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事物的背后》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过那座桥时,雪花一朵朵飘落,如细碎的绒毛、 “天暗成这样,恐怕会下大雪。”坐在司机旁的男人说。 “独木舟河都结冰了,我们赶得上约定的时间吗?,后座右边的女人说。 独木舟河、独木舟河……后座左边的女孩嘴里无声地念着,但没有人注意。 没多久,雪果然变得又多又密,像枕头撕开了打散,羽丝棉絮漫天飞舞。 原来已经积雪的道路更难前进了,四周白茫茫一片,司机把雨刷调到最强,啪啪啪啪啪,还是抵挡不住纷飞的大雪,能见度只有前面车辆的尾灯,连有没有开对车道都不知道。 极恶劣的视线,加上危险的冰上打滑,车子时速不到五哩,比乌龟爬还慢。 “这种坏天气!”男人说。 “也许过了独木舟河就好了。”女人说。 canoe,canoe,canoe。……女孩继续无声地念着。嘴唇呈灰紫色,黯淡的眸子凝固在一个地方,带着呆滞的表情,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 当颤念到接近第一百次时,她空洞的脑袋十分困难的,终于由独木舟河,到Canoe,再到littlecanoe,最后连想到小独木舟镇。 白毛毛的雪中忽然形成一个直长的人影,迈着腿慢慢定来,脸上的五官也清楚了,他说了一句话,吹来很冷很冷的寒气: “我们没有明天了。” 他是谁呀……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他的眼睛又为什么含着浓浓的悲伤呢……为什么她听了之后心会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她想问他,但直长的人影又缓缓散掉……请不要走呀…… 没有人理她,甚至自己的身体也麻痹不听指挥,压着千斤重的疲累。 “看情况,我们会准时到。”男人说。 “幸好雪小了,路也好走了。”女人说。 车窗外无法辨明是白天或黑夜,穹空阴沉沉地低垂,枯干的枝哑向上怒张,天寒地冻中的街道不见行人。 “是不是前面那个加油站呢?”男人问。 “应该是。”司机说。 “有一排等巴士的长椅吗?他们说就在那儿接人。”女人贴着玻璃向外看。 加油站的灯森惨惨的白,没有人也没有车,雪虽然变小了,风却更大,在空旷的野地里呼呼回旋,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鬼气。 白雪覆盖的那排长椅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形车,车里走出穿黑衣的人。 “就是他们。”男人出去交涉。 “不要怕,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妳安心去吧!”女人温柔地对女孩说。 女孩像木偶一样被搀下车,漠然地看着皮箱被搬到厢形车上。 “一切都会好转的,就当做一场梦,梦醒就好了。”女人用手轻抚着女孩削瘦无血色的脸颊,那眼下的两块灰紫已呈青黑色,皮肤冰冷得吓人。 女人哭泣着回到自己的车上,女孩被带到厢形车内。 转个大大的U形弯,眼前的加油站变成了整片无边的森林,雪悄悄落在死寂的安静中,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女孩回头看,后车窗上一层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了。 “大姊姊……”女孩微弱出声,那声音也没人听见了。 连衣帽子滑落肩头,本能地用手去挽拢,摸到的却是很稀很薄,少掉一大半的短发……啊!发生什么事了?她曾经很美丽的长发呢? 好像先是自己剪,后来有人帮她剪,那景象一直左右晃动着拼不出清晰的记亿来,后脑勺又疼了。 “欢迎到“天使之家”。”黑衣人开口说。 天使之家?意思是……死了吗? 天地蓦然全黑,伸手不见五指,顿时成了盲眼瞎子,女孩碰到自己的眼泪,湿到了下巴耳朵嘴角满满都是。 什么时候流这么多呀,又为什么流不完呢? 返回美丽事物的背后目录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一章 雪仍在下。 大地绵绵密密的白,天空看不见太阳和月亮,也说下出时辰,像她已经浑沌颠倒的世界。 “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这次问的是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的白衣人。 身体蜷曲在大椅内,她恍若未闻。 暖气管轰地一声喷出热气,她受惊地瞪向架子上挂的几尊手脚齐全的木偶。 “那是悬丝偶人,我们有时会做偶人秀。”白衣人循着她的视线说。 她没有动,恍惚中有人拉起木偶的线,轻轻唱着: 小偶人,无法飞翔,没有自我, 小偶人,惯于隐藏,只会跟从。 在哪里听过这首歌呢?她张大眸子,盲黑的甬道中出现一点如豆的光,朦朦胧胧的,那儿传来她十岁的哭声,在一九五八年的夏天-- “呜呜……呜呜……呜……” 一阵细若游丝的声音不知由何处飘来,正在送信的老邮差跳一大跳,鸡皮疙瘩不自觉粒粒冒起。 这是个寻常的八月午后,蔚蓝的天空浮着几朵白云,焚焚暑热由地表向上蒸腾,树影从墙头迭映下来十分浓黑,街道上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迹。 灰泥墙在两旁笔直齐立,上头密密插着防小偷的尖碎玻璃片,属于亚热带的樟树、椰子树、椿树……以各样的姿态由墙内婆娑地伸展出来。 老邮差从日据时代的邮便士做起,对台北区信义路,仁爱路的这几条巷子非常熟悉,以前住的是日本驻台官员;台湾光复之后,就分配给大陆来台的外省官员,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此地气氛向来祥和宁静,也是他工作最喜欢的区域,何来这忽高忽低又如泣如诉的怪音呢? 他来到九号红门前,呜呜声止了又响,是由这里发出来的吗? 这户“李府”住着一位国大代表和他的家眷,几次碰到面,无论男女老少都是高雅体面的漂亮人物。 老邮差按门铃,等了一会大门打开,女佣阿春慌张跑出来问: “要盖章吗?” “美国来的包裹,应该是你们大少爷寄的吧!”老邮差递上需要签章的文件,忍不住多个嘴说:“怎么了,你们家有人在哭吗?” “呸,你才哭咧!日头赤炎炎的,别乱讲话!”阿春碰地关上门。 怪!才好心问一下,像触她霉头似的,也不过是希望这吉福之地,不要有哪家太太小姐闹什么委屈的造成令人遗憾的悲剧,这叫守望相助都不懂吗? 包裹放在玄关的大理石桌上,阿春顺手捡起两片落下的花瓣,掐金珐琅瓷瓶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粉白黄各色齐全,不必再补充了。 这时候客厅里有事,她不敢走进去,便由左边院子绕到后面的厨房。 石板小径上积着雨水冲散的泥块,几丛准备秋天开花的菊株还未种下;园丁老刘最近被派到大小姐的新宅帮忙,自家花园暂时荒废,野草长了一堆。 脚底一个打滑,差点撞到挂着板鸭的长竹竿。 这外省人吃饭真麻烦,明明简单的一只鸭子,偏要腌几天、烘几天、熏几天、晒几天,每一步骤都有规矩,弄得干瘪瘪了,再加上蒸熟手续才能下筷--如此等过了日、又等过了夜,真要填饱肚子的人,不早就饿死了吗? 李府啰嗦的菜式还乡着呢! 有一回弄什么豆腐泡的,把猪肉剁碎了镶到豆腐皮内,还用针线串起来,卷成一圈圈放在大锅里卤,摆起来如袖珍灯笼般整齐,一个都不许破掉-- 在李府这些年,精致菜肴一道道永远学不完,即使阿春很努力,夫人还是很少有满意的时候,总是叨念着大陆老家的厨子有多好、可惜没跟过来等等。 厨房是另外扩建出去的,此主屋低了五阶,是全宅最阴凉的处所,由两棵枝叶浓密的大树遮掩着,说是热带地区储藏食物方便。 炊煮台上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各式炉子,有烧煤球的、架木炭的、燃煤油的、国外带回来插电的。 特制的大纱厨内装着瓶瓶罐罐,墙角挨着自酿的葡萄酒、梅子酒、荔枝酒;为了防虫鼠,鲜货干货皆由屋顶悬挂而下,琳琅满目地混散着各类食物的气味。 今天晚上李府有陴局,客人指名要苏杭点心,阿春当然做不来,按照往常惯例,商借某将军家的厨子帮忙,材料都已事先送来堆得如山高了。 不先切切煮煮预备着,怕会赶不及,但她此刻又担心客厅里发生的事, 轻悄爬上台阶,迎面的是餐厅,嵌贝红木圆桌上几把剑兰怒放着,原来的日式纸门拆掉,用乌木漆金屏风与客厅相隔。 阿春尽量将身体侧斜,透过边缝,先看到挂满整面墙的高级壁毯,青绿森林中织着两头栩栩如生的黄纹大虎,尖锐的虎爪下恰恰是小小姐的头。 审问仍在进行中-- “蕾丫头呀,妳明白爸妈摆在皮包皮夹里的钱,没经过我们同意,是不许随便拿的,对吧?”李夫人松散着夹白的头发,歪在沙发上已有倦意。 小小姐不吭声,两条辫子垂在肩上,一向只嚼细软食物的脸更形尖瘦,下巴变成会剌人的瓜子,更显得杏眼儿水清汪汪。 “都已经十岁了,不告而取谓之偷,她哪会不懂呢?”板着一张脸的大小姐在另一头说:“我们李家向来家风严谨,从未出过鸡鸣狗盗之徒,蕾丫没有人教绝不敢这么做;一定是公立学校读坏了,你们整天把她丢在野孩子堆里,怎能不出差错呢?” “蕾丫头,妳诚实说,到底是谁唆使妳偷钱的?”李夫人再次问。 “没有人。”到目前为止,小小姐都是这三个字的答案。 她今天倒挺能撑的,红格短裙下细瘦的腿没有弯也没有抖,用力呜呜泣了几声,以为能像从前一样耍赖充混过去,还不知道这回祸闯大了, “我不信!”大小姐不耐烦了,又换个方式问:“妳说那些钱都拿去买零食、玩具和漫画书,妳一个人不可能花得完,还有谁和妳一起用呢?” “快告诉妳大姊姊呀!”李夫人催促,她急着去化妆梳头。 “只有我自己。”小小姐口气未动摇。 阿春一颗心提上又坠下……过去半年来,她几个儿子常到李府玩,小小姐总热心招待,吃玩之外还送了许多小礼物,会不会也动用到那些偷来的钱? 倘真如此,名字报出来,她也脱不了关系,怎么办呀? 大小姐拖鞋突然啪嚏响起,阿春以最快速度退回厨房,抓起一条放在冰块上的黄鱼胡乱刮起鳞来,心脏扑通扑通用力跳。 “阿春嫂,我有话问妳。”大小姐在厨房门口说。 “大小姐要问什么?”阿春假装忙碌,瞄一下那金红牡丹拖鞋。 “小小姐这几年放学后都跟着妳,她有哪些经常往来的同学,又有哪些同学常围着她吃吃喝喝的,妳应该知道吧?”大小姐抑扬着那口京片子说。 呃,要怎么回答呢? 有可能小小姐以为爸妈的钱随时都可以取用,根本没有“偷”的想法,因为高壮白胖的李先生极疼爱小小姐,常摸出一把零钞就塞给她。 也有可能小小姐真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哎呀,不管哪一种都很严重啦!万一自己的儿子被牵连下去,可是求神拜佛都没用了,既然大小姐问到,她脑筋急转说: “嗯,小小姐有个要好的同学叫伍涵娟,常到家里来玩,两人像姐妹一样,小小姐凡事都听她的,有吃的玩的部分她一半,对她非常慷慨。” 这些话句句入了大小姐的心耳。 “那个伍涵娟是什么样的女孩?她家是做什么的?”她蹙起柳眉问: “我常在菜市场看到她,她帮她爸爸卖菜,很厉害的女孩喔!”阿春避开四溅的鱼鳞,又加暗示说:“她看来很聪明,眼睛亮晶晶的,有一次不小心打破我们的玻璃杯,就叫小小姐拿到后院埋掉,还以为我没发现……因为不是一套的,所以我才没提。” “卖菜的……”大小姐沉吟几秒,径自下了结论,金红牡丹一转回到客厅。 没多久,便传来小小姐童音脆脆的尖叫。 “不是伍涵娟!她没叫我拿钱--” “瞧妳!偷钱、撒谎全学会了,一脸是非不分的贼精样儿,今天不好好管教妳,长大还得了!”大小姐说:“就罚妳在双虎壁毯下站着,彻底反省,不认错不许离开!” “不能在客厅站,待会客人来了看见不好。”李夫人说。 “罚她回房间禁闭也不成,旭儿在那儿午睡。”大小姐说。 大小姐的新屋正在装潢中,整日敲敲打打的,白天就把一岁大的儿子带回娘家,睡在小小姐特制的宽矮软床上。 “就到后面书房吧!”李夫人说:“书房僻静,书墙又厚,前头听不太到,正好让她小脑袋儿好好想个够。” 小小姐脸发白了,在母亲和姊姊手里不停挣扎乱喊着: “不要到书房!不要关我!我讨厌书房!最讨厌、最讨厌……” “蕾丫头乖,妳说实话是谁叫妳偷钱的,我们就不关妳。”李夫人说。 “说了实话还是得关,不管是主犯或从犯,偷钱就是错误的行为,是不谈条件的!”见母亲仍有心软之意,大小姐说:“妈,妳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们像蕾丫这个年纪的时候,若敢偷东西,不被妳打断手指才怪,妳把她纵容得太过度了,瞧她无法无天的样子!” 那是从前呀--在大陆老家,李氏是权倾地方的望族,丈夫李卓言年纪轻轻便官居高位,来往所交皆权贵,每日门前车水马龙,出入左右簇拥,她跟着白天参访、晚上酬酢,回到家里还能管教孩子到丝风不透,多意气风发的岁月呀! 谁知天地变色,一路仓皇来到台北,亲人分散成了孤门独户不说,昔日的风光也去了大半。 可怜的蕾丫头,在李家四个大孩子养脱手后又意外怀上的,且在烟嚣战火中奔波,原预计着会流产夭折,她偏又顽强地活下来。 唉!没福气的孩子,数代同堂,几进大院、仆从如云、前后吆喝的日子全没见过,只能在黯然清冷中豆芽儿似的抽长,怯瘦伶伶的怎么看怎么小,打骂都有几分不舍,凡事就纵宠一点,什么都随她的意,连上学也是。 好不容易今年交个朋友,才乐意天天去学校,也把功课认真写了,谁料到会出这种事? 墙上的鎏金古董钟敲了整点,晚宴真要迟了,李夫人只好说: “由妳处理了,不然老说我偏心宠小,但毕竟还是孩子,小心别吓着她了。” 喊叫声渐渐往后院遁去,小小姐向来最怕书房,这回罪可受大了! 阿春很想帮忙说情,但晚餐已经开始下锅,大小姐想吃的松鼠黄鱼,刮鳞清鳃后要快点切花纹炸热油。 门铃急急响着,唉,做点心的厨子一到,她更走不开了。 门给拉上锁住了,小李蕾先狂叫几声,再用脚猛蹬地板。 以为姆妈会像往常一样,眉眼栓不到五秒,就会原谅她的一切作为,没想到回来个大姊姊,从屋檐下的一窝鸟到她口袋里的一点钱,啥事都要管! 气姆妈,也气大姊姊,她冲向书架把第二层一套平装的《二十四史》一本本拨下来:再来是第三层的《资治通鉴》,因为是硬书皮的精装本,稍费点力,也小心跳开怕砸到脚。 随着远去的说话及脚步声,整个屋子变得安静,那点痛快感也渐渐没有了;这样的乒乓噪音,扰不到姆妈和大姊姊,只怕会吵醒在地底沉睡的鬼魂。 想到鬼,她脸色刷白,中邪般站着…… 李家搬来这栋日式平房时,为了采光良好,取前院相连的几间房当卧室。靠近后院的一间,因落单又暗影幢幢的,再宽敞也没人要住,便成了堆书的书房。 自李蕾懂事起,四位兄姊就常灌输她关于书房的鬼故事。 经日据时代,又经第二次世界大战,台湾各城镇留下的日式房子,在战乱和人去楼空的沧凉后,旧瓦老木中多少会流传一些阴怖的传说。 李府的鬼是个日本男性,死于肺痨病,一缕幽魂常伫立于书房外的几丛细竹间,尤其凄风冷雨时最容易现身。 在星月全无的黑夜,他若阴气足沛,还会把脸贴在书房外那排落地纱窗上,被痨虫蚀掉的眼鼻嘴耳皆呈大小窟窿状,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他最爱吃小女孩了,吸得骨头滋滋响喔!”长五岁的小哥佑钧吓她说。 多年后李蕾才晓得,这都是兄姊加油添醋编来唬弄她的。 因为她是拖尾的么女儿,从双脚会走路起就满屋子乱闯,不但黏人缠人,还侵犯隐私如入无人之境,是大家见了就怕的麻烦精--结果不知谁先想出书房鬼故事,全家也因此有了一块不受么妹干扰的清静地。 随着李家大孩子们结婚的结婚、出国的出国、住校的住校,众人已逐渐淡忘那位痨病鬼时,李蕾却早根深蒂固罕记在心,对后院书房避之唯恐不及,视为与坟场同级之地。 可想而知,被大姊姊关禁闭的这天,李蕾是吓坏了! 偏偏台北夏季午后惯有雷阵雨,遥远天边雷电迸散,屋内陡然阴暗,风扫枝叶飒飒乱飞,某处有啪啪踏响,急慌慌的真如鬼魂即将飘沓而来。 其实那只是落雨前,阿春匆忙收回竹竿晒着的衣服和板鸭所弄出的声响而已…… 又一道白电直劈,李蕾抱头缩窜到书房唯一的大桌下,再抬眼偷觑,洽见墙上挂着的曾祖父画像,头戴花翎官帽,身穿清朝袍服,目光冷冷凝视,是棺木里埋葬多年的腐尸神情--再加上窟窿流血的鬼,怎么办呢? 如果伍涵娟在就好了! 脑海浮现好友的身影,伍涵娟是不怕鬼的。记得她初来李家时,李蕾曾带她到书房和后院参观。 “这儿闹鬼。”李蕾轻声说,并把故事叙述一遍。 伍涵娟非但不恐惧,还走入书房久久不舍离开说: “这么漂亮的地方才不会有鬼,鬼住的屋子应该是墙壁倒掉了、乱七八糟的杂草和很多蜘蛛网,我家附近就有好几栋。” 李蕾最初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她们成为好朋友后,假日课余多半在李府一起玩耍,李蕾从没去过伍家。 直到有一天中午,伍涵娟跑回家拿忘了带的作业簿,李蕾硬在后面追着,当气喘呼呼来到贫民区的伍家时,人却站在马路边傻了,进退都不是。 那房子好小呀!甚至比阿春的厨房还小……正门是一块蛀裂的木板,窗户是几根粗木头,里面人的举动一目了然,李蕾怀疑进去后,可能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遑论让客人坐下了。 翘腿坐在长木凳上喝稀饭的打赤膊男人,热切地向李蕾招手并咕噜噜讲了一堆话,她惊得大退三步,直觉这是伍涵娟的父亲,超乎她想象的…… 应该说,这样的人、环境和生活完全在她的经验之外,与她外表相似如姐妹的伍涵娟竟成长于此,是她长到十岁来的第一个心灵震撼! 伍涵娟沉默地走出来,没看她一眼;李蕾沉默地跟随,也不曾出声。 以后,她们的感情一样好,或许还不懂世俗的贫富价值差距;至少李蕾是如此,不仅不嫌弃,还因着一种怜悯的心情,开始由父母的皮包、口袋取出一张张钞票,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让伍涵娟享用。 李蕾由此渐渐体会出自家财富的妙用,轻易带来众乐乐的欢愉快感。于是除了伍涵娟外,钱还慷慨地布向阿春的孩子和所有同学们,也使她成为众人羡慕奉承的对象。 这样的众乐乐有错吗--那些钱在李家根本是不值一提的零星小数,却被大姊姊指为小偷和说谎者,还关在书房里惩罚,她实在不懂! 此刻她全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只能手脚头拼命往胸口紧紧蜷缩,将所有知觉感官都封闭,努力与四周隔绝。 竹林来的、棺木来的、坟地来的……去!去!去!别碰我! 她钻了又钻至最微最小,当鬼靠近时,摸到的将是空空的躯壳,她的灵魂在最深处永远安全。 “蕾丫、蕾丫--” 昏去不知多久的李蕾双手使劲挥着,尖叫苏醒。 书房已亮灯,大姊李蕴摇着她,阿春正收拾散乱在地上的书本。 揉揉眼睛,前厅传来京剧的音腔,咿咿呀呀的幽转胡琴,有人颤悠拉嗓,如一条细帛绷至极限断裂了洒下许许多多花。 还有哗哗哗的搓麻将声,姆妈的晚宴正热闹呢! “傻了呀?”李蕴拍拍妹妹小脸,拉她出桌底说:“关书房是要处罚妳,要妳好好反省的,偏在这儿给我睡着,还舒服成这样,气不气人呀?” 李蕾萎萎的一张小脸。 “会不会生病了?”阿春看那焦距下准的杏眸说。 “病什么?她向来最会假装,你们一心疼她,前面的错事一概忘了,性儿就愈是蛮横,将来只会吃大亏。”李蕴将妹妹按在椅子上。“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讨论妳今天学到了什么教训。” 李蕾看到饭菜,有点恶心想吐,筷子拿起又放下,一脸食难下咽的样子。但实在很怕大姊,便把眼睛瞅向阿春。 “小小姐不爱吃排骨、板鸭这些硬东西,我去端鱼来,顺便蒸个蛋羹。”阿春忙说。 “又不是没牙缺齿的七老八老,什么不能吃?”李蕴说:“阿春嫂,妳到前头忙吧!夫人那儿茶水糕点恐怕早缺了,妳就待在那儿招呼,顺便叫奶妈给旭儿洗个澡,小小姐就交给我了。” 阿春走后,李蕾失了靠山只好勉强沾筷,嚼了半天,嚼出两泡眼泪来。 “瞧瞧妳,被惯成这样,还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小孩没饭吃,妳偏偏糟蹋粮食。”李蕴摇头叹息。“姆妈说妳最可怜,其实妳是家里命最好的,没见过战争的样子,我像妳这年纪呀,在重庆躲日本人,天天跑空袭,住洞穴里养鸡鸭,学校破烂烂的,还看死人的尸体,妳根本无法想象。” 死人尸体?天呀……李蕾一块肉吐出来。 “再不好好吃完,今晚就睡书房!”李蕴生气说。 这下李蕾完全清醒了,若要留在书房过夜,那男鬼肯定不放过她,她还不想死,而且是超恐怖的死法……她努力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往碗里扒饭。 李蕴心中再叹气,这小她十五岁的么妹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染上市井粗俗举止,一点都不像李家的孩子。 他们大的几个自幼念的是上海和香港的贵族学校,一九五二年爸妈决定到台湾时,因为基础打得扎实,教养各方面都没问题。 而成长几乎都在台湾的李蕾就真的没管到了,一方面也因年龄差距太大,往往被疏忽掉;这次回娘家,竟然抓到她偷钱,还满口阿春式的台湾国语,小眉小眼的没有大家子气,只有惨不忍睹四个字可形容。 十岁管教应该还不太迟吧?李蕴见她饭都吃干净了,开口说: “妳现在知道说谎、偷钱都是错的吧?以后还敢不敢?” “知道了,以后不敢了。”李蕾乖乖说,绝不要再关书房。 “从下学期起妳转到私立学校去,那儿小朋友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校风环境优良,qi书+奇书-齐书学生素质整齐,不像公立学校什么人都能进,龙蛇混杂全在一处,想不学坏都难。”李蕴说。 李蕾不在乎转学,反正她一向不喜欢那所学校,也和大部份同学格格不入;但伍涵娟怎么办?她们上下课都形影不离,手指勾勾发誓永远当最好的朋友。 情急之下,忘了家人把偷钱罪怪到伍涵娟身上,她很孩子气地说: “大姊姊,那个……伍涵娟可不可以也和我一起转到私立学校呢?” 李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这个么妹脑袋是怎么长的,转了半天居然还是浆糊一团?她压下怒气,故意问: “私立学校学费很贵,伍涵娟家是市场卖菜的,她出得起吗?” “我们可以帮她出呀!”李蕾说。 “妳中她的毒太深了,怕再下去,连我们家财万贯也要拱手让她!”李蕴啪嚓打断妹妹的话说:“妳做人不能这么老实,这社会不知有多少想占人便宜的骗子,尤其我们李家有点地位的,更是别人觊觎的对象--妳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成语吧?我们李家人交朋友要特别小心,最好是和自己身世背景相似的,才不会处处算计妳。还有,将来交男朋友结婚更是如此,一定要找门当户对的,千万不能随便把自己嫁掉,枉费了老天爷给妳含金汤匙出生这么一个漂亮的命,这是有人几辈子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 书房门被拉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话说: “大姊,妳又在发表那套婚姻论了,蕾丫才多大呀?” 李蒨齐眉刘海下亮着明眸皓齿,身穿香港带回的丝质衫裙,打扮永远走在流行的尖端,即将二十岁的她,是社交界的一朵名花。 “咦,妳今天不是去什么部会帮忙打字吗?那些公子们没请妳吃饭呀?”李蕴回头问。 政府中央机构不时有名门政要的子弟安插在那儿实习工作,以为将来的仕途铺路,李蒨当然是去挑龙床快婿的。 “欸,今天总统府有贵宾来,全认真得什么似的,我见着没趣就回来了。”李蒨走到小妹面前,看那苍白的脸蛋,不禁说:“啧啧!蕾丫又犯什么大错,连姆妈也保不了呀?” 李蕴不愿说出偷钱的事,只在她和母亲之间当个秘密就好,免得传出坏名声了会有碍李蕾的将来。她笼统说: “还不就是顽皮捣蛋吗?交了坏朋友,带回来一堆呕人的坏习惯。我才要说妳呢,我人常不在台北,佑显出国念书,现在家里妳最大,多少要注意着蕾丫,各方面规矩都要教她一点才对。” “规矩?”李蒨说:“她还小,难不成真要教她“李氏婚姻守则”呀?” “一点都不小,再过两年就上中学了,在我们老家早盯得像小淑女,哪有连个上下分寸都不懂的?”李蕴说:“别说什么守则,她就连人的好坏、如何选朋友、待人接物都没个准儿,那才是糟糕呢!” 两个姊姊妳一句我一语地批评起来,李蕾打个大大的呵欠。 “别瞌睡,妳知道什么是“李氏婚姻守则”吗?”李蒨拉拉她的辫子,指指墙上的画像说:“老祖宗有令,家族只兴不衰、只繁不疏,李府男女嫁娶要找同等权势、财富或名望的,彼此互配互惠互利,就是门当户对的意思--像大姊嫁入何家就对了,何李两家可以相扶帮衬、共同发达。” “妳口气还真像老家的祖奶奶。”李蕴笑说:“但记得住,不表示做得到。妳整日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外头坏心眼的登徙子又特别多,小心给甜言蜜语冲昏了头,去学什么电影里“富家女嫁穷小子”那一套,就不值了!” “哎,我最爱花钱,怎么可能找穷小子,当然是愈富有愈好啦!”李蒨用蔻丹红红的纤指此着说:“我们三姊妹呀,妳权有了,我财有了,再来个名,就样样俱全了……名这部份嘛,就交给小蕾丫喽!” “交给蕾丫?”李蕴扬眉说:“瞧她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没个警醒心,怕将来三个都轮不到喔!” “我倒有个办法。”李蒨起了兴头,开玩笑说:“大姊若担心,我们可以先在小一辈的世家子弟里帮蕾丫物色一个,看谁最聪明,将来可能最有出息,现在就锁定目标培养感情,蕾丫以后就不怕嫁错人了,不是吗?” “小时候哪看得准呀?” “当然要考核他们的祖宗三代喽,有出过几个响当当人物,表示遗传方面不会太离谱,那就对了。”李蒨兴致勃勃说。 李蕴被大妹一起哄,也当好玩似的将台北社交圈的公子哥儿们在脑海里过滤一遍,去掉年龄不对的、家世不够的、长相不好的、聪明不足的-- “王家!”李蕴说。 “王御浩!”李蒨直接说出名字。 李蕴想的是:曾官至某省主席的王家老太爷,外交官的长公子,中央某主委的次公子,银行家的三公子,够匹配的……也是她那位冷傲小姑何舜洁的夫家。 李蒨想的是:那位十四岁的孙辈公子,虽是髭须未全的青涩年龄,却已是器宇出众的清俊样貌,早显示出家族优秀的血统,可惜他没早生个十年。 两姊妹对看一眼,再瞧瞧眉目仍淡稚气未脱的李蕾,噗哧笑了出来。 “唉,只怕他们王家看不上我们蕾丫呀!”李蕴说。 李蒨抬起么妹的脸左看又右看,以安慰的口吻说: “其实蕾丫的五官轮廓还不错啦!下巴尖尖脸小小的,有几分奥黛丽赫本的味道,长大后好好打扮一下,还是有当一级美女的希望。” “蕾丫可不是在演戏,她要表现的是自己的人生,一切要真正发自内心。”李蕴说:“她应该再好强积极自我中心些,凡事顶尖抢第一,光芒全往自己身上揽,才能成为最亮眼的人物。” “这个……我们不必太操心吧?等她到私立学校自然学会,那儿的女孩哪个不是比自恋的?”李蒨说。 “我觉得还不够,除了美丽外,还要有智慧,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世故感。”李蕴说:“我计画等新房子好了,蕾丫先搬过来和我住一段时间,一方面换新环境,一方面趁我在台北期间好好教教她,其余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李蒨摸摸么妹的头,促狭说: “蕾丫呀,从今天起,咱们就以王御浩那个帅小子为目标喽!” 王御浩是谁呀?李蕾不太明白她们在谈什么,也不在乎。 她此刻的生活里,只烦恼转学、与好朋友分离、书房、兄姊……甚至连那个痨病男鬼都比这姓王的名字重要多了! “大姊,我可以回房间了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不可以再叫大姊姊,二姊姊,太孩子气了,要郑重地喊大姊、二姊。”李蕴已开始课程。“也别再用蕾丫这个小名,我们就喊她小蕾,淑女多了!” “大姊、二姊,我可以走了吗?”李蕾乖乖现学。 “用“离开”两个字比较正式有礼貌。”李蕴说。 李蕾跨出书房朝右边走,想到厨房取点零食躲在被窝里偷吃,又被叫住。 “以后不要随便进出厨房,那是阿春嫂工作的地方,有什么事从厅里吩咐就是了。另外,别常跟阿春嫂缠赖不清,她毕竟是下人,妳离远些,免得外头人说我们主仆不分,没有规矩。”李蕴又下令。 好烦呀--李蕾只好向左边走,这回轮到李蒨开口了, “等等!妳的步伐不对,姿势有够丑的,活像乡下提水桶的小村姑……我来示范给妳看……瞧!头上顶一本书,走得端庄又大方,把自己当成最美丽骄傲的开屏孔雀就对了!” 李蕾苦着小脸,不敢说不,害怕又被关到书房里。 她勉强跟着二姊的每个动作做,头顶压的是《资治通鉴》中的一册。 “再来一次,左、王御浩,右、王御浩……”李蒨故意以王家公子做节拍。 好重呀,两眼都冒金星了,还得重复一遍又一遍。 这不就像在演傀儡戏吗?那晕黄灯光下的走廊,几条线绾了手,几条线缠了脚,她活脱脱就是个被操控的悬丝小偶人?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二章 雪慢慢停了。 她躺在床上,听森林空旷处发出的清冷悠亮的呼呼声。 “那是猫头鹰。”房间内另一个躺了更多天的女孩说。 除了呼呼声外,还有极淡远而不真切的呜呜声,彷佛某处隐藏的一首很悲伤的歌,又是什么呢?她尚未问,女孩颤抖着唇对她说: “我好想家呀,妳一定也很想,对不对?可惜我们都回不去了!” 收音机音量转大,播出摇滚王子鲍伯狄伦的歌声,她忘了那时放的是什么,倒是许多年后他唱的另一首歌,使她忆起这一段。 “Behindeverybeautifulthingthere'sbeensomekindofpain……” 每个美丽事物的背后都有着某种痛苦…… 青春易逝,美梦易碎,另一个女孩哭了,她也哭了。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十四岁那特别的一天-- 每次和二姊到赵老板的服装社,都有福尔摩斯侦探小说的感觉,那是家里一堆枯燥乏味书中,李蕾少数感兴趣的。 她们先叫三轮车夫停在门门,走进挤着丝绸布、旗袍、贵太太,富小姐,裁缝师传的店里,如果赵老板在,会寒喧几句;赵老板不在,就直接穿过有天鹅绒坐椅和漆金长镜的试穿间,来到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雨棚遮住的窄巷,有时迭着箱子,有时挂着布匹,绕两步是赵家私人住宅,她们会到最底的那个房间。 狭长房间内高高低低堆满布料,细到看不见的纤毛飞散在空间,缤纷多彩的颜色令人眼花撩乱。 “乖乖坐着等我。”李蒨将妹妹按在椅子上,往帘子隔着的里问走去。 李蕾不是独自一人,刺绣架子后总坐着一个穿黑衫的阿婆,稀疏的头发梳成髻,脸薄瘦得没有血色,一声不吭地忙碌着。 燠闷的空气让人浑身不舒服,但李蕾仍端坐着,正好训练心静自然凉。 她的方法是把心思专注于一盒盒的亮片珠子中,白、黄、蓝、红、绿,黑、紫……分别闪着如星子般细碎的光芒。 阿婆一次抓一把放在绸布上,先用针俐落穿起,再熟练地刺入图案,一下是飞龙耀金的鳞片,一下是彩凤翔舞的锦羽。 没有人说话,小收音机传出〈夜来香〉、〈魂萦旧梦〉、〈苏州河边〉等歌曲,嗲甜的女声和柔腻的娇情,彷佛又回到一九四○年代的旧上海。 一个涂红抹白的丰腴妇人冒出来骂说: “听什么听?吵死人了,不是拿走妳的收音机了,又哪里偷来的?” 平常阿婆不敢回嘴,这一天却大声说: “李家三小姐给的礼物呀,她要听曲,妳敢阻止吗?” “哎呀,三小姐这又何必呢?”妇人脸色一变,堆满笑容对李蕾说:“她是人见人厌的没见识的老太婆,妳理她做啥?收音机就拿回去吧……” 李蕾下巴一抬,学着母亲和姊姊们的腔调说: “不是说阿婆刺绣是全台北区最好的吗?瞧我家这块布料,香港空运来的,连最红的明星林黛都抢不到,台湾没有第二块了,若绣坏了谁赔得起?我才不理阿婆,要的是她心情好,绸布绣得漂漂亮亮的--妳要拿走收音机,那很简单,我下回再送,反正便宜得很!” 这种半大不小的千金小姐最难招惹啦!你指东来她道西,又下到懂得听巴结话的年龄,有理讲不清,妇人世故也不多争辩,只陪笑说: “好!好!就给妳们李家绣布时听的……难为三小姐的用心了。” 用什么心?老实说,李蕾不为阿婆,也不为那块宝贝布料,就特别厌恶妇人的盛气凌人--据说,她原是赵老板的小妾,从上海到台湾来后,利用别人的不明底细,窜位正室和赵老板出双入对如恩爱夫妻。 原配阿婆若非还有一身好手艺,怕早流落街头了! 或许吧!受欺侮的阿婆,常让李蕾想起住在贫民区的伍涵娟,还有怕给她坏影响而被家人辞退的阿春嫂……十岁偷钱事件引发的后果比想象中的大,虽已在生命里渐渐模糊,但烙印怎么也消除不了。 她后来还见过伍涵娟一次,在等学校校车时。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困难的一年,到了私立学校,就像掉进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权势和金钱斗争的微型舞台,对新来者的排斥和考验更残酷得无所遁形,不是接纳欢迎,就是在落到边缘灰头上脸挣扎着。 如果要风风光光生存下去,他强势,你要更强势;他夸张,你要更夸张;他虚荣,你要更虚荣……所以必需抹掉公立学校的种种,她装作不认识伍涵娟。 也是那一次,几个学姐学妹为她说话,李蕾才真正成为她们的一份子。 凭她好强的意念,善于收买人心的慷慨手腕,加上父亲为学校董事之一,李蕾终于达成姊姊们的期望,爬上了光环的中心。 她依然记得这世界还有其它不同的生活形态,比如伍涵娟、阿春嫂、服装社阿婆……但各人头上一片天,她也只能过好自己的。 李蒨出来了,眼眶红红的。 “二姊,妳要擦点粉。”李蕾提醒说。 姊妹俩又穿过服装社,碰到熟人就说来做夏装的。 一上了三轮车,李蒨也不管闷就把帆布帘放下,拿着手帕猛擦泪。 “妳和袁大哥这次真正断了吧?”李蕾期待地问。 袁克宏是一位空军飞官,长得英俊潇洒且能歌善舞,和李蒨常是舞池最美丽耀眼的一对,年轻男女相处久了难免迸出火花。可惜对方家世普通,吃的是薄薄的公家薪,完全在李家择婿标准之外。 “很难呀,他一直求我别离开,说没有我活不下去,想想他每天飞行还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就狠不下心来……”李蒨哽咽。 意思是还得继续当掩护、陪二姊到服装社私会?李蕾瞪眼哀叹说: “妳舍不得袁大哥,就嫁给他嘛!” “嫁给他?我怎能嫁到连个象样大门都没有的眷村?他们客厅和卧房不分,洗澡间、厕所还是公用的……”李蒨睁大眸子说:“如果落到那种地步,就轮到我不要活了,多没面子呀,全台湾人都会看我笑话,不如跳海算了! 狠不下心又不嫁,不嫁又纠缠不断,哼……李蕾做出受不了的表情。 李蒨讲完这段话似乎冷静多了,手帕折了又折说: “还是小蕾妳好命,从小就有王御浩,有钱有势又是心里准备喜欢的人。” “我才没有准备喜欢他呢!他那么老,和小哥差不多。”李蕾立刻抗议:“拜托二姊以后不要再乱讲了,我根本没和他说过几次话。” “咦?姆妈和大姊不是常带妳到王家玩吗?而且王御浩和佑钧是哥儿们好朋友,他也不时到家里来,你们算常碰面呀!妳是不是太害羞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小哥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李蕾强调。 “呵,瞧妳个儿都快比我高了,还是不解人事的小孩儿性哩!”李蒨扯扯她及耳的学生发,笑说:“那些女朋友呀,要家世没家世、要财富没财富,全当好玩而已,他是不会认真的,他要娶的终究还是妳这种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李蕾讨厌这类话题,灵光一闪冒出很超龄的回答说: “就像妳和袁大哥吗?妳不想嫁给他,又跟他约会,也全当好玩而已吗?” 李蒨瞪着妹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才说: “小孩儿性,还真冷酷没心肝,侮辱我美丽的爱情!” 车内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李蕾掀开帘布角,露个隙缝呼吸新鲜的空气。 这个家庭表面上光鲜亮丽,站出去都是人中龙凤,但是否每个人都快乐,又是否彼此了解呢? 沉湎于晚宴票戏麻将的父母,在达官贵人中打转的大姊,在美国开始外交官生涯的大哥,婚姻恋爱举棋不定的二姊,专注学校活动很自我的小哥……大家的交集似乎很少,见了面匆匆招呼,行色之中又潜藏多少秘密? 而李蕾最幼,看来最没事,但父母兄姊也不全然了解她。 比如王御浩,自从记住他的名字后,在相遇的场合自然会多留意他两眼。 一个文质彬彬、老成持重的男孩,说他英俊好看都没有错,但她还在扮家家酒玩捉迷藏的时候,大四岁的他已经随侍爷爷身侧谈论国家大事了,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再加上家人常拿王御浩来嘲弄她,无聊的玩笑变成心上的压力,在他面前就越发慌张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全,最后干脆躲开省事…… 到家门口,三轮车吱地煞住,正要付钱的李蒨猛想到说: “被妳一气竟然忘了取修改的新鞋,明天要赶两场宴会,今晚不试穿软,到时咬脚就痛苦了,再去鞋店吧!” 李蕾怕二姊路上又提袁克宏和王御浩这两位烦心榜首人物,连忙说下去。 “爸蚂去听戏了,阿娥又放假,妳不可以一个人在家。”李蒨摇头,因为么妹几乎不曾落单过。 “我都已经十四岁了,怎么不可以?”李蕾抢先一步跳下车。 “好吧,反正我不到半个小时就回来了。”李蒨也想自己静一静。 “对了,二姊,奥黛丽赫本的〈罗马假期〉正在西门町上演,我可以找几个同学去看吗?”李蕾又追着三轮车问。 “周末的西门町很乱,妳还是在家好了。”李蒨说:“天母有个私人俱乐部要放映〈罗马假期〉,我去帮妳拿几张票:要不然,和国际学舍的孙伯伯商量一下把片子借调过来,到时包下整个场地请全班同学观赏,不是风光又舒服吗?” “但有时候,就是故意要享受那种拥挤赶场的市街热闹,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吃着烤玉米、鱿鱼丝、猪血糕……这样看电影别有一番不同的趣味呀! 李蕾想再央求时,三轮车已经走远了。 一进大门就发现橙色姬百合花盆斜斜倾倒,泥土洒出大半。 正要开口叫人,才想到老刘被大姊请去砌花坛,李蕾只好蹲下来自己整理。这是她去年亲手栽种的,今年发了两倍的花苞,不免就仔细留心些。 “噗滋”一声左脚误踏污水里,把白色皮鞋都染黑了,正要喊阿娥又想到她请假了--怕弄脏客厅的地板没人清理,李蕾小心翼翼地由厨房边门绕进去。 嘴巴好渴呀!脱了鞋袜,擦净双手,由新买的电冰箱取出苹果西打来消暑。 晚上做什么呢? 期末考还有三星期,她不是那种在乎功课的人,成绩别太难看就好;倒是学期末的派对很重要,学校几个风云名单上的女孩都各显身手拼比人气,看谁办得最好、请的人最多,又可昂首阔步到下个年头了。 二姊说的天母私人俱乐部或许是个好主意,有电影、游泳池、烤肉架、大草坪、小舞台、西洋唱片、吉他手……到时大家不抢着来才怪呢! 李蕾倒不特别爱玩,时间长了还容易疲倦,比较喜欢像一只猫般慵懒地坐在高高的地方,看每个人在她的布设下开心嬉闹,享受众乐乐的感觉。 “李蕾很冷傲。”有人因此说。 是吗?有什么好傲的?每到公众场合她的四肢彷佛有丝线吊挂着,自动做出最高雅尊贵的动作,心和脑落却在很远的地方,事实上是好累呀! 爸妈兄姊在则好多了,只要偎在他们身边微笑,凡事就可不费劲打发过去。 她走到饭厅,看桌上有没有一向为她留来当点心的奶油蛋糕。 明亮映墙的阳光突然消失,室内暗了下来,一股湿气扑面来,似乎有下雨的迹象;自从十岁偷钱关书房那次以后,李蕾对这种黄昏阴雨天特别敏感。 某处传来模糊的窸窣声,乍听之下以为是远天滚雷。 但再一次响动时,又像屋子里老鼠的走窜声……纸门沿着缝拉开又关上。 啊,老鼠可不会关门的!李蕾屏住呼吸僵立原地……是小哥吗?但他今天学校有重要的篮球决赛,天塌了也不会回家……难道是小偷? 愈来愈觉得屋子里不止她一人,李蕾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怎么办?该不该转身就跑? 纸门又更清楚地移动着,这回还辨出是书房的那一扇,但这时辰有谁会在书房--李蕾双手捂住嘴巴,脑海闪进的是那幽缠多年悲鸣不已的痨病鬼! 这一吓可非同小可,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此一桩! 双腿软到几乎站不直,今天偏巧落单一次,会不会那痨病鬼逮着机会来找她当替死鬼呀? 可不能束手待毙,快点想……大蒜、狗血、十字架、观音像,哪一样有效? “噢--”惨了!脚步声正往餐厅方向走来,屏风晃了晃-- 说时迟那时快,尖叫声由喉间逸出,她本能地拿起身旁的红木漆金四角长花架,往飘进来的影子砸下去,用尽吃奶的力气,人也向前扑倒。 惨嚎一声,那影子抱头躬腰,难忍剧痛地跌撞到墙壁。 李蕾定睛一看,竟是……竟是…… “我流血了!”那影子……不,那人摊开满是鲜血的双手,不只如此,额头还流下停地遮了眉毛眼睛,再沿鼻翼脸颊滴到白色衬衫上。 “还不快拿毛巾来止血!”那人对吓傻的李蕾说。 李蕾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奔到浴室把所有毛巾抱来,往那人头上盖去。 “为什么打我?”那人龇牙咧嘴说。 “我……以为是鬼。”李蕾的脸白如寒月,惊骇到透明。 怎么会是他呢?天底下谁不好打,怎么偏偏去打到王御浩?此刻他血流如注地倒在面前,可比见鬼还糟几百倍呀! “鬼?”又痛又昏的王御浩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真要命!我倒差点被妳打成鬼了!妳用的是什么武器呀?” “那个。”李蕾指指上品的红木花架,尖硬的四角还真能伤人。 毛巾染红了一条,她又递上另一条……还有药,阿娥放哪里呢? 她在橱柜里到处翻找绷带:红紫药水、药膏……甚至强胃散、鱼肝油、花露水不相干的,都一股脑叮铃当啷的摔到他面前,又要怎么用呢? 那样手忙脚乱令王御浩无奈地哀吟两声,在换第三条毛巾时他果断说: “血还流不止,我想我必需到医院去。” “医院呀……这个我知道!”感冒肚子痛常去的永恩医院。 她快快冲出大门,在巷口招来一辆三轮车,王御浩早倚在门边等着。 他比她高一个头,比她宽一倍,扶都无从扶起。 坐在车内,御浩头采后仰姿势,额头血的流量已缓,唇上又出现细细两条。 “流鼻血了!”没有新毛巾,她拿自己的手缉往他鼻子按。 “希望不要有内伤,大学联招快到了,如果影响大考就惨了。”他喃喃说。 李蕾马上想到七孔流血的死人,鼻子之后,接下来会不会轮到耳朵、嘴巴、双眼呢?如果他因此重伤而死,她岂不成了杀人犯? 李蕾至此才有闯祸的恐惧感,急得泪水挂在眼角,由小滴汪到大滴。 三轮车空间很小,她前倾着为御浩止鼻血,没碰到他却也非常靠近,他很清楚地看到她黑瞳里滚动的泪珠。 “这不是哭的时候,不会有事的,我还没那么不堪一击。”他说。 奇怪,她竟会哭哩!在御浩的印象里,李蕾是个很娇气的小女生,不是旁偎着母亲,就是两个姊姊的小跟班,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太爱说话又很受宠爱的样子。嗯,有点像玻璃柜里的洋娃娃。 洋娃娃竟然垂泪,怎不教人诧异? 他一安慰,她才彷佛由某个混乱的梦中清醒,这是他们第一次完全没有旁人在场的单独相处,她该怎么跟他说话呢? 而他竟被她打到头破血流,虽不致死,但闹开的后果也很可怕呀! 先别说李家人责骂她?王家人怪罪她,还有将传遍社交圈的丑闻……光是姊姊们“丢了最好丈夫人选”的话天天挂嘴边,她的闩子就很难捱了! 嗯……必需死不认错,把道理争到她这里来…… 尽管很没把握,但如此近距离看王御浩,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老成或严肃,刚才被打也是哇哇大叫和讲些可笑的话,表示他也是一般血肉之躯,不是吗? 当三轮车跨过塯公圳的桥头时,她已收回眼泪,换成端庄冷静的表情,如一位尽责有礼的主人说: “永恩医院是我小学老师的丈夫邱纪仁医师开的,他们的医生是全台北区最好的,我们全家都在这儿看病,你不用担心。” 御浩听完一愣,有瞬间忘了额头上的疼痛……这小女生有点怪喔,她不是才急得哭吗?怎么几秒之内又变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表现出超龄的世故? 他正要开口接话时,医院的招牌已在眼前了。 左额头的伤共缝了八针,会留下一点小疤。 御浩从小到大都是上衣干净、裤子整齐、皮鞋光亮的斯文男孩,家里很早就训练进退礼仪,少有磕磕绊绊的事情发生;如今增了个疤,而且是个十四岁的小女生伤的,传出去还挺可笑的。 这间诊疗室在长廊的较里面,上方一排透光的气窗已洒上点点雨珠,隐隐的淅浙沥沥声。护士打开所有日光灯,年轻的医生正和李蕾说话? “妳哥哥是怎么受伤的?” “他不是我哥哥--”她立刻纠正。 “我是她哥哥的朋友,不小心去撞到那个……叫什么的?”御浩说。 “红木四角花架。”她有些心虚,但仍脸不红气不喘。 年轻医生皱起眉头,花架会造成这么深的伤口吗?除非是跑百米冲剌故意拿头去撞的,但他们看来教养良好也不欠医药费,他就不多问了。 御浩必需等麻醉药退去才能离开,当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说: “我们得好好讨论怎么向双方家人解释这件事。” “就照刚才对医生说的,是你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她眼睛眨也不眨说, 那本来就是御浩的意思,一切起因于误会,就当一件小意外也无需去计较,但这小女生也未免撇得太快了吧? 他知道这类娇生惯养的女生,家里就有一个妹妹培雯,但犯错了,培雯绝对坦然承认,不敢有耍赖一招;李蕾可是推得干干净净,连个道歉也没有,还指挥他如何骗人--他突然起了捉弄之心。 别误会,他可是斯文有礼连小女生辫子都没扯过的人,只是李蕾太骄慢了,他忍不住故意说: “说我自己撞的恐怕行不通,大家都清楚我走路向来四平八稳,从婴儿起就很少去撞到什么,即使撞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伤口,一定是外力造成的;更何况妳家还留着一团混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被打的。” “是你先闯进我家的,害我以为是鬼……或小偷来偷东西,我的反应并没有错,我要保护自己呀!”为了日子好过,她得坚持到底,千万不能认错。 “我并没有闯进妳家,佑钧事先给我钥匙了,我到妳家书房念书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御浩的叔叔过世时,王家人心悲乱,他那阵子常来。 “我哪晓得今天你会来呀?”若事先预知,她肯定跟姊姊去鞋店。 “我有想办法打招呼呀!我听到开大门的声音,走出来看并没有人,绕到餐厅去,迎面就一记大闷棍,我还从未被人如此攻击过,算创纪录了。”他摸摸额头上的伤说:“三小姐,妳怎么回个家也偷偷摸摸的,像躲在暗处的狙击手,真吓人!” “这是我家,怎么叫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的人是你,你才像狙击手,没把我吓个半死就不错了!”很高兴至目前为止都没有结巴,李蕾说:“小哥给你钥匙的事我不知情,对我而言你就是闯入者。” “妳的意思是我活该挨打?”不等她有机会答辩,他又滔滔不绝说:“三小姐,妳不知情,是妳和妳小哥之间沟通的问题,与我无关。不管由哪个角度看,我都是足足缝了八针的可怜无辜被打的受害客人,妳必需负起相关责任,这在警察局可以立案,甚至在法院控诉都会受理的!” 李蕾毕竟才十四岁,反应不如他快,逻辑争辩更不如他成熟,尤其他常与长辈们做经政的对话,又是学校辩论社主将,她完全不是对手。 大人欺小孩、男生欺女生嘛!李蕾心里非常气愤,也有些无措,但怕他看出自己的脆弱,全力拿出姊姊们多年的训练,将脸绷得像带上面具,端着一个倔强的表情看他怎么办-- 欸,他是不是头去撞坏了,居然跟个小女生认真卯上了,连警察局和法院都搬出来,以为这是辩论比赛呀?他咳一声说: “呃,如果妳能对我的伤说声对不起,我可以不报警也不上法庭,而且……” 他的“而且伤口算我自己撞的”这句话尚未讲完,李蕾冷硬打断他说: “我没有错!” 还是这么骄慢,连最起码的一个口头道歉也不肯? 真的要头疼了,御浩失去逗弄她的兴致,便平躺着闭目养神去了。 所以他一向排斥和那些世交千金牵扯在一起,总要小心伺候,关系如层层迭架的水晶杯,想稍微真实地做一下自己,就得防着什么会哗哗碎一地。 怪异的是他吧,对于绅士淑女的诸套礼节也不是不熟稔,只是人太聪明了,渐渐就无法忍受其中的虚伪假象。 为不受限于家族带来的种种枷框,他青春期的叛逆,就是放弃私立学校校长老师们不断挽留的优待直升,自愿考入公立学校,每日拎着饭盒挤公车,混入士农工商各阶层,去感受烟尘汗水中那股旺盛的生命力。 幸而爷爷十分支持,连升大学也同意他留在台湾,不循堂哥们出国的惯例。 “政府迁台都十三年了,我们应该信任台湾的基础教育,瞧御浩不是很优秀吗?”爷爷总说。 但愿这次受伤,不影响即将来到的重要考试,他不能让爷爷失望。 病房内的气氛愈来愈沉闷,外面的雨似乎停了,只留远处几声滴滴答答。 蓦地,有人以不太标准的国语嚷说: “啊!真的耶,真是李家小小姐呀!小小姐没忘记我阿春吧?四年没见了都长那么大了,好漂亮呀!” 御浩睁开眼看到一位穿粗衣布裤的中年妇人,正以粗糙的双手亲昵地挤拉李蕾细白的膀臂。他暗数着秒等骄慢的三小姐发火骂人,没想到她不但没有嫌弃挣脱,还露出笑容喊一声“阿春嫂”。 那笑带着明显的真诚,使李蕾瓜子脸和杏眼儿都像蒙一层蜜似的恬亮起来。 哦,这洋娃娃还有感情呀? 阿春兴奋到无法自己,叨絮不停说: “在妳家不做以后,我就到邱院长家帮忙,有时会在菜市场碰见阿娥,说妳爸爸又升官了,妳大姊又生个女儿喽……我几次想去偷看妳,又怕妳妈妈和姊姊生气……最记得妳小时候可爱的样子,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整天坐在厨房门口跟我讨东西吃,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碰到妳真欢喜呀,要不然再过几年走在马路上都不认识了!” 此时门外出现一位黝黑壮实的男孩子,御浩先喊出来:“廖文煌!” 廖文煌是他高中隔壁班的同学,两人常在学校走廊相遇,也打过几场篮球,是功课不错的本省人,但因属于不同的交友圈子,只在各自的社团中活跃着。 “小小姐还记得文煌吗?我大儿子。”阿春抓着男孩的手臂,推向李蕾说:“他去过妳家几次,妳还送过他一大袋弹珠和几本故事书,他都还留着哩!” 李蕾的印象很淡,但的确有个爱看书的男生常留连在她的书架前。那些美国童话、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从架子上失踪,大约都与他借而不还有关,她从未费心追究,反正书还很多,少几本亦无差。 廖文煌神情颇为尴尬,向李蕾轻点个头,再对头裹纱布的御浩说: “你怎么受伤了?很严重吗?” “去撞到……呃,花架,情况还好。”这理由讲了都有点心虚,御浩苦笑两声。“就怕这一撞,把脑袋里念的书全撞掉,七月联招榜上无名就惨了!” “凭你的实力绝没问题,即使蒙着眼也能考上。”廖文煌真心说。 “谢谢你的打气,还剩一个多月,我们彼此加油吧!”御浩礼貌说。 阿春又不舍地挨着李蕾聊以前种种,直到医生进来说御浩可以回家了。 外面天色全黑,三轮车走在依然湿漉漉的马路上,御浩好奇问: “阿春嫂在妳家帮过佣吗?没想到妳对佣人还挺好的,她至今念念不忘。” 她瞪着他--没想到?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看妳对人友善过,以为妳是爱发小姐脾气的人。” “阿春嫂真心对我好,我当然对她好。”她又补上一句:“对我不好的人,我当然不友善。” “那……我有对妳不好过吗?把我打个半死,又认为我活该,连丝毫歉意都没有,这好像有点深仇大恨了,我以前得罪过妳吗?”他一本正经问。 车内两人距离又很近了,恰恰一盏路灯照进来,让她及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惹逗光芒,向来老成持重的他也会开玩笑吗? 御浩确实是开玩笑的,由她对阿春嫂的态度,看来还不是那么无药可救的任性女孩。他再一次尝试说: “如果妳肯说对不起,我就对外宣称这头上的伤是我自己撞的,怎么样?” “随便你怎么讲,我不在乎!”她脸突兀转开。 御浩全然不知这小女生对他怀有复杂的心思,只觉得李蕾情绪阴晴不定、翻脸如翻书,虽然他家也有个十六岁青春期的妹妹,但也没有这般难以捉摸,彷佛心里住着不同的人,转身就可换张脸。 她现在才十四岁,已有五秒钟换表情的功力,长大后怕更不得了,可在社交圈称后了吧? 李府里取鞋归来的李蒨看见地板的血迹和混乱,以为妹妹遭遇到什么不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冲去拨号报警时,佑钧打电话来,询问御浩在书房念书的情况。 李蒨一时心情起伏太大,脑筋转了半天,才拼出“御浩和小蕾在一起”,但他们怎么把餐厅弄得像血腥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人又在何处呢? 她差不多是站在大门外等的,每有行人或三轮车经过,都要向前多看两眼。 总算有车子停在九号门口,先下来的是一切如常仍穿着早上白绣花领衫和天青色背心裙的李蕾,另一边则是头包厚厚纱布?白衬衫沾血的御浩。 “怎么了?我起码急老有十岁了,我的御浩少爷,你的伤是哪里来的?”李蒨在灯下看他的额头,并焦虑地问。 李蕾一旁竖起耳朵,十指拙在身后紧绞着,也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若他实话实说,害她掉入地狱般的生活,她会恨他一辈子。 “都怪我不好,走路太急了去撞到花架,幸亏小蕾及时回家,送我到医院包扎qi书+奇书-齐书,现在没事了。”御浩按最先的意思,自己揽负全责,把事情单纯化。 虽然他的“幸亏”二字听想来怪怪的,但李蕾手指已放松,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哈!她赢了--她当然不会想到是御浩敦厚个性使然,不是因为她。 李蒨由餐馆叫来猪肝面和小菜,替御浩补血补气,冉请王府司机来接回去。 自此,一直到御浩上大学,两人都没再见面。 不曾关心过联招的李蕾,这年仔细看了放榜名单,确定御浩考上理想的学校科系才松一口气,至少没打笨他。 也发现,那个廖文煌上了同一所大学。 花架打人事件后李蕾有了小小的改变,她对学校课业突然用功起来了,虽然成绩不是拔尖,但直升高中部时排名还不错,另外还央求找老师学西画--因为小女生的心警觉到了,御浩这么聪明优秀,她也不能看来太笨或太差吧! 每每回首看这些少女岁月,有如活在漂亮画片中锦衣玉食且无忧无虑。 但“每个美丽事物的背后都有着某种痛苦”,愈是耀眼的美丽,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愈大。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三章 雪往北方融退。 天地脱去掩覆的白色外衣,太阳试图穿透厚厚云层,但多半时候仍是阴凄寒冷,生命的这一季冬天似乎特别长久。 年轻女孩们围坐在壁炉前,已经读了整个上午的圣经了,语言一次次鞭笞着稚嫩脆弱的心灵……每个人都愚昧无知、都需祈求原谅、都要虔诚赎罪。 最后祷告时,大家止不住地颤抖低泣,更有人歇斯底里地趴在地板上尖叫狂喊,彷佛魔鬼来了又去。 她害怕这景象,奔回自己的房间,蒙着头想避开那声音。 不知什么原因/我如此忧伤沮丧 一个历经许多季节的传说/使我无法平静 是谁在她耳旁念着海涅的诗,那关于莱茵河上以歌声魅惑船夫的罗蕾莱? 那写满背叛和死亡的情伤故事,是谁在她十六岁下了咒语-- 宽长的落地镜里,照出两个美丽的白衣少女。 冷不防地,镜旁的圆形灯喀闪一下灭掉,镜中人变得暗淡不明。 “这是什么烂饭店呀,灯居然会坏掉?”右边较高的女孩以清亮的嗓音说:“妳家有先派人来检查吗?饭店人员不盯紧一点,他们都马虎办事,事到临头再来出一堆纰漏,像上回我爷爷的寿宴,我们连一根螺丝钉都要亲手测过,更何况电灯这等大事……” “这是全台北最好的饭店,没问题的。上个月美国大使和黄院长才在这儿宴过客,不是国家兼国际级的一流水准,我二姊是不会要的。”左边较娇小的李蕾下巴一抬,打断对方的批评后,又圆滑说:“我想灯没坏掉啦,是培雯姐妳人太美,艳光四射得连灯都受不了!” 彷佛印证她的话般,圆形灯又恢复明亮,一对窈窕身影再现。 王培雯今年刚上大学,烫了一头妩媚卷发,此刻戴着白晶碎钻小冠,身穿锻带白纱礼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笑着对李蕾说: “妳才美喽,今天要让我老哥见识一下什么叫女大十八变!” 李蕾其实才过十六岁生日,为了掩住短短的学生发ld,特别扎一条银丝缎发带,在尾端结成大朵的蝴蝶垂纱,再配上层层蕾丝缀饰的礼服,人成熟许多,可又觉得哪儿不对劲。 尤其提到王御浩,更是浑身不自在。 自从两年前花架误伤他的事件后,他们之间并没有因此而更接近。他忙于多采多姿的大学生活,她一样在私立学校的小圈圈内称后独霸,碰面时最多微笑招呼,那些动作都是社交式的蜻蜓点水,浅薄且无下文的。 倒是这几个月来,出乎意料之外的,李家佑钧和王家培雯走近了起来。 李蕴得知后心情极为雀跃,原本一直期待的是小蕾和御浩,结果这一对还没个影,就先有了佑钧和培雯,如此一来老四领着老么,李府、王府两对兄妹若能互结姻缘,是亲上加亲的美事呀! 佑钧和培雯郎才女貌又条件相当,在双方家长的认可和鼓励下进展得十分顺利;而李家也乘机一推,说男女初交往不好单独约会,硬把李蕾和御浩也掺搅进来变成四人同行,居心非常明显了。 偏偏差四岁的李蕾和御浩彷佛少了什么,虽在安排下也同进同出,但都被动少言,一副来当无聊电灯泡的样子, 御浩这方面,因为对世家小姐存有戒心,又对两年前李蕾的骄慢脾气印象深刻,便小心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李蕾还是青春期的少女,人家不积极时,她自然也不会一头乱热。 换句话说,他进一步,她才进一步;他退却了,她也退却,两人之间便莫名其妙地冷清了。 外面响起特殊节奏的敲门声,培雯一听就知道是佑钧,忙叫一旁正在熨烫的服装社助手去开门。 佑钧身后跟着御浩,两人都是黑西装丝领结、头发侧分梳油,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派头,襟上别着“伴郎”名牌,他们手中另有“伴娘”名牌交给两位女孩。 培雯皇家公主似的转了两圈,再行个优雅的屈膝礼。 “怎么样,有没有眼睛为之一亮的惊艳感呢?”她没等等男生回答,又将李蕾推向前说:“瞧瞧小蕾,是不是女大十八变呀?” 李蕾没想到培雯会拿私底下开玩笑的话在男生面前多嘴嚼舌,视线不小心触到御浩的,他如平常应酬式的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欣赏的表情,彷佛她身上的装扮也不过如屋内挂着的窗帘一样。 掩住内心的小小不快,她以甜美的笑容说: “培雯姐弄错了吧?十八岁的人是妳,不是我,妳才有资格用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呢!小哥,女为悦己者容,你也该赞美两句吧?” 才刚坐下的佑钧一愣,这个妹妹真会替自己找麻烦,此刻不讲也不行了。他假装认真打量到培雯快发娇嗔了才说: “美如花中之牡丹,但今天女主角不是妳,可别抢了人家新娘的风采哦。” “他的意思是,妳的妆太浓了,可以再去掉几层。”御浩慢调斯理加注。 “胡说八道,我的妆再浓也没有你们头上的发油厚,佑钧的赞美我心领了。”培雯不受影响,反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冲着哥哥说:“现在轮到你赞美小蕾了,人家虽然不是十八姑娘一朵花,也是含苞待放的二八佳人呀!” “好听话妳都捡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御浩耸耸肩。 “他那表情我可熟悉了,真正意思是--哇!怎么又是一个缀满蕾丝的洋?娃娃?”轮到佑钧加注,欲报方才的一箭之仇。 这又惹到李蕾了!她最讨厌“洋娃娃”的形容词,好像是虚伪做作没有生命的假人,如今又被他们拿来唇枪舌剑的,太可恨了。她语气轻软,实则找碴说: “我就一直觉得大姊挑的这件礼服怪,原来是蕾丝太多了……小红,立刻把我领口这圈蕾丝折掉,免得走出去闹笑话。” 叫小红的服装社助手急了说: “三小姐,再一个多小时就婚礼了,会来不及的。” “不管!我绝不挂这圈笨重的蕾丝到婚礼,妳若不拆,待会就少个女傧相,一切都是贵服装社的错。”李蕾纤手指向那两个男生。“妳别怪我,要怪就怪李先生和王先生,这全是他们二位“宝贵”的意见。” “小蕾,我们没那个意思,妳的礼服很美,不需要再改了。”御浩忙说。 他又懂得发话了?洋娃娃三个字据说正出自他口中,是培雯一次闲聊不小心透露的,她好一阵子才释怀,这会更耍任性说: “太慢了,我心里有疙瘩,非拆不可了……小红,我们去找妳师傅!” 她提了裙襬旋风般走出去,培雯哼笑两声说: “活该爱耍嘴皮子,把对你们学校女同学轻浮那一套带来,得罪人了吧?还敢说我妆太浓……我也要找师傅重新化妆了,少爷们慢慢等,说不定婚礼要半夜才举行哩!” 落地镜里只剩下西装笔挺的两位男士,都是一脸无辜的表情。 “安心啦,服装社师傅伺候这些千金小姐已经很有经验了,麻烦多表示钱也讹得多,婚礼会准时开始的。”佑钧放松姿势,闲闲地吃着茶几上的饼干。 “怎么样,可受罪了吧?千金小姐当女朋友,可比当妹妹困难多了!”御浩似笑非笑说。 “那倒不会,至少我知道培雯要什么,我家就有三个同样的女生,闭着眼都能相处。”佑钧吞下饼干又说:“你若以为外头的女孩好伺候,那就错了!比如孙琦玉好了,或许不当你面发小姐脾气,但计较是往心眼里去的,老要我猜,偏偏我和她生活背景相差太远,十次有九次猜不中就生闷气,最后变得彼此都累,我也吓到了--老祖宗提的“门当户对”还真有点道理。” 孙琦玉是中文系才女,在学校和佑钧出双入对,却因出身低层公务员家庭,始终进不了李家大门,两人因此闹得很僵,最后不愉快分手。 御浩以为两人若真心相爱,必能克服一切困难,但佑钧似很轻易就放弃了。 男人之间很少婆妈去谈论爱情细节,御浩会问还是因为事关到自己的妹妹,但也不想涉入太多个人私密,只调侃说: “为了孙琦玉,你成了全文学院女生的公敌,要交女朋友也只有到校外了;算你好运,培雯还肯接受你,小心惹毛了她也没好日子过。” “别说我,你这商学院王子不也在犯众怒的边缘吗?你一日不表明态度,各方美女就厮杀不已,到时落个处处留情的骂名,怕会比我还惨。”佑钧也不甘示弱说:“怎么样?既无法决定草落谁家,不如就选小蕾。她虽然年纪轻,但已颇识大体,足以让校内一干美女死心,大家也好安静念书呀!” 御浩欲言又止,后来决定不回答,也随手拿一块饼干吃起来。 李蕾是很讨爷爷喜爱,常说着要定来当王家孙媳妇,对御浩那些女同学态度相对的就冷淡多了。 他也曾想干脆就顺着长辈安排的四人行,凑个两对“金童玉女”,佑钧和培雯是真,他和李蕾是假;反正李蕾才十六岁,不必费心应付,等过几年她长大了心性自然改变,也不必费力分手。 但真的那么容易吗?若他直觉没错,李蕾的个性怕要比培雯还难应付……御浩摸摸额头上那缝了八针的疤痕,还是别去招惹她比较好吧? 虽说当时风气俭约朴素,宴席的场面不敢太铺张浪费,但李卓言与大女婿何舜渊近年来官运亨通,准亲家又是食品业的龙头老大,贺客盈门四十桌满座,都是政经工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金龙彩凤盘踞的高台上,双喜字灿灿生辉,银红烛熠熠燃烧,主婚人是几番恳请才来的某新任院长,两位新人刘必鸿和李蒨更是穿金戴玉的逼眼富贵,面子里子全做足了。 御浩注意到,李蕾果然把领口的蕾丝取下,连同发带的大蝴蝶结也不见了,人少了妆扮的富丽,多了清秀的原貌。看来连一句无心的玩笑话都不行,无论是娇气或骄慢,她这两年来似乎又变本加厉了。 婚礼仪式过后,因客人皆属重量级,需花许多时间酬酢,李蒨马不停蹄地换上大红旗袍,与刘必鸿双双到各桌敬酒。 李蕾和培雯也换穿粉红色旗袍,在新人两侧像发亮的小珍珠,加上英俊挺拔的男傧相,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地围绕在这十六到二十一岁的青春小辈身上。 差不多到下半场,颊脸陀红的李蒨突然一个踉跄,众人以为新娘有醉意了,连忙扶住她。 李蒨摇摇手说没事,要新郎和傧相们继续敬酒,只搭着李蕾的肩膀到一旁缓气。在四下无人时,她双眸转为醒亮说: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花,我好像看到袁克宏了。万一是他,妳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尽速离开,千万别闹出事来,现场长官那么多,会很难看的。” “应该不是他吧!二姊请放心,我四处巡巡,不会让任何人扰乱婚礼的。”李蕾一面安抚姊姊,一面环视整个场地,看是否有可疑人物。 “记住,不要惊动其他人,袁克宏至少还认妳的i……”李蒨再度交代。 认她?都是二姊为避人耳目,利用她来当掩护的结果。 偷偷的私会大约维持了一年之久,后来家人多少听到风声,李蒨也不想再痛苦拖拉,便靠长辈的关系转到松山机场工作,因常出差调跑国外,才逐渐和”及克宏疏远。 在一次飞往日本的航机上认识了富商刘必鸿,对方殷勤的追求攻势下,二十六岁的李蒨玩够也玩乏了,便把握良机把自己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期间可苦了李蕾。 李蒨避不见面,袁克宏就来找李蕾,常堵在她下校车的路口,讯问、要人、传话……最初李蕾都是猛摇头再跑回家,只差没叫警察抓他。 有一天下着倾盆大雨,他淋着一身湿不肯离去,站在大伞底的李蕾愣着,那些与她优渥生活隔离的忧伤痛苦,又再度冲击到心底。 那风雨交加的时刻,她没有如往常般厌恶地跑掉,反而以成人讲理的态度,很有耐心地对袁克宏一字字重复家族的那套婚姻守则,强调二姊是不可能再和家境普通的他交往下去了,要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或许,她严肃的语气里带着小女生特有的天真,不像会骗人的样子,他听完之后就静静走了。 今天的婚礼……他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比起刘必鸿,空军出身的袁克宏帅气多了,即使此刻双眼充血浑身酒味,仍男人味十足,难怪二姊会和他纠缠多年,差点为他违逆了祖宗家训。 李蕾找到他后,把他带到大厅外原本收礼金的一个长桌旁,现在已没人了,袁克宏倒也合作。 “妳二姊紧张了,叫妳来赶我走,对不对?”他斜嘴冷笑说。 “今天有大人物来,外面站了不少警卫,如果吵开了,有可能被抓到警察局去,你懂吗?”李蕾老练地应对,尽管对方大她十来岁。 “我是军人,最好送到军事法庭,来个军事审判一枪毙命,你们李家少个眼中钉不是更好吗?”他一脸恨意。 “你存心来搅局的吗?”李蕾保持镇静说:“你应该很明白了,我二姊也早就和你了断干净了,你这样跑来闹一点意义都没有。” “了断干净?妳知道吗?为了怕破坏妳二姊的富贵好姻缘,妳父亲竟动用高层下令让我停飞,给我个严重警告!”他音量大了起来。“我早就不在乎妳二姊了,但她玩弄我感情,又要毁我前程,又要毁我前程,今天没来吓吓她实在不甘心--天底下哪有那么顺心如意的事,好处全叫你们李家占尽,别人都活该倒楣呀!” “嘘--请你小声点!”李蕾制止他。“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的,停飞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以你这种情况,开飞机是很危险的……” “呸,妳又懂什么了?不过一个小黄毛丫头,还以为真能管大人的耳呀?你们李家除了妳,就没有可担当的人了吗?”他说着又要往大厅闯。 “有问题吗?” 身后突然传来御浩低沉的声音,李蕾吓一大跳,不知他听了多少,脑筋速转着要如何解释这个场面。 她尚未回过神,袁克宏已激动开口说: “是你!那位红毯上李家三小姐的钦定男朋友……我猜你应该听过那可笑的“李氏婚姻守则”吧!他们李家女儿,非名利富贵不嫁,不懂情也不懂义,一个个都是冷酷心肠的女人……你有足够的财富地位吗?如果没有,小心被踢到十万八千里远,永世不得超生!” “你喝醉了!”御浩扶住他说:“我们到外面吹吹凉风,人会清醒些。” 袁克宏顺着御浩的手,瞥见他佩戴的腕表和袖扣,都是昂贵质佳的名流货,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哦--抱歉,是我错看了!你当然是他们一伙的,都是吃香喝辣、目中无人的权贵阶级,和我这穷飞官不同,才被允许出现在婚宴上。但我告诉你,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哪天你没名没利身上一文不值了,李三小姐将立刻走人,弃你如敝屣--别看她年纪小,她的狡猾势利此起她两个姊姊,已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袁大哥--”李蕾脸胀得通红,想阻止他再说出更多不堪入耳的话。 “三小姐,妳也别得意太久,所谓风水轮流转,要哪天李家失势落败了,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有谁再娇、谁再宠?只怕如粪水污泥,丢到马路上也没人要捡……”袁克宏情绪失控,愈说愈离谱。 李蕾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羞辱,从被“呸”的小黄毛丫头、到狡猾势利的李三小姐、到马路旁的粪水污泥……她的脸由红转白,所有的机巧伶俐都没有了,彷佛被诅咒罩住,无法正常反应。 素来出了名涵养绝佳的御浩,此时面色冷峻,抓住袁克宏的手说: “你做得太过了!男子汉大丈夫冤有头债有主,谁负你的感情就找谁去骂,没必要拿人家的妹妹出气!” 他将袁克宏拉出饭店大门,李蕾有点傻眼,即使是打破头缝八针的那次,也没见过他发脾气。 御浩回到长桌旁时,她正愣愣坐在椅子上,几撮发丝垂落耳旁,美丽的妆扮也掩不住那掉了一半魂的奄奄乏力。 这景象似曾相识,两年前她误伤他后,在三轮车上也曾短暂出现此等脆弱神情,彷佛她一下忘了自己是谁,戒备的盔甲消失,刺人的锐角不在,只剩一个清秀略带精致的女生,如薄透的玉瓷般一失手便会碎掉。 爱懒偎在母亲姊姊身旁的李蕾,今日能为所欲为地颐指气使,全仗家庭的富贵权势;若真的失去庇荫,流落在街头,没有一技之长的她,如袁克宏说的,怕是一天都生存不下去吧? 而她对危机却一无所知……这样骄慢和脆弱的极大反差,让御浩有种奇怪的心疼感,他不自觉以温柔的语气说: “进去吃个饭吧,酒席已快结东,妳什么都没吃,一定饿坏了。” ;她发现有旁人在场又瞬间武装起来,像珠蚌合闭硬壳,护住最柔软的部份。 “我不饿,我必需守在这里以防袁克宏回来。”她不领情。 “我已经叫一辆三轮车送他回家,他不会再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我不能让他破坏二姊的婚礼。”她说。 “破坏一下又何妨呢?”御浩忍不住说:“妳二姊在这件事上的确负了人家的感情,受害者发泄内心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无论如何,她是我二姊,我就得护她,站在她这一边。”她坚持。 御浩又再次领教这位小姐的固执了,上回是不明理由的死不认错,这回却为了维护姊姊连饭也不吃……虽然有些是非下分,但他不想和她争,只耐心说: “好吧!妳要守就守,我去端些菜出来给妳吃。” 他端菜给她?仅是表面的客套话吧,李蕾耳朵听着,并末当真。 十分钟后,当他端着盛满食物的盘碗出现时,她露出讶惊的表情。 “吃吧,我陪妳。”他坐下来说。 他今天怎么殷勤起来了?是尽男傧相的照应职责吗?她由惊讶转成怀疑。 “总不能看个傻傻维护姊姊的人饿肚子吧?”他说。 该感动吗?但他难得的好意,不尽情享受太可惜了!因此在大宴宾客的场合向来没什么胃口的李蕾,挑了边上的一碗汤圆甜点。 “廖伯母说妳小时候最爱吃汤圆,果然是真的。”御浩说:“廖伯母就是在妳家工作过的阿春嫂--她还说妳特别怪,不吃里头包馅的,偏爱无馅的,而且还是加葱酥青菜的咸汤圆,像本省人口味。” “是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李蕾知道御浩和小哥常与廖文煌来往。“你们整天没事做,老在背后谈我干嘛?” “是廖伯母爱谈,不是我。”他连忙澄清。“她也很有意思,自两年前在医院碰过后,就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每看到我就小小姐的讲个不停,告诉她佑钧才是妳哥哥,她反而记不住。廖文煌说这几年她常生病,记性差了很多。” “阿春嫂身体不好吗?”李蕾问。 “嗯,前阵子还开刀。”御浩突然有个主意。“妳想不想去看她呢?她见到妳一定非常高兴。” “呃……我不知道阿春嫂住哪里……”她并无此念头。 “我带妳去。”他微笑说。 “就我们两个吗?”她脱口而出。 “妳要找佑钧和培雯也可以,就怕他们对探不相干人的病没兴趣。” 这算单独约会吗?尽管是以探阿春嫂之名--但至少是他主动提出的。 她可想象母亲和姊姊们的反应,必是喜孜孜地说:快去!快去!王御浩终于对妳表现出兴趣了,管他去哪儿,点头同意就是了! 经过有布棚和桌椅的水饺店,再穿过几条窜着野狗的巷子,歪歪斜斜的大片矮屋里,聚集着另一批到台北打拼的乡下人。 这地方使李蕾想起曾去过一次的伍涵娟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无法辨出是否同一个地点,贫民区总看起来差不多。 她坐在廖家老旧的藤椅上,矮几放着瓜果和特别煮的葱酥茼莴咸汤圆,还有她买的金红纸包的糕饼礼盒。 邻居闲杂人等在门口挤成一堆,为的是对深宅大院千金小姐的好奇。 “知道我生病了就来看我,以前我疼她的情份,她都记得,很感心呀!”阿春兴奋得逢人就说,毫不隐藏得意之色。 “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生得有够美,皮肤粉嫩成那款……”三拈六婆们吱吱喳喳说。 一旁站着的文煌走过去,边向邻居们致歉,边把门窗关上,再对母亲说: “李小姐来者是客,不是演野台戏给人看的。” 屋子因门的关闭而更暗小,阴湿的气味更浓重,阿春团团转地要李蕾和御浩吃点心,又笑得合不拢嘴地把咸汤圆的往事再说一遍。 李蕾对狭暗的环境颇不自在,幸好对阿春还有来自童年的亲切感,小心不皱眉头,还能摆出微笑来应对。 她不时瞄向御浩,他坦然自在,到哪儿都是沉稳练达的模样;反观廖文煌,即使在自己家也是姿态紧张,眼镜后的眼神闪烁,是不欢迎她来吗? 门外“吱”了一声,有个戴斗笠挂毛巾的中年汉子走进来,外面停了一辆三轮车,阿春介绍是她丈夫,池拘谨地打招呼。 “新杂志来了吗?”廖文煌问父亲。 中年汉子点点头后,不但廖文煌出去搬杂志,御浩也跟着去帮忙。 “我先生拉三轮车外,还每个月送报纸、书本、杂志来赚外快,文煌他们兄弟爱看书,有时拿剩的回来读,省下很多钱。”阿春解释那几个男生来来去去的行为,又笑瞇瞇说:“不要管他们了……看看妳喔,一年年长大,比妳大姊二姊更漂亮,那位王先生少年英俊,当夫婿会很幸福喔!” 李蕾愣了愣,才悟到王先生就是御浩,否认太费力了,便转移话题说: “我听阿娥说过,以前妳离开我们家时心里很难过。当年我还小,什么都不清楚,很多事也都忘了。” “我也忘了,早就不难过了,后来我表妹阿好介绍我到邱院长家工作,还比较轻松哩!可惜他家就只有三个儿子,没像妳一样可爱的小女孩。”阿春自己也生三个男孩,特别疼爱女娃儿。 她们谈着邱家女主人、也是教过李蕾的朱惜悔老师,阿春丈夫在屋后叫: “来一下好不好?我们找不到绑书的绳子。” “我去一会就来!”阿春失陪地说。 剩下李蕾一个人了,连御浩也不在。一只灰色壁虎忽然由藤椅边的墙角缝爬出,她吓得站起来,直走到木桌旁,差点撞到方才搬进的一迭杂志。 封面是手绘的台湾地图,标题印的几个名字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世交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偶尔在饭局中还会碰到。 她随手翻开几页,便被里面激烈的批判言论吓到了,什么专制独裁、司法黑暗、太子党、特务组织……那些和蔼可亲的长辈们全成了祸国殃民的大罪人…… 天呀,这是哪种杂志?御浩也看这些文章吗? 太震惊了!冷不防有人过来取走她手中的杂志,正是御浩。 “要走了吗?”他若无其事问。 “嗯,是该走了,我们去向阿春嫂告辞吧!”她也不动声色说。 御浩一直等李蕾间杂志的事,但她并未提起,表情和态度都很正常……有点令人纳闷,她不是文盲,不会连那些文字的涵义都看不懂吧? 秋老虎余威下,到塯公圳附近已走出汗来了,李蕾说要吃冰淇淋。 那时的冰淇淋店算是高价位的消费,里面布置雅丽,有服务生领位,客人并不多,以他们两人的经济能力自是没问题。 御浩点了香蕉船,李蕾点了巧克力圣代,都是这家店有名的。 她吃得专心极了,红樱桃、碎核桃、碎杏仁、鲜奶油?巧克力、冰淇淋一匙匙按顺序来,动作细巧得没一丝紊乱,看得出训练有素。 少有如此安静且单独面对面的机会,御浩发现她的学生发式削薄,额前微微卷个小刘海,与一般规矩的高中女孩不同。 “你不想吃巧克力,就给我吧!”李蕾见他几乎都没动说。 他依言挪了浅褐色的一球过去,并笑说:“女孩子就特别爱吃巧克力。” “你常和女生在冰淇淋店约会吗?”她优雅地举起小汤匙。 “我们比较常去咖啡厅。”他表情正经说。 “你有女朋友了,对不对?”意思是冰淇淋店幼稚吗? “妳说的若是女性朋友,我有不少。”他回答。 “我说的是真正的女朋友,像我小哥和培雯姐那种交往中的情侣。”李蕾挑得更明。“我小哥说你在学校很有女生缘,一定很容易找到女朋友吧!” “让我用这种方式来解释吧--”他放下汤匙,看着她说:“读大学的女生凤毛辚角,每个人都是花了许多心力来念书的。如果男女同学一对一的情投意合,谈个单纯的恋爱也无妨;就怕几个同时喜欢一个,形成多角恋爱的麻烦局面,就会妨碍到课业,反而失去了到大学读书的目的。我很敬佩那些女同学,不想制造困扰,所以不在她们之中交女朋友。” 这差不多算第一次御浩在她面前长篇大论,而且是这么奇怪的论调,逻辑冷硬到不似他平日温文随和的作风,反而像刚才杂志中那些硬梆梆的文字。 爱情可以那么理智吗? 因为长时间专注他的话,李蕾也发现他的双眉浓齐,眼睛清亮幽邃,双褶皮深深箝着,睫毛密长微卷;一向来都知道他是人见人夸的英俊,但也不曾如此细究,那种男性阳刚气扑面而来令她心跳不禁加快。 “嗯,我不懂你的讲法。”为了掩饰,她用十六岁的天真无邪说。 “其实妳小哥也曾面对类似的状况,结果妳也知道了,他干脆找培雯,一个校外女生当女朋友,就天下太平了!”他半开玩笑说:“最近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想有样学样,找个校外女朋友,看来看去就妳最适合了。” 差点噎到,有没有听错呀?她顺着口里的冰气冷冷说: “我才不当你的女朋友,你太老了!” “太老?我才大妳四岁而已。”他摆出惊诧的表情。“佑钧大培雯三岁,也不曾有过问题呀!” “那不同!佑钧和培雯都是大学生,距离很接近;我是高中生,和你相差远了,怎么都凑不上一块。”她回答。 “咦?这和佑钧告诉我的不一样呀!”御浩扬扬眉。“他当说妳家人都很喜欢我,一心想拉拢我当你们李家的女婿;我们常有四人同行,也公开当了成对的男女傧相,不就是要凑成一对吗? 若不是李蕾的社交基本功够强,恐怕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他有必要这么直言不讳吗?尽管这是李家所乐见的,但李蕾毕竟年轻,脸皮总是薄的。 “无论如何,我太小了,你想找个高中生当你女朋友,开开玩笑可以,若要当真,是说服不了别人的。”她说。 “妳似乎很喜欢说“无论如何”四个字,彷佛天塌下来了妳什么都不管的依然故我。”他继续逗弄她说:“无论如何,妳总会上大学,非常快的就和我很接近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倨傲不理人,她盯着冰淇淋,一副要专心吃完而他人莫扰的样子。门口突然有些点骚动,转移了御浩的注意力? 原来,这高级消费店大部份人是进不来的,但常有克制不了好奇心的人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向内看,眼务生常要出去驱赶。 李蕾不经心地往外一瞥,骑楼下站着一个女孩,侧面看来像伍涵娟,旁边那男孩很清楚是叶承熙。 她能很快认出他们,是因为去年圣诞节才在“明心育幼院”见过。 他们两个人似在讨论,偶尔看一眼冰淇淋店,大概是想进来尝尝口味又苦于钱不够吧?真可怜,花一点钱也要犹豫半天,就由她来招呼请客,也算尽点老同学的情谊。 李蕾向御浩说声对不起,穿过桌子走到门外,却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怎么了?”她回桌时,御浩问。 “我刚才看到两个小学同学,他们很穷,住在贫民区里,可能想吃冰淇淋又没有钱……我打算请他们,出去看人又不见了。” “哦?妳怎么会有贫民区的同学呢?” “我那爱嚼舌的小哥没告诉你吗?”她说:“我十岁以前,爸妈一不小心让我念了公立小学,他们现在还很懊悔呢!” “有什么好懊悔的?我还希望自己小学就念公立学校,而不是到高中才有机会进入公众系统。”碰到这话题,他收起惹逗的玩笑表情,正色说:“到公立学校才能接触到各阶层的人,了解多样的想法,而不是活在封闭的小圈圈中,对外面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私己往往走向孤立衰弱,公众才是融入壮大,我们父母那一代的观念很多都需要调适。” “这论调很耳熟呀,我小哥去年不肯出国念大学,和我爸爸拉拉杂杂吵的就是这些。”李蕾说:“你留在台湾念大学,不会是受我小哥的影响吧?” “我们彼此影响吧--他念政治,我念经济,若要治国富国,都得深入民间基层,这是一般常识。” 哼,却也让她没办法跟着出国读高中。 去年在育幼院,被伍涵娟一女中的绿制服刺激,当着一群同学的面说出要赴美念书的事,后来中途生变,还花了一段时间去解释和弥补失去的面子。 李蕾把花型玻璃盅刮得干干净净,吃下最后一口冰淇淋问: “我小哥也看廖家那些骂人的杂志吗?” 嗯,总算谈到主题了,她还真能忍,御浩谨慎挑词说: “那不叫骂人,而是批评和谏言,每个民主政府都要受百姓监督,容纳各种不同的意见和声音,才能在改革中求进步--事实上,很多大学生都看的,包括妳小哥在内。” 李蕾不吭声,将用过的纸巾折了又折,方方正正成一块小豆腐干。 “或许它们的措辞有点强烈,那也只是为了更容易醒振人心。”他又补充。“如果告诉妳,我爷爷也看过那些杂志,妳会比较自在吗?” “我没有不自在呀,只要我小哥别闹出问题,又惹得我爸血压高,你们爱看什么,我才懒得管!”李蕾垂下眼睑又说:“不过,我不太喜欢廖文煌,他的脸老是生气的样子,看来有点阴险。” “他只是外表如此,人其实很热心。”御浩说:“他出身贫苦,全家人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他压力很大,那种刻苦勤奋,非我们这些不愁吃穿的人能够想象的。” “他使我想起贫民区的同学伍涵娟,他们都是念书拼全命,功课很好的人。”她说:“我大姊讲过,这些人总存着心机,等着有一天能爬到我们头上。” “爬到我们头上也没什么不对呀,这世上本来就该人人平等。我锡因叔叔生前常说,一个穷人容易翻身的社会,才是好社会。”他说:“我婶婶捐出房舍来开育幼院,收养孤苦伶仃的孩子,就是为了纪念他,实现他的一些想法。” 李蕾对三年前死于癌症的王锡因尚有印象,是颇有名气的银行家? “对了!育幼院就在附近,我们正好可以探访那些孩子,也好久没去了!”御浩提议说。 快一整个下午了,不是说她像做作的洋娃娃,怎么没急着送她回家呢? 她还是偷偷高兴着,虽然有很多时候接不上他的话,但在这样闲闲的秋天阳光下,懒懒地听他醇厚磁性的声音,有着无法言喻的快乐。 最最重要的,他看来也很开心畅怀。 育幼院稍大的孩子差不多都在院子里帮忙,拔草的、提水的、挖土的……人人勤劳工作,不敢顽皮吵闹。 李蕾在路上坚持用自己的钱,把杂货店内森永牛奶糖和健素糖的存货全买下来。她不太会和孩子唱歌游戏,但花钱送吃的用的,绝对慷慨。 当她把糖果大把散在桌上、小朋友们挤过来时,一位老师说: “不能吃,不能吃,他们牙齿坏透了!我先收起来,以后当奖品用。” 李蕾有些讪讪。御浩去帮忙挖较硬的泥地时,她看见一个小男孩独自站在墙角很寂寞的样子,便走过去问: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种花呢?” 小男孩对这一连串问题没反应,只是不停地用手扭绞衣服。 “他叫张云朋,今年八岁。”老师在一旁说:“他上星期才到育幼院,一直都是这样,可能和他爸爸刚过世有关。别理他,他会慢慢习惯的。” 要习惯失去父亲、成为孤儿,听起来是很悲哀的事……李蕾涌上了不知名的感触,站在那儿陪了小男孩好一会。 “御浩少爷?李小姐,院长现在有空见你们了。”司机兼工友的老杜出来招呼说:“顺便尝尝我煮的绿豆汤,你们大半年没喝到了吧?” 这间原来值满椰子树的日式平房,树砍掉了,房子也拆掉三分之二,盖成了更大更工整的水泥屋。 院长的办公室在保留的三分之一处,木墙纸门,地板光可鉴人。 “怎么突然想贡献爱心了?怕不是专程的吧?”何舜洁穿着咖啡色细格旗袍,因未生育,到了中年仍是窈窕的身段。 可惜言语锋利,脸上总有冰冷的神情,令人不敢亲近。 “的确是顺道,在附近闲逛,想到婶婶就散步过来了。”御浩诚实说。 “培雯和佑钧呢?怎么没有一起来?”舜洁认为他们必四人同行。 “今天就只有我和小蕾。”他说。 舜洁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疑问。李蕾有些怕她,尤其是嫁入何家的大姊常说这位小姑有多么孤傲难缠,每每气得咬牙切齿,李蕾心中就长了疙瘩。 御浩解释了今日的行程和目的,舜洁听完之后转向李蕾说: “没想到妳还挺重感情的,会惦记着从前家里的老仆人,真难得呀!” 或许是紧张吧,正喝着绿豆汤的李蕾,腹部突然一阵绞痛。惯在夏日患肠胃炎的她,知大事不妙,努力平稳声调问: “对不起,厕所在哪里?” “妳还好吧?”御浩直觉问。 “没事!”李蕾简短回答,得了方向就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侄婶两人,舜洁收起客套表情,直视御浩说: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竟和李家三小姐单独约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拉二扯的,李家就可编出大大的网,绑你做他们的女婿了。” “婶婶别紧张,也不过才一次,不算真正的约会吧?”御浩微笑。“再说,小蕾一个小女生,能绑得住我才怪。” “我对小蕾个人没意见,怕的是李家那两位作风强悍的姊姊。”舜洁说:“上回你答应当男傧相就很不恰当了,偏你爷爷和爸妈都拼命撮合……你若不是真的对小蕾有意,最好表明态度、保持距离,因为已经太多人在推波肋澜了。” “这些我都懂,谢谢婶婶的提醒,我自有分寸,没什么好担心的。” “要找个情投意合又能互守终身的人并不容易呀!”舜洁叹口气说。 她想起英年早逝的丈夫,对有几分像他的御浩,更是爱屋及乌的心理。 御浩绝非一般奢华的世家子弟,需要的是能与他思想灵魂契合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金玉外表、内心空乏的娇小姐。 因为李蕾一直没有回来,御浩到后院找人。 育幼院的厕所和洗澡间是另外加盖的,与主屋以一条长廊相接,李蕾正半蹲在其中一根柱子旁,手捂着肚子,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走开!”她叫着,不要别人看到她的狼狈状,尤其是他。 “妳这样子,我怎么走开?妳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是绿豆汤吗?但我喝了没事呀!”他回想一路走来,咸汤圆、冰淇淋,绿豆汤……果然是又甜又咸,忽冷忽热的,别人吃了不会有事,但娇贵的李蕾就难讲了。 “别管我,走开!”她愤怒重复着。 “我去拿药,育幼院孩子那么多,一定有准备。”他说完就不见了。 李蕾一阵痉挛,忙又冲进厕所。 御浩返回时,没看到李蕾,便在原柱子旁耐心等待。 没多久她苍白着脸出来,抬头又是御浩,一把怒火旺升说: “不是叫你别管我吗?我自己会好!” “喏,征露丸,我婶婶说这最有效的。”他递过几颗小丸和一杯水。 她现在最想的是有一瓶香水,或花露水也可以,把周围的臭气喷洒掉,他难道没闻到吗?就非要让她尴尬吗?愈想愈气,闹着脾气说: “我一向吃西药,从不吃这种来历不明的土药!” “那真抱歉,育幼院目前只有这个,也没听说毒死哪个小孩的。”他倒心平气和,像哄小孩。“吃吧!保证很快就不肚子疼了。” 其实李蕾家也有香港进口的征露丸,但偏故意说: “说不定我就被你毒死了……” “两年前妳敲破我的头,今天我毒一下妳,也很公平,不是吗?”他扯出旧事来。“不过放心,妳有送我到医院,我也会送妳去医院的。”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李蕾本来要更生气的,却不知怎地变得很想笑。 “吃下去吧,否则又要跑厕所了。”他说。 肚子确实又隐隐作痛,既有台阶下,她就老实不客气地吞下药丸,并说: “你可以走了吧?等我好了,自然会去办公室找你。” “可是……妳不是怕中毒吗?”他还赖着。 “我中毒了会尖叫,包准全院的人都听到。”她恼了,干脆说:“你就这么爱闻厕所的臭味吗?正常人早就捏着鼻子躲得远远了!” “哦--闹半天,原来是为这桩呀!”御浩做恍然大悟状。“哪天欢迎来男生宿舍闻闻,可比妳三小姐泻肚子还臭多了,这叫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居然把难听的字眼说出来,他是故意窘她的,从头到尾没有无辜! 李蕾脸又白又红,等能回骂时,他已经闪回前院了。 前院的挪浩咧开的嘴僵住:心往下沉,他怎么突然对逗弄小女孩有兴趣呢? 婶婶一直暗示李蕾不是他那一型的女生…… 那么,哪一型的女生才适合他呢?御浩可以举出一串系花、才女的名字,每个都比李蕾的洋娃娃形象还鲜明亮眼。 但李蕾那种因骄慢和脆弱反差,所产生出来的淡淡慵懒和模糊个性,又是别人所没有的。 袁克宏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童话中的诅咒,让王子变青蛙、野兽,让公主沉睡百年、化为泡沫,表明了世上没有永恒的美好,愈美好的东西愈脆弱无助。 无由来的,也没预兆的,所有的年轻女孩,在他眼前如红海一分为二,李蕾站一边,其他的站到另一边。 顺着自己的心意,在偶然的那刻问,他选择了李蕾这一边。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四章 四月天了,她们定到户外,在春暖的阳光下晒一匹匹布。 素白的布做宽松袍子,碎花的布做背心围裙,都是自己学着一刀刀裁再一针针缝,像又回到清教徒纯净简朴的时代。 她到此四个月来,第一次站在屋外草坪上,完整地看到了“天使之家”的模样。红色房舍连着红色谷仓接成长长的一排,随着岁月沧桑而老旧斑落,也同时被世界远远地抛弃和遗忘。 风由广里的原野上吹来,布匹如浪翻飞,有人在某处吟唱着: 形貌衰老而智慧长;年少时 我们相爱却又懵懂无知 许久以后,她才完整地读到叶慈所写的这首〈长久沉默之后〉 真是这样吗?因为懵懂,所以受苦;因为无知,所以受罚? 她蜷缩在风中,看着时光河里十八岁的自己-- “有点热呢!”穿着雪纺薄纱短衣和玫瑰红跳舞裙的李蕾,坐在一张法式漆金长椅上,捏着小手帕轻轻扬着? 立刻有人将最近的窗子开个缝隙,大小刚好透凉,又不会乱了小姐的秀发。 “这鸡尾酒不够冰呢!”李蕾摇摇头,绾着发的玫瑰网巾随着晃两下,又说:“香槟也放得太多了,喝得人头痛。” 马上有人去找冰块、苏打水,再重新调过。 李蕾身旁围着一群男生,大都是自小在社交圈看熟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在追求这朵清新秀丽的名花。 在此不亲不疏的众多脸孔中,专注哪一个都不妥,她总把视线落在远远处,比如这个舞会的场合,就在旋转灯发出的七彩光点上闪呀闪的…… “挑一张唱片吧,都是欧美最新畅销排行榜上的,我刚从国外带回来热腾腾地烫手,有披头四、滚石、海滩男孩……台湾唱片行还找不到呢!” 说话的是此栋郊区别墅的少主人孙思达,家庭背景和李蕾相似,都是大陆来台党国元老级的权贵。 李蕾翘着兰花指儿翻看,粉脸上的细眉时而舒展、时而轻蹙,为最后的一支慢舞选歌。世家子弟圈里大家都知道,舞会上她向来只跳开头和结束两曲,中间就全凭小姐的心情和兴致了。 如此情况下,邀约卡仍源源不断,只因她美美地坐在那儿,就是十足魅力,带动了人气,也提高舞会的份量。 “怎么没有鲍伯狄伦或琼拜雅的?”她问,这都是御浩喜欢的歌者。 “呃,这次没买,太偏民谣风了。”孙思达说。 “那就披头四的“Yesterday”吧!,她缓缓说,也是御浩爱听的歌。 快舞的音乐停止,舞池的人纷纷回座。穿一身橙花滚金黑边舞衣的培雯,裙角刷地一扫,男生们速速让开,她挤坐在李蕾旁边,两朵名花艳丽辉映。 “快十二点了吧?我脚开始痛了,灰姑娘要失去她的玻璃鞋了!”培雯一面搥脚,一面接过男生殷勤递来的饮料。 “谁教妳跳得这么疯狂?要真是灰姑娘,玻璃鞋早碎一地了。”李蕾取笑说。 “现在不跳,谁晓得到美国还有没有机会呀!”培雯说。 “如果妳来的是我的华盛顿,我保证每周至少有一场舞会;可惜妳去的是芝加哥,冬天可长了,就没那么热闹了。”孙思达说。 “你别一直强调,我烦恼还不够多呀?真讨厌!”培雯伸长脖子,看到刚进门的御浩,身后并没有佑钧,眼中闪过失望,又很快说:“我哥来接我们了!” “没那么快吧?最后一支舞曲还没跳呢!”孙思达急急说。 培雯哼地一笑,穿过满屋子的人朝御浩走去,李蕾动作慢了几步,孙思达巴巴地缠随在后,怕丢了今日身为主人的权益。 “佑钧呢?”培雯远远就问。 “他赶不过来,我们等一下在圆山和他会合。”御浩说。 他很自然望向李蕾,一如平日的温和亲切。还有什么期待呢?希望他看到她在众多追求者的包围下,会表现出忌妒,甚至套个好来坞电影的桥段,将她拉到一旁以示自己的所有权? 呵,那就不像沉稳有礼、教养一流的王御浩了--虽然看男人们争风吃醋很有趣,她可不期望御浩这么做。 之所以会有这种戏剧性的“幻想”,是因为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情。在人前他们是颐理成章的一对;在人后他也体贴容让逗她开心,但感觉就像对待另一个妹妹而已。 有时还挺羡慕佑钧和培雯之间的吵吵闹闹,有一把焰火很清楚地燃烧着,不像她和御浩宛如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 “哥,邀小蕾跳支舞吧!”培雯说。 “小姐们,小蕾这支舞应该是我的吧!”孙思达立刻插嘴。 “小蕾是我哥的女朋友,大家都知道的呀!”培雯说。 “是又如何?她今天是我的舞伴。”孙思达力争。 李蕾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一边是新潮红领巾、紧衣窄裤管的时髦贵公子;另一边那个呢,因为将服预官早理个小平头,身上惯常朴素洗旧的衬衫西裤,嗅不出一点富贵味,气质全在眉宇间。 “Yesterday”音乐悠悠响起,灯光暗下,七彩灯以缓慢的速度转动着。 不必太费脑筋也能猜到,御浩一定是绅士的礼让,那还不如采取主动,把面子留给自己,李蕾将手交给孙思达说: “一切接舞会规矩来,我当然和思达跳。” 他们滑向舞池后,培雯拒绝几个男生的邀约,和哥哥走向角落的沙发。 “妳怎么不跳呢?”御浩问。 “这首曲子本来是要留给佑钧的,他又放我鸽子,没情绪了!”培雯轻轻捏搥着脚说:“哥,你要多留心小蕾呀!她现在就围着一堆男生,九月上大学更是蜜蜂蝴蝶满天飞,到时你服预官不在,我和佑钧也出国了,放她一个人落单,不看紧点,说不定就被别人追走了。” “她喜欢众人围绕的生活,本来就该当社交女王的。”御浩眼睛随着舞池中那片清丽的玫瑰红转。 “你们也真奇怪耶,不冷不热的,一点都不像正常的情侣。”培雯说:“小蕾四处参qi书+奇书-齐书加舞会派对,你不管;而你身边有女同学来来去去,她也不吭声。你们到底还要不要恋爱下去呢?” “你别紧张过度,我们有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培雯又说:“我知道你当初和小蕾走在一块,是顺长辈之意。若你还要继续交往,至少也要花些心思做个样子;若不想继续,挑明了说,也让彼此有交男女朋友的自由……免得传出不好的流言来,连我和佑钧都要被拖累。” “讲了半天,原来不是关心我,还是为妳自己呀!”御浩笑笑说:“妳又听到什么流言了?” “他呀!”培雯向舞池里的孙思达努努嘴。“那位孙公子正在怂恿小蕾和他一起去美国,说迟早都要去的,不如现在就直接到美国念大学,没必要在台湾白浪费一年。” “小蕾怎么说?” “她是你的女朋友,你不该自己问吗?”培雯瞪大眼睛。 御浩身子稍稍往后倾,脸隐在七彩灯闪烁不到的地方,陷入深深的沉思。 舞池里的孙思达是急切的,肩膀手臂像螃蟹钳般要夹围李蕾,而李蕾身姿直挺挺的,很明显要保持距离……呵,这就是她,任何时候都要摆出尊贵的小姐架子,不肯轻佻随便,即使被人背后评为虚假做作,她也依然故我。 所以,他从不担心什么难听的流言,更遑论流言会成真。 依他所了解的小蕾,除非男方家世背景各方面条件都更好,否则不会轻易变心;这一点上御浩十分自信,就目前看去,他们这票世家子弟里要找出比他优秀的,还真没几个。 而当年他选择了小蕾,除了双方家长很祝福外,同辈友人大都不甚看好,如今交往两年尚未分手,是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镜。 怎么说呢?他从不想为爱情的事把生活弄得颠三倒四或秩序大乱--在这点上,小蕾一直很单纯,从不企图改变或要求他什么,在她面前特别轻松自在。 基本上,小蕾是很典型的自我中心的富家女,只要不侵犯到她优渥顺心的生活,天下事大底与她无关;一旦摸准她的脾气,大多时候她都如一只慵闲懒动的猫,连比较棘手的骄慢和固执也很少发生。 他们之间那种无法言喻的“默契”,也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明白吧! 舞会结东后,御浩开车载着两个女生,颐道到圆山接佑钧。 一九六六年的此地尚属台北偏郊,入了夜人车稀少。圆山饭店也还未改建成金碧辉煌的十四层宫殿式建筑,而是隐在林丘间神秘的贵宾行馆,未完全对外开放,处处布着站岗的宪兵。 御浩曾和爷爷进入饭店几次,对内部饰满金龙、翠凤、麒麟等皇家图腾印象深刻,但并不喜欢那种严肃森冷的气氛。 佑钧来迟了没在约定地点,因怕随意停车遭查问,他们绕了几圈才接到人。 没跳成最后一支舞曲、积了满肚子怨的培雯,一见佑钧劈头就责问,不外那些怀疑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的老话题。 佑钧似也心情不好,毫不相让地争辩,一时间车内火气十足, “小蕾,妳不帮忙劝一下吗?”御浩皱眉说。 “这样闹哄哄的很好玩,我爱看呀!”李蕾笑瞇瞇说。 眼看车顶都要轰掉,御浩在附近一座公园旁熄了引擎,准备叫他们住嘴。 他才刚回头,培雯已愤怒地打开车门,也不管脚上尖细的三寸高跟鞋,大步走向黑影幢幢的树林。 “喂,快十二点了,妳疯什么?”佑钧叫着。 “还不快追她回来!”李蕾用力推小哥下车,自己也尾随在后。 今晚是细条的上弦月,月儿不亮,星星显得特别繁多,颗颗盈泠欲滴,李蕾伸出手像在测试暑热散后的沁凉。 “御浩哥,你去过“龙宫”几次?”她面向黑暗中的圆山饭店问,“龙宫”是大家私底下的戏称。 “三、四次吧,都是为了陪爷爷。”御浩循着说话声,往左边步道找人。 “我去过两次,很拘谨沉闷。”她这会心情好,话就多了。“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后山,听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曾有载满珠宝的飞机在这儿坠毁失事,也许在公园走走还能捡到珍珠钻石呢!” “我听到的却是另一个故事。”御浩说:“圆山附近曾设毒蛇研究所,日本战败撤退时把毒蛇放了出来,爬得漫山遍野都是……” “你骗人的吧?”她叫。 “我什么时候骗过妳?这是某机密文件记载的。”他说:“那些珠宝是确有其事,但也差不多被人捡光了;倒是大蛇会生小蛇,生生不息,妳碰到牠们的机率比较大。” “别再吓我了!”她顿时觉得脚底凉飕飕,忙抓紧他的手臂。 她修尖的指甲刮到他的皮肤,他转而牵住她的手:在踏青爬山或逛街过马路时,他也常这样,像牵着一个走路太慢的小妹妹。 有什么绮念吗?因为小蕾年纪还小,他一直避免往那方面想,认为保持目前交往的情况最好,他们惯于这种绅士淑女的方式了。 李蕾当然会心头小鹿乱撞,但每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蒙眬的暧昧不待成形就化为云烟了-- “小哥!培雯姐!”她向黑幽处叫。 突然,树丛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李蕾正要探看究竟,御浩忙拉她走开。 “是一对情侣,别去打扰人家。”他说。 接着出现第二对、第三对……这夜深人静的公园还真别有天地哩! 借着路灯微光,终于看到暗林间那身橙花舞衣,但这次不用御浩阻止,李蕾已先停下脚步并用手堵住差点脱出口的声音--因为佑钧和培雯正亲密拥吻着? 如此撞人隐私,又是熟悉的人,那种尴尬大概和公众裸体有得比,李蕾全身燥热起来,清凉感陡然消失。 “我们到一旁等着吧!”御浩轻声说。 他是不是也发着高温呢?他掌心中的她的手像煨炒栗子般,暖得要沁出汗水来。此外,高跟鞋开始紧疼夹脚,小礼服束憋着胸口,肌肤变得异常敏感…… 更诡异的是空气,飘浮着不知名的某种味道,浓厚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当御浩放掉她的手时,她立刻跌坐在公园的铁椅上,并用手绢拼命搧凉。 “他们老是这样,吵得凶,合得也快。”御浩站在几步之外,若无其事说。 “这才叫欢喜冤家呀!若不吵不闹,就不像情侣了。”李蕾心中加念:比如我们,过份地平静无波,外人看了都乏味。 “那也未必,若真的心灵契合,应该不会动不动就吵架吧!”突然觉得和她谈感情事有点怪,便换个话题说:“我刚听培雯提到,妳也许想先和他们l起出国念书?” “有吗?”她满脸讶异:“不是早说好了我明年和你一起去吗?” “其实今年出去反而好,直接在国外念大一,就不必浪费国内这一年了。” “我的英文还不行,正好趁这一年多练听力和会话,我已经报名费牧师的英文班了。”她回答,忍不住怪培雯的多嘴。 “要学英文,在国外身历其境最有效,国内反而事倍功半。”他就事论事。 他是什么意思?不希望她留下来等他吗? 由他表情猜不出他的意图,李蕾低眉敛目一会,故意孩子气地说: “御浩哥,你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想要我快点离开台湾呀?” “妳扯到哪儿去了?我有新女朋友一定明的告诉妳,才不会暗的玩花样。”御浩怕吵到其他人,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说:“我只是希望妳考虑清楚,什么对妳最好,而不是一味地跟着我、或听从妳家人的安排,免得将来后悔。” “跟着你和我家人的安排都很好呀,我想得够清楚了,不会后悔的。”一个名字丢到她前面快十年了,再笨的人也足以把事情琢磨透彻,她就是跟定他。 以这样的心情看入他眼底,她突然发现他靠得好近呀! 那长睫中的黑瞳如水草围着的深潭,好想使人陷溺;男人特有的发肤体味,形成了无形的密网……再加上浓厚不知名的味道,汇成一股热流冲涌而来……多年后忆起,其实是那夜周遭许多爱欲男女聚集的气息,刺激着她问: “御浩哥,我是你的女朋友吧?” “大家都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从不吻我呢?” 没想到她会丢出这一句,御浩喉咙咕哝一下,像用力吞咽那些字。 月光下,她的肌肤闪着瓷白的丰泽,他曾想过是不是冷硬得一碰就碎……要跨过绅士淑女的界线并不难,尤其夜的公园里,男女爱欲之气如此魅惑人。 他在尚未想清楚前,手已伸出去轻触她的脸庞,完全不冷不硬,而是既暖且柔且滑,但让他真正陷入的是她身上发出的神秘香气。 那香气其实一直存在着,只是他不曾真正留心过,直到此情此景了才被迫在鼻尖辨识,那是住在檀木香的宅内、吃着人参灵芝、熏着桂香兰馥、裹着绫罗绸缎……所交织混合出来的,也是一般市井环境染养出的女子身上所没有的。 以为自己够深入普罗大众的生活了,但自幼富贵家庭所熟悉的气味扑漫而来时,御浩仍迅速沉溺,比想象中还冲动地吻了小蕾……甚至拥她入怀,欲尝尽那香软温润的味道。 结果,本来只打算轻轻一啄的,却成了意外的长吻。 李蕾先用力推开他,一是震惊御浩的热情,二是快要缺氧窒息了。 “妳要吻,我也吻妳了。”他放开她说:“只是警告妳,不可以随便向男生索吻,很危险的。” “你是我的男朋友,不向你索吻,又向谁呢?”她抑住怦怦的心跳,装世故说:“你以前吻过别的女孩吧?” “干嘛问?”他坐稍远些。 “别否认,你们高中的那些桃花韵事,我小哥早就报告过了。”她感觉凉风吹过两人中间。“我和那些女孩有什么不同呢?” 这种事也要比?冈是小蕾,他并不觉得冒犯或唐突,只笑着说: “妳特别香,像希尔顿的起士蛋糕、明星的咖啡、小美的巧克力圣代、老大昌的牛排……让人想一口吞掉。” “难怪你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连绅士风度也忘了,下次接吻我也要多想喜欢吃的食物,说不定更有滋味呢!”她顺着他胡扯下去。 “嘿!刚接吻过的女孩,不都该有点害羞的样子吗?”他抗议。 “你是御浩呀!”这话听来真纯情,但她接着又说:“有过这次经验后,至少我知道怎么拒绝那些想吻我的男生了。” 什么和什么呀?他扬起眉说:“有很多男生想吻妳吗?” “是不少,培雯姐没告诉你吗?”李蕾一边说,一边取手绢擦掉他唇上沾到的口红,若不讲是初吻,人家还以为她是情场老手哩! 他突然将她手拿下,因为培雯和佑钧由小径那头走来。 “咦,哥和小蕾也在黑暗里谈情说爱呀?”培雯远远就嚷。 “我们是男女朋友,有何不可?难道就只允许妳和我小哥在树丛里旁若无人地亲热吗?”李蕾站起身来,反将她一军。 两个女生斗起嘴来,魅惑力消失,似迷梦乍醒,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两个男生并肩跟在后面,御浩想起方才林间那一幕,关心地问: “你和培雯真不在出国前先订个婚吗?” “出国事都忙不完了,哪还有时间?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两家,订婚又要惊动半个台湾,比坐十趟飞机还麻烦,明年暑假再说吧!”佑钧回答。 “你可要好好照顾培雯,委屈了她,我会找你算帐的。” “培雯可悍啦,你都看到的,她别委屈我就不错了。”佑钧说:“倒是小蕾年纪还小,你可别欺负她不懂事呀!” “你们李家女人容得人欺负吗?看你两个姊姊就知道了。”御浩回他。 这是真心话,小蕾愈来愈有其姊之风,今晚居然连吻都拿来主动要求了。 唇上仍留着方才那如火燃发的热情,香暖甜美的感觉……御浩自己也是震惊的,长到二十二岁,见过各种不同的女孩,他下意识里喜欢的仍是奶奶、母亲那一型的世家小姐吗? 他心上突然生出许多不确定的疑惑……难道当年会选择小蕾、又能持续交往两年不分手,并不纯是大家想的顺长辈之意,也不是他自以为的偶然吗? 正如培雯说的,他是该好好思考这段感情了。 教堂的边门陆陆续续走出一些人,他们刚上完费牧师的英文会话课。 已是入冬寒冷的季节,李蕾套上浅米色红绒边的毛呢大衣,甩甩黑亮的垂肩长发,脂粉不施仍如玉琢的一张小脸,加上足蹬的义大利皮靴,引起不少往来行人的注目,她早已习惯了。 她身旁站的是穿军服的廖文煌,帮她拿皮包和书本,活像陪侍的小副官。 这半年来,在邻县服预官役的御浩和廖文煌,一有休假就回来陪李蕾上英文课。有御浩在,当然由他送她回家;御浩不在时,护送就成了廖文煌的工作。 最初李蕾颇不乐意,因为廖文煌向来阴沉古怪,被她归入鲜少交集的“非我族类”群。几次同行之后,发现他英文不错,又常热心为她解疑,并没有先前想的难以相处,才不再冷眼以对。 “我以为御浩今天会来。”廖文煌说。 “他没有休假。”李蕾说:“我倒奇怪你的休假特别多。” “我也纳闷,我和他的单位性质相似,最近并不忙呀!” “大概他比较受长官器重,公务都交给他吧。”她替御浩说话。 廖文煌无声一笑,心想,三小姐是真不懂还假不懂呀?御浩的祖父是党国元老,军中靠山大,王家孙少爷可比谁都轻松哩! 出身贫苦却志向不小的廖文煌是个充满矛盾的人,他一方面读着地下反动书刊,痛恶权贵阶级的腐化和压迫;一方面又和御浩、佑钧等世家子弟维持长久的友谊,妒羡着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甚至对李蕾,也有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别样心情。 表面上,他不屑那种只知吃喝玩乐的富家女,嘴里批判,但每当娇美贵气的李蕾出现时,他就双眼晶亮,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看到她。 但他也不会傻到以为癞蛤蟆能吃到天鹅肉,那种喜欢,多半居于他们童年相处的美好记忆。 十岁以前的李蕾,慷慨大方平易近人,可爱得没有心机,什么都嚷着和别人分享,完全不像现在端着小姐的架子不容亲近--那是连御浩都不知道的过往,属于他个人独藏的秘密。 因此,当御浩和李蕾交往无关乎爱情时,他无法平心祝福,总希望他们早日分手,各自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他还找来某日本杂志,报导三菱、住友等几个大财团彼此为子女安排通婚,有个说法叫“人工培养的婚姻”,当着御浩面痛批其私己排外的权势挂勾和泯灭人性的做法,想对他醍醐灌顶一番。 御浩都只短短一句“你不懂我们”,一过就是两年半。 我们?我们又是谁?这自称对社会充满关怀、追求世间公义的贵公子,其实仍抱着优越的心态而不自知,他要真正混入贫苦大众还早呢,最起码也得结束他和李蕾那种虚伪可厌的交往才行吧…… “奇怪,二姊夫的司机怎么还没到呢?平常他早就在这儿等了!”李蕾说。 “也许他有重要的事情来晚了。”廖文煌说。 “难道接我就不重要吗?”她不悦地回一句。 当然不重要,妳有很多种回家的方法……李蕾不会懂的,街上满是为生活奔波的升斗小民,多少人命如蝼蚁、多少家庭三餐不继,都不在她小姐的眼底。 廖文煌看看手表,下定决心做某件事,这个机会错失了以后很难再有。 “呃,我能不能请三小姐喝杯咖啡呢?”他说。 她有些惊讶,转头望他? “是这样的……上次费牧师提到李伯大梦这个故事,突然想起妳送我的《美国童话》这本书,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妳。”他说得吞吞吐吐, “哦,那些书果真是你拿去的呀!我记得不只《美国童话》,还有其它的八、九本哦。”她又补充说:“若记得没错,我不是送给你,而是借给你的,你从没还我就是了。” 廖文煌脸胀红起来,其实有几本还是不告而取偷拿的;如今被迫提到这件尴尬事,李蕾或许无心,但直剌剌的话已伤及他的自尊。 “三小姐童话书多得看不完,还随时添新,不像我从小到大只有那十本,读了又读,书页都快翻烂了。那十本书在你们富人眼中不算什么,对我们穷人孩子可是天大的财富,字字如金珍惜得不得了!”他忍不住自辩。 “你有必要那么激动吗?我又没怪你。”她奇怪他的过度反应。“正如你说的,我家不差那十本书,只是你告诉我一声比较好吧,我绝对会送你的。” “对不起……这下子除了感谢外,还要加上书没还的歉意,我这杯咖啡更非请不可了?”为怕坏事,他收起受伤情绪说:“虽然微薄不成敬意,但司机还没来,咖啡厅也不远,我们可以到那儿打电话,边坐边等也舒服些。” 寒风一阵阵吹,脚有点酸,他的话颇合理,喝杯午后咖啡也无妨。 “好吧!不过由我请客,你赚的那点钱,就省下来交给阿春嫂吧!”李蕾以惯常的大方说。 “随三小姐高兴。”他没有争论。 李蕾招手叫来三轮车。 四点过五分,街上行人不少,有的慢步、有的匆匆,咖啡厅在隔街的另一边。 李蕾付了三轮车车资,眼光被绸缎庄新摆的布匹吸引着。 “咦,那不是御浩吗?”廖文煌突然说。 李蕾循声望去,好一会才在花花人群中看到原本应该在邻县部队的御浩,他身穿便服英俊如常,身旁携着一位长发飘逸的女子。 这……不可能吧?若非幻觉,就是一个长得跟他很像的人…… “御浩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没休假吗?”廖文煌再度强调。 李蕾像被钉在原处,发不出声音。 并不是没见过御浩和别的女孩走在一起,但他一向坦然,从没有瞒过任何关于异性的事……而眼前这女子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最不能理解的是,御浩为什么骗说没有休假、却偷偷和这女子约会呢?这完全不像御浩的为人呀! “我们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廖文煌建议。 “你认识那女孩吗?”她努力不让惊愕表现在脸上。 “不认识……不过,一直有些流言传来传去……”他考虑要说多少。 李蕾正要进一步弄清他的言外之意时,御浩带那女子沿着骑楼向西走,廖文煌忙抬脚跟上,她机械似的尾随在后。 御浩和那女子拐进一条窄小的巷子,停在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物前面,生锈落漆的招牌板上写着“迎宾旅馆”四个字。 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御浩和那女子双双走进旅馆……不见了! 最先闪进李蕾脑海的是,御浩终于有了亲密女友吗?但他怎么也不该到这种低级不入流的地方,这绝不是光明正大的所在,即使要做坏事,也不需这么自贬身价吧? 廖文煌也有些错愕,若不是亲眼看见,以御浩正人君子的形象,还真难相信会有旅馆这一幕。此情此景,李蕾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了吧? 果然她脸色苍白,双眸燃着火焰,是怒不可遏的讯号-- “三小姐,妳如果想进去探个究竟,我可以陪妳。”廖文煌自告奋勇说。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那两簇火焰倏地直射到他身上。 “故意什么?”他不解。 “你早知道御浩在这里,故意以请我喝咖啡为借口,要我看到这一切,这是你的诡计吧?”她不掩怒火说? 廖文煌没估到娇娇女的她也有精明的一面,一时愣住了。 没错,他事先知道御浩今天有神秘“约会”,虽然已离开学校半年,仍有些仰慕者会注意御浩的行踪,若有心打听,并不困难。 他也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带李蕾来面对真相的,但万万不能承认就是了。 “怎么会是我的诡计?我再有办法,也不可能叫御浩和别的女孩上旅馆呀!”他又说:“三小姐,欺骗妳的是御浩,妳该生气的人是他吧?” “我为什么要生御浩的气?这些都是你的错,我只气你!”她态度极为傲慢。 “三小姐--”她的反应超乎常理,他竟语塞了。 “说你的错,是因为你在这儿造谣生事兴风作浪。”这类似爆发丑闻的节骨眼,她的确和一般十九岁的女孩子不一样,多年严格的闺秀训练奏效了,姊姊们叮咛的,凡事先保住面子再说。“御浩隐瞒休假,带女生走进这家旅馆,我相信必有他正当的理由;我反而不齿你的行为,亏得御浩还是你的好朋友,你竟不顾朋友道义揭人隐私--懒得理你,我要回家了!” 这已是极限,李蕾强忍着即将溃决的情绪,招呼路旁等客的三轮车过来。 居然说他造谣生事兴风作浪?李蕾维护御浩到如此盲目无知的地步,廖文煌内心积压多时的燃点突爆,一堆话轰然而出说: “什么是御浩的正当理由?简单告诉妳,就是他对妳根本没有爱情,他和妳交往完全是顺长辈之意,标准的家族利益结合,所以他才需要另外找女人……而妳所谓的相信,也只关乎冰冷的金钱和权势,并无任何真心诚意……我很讶异,一向高高在上的李家三小姐,如何能忍受这种毫无尊严的羞辱呢?” 太……太过份了!他廖文煌什么身分,竟敢如此肆无忌惮胡言乱语?李蕾气得全身发抖,得戴上生平最冰冷的面具才不会当场失控。 “无论你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和御浩的关系。”她眼神如刀锐利、声音似刀刮人,坐上三轮车时又抛出一句:“而我和你之间,是连一杯咖啡的情份都没有了!” 廖文煌的确无法了解李蕾的心理,正因为是高高在上的三小姐,外头摆着的面子重于一切,若有人当众揭私扬丑,其中的难堪痛恶同等于丑事本身,他已犯了李蕾的大忌。 他当时是完全迷惑了……他是御浩的好朋友没有错,但他个人所服膺的公理原则更重于一切;况且他也是为李蕾好,结果却适得其反,怎么连刚萌发的一点友善关系也毁掉了呢? 几张宣纸排列在窗前的长桌上,天光将纸上的各式荷花照得更色泽明媚。 这是李蕴宅第里特辟的画室,因当今第一夫人喜爱国画,一干官太太们都附庸风雅赶流行,李蕴自不例外,还逼着两位妹妹一块学,说有助丈夫官运。 李蕾常嫌沉闷,反而老师夸她最有天份。 “有啥天份?不过就学了几年西画,有些底子,怎么挥都比我们好喽!”姊姊们取笑说。 就李蕾十四岁那年,因服装社阿婆在绸缎上刺线绣珠的纷彩亮了她的双眼,又加上御浩的刺激,她央求找老师学画,大家原以为她只玩票几个月,没想到竟素描、水彩、炭画,油画一路乖乖地撑过这几年,很是意外。 李蕾不认为自己有慧根,更与勤勉沾不上边,只觉得挥画笔比读英数理化简单,线条色彩又比作文造句容易,便断断续续维持了下来……结果考大学居然用上了,否则还真不知选什么科系呢! 门外有汽车声,接着有人按铃,是御浩来了吗? 她的心提到胸口,又是喘不过气的感觉……旅馆事件发生一个星期了,她从最初的震惊空白、到愤怒难过、到手足无措的忧恼,整个人似脱了一层皮。 李蕾外表若骄霸,也全是家世烘托出来的,就如花朵能四季大肆展放,皆赖暖房的调节。换句话说,她小事可以硬声硬气,但发生了类似暖房屋顶被掀掉的大事,就无能为力了。 御浩变心,当属大事吧? 她也曾想自己解决御浩的问题,但动脑伤神许久,除了累坏了之外,仍找下到恰当的处理方式。他们这种人家“恰当”比什么都重要,最后还是全盘丢到大姊那儿,由大姊去撑腰作主。 “妳放心,他过得了我这关,也过不了后面的两家父母和王老太爷。”李蕴胸有成竹说:“他想为外面的女人变心,可比过五关斩六将还难呢!” 是吗?御浩平日温温文文的,但绝不是省油的灯,他一旦想做什么,态度就很坚决,只有排除万难向前进,没有屈服向后退的,他们又不是没见识过。 他会为那女子正式摊牌吗?是不是几年感情将宣告结束,她就要失去他了? 手一抖不小心滑了笔,把荷花染成血红色,好好的画作也毁了。 “小蕾,御浩到了。”李蕴在门外说。 御浩看来非常生气,尽管礼貌依旧,但眼神有令人想闪避的冷厉。 今天部队有大型作战演习,各连营早听从指示部署妥善;就在临出发前长官点了他的名字,说台北另有紧急任务,要他立刻领令报到。 御浩不疑有它,搭吉普车直奔台北,在某部会前转换成黑色汽车时,事情就有些蹊跷了,他忍不住向前座的司机查问。 “这是何次长的坐车。”司机说。 何次长即李蕾的大姊夫何舜渊,一向很欣赏御浩这位后生小辈,有见面机会就拉着他聊天。但次长会有什么紧急大事,非得突然把他由军中调出呢? 当车子停在次长宿舍前,御浩已有不妙之感。 等客厅里出现“召见”的是李蕴、李蕾两姊妹时,他的脸色就好不起来。 “对不起,这样匆忙找你来,但事关我们王,李两家的门风清誉,也等不及你下回休假了。”李蕴话中有话。“况且真休假也不一定见得到你,不是吗?” “大姊有什么事?”御浩最忌讳假公济私的行为,但人都被骗来了,也不想费时闹事,只简短问。 “上星期六的下午四点左右,你人在哪里?”李蕴说。 御浩回想一下后脸色微变,猜测到几分,仍冷静说: “大姊有话直说好了,我时间不多,部队有作战演习,我还得赶回去。” “好,那我们直说,你也要照实回答。”李蕴使眼色要李蕾开口,但李蕾不肯,她只好自己问:“上星期六下午四点,小蕾在台北车站附近看到你带一个女人进旅馆。那天你告诉她没有休假,人却在台北出现,别说小蕾认错人,她十分确定是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既然看到,为什么不当场来问我?”御浩用句仍短。 “小蕾好歹是大家闺秀,年纪轻脸皮薄,碰到这种事已经够尴尬了,哪会在那种地方和你闹?”李蕴瞪着他说:“你是承认有这件事了?你和那女人真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当然没有,我从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御浩板着脸回答。“那女孩来找我帮个忙,严格说起来,连朋友都算不上。” “是吗?帮什么忙,需要帮到进旅馆?”李蕴存疑。“若没有见不得人,,你为什么要骗小蕾没有休假呢?” “大姊,我可以单独和小蕾谈吗?”御浩要求。 “不!”本来坐得笔直的李蕾,立刻靠向李蕴说:“大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当着大姊面谈就够了。” 李蕾的态度让御浩颇难过,她什么时候才不再处处依恃家人呢? “我本来答应要保密的,但大姊一直逼问,我也只好打破承诺了。”他易后说:“和那女孩有关系的是佑钧--她是佑钧当兵时认识的,有一些感情上的瓜葛,到现在那女孩还不放弃打听他,佑钧担心事情闹大,也怕被培雯知道,才拜托我私下解决--这件事情,我不过是收拾烂摊子的人而已。” “你不会是趁我小哥不在想赖他吧?”这回李蕾抢话了。“你和那女孩走进旅馆,又怎么解释呢?” “妳若不相信,打电话到芝加哥问佑钧就是了。”现在是难过加上失望,尽管他们有两年多的感情,小蕾仍先偏袒家人,御浩说:“妳看到的旅馆,是那女孩来台北的投宿地点,我礼貌送她回去,前后不过待了十分钟,也顺便跟老板关照一下她的安全,否则上了报纸头条,写着“某国大代表二公子始乱终弃、痴情女香消玉殒”,岂不更难看?” 整个情况急转直下,审判别人,结果祸首是自家亲兄弟,面子几乎挂不住。 “佑钧真太不象话了,做事这么没分寸,害大家误会一场,我们李家一定负责,会好好教训他一顿的!”李蕴迅速将愠怒转向说:“那个女孩没惹太多麻烦吧?事情都解决了吗?还有,千万别告诉你家老太爷和你爸妈,白白气坏了身子不好。” “佑钧人不在台湾,那女孩多半也无可奈何,只要我们别见了风就是雨地夸张事态,要保密也不难。”御浩原可得理不饶人,但他没那等闲功夫。“大姊,请让我和小蕾谈谈,好吗?” “当然,当然,尽量谈喽!”李蕴满满笑脸,起身离去。 李蕾被大姊一笑,“不”字卡在喉间。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和御浩,她又紧张得肚子痛,如临大敌。 “小蕾,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妳是懂得规矩的,但妳今天犯了很大的错误,妳知道吗?”御浩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蕾一脸戒备的神情,嘴巴抿得紧紧的。 “有两件事我必需讲清楚。”见她不回应,他只好继续说下去。“第一,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以后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要动不动就把家人扯进来,那只会使问题更复杂。第二,妳不该利用家人的权势便召我出部队,传出去不但有损我们两家名誉,更有人会诬赖我借口想逃避辛苦的作战演习,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妳以后绝不能再这么做了。” 李蕾是想道个小歉,但他劈头就一顿指责,把她当三岁孩子来教训,口气冰冷无情到极点,完全无视于她过去七天所受的委屈和痛苦……一思及此,歉疚之心全飞了,她愤怒说: “你这是什么话?我若有错,第一要怪你,不该瞒我骗我,还去那低三下四的地方,害我莫名其妙在台北街头丢尽了脸!第二则要怪你的好朋友廖文煌,若不是他带我去,我也不会看到那荒唐的一幕,你该问问他存什么心吧?” 很意外廖文煌的涉入,但他没时间想太多,目前要专心在小蕾身上。 “好,我有错,廖文煌有错,更别忘了妳那罪魁祸首的小哥,但妳自己难道不需要反省吗?”他耐心讲理说:“像这次旅馆事件妳原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惊动上下好几层地把你们李家的权势滥用到极致……我没有时间再多谈了,只希望待会平心静气时妳自己多想想……如果我们还要继续交往下去,有些事妳必需尊重我的原则,以我的方法行事,比如不假公济私、要是非分明等等。我得走了,或许还能在天黑前赶上行军的队伍。 尊重他的原则、以他的方法行事?那她的原则和方法呢?又有谁在乎? 廖文煌那段讥讽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毫无尊严羞辱的话又在心上阵阵痛绞着,他竟还威胁她不听话就不再交往下去?真以为她那么稀罕他吗? “等一下!”当御浩戴上军帽朝门口走去时,她叫住他,一字字说:“我、要、分、手!” 御浩半转过身,帽缘盖住浓眉,眼睛部位一团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你以为我滥用权势请你来,就为了旅馆那点小事吗?错了,我是为了谈分手的!”她吐出憋闷心中已久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大家都说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顺长辈的意,只是金钱权势的结合,你对我并没有真正的爱情--我受够了那些虚情假意,决定不再和你交往下去了!” 御浩没必要地坐了两小时的车,面对两个难缠的李家女人,又没必要地为李家男人犯的错挨轰解释,再经过生气、难过、失望种种情绪后,至此已完全失去耐性,仅仅回应一句话: “悉听尊便!” 什么?就这四个字? 而他说完了,还真踏出门,坐上汽车绝尘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李蕾如彻底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无法动弹,头昏沉沉的弄不清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他们分手了?真的分手了?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联络了,在交往中这样的失联是没有过的。 分手?就这样吧……他与小蕾即使家世背景再相似,也改变不了个性不同、观念回异的事实,或许趁早分开也好……这不也是他最初的想法吗?当两人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时,自然分道扬镳,这次由小蕾先提出,女土优先,男士遵从,事情就更好办了,他也不必担什么变心的罪名。 人在军队里,要与世隔绝很容易,御浩就打算这样一日日把时间熬磨过去,分手的事若有造成风波,等他回台北时大概也风平浪静了。 但又为什么觉得是熬磨呢?因为白天人多事忙一切看来都很合理正常,但熄灯后的夜晚,有关小蕾的记忆就纷沓而来,她的骄慢、任性、脆弱、惫懒、香气、温润……贴着他围绕他,让他辗转无法成眠。 愈要大声说分手是正确的决定,内心原有的疑惑就愈云开雾散,答案呼之欲出--当初会和小蕾交往,并不是奉长辈之命,也不是偶然瞎碰,就像她骨子里小姐脾气不改,他骨子里也根本就喜欢她这样的女孩,承认吧! 宣称不想为爱情颠三倒四或秩序大乱,最后也免不了陷入感情和理智的矛盾挣扎中,人乃血肉之躯,凡事皆不可断言呀! 当他终于休假回台北时,还万全准备了可能会有的众多询问;结果,家人不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连一个分手的字眼都没有,爷爷还笑呵呵说: “小蕾真乖,每星期都准时来陪我画国画练毛笔,见了她就心情好。” 咦?她不是气唬唬且斩钉截铁说分手了吗?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迟疑着打电话到李家,阿娥没认出他的声音,只说三小姐上英文课去了。 太奇怪了,依旧来陪爷爷,依旧星期六去费牧师那儿上课,小蕾为什么表现得一切都如常呢? 御浩茫茫地一头雾水,算准她上完课快到家了,决定到李家问个清楚。 非常巧的,他来到九号红门前尚未按铃,门由里面打开,阿娥提了一个小布包走出来,看见他惊喜地说: “王少爷呀,你好久没来了,我去告诉三小姐一声,她一定很高兴。” “我自己进去就好,妳有事忙,不是吗?”御浩客气说? “我放假回家而已啦!”阿娥又突然想到说:“王少爷来得正好哦,三小姐这几个礼拜都闷在家里,别人来找她玩,她都不去,每天除了上学画画,就是买一堆手工艺品来绣,从没看过她这样,饭也吃得很少,我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你就帮忙看看吧!” 这确实不像爱众乐乐的小蕾,他以为她必是舞会晚宴玩得更热闹了,没想到竟闭缩在家里,难道分手的事也令她忧烦,所以才没告诉任何人? 李卓言夫妇周末通常有应酬不在家,客厅里就小蕾独自一人的身影,四周果然散着五彩缤纷的刺绣品,她简衣素服坐在其中,很专心地起针落线。 那一刻,御浩知道自己败了,根本分不了手嘛,所有矛盾挣扎都如仙棒一挥般不见了,因为他只想拥她入怀,逗弄她,沉醉在她单纯香暖的世界里。 李蕾也抬头看见他了,手指被针刺了一下,好痛,并不是作梦-- 他理着小平头,身穿米色有蓝褐细纹的尖领毛衣和黑色长裤,仍是令人心动的神采奕奕,但同时一个多月的无音讯也焚到五脏六腑,千万不能哭,一哭就输了。幸好姊姊们教她很多适用的面具,她冰起眼泪,冷冷说: “这件毛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干嘛还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毛衣,一脸无辜,他忘记了。 “这是我特别请师傅按英国时尚杂志打的,毛线还是进口的,等了三个月才有。”她说:“现在我们分手了,你是不是该脱下来还我?” “若是这样,我要还的东西可多了,得回去一一装箱才行。”他咳一声说:“只是,我还有点糊涂,我们真的分手了吗?” “你不是说悉听尊便吗?一个多月都没消息,当然分手了!”她没好气说。 “三小姐很郑重地把我从部队调出来谈分手,算是军令了,我当然要悉听尊便。”他表情一本正经,“但我今天回台北来,发现在大家心目中我们还是没分手的一对,又是怎么回事?小姐军令没对外发布吗?” “那才不是军令!”他又逗她吗?李蕾急急说:“我没告诉大家分手的事,是要顾及李、王两家的面子,免得冒出一堆闲言闲语来。等我们各自交了男女朋友,自然真相大白,就不必再多做解释--我最讨厌解释了!” 唉,又是面子第一,御浩望向墙上挂着的大壁毯,黄纹大虎已换成拍卖会上高价标得的跃马长城图,唇边有了笑意。 “你笑什么?”她皱眉。 “要各自交男女朋友恐怕有点困难。” “你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交不到男朋友吗?我的追求者可多呢!” “我知道妳的追求者很多,但有哪一个条件比我好,能得到你们李家全体的赞同?”御浩说:“即使我们分手了,只怕到时候妳爸妈兄姊又会把哭哭啼啼的妳逼回我身边来。” 太狂妄自大了吧?李蕾想反驳,但临时还真掰不出个可抗衡他的名字…… “而除了妳,我也找不到让我爷爷爸妈更满意的女孩了,我爷爷刚才还在夸奖妳呢!”他又说。 “我就讨厌你这样!”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存心伤害她彻底,她咬牙切齿说:“你为顺长辈的心意才和我交往,一切都是为家族利益,告诉你我受够这些虚情假意了,你还敢来找我,对我说这些可恶的话?” 御浩倒一派冷静,没有避开她的指质,直视着她说: “小蕾,妳认识我很多年了,应该很了解我的脾气,如果不是我愿意或真心喜欢的,我不会顺谁的意去做,也不管什么家族利益,更没有人能逼我。” 他当然没说自己也是晚到这一个月才觉悟的? 痛哟!李蕾手指又被针刺着,那套着小绣架的半成品手绢掉到地上。御浩说他真心喜欢她吗?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妳。”这次他脸上没有戏谑,很严肃。“凭真心说,如果不是我王家有名利地位、妳父母认定我优秀有前途,妳会和我在一起吗?” 李蕾愣了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长久以来,王家御浩、优秀有前途、她崇拜喜欢他,这三件事如同一体,从未被分割过,她想象不出少一样会是什么情况。 “我有时会想到袁克宏在妳二姊婚礼上说的“李氏婚姻守则”,还有哪天我无名无利一文不值了,三小姐将弃我如敝屣……” “不!不会的,你是御浩,永远都是最好的,我想象不出自己不喜欢你的样子,根本不可奇www书Qisuu网com能,不喜欢御浩就不是我了!”她情急之下语无伦次说。 但御浩听懂了,这就够了。 “所以我们没有人虚情假意,都是真心真意的,以后不要再管别人说什么,好吗?”他轻轻拥住她说:“像我们这种家庭,要应付的流言不知有多少,其中有人云亦云的,有恶意中伤的,若要一一计较,最后困扰的仍是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笑置之。” “我那些流言是从廖文煌那儿听来的,而且他还假借喝咖啡之名引我到旅馆前,才惹出这一连串事,他又是存什么心呢?” “我还没机会和他谈这些事。”御浩说:“不过廖文煌这人向来思想偏激,最痛恨权势的相互勾结,包括家族联姻在内。他认为最好是有钱公子娶贫家女、千金小姐嫁穷小子,社会才能激荡成一种平衡和谐的美好。” “太异想天开了吧?我姊姊说那都是拿来骗人的三流电影脚本,他也相信呀?”李蕾说:“我觉得他不是个好朋友,你以后少和他在一起,” 御浩笑笑不语,见她轻吮手指的伤,拉过来替她揉着说: “妳没事不去舞会当社交女王,躲在家里绣这些东西做什么?” “有个服装社阿婆被丈夫抛弃,就每天不停刺绣,我觉得很能安静心情,所以烦的时候就买一些来玩。”李蕾说:“有意思的是,阿婆的儿子去年由上海出来了,把她接去奉养,绣着绣着也能得到幸福呢!” “妳不用绣也是幸福的……”他双手一带,她倒向他怀里,身上痱子粉的清香扑了他满鼻,散了束带的卷发柔柔垂覆下来。 空气愈来愈热,他唇轻轻触碰她的……嗯,这样就讲和了吗?他徽?的下巴摩擦着她柔嫩的粉颊,又痛又甜的感觉中他极温柔地吻她。 “妳说,这叫虚情假意、为家族利益吗?”他低笑问。 “我们之间有真正的爱情喽?”她也笑了,环着他的脖子。 “我们当然是有爱情的。”他轻抚她的头发说:“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是对方唯一的男朋友和女朋友,从没有别人,就足以封住那些人的口,流言也不攻自破了,不是吗?” “我以后一定尊重你的原则,以你的方法行事,有事不找爸妈姊姊,就找你商量,绝不假公济私、要是非分明等等啦……”她太满足了,主动乖巧说。 “谢谢三小姐的支持!”他行个潇洒的军礼说。 “你发现了没,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耶,而且一吵架就差点分手。”她眼眸发亮又暗去。“吵架又伤神又难受,我还是喜欢从前平静无波的样子。” “早就告诉过妳啦,没事不要乱吵架,佑钧他们并不是好例子。”他笑说。 他们约好了以后不再吵架,御浩在细节上尽量容让她,李蕾在原则上努力顺从他。也因为如此,一旦真吵起来,必是非常严重的大事。 李蕾在多年后才听到“人工培养的婚姻”这个词,当回首再看十八、十九岁的自己,感觉是另一个天真女子,懵懂无知地走过一段爱情。 那样危颤颤的。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五章 “Rainandtearsarethesame,butinthesunyougottoplaythegame……”这首〈雨和泪〉一直在耳边回荡。 “天使之家”孤立在一座隐密的森林中。 森林外,是大片的玉米田和小麦田,无止境连到天边,看不见任何出口。 太阳,星星、月亮彷佛画上去的,她们像被隔离在透明梦里的一群人。 日子算是平静的,每天轮着煮饭、洗衣、清扫,以前从来不碰的家事全都学会了;闲暇时,大家一起裁布缝衣服、摘果酿果酱、手挽手散步、读圣经祷告,彼此相亲相爱着。 然而,一旦触动玉米田和小麦田外的那个世界,就会有感染式的哀哭狂泣,那一发不可收拾的崩溃…… 她们惊恐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已不复原来的形貌,再也没有人认得她们了! 狂浪般的一九七一年,雨和泪都一样,但在阳光中你得玩这个游戏-- 李蕾这次几乎是把电话摔掉的。 “还是不通吗?”美国室友丹妮丝浴罢出来,拭着仍湿的头发说:“会不会你男朋友那儿线路坏掉了?” “多半是集会吧,他现在正计画另一场示威活动,忙着四处联络人,早忘了还有一个也需要他关心的女朋友。”李蕾无奈说。 “又要去纽约了吗?” “不,听说这回是华盛顿。” “哇,示威到首府去耶,真刺激,我一向以为你们中国人很保守不轻易表达意见哩!”丹妮丝一边说一边打开吹风机,轰轰的声音让两人暂时停止谈话。 这是麻州一所私立女子学院,学生们大都来自富裕家庭,比如丹妮丝,即出身东北部有名的政治世家,有不少参众议员级的亲人。 学校宿舍古雅而舒适,以四人为一套间,有各自的卧房,围绕着共用的浴室和客厅,交谊和隐私兼俱。 李蕾在这儿已经住了三年,现在是第四年继续升硕士班。 若有选择的权利,她一点都不想深造,最盼望是成为王太太,搬到波士顿和御浩住一起,天天耳鬓厮磨,日夜相随。 去年暑假回台北省亲时,两家长辈曾聚首讨论,御浩的意思是他正开始进入论文撰写阶段,暂时无法分心,结婚至少还要两年等他拿到博士学位之后,趁此期间李蕾还可读个硕士。 他的口才极佳,情理并茂地一下就说服双方家长。 “那先订婚好了,毕竟都交往六年了。”李夫人多替女儿操心些。 “何必多此一举呢?以后解除婚约还得告众亲友,真麻烦!”也在宴客桌上的培雯突然插嘴说。 大家差点忘了,培雯一年多前才在芝加哥和佑钧宣告分手,此时即使有不当言辞,众人也不忍苛责。 在有点尴尬的气氛下,订婚之事便不再提起。 培雯和佑钧分手的消息,对李蕾冲击颇大,他们虽没有爱到惊天动地,却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对欢喜冤家,那么多年的感情怎能说散就散呢? “觉悟了呀!他对我不死心塌地,我对他也难全心全意,这一直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愈想挖出他的真心,就愈一肚子消不掉的气,我不想为顾全面子再勉强维持下去了。”培雯私底下和她聊。 李蕾脑海浮现小哥那位藕断丝连的才女孙琦玉,还有差点造成丑闻的兵役期女友,也只能保持沉默。 “我和佑钧交往,追根结柢仍是长辈的安排,并非那种茫茫人海中属于自己选择的一见钟情,再怎么努力也彷佛少了什么似的安不下心来,就如根扎不深的花朵,枯死是迟早的事。”培雯继续分析。 李蕾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果然-- “妳和御浩又更是长辈一手促成的,我很讶异你们居然持续得此我们还久,大概是我哥那人责任心重,比较重承诺;不像佑钧,总以自己为第一优先,从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说难听点,就是自私自利……”培雯不小心露出怨妇样,忙换个语气说:“总之,人都会长大,想法也会改变,如果哪天我哥提十分手,妳别意外,那是正常的,或许也是最好的结果呢!” 正常的?最好的结果?这话非常伤人,难道最初的“四人行”散了两个,另外两个也该不得善终? 御浩对她始终专情,应该不一样吧…… 无论如何,这件事已在王李两家落下一些心结,李蕾开始有种夜长梦多的恐惧感,恨不得立刻嫁给御浩,让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忧虑。 但周遭的人并未体察她的心情,一致同意再等两年的做法,她也只好在忐忑不安中回到美国,继续过着与御浩一小时车程分隔两地的生活。 硕士班的课程并不难,李蕾以艺术史学士的资历,专攻博物馆收藏及管理的运作。学院的主旨本来就是培养高品味、有鉴赏力的淑女,有些同学已在家族基金会工作了。 御浩如他所言的全力投入博士论文,但九月开学没多久即发生了一桩中日美政治事件,美国无视于钓鱼台真正的归属问题,也罔顾中方的权利,决定将它交给日本,在美的留学生决定发起示威游行,一方面抗议强国凌弱的不公,一方面表达捍卫领上主权之决心。 向来怀抱理想主义的御浩,爱国当然不落人后,发文章、写标语、开会、组织、联络……等等一头栽进去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李蕾也凑热闹地前后帮忙着,甚至年初冰天雪地的一月里,也跟着到纽约联合国广场前,呵着热气摇旗吶喊。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随着保钓活动的发展,留学生参与的人数愈来愈多,由东岸跨至西岸各院校,逐渐形成一股快速扩散的力量。 纽约之行后,李蕾回学校忙自己的课业,较少见到御浩。那些男生正做着他们认为划时代的伟大事业,她都尊重支持,御浩不来找她或不打电话都能体谅,但她打电话过去老有人占线就太离谱了,万一真有急事怎么办? 她试着再拨一次号,仍是嘟嘟嘟的声音。这室友都有约会的美好周末,难道她又得一个人寂寞地独守宿舍吗? 气愤地放下话筒,它却铃铃响起,会是御浩吗?她一急,膝盖去撞到茶几,痛到心扉。 找她的没错,但电话那头是小哥佑钧。 “小蕾,听说保钓学生四月中要在华盛顿第二度游行,御浩也去吗?” “应该是吧,他最近都在忙这件事。”李蕾没精打采说。 “妳叫他没事别太投入,以我们官员子女的身分,最好别去游行。” “为什么?这是爱国呀,纽约那次你不也去了?”她说。 佑钧与培雯分手后转学到纽约来,因地利之便,在游行中出了许多力。 “华盛顿是首府不一样,你总不能在人家脸上吐口水吧!”佑钧说:“前两星期大哥来看我,带了几份报纸社论,提到保钓示威中“反美反日”的口号,恰好和中共的“三反路线”一样,台北有人对此十分敏感,加上美国最近频频和北京接触,大哥要我们谨慎些,不要再随便涉入群众活动了。” 佑显大哥任职于华盛顿大使馆区,知道很多内幕消息。 “太复杂了,你自己打电话告诉御浩,我可说不清楚。” “事实上,我和御浩谈过两次,结果都不欢而散,他认为我污化了单纯的保钓热情。”他顿了顿说:“反正呀,自从我和培雯一拍两散后,他就没好声气,把一切错都怪到我身上,现在我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愈谈愈伤感情。” 在美国的三年半来,她一直试着在御浩和家人间保持一种天平式的平衡。但正如御浩说的,她要相处一辈子的人是他,必需习惯他的原则和行事方法,因此天平已往他那头倾斜。 “小哥,依我亲眼所见,保钓的目标和理念确实很单纯,硬要扯上中共是太过份了,也难怪御浩生气。” “妳懂什么?我是准政治学博士,知道的会比学经济的御浩少吗?”佑钧口气甚为不悦:“只要扯上群众运动就不可能单纯,御浩此时正在热头上,忘了政治诡谲多变那一套,是很危险的。我好心劝他,他还骂我胆小怕事,批评我们李家太官僚作风,又是谁过份了?” 哇!听起来这两个男生闹得很僵,她可不想卡在中间,快撇清说: “干嘛冲我发火?你和御浩意见不合,别把气出到我身上来。” “三小姐,他是妳的男朋友,妳不劝劝他,以后没好日子过的是妳!” “你堂堂准博士都说服不了御浩,哪能指望我呀……”她耍赖着。 “劝不劝随便妳,反正我和王家没瓜葛了……最重要的,妳千万别人家一喊就傻傻跟去。”佑钧警告说:“妳现在仍是李家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李家,若让大哥发现妳在游行队伍里,小心他关妳禁闭,明白吗?” 这是威胁吗?还仅仅是气话?佑钧挂了电话,李蕾还兀自烦恼着,她最讨厌生活里有不顺心事,此时更是迫不及待想见御浩了。 化好妆穿上外出服的丹妮丝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提议说: “嘿,我有个点子,杰森要带我去波士顿,我可以请他顺道载妳到妳男朋友的住处,但妳要自己想办法回来就是了。” 李蕾脸明亮起来。“太好了!真谢谢,妳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总算又有了精神,并给丹妮丝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条街上并排着各式小巧的洋房,材质和外观看来都颇有年代,由那些缺乏整理的草坪和东倒西歪的脚踏车,就知道是专门租给学生的地方。 御浩的那栋位于一棵伞型树后,在这初春微暖的夜里,灯火通明着。 屋内平时只住六个男生,此时却人来人往有男有女挤了二十来个,大家以满腔的热情共同策画着保钓游行。 “三小姐,妳来啦!”较熟的男生向李蕾打招呼,这是学自御浩的叫法。 “嗨,蕾丝莉!”不熟的人喊她的英文名字。 她在厨房找到御浩,他正低头苦思一篇即将登在保钓刊物上的文章,餐桌堆了几迭厚厚的参考书。另一旁坐着一位短发女子,正以娟秀的字体将御浩的草稿刻成钢版,再一页页油印。 这叫梁欣华的女孩,如同御浩求学过程中不时出现的才女型同学,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光芒四射的聪慧才华,当然也免不了给李蕾投来几个异样的眼光,怀疑博学才子型的御浩怎么会喜欢这种奢气爱玩的娇娇女。 李蕾早已习惯这些眼光,双手亲密且自在地搭在御浩的肩上。 “妳来了!”御浩绽开笑容说:“妳怎么进城的?” 眼前的李蕾一头乌黑的中分长发,露出小小尖脸,身穿浅紫雪纺衫和白色小喇叭裤--这身装扮在私立女子学院再普通不过了,御浩知道她已尽量简朴,但在整屋子靠微薄奖学金和打工费过活的留学生里,仍是太亮眼些。 “搭丹妮丝男友的便车。”李蕾坐下来说:“要找你可真难,连电话都打不通,我朋友都以为我被抛弃了!” “对不起,电话一直进进出出,都是纽约、费城、普林斯顿、康乃尔、安娜堡、旧金山……那些长途的,华盛顿游行迫在眉睫,我们希望人愈多愈好。” “你在写什么呢?”纤纤五指翻那些书。 “关于五四运动的。”御浩说:“现在的保钓运动就是秉持着五四精神,由青年学生带动舆论与风潮,支持政府争取钓鱼台主权,让美日强权知道我们有不容忽视和轻侮的民意力量。” “哇!那你不就像五四英雄们一样留名青史了?”李蕾突然想起姊姊们的如意算盘,大姊有权,二姊有财,小妹有名,御浩若能因此成为名人就太完美了。 “我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成名。”御浩偏偏说:“我们只是本着知识份子的良知,发出正义之声,让政府省思,让国际刮目相看……一九七一年的新青年运动,不是很令人心动的名词吗?” 御浩表情帅极了,李蕾满心欣赏且拼命点头,暂时忘了佑钧的警告。 “别浪费时间聊天了,快写下来吧,人家正等着稿件呢!”梁欣华打断两人的梦幻对话。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呢?上次我写过标语。”李蕾掩住不快问。 “那些都有人做了,这次人手很多。”梁欣华淡淡回答。 “我记得客厅有一迭信没拆,妳可以先把关于保钓的部份整理出来。”御浩看出小蕾即将发怒,找了事情给她忙? 呵,御浩万岁,还是他心肠好,若不是当众场合,她真想用力亲他一下哩! 李蕾抱着信件,一个男生自动把屋里最好的沙发让出来,她还是要小心避开那些坏掉的弹簧。 信堆里有些是六个男生的私人帐单,大多数则来自全美各地的保钓联络信,她依地区及先后顺序排好;另有几个大尺寸的信封,装着杂志和文章,其中一封写着“安娜堡/廖文煌”引起她的注意。 应该是她认识的廖文煌没错,因为他确实在安娜堡念书? 自从旅馆事件后,她和廖文煌又回到最初的疏远状况,两人短暂的友善如昙花一现,费牧师的英文班再也没有碰过他。 李蕾不在乎,也不放在心上,少了一个麻烦人物在眼前,只有省心而已。 偏激的廖文煌这回又会有什么惊人之语呢? 她好奇地拆开来看,文章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其中充满鄙视及批判政府的激烈言论,句句皆严重的忤逆犯上,看得人胆战心惧。 李蕾想起廖文煌家那些奇怪的杂志……若御浩和他搅和在一起,事情就不单纯了,佑钧的顾虑或许有他的道理,她还是找御浩问问看吧! 她来到厨房,有几个人正在炉子前为晚餐起争执。 “天呀,又是义大利面吗?”男生甲说:“我吃了一星期都快吐了,妳们贤慧的女性同胞怎么不秀几招厨艺,来慰劳一下我们忧国忧民的可怜肠胃呢? “慰劳你们?那谁来慰劳我们?”女生甲回骂。“我们也忧国忧民,也想现成饭菜送到嘴里呀,为什么不你们这些大沙猪去煮?我还建议来个烤猪串呢!” 李蕾看双方僵持不下,慷慨的毛病又犯,顺口说: “别吵了,晚餐我请客,我到中餐馆叫饭菜来慰劳大家的辛苦,可以吧?” “感谢上苍,仍有女同胞具母性的传统美德,所谓人美心美、人丑心丑,今日果然印证。”男生乙说完,免不了招来一阵粉拳喊打。 李蕾倒没什么意思,也不想得罪各位女生。 知她的人便了解,她行事一向如此,出力不太行,出钱却很大方,能力所及,何乐而不为呢? 饭菜送来时,御浩放下笔休息,李蕾拉他到后院,想有一点独处的空间。 饱餐一顿后,他看来气色好多了,她忍不住问: “你想念我吗?” “太忙了,关灯前会想一下,但没两分钟就呼呼大睡了!”他诚实说, “讨厌!我就知道你忘了我,才会连通电话都不打。”她用力搥他。“万一我生病怎么办?死了还通知不到人,全因为电话占线,你说可不可笑?” “这点我倒不担心,三小姐从不让自己吃亏的。万一妳真生病了,就是叫救护车也要到我门前来示威抗议,妳饶不了我的。”他哄小蕾已很有经验。 “瞧你!三句不离示威,谁像你呀,你太投入保钓了。”她好气又好笑说。 “不是我投入,而是时代潮流引领我们不得不投入。这是非常特殊的时机,美国近年来民权、学生、反战各种运动影响了全世界,是政府倾听人民心声和了解人民力量的时候了。”御浩心思还在文章中。 “但我大哥和小哥都不这么想,他们说台北方面不是很高兴,我们身为官员子女,应该少涉入群众运动。”她把佑钧的话覆述一遍。 “我看过那些报纸社论了,这里的留学生都很气愤不平,但我们不能因为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害怕退缩。”御浩很笃定说:“保钓游行的所做所为,都足以爱国心为出发点,事实会证明一切的。” “你爷爷和爸妈怎么说,他们不反对吗?”李蕾又问。 “妳知道我家向来开明,我爸妈对我的事都是尊重不干涉,”他回答说:“我爷爷更不用说了,他是革命青年出身,从小就培养我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只要认为对的就该勇往直前去做,这就是所谓的道德勇气吧!” 基本上该问的都问完了,她最后拿出那篇反政府文章说: “你该不会认为廖文煌的想法……是对的吧?” 他迅速看一遍,慎重说:“廖文煌是情绪之言多,看过就算了,也不必对别人提起。我没有他那么极端,对政府仍充满信心,所以才努力尽督促之责呀!” “廖文煌也要到华盛顿游行,不会有问题吗?” “保钓是很纯粹的爱国行动,大家摒除成见,同心一志保卫乡土,又会有什么问题呢?”御浩笑出来说:“三小姐,辛苦妳了,我通过考试了吗?” “唉,我真的很辛苦没错。”心思被识破,她故意哀叹。“我小哥说一套,你又说一套,真不知听谁的才好,我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有时想想也很无奈。”他真的感叹。“想当年佑钧、文煌和我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现在理念却愈来愈分歧,甚至到难以沟通的地步,也许这是成长必需付出的代价之一吧!” “别无奈,我已经决定投你一票了。”她表示支持说:“我一向相信你,保钓的事,我想你是对的--” “能得到三小姐的信任是我的荣幸,我没让妳失望过,不是吗?”御浩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眼中有不自觉的放心。 小蕾能站在他这边是最好不过了。虽然她对这些严肃事情总漫不经心,他却很在乎她的想法,多年下来已成习惯,她顺心,他的日子也才定锚般安心。 而李蕾这边,却还有一句话藏着未说--如果你错了,我会很惨很惨喔! 至于怎么惨法,她也没有概念,会被大哥关禁闭吗? 她刷地脸色一白,会不会被迫和御浩分开,步上佑钧和培雯的后尘呢? 不,不会的!十多年来御浩已是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人生都是以他为圆心转着,如此长久的感情,不会有人强迫她离开他的-- 李蕾呸呸呸三次,那是她私下迷信的除咒方式。 御浩又被叫进去写文章,李蕾有点累,便悄悄上楼到他房间休息一会。 这分隔出来的斗室很小,放了床、桌子、柜子后,剩余地方堆满书,就几乎没有走动的空间了。 御浩其实可以住得更好些,但他努力自力更生,尽量不向家里拿钱,最奢侈的是买了一辆二手车,还是因为需要探望她,也方便买不起车的同学们。 屋内摆设皆以简便为主,幸好有她买来的整套浅蓝灰格寝具和印地安手式地毯,才增加几许生活该有的品味。 李蕾躺在床上,本想好好厘清心思,但才瞇两眼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睡到桌子底下,而且还是台北家中书房里的那张大书桌,她彷佛还是十岁没长大的小女孩,多年来都蹲藏于此不曾离开,为的是不让那可怕的痨病鬼抓到-- 突然,一双游魂似的脚出现在面前,她几乎停止呼吸,身体抖个不停……若不想永远被关在这里,就必需不顾一切勇敢地冲过痨病鬼,她还要念中学、和御浩相恋、一起出国留学、结婚成家,那是她该拥有的人生呀! 李蕾像个斗士般,手里多了根木棍,重重地往痨病鬼打去。 “我流血了!为什么打我?” 惨嚎声竟来自御浩,怎么可能?怎么又重演十四岁的那场意外呢? 她心急如焚,拼命想审视他的伤口,但场景换得极快,一下又跳到松山机场的大厅。 有个女孩走过来,脸上相似的杏眸,神情深沉且倔强,那不是去年夏天偶遇的伍涵娟吗?这次她不再无措和被动,双目锁住李蕾冷冷说: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妳生在我的环境,不会比我更好;我生在妳的环境,不会比妳更好。悲欢离合中,没有谁比谁幸福,也没有谁比谁不幸。” 这是什么意思?李蕾不喜欢她的话,倨傲地偏过头,迅速走开。 然后,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桥的中央,一边是御浩,一边是家人,正左右争拉她的手臂,撕裂的痛苦一直增强,但没有一方愿意放手。 “会断呀!”她从未受过这种痛,不禁哭喊出来。 “崩”地一声,手臂没有断,是终于有人放手了-- 她还是痛,而且彷佛更痛,低咽声不曾停歇,直到看清楚眼前的小斗室,几上的闹钟指着凌晨两点,才想起这是波士顿御浩的住处,她睡了快六个小时,还作了一场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恶梦。 昏沉沉地下床,差点去踩到打地铺睡得正熟的御浩。 她占用他的床了,这很平常,他一般会移到楼下沙发椅睡,可能今天留宿的朋友多,他只好不避嫌地留在卧房内。 李蕾从洗手间回来,想到梦中用力打御浩的那一下,忍不住去看他额头的伤疤。九年了,那疤已经淡得肉眼很难分辨,除非靠得很近又用手去触碰,才感觉那微微浮起的一块。 御浩当兵剃光头时,她常好玩去摸;后来头发留长遮住,看不到就少碰了。 深眠中的他整个人放松,不再忧心国事、侃侃而谈或奋笔直书,这英俊的大男孩才似又回到属于他们单纯的青春爱情里。 机会难得,她干脆也打地铺偎躺在他身旁,心思胡乱转着突然又回到方才的怪梦里,那深深的忧虑、痛苦、伤心依稀还在,最后放手的是谁呢? 不太像是爸婶哥哥婶婶们联合起来的庞大力量:那么放手的是御浩喽? 她猛摇头,即使只是一场梦,她也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你不可以放手,你不可以放手,你不可以放手……”她稚气地在他耳边反复无声念着,彷佛相信这样的咒念可以控制爱人的意志。 御浩在李蕾走来走去的动作中早已被吵醒了,但这更深人静时,她没喊他,他也就继续闭眼装睡,她抚摸他额头疤痕,还好;抱着棉被和他挤一起,也能接受,但耳朵呵痒就不行了。 “妳在做什么?”他侧过脸看她。 李蕾被这突来的动作吓一大跳,脸灼热起来,咒念事很幼稚,梦又隐晦难懂,只有做出美美的笑容说: “想给你一个奖赏呀!” “呵痒奖赏?我做了什么好事吗?”他摸摸自己的耳朵。 “刚才梁欣华不愿分派工作给我,你为我解围呀,我那时就很想亲你一下了。”她说完,真的在他脸颊啵地一大声。 “事实上,我是替梁欣华解围的,她不晓得妳发起脾气来有多可怕,我要防台风过境呀!”只有他们两人的夜半私语时,他心情轻松开着玩笑说。 “胡说!每个人都知道我最温柔大方了。”李蕾抗议,顺势压住他。 这样的动作下,她的长发会垂散在他脸旁,发间幽幽的花香味充盈于彼此的呼吸,形成亲密诱惑的网,他的眸子变成深不见底的浓黑,欢悦的神情如星光般闪烁,通常他会翻转过身来吻她。 果不其然,他反压住她说:“那我把吻还妳好了。” 他像戏耍的孩子般逗弄她,吻也遍及了唇脸耳脖,如此不同于平常的激情御浩,是她最爱,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但他总会克制地回到现实来。 “妳该回床上睡觉了吧?”他稍稍挪开说。 “好久没单独相处,我又快忘记那种情侣的感觉了。”她手环住不肯放。 “门口随时会有人经过,看到了不好。”他低声说。 “我是你的女朋友,看到了又如何?”李蕾故意说:“我那些美国同学都不相信我们交往七年了,竟还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发生。” “妳告诉那些同学,我们是来自保守文化中最保守的家庭。”他笑着说:“这都是为妳着想,否则妳爸妈也不会那么辛苦送妳到女子学院了。” 那些不可学西方性解放的耳提面命,两家长辈也不知交代过多少次了,李蕾因内心的不安全感,又不禁理怨说: “如果结婚就好了,我就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不会要找你都鸡!” “住在一起?我的房间连妳一半的衣服都放不下,要洗澡没热水、蟑螂蜘蛛四处横行、屋窄人多的,保证过不了两天妳就叫苦连天了。” “当然不住这里啦,我们要买栋大房子,我都设计好了,一共有六个房间,卧房、你的书房、我的画室,另外三个房间是给我们两家人来访住的。” “我们不是讨论过好几次了吗?买大房子,至少也要等我毕业有固定工作之后。”御浩打断她的幻想。“照顾一个家庭不容易,妳才二十三岁还年轻,不如好好念个学位,爱参加舞会就参加,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免得以后当太太才后侮没玩够。” “我早就玩够了,也绝不会后悔。”她反驳说。 “妳还忘了一点,万一当妈妈怎么办?妳的六个房间里还少一个婴儿房。”御浩半逗半吓她说:“妳自己都还像个孩子,怕是婴儿弄丢了都不知道。” “乱讲,我才没那么糟糕呢!”这就完全不在李蕾甜蜜的远景中了,她只想过朝夕相守的两人世界,于是说:“这种事是可以控制的,丹妮丝她们一天到晚谈如何避免怀孕的方法,我无法不听,久了也晓得一点。” “如果妳爸妈知道妳到美国来学了这些,不吓昏才怪!”他笑了出来,惹得她满脸通红也和他笑在一起,直到门外有人走动声,她才乖乖地回到床上。 御浩的顾忌是可以理解的,她也不认为自己成熟到能胜任妻子母亲的责任,只是培雯和佑钧的分手投下了庞大的阴影……那场恶梦也显示了,御浩放手是她生命中最深的恐惧。 她表面上不可一世的自信满满,内心却常是怯懦的,家人和御浩都不知道,那个躲在桌子底下颤抖的十岁小女孩,毋宁更接近她最真实的自我。 全世界,或许只有眸子相似的伍涵娟能看穿,所以她才出现在梦里吧! “号外!号外!”几个人冲进二一○房高喊说:“台北外交部发布消息,严正申明钓鱼台列屿是我国领上的一部份,我们的示威达到效果了!” “耶--我们千辛万苦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有人兴奋地跳起来。 “而且台湾各大学的学生也热烈响应,准备游行请愿,向美、日大使馆递交抗议书。”有人慷慨激昂地哭了。“这公开集会游行,是台湾戒严多年来的第一次,保钓已成为全民性的自觉运动了!” 没错,这次四月的华盛顿游行空前盛大,数千个留学生由全美各地聚集,组织良好且诉求明确,算是相当成功。 此期间并不时听到知交好友久未见面的惊呼声,使保钓相濡以沬的热情持续高涨着,在游行顺利结束后,仍有一批人逗留在北郊的汽车旅馆内,因支持保钓的华侨老板住宿免费,大家更促膝长谈,不舍曲终人散。 李蕾不忍破坏御浩的心情,没有催促他离开,让他和各方英雄谈个痛快。 这一切都是为了御浩,否则要她折筋散骨坐八、九小时的车赶到某处举牌嚷嚷,再伟大的使命,她也没那个精力哩! 此外,她还得冒被大哥发现的险。 留下那批为狂喜庆祝的人,她下楼到旅馆的办公室借电话打回学校,怕大哥追查她的行踪。 拨号码三次都不通,正要找老板帮忙时,由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车道,她有不祥之感,车门打开,出来的果然是大哥-- 李蕾本能往桌底一蹲,立刻打内线电话到御浩的房间。 “我大哥来了,就在旅馆前面,怎么办?”她急急说。 “别紧张,妳从后门出来和我会合。”他指示。 没几分钟御浩出现了,两人一起潜到停车场,迅速开走他们的二手车。 “大哥也太神通广大了吧?怎么会找到旅馆来呢?”李蕾惊魂未定说:“我对老师同学都说春假要到新英格兰区各博物馆找资料,游行时也特别小心别被记者拍到,应该没有人发现我才对呀……会不会是廖文煌告密的呀?他这次看到我们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 “妳还记廖文煌的仇呀?他不会那么无聊的。我猜是大使馆区派了便衣混在游行队伍里,我已经要大家众口一致说没看到妳。”御浩倒很镇静。“妳哥哥既然反对,我实在不该带妳来,妳又非跟不可,现在惹麻烦了吧?” “这是爱国行动嘛,你说有良知的人都该参加,我怎能被这小小的麻烦阻挠呢?”怕他生气,她撒娇说:“那壮观的场面,没来才终生遗憾呢!” 一提起爱国行动,他果然眉飞色舞,意犹末尽说: “妳亲眼见到的,真的很振奋人心,对不对?我最高兴的是,在戒严多年之后,政府终于允许民众有集会和游行的自由,这是跨向真正民主的第一步,人民有尊严,国家才有尊严……” 她耳朵听着,头乱点着,眼观八方,一有黑色骄车出现就一阵紧张。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出了马里兰州,御浩决定不绕返旅馆,直接开回波士顿,她才整个安心下来,插嘴打断他的民主话题说: “你不觉得我们好像邦妮和克莱吗?在无止境的公路上被人追杀着,有亡命天涯的感觉,真刺激!” 邦妮和克莱是一九三○年代美国著名的鸳鸯大盗,他们的故事被拍成凄美的爱情电影,中文片名译成〈我俩没有明天〉,相当传神地诉说了他们的命运。 “是挺有那味道,妳喜欢刺激,我们也来亡命一下吧!”御浩说着竟将油门踩到最底超速起来,完全不像平时作风稳健的他,示威抗争的情绪仍在血液中沸腾,令他做出脱出常轨的事。 “警察会抓啦!”李蕾又笑又叫,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秀发满车飞扬。 他们玩闹着如两个放荡不羁的少年,忘了诗书礼教,忘了门族家规,到天色全黑,吃完了路旁快餐,她已乏得再笑不出来了。 “要连夜开回波士顿也可以,再五个小时,妳能撑吗?”御浩精神尚佳。 “撑不住了,找个地方休息吧。”她又脏又累得快不成人形。 今晚的月微微斜了一角,但仍是圆圆亮亮的大水晶盘,刚好落在桥墩处,当他们过桥下交流道时,车子彷佛直直走入月亮里。 这是典型靠山有湖的美国小镇,入夜了人车稀少,街巷笼罩在暗寂中。 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生意倒还不错,屋外停满了车子,他们在柜台登记时,才知道小镇叫做“LittleCanoe”。 “小独木舟--好可爱的名字呀!”李蕾说。 “也许他们有一条很小的小溪,刚好划很小的小舟。”他随口胡诌。 李蕾更求订双人房,因为在这陌生山区的廉价小旅馆里,她独自睡一间会害怕,反正出外旅行共用房间也不是第一次了,又没有熟人在场要装样子。 他们到旅馆后面时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眼前是一座大湖,月在湖上更盈盈得如要滴下水来,也把湖面照得潋潋生光。 有三、四十个男女老少的一群人正在湖畔营火晚会,吃唱跳舞好不热闹。 “难怪车子停满了,会不会是什么拜月聚会呀?”李蕾好奇说。 “拜月聚会怎么会唱鲍伯狄伦的歌呢?”御浩仔细聆听。 吉他手最后一个音符轻落,再调几下弦,又唱起琼拜雅的,都是御浩喜爱的曲子,他干脆坐在台阶上,好心情地欣赏起来。 李蕾洗完澡准备好好睡一觉,走出浴室想找御浩时,吉他手正弹唱爱神之子合唱团的〈雨和泪〈。太神奇了,那曾经是她最着迷的歌曲呢! 她不由自主地走入人群里,发现他们男女都留长发,衣服披披挂挂没个形,光脚不穿鞋任意在草地上走动,很标准的嬉皮士打扮。 御浩在一张长木桌旁向她招手,他正和一位满脸胡须、身穿白袍的男士聊天。 “这是孟克。”御浩牵着她的手介绍。“我说我们刚由华盛顿示威回来,孟克极有兴趣,他以前是积极的反战份子。” “不只反战,还反一切不平等、不正义,不自由,想当年我们一辆汽车或一辆巴士由西岸到东岸四处抗争,水柱、警棍、催泪弹、瓦斯弹什么没经历过?坐牢更是家常便饭。”孟克放大嗓门。“政治是丑陋无能的,社会是虚伪恶心的,它们弄垮了我们纯真无辜的这一代,最重要的是不妥协的精神,永不妥协!” 慢慢地一些人围众过来。 孟克更起劲说: “所以我们决定由社会、自我、文明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重新回归自然,纯洁有若花的孩子,重新认识真正瞩于人天赋本能的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有人高声附和。 他们后来才弄清楚,这群嬉皮上要举行月下婚礼,相爱的人头上带着花环,接受大家的祝福,但没有世俗的法律约束。 御浩和李蕾受邀参加典礼,在盛情难却下他们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身上洒满香香的花,嘴里喝着甜甜的酒,在月下湖畔享受这特殊少有的浪漫时光。 午夜过后,月亮隐到树梢间,天地阴暗得只余点点火光,有人醉了开始放浪形骸,御浩听过大麻和迷幻药种种的事,便拉着李蕾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也许甜酒喝多了,李蕾头昏昏的摸不着边际,躺在床上更如飘在云端,伸手可以摘到美丽的星星, “我看到好光明好光明的未来喔,你会成为很有名很有名的人,大哥和小哥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李家以你为荣,你的成就会胜过所有人,你将是我最伟大的英雄……” 她满脸酡红地中英文轮流说,御浩怕她吵到隔壁的人,用吻堵住她的喧哗。 但那一吻下去,竟沉醉难以起身,华盛顿几日沸腾的血液,再经过我俩没有明天似的奔逃、月夜下的歌舞花酒浪漫,亢奋达到了最顶点。 当吻已不够满足时,那愈来愈深入彼此私密的肌肤相亲中,李蕾全然放松没有抗拒,因为她想,御浩在紧要关头总会回到现实的,理智的他一向如此。 但这次她错了,御浩终究是血性青年,欲望太强烈时,也全然失去控制…… 十岁那年听到他的名字,十六岁在双方父母鼓励下交往,十九岁随他一起出国留学,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与他身心合一的相属感。 四个月之后,也是同年的八月底,他们因路过,又回到小独木舟镇一次。 那群嬉皮士已不知流浪到何方,他们仍开心地在月下湖畔游玩,暂时忘掉世上烦忧顼事,回归到大自然里纯粹是花的孩子。 以后在伤心或艰难的岁月里,只要想到小独木舟镇的月夜,人间有此良辰美景,内心就有瞬间的平静。 雨和泪都一样,但在阳光中你得玩这个游戏。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六章 有人告诉她,六月是最后的篇章,不是新生,就是死亡。 但她不知道过程这么痛,不是从前找不到自己的茫然,也不是爱嗔痴怨的恨悔,而是摧筋折骨、血喷脉断身体裂成好几块的巨痛。 那日雨下得很大,彷佛有人往他们的透明梦里不断倾注大水,淹没了玉米田和小麦田,森林也被饱含水份的大笔挥得失去形状。 “刚好划很小的小舟。”是谁在说话?是白毛毛的雪中那直长的人影吗? 但小舟抵不住狂雨大浪呀,她紧紧抱着怎么也不肯放手。 “时间到了就必需离开,彻底忘掉这里。”黑衣人说。 “求求你,让我留下来,我不要走!”女孩在红色谷仓跪地哀求。 她还是失掉她的小舟了,眼看着无情大水吞之毁之……如同桑塔亚纳写的: 我分辨不出哪一部份比较多-- 是我保留住你的,还是你带走我的 九月才开学没多久,她就找不到御浩了, 这次电话是通的,但从昨晚到现在铃铃声不停一直没人接,李蕾只好往每间套房敲门,希望搭同学的便车到波士顿。 自御浩投入保钓活动后,出现在女子学院门口的次数愈来愈少了,总是李蕾想办法去找他。四月以前她还觉得有趣,处处牵就支持他:四月华盛顿游行后情况并无大进展,她就渐渐不耐烦了。 放暑假去大哥家,她卯起劲来学会开车免得处处依赖人,这星期总算拿到驾照,想叫御浩陪着一起去挑车子,他人又不见了,这种日子何时结束呀? 李蕾在宿舍问了一圈,终于搭到去波士顿的便车。 御浩屋前的伞型树已由浓绿转为萎黄,秋风吹来叶子簌簌落下,正应着树后屋子灯火暗灭、失去春夏闹意的那份寂寞。 李蕾有一把复制钥匙,开门直接走上二楼御浩的房间,被褥床桌整整齐齐的空无一人,其他几个房间也一样。 奇怪了,星期六早晨学校没课,怎么一伙人集体失踪呢? 她呆了一会,快步走到隔壁几栋的一个香港学生住处敲门。 香港学生倒是在的,他睡眼惺忪用英文说:“啊,蕾丝莉,是妳呀!” “杰利,御浩他们去哪里了?怎么整屋子的人都不见了?”她着急问。 “妳不知道吗?他们全部都到安娜堡去了,好像参加什么“国是大会”的活动,昨天一大早好几辆车子浩浩荡荡出发哩!” 李蕾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御浩没告诉妳吗?” “……有吧?也许我没注意听或漏接了电话,才搞不清状况,谢谢你……”这一刻还要顾面子,不许自己有狼狈无措的样子。 但她心里明白,御浩是把她丢在这里了,连费心交代行踪都不肯。 安娜堡的国是大会,是以保钓组织的原批人马为基准,预计九月留学生们返回学校时再一次的大集合,但这次讨论的重点已非先前的钓鱼台问题了。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美国总统对中共解除禁运、国家安全顾问访问北京一连串事件后,国际气氛丕变,为台湾内外带来了空前的危机,联合国帝位岌岌不保,正统主权受到最大的挑战,未来何去何从一片茫然。 因时局艰困复杂且难测,八月底御浩去华盛顿接李蕾回学校时,佑显大哥还特别挪出时间和御浩谈话,再三警告不许再拖着小蕾参加任何集会活动了。 御浩当时并没有辩驳,他明白在佑显大哥面前争什么都没用,只沉着冷静的回应,一度让李蕾以为他会收心写论文,不再管国家大事了。 结果一回到波士顿,各方朋友、信稿,电话又如潮水不断涌来,看得李蕾心烦心焦,不免又开始叨念。 “你忘了大哥说的话吗?你是学生身分当以学业为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爱国可以,意愿表达就足够了,干嘛还管那么多?” “妳大哥和我理念不同,妳很清楚我不会听他的话。”御浩说。 “我一点都不清楚,全被你们搞糊涂了,什么理念同不同的?他这么要求,也是为我们着想呀!” “没有国家,又哪来的“我们”?”御浩严肃说:“今天国家屡遭羞辱的对待,我们身在海外看得最真切,对国际间的现实无情感受尤深,又有谁能冷漠以待、坐视不管呢?” “管了又如何?你看钓鱼台,喊破了嘴,美国还是坚持要给日本,只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有用吗?”她反问。 “时间没有浪费,至少海外留学生已结合成一股力量,当力量愈来愈大时,必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他肯定说。 “我是看不出什么力量,倒是你论文进度严重落后。”她不知不觉学着大哥嘲讽的语气。“本来以为你可以专心学业了,偏又来个国是大会,没完没了的,说不定我硕士拿到了,你博士都还没念完,我们婚期是不是要无限延期呢?你给我的承诺又该怎么办?” “妳就担心婚期的事,每天梦想着大房子吗?”他说得轻淡,却有重重的责备之意。“世间有两种人,一种惯以自己利益为先,升官发财为首要;一种惯以天下为己任,置个人小事于度外。妳现在清楚了吧?这就是妳我两家理念不同的地方,也造成我们对许多事物看法的分歧,多年来都不曾改变。” 他是什么意思?批判她自私为己,连李家也一块骂下去了? 他们说过不吵架的,尤其这种话题必辩不过他,硬吵下去也灰头上脸不得善终。因此她假装有听没有懂,一意坚持说: “无论如何,承诺就是承诺,结婚和大房子都是你欠我的,梦想有错吗?我从来没反对你爱国,你大可在波士顿写文章、打电话、接待朋友,但拜托别去安娜堡,至少你答应过大哥不再参加任何集会活动了,不是吗?” 御浩愣了愣,知道她不想争吵,但也失去了沟通的可能,不由得轻叹说: “妳放心,我不会再让妳涉入的,毕竟三小姐只适合安逸无忧的日子。” 他不再提安娜堡的事,她也粗心大意地以为说服他了,没想到他的不涉入,只针对不带她去的部份,他自己照常参加。 如此不告而别弃她于一旁,伤害比任何一件事都大,像心上轰然炸个洞,梦里某人放手的恐惧感又来了。 她想大哭又想骂人,但眼前偏没个出气的对象,只能闷烧炉般坐在屋子的前廊,呆望秋叶无抵抗地落下,任由椅子的断藤将皮肤刮出血痕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有太多人说他们不相配,但御浩始终如一,除了一些不能违拗的个人原则外,对她向来容让;而她对他也是初衷不改,即使不断有甜言蜜语的追求者,亦不曾动心。 是呀,他们多年的恋情是平顺到被人取笑单调乏味,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包括御浩在内的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她暗里有多么小心翼翼维护着呀-- 光是在王李两家族间维持平衡,就够她昏头胀脑了! 有时候,为顾及家人不同的感受,她自然要表达一不想法,甚而发生争执,但褂浩若非坚持不可,她也一样牵就他,保钓的事不就如此吗? 他又怎么可以因她几句埋怨,就一声不响把她排除在外呢? 李蕾坐在藤椅上不知有多久,刮痕都凝成一条条细红,身心说不出的疲困。 现在她唯一想做的是立刻见到御浩,将他们之间新生出的误解和隔阂迅速消除,心上的洞补平了,生活才能继续过下去呀! 嗯,她要快点订一张到安娜堡的机票才对。 很用力敲门,手都拍疼了,安娜堡这个大学城里,她只认识廖文煌一个人。 门咿呀地开了,廖文煌侵吞吞走出来,无言地瞪着她。 李蕾开不了口求问,只拼命探他身后老旧的木屋,屋内影影绰绰中似乎看到御浩,她大声叫:“御浩!御浩--” 御浩没听到吗?怎么不回应?早知道不该让他来安娜堡,透过廖文煌找他又更糟糕,李蕾后悔死了,又喊着御浩,御浩-- 突然一阵强光刺来,她忙将棉被盖在头上,这动作使她清醒,才发现是一场梦,更难过得想尖声大叫。 “三小姐午睡该起床了,晚宴三小时后开始,礼服鞋子都送来了,热咖啡在桌子上,我一会去放洗澡水。”银姨边拉窗帘边说,她是佑显大哥的管家。 “我不要参加晚宴,我只要自由。,李蕾嘟哝,把自己包得像蚕蛹。 “一小时后太太要盯妳梳发上妆,妳最好快点准备。”太太即佑显的妻子。银姨拉开李蕾脸上的棉被惊呼说:“又哭成两颗龙眼泡了,得找冰来敷才行!” “我要自由,为什么没有人帮我?”她偏要哭,泪水猛滴下来。 “别!别!”银姨递上手绢说:“最近先生心情特不好,工作又累;太太正为孩子保母的事生气,三小姐可别再火上加油了,快去洗澡换衣服吧!” 李蕾一脸委靡地好想再睡下去,梦中至少还有机会见到御浩……而醒来时只能不停懊恼伤心,明明要去安娜堡,怎么变成华盛顿呢? 那日,她一回宿舍就按计画向熟悉的代理人订机票,却一时糊涂忘了代理人会向大哥做确认? 结果,隔天一早大哥就出现了,说爸妈从台北来要家庭小聚,她虽然惊讶却也没有怀疑,因为长她十三岁的大哥向来很有权威,她不得不转飞华盛顿,也莫名其妙成了笼中鸟。 “抱歉用这种方式,但事情急迫,我不希望在学校哭哭啼啼的难看。”当李蕾发现受骗、并没有家庭小聚时,佑显开山见门说:“我和爸妈商量过了,妳暂时休学不回麻州,反正妳本来读硕士的意愿就不高,上学年缺课乱跑的也没好好念;如果妳想继续上学,华盛顿这儿也有不错的学校,妳转学过来,我也好就近照顾。” “为什么?”简直青天霹雳,她强烈反弹说:“我不转学,我要回麻州!” “爸妈不允许,妳回麻州,他们不付妳生活费和学费,妳也没辙。” “那御浩怎么办?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这不是存心把我们分开吗?” “就是要让你们暂时分开。”佑显没有否认?“御浩这一年来的表现令我们很失望,天天搞集会游行不务正业,佑钧都拿到博士了,他还遥遥无期在那儿闲晃,偏偏王家老太爷又百般纵容,告诉他要惹大麻烦了还不信。” “惹什么大麻烦?御浩没事吧?”她紧张问。 “我不是才阻止妳去安娜堡吗?那个国是大会已有中共的人员潜伏,想借由留学生打击台北,根本去不得呀!”佑显又说:“御浩有自己一套想法,我们管不了,但把什么都不懂的妳拖下水就不应该了,妳是李家的女儿,我们当然要保护妳,也等于是保护李家。” 李蕾满脸惊愕,大哥句句皆重话,根本无从抗辩,她慌乱说: “御浩并没有拖我下水,他也不让我去呀……休学的事也该和御浩商量一下吧……” “商量什么?妳又不是王家的媳妇,婚都没订,一切还是爸妈作主。”佑显说:“等御浩把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都没有问题了,他又好好当单纯的学生时,妳再去找他也不迟。” “总不会连电话都不能打吧?”她快哭了。 “最好都不要,暂时分开,也是给你们双方冷静思考的机会。” “太过份了吧,这是二十世纪民主时代耶--”她很小的时候大哥就离家求学,两人并不亲,她比较不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乱吵,但此刻也忍不住失控。 “小蕾,我们对妳也很失望,妳知道吗?”佑显声音中有浓浓的警告意味。“那么多年来妳不但治不了御浩,反而处处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不是我们所乐意见到的,李家要的是强势的一方,而不是懦弱的一方--我们正考虑或许御浩并不适合妳,或许妳该学学佑钧的理智分手,趁这段时间自己多想想吧!” 不适合?以前拼命撮合,七年之后才说不适合,人又不是冰冷的机器,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她毫无保留交子御浩的身心感情又算什么呢? 难道佑钧,培雯分手,她和御浩也非散不可吗? 她头痛极了,如果御浩在就好了,他会把所有事分析得清清楚楚,一项项耐心地说给她听,她好想他好想他呀-- 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完全没他的消息,李蕾相信他一定有找过她,但都被大哥挡驾在外了。 她也想过逃脱的可能,但美国不比台湾,位于郊区的房子地广人稀,没有车等于没有脚,要怎么逃? 况且护照、驾照、学生证各种资料都在大哥那儿,又能逃多远呢? 有时太难受了,打长途电话回台湾闹爸妈和大姊,隔着洋他们心肠似乎狠硬多了,不再吃她撒泼啼哭那一套,常常直接就断线。 “王家现在并不好,御浩大伯除了大使的职务,御浩爸爸给贬了官,加上御浩在美国的事,这敏感时刻谁都怕被牵连,妳就乖乖听大哥的话,等事情过去再说吧!”大姊反复最多就是这些。 要等多久呢--原本跟上他脚步就很辛苦了,心上的新洞也还没有补平,随着逐日拉长的分离,误解和隔阂愈来愈大,万一成了危崖鸿沟,会不会哪天再跨不过去了? 担心呀……咕噜咕噜……她鼻子差点呛到,才想起自己正泡在浴缸里。 如果把脸淹到水里,呛昏了紧急送医,说不定医院里还更有机会联络到御浩吧……她真的准备执行时,大嫂在外面敲门说: “小蕾好了吗?该化妆了。” “我真的很不舒服,头晕想吐的,能不能不参加?”李蕾回说。 “最好参加,妳大哥怕妳无聊,临时还请了孙思达,你们是老同学了,见了面心情一定会好很多。” 才怪,别更沮丧就不错了……且慢!李蕾灵光一闪,孙思达一向对她言听计从,也许有可利用之处……她踏出浴缸,脑袋又迅速活络起来。 十一月的华盛顿还没有北方的冷意,御浩先在机场打了一通电话。 计程车上了高速公路后,他随手拿起一份英文报纸,角落刚好有一篇关于十月二十五日台湾退出联合国的时事评论。 众多小国喧嚣,主要大国政策改变,尤其美国与中共交好后,台北政府见大势已去,为维护创立国之一的尊严,以悲愤之心,率先宣布退出联合国,不等被驱逐的羞辱。 胜者痛笑,败着黯然,这则新闻也许很快会被世人遗忘,但对千万岛民而言是久久无法平息的震撼,他们的命运被深深影响着,却没有人在乎。 自从安娜堡之行后,这两个月来御浩心境苍老许多。 国是大会完全超出控制之外,一群人说北京已被国际认可为唯一中国,极力主张统一;一群人仍坚持台北为正统,义愤填膺泪声俱下,场面几度十分火爆。 眼看着保钓惺惺相惜的知交好友反目成仇,气氛由热烈到敌对到冷漠,期望中留学生结合成的那股美好力量,顿时碎成惨不忍睹的千万片。 感觉就好像努力以理想和热情盖成一栋美丽的房子,一个大浪打来就寸片不留,才发现那是海市蜃楼、沙丘城堡。 那充满理念远景,以为或许能载入史册的“一九七一年新青年运动”,就在他眼前崩决流产了…… 他突然很想念小蕾,一路马不停蹄地回波士顿只想快快见到她,任她泼怒娇嗔都可以,但万万没想到面对的却是她休学的消息-- 御浩傻了眼,难道就因他静悄悄到安娜堡,她也没得商量来个不告而别吗? 不!这不像小蕾的个性,她生气时宁可当面指骂,也不会闷声不响走掉呀! 打了几通电话到华盛顿,才终于联络到佑显大哥。 “是我到麻州硬把带她回来的,她正要坐飞机去安娜堡找你,你说她糊不糊涂?”佑显坦承,没几句就转到安娜堡。“听说国是大会差点成了投共大会,是真的吗?” “也有很多人为台北政府说话。”听到小蕾曾要找他,御浩心揪了一下。 “现在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的,你千万别再蹚浑水了,也最好向你爷爷和父亲报告一声,免得他们担忧。”佑显毕竟看着御浩长大,还是关心。 “我会的。”他问:“小蕾还好吧?” “还不错,她正准备下学期转到华盛顿附近的学校。” “她不回麻州了吗?”御浩急了。 彷佛在思考如何开口,佑显停一会才说: “我已经和小蕾谈过了,你们过去一年来学业和生活都乱糟糟的,不如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两人专心打理自己的事情,对彼此都比较好吧!” “都是我的错,不怪小蕾。” “她也有错,永远像长不大的孩子。” “我可不可以和小蕾说句话?”御浩恳求。 “最好不要,她好不容易才接受目前的状况,你了解她的脾气,一闹起来又是没完没了。”佑显说:“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学业吧?现在小蕾先由我来照顾,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好好写论文,等一切恢复正常了,你再来找她也不迟,我的话你明白吧?” 怎会不明白?这些话表面上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实际上已隐含对他做李家女婿资格的疑虑,他们等于把小蕾“收”回去了。 好像他们曾经“送”他一份礼物--不是吗?小女孩李蕾像漂亮的洋娃娃,少女李蕾像慵懒可爱的猫咪,淑女小蕾如精致的瓷器,但他都不曾真正珍惜过,总视为理所当然,直到快失去了才感觉那无法形容的痛。 他想把小蕾“要”回来,但已失去了立场…… 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一连串事件,只让人有愈来愈深奇www书Qisuu网com的无力感。 有人失踪了说是回归大陆,有人被联邦警察约谈, 有人签证出问题而被迫离开学校,有人赖以维生的奖学金被取消了。 有夫妻为保钓而离婚,有情侣为退出联合国而分手。 在充满变数的校园里,他和小蕾的故事也不过是其中一段悲喜剧而已……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是心灰意冷的,他试图将过去拥有的一寸寸再筑回来,但不知为什么,曾是前程似锦天之骄子的他似乎不再受恩顾,世界也不再以笑脸善待他。 这样的灰冷直到邮差送来两封信,才彷佛乌云散去光明乍现般,令他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信是分别写在两家餐厅纸巾上的,英文字句短促且零乱,内容是: 浩,我必需见你,无论如何请到DC来,我恨分离,想你的蕾丝莉。 浩,收到信请立刻到DC来,我不愿分开,非常想念你,蕾丝莉。 呵!是他久违的小蕾-- DC华盛顿,猜是家人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联络,她出去用餐时偷偷写成、再拜托好心人寄出,必要时她仍很古怪灵精的。 御浩直想仰天长啸一番,那样狂喜妙会是与小蕾交任多年所从未曾有过的;不必名笺妙文,仅仅是两张粗制的纸巾、几个歪斜的字、最浅短的句子,就让他反复读着不忍释手,也改变了他整个季节低落的情绪。 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吗?总在分离后才显出它猛水烈火般的威力吗? 无论如何,那力量紧紧如魅召唤他,再不管李家的约束阻挠、自身的祸福末卜,有信为凭,他非见上她一面不可! 计程车到李家是下午三点,因为御浩事先联络过,佑显已在门口迎客,带他穿过玄关、客厅、长廊,来到后面的书房,大院深宅静悄悄地不闻人声。 “星期六孩子们都有活动,太太带出去了。”佑显似在解释。“你突然打电话来说要见小蕾,我吓了一跳,不是才说好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吗?” “是小蕾说必需见我。”御浩拿出那两封信放在桌子上。“我不知道小蕾为什么用纸巾寄给我,但这的确是她写的没有错,口气似乎非常紧急,所以我非来看看不可。” 佑显仔细看了一遍,纸巾角印有餐厅的名字。唉,这个任性小蕾! 难怪她忽然对孙思达兴趣高昂起来,吃饭跳舞看电影来者不拒,原本还惊叹她超强的调适能力,能如此迅速将御浩丢到脑后,没想到私下来阴的这一招。 如果遂了她的心愿,让这两个人见面,由麻州骗她回来的一番苦心就前功尽弃了,只怕到时又是一堆收不完的烂摊子。 小蕾糊涂、御浩昏头,他这大哥可不能心软。 “嗯,这是小蕾九月刚来写的,她那时的确吵得厉害,一直说要见你,我曾带她到这两家餐厅吃过饭。”佑显撒了谎。“但她现在习惯了,也很久没吵了,今天还跟孙思达去逛街看电影,所以不在家……她孩子性重,一有得玩什么烦恼都忘记,你真的不必把两个月前的小纸条当真。” 御浩知道佑显这一关难过,眼前的他代表着整个李氏家族的意见,如一堵坚固厚实穿不透的高墙。 “无论小蕾什么时候写的,我都要见她。”御浩只能坚持到底。 “先不提小蕾,反正她此刻人不在。”佑显换个主题说:“谈谈你吧!你论文做得怎么样了?回学校后事情还顺利吗?” “还可以。”御浩迟疑一会,还是照实说:“我可能会转学,教授已把我的论文交给别人做了……这也没什么,佑钧不也转过学吗?顶多耽误一年时间。” “据我所知,事情还不止如此吧!”佑显又接下去。“最近大使馆处理了很多案件,都是你们保钓那些学生,想转学也转不成,签证、奖学金都出了问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什么好后悔,大家都会想办法解决的。”御浩不愿多谈。 “有什么办法呢?那些学生转不成学,失去合法居留的学生身分,要回台湾也回不去,岂不变成流浪街头的黑户了?” “台湾回不去?怎么会呢?”御浩不懂了。 “还不是你们闹得太凶,竟然闹到有人去投共,台北方面已经开始审查这一年来所有参加政治活动的留学生,列出了观察名单……” “观察名单?”御浩脸色微变。 “就是俗称的黑名单,以后出入境要受到特别的监视和管控,严重者取消国籍护照的都有可能。” “但我们当中大部份都是单纯的学生,参加保钓也只是单纯的爱国热情,为了爱国而受罚也未免太荒谬了吧?”御浩无法置信,深感不平说。 “你是当然很单纯,但混水摸鱼的危险份子也不少,特别又碰到台湾被逼退联合国的事,更是雪上加霜。”佑显说:“我只能告诉你,审查对象只会多不会少,过程也会拖拖拉拉地从几个月到几年,困扰肯定有,甚至暂时回不了台湾,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御浩不再言语。他终于明白近来处处碰壁的主要原因了,原来有观察名单在后面操纵,连打电话回台湾都有人窃听、家人也欲言又止,他这天之骄子已成了被打入泥淖的黑脸人物了! “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你还要见小蕾吗?”佑显问得轻,却击得重。 御浩把那两张纸巾信折了又开、开了又折,像哑掉了嗓子没有回答。 “你见小蕾至多两种结果,第一,她跟你走,但你很了解她的个性,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没吃过一天苦,你有把握照顾好她吗?”佑显继续分析说:“第二,她不跟你走,已习惯目前的生活了,那么,见面除了徒增她的烦恼外,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不被感情遮掩,就事论事回答的话: 第一,很难想象小蕾能过吃苦受累的日子,怕到最后惨不忍睹。 第二,小蕾很讨厌烦恼……或许开始时会想念他,甚而做出写纸巾信的冲动事来,但有家人全心帮忙、明友全力解闷,她终究会与生活妥协、忘掉不快乐的事,最后他只成了一个过去的影子,再与她的未来无关。 彷佛由天堂趺落地狱,丑陋的现实击败了由波士顿一路伴随而来的爱情力量,御浩忍着内心焚痛翻滚的思潮,缓缓说: “听大哥的意思,暂时分开也不过是分手的前奏,我和小蕾的这段交往已经注定结束了,是不是?” “谁说的?等风波平息了,你可以再来找小蕾呀--” “只怕小蕾那时已有你们李家属意的乘龙快婿了。”御浩短笑一声,将桌上的纸巾信揉成一团。“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们也不是王李两家分手的第一对了,就是步上佑钧和培雯的后尘而已。” 银姨在书房外敲门,急着通报说:“三小姐和她的朋友回来了!” 奇怪,才四点多,应该还在外面玩呀!佑显看了御浩一眼,掩不住焦虑说: “御浩,不是我霸道无情,小蕾是我们李家最疼爱的小么妹,又是最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我不得不处处为她着想,其实也是为你着想怕拖累你--你要见她,我无权阻止,但必需是以彼此的幸福为前提,好吗?” 佑显走到客厅,紧绷身上每一根神经,准备着那可能会来的混乱场面。 从书房的一扇窗可看到车道,那儿停了三辆亮晃晃的跑车,下来了一群衣着时髦的俊男美女,小蕾是其中一位。 乌亮长发直直垂着是她最爱的吉普赛女郎式,身上白绒短大衣和白洋装,足蹬白色靴子,人似乎吃好睡饱丰映了不少,手里捧着奼紫嫣红的花束,真如杂志里走出来的时尚美女。 俊男美女一路笑谈走入客厅。 “怎么回来了?我以为至少要玩到午夜十二点呢!”佑显咳一声说。 “他们送我一大束花呀,我怕花枯死,先回来插瓶,待会再去赶电影。”小蕾语如银铃,多令人怀念的声音呀。 “她固执得要命,害我们陪小姐多开了半小时的车绕回来,就为那几朵不值钱的花,可笑吧?”有人故意埋怨。 小蕾撒娇般驳斥回去,在众人笑闹之中,她有如鱼得水的快乐,他若此刻跳出去,明显是另一段艰苦的开始,他又于心何忍? 每个人不都在竭心保护她,让她永远留在华美的童话城堡里吗? 也许在二十岁那年,他不该自以为是地走入她的世界,结果自己反成了她的诅咒。 也许在九月去安娜堡时,理智已先替他做了决定,将她留在安全的地方,不随他走入险恶的森林中。 那么,这一刻,他也只能选择不见面了…… 感恩节吃完火鸡大餐,李家就要装饰圣诞树了。 李蕾身心说不出的疲累,又要强颜欢笑假装一切正常,那种表里不一的虚伪快令人抓狂,尤其节庆气氛愈高浓,她脑袋就愈滚气泡般不断冒出: 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为什么还不来…… 她曾在出外用餐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在纸巾上匆匆写下短信,请外表看来可靠的不同女子为她寄出,大概有七、八张吧,到底有几个人会认真记得?会不会随手扔掉?或者根本懒得投递? 最近大哥似有所觉,较少让她出门,找了一堆春季班的课程书要她研读。 “小姑姑,来帮我挂球球,妳说过的呀!”六岁的小侄女在书房门口央求。 “让小姑姑看完这本书,好不好?”李蕾半趴在书桌上,打个呵欠。 “妳看了好久哇。”小侄女嘟嘴说。 家里养的小狗忽然街过来,撞了小侄女一下,提篮中各色晶亮的彩色球滚落一地,她哇啦哇啦喊叫,李蕾忙到每个角落帮她拾捡。 “桌底下还有一个。”小侄女眼尖,和小狗一起挤着看,小手伸出去捞半天取了出来,却皱眉说:“怎么不是呢?” 李蕾拎着提篮,不经意瞄一眼、再一眼,小侄女手上那团纸好熟悉呀! “给我!”急急抢过来,抹平了是有字的纸巾,她亲笔写上去的,如果幸运的话应该是寄到御浩那儿去才对--会在这儿出现,只有一种可能-- 御、浩、来、过、了! “天呀!”李蕾尖叫一声,手一滑彩色球又落满地,小侄女跟着尖叫。 佑显来看出了什么事,差点撞到直冲而来的李蕾,她杏眸睁圆激动说: “大哥,御浩什么时候来的?这是我写给他的信,我知道他来过了!” “别大呼小叫的,冷静点!”地毯竟没吸干净,那么多天的纸屑还留着,可恶!佑显稳住她,将她带到没有人的起居室。“御浩是来过了,但又走了。” 唉,他怎么也开始说废话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等他好久好久好久了--”她一连讲三次,讲成哭调。 “上上个周末吧。”没必要骗人。“记得那天妳和孙思达他们出去,四点多还捧了一束鲜花回来插水,说怕枯萎掉……就是那天。” “御浩那时就在了,他在书房里只隔一道墙,对不对?”她强忆那日的每个细节,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时空,“我那天突然非拿花回来不可,就是感应到他了,怎么还是错过了?他就在那里好近呀……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呢?” “我没有不让,是御浩自己决定不见妳的。” “你骗人!不见我干嘛千里迢迢跑到华盛顿来?一定是你阻止他的!” “小蕾,妳这样失去理智胡言乱语,我没办法和妳谈,坐下来深呼吸口气,克制一下自己!”佑显喝令说。 这一招通常有效,李蕾还是怕长兄的。她被迫坐在椅子上,胸口大力大力起伏,脸色胀得通红,眸子有种烧炙过了头的焦黑色。 佑显看妹妹安静了,想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今天一次解决,于是说: “妳仔细听着,真是御浩自己不见妳的--妳想想看,脚长在他身上,才隔一道墙,如果想见,又有谁能阻止呢?事实上,御浩这次来,自己提出了分手的话,他说就像佑钧和培雯一样,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最后一句话如尖刀般深深插在心上,东防西防的唯恐有所闪失,结果还是梦魇成真、诅咒显现了吗?她脸上血色褪尽,茫然且惊恐说: “不!御浩绝不会提分手,一定是你们逼他的,一定是!” “没有人逼他,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佑显说:“从他执意参加保钓活动以后,生活学业相继发生问题,而这问题一年半载也解决不了,他不想连累妳,分手也是为妳幸福着想,这并不难理解……” “为我着想?应该说是为李家的利益着想吧?”李蕾又突然狂跳起来,劈哩啪啦疯也似的乱叫。“以前要御浩的是你们,现在不要御浩的也是你们,有谁问过我的意见了?佑钧和培雯分手至少还面对面谈过,我的分手呢?竟然没有我在场,你们当我是什么了?一个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木头偶人吗?御浩明明来过了,你赶走了他,你得赔我一个御浩、赔我一个御浩--” 佑显从没见过小蕾这样子,已不是任性,而是歇斯底里,他重声怒斥说: “妳这是什么态度?太不象话了,竟然没大没小对大哥出言不逊,还像个李家人吗?快给我闭嘴!” 李蕾如被人迎面痛击般,嘴角愕然冻住,全身僵硬不动,惊恐表情凝固,就如木头人那样呆呆站方着。 佑显已疲于应付,恰好他太太和银姨在起居室旁探头采脑的,他叫她们说: “把小蕾带回房间吧,看有没有办法让她安静下来。” 佑显好不容易可以靠在沙发上按摩太阳穴,楼上又传来小蕾的哭闹声。 “不要关我,不要关我,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关我?让我到波上顿找御浩--”碰地门关上才消失。 小蕾的反应显然比预料中的严重多了! 佑显以大哥的角度来看,一直觉得御浩和小蕾谈恋爱像玩家家酒似的,尤其小蕾天真迷糊的时候多,分手的打击真有那么大吗?真教人不解呀! 闭目养神逐渐松弛之际,佑显太太又跑下来说: “小蕾一直躲在桌子底下不出来,人像中邪似的,说什么她打死御浩了,她的手断掉了……去拉她就乱抓,我的手臂都被她抓出好几条血痕,吓坏人了!你打电话去问莫医生,看能不能让小蕾先吃几颗他开给我的镇静剂?” 莫医生就住邻街附近,大概佑显电话中的声音慌张失常,他亲自跑来一趟。 当屋子再度恢复平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了。 “令妹的情况很不好,你们得快点处理……”莫医生临走前面色凝重说。 送走莫医生后,佑显垂头丧气地坐在楼梯口,太太过来时他说: “我第一次觉得当长兄好难呀,长兄如父太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小蕾太脆弱了,太不像我们李家人了……” “我们最好请大姊过来一趟。”佑显太太轻抚着他的背,静静说。 “也只有这样了。” 波士顿刚不过一场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即化,只留下湿漉漉的一片。 李蕾坐在御浩屋子的前廊,直愣愣地望着那棵伞形树。 不,应该不叫伞形了,它已失去春夏翠绿的华裳,那种黄叶抗秋风的苍劲也没有了,只剩下丑得无法遮掩的枯枝。 奇怪的是,枒杈处居然有个老巢,曾有鸟妈妈带着鸟宝宝在这儿叽叽喳喳过活着,她怎么从未发现呢? “好像没人住了,有谁可以问吗?”裹着镶毛大衣的李蕴在前门说。 佑显四周看看,大白天的学生都去上课,街心空荡荡的。 李蕾不声不响地穿过几家车坪和步道,到另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 “御浩会搬到这边来吗?”李蕴跟着过来问。 佑显走向前敲门,一样没有人回应。 正想着下一步要如何时,远远有人叫蕾丝莉,他们回过头,有学生回来了,其中一个黄面孔正踩着脚踏车飞奔而来。 “蕾丝莉,太意外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那人高兴说。 “你是小蕾的朋友吗?”佑显先用中文,又转英文。 “我是杰利,同王御浩、蕾丝莉都熟。”香港口音。 “我们来找王御浩的,可是屋子像是空的,他不住这里了吗?”李蕴问。 “他们那屋子六个人全搬走了,御浩也离开学校了,他没通知你们吗?” “离开学校?他有没有说去哪里?”佑显、李蕴同时开口。 “没有特别提到。”杰利努力想。“他们这群人都走得很突然,有人根本连拜拜都没说,就没看到人了--对了!你们问过学校吗?” “我们刚从学校来,得到的联络住址还是这里。”佑显说:“上个月我还见过御浩,有提到转学的事,但我没想到那么快。” 杰利将脸转向李蕾,冲着她笑,她没有回应。从刚才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平日李蕾很重视礼仪,小公主似的面面俱到,今天怎么不认识他似的? “我去打几通电话问问看,也许有人知道一些消息。”他好人做到底。 他们一行人进了杰利分租的房间,灯点亮后驱走冬季惯有的阴暗,李蕾忽然弯下腰来直视着脚底,那块印地安地毯不是她买给御浩的吗? 她迷糊了,明明告诉御浩不许丢,地毯是买给未来大房子的,要放在玄关当做第一件物品来纪念……她没什么才干,但对布置、装修和色彩敏感度都很好,常想着大房子的每个空间要如何设计,今天换这样、明天换那样,再想象御浩置身其中的样子,是她这一年来最大的乐趣…… 但如今地毯落在陌生的地方,就表示御浩没有了,大房子也没有了吗…… 杰利拨了几个电话,都是摇摇头,李蕴和佑显希望逐渐破灭,想大概没有用了,身后的小蕾突然碰地一声跌坐在地。 佑显连忙将她扶起,她脸上有种想哭又哭不出的茫然表情。 李蕴向一脸纳闷的杰利道了谢,三个人回到租来的计程车上。 “现在去哪里?”佑显问。 “人都不在波士顿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就直接去机场吧!”李蕴握着妹妹冰冷的手,眉头忧结着说:“其实来之前我有想过,找到御浩又如何?旧的问题没解决、新的问题义来了,怕是更棘手……人没找到事情反而简单多了,也许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大姊的意思是--” “莫医生不是提过一个叫什么之家的地方吗?你觉得怎么样?” “叫“天使之家”,我打听过了,安全和隐密性都很高,一些名人的女儿都往那里送,莫医师接触的个案里就有华府的国会议员和内阁官员。” “那么,我们就送小蕾去“天使之家”吧!” 李蕴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眼前的落雪无痕、风中耳语。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七章 一九七四年,台北。 御浩把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久没回国,他几乎忘了台湾的夏天有多燠热,直到坐上计程车,额脸的汗才慢慢淌干。 计程车转弯时,他习惯性地回头,没有人跟踪。 这是受到观察名单的影响,海外有些人土言之凿凿说一回来就会受到监视或约谈,御浩这段日子来倒不觉得什么,一切自由自在,他原本也是问心无愧的。 不容否认的,王家爷爷在政府的资历和名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御浩差不多是最快没事的一批,不像一些朋友至今的回乡之路仍遥遥无期。 “这是新生南路吗?这儿本来有一条塯公圳的。”御浩指着窗外说。 “没错,都填平了,人车也多了。”司机说。 “喔,冰淇淋店还在,还盖了高楼,规模扩大不少。”御浩在此曾有许多回忆,因为某人喜欢他们的巧克力圣代。 “这冰淇淋现在可红了,电视广告天天唱,小孩都爱吃。”司机说。 所以是人人吃得起,不再是穷人家孩子只能在窗外遥望的奢侈品了。 的确,台湾自从三年前退出联合国后,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处处以“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口号来激励民心,将外交的挫折置于脑后,专心致力于国内的政经改革,更以十大建设为动力,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新气象。 爷爷希望御浩留下来走“学而优则仕”的路,这也是当初不追随堂哥们在国外受教育、而由本土中学大学到服兵役一样不缺来栽培御浩的目的。 “在国外出了那么多状况,我已经让爷爷很失望了。”他对老人家很抱歉。 “我可从来不失望。”爷爷很肯定说:“人呀,不为自己的信仰理念去奋斗一番,是枉少年呀!那种义无反顾的精神也只有年轻血气方刚时才有,错过就没有了,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算不枉此生了。” “可是,有时候,义无反顾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不是吗?” “你后悔过吗?再来一次你仍会去做吗?”爷爷反问。 “我不后悔,我想我还是会做……”御浩迟疑了一下说。 “那就对了!”爷爷睿智地说:“你到我这年龄就会明白了,人世间种种的成败得失,爱恨情感最后都将云淡风轻,唯有想做而没去做的事,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尽管爷爷的话让他心境泰然许多,但悲伤淡了,喜悦也跟着淡了,世界彷佛在他几步之外,怎么也无法真正参与。 比如出色的研究工作、几番转折终于拿到的博士学位、回到台湾师友们的热情邀聘,在众多的欣赏及赞美声中,他理应有青年才俊的意气风发,但为什么总有几许填不满的空虚感呢? 来到“明心育幼院”,他下了车,感觉这条巷弄窄小了不少。 “是御浩少爷,你好哇!多少年不见,都不一样了,有学者的架势喽!”老杜跑过来,咧着嘴高兴直笑。“院长盼你好多天了,说你大忙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轮到来看我们哩!” “老杜,你也架势十足,娃娃车都升级了!”他指的是那辆小型巴士,虽然仍是云朵、花草、鸟儿、蝴蝶不变的彩绘,但已不是当年简陋的三轮并装车。 跨脚入育幼院的院子,日式屋子的纱门打开,仍惯于一身素旗袍的何舜洁满脸掩不住的笑容,只差没抱住比她高出许多的御浩。 “我最喜爱的侄子,可让我盼来了!” “特来向我最喜爱的婶婶请安。”御浩笑着回她。 “最喜爱?你也不过就我一个婶婶而已,跟谁比呀?”她开心极了。 “今天牛奶糖工厂招待孩子们去参观,院内特别安静,我们婶侄俩可以好好聊聊了。” 此时,纱门内走出一个小女孩,梳两条长辫,张着黑灵灵大眼睛直视他们。 “这是敏敏,我收养的女儿,今年八岁,很可爱吧!”舜洁牵她过来说:“快叫御浩堂哥,要记住喔,他是王家最优秀的人,妳各方面要以他为榜样。” 敏敏以童稚的声音恭谨地喊一声,非常乖巧礼貌。 “我应该带个见面礼才是。”御浩略带歉意说:“下次一定补送。” “你又没孩子,哪懂得这些?”舜洁继续说:“你们王家对我收养敏敏不是很赞成,说她出身贫苦,怕从父母带来不良的基因,会丢锡因的脸……这是什么话呢?出身高贵,谁让你领养呀?我干脆让敏敏跟我姓何,只花我的钱,省得别人啰嗉。” 御浩听过这小女孩的事,原本倔冷的舜洁也因此更不与夫家往来了。 “我看人是看本质,与父母祖宗无关,敏敏本质极好。”舜洁夸起养女来。“她才五、六岁小小人儿还认不得一个字时,就帮着其他七、八岁的孩子写功课了,一笔一划描得整整齐齐没有错误,我就知道这孩子天资聪敏,若在贫民窟沦为继父暴力下的牺牲品,肯定给毁了,怎么都不忍心,就把她留在身边了。” 他们说着来到院长办公室,老杜送来两盅茶,敏敏拿起一旁的书静静阅读。 “嗯,这什么茶?真香。”御浩喝一口说。 “高山的冻顶乌龙,我兄弟们种的。”老杜得意地说。 “他直嚷着,等育幼院不办了,要上山和他那群荣民弟兄们一块养老。”舜洁笑着说完,又接下去问:“怎么样?你刚才回系所里拜望那些老教授,决定接受聘书了吗?” “爷爷鼓励我接受,爸爸却因我在美国发生的那些事而不太放心,希望我留在国外。” “前几年的确是人心浮动不安,经过一些变革才稳定下来,老人去了,新人辈出。现在政府重视经济建设,你们王家又再度受到重用,慢慢偏离斗来斗去的政治,也许正是你学以致用的最佳时机。”舜洁又感怀地加一句。“我喜欢看你出人头地,就像你的锡因叔叔一样。” “过去几年大概让婶婶失望了吧?” “失望没有,耽忧倒有,但我一直对你有信心,相信你能化逆境为顺境,任何环境都能闯出一番作为来。”舜洁喝一口茶,看着他说:“其实我比较关心你的婚姻问题,都三十岁了吧?有没有女朋友呢?” “这几年埋头做研究,只想快点毕业,根本没想到那方面的事,” “这没问题,凭你一表人才又满腹才学的条件,不怕娶不到老婆……只是这回呀,别再专挑什么名媛淑女了。” 舜洁别有所指的话,让屋内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呃,婶婶知道……小蕾的近况吗?”他回来后,几乎每个人面对他都避而不谈这名字,既然婶婶触及此话题,他就顺便问问。 “为什么要问?”舜洁笑容隐去。 “三年前分手时,是透过小蕾大哥,并没有亲自和她谈,总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据我所知,她在美国嫁人过得很幸福呢!”舜洁说:“我偶尔在社交场合会碰到李家人,还是风光耀眼得很;李佑钧前年底结婚了,新娘是某院长的孙女儿,你就明白他们家的作风了。” 御浩不言语,只是一笑,心上没什么太深的感觉,小蕾原该幸福快乐的。 “今晚留下来吃饭,算婶婶给你接风洗尘吧!”舜洁说。 “下次吧,我答应爷爷这星期每天都回家陪他吃晚饭,”御浩说:“而且待会还要顺道去一个朋友家。婶婶记得廖文煌吧?他目前还回不了台湾,托我带点钱给他的父母,就不知道他们还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 “廖文煌不是听说在美国搞什么台独吗?”舜洁皱眉,放低声音说:“你千万别去他家,这种傻事做不得!” “不过是受朋友之托,单纯的送钱而已,并没有其它意思。” “现在这种事情很敏感,去年校园还抓过人,你怎么还跟廖文煌来往呢?” 所谓的“新青年运动”虽然在海外被迫捻熄,引发的自觉意识却在台湾本本悄悄扎根蔓延。御浩不清楚详情,只说: “我和他已经不谈政治了,只保持单纯的同学情谊,人和人之间总该还有这点最初始的赤子之心吧!”这是御浩待人处世的信念。 “这时代谁还相信什么赤子之心呢?我只是要你谨慎些,好不容易才平安无事,可别又被拖累进去--” 外面传来说话声,敏敏看向舜洁,舜洁点点头,她立刻放下书本跑出去。 “旭萱姐姐!”敏敏在院子快乐叫着。 “是永恩医院送钙片、健素糖和一些药品来了,他们定期的义诊和捐赠,十年来都没中断过。”舜洁解释。 他们来到前院,有个女孩正动作俐落地由脚踏车后座搬下两个纸箱。 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留着中分及耳的学生发式,御浩看到她,不知为什么心突然闷慌起来,某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却又如浓浓雾翳蒙住般无法真切…… “旭萱呀,怎么不是妳小舅舅弘睿送呢?这不是他的工作吗?”舜洁问。 “他跑去参加救国团的战斗营了,我把他的工作接过来做,终于可以赚我自己的零用钱,好高兴呢!”旭置说:“何姆姆,我做得很不错吧?以后妳都指名要我送,弘睿舅舅就抢不回去了!” “妳真当自己是做粗工的男孩呀!”舜洁笑着转对御浩说:“旭萱是永恩邱院长的甥孙女,才十四岁的小小年纪,志向可不小,说长大后要像史怀哲一样到非洲去济世救人,我很喜欢这女娃儿,可惜她出身好人家,我没法领回来养。” “敏敏来,有礼物哦!”旭萱向敏敏招手。“是高雄的晴铃姨送妳的。” 放入敏敏手里的,一个是手工彩绘头会因弹簧抖动的山地娃娃,一个是可以玩家家酒的木刻桩米玩具。 “对了,御浩,你不是要送钱到廖家吗?我有办法了。”舜洁突然灵机一动说:“廖文煌的母亲一直在邱家帮佣,你不如到永恩医院把东西交给她,在公众场合比较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她接着问旭萱有关阿春嫂工作的时间表,旭萱清楚回答。 “要找阿春嫂吗?我可以带路。”正值青春期的旭萱有点羞怯地看了这位英俊斯文的大哥哥一眼。 “我知道永恩医院在哪,很久以前去过一次,我额头上的伤还是在那儿缝的。”御浩说着,摸摸那疤。 “我还奇怪你那伤疤哪儿来的,但一直忘了问。”舜洁好奇说。 “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李家不小心伤的,还是小蕾带我到永恩医院挂急诊,那年她才十四岁--” 御浩蓦然停止,那浓浓雾翳朝他冲来又散去,十四岁,小蕾当时的年龄正和眼前的旭萱一样,两人都穿白色绣花领衫和背心裙,只不过小蕾是天青色的,而旭萱是湖绿色的。 原来,旭萱唤回了对少女小蕾的记忆……怎么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呢?不是第一次了,每当想起小蕾,记忆涌现的都比想象中的还多,曾以为交往的日子平淡如水、水过无痕,何时又印刻得这么深了? 而且,有关小蕾的记忆全是快乐、温暖,明亮的,毫无例外的都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部份,以为娇惯无为的她又是如何办到的? 他好想再见她一面,再一面就好,只为要了结三年前深秋、那场永远遗憾的错身而过…… “御浩,你需不需要旭萱带路呢?她要回家了。”舜洁问。 “不需要,我改天再去吧!”此时他无心再拜会任何人,只想独自走走。 八月底校园仍是安静的。 御浩决定接受经济系的聘书后就开始忙碌起来,趁学生未回来之前,教授课程、研究题目都要详细计画,一些校园外的合作方案也陆续提出。 他坐在藤椅内,目光望着转来转去的电风扇。 隔墙外的木板走廊有脚步声,以为走过去了却又走回来,几次之后引起御浩的注意,暑假里教职员和学生大都不在,大白天的别闹鬼吧? 他起身想探个究竟时,门口蹦出个人,吃惊很快变成笑容,竟是自纽约保钓游行后再也没见过面的李佑钧。 两个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又怪叫又拍肩,彷佛中间几年的芥蒂都不曾存在。 “怎么在外面不进来呢?”御浩率直问。 “最后一次在电话中吵得很不愉快,想怎么开口呀!”佑钧笑说。 “进来继续吵吧,反正从小到大再严重的都有过,一笑泯恩仇嘛!”御浩在杂乱中找个地方请他坐。“有听说你在政治系教书,本想开学后去拜望,没想到给你抢了先。” “其实我早就想来了,但上个月我太太生孩子,多了个小女娃,一忙就担搁到现在。”佑钧喜上眉梢。 “恭喜!恭喜!当爸爸了!”御浩笑着说:“久未回来,几乎大家都有喜事,我真该随身携带红包和礼物,就不必一直说“下次补送”了。” “满月酒少不了你的!”佑钧又感慨说:“很难想象我们都是跨三十岁的人了,高中打屁追女生的事好像才是昨天,一眨眼已要话当年了。” “喝杯热茶吧。”御浩端过杯子。“不知道会有访客,没准备好茶叶,就一点学校现成的。” “其实我最怀念的是咖啡,还记得纽约那次吗?联合国广场前天寒地冻,那街角的咖啡温暖香醇,至今难忘。”佑钧说:“回台湾最不习惯的,就是不容易再找到那种味道了。” 两人接着谈留学往事、目前时局、大学状况的种种,因为有过阅历,已非当年的青涩小子,也比较懂得如何避开理念不合的危险区。 “我听说培雯嫁到洛杉机了,对方是做什么的?”佑钧先问超前女友。 “一个电机工程师,家庭很单纯,父母是中学老师,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他对培雯很好,培雯就爱这除了小两口外、没有别人的日子。” “呵,这就是培雯,我身边人或事一多了,她就整天疑神疑鬼的不开心。” “我也听说小蕾在美国结婚了,她住哪个城市呢?”御浩乘机问。 “呃--”佑钧突然被茶水呛到,猛咳了好几声。 办公室门敲两响,一个书卷气质的短发女子走进来。 “你有客人呀?”她对御浩说:“本想找你一块吃中饭的。” 御浩替两人做了介绍。 佑钧觉得这个叫梁欣华的女人颇为面善,好像哪儿见过。 “我记得你!”梁欣华先想起来。“李佑钧嘛,你不就是御浩以前女朋友李蕾的哥哥吗?在波士顿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你带着尖角的黑色墨镜,在广场前洒现钞一口气买了好几大袋东西,很令人印象深刻。” “哇,妳记忆力可真好!”佑钧扬扬眉,把他形容得太纨桍相了吧? “对御浩身边的事,我可记得比谁都清楚,他偏不相信。”粱欣华睨了御浩一眼,充满亲密的意味。 佑钧则颇不是滋味,看来御浩有新生活和新女友了,他站起来说: “御浩,你既然有约,我先定一步,改天再来聊。” 他什么时候有约的?御浩想阻止佑钧,因为有太多关于小蕾的事还没问……但此刻梁欣华在场,这些极个人私密的不好开口,只有任由佑钧走掉。 佑钧回到车上并没有立刻开走,怎么办呢?大姊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今天不做,明天还是要做,烦恼的还是自己。 几分钟后,他看见梁欣华单独一个人走出来,御浩没有和她去吃饭? 嗯,好吧,再试一次彻底解决,他也好安心回家疼老婆抱小孩。 佑钧再度走入大楼,地板一路嘎嘎响着,这次御浩已在研究室门口等他了。 “我想谈小蕾。”佑钧直接说, “我也要谈小蕾。”御浩回他。 两个男人各自坐到原来的位置,但已经没有刚才喝茶扯聊那一套虚礼了。 “我想知道小蕾住哪个城市、她嫁了什么样的丈夫、是否幸福、有没有回台湾来……”御浩不愿显出急迫,但急迫的话连串溜出来。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些答案。”御浩就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不清楚?”御浩惊愣地重复, “我一九七一年夏天毕业就回台湾了,而小蕾一直没有回国,很多事情都是透过我大哥大姊才知道的。”佑钧解释得颇为辛苦。“小蕾这些年都在华盛顿念书,不是住宿舍,就是住我大哥家里,直到去年夏天大哥因职务调往瑞士、全家跟着搬过去,她才租个公寓自己住,没想到才一个月就失踪了……” “失踪?”御浩太过震惊,一时无法回应。 “该怎么说呢?”佑钧搔搔后脑。“有一天她把公寓原封不动留着,自己提着行李离开了,只寄了一封信给我大姊,等大姊收到信再赶往华盛顿,已经过十天了。我陪大姊一起去的,公寓干干净净的什么都完好如初,我们还报了警,警察认为小蕾是自愿离家出走,也没办法成为一个失踪案件。但小蕾已经一年没有消息了,不是失踪又是什么呢?” “一年都没消息?她的朋友、学校呢?她也许被人绑架胁迫,或者……和男朋友在一起?”御浩语无伦次地问。 “小蕾没有男朋友,她的同学朋友都不知道,绑架胁迫也被排除了。我们曾四处托人打听寻找,还动用了私家侦探,都没有她的下落。” “这太不寻常了,小蕾向来最依赖家人,以前连上费牧师的英文课都要把我从部队里拖出来陪着去,不可能离家出走,一定有其它理由!”御浩声音颤抖着说:“她留给你大姊的信上怎么说的?” “大姊没给我看,也语焉不详,只说小蕾要大家别去找她、她会很好之类的话。我也觉得很不寻常,小蕾没有离家的胆量,要嘛也吃足了苦头就回来,不会那么久才对,除非--”佑钧倏地闭嘴,没再往下说。 除非--早已发生意外了? 御浩脸色惨白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窗外的盛夏艳阳天,脑海里净是可怕的景象--城市衣着破烂的无家可归者、公路旁淋着雨的流浪汉、墙角瑟缩发抖的瘦弱身躯、收容所失去记忆的无名氏、荒郊野地无人发现的尸首-- 他一直认为,失去家人庇荫、流落街头的小蕾,怕是一天都生存不下去,事情果然发生了吗?御浩转过身来,极力压下恐惧,试图去理解说: “小蕾若真的离家出走,又是为什么?依她的个性,一定是有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才逼得她如此做。那几年在华盛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要有,也只有和你分手的事比较严重吧!”佑钧说。 “可是小蕾离家时,我们已经分手一年半了,要闹早闹了,不可能等那么久吧?”御浩陷入悲愤起伏的情绪中。 “你还是很关心我妹妹,对不对?”佑钧突然说。 御浩心绞得太难受了,无法回答。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佑钧说:“是这样的,小蕾长期没有回国,我爸妈一直很挂念;怕对他们刺激太大,我们不敢说小蕾失踪的事,只能骗说她在美国结婚了,对象是你,而因为你在观察名单上而暂时不能回国,也不能对外公布这件婚事。” 御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半天才说: “果然是你们李家的标准作风,连这种剩余价值也要利用。” “我们也是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佑钧说:“结果你人回台湾了,我爸妈不知道哪儿得来消息,就一径问小蕾怎么不回家……所以,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到我爸妈面前说小蕾很好,编个她不能回来的理由,让他们安心一下。” “佑钧,你认为我此刻还有心情去撒这种谎吗?”御浩瞪着他。 “就看在小蕾的份上,好吗?”佑钧避开他的眼睛。 “我不确定自己能办到。”御浩缓缓说:“我必需见你大姊一面,我必需看到小蕾留下的那封信。” 李蕴觉得所有地方都不隐密,因此约在她家的画室里。 “这是小蕾画的。”李蕴指着墙上一幅荷花说:“这孩子有些天份,可惜没有毅力,一要她认真就喊累。” “不能叫小蕾孩子了吧?她已经二十六岁,是个女人了。”御浩说。 “没办法,我大她十五岁,替她做的和想的一直都像个小妈妈。”她说。 “我今天来,是想看小蕾留给妳的那封信。”他直入主题说。 “你知道吗?”李蕴先说出这句,停了好久才又说:“小蕾对分手的反应非常激烈,严重时拿剪刀一把剪下自己的头发,我们没想到,你也没想到吧?” 绝对想不到--他以为她很快会习惯会快乐,城堡里的公主不都如此吗? 自从知道小蕾失踪后,御浩彷佛陷在一场醒不来的恶梦中,而梦遗要继续恶化下去。他忍抑着悲怒说: “分手也是你们强迫的,你们保证会照顾好小蕾,强调小蕾这样才会幸福,所以我才轻易放弃她……结果你们甚至大意丢了她……归根结柢,你们不该将她单独留在美国,当佑显大哥去瑞士时,就该将她送回台湾才对。” “我们是太大意了,但归根结柢……还是你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李蕴一字字说:“当你离开时,小蕾已经怀孕了。” 怀孕?御浩晃了一下,几乎无法自持。 “发现时都已经四个月了,小蕾自己或许有所感,但未婚女孩总懵懵懂懂的不敢往那方面去想。”李蕴说。 难怪她的纸巾信强调必需见他,而他能见却选择不见,一念之差呀……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哑着声问。 “我们去波士顿找过你,但你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御浩眼睛闭了起来,彷佛不忍再看这个残酷的世界。 “美国法律是不允许堕胎的:”李蕴静静叙述。“那种情况下我们又无法等,只好将小蕾送到“天使之家”去。那是全美未婚妈妈之家中的一个,不同的是,它有额外收费,专供有地位重隐私的名人,保证不会影响到当事人的未来,孩子也会交给好人家收养。” “什么?妳把我和小蕾的孩子送给别人了?”他睁开眼,俊秀的脸孔扭曲。 “那种情况下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小蕾有精神耗弱症,我们甚至不确定她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或这个孩子是否能够存活。即使存活的话,小蕾也无法照顾他……”李蕴愈说愈难过。“据说是个磅数不足的小男婴,因为小蕾的身心状况太差,婴儿的肺部和呼吸道都不太好,后来送给一对背景良好、有不孕问题的亚裔夫妇收养。” “一个小男婴--”御浩真想狂吼,这辈子从未有的摔东西和打人的暴力冲动。“为什么不送到我家来,至少该和我商量吧?我们王家家大业大的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我们根本找不到你商量,你忘了吗?”她微退几步,像真怕他出手打人。“若是送到你家,你知道那会是多大的丑闻吗?我们两家都是书香门第?有头有脸的人,儿女在外面做出未婚生子的事,王家不要做人,我们李家还要呀!” “又是面子!为了面子,竟连亲身骨肉都不要了?”御浩泪水泛在眼眶,心痛到无以复加,几乎要搥心肝狂哭。 “御浩,你不能太自私,做人要公平点!”李蕴也激动说:“当你什么都不必管的为自己理想学业奋斗时,全是我们小蕾在受罪,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你要她一辈子脱离不了私生子的阴影吗?你又于心何忍?我们是她的兄姊,自然以保护她为首要!” “保护她?你们保护她了吗?但她现在人呢?她在哪里?”御浩痛苦问。 一问到这个,李蕴也无言了。 “小蕾离家出走是为了孩子的事吗?她反对孩子送人吧?”他又问。 “刚开始当然哭闹不肯,但她身体太虚弱了也没力气闹,后来一年也乖乖的回学校念书,才会让大家以为没事了;谁料到佑显一不在,她就离家了呢?这个任性的孩子!”李蕴叹气说:“你不是要看小蕾留下的信吗?就在这里。” 原来放在桌上的一张白色纸笺,就是小蕾的信-- 大姊姊: 很久没这样喊妳了,大概十岁以后就没有了,因为妳不准。 现在又这样喊,是因为要请妳原谅我过去、现在和未来给家里带来的所有麻烦。我知道我让大家很失望,那些苦心的调毅和期望全白费了,妳就当我是那个十岁未受教的粗野蕾丫,因出生太晚,李家好的遗传到我身上都淡薄了,也就不合?大难过。 当妳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华盛顿了(公寓是大哥的名字,请你们处理,银行的钱我领走生活必需的),至于要到哪里去,我也不确定。 我活到现在都是听家人的、听御浩的,从来没听过自己的。这次内心的声音告诉我,baby是我的,绝不能将他遗失在茫茫人海中。御浩曾经说过,我怕是连自己婴儿弄丢了都不知道……好像一个预言,他居然说对了,以后碰到了要怎么向他交代呀?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我了解你们都是为我好,只是我必需找到baby。 离开的事我想很久了,但怕给大哥家添更多麻烦也就t直忍耐着,请和大哥说一切与他无关,要爸妈别责怪他,他把我照顾得够好了。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不要阻止我,也不要来找我,我会很好,等我找到baby的那一天,自然会回家。 蕾丫敬上 御浩男儿不轻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自懂事以来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哭过,没想到当年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太多太多的没想到,信里写着内心话的小蕾是他差点遗忘的,也是最初吸引他的,那最骄慢中的最脆弱…… “她真太傻了,连我们都不知道“天使之家”确切的地点,她又要从何找起呢?”李蕴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御浩眼内布满血丝。 “我们是约在某个小镇会合,再由对方的车子接走的,为的是绝对的隔离和避免将来的麻烦。” “小镇总有名称吧?”他也要找回孩子。 “小镇叫欧本,在独木舟河那一带,但小蕾当时病得很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我们也从来没告诉过她。”李蕴忧心说:“我真不懂她去哪儿找,实在不敢想象她目前的情况,更不知如何向我爸妈解释。” 独木舟河、小独木舟镇…… 御浩忽有灵犀一通,像心电感应般,在多日的浑沌黑暗中终于看到一丝曙光……有可能吗?小独木舟镇枉他们心目中有着极特殊的地位,有没有可能这巧合让小蕾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么毫无印象? 也许她出走之前已有妥善计画,又也许她人正安全地在独木舟河附近…… “我马上到美国找小蕾。”御浩忍住内心的波动,那乍然发现的小小希望只保留给自己,害怕说出来又遭受到诅咒。“我可以去看伯父、伯母,告诉他们小蕾很好,让他们放心。” “谢谢你,我一直就知道你是重情义又值得信任的人。”李蕴松了口气说:“对了,你要找小蕾,工作怎么办呢?你不是才要开始发展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吗?” 重情义又值得信任?算了吧,当他失败时这些都比脚下的尘土还不如,他早看透了这些虚伪的赞美。 理想和抱负?他脑中闪过奋笔直书的救国文章、集群激昂的保钓游行、满怀壮志的秉烛夜谈、悲愤不已的国是大会……那些又算什么?一弹指间也不过是抓也抓不住的灰飞烟灭,他却为那些看似美丽的事物把小蕾和孩子都牺牲掉了。 那么,努力追求来的学位、报效国家的经建大计、荣耀的社会地位,若没有小蕾和孩子,这些美丽事物也终将是另一场幻灭而已。 目前,找小蕾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没有做将是一生最大的遗憾。 “工作到处都有。”御浩又加补了一句。“从现在起,小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第八章 几只戏耍的鸭子朝湖的南端游去,牠们伸长脖子呱呱叫着好像在讨论岸上那个奇怪的女人,她跪在那儿,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 “娃娃看湖,已经一年了,我走遍整条独木舟河,从你这个源头到河尾的自由人湖,都没有找到“天使之家”,我必是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了……现在又是秋天,又由你这儿重新开始,你叫做“娃娃看湖”,一定要保佑我的娃娃小舟……是的,我为他取名叫小舟,所以他不是随便一个无名无姓的孩子,他有父有母的,请让我早日找到他……” 李蕾虔心祈祷,虽然对一座湖说话很可笑,但她独自一人生活着,偶尔也需要倾诉的对象,即便是湖也可以。 打开手中的地图,红黑蓝绿的笔迹标示着她走过的每个城镇,当初她在有玉米田和小麦田的偏北部大平原区,一州州找着独木舟河,幸好就这么一条没有其它同名的,并未花太多时问辨识。 不幸的是,独木舟河比她想象中的长多了,约三百公里几乎横跨整个州:纵向方面,支流湖泊遍布形成一个庞大的水域,稍大的城镇就有近二十个,小的更是不计其数,要由当中去寻找几栋渺小的建筑,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过去一年来,李蕾最常碰见的情况是-- “这儿有没有叫“天使之家”的地方?”她问。 ““天使之家”?没听过,哪个小镇的?”他们反问。 “不记得了,只晓得要跨过这条独木舟河。”她说。 “密斯,这里的每个镇都要跨过独木舟河,没有地名,帮不了忙呀!” ““天使之家”?应该在天堂吧?”有人开玩笑说。 不在天堂,不在人间,或许和地狱有关,算是它们三者夹空而生的缝隙,向来与世隔绝,仅有极少数人知道,不许对外公开,外面的人也不愿涉入。 这是她一次次失望后的感觉。 会不会很累很苦又很绝望,然后就放弃了呢? 若是以前的李蕾一定轻易就放弃;但历经那段惨烈的身心创痛后,她从十岁以来一直架设的美丽舞台顿时坍塌,回头看阴惨惨的,身边亲爱的家人和御浩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对一个什么都不剩的人,又有什么可放弃的? 她知道自己已不是李家人,因为她不可能顺家人的意愿去嫁奇www书Qisuu网com给另一个世家子弟,过着自欺欺人的傀儡生活--她无法像爱御浩般再去爱另一个男人,没有爱的婚姻,多令人作呕;在社交场合上,她也许还有机会再见到御浩,若面对他手挽着另一个女人,她宁可一头撞死。 因此,她只有远远离开。 对于找孩子,她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但她必需有个前进的目标,而小舟之被弃如同她被弃一样,母子同病相怜,所以她在独木舟河上来回寻觅,一次次失败却不气馁,因为她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并下坚强的她会彻底崩溃。 能完成这样艰困的旅程,大半是芬妮的帮忙。 芬妮是“天使之家”与她同房的女孩,常在雪夜里哭诉着想家。 照理说,在那种地方大家最脆弱无助时会友善扶持,但只要离开了为抹除丑闻就彼此不再认识,尤其她们大都来自有名望的家庭。 也许李蕾是黑眼黑发的外国人,故事是属于异国的,使芬妮违反规定,私自留下了联络的方式。 芬妮虽也记挂孩子,但并没有寻找他的念头。她很实际说: “我才二十岁还年轻,怎能为一时的错误而毁掉美好的人生呢?况且我父亲说了,我带着婴儿他绝对不会让我回家,我就只有流落街头。想想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带着没有父亲的孩子,最后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但这孩子是妳十月怀胎的骨血,难道妳舍得吗?”李蕾觉得她太冷酷。 “那骨血也是一时不小心制造出来的,我并不爱孩子的父亲,也不打算嫁给他,花了十个月才摆脱还不够吗?还要再花几十年来付出代价吗?” “但是……我很爱孩子的父亲,本来一心一意要嫁给他的,却被迫分开不能再见面了……”李蕾哭出声来。 “也许这就是妳和我不同的地方吧,有没有爱真的差很多,”芬妮叹息说:“不过至少知道孩子由好人家收养也就安心了,这是“天使之家”保证的。” “我们也是好人家,我们也能养呀……”李蕾就是释怀不了。 多年后她才领悟出,东方人很重视家族和血缘关系,孩子怎么都希望自己养自己的;而西方人比较个人主义,自己养不好孩子交给别人养很天经地义,因此比较能接受领养和被领养的事实。 不管如何,芬妮还是帮她了。她们小心策画离家的过程,如何避免被家人追查到、如何改名换姓找工作……李蕾以前爱读福尔摩斯发挥了一点效果,而名法官女儿的芬妮更为她解决了不少问题。 唯一帮不上忙的,是芬妮对“天使之家”的确切地点也一无所知。 若一年年找下去都没有结果呢? 不知道呀,圣少目前在独木舟河来回走着,总比回到坍塌阴惨空无一人的舞台好,小舟已成了她遗失的自我,只能这样一直找一直找了。 李蕾是拉开窗帘时看到廖文煌的,他的车停在叶子逐渐变黄的大树下,他人站在阴影里。 说来也很巧,娃娃看湖离密西根州的安娜堡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李蕾在此地一年完全没往那方向想。 直到今年七月,廖文煌和女朋友小妙,随同小妙哥哥一家人出游,因有孩子的关系顺道到李蕾工作的儿童博物馆来玩。 李蕾会选择儿童博物馆,除了环境单纯外,还想着哪天也许小舟会来。 她一直认定小舟是被这附近区域的人领养,不会太远的--算算他也两岁会走路的年纪了,她因此特别注意亚裔小男孩。 廖文煌发现她时,双瞳睁大,脸上全是无法置信的表情,他听过御浩和李蕾分手的事,但此地乍然看到她,比一个外星人降落眼前还令人吃惊。 “妳怎么会在这里?”他抓紧机会问。 “我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不对吗?”她本能地又回到三小姐的冷傲。 但经历这么多,李蕾还是变了。 在决定离开李家的庇护后,面对凡是自己来的世界,她学会了没有特权而必需谦忍,对廖文煌又转为友善,“连一杯咖啡的情份都没有了”的任性骄纵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廖文煌猜到李蕾来此小地方当个小人物,是瞒着所有人的。 虽然她没告诉他理由或要求他替她隐瞒,他也不会无聊到去昭告天下,甚至还很喜欢目前这种情况,终于他们之间再没有阻隔,李家和御浩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 “我听说妳和御浩分手的事了。”他有一次试着提。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只问:“这些年你见过他吗?” “见过,今年六月他要回台湾时,我还去柏克莱托他带一笔钱给我母亲。” “柏克莱?他一直在柏克莱吗?”她紧咬住牙问,怕自己发抖。 “是的,他在那儿念完博士学位,也立刻能回台湾了,有背景靠山还是不错的,万年不变的道理,”他还是忍不住愤世嫉俗一下。 是呀,御浩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路,而她似乎愈走愈远,回不去了-- 为怕情绪失控及崩溃,李蕾避免谈到御浩的事,廖文煌也识趣不提,倒是从此一有空就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来看她,情况又有点复杂起来了。 像早上打电话说要来看她,明白拒绝了他还是巴巴出现,李蕾叹口气,打开窗户从三楼对着阴影里的人喊: “上来吧!” 李蕾的公寓是一房一厅一厨的袖珍小间,但廖文煌怎么看都是美丽雅致,尤其是那些画作,是她闲暇时画的独木舟河风景,才知道她是真有才华的。 她看来不太开心,但他今天非来不可,因为昨夜接到御浩的电话,说这早期会飞来安娜堡,除了送他母亲托带的东西外,还要寻找失踪的小蕾。 “你能不能先帮我收集一些独木舟河的资料?”御浩问。 “你……不是和小蕾分手了吗?”廖文煌心慌说。 “我们没有分手,是我不小心放了手,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御浩回答。 就近在咫尺呀……若御浩找到小蕾,他才刚筑起的美好世界还没拥有就将崩解……他几乎一夜未眠,除了不让这两个人见面外,还必需迅速采取行动来巩固安全。 “不是叫你别来吗?我正打算出门呢!”她不想留客太久的样子。 “我和小妙吵架了。”这是他在车上想好的台词。“她说从没见过我对哪个女孩像对妳这么好,怀疑我喜欢妳。” “这很容易解释呀,你关心我,是因为你母亲当过我保母,老习惯了。”她说:“不过,你这习惯要改就是了,没事老往我这儿跑,也难怪小妙要生气。” “如果小妙是对的呢?”他没时间等,直接表白了。“也许我心里一直是喜欢妳的,从那苦闷的少年开始,妳就是我眼中最美的一道风景,只是那时有妳家人和御浩阻挡着,我只能远观,无法接近--” “廖文煌,你胡说八道什么?”李蕾脸色微变。“你还要我们之间有一杯咖啡的情份吗?” “不只有一杯咖啡,还要三餐一起吃,住同一个屋檐下,小蕾,让我照顾妳一辈子好吗?”他愈说愈认真。 “你疯了吗?我们根本不可能,我一点都不爱你!”她怒声说。 “为什么不?我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有一份高薪的工作,有车子也准备买房子,除了家世背景外,有哪一项条件不如御浩了?”他急切地说:“而且,家世背景也如高楼起塌,谁又能保证长长久久?说不定哪一天我辉煌腾达了,让妳享受荣华富贵的就是我!” 李蕾不能像从前一样找佣人打发他,或手一招车就走人,或用幼稚的语言嘲笑他。他的痛苦不似虚假,她自己也体会过沉重的悲伤和失去,那种痛不分贫贱富贵平等折磨着所有人,她已能将心比心了。 她决定不发脾气,试着以诚心来和他谈: “荣华富贵对我而言轻而易举,我现在回家立刻就有了,但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吃苦受罪,你想过吗?” “我不知道,妳从不肯透露,甚至妳和御浩分手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因为他也绝口不提。但我不在乎,我要的只是未来,过去最好全都丢到脑后。” 她走到墙角,拿出一幅小画,画上是个稚嫩极了的婴儿,紧闭着眼,双手握拳,唇微张似要吮奶,小小的身躯在浅蓝袍子里彷佛还动着。 “我把你当成朋友,才给你看这幅画。”她静静说:“这是我的儿子小舟,他是个非婚生子,两年前生下来就被送走了,我离开家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就是为了他。” 廖文煌惊呆了好久,结结巴巴问:“他……他是御浩的孩子吗?” “这不关御浩的事。”此刻她不想扯进御浩,太私密了。 “妳的意思是,这孩子是别人的,才造成妳和御浩的分手?”他却误解。 “我是说,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与任何人都无关!”愈描愈黑,她深吸一口气说:“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曾是多么狂妄骄纵又任性无知的人,势利到了极点,还好几次把你的自尊往脚底下踩,又怎么会是一道最美的风景呢?你听我一句真心话,小妙是个好女孩,她深着爱你必能带给你幸福;我不爱你,只会带给你痛苦和不幸。”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小蕾吗?小蕾竟以朋友贴心的方式和他平等对话,并且坦然地自我反省…… 这两个月来他终于看到她的改变了,是因为生活种种的挫折磨平她三小姐的骄气和锐气吗? “如果我不在乎孩子的事,也不介意妳不爱我,还是坚持爱妳呢?” “御浩常说你是面冷心善的人,虽然想法奇特,却是热心肠的,我今天感受到了,也很感动。”她婉转中带着坚定说:“但真的不可能,你若不能把我当成一般朋友,我只有离开娃娃看湖,到更远的地方去,免得害了你和小妙。” 然后下次就再也没有这么幸运巧遇她了……他等于是她目前和世界唯一的联络桥梁,御浩能否顺利且快迅找到她,全在他一念之间…… 御浩的朋友之义是没话说的?无视于身分差距待他如兄弟;御浩会上观察名单一部份也和他寄去的反政府信件有关,御浩不但没有怪怨,还为他冒险带钱尽孝心。基本上,他不愿做出对不起御浩的事。 而小蕾呢?如果她今天还是不客气地羞辱他,依他脾气或许会硬碰硬地和她纠缠到底。 但她整个人突然变得真挚友善了,像又回到十岁以前把他当成朋友的她,拿出婴儿画像时更有揪人心肠的脆弱感,使他不忍再对她有任何的伤害。 他晦暗的心慢慢明亮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失去这两个好朋友吧…… 儿童博物馆是一栋五层楼的大建筑,各分成不同的主题区,李蕾能顺利在这儿工作,全因芬妮家族的引荐。她本身专长在艺术及装饰设计方面,所以分在新开发的娃娃屋这个领域。 娃娃屋展示在一格格玻璃柜里,做得精致美丽维妙维肖,从各个年代到各种文化国家的都有。 御浩穿梭走过,心里仍想着廖文煌告诉他有李蕾消息时的惊讶和喜悦,有着上天成全的无限感谢。 “我两个月前就遇到小蕾了,但你们已经分手了,我才没特别说。”廖文煌还主动解释。 “都怪我,到最近才知道小蕾和家人失去联络,辞退工作的事都还没办完全就跑来了,你给了我最好的消息。”御浩当然不晓得他曾别有心思。 他走到最底的一间教室,有一群学龄前的孩子正在画画,他看到小蕾了,他三年不见的小蕾! 她似乎没什么改变,及肩的头发扎成一束,瓜子脸圆些,杏眼儿长些:而某些方面似又改变许多,如很有耐心地指导每个孩子上色,娇娇女的影子淡薄了,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从容娴定。 她以前绝不碰孩子的,这转变是因为毫无准备就当了母亲吗? 御浩不禁热泪盈眶-- 李蕾走向另一排时,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子,那俊朗有神的眉目如闪电般直劈过她的心--天呀,是御浩吗? 认定了是幻觉,又瞄到隐在后面的廖文煌,那就不是幻觉了…… 果真是御浩吗?她再也镇定不下来,恰好一节课结束,父母来领孩子,她心慌意乱极了,完全弄不清约翰、玛丽的往他们手里胡塞一通。 “小蕾--”他也向她伸出手。 不行!不是现在! 她把工作服丢给助手,自己往边门冲出去,脑海里不断出现的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情形-- 霭光暖暖的初秋暮色里,他埋首写文章,心中正盘算要瞒着她去安娜堡,而天真傻气的她还心满意足地靠偎在他身旁,眼前一切风平浪静,不知道那晚将是永远的分离。 没有话别、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的戛然而止,是恋人最可怕的梦魇呀! 中间已过三年了吗?她差不多忘记要如何和他说话了,愤恨怨骂太多了,娇嗔撒泼又不会了,世界整个翻转了要怎么办? 她奔到员工才能来的小办公室,御浩不管也跟进来,男人脚程快,他一下抓住她的手臂,稍使个力道,她就转过身来撞到他怀里。 这不是她少女时代偷偷幻想过的代表占有欲的好来坞式动作吗? 但她此刻笑不出来,一碰到他的胸膛眼泪就喷决出来,且像受了极深委屈的小女孩般悲嚎大哭,哭她从十岁认识他以来每日忍下的害怕与忧伤…… 雨和泪,玩了十六年的游戏,那首歌唱着,多少次看见泪水从眼里流出,以为心中不再有阳光,给我一个答案,爱人,我需要一个答案呀! “对不起、对不起……”他紧紧拥住她,哽咽不止地反复说。 “我……真的把……婴儿弄丢了……”她只哭得更悲痛。 廖文煌静悄悄地合上门,不知何时,他的眼镜片上也一片白雾茫茫。 回家的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因为声音哭哑了,眼睛灼涩着,全身有种拧乾隆的疲累感,世界上有一个能让自己尽情哭到地老天荒的人是幸福的,虽然那个人多半也是哭的原因。 御浩手握方向盘,断断续续叙述这三年,他如何兴奋地拿着纸巾信飞到华盛顿、为何在最后一刻选择不见面、以为有家人照顾的她会幸福快乐,心情黯然地离开波士顿、辗转到柏克莱一位同情他际遇的美国教授那儿埋头苦读等等。 回到她的公寓,她依然沉默不语,他轻声说: “从小被人夸奖聪明优秀、妳心目中伟大英雄的我,把一切弄得一团槽了,是不是?妳能原谅我吗?” “我想了很久,就归一句话,你们都认为我幼稚无知,凡事不必与我商量,不相信我能和你过苦日子,怕我拖累你。”李蕾语气带着凄然。“可是你看,我天天说要住六个卧室的大房子,但也能住一个卧室的狭小公寓呀!” “我们是把妳当成禁不起风吹雨淋的小公主,所有决定都居于对妳的爱护和不忍。”他由身后抱住她,叹口气说:“妳知道吗?最初也是妳这点看来稚气无知的脆弱深深吸引我,让我不自觉地爱上妳。” “稚气无知的脆弱,却也让你离开我,让我失去了孩子……”那最痛的部份袭上心头,她说:“我弄丢了孩子,你一定怪罪我吧?” “我更怪罪自己,如果知道妳怀孕,无论如何都会带妳走的。”他低声说。 李蕾拉开他的手,转身细细看他掩不住悲伤的脸孔,所有的悔恨误解错失怨怪,都抵不住这样的伤痛。 她拿出心爱的婴儿画,放在他手中说: “这是小舟刚出生一个星期,我用尽所有的记忆力来画了……我为他取名叫小舟,是因为小独木舟镇的时光和这条独木舟河……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有一条很小的小溪,刚好划很小的小舟……他是不是很可爱呢?” 御浩触碰着油彩,恨不能孩子骨肉活生地就抱在手里。他暗哑着说: “我们王家排字是“永锡浩恩”,他是恩字辈,应该叫王恩舟。” “恩舟……恩舟很奇妙呢!”她试着将声音放得很平静,不露出一点悲意。“生他的时候,下了好大好大的雨,而且连下好多天,道路淹水了,森林也看不见。本来孩子一生下来,很快就有人接走,但因为那场少见的大雨,外面的人进不来,小舟就放在我身边大概有七天吧……他好小好小呀,眼睛常常睁不开,睁开了黑眼球就往上翻,我好怕他变傻,就一直唱歌给他听,让他眼球能定下来看我……他的肺部和呼吸都不太好,塞了鼻也哭不出来,我只好一直盯着他,鼻子小脸一皱了,就为他通气……我找小舟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平安活着,因为他好像生病了,我们的littlecanoe就自己独自流走了……” 还是哭了,眼泪怎么流不完呢?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御浩眼角湿润,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慢慢黑了,李蕾因极度疲累偎在御浩怀里睡去,手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真的,她已经三年不曾好好睡一觉了。 他轻抚她的头发,也许那年悲愤乱剪过的,薄黄了许多,没关系,他会让它回到原来的柔亮乌黑。她身上淡淡散出的,已不纯是当年的富贵香气,还掺了一点油彩粉蜡、山林湖水和平常家居,他依然喜欢,或许更喜欢了,因为多了一种岁月恒久和细水流长的感觉。 他们已在欧本镇住了四天了。 李蕾曾来过这小镇寻找两次,实在是中西部的小城太相像,而她的记亿又太模糊,没想到这是接人的地点。 有了定点目标,她很快找到那座加油站,虽然秋天里黄叶飘飞下的样子,非常不同于冬天的大雪覆盖,但也没有摇头说不是的理由。 站在加油站前,左右是笔直道路,前面是大片森林,当年往哪个方向走、走多久多远,都没有概念。 他们四处询问关于“天使之家”和红色谷仓,答案都和李蕾从前得到的一模一样,没听过和不知道, 回到旅馆时李蕾非常沮丧,御浩因台北飞来尚有时差而疲累入睡后,她仍然辗转反侧,一会握他的手,一会靠在他胸前,到快天亮前才勉强闭眼。 蒙胧之中,她彷佛听到极淡远而不真切的呜呜声,像某处隐藏的一首悲伤的歌,而那首歌愈来愈清楚地传到耳内-- “火车!那是火车声!”李蕾由梦中惊醒说:“那些下雪的夜里,我和芬妮听到的,除了猫头鹰的呼呼声外,就是火车的鸣呜声,“天使之家”旁边有火车铁轨经过!”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到镇上的图书馆,寻找更详细的地方资讯,结果事情比想象中的诡异,馆长说欧本镇的火车站已废弃十年,早就没有火车经过了。 “可是那明明是汽笛声,我听得很清楚……”李蕾固执说。 御浩给她一个抚慰的微笑,要求亲自查看旧火车站的资料。 老地图里铁轨往西北平原延伸上去,他指着那条黑线问馆长说: “这一带有没有红色的谷仓建筑呢?” “红色谷仓到处都有……慢着!是有一座比较大的,但已是私人土地了。” “就是它了,就是它了,它的确比一般谷仓还大!”李蕾激动说。 那确实是个隐密的地点,尽管有铁轨方向为指引,他们仍白绕了许多岔路,穿过秋熟密密麻麻已及人高的玉米田和小麦田,穿过落叶纷纷的荒僻森林,找了四个多小时,才看到那暗红色圆筒式和长方形式连成一片的建筑物。 建筑物外面看不到人迹,此刻是女孩们规定的午睡时间。 李蕾下车后,仍像以前在此地时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很快被人发现并被带到负责人的办公室。 御浩先自我介绍,再诚恳说明来意。 “这完全是违反规定的,你们思虑太草率,行为也太鲁莽了!”负责人费蒙女士还认得李蕾,口气非常严厉说:“蕾丝莉,妳当年已签字要放弃孩子,并且要永远忘记这里,你们不该再回来的。” “但我是孩子的父亲,我并没有签字放弃:”御浩说。 “先生,你还没弄清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这儿是没有所谓的父权。”费蒙女士瞪着他说:“你做了违反圣经的事,未经神圣的婚姻而使人怀孕,应到教堂终生忏悔才对,你还敢要求父权?” “很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李蕾恳求说:“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很单纯,只想知道孩子送到哪儿去了?他健不健康?养父母对他好不好?” “妳很清楚这不是妳该问的,孩子和妳已没有任何关系了。”费蒙女士说。 “费蒙女上,蕾丝莉为了打听孩子,已在独木舟河独自流浪一年多了,她连台湾的家也不肯回去,她的父母都非常担心,能不能请妳给她一点消息,让她可以安心回国,不要再继续流浪了?”御浩试图打动她说。 “蕾丝莉,妳真不该这样。”费蒙女士摇头说:“我们就是想给妳孩子的消息也无能为力,因为孩子一抱走后,领养的事全交给慈善机构负责,我们一概不插手,也一无所知,所以,妳回“天使之家”是没有用的。” “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哪个慈善机构呢?”御浩问。 “你们还是会白费力气的,他们绝不会透露孩子的下落……不过看你们的表情,不去试一下绝不死心。”费蒙女士由柜子里抽出一份写着李蕾英文名字的卷宗,取出一张纸说:“当时处理这件事的是史考特太太,你们去找她,她会把所有情况说得更明白。” 卷宗内的东西大都销毁了,只留下几张薄薄的签名文件,费蒙女士要收起来时,一张小纸突然掉出来-- 拾起一看,是李蕾在谷仓前拍摄的档案用照片,仔细一点可以看出怀孕的身材,头发和花布裙在风中轻扬着,脸上哀伤且茫然。 “奇怪,这早该处理掉的,怎么还在?”费蒙女士皱眉说。 “这照片可以送给我们当纪念吗?”御浩拿在手上不肯还。 “不可以,这是违反规定的。”费蒙女士想取回来。 “费蒙女士,求求妳,更少照片中,孩子在我肚子里呀!”李蕾说。 “蕾丝莉很快会回台湾,也许找到孩子的机会不大,能有一张照片让她永远记住在异国的孩子,不是也很合理吗?”御浩说。 费蒙女士最后终于让步了。 当他们离开“天使之家”时,森林、玉米田、小麦田在他们身后如一道又一道门合上,就像再也寻不回的过去时光,有令人说不出的怅惘。 当白发苍苍时,来过这里的女子再回头看这段走岔了路的青春岁月,那些懵懂失去的,又会有什么感觉呢? “你真的认为找到孩子的机会不大吗?”李蕾忍不住问。 “那是为了博取费蒙女七同情才说的,否则她哪会给我们照片?”御浩微笑说:“我们当然有希望找到小舟,瞧!我们不是有了史考特太太这条线索吗?” 御浩太过乐观了,史考特太太这儿也是一条封绝的路。 美国领养的法律非常完备,一旦白纸黑字签了名,亲生父母失去所有权利,对领养父母那方的保护十分周到严密,就是总统或大法官来也没有用。 “难道我们永远见不到孩子了吗?”御浩认清事实后,脸色苍白问。 “孩子长大后,如果他的养父母愿意告诉他,而他知道后想寻找亲生父母,也还联络得到你们,当然有机会。”史考特太太说。 “等他长大,要好久好久呀……”李蕾喃喃说。 “你们必需记住,也许他的养父母永远不会告诉他真相,或者他对找你们并没有兴趣,这种例子常常发生。”史考特太太浇冷水说:“我最中肯的劝告,就是忘掉这孩子,不要抱有任何期望,如果有一天他回来,那是奇迹。” “甚至连孩子是否还平安活着,都没办法知道吗?”他们眼里满是哀求。 对于这一点,史考特太太被他们的锲而不舍缠得无可奈何,只好动用一些私人管道去打听。 答案是,孩子平安活着。 就这样?是的,就这样,没有了? 已是深秋的季节,他们来到娃娃看湖,湖畔曾经繁茂的满林绿叶大部份已落地枯腐,尚留在树枝上的,是极苍老的红颜,似燃尽了前世今生的相思,不再美丽,也不再哀愁。 湖水很寂寥,他们依偎地坐在长椅上,也很寂寥。 “小舟随他养父母去了,不甘心也得接受,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御浩说。 李蕾无言,脸揉靠他胸前感受那心口起伏释出的温暖。 “我们结婚后,要买有六个卧室的大房子,建立新的家庭,生小舟的弟弟和妹妹。”御浩继续说:“看妳要回台湾,或留在美国,都可以。” “我不想离独木舟河太远。”她说:“我们找小舟千难万难,但如果小舟哪天想找我们,我们仍在原处,他就很容易了。” “好,我们就留在这里,我会在附近找份教书的工作。” “不!爷爷要你回台湾,你就回去吧,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每隔一段时间来看我就够了。”她受的教育如此,不可挡住丈夫学而优则仕的路。 “我答应妳爸妈,小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而且,若真的努力想有作为,在这里也会有美好的前程。”御浩半开玩笑说:“只是妳不能如家人所愿的当官夫人了。” “我不在乎,我喜欢现在自由的自己,不想再当傀儡了。” “妳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他见她不语,又问:“妳在想什么?” “想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姊姊们就一心要我以你为对象,没想到就决定了我的人生。”她说。 “那年我十四岁,甚至不记得第一次见妳是什么时候……” “在你舜洁婶婶办的一场家宴上,那时你锡因叔叔还在,而你一身西装笔挺小大人似的不可一世,看我就是那群叽叽咕咕乱笑的小丫头堆,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对妳比较有印象,还是从被妳拿花架打头缝了八针开始。” “是呀,那年你十八岁正要考大学……” 他们提起那些快乐的事,也不回避那些悲伤的,有太多太多诉不完的回忆。 湖面渐渐为黑色所笼罩,星子们像是齐约好似的,瞬间晶灿闪闪地布满整个天空,其中有一颗最亮的。 “如果说每颗早早都代表一个人,小舟就是那颗最亮的,只要它在天空眨呀眨,就像小舟和我们对话一样。”她说。 “三小姐,那妳每晚都得抬头看天空,那是北极星,终年都在那里的。”他微笑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选它呀!”她说。 或许吧,世间所有美丽事物都要付出代价,有的甚至是一辈子的代价,她曾走人生命最深处,明白了,也学会了等待。 【全书完】 言妍>>美丽事物的背后 后记--两封信 敏敏: 写信给自己小说中的人物,似乎是一件很荒谬的事,但我不会是第一个或最后一个做这种事的作者。 而以妳我之间的关系,这封信又不那么可笑了。 那年夏天我来到了密西根州,依照我小说的年代表,在接下来的那个秋天,一片金黄飒爽的万圣节中,妳将与俞信威在加州柏克莱相遇,展开一段浪漫的恋爱情事。 几年后当我准备写这段故事时,还特别开车探访妳住过的柏克莱山峦区。 迂回的山间风景烟媚秀丽极了,一会是匠人打造的精致小屋,一会是蓝天碧波的迷蒙海湾。妳的西班牙式红墙白瓦房子仍在,主人当然早已换掉,我只能停车一旁匆匆拍几张照片:再往前走几步,俞信威那栋乳白镶咖啡边横木的都铎屋赫然在目,故事就愈来愈清楚了。 我一直很喜欢妳这儿的优雅宁静,曾计画搬过来住。但Y在旧金山医学院做第三阶段的研究,为了接近他的工作地点,我们改住在稍微荒芜的太平洋滨。 (那儿后来成了我另一个女主角兰斐儿的家,有走不完的起伏崖岸、比人高的白芦苇丛、日夜不停的浪潮声,很配合她几世纪荒芜的心情吧!) 再回到我去密西根州的那一年,当打电话向妳报平安时,妳还特别交代说:“妳没去找御浩堂哥吧?没事可别去打扰他呀!” 御浩是妳养母夫家的侄子,妳尊他一声堂哥的,是王家冷漠世故氛围中妳少数喜欢的人之一。 呵,老实说我那时根本没想到要找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的御浩,虽然我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和故事,也好几次哇哇叫说有机会一定要见他,但我当时也正处于超级自闭的状态,完全忘了这位堂哥的存在。 到了十二初的某日,校园叶已落尽,四周覆上一层浓浓的霜色,我走在系馆间常停下来,去嗅闻空气中的味道,看会不会有下雪的迹象。 然后一个亚裔男子匆匆走来--校园内见到同肤色的人早见怪不怪了,但我仍不禁多看他两眼,因为他温文儒雅的气质太吸引我了,正是我最喜爱的典型。 在他要进入银灰色车子前也看到我了,很有礼貌地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内敛含蓄,却像千百伏特传来般劈哩啪啦电到我,昏喽! “帅吧?他是我们XX系的王教授。”我身后出声的是台湾来的某男生。 连同性都如此说了,我还能有异议吗? “听说他是王XX的孙子,出身世家却一点架子都没有,任何人有困难找他,他都很乐意帮忙。”那男生又八卦多舌说。 台湾某段时期准备过联考的人大概都听过王XX这个名字,因为老师们强调不能死读书要多注意国内外时事才能得高分,常丢出一堆报纸电视上的人名要学生死背,其中就有王XX。 (一九六○年代的台湾,《相思行歌》中我写了贫民区的叶承熙,《情灵》中写了战争孤儿的范雨洋,现在试着写世家子的王御浩了。这次妳一定会鼓着腮帮子怒瞪我--放心啦!我一向很神秘在写,读友们也很神秘在读,我们是秘教派小说,以无名记轶事,不会让妳为难的。) 劈哩啪啦那电又来了。 这次不是昏昏然,而是惊抖地弹跳起来,我怎么先前没想到呢? 哇哈--这位帅哥教授不正是妳的堂哥王御浩吗?算算都是四十好几的中年人了还这么魅力十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哎呀--妳以为我会立刻去找他攀关系套交情自我介绍吗? 嗯哼--尽管迫不及待想看御浩的太太、那位常挂在妳嘴边的李蕾,但我功课实在忙得焦头烂额分不开身,好奇心只能封箱放一边啦! 可是老天也不愿等,十二月底那位八卦男跑来邀我说:“王教授请所有台湾留学生到他家过除夕夜,妳来不来?” 去呀!去呀!免费吃喝谁不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啦,虽然得和八卦男挤在一辆车子内。 王家距离大学城约一小时的车程,据说是为了方便李蕾在附近的儿童博物馆工作。我记得妳曾随养母探望过几次,提到中国式的庭园和盛开的大朵牡丹花,但我去时是隆冬雪夜,除了脚底铺的鹅卵石,屋外什么都看不清。 屋内是灯火辉煌下的人声鼎沸,迎面扑来浓浓的节庆温暖。 御浩身穿简便的衬衫西裤外罩羊毛背心,还是万年不变的儒雅风采,终日沉浸书堆的男人就有这种愈老愈迷人的好处,但我纯粹欣赏还不至于心存绮念,因为年龄长我一大截的超熟男……不在本人偏食菜单内。 (连大妳十岁的俞信威,我也觉得太老了,嗯哼,我们就祈祷俞先生别太早肥胖凸顶吧!) 和男主人打过招呼后,我谁也不理地锁定目标找食物……及女主人李蕾。 终于,我在堆满食物的中国式红木圆桌旁看到她了。 李蕾比我想象中的娇小,头发绾成法国式髻,身穿中式斜领花扣的月白透红洋装,五官脸庞柔和秀致,纤小的骨架不显老,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 (有人说李蕾和伍涵娟长得很像,自从知道她们曾是两年小学同学,又因一次罗生门式说不清的偷钱事件而使她们各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后,一度常是我们闲嗑牙的话题。) (我个人觉得啦,她们的确在某些角度上颇为神似,但彼此间又有太多细节上的差异;比如,伍涵娟五官线条强烈明晰多了,可能自幼出身贫困常需要为生活横眉竖目兼龇牙咧嘴的缘故吧!) 我客气地向李蕾问好,一如其他留学生,她也以适度的微笑答礼。 当大家忙着社交吃食时,我却摸混在每个空间观察,试着架构出御浩和李蕾过去十几年来婚姻生活的情形,从砖板壁炉的式样取材、沙发地毯的质料花色、廊墙上悬挂的油画、橱柜里收集的瓷器、屋顶垂下的饰灯、角落栽养的盆景……等等,都落入我窥探的眼睛里。 我在他们的全家福相片前站最久,御浩和李蕾并肩而坐,中学年纪漂亮的一儿一女站在身后,四人笑得甜蜜美满。 紧邻的右方挂了一帧黑白照片,尺寸小了许多且陈旧模糊,仔细凑向前才看出是年轻的李蓄站在一排谷仓式的建筑前面,与四周鲜明雅致的摆设很不搭调,早该撤换掉才是。 但所有明白内情的人都只能沉默不语,任它一年一年在时光里消蚀褪尽。 微偏过头,在几片肥大油绿的芭蕉叶后,恰见御浩倾身温柔对着李蕾说话,还顺手将她几根垂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男人与女人间最深情忘我的时刻呀--那种心身俱迷的神驰魂荡,世上没有其它感觉能取代的--那瞬间,故事已在我内心成形。 当妳发现我写伍涵娟的故事时,就知道,很快地我也会写李蕾的故事了。 言作者: 没错,叫我以书中角色写信给妳,确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正如妳家Y先生说的,妳是不是写作写疯了呀?难怪他一直反对妳写作,我若真顺了妳的意写这封信,岂不更害了妳? 可是反过来想,我若不写,妳也会瞎扯一通,我还是写几句,免得妳作怪。 (妳可以为通顺改我的句子,但千万不能背离我的原意。) (我真的很忙很忙,以后拜托别再为小说的事来烦我,虽然我是出了名的善良心软好说话,这也是最后一次了,OK?) 还有个附带条件,我想用这封信郑重申明一下,虽然敏敏是以我为蓝本,但写出来之后已不像真实的我,而是言作者妳创造出来的另一个小说人物的她,与我毫不相干,无可连想之处。 (这段妳不许删掉,而且要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才行。) (也要附带回妳,俞先生即使肥胖凸顶还是很英俊潇洒,我愈看他愈顺眼,妳别老要离间我们,最好躲远些,别让他发现妳拿紫晶水仙来写故事。) 不多说废话了,妳主要是请我为这个故事做个结尾,对不? 若按妳书中所描述的,李蕾为了等小舟的消息,三十年来一直守在独木舟河那一带。 王御浩以杰出的学术研究,已成为国际知名学者,曾有许多学校和机构重金礼聘,都因李蕾之故而不敢走远,走远了也很快就回来。 在台湾新政府轮替后,已经回去大展抱负,果然很辉煌腾达的廖文煌也几次来请,他们都以心愿未了而婉转拒绝。 二○○四年的初春,经救世军协寻服务站辗转寄来的一封英文信,打乱了王家的生活作息。 一位叫吴亚伦的男子,在养父母过世后,无意间由养母老友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兴起了寻亲的念头。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求证、寻找和参照,认为御浩和李蕾最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 (李蕾的设想对了,因为他们没离开独木舟河那一带,所以亚伦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找到他们,而不需花上几年或根本找不到,毕竟那是三十二年前的往事了,而且还是超神秘的“天使之家”。) 当看到照片时,御浩和李蕾百分之八十确定,奇迹发生了,这个亚伦就是他们失去的大儿子恩舟。 到见了面后,天呀!亚伦简直和御浩年轻时一模一样,连身高和鞋子的尺寸都没差别,甚至比在身边的二儿子恩念还更像父亲,大家不禁惊叹遗传力量的神奇,连环境都无法改变。 亚伦在养父母的悉心护养之下,个性开朗乐观,生活学业一切顺利,目前在国家实验室从事研究工作,并且已婚。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刚知道时当然十分震惊,但他没有怪怨,反而感恩又多了这么一个美好的大家庭, 这样交代可以吗?如果觉得太简略了,妳自己写一篇吧! 老实说,妳一系列以世间众女子为主题的〈长相思〉故事,从一九四○年秀里镇的朱惜梅开始写起,妳每写一个女子,我都不以为妳能完成,因为老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没想到竟也撑到一九七四年的李蕾了。 在这期间,不时有一些读友来为妳加油打气(我想她们都和我一样善良心软重感情吧),为了谢谢她们的盛情,妳别太懒惰要多做运动,有好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OK?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