种声音,总会起鸡皮疙瘩哇哇大叫。他偏要弄,这女孩平常任性不安份也就罢了,竟又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就让她怕,看能不能头脑清醒过来! 被告知这个消息时,他最先想到的是一直视为晴铃未来夫婿、内心很敬重的启棠学长,有妹如此,怎么向人家交代呢? 接着,父母的反应、家族的责难、朋友的嘲笑、外界的闲言--他们陈家将如何在地方起坐?别说新竹,恐怕连整个北部都混不下去了! 当知道祸首是一年前深夜曾赶去“抓”过一次的范雨洋,他忘了长幼礼貌,对纪仁姨丈大吼:“不是说一切没事吗?我就说那个人有问题,你们偏不相信!” 又悟出他亲自送上山要为偏远地区服务的晴铃,其实是投奔情人的一场骗局,昭昭白日下被耍弄,更忿忿地无法原谅! 为了陈家名誉,他不得不忍耐处理,到矿区的一路上,他拒绝和咸柏讨论,不愿听更多细节。诱拐良家妇女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叫警察抓人已经便宜他们了! 唯一想做的,是速速带误入歧途的妹妹回新竹严加管教,从此和那居心不良的外省军人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岂料到了小镇,迎接的阵式还不小,保健室外挤满人,理字还没争到半句,雨洋和晴铃就先表明要结婚的意愿,并且打算一起回新竹取得陈家的同意和祝福。 什么?结婚?姓范的想娶晴铃?建彬倒有些意外--但姓范的凭什么?不是灰头的司机,就是土脸的矿工,他有哪一点比得上优秀医师的汪启棠? 不止喽!还有家世、背景、才学各方面都是问题,建彬当场列出了一大串不可能的理由,斩钉截铁一个“不”字! 严责的过程中,那个范雨洋德性依旧,不动声色的淡静,真有给他一拳的冲动! 多话的还是晴铃,似有备而来,不愠不火地回驳他那串理由,左一声爱情是人生幸福的要素,右一声婚姻是个人的选择,最后竟箭头指向他说: “哥,你没恋爱过,根本无法了解爱或不爱一个人那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没恋爱过?笑话!排队等他的淑女名册钉钉一大叠,一天约三个都有余,说得他像没种的处男似的! 窗外传来窃笑声,建彬听了更火上加油,好!要丢兄长的脸,也不必顾她面子了,走过去想抓她的手,说: “什么恋爱?那些都是Hormone,Androgen,Estrogen的作用,分泌失常就成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乱爱,快跟我回家好好用正常的大脑想一想!” 情急之下,连医学名词都出来了!建彬一个动作过大,样子像要打晴铃,雨洋本能地挡在前面,两个男人手臂硬碰硬地抗抵住,气氛有一触即发的危险。 要打架吗?看姓范的全身没几两肉,力气倒挺大的!建彬死瞪着雨洋,气息呼在彼此脸上,还没有来得及第二个动作时,咸柏和马荣光就插身进来拉人。 “吵什么?都提结婚了,外人看来正正当当的,倒像你做大哥的无理!”咸柏将建彬拉得远远,低声说:“要去新竹,就让他们去吧!一旦到了新竹,自有你父母做主。现在最主要是带令妹回家,你在这里拼命阻止,万一他们改变主意私奔,人不见了,不是更惨吗?” 建彬咬牙半天,不得不承认咸柏是对的,山里都是他们的人,他孤掌难鸣。 范雨洋胆敢装君子提出求婚,陈家当然可以一口拒绝,家里闹几天就是了,至少顾全名誉,晴铃也能重新回到掌握中;想到此,也只有忍、忍、忍了! 呜呜--隆隆--柴油火车慢慢进站,煤烟味浓烈弥漫,黑颗粒飘浮在空中。 雨洋向前走,并回头看晴铃一眼。 她的身体才稍稍前倾,建彬就伸手遏止,不许他们坐同一车厢。 突然远方传来吆喝叫喊,小轨处一长列台车奔来,上面坐着一群送行的矿工,外省人、本省人、山胞都有,嗓音宏亮地合唱那首“高山青”,还改动了邓禹平先生作的词,将阿里山变成矿区流过的基隆河,撼动了暮秋萧瑟的山林: “高山青,涧水蓝,基隆河的姑娘美如水呀,基隆河的少年壮如山;高山常青,涧水常蓝,姑娘和那少年永不分呀,碧水长围着青山转……” 他们跳下台车,分别对雨洋和晴铃说: “一定要把我们矿场之花娶回来,大家会负责把新房布置好!” “陈小姐,要勇敢抗争,妳是小范和我们每一个人的希望呀!” 那朴实表达的热情,让晴铃泪眼盈眶,再也不顾大哥严峻的脸色,奔到雨洋身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包围在众人的鼓舞和祝福之中。 火车尖哨声响起,站长开始赶人,大伙依依不舍,仍随着铁轨追跑。 “我们会回来的!”晴铃由窗口挥手大叫,秀发在风中飞扬。 建彬面色铁青,这是什么荒谬的世界,难道这里的人都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他恶狠狠瞪住妹妹,火车慢慢远离小镇,她仍和姓范的坐在车厢尾,不肯分开。 他站起来要去逮人,后面的咸柏拉住他的衣角,轻声说: “随他们去吧!公众场合闹开没有好处……况且,他们再聚也只有这一趟旅程了,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又何必多为难他们呢?” 建彬僵立在原地,鼻子冷哼两声。 “你真的感觉不出吗?”咸柏叹气说:“他们并不是儿戏……” 这句话不知怎地刺进心底,建彬重重坐下,脸反转方向,余程都不再看他们。 火车应和轴轮吱嘎的节奏,沿着耸险的山路时快时慢,将森林、深谷、河流、梯田、崖洞逐一拋到脑后。 晴铃脑海反复想着雨洋说的“在正常状况下,以和平的方式,改变那些保守顽固的观念”,所以他不打算偷偷私奔,而用正式提亲的方式。 她可忧虑了,觉得这想法太天真,曾不以为然说:“提也是白提,我爸妈肯定不会答应的!我们家族从来没有女儿嫁给外省人,再加上你的政治问题,我们恐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都想过了……但私奔只会让妳家族更难堪,更无法做人……”雨洋说:“我希望我们的爱是光明正大的,没有错误和伤害,没有见不得人。” “可是……我爸妈一定会想办法拆散我们,不许我们再见面。”她几乎看到那必然的未来。“怕最后仍要做出选择,那么,我一定选择你,结果还是要伤害我的家人。那还不如我们现在一走了之,省事多了!” “亲情很可贵,是不能省事的。”雨洋又说:“至少禀明妳父母了,即使将来必须选择,也比较能够问心无愧吧!” “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碰这些钉子,去绕这一大圈的苦?明知我爸妈有可能直接轰你出来,还去鸡蛋碰石头?”她不禁埋怨。 雨洋欲言又止,叹口气说:“全是因为妳呀!家终究是生养妳长大的地方,家人永远是爱妳的,我不希望妳与家庭定上决裂的路。” “我也不想呀!但我家那么封建古板,若不决裂,顺从他们嫁给汪启棠,岂不赔上我一生的幸福?说不定像“挽歌小姐”一样,连命都没有了!”晴铃焦虑说:“有时,我真怀疑你不够爱我,才一直要我回家!” “晴铃,怎么说呢?妳本来有个幸福的家,因为要跟我,而毁了它,我……” 他抹着脸,恨自己词拙、恨内心虚无的根源,从未向人提及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印记、没有卷标……只有说着自己的名字时,某处微微的抽痛。 “……我什么呢?”晴铃的声音温柔下来。 这么多天的日夜相处,对他情绪的改变更为敏感。雨洋的确是特别的,或者因为他诗人的本质,想法总不同于一般人,带有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和高压专政的社会体制格格不入,为主流所忌,坐政治牢也就不足为奇了。 连谈恋爱,他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掠不夺,不愿破坏她看来完美的世界。 也或许如此,她才会被他深深吸引,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吧! 她身上其实也流着浪漫理想的因子,才会因为看了《南丁格尔传记》而当护士,为了孤儿云朋而志愿到贫民区工作。那么,仅仅以一本诗集,忘了淑女教养,为所爱的雨洋跑到偏远山地来,也是正常了! 她轻轻握他的手,感受他那说不出口的痛。 “晴铃,我……总要解释的……”他眼眸罩上浓郁,幽黑如地底的黑煤,掘着至心的深处,缓缓说:“妳不是早发现我和二哥的饮食习惯不同吗?妳的观察力很敏锐,我其实不是汾阳范家人。” “哦?那你是哪里人呢?”她有点愕然,以为和雨洋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还记得那首〈风筝〉诗吗?二哥在淮河旁捡到我时,我才六、七岁吧!手里就拿一只风筝,站在滂沱大雨中,傻傻的也不知在等谁,就晓得炮轰了好一阵子,一起逃难的祖母和妈妈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仍掩不住一股凄然。 “因为都姓范,二哥才收留我;不姓范,他还不见得管,战争中像我这种无人认领的孩子太多了……我只说得出自己的名字,一些零碎的记忆,故乡在大海边,依我的口音,饮食,猜测是闽浙一带的人。所以,抗战结束后,二哥回汾阳老家团聚才没几天,又随军队到东南方,主要也是为我找寻亲人……没想到,局势丕变,军队来到台湾,就再也回不去了……” 晴铃终于明白诗中那句“空无是生平”的深切悲哀了,泪水涟涟哭湿了手帕,想象那找不到自己亲人、记不住回家路的孤独小男孩。 她最听不得这样的故事,如云朋、敏敏……现在是深爱的雨洋。然后,咸柏病得佝偻的身影进入脑海,她顿悟地说: “二哥和他至爱的妻女分隔两地,都是因为你……” “可以这么说,就为了非亲非故只是同样姓范的我。”雨洋低声说:“即使二哥一直强调那是时代的悲剧,与我无关,我还是内疚。” 晴铃再也不怪咸柏对她排斥的行为,过去还诗集所受的委屈也一笔勾销了! “没关系呀,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就跟着我当台湾人。”她真心护他们,哽咽地说:“你和二哥无法回老家,就把我的家当成你们的家呀!” “晴铃,我最爱的就是妳那如阳光般纯澈的心,再黑暗的角落都能够照亮。”雨洋再度露出笑容,说:“妳不在乎跟一个来处不明。没有根源的男人吧?” “就把我当成你的根源、你的来处。”她偎在他怀里说。 “所以,妳明白了吧?妳千万不能无家可归……”雨洋说:“奇#書*網收集整理我是个无父无母的人,深知失根的痛苦,不能让妳也尝到同样的遗憾……不管妳家人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想成一切是以爱为出发点,就能平心静气讲道理,让他们慢慢了解妳了。” “我现在能接受你的用心和理念了。”她又说:“但还是不安呀,人心一平和,气势不就减弱了?可以应付强大的反对力量吗?” 雨洋沉吟着,突然问:“妳听过印度圣雄甘地的故事吗?” “听过呀!”晴铃回答。 “甘地面对英国强大的霸权,不用革命流血的方式,而主张不退缩、不反抗、不逃避、不恐惧的精神,他称为理性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他说:“我在狱中,就常以甘地精神勉励自己,来度过那段难熬的岁月。” “你的意思是……把我家族当成英国霸权,我们不反抗,也不合作?”她弄清楚雨洋在说什么后,忍不住破泣为笑,而且笑了好久。 以后每想起这一段,就不由得开心起来。呵呵,这就是雨洋,表面军人,学的是机械,骨子里却是诗人,连谈个恋爱也要扯上甘地先生! 而这两天和大哥对谈,发现雨洋说得没错;能体谅家人的心情,真的就不会随之起舞地忿怒冲动,反而更能条理明晰地坚守自己的立场。 看到大哥硬直的背影,有几分难过,他也有许多苦衷呢! 她很庆幸听了雨洋的话,没有和大哥反目成仇,此刻还能一起回家。 到半山腰,天气并不是很好,有些洼凹地还下着毛毛细雨,溪河迷迷蒙蒙的,就如同他们前途未卜的人生。 第一站停靠时,岚雾漫了进来,大片竹林后隐隐可见依阶迤逦的山村,有鸡犬相闻的宁静淡美。晴铃向往地说: “我们跳车好不好?从此遁入山中,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我们也不伤害别人,只想朝夕相守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是呀,山中很美,每天得砍柴、打水、种菜、挑肥,冬天寒风刺骨,夏天虫蛇遍布;四周没有人烟,只有风声树影,寂寞得会产生幻觉……”雨洋说。 “我吃得了苦的!”晴铃急急说。 “我知道妳吃得了苦,但我不忍心,我要妳过的是更好的生活。”他说。 “我了解呀,你是要我拥有原来的生活,再加上与你美好的未来。”她眉头微皱说:“可是你也看到我哥哥的态度了,我爸妈可是比他还难应付好几倍呢!想到他们给你苦头吃和逼我嫁汪启棠的画面,我还是会害怕……” “我们不都谈过了吗?妳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妳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逼迫妳的。”与她五指交握的手,张开又紧压。 “就如甘地的不反抗、不合作吗?”她叹息说:“唉,我怎么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像要回家坐牢呢?” 车窗外风景不断变化,愈近新竹,晴铃的心愈慌乱,他何尝不是呢? 对他,这也是一场大赌注,若他估计错误,不就失去晴铃了? 他其实更害怕呀! 牢狱生活留下许多至今仍深埋的心理创伤:比如,表达能力的枯涸--写不出诗来、说不出话来、释不出感情。这一年多来,也只有晴铃能稍稍触及他内心那荒芜已久的灵泉,他应该为她试着开放更多,让她更安心。 第三站停了又走,旅客上上下下,离别相聚皆有期。 “晴铃,妳若坐牢,我也坐牢。”雨洋在她耳旁说:“无论发生什么状况,我们心意永远不变;无论多久,彼此都会等待。” 她默默咀嚼这些话,进入他曲曲折折的思绪。 雨洋继续说: “原以为自己会像游魂般,生死醒梦不分,在岛上东飘西荡到死……直到内巷初遇,妳一声“先生”喊住了我,我内心似有什么复活了;多喊一次,就复活得愈多,虚无感一点一滴被填满……认识妳,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一件事。”他手指在她掌中轻轻划着,又说:“美好的感情,不该带来缺憾,而是要弥补人间缺憾的。” 如坐卧在他心底的一颗珍珠,被温柔呵护着,她懂了,并缓缓点头,细声说: “雨洋,你的心里确确实实还住着一个诗人呢!” 第五站到了,地势渐趋平缓,房舍也增多,咸柏走向小贩买四个便当,劝每个人填饱肚子。可不是呢!再怎么天大的事,人也需吃喝拉睡。 有了这几段发自肺腑的话,比情人誓言还贴慰的,晴铃情绪稳定不少,心平静下来,才发现手里他不停划的是“我爱妳”三个字。 她眼眸盈盈,呵,雨洋永远是行动比言语更醉人呀!无声胜有声中,她霞红的脸庞浮起他最爱的笑窝。雨洋继续写着: 晴铃,情灵 静女其美,恋起一往而深 守候着你的梦,等待梦里的我 第八章 若不起雨来,岛上的十二月又湿又冷,常令孤独无依的人沮丧;在濡濡的灰白中,又堕入虚无的深渊,扬不起帆来,寻不到岸。 但他有晴铃在心,如升起一盆火,时时煨暖着,寂寞也安然。 教堂黄昏的钟声旋回彻响,天边一群鸽子飞过,在尖塔端的十字架来回盘飞三次后,消失在逐渐浓漫的暮色里。 小礼拜堂内莫神父正点燃蜡烛,熠熠闪光中圣母垂首凝睇,哂颜慈祥。 为什么走遍大江南北,心灵空荡,他都没想过信教呢?是因为看过太多残酷、杀戮和悲惨,所以怀疑生命,不再相信任何事吗? 但晴铃完全不同,她相信世上的一切事情,尤其是爱与幸福,不管看了多少哀伤不幸,她的双眸总能过滤澄净。他所要做的,就是试着由她的眼中去看世界。 岛上有如春的四季,翠灿之乡、霞蔚之境,都是因为晴铃,他才活得光明。 唉!晴铃,一个多月见不了面,她现在好吗? 就如晴铃事先警告的,陈家的门户比他预想的要深重多了! 他们像典型的台湾本省商业世家,前头一整排骑楼店铺,一眼望去是寻常的柴米盐油五金百货,升斗小民熙熙攘攘,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名堂;要由人指引,穿过拐绕复杂的曲径小巷,才能到后面别有洞天、显示气派的本家大宅。 也许是海岛几世纪来纷乱繁多的一种自保习惯吧! 信义路的邱家如此,医院开业在前头,住家筑藏在后面;大稻埕的邱家本族亦如此,茶庄布行显眼于大街,宅第深隐于僻处。 他们的子弟也多半不张扬,厚道淳朴的本性令人不设防,如建彬和晴铃;直到真正踏进他们家,才能感受本地世家那种保守顽强的势力。 对于婚事,晴铃由小说和电影看来许多情节,曾叨诉计画着,比如: 两人慷慨激昂,痛陈长相厮守的决心--但有可能撕破脸,结果不比私奔好。 两人演苦肉计,在门口跪个几天几夜--有人尝试过,效果不彰,徒伤身心。 雨洋还是选择最和平传统的方法,在晴铃回家后的第二天,请了天主堂的莫神父当媒人,咸柏代表男方家长,一起向陈家提亲。 莫神父由美国到台湾来传教已经许多年了,早在马祖前线就和雨洋认识,后来又在狱中结缘,很欣赏这位聪明的年轻人,且以外国人身分也比较没有政治成见和牵连,非常热心帮忙。 建彬必定事先对父母说什么了,现场并没有看到晴铃;当雨洋站在陈家高梁阔柱、有祖先神案桌的正厅时,陈长庆和黄昭云夫妇已严阵以待。 那不友善的表情,使穿上借来西装的雨洋,感觉自己像无家无业的流浪汉,随便闯进门就要夺人家女儿似的;再严重一点,就是渡海而来的海盗抢劫民女……这画面令他心情轻松下来,不再紧张。 莫神父和咸柏很诚恳地表达提亲之意。陈长庆是见过世面的,勉强应酬答问;昭云则眉头紧锁,觉得雨洋很面熟,但怎么也没和永恩司机联想在一起--建彬大概不想再做雪上加霜之事,反正妹妹已经被骂得够惨了,又怕波及台北邱家,并未提醒母亲。 在当时人的心目中,外省军人来历不明、良莠不齐、飘泊无行,很多人欺瞒大陆有老婆的事,不但有被骗做小的可能,将来还要渡海跟去,脑筋正常的台湾女孩皆不会嫁,何况出自名门的晴铃? 陈长庆当然一口回绝,在外面乱惹男女关系的晴铃,也暂时被关在深宅内。 原不愿烦扰人的雨洋,只好找何禹大哥再出面,结果正霄七哥也跟来,甚至请动了一位将级长官当说客,但陈家仍严辞拒绝。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陈长庆这回干脆直说:“小女晴铃的亲事已经订给汪家了,明年初就要结婚,你们去左右邻舍随便打听都知道。” 雨洋借住在离东门陈家不远的天主教堂,除了等待晴铃外,也乘机帮莫神父将教堂外内修整一遍。这期间,他和晴铃的联系,全靠晴铃的幼弟建璋。 陈家三个孩子,建璋是昭云流产两个后保住的,小晴铃六岁,自幼很亲母性强的姊姊,自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晴铃在信中一径坚强,虽然被教训监禁的日子并不好过,不准再回去上班。又要被逼婚,但也不哀声怨叹,都写着从他们认识以来的种种心情和细节,也要他一起回忆,来熬过这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分离日子。 “祝甘地先生快乐!”她每每在信尾写着,总引起雨洋大笑。 他只有愈来愈思念她,也不由得愈来愈难受…… “进来祷告吧!”莫神父见他落寞的身影,以流利的国语说。 莫神父五十来岁年纪,头发凸白了一半。他去过欧洲战场,在马祖时,雨洋就常向他讨教关于战争、人性、宗教和哲学各方面的问题。 向一个看不见、听不到的神祷告,有用吗?雨洋想着,依然乖乖坐在椅子上。 “祷告可以带来信心。”莫神父和蔼地说:“神带你、我到这座岛上来,必然在这里准备了最好的东西给我们。” “以前我不明白你这句话,但自从遇见晴铃,我彷佛懂了!”雨洋双手握着,又说:“只是,为了到岛上来,我们必须付出那么多战争和苦难的代价吗?” “对于战争和苦难,我常常也无法解释,只能够告诉你们,答案在未来的新生里:正如耶稣基督不逃离钉十字架的命运,为的就是写出复活的答案。”莫神父为他划个十字,说:“我很高兴你带陈小姐回来面对现实,就像你们说的……呃,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吧!我确信,你和陈小姐已经得到神的祝福和恩典了。” “陈家终会接受我和晴铃的结合吗?”他太想知道了。 莫神父用睿智的蓝眼睛看他半晌说: “以前教会派我任务,我最喜欢到岛屿。因为四面八方没有障碍,风云海气流动,万物都吹来容纳,生命力特别旺盛,内外异同融合,是必须的生存法则和自然现象,没有人可以违反。所以,达尔文的研究大部份都在岛屿,因为物种的变化最繁复美丽,最能看到上帝奇妙的杰作……” “我以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是教会的禁书呢!”雨洋说。 “你不是想预知未来吗?我只是偷看上帝的小秘密而已!”莫神父笑着说:“新生呀,孩子,以上帝赐与的爱,去寻找新生!” 无论如何,每次和莫神父一谈,雨洋的心情就会开朗许多。 在吃过晚餐,替大礼堂漆了一面墙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斗室。 九点钟,雨稍停歇,高三晚自习结束的建璋,把脚踏车靠在椰子树干,匆匆跑进门说:“范大哥,你不能再留下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雨洋问。 “我也说不清楚,看我姊姊的信就晓得了!”建璋递上一张封口的纸。 晴铃似也写得匆促,仅说她父亲已查出他的底细及政治问题,还到台北邱家去质问,情况不太好,怕会给他和莫神父带来很多麻烦。有几段写着: 你回台北或矿场都好,避避风头,等我能脱身了,就立刻去找你…… 还有,为我写诗吧!刊在XX报上,我都看得到,就当做寄给我的信,表示你还在…… 对了!近日“狱”中请弟弟买来甘地的传记,才发现他一生坐过十二次牢,最后一次是高龄七十五岁,才达成印度独立的目标。 若到七十五岁白发苍苍的时候才能自由,不知道你还会等我吗? 我相信你会的,即使到下辈子你仍会等,因为我是你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情灵…… 雨洋尚未读完,建璋已骑脚踏车要离开。 “我还没有给你姊姊写回信呢!”雨洋喊着。 “姊姊说不必了,他们会查我书包的,后会有期了!”建璋半回头说。 反复将信再念几遍,心如铅般沉重。怎么能走?怎么能再离晴铃更远呢?难道带她回家是错误的决定?他个人是不怕陈家的胁迫,但岂能连累邱院长和莫神父呢?太多太多的问题,几乎使他急白了头发,像困在牢笼的兽,进退两难! 信上的晴铃是语做轻快的,彷佛正露出浅浅笑窝在眼前,推着他、催促他快动身;虽是爱娇小女儿,重要时刻,坚强果决的向来是她。 雨又无声落下,寒意侵窗而入,机械式地,他收拾那不多的私人衣物。当拿起晴铃近日的信,又忍不住细读,痛苦得差点叫出来…… 视线再落到桌上的笔记本和派克钢笔,她要他写诗,表示他的存在……或者,无所不在,可借由文字走到她面前,能够天天清晨和初醒的她打招呼吗? 他当然会等她,但也不能让她忘了他在等…… 莫神父怎么说的?岛屿风云海气流动,内外异同融合,是不可违反的自然……那不就是晴铃吗?如蝴蝶般翩翩飞舞着,随着新店溪引来的塯公圳,又顺着塯公圳注入的基隆河;由都市飞到山丘,洒落最真最纯的本性,似沙金、如星芒,那不仅仅是诗,更是亘古的故事,是生命丰盛的美好…… 他像被狠劲推了一下,连椅子也来不及坐,人趴在桌上就用钢笔在纸页写了“情灵”两个大字,然后,沙沙声音持续不断,字如喷射出去般,填满了一行又一行,彷佛有人在后面追赶,书写的手无法停止: 公元一九六七年?台北?初夏。 塯公圳旁一辆货车驶过,辗得碎石轧轧,只一短瞬间,又回复宁静。 这正是午饭刚用完的时候,亮晃晃的日头下人烟稀少,大家都躲在屋内打盹。若哪个不午睡的小孩偷溜出来,在马路上跑来跑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对了,蝉!晴铃说,去年夏天他们初识的那一天,蝉鸣直喧闹耳……他还没写过小说,但要为她而破例了! 写下他们在岛屿的故事,不只是诗,而是比诗还长久的连载,让她天天翻开报纸就能看见,一直写一直写,写到她又重回他的身边为止。 晴铃自制了一份月历,民国五十九年,公元一九七○年,每个月份都抄上雨洋的诗句。凄冷没有阳光的一月给了“挽歌小姐”: 这是妳的选择,白雨 如珠,荒木上垂络五彩环线 织补着前盟旧约,足履不停的 隔断尘世,红衣新妇 嫁成了一缕静静的幽魂 这是我的选择呀……白雨如珠,森森似银竹,喔,是取自李白诗的典故。 过去一年来,雨洋的《零雨集》被她背得滚瓜烂熟,加上被家人软禁期间,要弟弟收集市面上的古诗和新诗,想更了解诗人的心,结果自己也能吟那么几句了。 若哪一天能面对面和雨洋吟诗作对,该有多美妙呀! 还有报纸上连载的《情灵》,笔名“影子”的作者,摆明着就是雨洋,到今天已写二十集了,正说着他爬榕树去为弘睿取风筝,见着穿浅蓝洋装和珍珠色高跟鞋、盛妆去赴宴的她,那才是他们第三次碰面呢!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了,连她穿的衣服颜色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晴铃甜蜜地笑出来。这样分离又由报纸上偷偷相会的方式,别有一番滋味,恐怕少有人能经历到吧。 天色全黑,小窗映着屋内的影影绰绰,冷寒浸漫,她拿起铁钳挑挑取暖的小炉子,让火更红旺;看到如拳头大小的煤块,想到雨洋,他可好吗? 外面有滴水声传来,她走到长廊,见见佣人阿英正在昏暗的灯下拧拖把。这是陈家由日据时代传下的习惯,早晚各拖一次地,必一尘不染。 “阿英,汪医师走了没有?”晴铃问。 “没有耶,他还在和老板谈事情。”阿英回答。 谈什么呢?刚才一起晚餐时,席间话题都集中在农历新年前办汪陈婚事的种种细节,她苦着脸,饭吃不下,父亲严厉斥令她回房。 现在他们大概又讨论投资盖大医院的计画吧!这比婚事还能让这些男人兴致勃勃、口沫横飞,她只不过是配角,神桌案上金碧辉煌,她是小小贡果。 去年七月她调到山上矿区时,启棠也正好住院医师期满,回到新竹大张旗鼓地开业;他当然还不满足啦,到处拜访医界老前辈,又由陈家引见各方金主,想实现他长久以来的梦想。 如此忙碌的启棠,当然没时间到山上来看她,几次心血来潮的信或电话,都是短似公文。其实在台北时也差不多这样,只有每周邱家聚宴才露面,吃完饭陪她在巷子散步聊天,就算恋爱了;有时,她回新竹、或他值班忙、或他和前辈谈得欲罢不能,错过两人的相处,他也不会另外邀约。 他当她是什么呢?没感觉没思想,偶尔发条上紧一些,就会眼睛眨眨、跳动几下,再发顿任性脾气的洋娃娃? 这些都还能忍受,因为风气保守,周遭朋友恋爱都中规中矩,有人甚至直接由相亲就结婚,像她和启棠慢慢走三年,已有人叫浪漫了。 最害怕的是,他们个性和志趣根本不合,他老要叫她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比如学习医院行政、办宴会、交际应酬、长袖善舞……恐怕嫁给他,连跳动眨眼都没有,就变成木偶娃娃了! 她不禁打个冷颤,幸好雨洋走入她的生命里,像在她嘴里吹了一口气,所有血肉经脉都鲜活激跃起来,内心那颗自由的种子发芽茁壮,伸出茂枝绿叶感受大自然的气味。虽然会有风吹日晒雨淋,但对她而言,比在温室里昏昏欲睡好多了。 绝不能让人把那口气夺走,她可要好好呼吸一辈子呢! 踱步到长廊底,那是父亲定下的界线,无人带领,不可跨出一步。其实他们不必设限,若要逃走,雨洋就不会送她回来了。 但谁知道呢?假如连甘地先生都不灵,就得采取一些手段,不能再等了! 树影幢幢的院子有人走过,那身影像启棠,她忙打开长廊的窗,在灌进的冷风里,小声喊着:“启棠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说!” 他彷佛仍沉浸在自己的医院美梦中,有点心不在焉。 从两个月前她回新竹后,由于雨洋的事,家人很少让他们单独在一起,怕她讲了不该讲的话,毁了所有精心的筹备。 启棠只到过她的卧房一两次,但此刻也顾不得忌讳了。人一进来,她就把门关起来,再重复一遍说:“我必须和你谈谈。” “是为了婚礼的事吗?别操心,我们都会安排好的,刚刚日子也排定了,就在二月初,迎新年好彩头,妳只要专心当个漂亮的新娘就够了!”他微笑说。 没办法拖到过年后吗?晴铃脸变白了,说:“但我……不能嫁给你呀!” “妳又来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呢?”他说。 不能生气,不能上火,她想着雨洋说过的话,努力心平气和说: “我不是闹脾气,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大人了,结婚是终身大事,我应该有做主的权利,从头到尾全程参与,对不对?” “晴铃……”他似乎也无法反驳。“那些事很烦,做轻松的新娘不是很好吗?光是我们两边宴客的名单就多又复杂,长长一串,妳会弄得很头痛……” “到时如果新娘不见了,轮到头痛的是你。”她插嘴打断,他一脸愕然,她又说:“启棠哥,我真的、真的不能嫁给你。” “就是为了那个范雨洋吗?”他冒出来说。 “你都知道?”晴铃非常惊讶,以为家人会瞒着他。 “妳没听过坏事传千里吗?一个外省人三番两次到妳家来求婚,附近都传透遍了!”启棠耐着性子说:“就是我去查出他的来历和底细的,竟然是个前科犯。哼!他也太自不量力了,什么都没有,竟然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要娶妳?” “不管他是什么背景,我想嫁的人只有他。”她试着说:“启棠哥,我不爱你,我们根本不适合,仔细想想,你也并不是真的爱我……” “晴铃,妳天真单纯,不知人间险恶,听几句花言巧语,人就胡涂了!”启棠面色变得极差说:“妳想过吗?范雨洋带给妳的唯有贫穷坠落流浪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说不定哪天又坐牢……但我却能给妳荣华富贵、前途光明的一生……” “我都想过了!我本来就不要荣华富贵、不想当什么院长夫人,我从不稀罕那些东西。”晴铃说:“我只要和一个我爱的人,一起过贫穷的生活也好,在监牢外守着他也罢,我都觉得幸福,甘之如饴了。” 这段话重重伤到启棠,尤其他是自视甚高、把成功当第一要务的人。就好象拿着心爱且贵重的珠宝送人,对方却弃之如敝屣,说另一个人的破衣烂裤都比较好! 晴铃向来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他早知道;偶尔一点不柔顺,他也能接纳,甚至视为乐趣,但……这次真太离谱了! 这三年来,难道他都看错了?有这么多财产地契送上门的名媛淑女、数不清爱慕他的护士小姐,他偏偏看上不适配的她? 晴铃头低下来,眼角仍闪着说爱的光芒,酒窝微现在白净的皮肤上,如倔强顽皮的小精灵。这一瞬间,除去外在各种炫目的条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喜欢她,选择她不是理智的偶然,还有说不清的感情必然…… “晴铃--”他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妳别一时冲动,将来会后悔的!妳根本是一朵温室里的兰花,我才知道如何娇养妳,姓范的只会毁掉妳……” 他另一只手将她腰一揽,脸几乎贴近,唇要吻上来,晴铃左闪右避挣扎地说: “启棠哥,别这样!我对你一直只有兄妹之情,就像对建彬大哥一样,没有男女之爱,受不了和你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受不了我?”启棠倏地放开她,双眼怒瞪着:“那么,妳和范雨洋有没有亲密的举动呢?妳是不是让他亲吻妳、爱抚妳,有肌肤之亲了?” 第一次由启棠口中听到这暧昧煽情的词,她满脸通红,又必须断然点头说: “是……我已经是雨洋的人,再没有资格当你的新娘了。” 不管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是否联想到非处女之身,又会引燃多少爆炸力,她都豁出去了,长痛不如短痛。 启棠一下面如死灰,彷佛不再认识这个女孩……记得有几次她身上穿挂着高级洋装和珍珠项练,脚底却趿着塑料拖鞋,那时还觉得可爱……结果却是她八字带贱格,水往低处流的个性,没那个命做院长夫人的征兆? 内心完美的女孩已消失,人生原有的蓝图沾上污点,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站在原地久久,然后,一句话不说,用力开门,走出长廊。 对不起,启棠哥,你很快会找到真正适合的女孩,祝你幸福……晴铃轻声说。 自制的月历翻到二月,还有十几天就是农历新年了。 雨洋的《情灵》写到四十集,他们做风筝的那一夜;由他笔下才明白,两人的爱情已萌芽,排山倒海而来,谁也阻止不了。唉,好想念他呀! 整理了一天的皮箱,晴铃将今天的小说剪贴好,一并放入。 接着,坐下来看打扫得很干净的卧房,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窗外有冬末浅金色的阳光,几竿香肠晒着,本来准备过年的一团喜气,全因一张喜帖而冻结。若按原计画,这喜帖应该是汪陈两家的,但启棠自那天离去之后,就借口太忙,连陈家也很少来了。 陈家父母不疑有它,以为年轻人改变主意,婚礼要延后。结果,精美的粉红烫金帖子打开,竟是启棠和一位中部富商千金的文定之喜,大惊失色,乱成一团。 晴铃也有些意外。动作未免太快了吧?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有保持缄默。 “小姐,老板叫妳到书房去。”阿英在门外说。 四周气氛极为冷肃,建彬已被急召回来,此刻神情十分凝重。 喜帖放在大桌上,屋内唯一的暖色,彷佛一颗正在倒数计时的炸弹。 “我去见过启棠,他不肯讲理由,叫我们自己问晴铃。”建彬语气是沮丧的。 陈长庆转向女儿,脸红得像要高血压,厉声问: “妳这孽女!到底对启棠说了什么,人家会把事情做到这么绝的地步?” “我--”要勇敢,事到如今,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晴铃小声说:“我告诉启棠哥……我已经是范雨洋的人了……不再是……清白之身,不能嫁给他……” 昭云倒抽一口大气,差点昏倒。 陈长庆则怒急攻心,一个大巴掌就狠狠打过来!他已经忍女儿三个月了,有气憋到快断气,以为能维护她的名节,快快嫁掉了事,没想到还有这样脸皮丢尽的龌龊行为,真是令人寒透心了! 力道极大,晴铃被打跌到一边,头颊热辣辣地疼,半耳鸣中听见父亲吼: “阿云,去包袱款款,这不肖女爱跟外省仔过猪狗不如的生活,就让她去!从今起,我们陈家没这个女儿……听到没?还站在那里干嘛?我不要再看到她了!” 钟滴答滴答响,分秒如年,当皮箱出现在脚旁时,母亲搥打她两下,哭着说: “没良心呀,还真准备要走,我们算白养妳了,二十几年心血呀!” “让她走,就当是丢到垃圾筒,死了!没有了!”陈长庆狠狠说。 晴铃泪流满面,实在不愿如此伤父母的心……一片水漾模糊中,她提起皮箱往门口走,比想象的沉重。 陈长庆又说: “记住!一旦跨出这家门,所有陈家亲戚朋友都不认妳!妳在外面的所有作为,一切和我们无关:就是那外省仔不要妳,妳也不能再回来!” 晴铃“咚”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说:“女儿不孝,女儿对不起你们……” 在昭云的低泣下,晴铃走出这生养她二十五年的家,迎面而来的是薄蓝的天空和寒冷的冬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外出了,算是得到自由了吗? 唉!不管多用心良苦,终究还是要走向与家庭决裂的方式…… 虽然很难过,虽然选择的未来为家族所不容,虽然从此要浪迹天涯,但她并不后悔……雨洋是对的,不是急着私奔相守,而是回家禀明心意,熬过这分离的几个月,能够亲自向父母跪拜告别,遗憾也比较少…… 一条帕子全哭湿了。突然,脚踏车铃声当当,是追来的建璋。 “姊,我送妳到车站。”他眼眶红红说。 危颠颠地出发,后座的晴铃忍不住交代说:“我很令爸妈失望,你今年一定要好好考大学,考上第一志愿,爸妈就会开心了。” “妳要去找范大哥吗?”建璋一个大男孩,也不知该说什么。 “嗯,或许以后我会写信到你的大学,你可以来看我们。”她有了一些笑容。 到了车站,她给建璋上高中以来就没有的拥抱,很用力不舍的。 当公路局车子开到转角处,还看到弟弟不断在那儿挥手,喊着“姊姊,再见”! 由新竹出发是下午,晴铃到台北时已是夜晚,凄澹的灯光照着疲惫的旅人。 她才穿过出口,远远就有人急切呼唤她的名字--是雨洋! 彷佛他就一直等在那儿,从分开的第一天,就昼夜不舍地等这重逢的一刻。 她奔到他怀里,他抱得她好痛好痛,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妳大哥打电话给妳姨丈,妳姨丈再找到我,说丢了妳,绝不饶我!”他说。 晴铃泪又决堤般落下,几乎淹没了他,舌唇咸咸的净是她快乐又伤心的味道。 依偎在岛屿的夜空下,雨洋递给她一叠诗稿,像交作业的孩子般,等待嘉许。因对她深浓的爱,雁天重生了--第一页,就有那去年十月未完成诗的后半段: 晴铃,情灵 静女其姝,雪羽临风曼妙 千山万水行遍,濯我海样相思 余音 公元一九七二年?南台湾高雄?秋晴的天空一片澄碧。 由二楼的后窗望出去,连阡接陌谷熟禾落的稻田,土平草软,几只风筝放得老高,其中就有雨洋的,艳红的一只大蝴蝶。他可快乐呢!一岁多的欢儿已趴在他背上睡着,他仍不舍收线,那儿有他童年的牵绊与记忆。 晴铃将客房的床铺好,搬出几个杂箱子,脚上拖鞋一滑,人向前踉跄,最顶层有东西掉出来。拾起来一看,是《情灵》在报纸连载时的剪贴簿,集结成书出版后就搁置起来了。轻轻摸着那已泛黄的字页,雨洋说只此一次,为她而作,本质上他仍是诗人,绝不再写小说。 仅仅为她而作,没想到在军中引起很大的回响,有不少关于本省和外省恋爱受阻血泪斑斑的信件寄来,说这本书写出了他们无奈的心声。 到台北后,他们公证结婚,又回矿场,应大家要求办一次热闹的喜宴。 接着春末,生完幺儿旭东的敏贞,还是避不过千防万防的肺结核侵身。正霄受绍远之托,上山来请雨洋去打理高雄工厂,让绍远能全心留在台北照顾妻子。 在搬家的时候,报上的连载也接近尾声,对于结局,他们曾有小小的讨论。 “我觉得已经不是在写我们的故事了,天下痴情儿女何其多,我也等于在写他们,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呀!”雨洋指着一叠报社转来的信件,叹息说。 “你的意思是,想写成美梦难圆、天地也不容的悲剧吗?”晴铃瞪大眸子说。 “这比较符合我们这个压抑禁忌的时代,不是吗?”他深思地说。 晴铃翻到最后一页,唇角有淡淡的笑,酒窝顽皮显露;这结尾可是雨洋删改许多次才决定的,很困难呀,一如他那要无情却又掩不住多情的本性。 喔,红蝴蝶已不在天上,难道是……客人来了? 这儿除了稻田外,还有香蕉园、槟榔园和高高低低的椰子树,座落其间的两层楼房,刚刚整修过,但看起来还挺荒僻的。 “偏偏要住那么远的地方,两个人每天骑摩托车去工厂和卫生所,都不嫌累吗?”由黑轿车出来的昭云说,一边用手帕按去脸上的油汗。 晴铃走出院子时,雨洋已抱着欢儿在一旁迎客。 “环境不错呀,空气很新鲜,年轻人喜欢就好。”后下车的惜梅说。 “妈!” “惜梅姨!”他们恭谨地叫着。 虽然去年晴铃大腹便便即将生产前,昭云忍不住做母亲的心肠来探望,表示了原谅和接受,但对雨洋仍没太好脸色。雨洋也知趣,每次晴铃娘家婆婆妈妈来的时候,他总是忙里忙外,让晴铃能专心和亲人闲话家常。 昭云初看雨洋做家事吓一大跳,她家丈夫和儿子可从来不碰锅碗瓢盆的,人才会有出息嘛!她不知该训女儿或女婿,直到惜梅说: “外省男人比较疼老婆,不太摆大男人的样子。” 结果,雨洋外面工厂做得有声有色,老婆女儿养得白白胖胖,也没饿到冻到。昭云不得不承认,嫁外省人也不太坏啦,至少有不必伺候公婆的好处,过了门就自己当家做主,少受很多为人媳妇的辛酸和委屈,这可合了晴铃那不受拘束的脾气。 她抱过外孙女,那熟睡的小脸蛋真可爱极了,散着百闻不厌的奶香。 “喔,对了,范老师要我带个红包给欢儿。”惜梅翻着皮包。“我看他一个人很孤单,问他为什么不搬来和你们一起住,他说不放心云朋在孤儿院里,偶尔也要让这孩子假日有个去处。” “这就是范二哥的个性,先是雨洋,后是云朋,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胸襟。”晴铃说:“云朋升高二了吧?上回他写信来,提到何院长设奖学金供他念书的事,甚至出国留学都没问题,是真的吗?” “何院长是真的疼孩子,恰好云朋又很用功上进,人家也才肯出钱栽培。”惜梅说:“讲到这里才想到,何院长已经正式领养敏敏了!” “怎么会呢?秀平不是才由孤儿院带回敏敏吗?”晴铃惊讶说。 “秀平再嫁的丈夫会打小孩,有一次把敏敏夹在竹子娃娃车后面,毫无抵抗地抽打,才六岁的孩子全身一条条血痕,何院长就采取法律行动了。”惜梅说。 “早知道我就先领养敏敏,毕竟我是看着她出生成长的。”晴铃说。 “唉,都太慢了,一切已成定局了。”惜梅说着,又取出几个精致的红绸小方袋。“这是敏贞到庙里为欢儿求的平安符,秀平、杏霞和一些太太都加一份,我这走走,才晓得妳以前在塯公圳的人缘有多好,大家都很想念妳呢!” “我也想等欢儿再大一点时,回台北看看大家。”晴铃说。 “想看就要快,塯公圳已经开始填平了,人事会发生很多变化呢!”惜梅说:“光是去年涵娟嫁到美国的事,就令人感慨至今。” “世间事都料不准的,我们也没想到阿铃会嫁给外省仔……”昭云说。 “姻缘喔--”两位五十刚出头的太太同时说,都笑了出来。 姻缘,不是妳的,强求不来;是妳的,躲不掉,要好好把握和珍惜……这是敏贞姊说过的话,现在终于懂了。思及她,晴铃问:“敏贞表姊身体还好吗?” “敏贞从疗养院回家后,情况一直不错。她自己也小心配合医治,说不愿让三个孩子像她一样从小就受失去母亲的苦,怎么也要活下去,亲眼看他们长大……”惜梅说:“也难为绍远了,他是天底下最有耐心的丈夫。” 大家都点头同意,沉默一会,晴铃又问:“对了!杏霞没再闹忧郁吧?” “杏霞呀,今年初发现女儿意芊有正式法号又上山讲道后,就天天防她落发出家,逼她专科一毕业就要出去找工作,很没有安全感。”惜梅说。 “唉!人各有命呀!”昭云话中有话地说:“父母健在的孩子最好命啦,你们偏不知珍惜,总要伤父母的心。” “妈--”晴铃喊了一声。 “妳大哥明年元旦要结婚,妳不回来喝喜酒,就太说不过去了!”昭云说。 “可是,爸爸--”晴铃迟疑着。 “外孙女都有了,他还能怎么样?”昭云说:“何况启棠孩子手里抱一个,太太肚子又一个,有怨也不计较了。看他全家团圆,我们就得骨肉分离吗?” “我们台湾人有一句话“女儿三年不回娘家,永远不能再踏进门”,妳是一定要回去的。”惜梅说。 “明年农历年就满三年了,妳爸再老顽固,也不敢挡妳。”昭云说:“我准备大宴一场,结婚、回门、满月,周岁一起办,差不多要几桌,我来算算看……” 谈笑晏晏中,天色渐渐暗去,灯也亮起,秋蛙跳入浅池深塘,由低鼓到高歌,如奏鸣曲般,颂着太平盛世的百姓乐。 整个岛屿都在黑夜的笼罩下,温暖的是窗后那一盏一盏柔黄的光芒,由北连绵到南,由西迤逦到东,是异乡旅人最大的慰藉。 他们都曾在此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从此不再是过客,而是归人。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