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缘]《琉璃草》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关于《琉璃草》 言妍 写“如意缘”系列时,正值深秋隆冬之季,见了几场大雪,所以故事中有不少雪景的描述。 对于雪,我是又爱又恨。记得第一年在密西根初见雪,我兴奋得像个疯婆子。到了第五年,我这条亚热带鱼已口吐白沫,发誓再不离开,一定捱不过下一个冬天。 幸好新泽西的雪只是点缀,让我还有扫雪的心情。 这个系列的三位女主角,我是依星星、月亮、太阳二种个性来刻画的。我想,大家很容易便可以猜出,璇芝是月亮,珣美是太阳,而星星就是此书中的湘文。 有人可能会觉得湘文过于柔弱。 但是我常想,女强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很欣赏苏菲亚罗兰的看法。她认为,真正的女强人,并不是狭义指职场上表现杰出或言行咄咄逼人的女人;而是能坚定自己的信念、悍卫自己家庭、不轻易被击垮的女人。 由此看来,湘文在三位女主角中,虽是最柔,却也可能是“韧性”最强的一个。 另外,有读者说,言妍故事中的男女主角,都有彼此的影子。我只能说,就像生孩子嘛!同一家厂出品的,要不像都很难。 言妍一直很希望自己是三面夏娃,甚至到九重人格。如此一来,就可以写出“不太像同一作者”的人物。可惜本人患有严重的头痛毛病,不敢贸然地豁出去。现在,我台湾的好友,常以我的书做指针,若有一点变化,她们就担心我得了“精神分裂症”,不是很可怕吗? 不过说真的,言妍不是为写故事才写故事,而是为了内心的一种感觉。因此一下笔,就难免偏向自己喜欢类型(男的要侠骨柔情,女的要外柔内刚)。 对于那些夸张或讨厌的人物,我是怎么也写不下去的。 言妍写故事最大的困难,是手边的中文资料太少(只有一本辞典,外加唐诗、宋词、元曲三本,够可怜吧!)。所以,稍微需要背景的,几乎全靠我的记忆去东拼西凑。结果我那已够麻烦的脑袋,在相当于摧残的挖挤刮刨下,更加惨不忍睹。 我实在好羡慕住在国内的作家们,伸手是中文书籍,触目是中文报章,简直生活在写作的天堂里,真是幸福极了。(叫人嫉妒眼红喔!) 至于我,是熬一本书算一本,不知哪一日脑袋会“当机”。安慰的是,像我这样写故事的人比比皆是,少我一个也无所谓啦!(说不定还能多拯救几棵树木哩!) 琉璃草又名“勿忘我”。中国也有一条琉璃河,只不过被我从北方移到了南方。 希望大家会喜欢这本书。 言妍--琉璃草 第一章 民国八年。寒冰初破的三月天,湛湛的春水回流,在尚有冷意的风中,已有迫不及待张帆的船筏,在河上只只点点,映着远山的蓝天,近岸的新绿,带来一股舒畅盎然的生趣。 “瞧,咱们的琉璃河又活了!”船舱外有人喊话,含着跃过清波的水意。 琉璃河?多美的名字呀! 秦宗天正坐在船舱内,读着古老的中医书“素问”,却一心好几用。 “呃!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他强迫自己专心背诵,“呃!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犹如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他一边反复念着,一面思索。这几段话,不但是在医人,也是在教导治国之道。想到中国目前的乱象,北京政府的混战,南方政府的倾轧,真是病已成、乱已成,难怪爱国志士的多方奔走,多方呼吁,也起不了一点作用。 这果真是个圣人都治不了的时代吗? 若不是西医出身的孙大元帅,及中医界有名望的秦师父,都以医者的身份参与救国的工作,他还真无法单凭一股爱国心,便投入眼前一团乱麻似的局势。 去年底,在格格堂附近,他原本想随唐季襄师兄到上海,师父秦鸿钧立刻说:“不行,宗天任性轻率,桀骜不驯,到了上海,谁也管不住他,只怕人心更野。他得跟我到广州,由我亲自带着才放心。” 结果来到广州,又受不了滇系及桂系军人的嚣张跋扈,宗天得罪了人,差点被枪毙处置;秦鸿钧赶紧以送药材到宿州镇的借口,助他脱离险境。 “你就沿着珠江、赣江、琉璃河的水道,少到岸上去,乖乖地把这几盒珍贵的药材送到你师伯那儿,别再节外生枝了。”临行前,秦鸿钧还再三叮咛。 “从琉璃河北上再几天的路程,就到上海了,我可以去找唐师兄吗?”宗天要求着。“他那里人手都布置好了,你就别去搅局了。”秦鸿钧用警告的眼神说。 “我不会打扰他。”宗天做个顽皮的表情说:“我只是想看看,他如何处理他那位漂亮的‘女学生’。” “宗天,你都二十一岁了,对不对?”秦鸿钧突然正色说。 宗天跟了师父三年,深知他的脾气,一听到他那严肃的声音,就立刻收起笑脸,中气十足地应一句—— “对。” “你从十八岁起,就听从你爷爷的命令,随我云游四方。我和你之间,名为师徒,实是叔侄,彼此又有着父子般的感情。”秦鸿钧使劲地往他肩上一按说:“我这回郑重地告诉你,远离是非,别去上海,送了药就回来,不要让我对族人及你父母难以交代!” “是的,师父。”宗天识时务地回答。 “你呀!人是聪明绝顶,就可惜太过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了,以为天地都在你脚下,要抓你就像抓一阵风似的,使不着力。”秦鸿钧摇摇头,叹口气说:“你和季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太率性,一个太沉重,如果能够综合一下就好了。” 这些话,宗天可听多了。他不认为自己和季襄差别多大,他们骨子里都是喜欢孤独,淡泊名利之人。他有一屋的药草,季襄有一室的矿石,就够满足他们一辈子了。 区分他们的,只有家庭的背景及包袱而已。 宗天换个坐姿,想再继续读书,外面却传来一阵宏亮宽厚的歌声,和着摇橹的节奏,十分吸引人。 歌词因用土话唱出,听不太明白,但音韵拍子却很容易抓住。宗天一高兴。 便拿起身旁的短笛,钻出船舱,跟着歌儿吹奏,由简单到花俏,竟成了一首他很熟悉的曲调。是什么曲名呢?他实在想不起来。但这一点都不减他的雅兴,对着澄碧江面,对着聆听的人们,他将音符一再重叠,大伙也唱得欲罢不能。 忽地,所有的歌声戛然而止。四周的风不动,天上的云不飘,甚至河里的水也无波无纹。宗天的笛声因此停顿,断于激越的高音。 一条船驶来,中等大小,舱体通白,般柱缀结着白布粗麻,还有一串连垂的白灯笼。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站在灯笼下的一位清丽少女。 她看起来年纪极轻,也是一身缟素,衬着她面如桃花,眼若秋水,两条乌黑的长辫垂于胸前,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宗天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那么触动他心弦的一幕,尤其那女孩,让他的眼睛不自觉的发出亮光。 船缓缓由他面前划过,他与她四目交接,感觉之奇妙,如水泛潮汛,流入心田,漾在彼此间,再旋涌漫漪成天各一方,河海不枯,则记忆不散。 她的船远了,他的也远了。 宗天兀自站立不动,视线紧紧相随。 “秦少爷,你不避着点,还猛瞧他们做什么?”船夫压着嗓门说。 “那位姑娘是谁?”宗天只问。 “还管她是谁?你没瞧见那披麻戴孝的阵式吗?这是一条丧船,专门替人运棺回乡的,所有的人见了,都要回避,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深恐沾了那股阴气,你难道不怕吗?”船夫在他身后说。 宗天左右一看,河上的船果真全散到另一岸,不闻声也不见人,像躲瘟疫似的,偏偏这瘟疫,恰是他脑海中惊叹的朱颜绝色。 她……应该也会往宿州镇泊船吧?这样美丽的画面,若只成了惊鸿一瞥,不也是人间一大憾事吗? 船洄过一个弯,山没入河中,平展出一片如镜如画的碧湖。 湘文扶着船桅,耳旁仍萦绕着那勾起她许多回忆的笛声。 还有那吹笛的年轻男子,一身灰蓝长袍,立于船上,如玉树临风,叫人痴愣。而他的眼睛,如此大胆、如此专注,与她胶着地对视。若是火,足以焚去她的意识;若是冰,足以冻结她的思绪。 在船擦身而过的一剎那,似乎是避不了的。她有一种初次被男子看尽看透的感觉,就是此刻,她的心仍扑通扑通地乱跳着。 “湘文,你还待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进来!”苏照奎在船舱内喊着外甥女说。 湘文立刻低头闪入帘内,里面两具深色的漆木大棺占了大半的空间。朝西的方向,立着两个牌位,一是“范公申亮之灵”,一是“范母苏氏玉婉之灵”。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是丧家,不可以随便给别人看见,免得触人霉头,你怎会还出去呢?”苏照奎燃着手上的香说。 “我听到那笛声了呀!那是我娘生前最爱唱的一首曲儿,就叫‘琉璃草’。”湘文说。 “你娘是个非常浪漫的人,总有一大堆不切实际的想法。”苏照奎叹口气说:“她老忘不了在琉璃河畔的那段日子,连死也要葬在河的尽头。怪的是,连你爹也顺着她,不回汾阳老家的祖坟,偏要埋骨于此。” “娘说她一辈子没为范家生下个一男半女,所以不想见范家祖先。”湘文说:“至于爹,是不忍我娘孤单,因此陪着她。他说,反正我们流浪惯了,死在哪里都一样。” “真是的!申亮真是老糊涂了,连这些胡说八道的话都对你说,一点都没顾忌到你只是个十几岁的毛丫头。”照奎说:“我告诉你,你在汾阳的亲爹娘,是十分保守的人,他们可没念过什么‘新中国论’、‘革命军’,更不懂什么是茶花女或莎士比亚,你可别对他们说这些,知道吗?”“知道。”湘文乖巧地回答。 她自出世,只在汾阳范家住过三年。那时,她上有二姊一兄,下有差十个月的妹妹,母亲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很自然地,他们就把刚断奶的湘文,给了婚后不孕的小婶娘。 据说,她母亲很快便后悔了,心中老记挂着又静又弱的小湘文。后来差十个月的妹妹病死,肚子里的那个也没保住,母亲便向小婶娘要孩子,小婶娘自然不肯,以后也尽量躲着不回汾阳了。 湘文对亲娘及兄弟姊妹们的印象都很好,在几次会面中,他们总是极尽宠溺之能事,要什么给什么,当她是失而复得的小宝贝。 而她的养父母也对她疼爱有加。玉婉在湘文之后,又要过一个小男孩,可惜没养到五岁就死了,玉婉伤心之余,就把全付心力放在湘文身上,希望她能成为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完美女性。 湘文觉得自己很幸福,有两个那么关心她的家庭。 不幸的是,玉婉在两年前死于肺病,申亮半年前亦撒手人寰。湘文虽有心理上的准备,但在痛失相依为命的双亲后,仍有成为孤女的怅然若失之感。 毕竟她才刚过十五岁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生像正处于一个关口,面对世界,有一种特别的茫然,极需要依靠的人却不在了……。 湘文因太沉溺于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苏照奎仍在对她说话。 “舅舅,你刚刚说什么呢?”她赶紧问。 “我是说,今晚船会到宿州镇歇一夜,明天一早我就去夏家拜会,并向他们解释,你亲爹娘反对你住进夏家,坚持你三年的孝,该回汾阳去守。”苏照奎再说一次。 “夏家会同意吗?”她仍不太有把握。 “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苏照奎说:“所以我说你爹胡涂,咱们又不是没家没业,别说你在汾阳还有亲人,再不济,也有我这个舅舅呀!他干嘛把年纪轻轻的你提前送进夏家?要成婚也太早,当童养媳又太晚,简直不伦不类!” “爹说,我迟早是夏家的人,这么做,他比较放心。再说,夏家也非常热心,一口便应允爹,答应会好好照顾我。”湘文说。 “我晓得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想违逆你父母的遗命。但以目前的情况看,你回汾阳最好,况且,你的家人都很期待你回去,我想,你也应该很高兴有机会和他们相处吧?”苏照奎又说。 “是的,我尤其怀念家里那种热闹和睦的气氛。”她向往地说。 “是呀!你虽然和夏家少爷订了亲,可毕竟仍是外人身份,哪能像自己的家那般自在呢?”苏照奎说:“我只要向夏家解释清楚,他们没有理由反对的。” 湘文的脑海中忆起了她忠厚朴实的亲爹娘,还有比她长的湘如、兆青、湘秀,比她幼的兆和、湘月、兆安。多年不见,他们变得如何呢? 说实在的,她内心仍有些怕。尽管是血亲,但生活习惯及思想观念毕竟有些差距,她会不会带给大家麻烦呢? 她抚着棺木,口中又不自觉的哼起那首“琉璃草”,然后是那吹笛男子的冲犯眼神。 第一次,她觉得白衣白孝白船外的世界令人不安。十五岁少女的心翻扰着,送完了棺,安葬了父母,她单纯的童年,也等于一去不返了。 ※※※ 宗天喜欢睡在船上,他可以看夜里的满天星斗,渔火点点,并且在波浪轻摆中入梦及醒来。 清早,一睁开眼,就看见罩在浓雾中的宿州镇。随着日光的增强,渡口街道逐渐qi书+奇书-齐书明晰,白白的雾霭都散到旁边的林子去了。 他想起此行的任务,忙整理带来的包里。里头有三样宝贝,一是深色还带紫藤的何首乌,一是大块掺红的人参果,一是有土灵芝之称的黄精,这都是人补之物,有延年益寿之效,是中药里极为珍贵的药材,因此,他也可以说是来向师伯献宝的。 吃过早点后,他在岸边晃两圈,看乡人网鱼,一入迷,人竟走远了。 到了一片纷白的杏花林,正想绕回来,却看到那条隐在河畔绿荫下的神秘丧船。 那位姑娘纤秀的形影马上浮现在他的心底。这一下,他再也顾不了什么忌讳、不祥、倒霉、死亡……等字眼,他快步地往那条船走去,希望能再一睹芳颜。 船静静地泊着,不似有人,唯独白灯笼微微飘动。此情此景,倒散发出一种阴气森森之感。 他正犹豫着要用什么方式拜访,一片雾移开,他就看见坐在林间石块上的她。 正是那面如桃花的姑娘! 宗天悄悄地走近,动作极轻,连草叶的露珠儿都不曾惊落。 她浓密的睫毛垂着,脸定在一个角度,十分专心地将一朵朵鲜蓝小花,夹放在书中。她雪白的肌肤极美,素白的衣裳也美,彷佛成了杏花林中的仙子。 然后,细柔轻妙的歌声由她唇间唱出—— 琉璃草,何青青? 相逢水湄,乃笑伊人来 琉璃草,何萋萋? 送别山边,尽目夕阳斜 琉璃草,何离离? 此去天涯,断肠芳草远 为君之来兮 为君之去兮 终是泪眼相望的寂寞蓝 终是相思愁挂的忧郁蓝咦?这不是他吹奏的曲子吗?竟由她美丽的词句,谱出了另一种韵味来。 宗天生性潇洒,不是浪漫多情之人,但眼前景象,教他也不禁看痴了。无语地,他伫足聆听,只觉得绚丽的杏花扑面而来。 她将后面四句叠唱三回,一次比一次凄凉,很不合她的青春与无邪。 宗天忍不住说话了,“不!应该改成‘终是笑脸相望的莫愁蓝,终是不再相思的解忧蓝’。” 她惊得站起来,膝上的蓝花及书册掉落一地。 由近处看她,又比想象中年轻许多。那盈盈眉眼犹带着女孩儿的稚气,那抿成一线的红唇仍应天真朗笑,怎就唱起这超乎她年龄的情歌呢? 湘文一眼就认出他是那吹笛男子,只是换了一身蓝衫裤,发出了浑厚低沉的声音,又站得如此之近……她这一生,除了父伯长辈外,还没和哪个男人单独相处过,更别说开口交谈了。 怎么办呢?她心跳得飞快,双腿虚软无力,嘴里更是吐不出一个字句来,只能一脸惊吓地看着他。 因为她的表情,宗天也不敢乱动,只得用更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莫愁是美女,解忧是公主,不是改得很恰当吗?” 湘文眨眨眼,好象希望他会从眼前消失。 “我唯一不懂的是,为什么要用蓝色?如果改用红的黄的紫的,或许会更好,你说是不是?”他继续搭讪。 “不!不行!”她喘一口气,本能地说:“琉璃草开蓝色的花儿!” 她的回答让宗天悬荡的心放下来,他不自觉的展开一抹迷死人的微笑,说:“你现在手上所拿的,就是琉璃草吗?琉璃河是不是以它命名的呢?” 他很客气的问话方式,让湘文逐渐镇定。在调顺鼻息后,她很有礼地说:“我不知道是谁以谁为名,但琉璃河两岸的确是开满了琉璃草,靛蓝一片,春夏不衰。” “看不出这么一朵小小的花,能有那么诗意的名字,又有你为它唱出如此动人的歌。”宗天有感而发。 “这花虽小,但盛放成一片,比蓝色的海还美。”湘文像要强调什么似的说:“它还有一个更特别的西洋名字,叫‘勿忘我’。当你从一个人手中接过它时,就不会再忘记那个人了。” “勿忘我?”宗天低念着,心中泛起一股柔情。 是的,一股柔情!从未有过的,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而这女孩甚至还没有真正地长大…… 他摇摇头想清醒,想远离这片雪白杏花、蓝色琉璃;想挣脱这奇怪的邂逅及对话,还有那如精灵仙女般的可爱人儿…… 突然,有几个乡野孩子往他们这儿冲来,口中哭喊着:“斗儿掉进河里了! 斗儿掉进河里了!” 湘文认得这几个孩子。昨天黄昏,他们就在丧船旁探头探脑,既好奇地尖叫,又好玩地装神弄鬼,想必他们今天又去冒险了! 她忘了捡拾花册,忘了他,直向河边奔去,宗天很自然地跟随她。 一个小男孩,只六、七岁光景,正在白船旁载沉载浮,水已经闷得他喊不出声了。 宗天二话不说,脱下外衣,就往河里跳下去。水是刚化冰的,冻得他心脏差点麻痹,当他碰到一双小手时,那孩子已陷入昏迷。 湘文在岸上,看得非常清楚,寒冷的河水限制了他。她好害怕,不顾淑女风范,又叫又跳地说:“游到这里,不要放弃!不可以放弃!” 他绝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尽管手脚都僵得失去知觉,他仍凭着内心的意志,背着小男孩,游到安全之地。湘文见他上了岸,孩子犹在肩背,却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没一点声息,像死了般。 他怎么了?湘文急着要碰他,但后面的乡民动作更快,往那一大一小的人,又里被,又呕水,又拍胸,而她只能坐在地上,簌簌发抖。 “水出来了,有气啦!”有人喊。 “快送回屋里,火烧旺些,喂红糖姜母汤!”有人叫道。 湘文跟着大伙一块走。才好端端的一个健壮男子,一下子面如死灰,意识全无,这瞬间发生的事,令她难以接受。真是丧船带来的不祥吗?不!她爹娘生前都是乐于行善的好人,不可能死后会牵引恶运的。 “姑娘,别哭了。你哥哥不会有事的。”身旁的老妇人安慰她说。 湘文摸摸脸,果然是好几条泪痕。 宗天和阿斗被送进杏花林旁的农家。 老妇人驱散了一些杂人,立刻对湘文说:“脱下你哥哥的湿衣服,换上干的。” “我……”湘文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当场就扯下宗天的蓝衣裤。湘文及时避开一些不该看的,脸涨得通红,但仍得扶着他的膀臂,替他穿衣盖被。 他的身体冰得吓人,她的手却热得烫人。 “姜汤来了!”一个媳妇走进来说。 “斗儿还好吧?”老妇人问。 “醒了,正哭着呢!”媳妇回答。“斗儿醒了,他……怎么还昏迷呢?”湘文紧张地问。 “你哥哥是用力太多,还需要休息一会儿。”老妇人微笑说:“幸亏他救了阿斗,我们还不知要如何感谢呢!” 湘文想声明她和这男子只是陌生人,但姜汤塞到她手中,除了一口一口喂食病人外,她什么话也无法出口。 宗天感到一股股的暖意,穿过他的胸臆,然后,一条软软的帕子在他脸上额头拭着。睁开眼,是他的蓝色琉璃……哦!不!是桃花或杏花姑娘…… “你终于醒了!”湘文高兴地叫着。 她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让他全然清醒,环顾着四周说:“我昏过去了吗? 斗儿还好吧?” “他很好,已经醒了……”湘文说。 “托少爷的鸿福,少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老妇人和媳妇全跪下说。 “这算不了什么!”宗天忙下床,扶她们起来,“我去看看斗儿,他年纪小,又落入三月天的河水,当心染上风寒。” “我们已经灌他喝姜汤,少爷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老妇人说。 “我是习医的,很清楚自己身体的能耐。”宗天坚持说:“我最好去替小斗儿把个脉。家里若有蕺菜,马上炒一只蛋让他下肚,可以防风寒,再不然,到药铺买几帖川芎茶调散或银翘散服用也行。” 宗天说着,还回头对湘又一笑。 湘又一直不懂那个笑,但却鲜明地存在她往后的记忆中。直到几年之后,她比较大了,才明白那是内心充满感情,有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微笑。 这笑只对着心意相通的人。但在那时,连宗天自己,也不了解这个微笑的意义。 湘文没有随他去看斗儿,她已经出来好一阵子了,舅舅若是从夏家回来,见她没守着棺,人还四处乱跑,恐怕又要训示一顿了。 绕开所有的人,走出农舍,穿过杏花林,拾起石头旁的蓝花与书本,湘文终于又回到她那孤独冷清的白船上。 没看到舅舅的人影,她松了一口气。 方才的种种仍教她情绪亢奋。那吹笛男子、杏林的偶遇、溺水、救人…… 想来还真如一场突兀的梦。 眼光触及申亮和玉婉的牌位,她忍不住双手拜着说:“爹,娘,谢谢你们的庇佑。” 一阵风吹过,船晃了几下,白幡和灯笼泼啦作响,没多久又恢复了原状。 湘文坐在棺木旁,静静地在帕子上绣着琉璃草。 ※※※ 宗天把过斗儿的脉后,转身不见随他而来的那位姑娘,有种像丢失了什么似的心情。 他告辞乡民后,特意赶到丧船停泊处,恰好看到一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跨上船去,想必是那姑娘的亲戚。于是,他止住脚步,不好再去找人。 他找她做什么呢?宗天自己也觉得荒谬。素昧平生的,谈了曲儿花儿,还有奇怪的“勿忘我”,就那么个稚气未脱的丫头,怎称得上意犹未尽呢? 还是办他的正经事去吧! 午后,他携着宝贝药材来到胡师伯的药铺。这铺子占着宿州镇中心的大片地段,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药香袭来,还可以欣赏悬于墙上的雕刻,有神农尝百草、董奉的虎守杏林、白猿献寿……等医史上的故事,而其中最醒目的,是以师伯别号为名的“惠生堂”三个漆金大字。惠生一听见宗天来,便兴高采烈地赶到店前面说:“我最喜欢的世侄来了,这回又带来啥宝贝呀?” “何首乌、人参果、黄精。”宗天一样样陈列。 “啧!啧!瞧这颜色、味道和块头,真是奇货。”惠生眼睁发亮地审视着,“我晓得何首乌是两广的好,但这人参果和黄精定产在东北、华北,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这就是它奇怪之处了,这黄精偏是我在岭南挖掘出的;至于人参果,则是家父托人由甘肃送来的。”宗天说。 两人一来一往,热络地谈论着,旁边早聚集了一干好奇的群众。 有名小徒弟忍不住问:“这几样东西,真能教人长生不老吗?” “可不是吗?这何首乌能教人白发变黑发,活到两百岁;黄精则是咱们轩辕帝长寿的秘诀;这人参果就更妙了,闻一闻就能快活到三百六十岁。”惠生捻着白须说。 现场传出一片惊叹的声音。 “当然,光是拿着就吃是没有用的,还需经过大夫的调制,你们可别动歪脑筋呀!”宗天又加了几句。 惠生闻言大笑,命徒弟将宝贝收好,就带宗天到屋后的书房。 他们一坐定,惠生就习惯拿一份病历表来考他。 “我这儿有个患伤风的病人,他头痛、发烧、脉象紧,我给他吃了几剂退烧解毒之药,为什么情况反倒更严重了?” 宗天将病历表及药方细细研究一遍后,说:“我猜这个人的烧并不高,而且属于虚寒体质。师伯的药方都属大凉性质,像香薷、厚朴、夏枯草,甚至还用了黄连、石膏。这药下去,反而会使病人恶心想吐,汗发不出来。我建议得用温热一点的药。”“妙哉!妙哉!我还是没有考倒你!”惠生笑着点头说:“我真嫉妒鸿钧能收到你这么优秀的弟子,既用心又聪明,看来可以出来自立门户了。” “师父说我心浮气躁,定性还不够,还是和他多方见识比较好。”宗天谦虚地说。 “他那老光棍,没儿没女的,其实是心里舍不得你。”惠生愈说愈高兴,像个老顽童般,“你想不想看我祖传的那座针灸铜人呀?” 这铜人是干隆年间御制的医奖,现存于世的寥寥无几,所以十分珍贵。宗天有耳闻,但不曾亲见,据说惠生从不轻易示人。 “如果你能转投我门下,我立刻让你开开眼界。”惠生有心贿赂说。 “师伯,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但小侄真不敢引起您两位老人家的纷争……” 宗天赶紧说。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你瞧瞧。”惠生说。 不容宗天拒绝,惠生便自书架后的夹门取出一锦盒,弄开几道暗锁,红布上躺着一个两尺不到的小铜人像,全身有清晰的经脉和穴位,还面带微笑,造型十分精致,足令习医之人爱不释手。 “爹,你又在宣扬你的宝贝呀?”一阵娇脆声响起。 宗天抬头,只见一位扎着两条辫子的少女走进。她黑亮的胖子闪动,唇边有抹顽皮的笑容。 “元媛,你又莽撞无礼了,还不快过来见见秦师兄。”惠生对么女儿说。 “见过秦师兄。”元媛极大方地说。 “你们好些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前儿个才是十岁的黄毛丫头,今年都十五啰!”惠生笑着说。 宗天实在没什么印象,只能颔首虚应着。元媛的身高体型及那稚嫩的模样,使他连想到丧船上那位唱“琉璃草”的姑娘,她应该也不超过十五岁吧? 然而,同样是十五岁的姿态,元媛就像一般的大妹子,而那丧船上的姑娘偏就引起他许多复杂且难解的感觉,又桃花又杏花又琉璃草,忽红忽白忽蓝的,把他的心思步调都弄乱了。 惠生见他满脸专注,以为是针对铜人,便说:“我就知道你会着迷。怎么?现在你看也看过了,非喊我一声师父不可了吧?” “师伯,我……”宗天有些惊愕。 “不喊我师父也成,我有更好的主意。”惠生瞄瞄他,又瞄瞄女儿,说: “当我的女婿如何?这点鸿钧可没法跟我抢了吧?而且女婿是半子,不输给他的叔侄或师徒,对不对?” “爹,你讲到哪里去了嘛!”元媛脸一红,人羞起来,再待不住,索性躲回后院。 在惠生的大笑声中,宗天更加迷糊了,只能支吾着说:“这……我……这……” “这丫头真的长大了,还懂得不好意思哩!”惠生拍拍他的肩说:“别急,隔年我一定会去向你父母提这门亲事,到时鸿钧的脸色一定非常有趣。哈! 哈!” 宗天答不上话,也明白此刻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他活到这年纪,压根还没想到娶妻之事,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儿女情长那一套,对他不过是绊脚石而已。 惠生留他吃晚膳时,宗天才发觉天色已暗。他心里帖记着那位琉璃草姑娘,便借口有事,先出去一趟。 他半跑地来到杏花林边,只见红霞映河,渔人归航,但哪有什么扎麻里素的白船呢?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沿着河畔来回走动,花草仍在,绿荫仍在,可那条船就这么平空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阿斗的事,促使他们泊到别处去了也不一定。 宗天急急地奔回大码头,找到端海碗正在吃饭的船夫问:“那条丧船呢?” “太阳一偏,他们就走啦!”船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快?”宗天喃喃地说。 “这种船本来就不该停的,即使非泊不可,也得快来快走,别说没人欢迎,就是牌位向河神和地神借路,也挺费事的。”船夫开始好奇,“你认得他们吗?” “不……你晓得他们去哪里吗?”宗天心神不宁的问。 “呵!我哪晓得!”船夫瞪大眼睛说。 “这琉璃河是通向哪儿呢?”宗天又问。 “你这问得更玄了!天下江海同一源,只要在水上,你哪儿都能去。”船夫放下碗说:“秦少爷,看你急的,找他们有重要的事吗?” “重要的事?没……没有。”宗天颓然坐下说。 怎会有事呢?她连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啊!只是……他还想听她唱琉璃草,谈勿忘我,看她将一朵朵蓝花夹于书中,看她少女清纯的容颜中,又散发出一种成熟女子的柔婉。 总要再多几个时辰,多说几句话,让她缥缈的影像在他心版上投注得更深吧! 正想着,斗儿的奶奶颤巍巍地行来说:“恩人,我是送衣棠来的。我和我媳妇又晒又烘地一个下午,总算把衫裤都弄干了。 “不必急的。”宗天站起来说:“你们留着也不打紧,衣服到处都有。”“这怎么成?你出门在外,少一件都不方便呢!”老妇人说。 宗天只得接过来。忽然,一方白帕进入眼帘,泛着丝的柔光,角落里绣着琉璃草,叶几片,蓝花几朵,清淡雅致,一如她的人。 “这是你妹妹遗落的,一看这漂亮的女红,就知道不是我家的。”老妇人夸着说。 是她的没错。宗天轻轻抓着帕子,至少他抓住了什么,让一切不再模糊地恍如一场梦。 这“妹妹”实在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把他也转得像陀螺似的。 宗天看着那帕子,将它揣入口袋里。唉!人流浪江湖,总有一些萍水相逢的奇遇,就像多学了一个“勿忘我”的典故吧! 夕阳西沉,天边掠过一只大雁,它在河上几番徘徊,呱呱叫着,彷佛在寻找它的伴侣。好一会儿,它似乎才悟到,天尚有寒气,自已是太早来归了。 扬扬双翅,它再度往南方飞去。 言妍--琉璃草--第二章 第二章 民国十年。 时序三月,乍暖还寒的天候,实在不太适合旅行,但宗天却偏偏与三月有缘。 五年前三月,他离开公学堂,选择和师父秦鸿钧云游四海,访名医寻药材。 四年前三月在东北认识了季襄,与护法战争沾上边;三年前三月做什么呢…… 哦!他在广州,第一次看西方医师解剖人体,令他大开眼界。 两年前三月,他初次听“琉璃草”,遇见了一个奇特的女孩,拾得了一方惹来诸多嘲笑的手帕。 或许季襄说的没错,它有魔法,“勿忘我”三个字就像一句咒语,让他忘不了连相识都谈不上的她。 而去年三月,他与季襄在南京分手,途中和一位意大利传教士相谈甚欢,听说对方得到特许,可以在狱中解剖被处死之人犯的尸体,他便立刻忘了父命师令,随之前去。 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好的经验,因为中国古代的人体脏肺图,都是在乱葬岗或刑场绘制的,尸身不是被野狗啃过,就是残缺不全,结果自然是错误百出。 这一段时间,他不但见识到扁鹊割瘤及华佗刮骨的技巧,而且还看到西方外科器具之奇,药物之妙。 但他这一过家门而不入,亲人对他颇不谅解,说他是“飘泊成性”。宗天也不清楚自己在追寻什么,只记得两年前在宿州镇,那位船夫说过的话——天下江海同一源,只要在水上,你哪儿都能去。 难道他真想再一次有琉璃草相遇的奇缘蚂? 唉!人还是要实际一些吧!留手帕已经是够傻的了。 今年初爷爷生了一场重病,秦家人才下了最后通牒,命他这浪子回头。连在广州重组军政府中忙得不亦乐乎的秦鸿钧,也传了金牌令,叫宗天速速返家。 只怕他这一回去,如鸡入笼网,面对着婚事及家业,要再飞出来,就不容易了。 所谓“近乡情更怯”,这个“怯”字其是道尽他此刻的心情。 然而,这种种情绪,在他看到滔滔不绝的美丽汾河时,又烟消云散了。他知道,再过一道牌坊楼,一座小城门,沿着河岸的一排店铺,经过普济寺,再朝西南直行,当瞧见一块刻着药王孙思邈“海上方”的大石碑时,后面就是他几个寒暑不见的家。 那石头碑是他幼时常玩耍的地方,在尚未正式启蒙识字时,他就能把上面的养生歌诀背个十之八九,让族人惊为神童。 “怒甚偏伤气,思多太损神。神疲心易役,当今饮食均。再三防夜醉,第一戒晨嗔……”宗大忍不住又朗朗上口,愈念愈兴奋。 靠近牌坊楼,行人渐多。河边渡口的食棚依然还在,宗天记起了当炉的刘老爹,想过去打声招呼。 棚的范围比以前更大,摆设人手也更多,独不见刘老爹。他走过去问了柜台的一个年轻人。 “刘老爹两年前就收手不干,享清福去了。”年轻掌柜说:“现在这食棚由我顶下来做。” 宗天见这个人面生,于是说:“我看你不太像是镇上的人。” “我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战争呀!田都炸没了。”掌柜说:“我们邻近几个村,全往汾阳来了。” “怪不得我看河上的船、路上的人,都多起来了。”宗天说。 “爷您是不是几年没回乡啦?”掌柜好奇地问。 “我三年前还回来过一趟。”宗大算算说。 “这下你可会吃惊啰!汾阳变得很热闹,生意人都往这儿跑,房子都盖上后山坡了。”掌柜说。 后山坡?那曾是他童年的乐园,初学采药草的地方,有了密集的人烟,不是很可怕吗?还有,那棵他最爱的千年古柏,树身有他刻上去的一只鹰,是否还安然无恙呢? 宗天当下打定主意,舍弃城门不走,绕往后出,直达秦家的后院。 匆匆喝过掌柜奉赠的茶,他拐进林子的一条小路。这铺着腐叶黄泥的山径,也只有本地人才熟悉。 他用三步两跨的脚程,没一会儿就到了俯瞰全镇的高度。驻足眺望,坡上的新屋没有想象的多,倒qi书+奇书-齐书是河岸一带熙熙攘攘,车马的灰土,与河上雾霭,白茫茫的成一片,有了大城市中喧嚣尘上的感觉。 不过,他仍能认出几位好友的宅第。像范兆青家的木材行,方克明家的武术馆……还有他家醒目的黑瓦屋顶。 他果然是离家太久了! 宗天再往上爬,花草变得密而多,他终于看到那块自己打小常躺在其上听蝉鸣的巨石。他纵身一跃,那棵古柏立即挺立在面前,依旧是千年不变的苍劲风姿,细细的叶片在风中轻唱,像个欢迎他归来的亲切长者。 而他的鹰也还在原处,没有因风吹雨淋而模糊。 十八岁立志闯天下那一年,心就如鹏鸟展翅,希望能万里飞翔。所以,他的鹰昂着头,扬着羽翼,如今看来虽刻工稚嫩,但仍可感受那股凌云壮志。 宗天面带微笑,左右欣赏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语,在这四下无人的山中,甚至可以分辨得出是女子声。 宗天站立不动,低语又来了,而且带着很明显的恳求与无奈。 有人受困了吗?他踩过大石,绕过一截矮丛,那声音愈发清楚,像缓缓的铃响,有几分悦耳,应属于年轻女子。 哈!果真是梳辫子的小姑娘!她一身粉蓝棉袄,背对着他,仰着头,可怜地对一棵树说着:“快下来吧!你这小坏蛋!再不回去,你准会被野狼吃掉!” 宗天抬头一看,竟是一只小白羊。它不知用什么方式爬到那两三段枝哑高的地方,还骄傲顽固地俯视着他们,情况极为好笑。 “你再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蓝衣姑娘像哄小孩般说着。 宗天忍不住笑出来,走向前一步说:“姑娘,让我来抓它吧!” 女孩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结果把宗天也惊住了。 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吗?她那泛着桃红的脸,黑玉般光芒流溢的眸子,端秀的五官,那仙姿、那灵气,活脱脱就是琉璃河畔杏花林中的那位姑娘…… 只除了她稍高一些,脸尖瘦一些,唇比以往更红润,神情更戒慎…… 不!不是像,就是她!宗天由她眼中的疑惑思索,看出她对他仍存着印象。 不用问他为什么知道,只因他们两个的对视绝非完全陌生的人。 “姑娘,还记得我吗?那年在宿州镇琉璃河畔,你还唱过一首歌,说‘勿忘我’的典故给我听?”宗天兴奋地过了头,有点语无伦次。 湘文是太意外了,脑中一片空白。 “我这儿还有一样你的东西,是斗儿的奶奶送来的,一直想还你。”他摸着身上的口袋,才想起还在行囊中;他不愿放弃这机会,又急急的说:“我没料到会再见到你。你住镇上?是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吗?哦!我真胡涂,连你的姓名都不晓得。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叫……”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白影闪过他们中间,往巨石冲去。 是那只可恶愚蠢的小白羊,又不知以哪门绝招,自己下了树。 “小坏蛋,你别跑!”湘文一慌,顾不了一大堆问题的他,还有尚未从惊愕中恢复的自己,就追上去叫道:“你等等,乖乖跟我回家!” 一转眼,这半山腰又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天呀!他没作梦吧?为什么他们每回相遇,都有意外发生,再留下许多费人疑猜的谜呢? 等他想到要跟着跑时,山径已没有人了。他甚至连往东或往西走都没概念,只有绿树摇着,像在做藏匿的共谋。 哦!至少这回她不是在水上,船嵩一撑就走人。既在汾阳,他的地盘,迟早都会再见的。 但这世事也未免太巧了吧?他跑遍大江南北,望尽千帆,再没想到伊人竟会航向他不肯回返的故乡。早知如此……呃!也不能这么说,她只是一段缘,人生参商之间能再重逢,总是值得期待吧? 她住汾阳,是汾阳人氏吗?宗天绞尽脑汁,把所认识的人一一过滤,是谁家有那样标致的姑娘呢?他再将目标锁定在镇上几家大户的千金,却怎么地想不起来。 所谓女大十八变,即使是街坊邻居的女儿,他恐怕也认不出吧! 不过,依照食棚掌柜的说法,她极可能是外地来的,由浙江到河北,竟落脚在此,不能不说与他有缘吧? 宗天心情一好,步履开始轻松,所有旅途上的疲惫都消失了。 湘文则坐在菜圃的围篱外,双脚再也走不动了。 那人是谁呢?竟莫名其妙地就从眼前蹦出来,如同两年前一样,教她措手不及。 她一直没有忘记他,虽然他黑壮一些,又穿棉袄戴皮帽,衣着如北方大汉,她仍很快就认出,他就是那位文质彬彬的吹笛男子。 是他的双眼吧?总那么炯炯逼人,像要将她看透似的;还有他的动作,老是向前倾,只差没抓住她;而他的声音,急切热情,说出的话,常常是不合常理的。 她见过这一类的人,属于新时代的,他们是革命家及理想家,想法及作为都与一般百姓不同。 “那是男人的世界。”她的养母玉婉生前常告诫她说:“我们女人不一样,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世道的改变都是为男人,与女人无关。我们仍然要生养孩子,守着家庭丈夫,既无法带兵打战,也不能三妻四妾。所以,你也不必学外头那些女学生,穷嚷着什么婚姻自由的,这不过是将自己逐离社会,落得众人嘲笑的凄凉下场而已。” 申亮偶尔会和革命人士来往,也常带回一些新潮书报,甚至上西洋教堂,但他认为女儿该由妻子管,所以,除了在里小脚上坚持反对意见外,其余都不予置评。 当湘文七岁许给夏家公子训之时,申亮因与夏家友好,也抱着玉成美事的心态。 既有了人家,玉婉的管教更严格,也养成湘文乖巧温顺,娴静文雅的个性。 她很崇敬那些走在时代尖端的人,他们有极伟大的作为,她也爱看那些建立新中国的书;但她是女人,一个订过亲的女人,所要做的就是顺服命运,不教家人蒙羞。 当璇芝说出自己逃离夫家的故事时,湘文十分震惊,她不知道若夏家待她不公平,她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至于他,那个吹笛男子,直觉上是个危险人物。两年前任意搭讪,今天又半路认人,他到底有何目的呢? 一个温热的鼻子凑近她的手,小白羊变得安静,完全忘了方才的一场骚动。 八岁的兆安用绳子套紧它说:“我保证它不会再跑掉了。” “好了,让它去找妈妈吧!我们也该回家了,免得二姊又来找我们。”湘文摸摸羊儿说。 兆安有几分不舍,但他一向最听三姊的话,所以将羊牵回畜棚,还喂了一些草。 见来抓鸡摘菜的张嫂已在等他们,湘文催着说:“明儿个再来吧!” “羊儿,你要乖乖哟!三姊说要罚你两天不能出园。时间到了,我再带你出去遛遛。”兆安煞有其事地说。 湘文笑笑,关上菜圃的门。走几步,再往山径看看,她心里颇为担忧,不知道那个人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更怕的是,他会不会影响她的生活与平静呢? ※※※ 宗天由后门,经马棚到花园时,才被家中的仆人发现。 “大少爷回来了!”有人高喊。 这一下子,原本聚集在前头药堂等着的众人,全往后厅来,宗天眼见爷爷、父母、弟妹们一个个出现。 “你这孩子,连返家都要走后门!”秦孝铭半指责儿子说。 “我猜他是想上山看我种的药草。”爷爷德坤说。 “爷爷说的是。”宗天讨好地附和。 进到厅里,他拿出行囊里的布料、土产、新玩意等分给众人,才有机会一一招呼。母亲瑞凤又多了些白发;大妹芙玉年将二十,出落得亭亭玉立;大弟宗义则脱去稚气,开始有男人味道;小妹芙蓉窜高一个头,变得最多。 有德坤在场,话题难免就在医药中打转。 “爷爷前一阵子患了风寒症,现在看起来气色很不错呀!”宗天观察说。 “我哪是风寒,不过是年纪大了,精气亏损,以至燥毒为害,需要调理而已。”德坤伸出手,说:“你且来把把我的脉吧!” 宗天知道这是考试,便缓慢而仔细地诊断,然后说:“爷爷的舌头略赤,舌苔少,脉象弦细,是‘阴伤型’中的肺阴不足,宜以养肺补气的汤药为主。” “哈!哈!说得好!这几年来,你算是把医术中望、问、闻、切的功夫都钻研透了。”德坤高兴地说。 “孙儿出门在外,无一日敢忘记学习。”宗天恭谨地说。 “你四叔还跟那个西医孙文在一起吗?”德坤问。 “是的,四叔一直在为维护中国民主而奋斗,他最常提到爷爷教诲的一句话:‘良医上可医国,其次可医人’。所以,他非常努力地奔走革命。”宗天说。 “革什么命,医什么国?我看他是不务正业!”秦孝铭终于忍不住说: “瞧你们这几年,闯出了啥名堂来?还不是光惹麻烦,教家人日夜担心。尤其你们老和西医混在一起,尽学些开膛剖肚的奇淫巧技,简直要破坏我们‘奉恩堂’的传统。” “爹,西医那套开膛剖腹,还真有它的道理,我就亲眼见过他们治好很多疑难杂症。就单他们止烧退热的药丸,还有治虐疾的奎宁丸,不必配方熬药,一颗就能治病,不是很神奇吗?”宗天说着,拿出一本薄册子,里面绘制着人形器官,“您看看,这是译自西洋的医书,是不是比咱们家那张嘉庆年间的‘人体脏腑图’还清楚呢?” “我不想看!西洋人长着白皮肤,金头发,一双玻璃珠子似的蓝眼球,吃着半生不熟的食物,思想与我们不同,身体构造自然也和我们有异。所以,中国人是决计不能看西医吃西药的。”秦孝铭顽固地说:“我不管你在外头学了些什么,但你出自奉恩堂,所承的就是神农、扁鹊、华佗、董奉、张作景、孙思遨、李时珍等历代名医所传下的经脉针穴功夫,其它的都不准用,明白吗?” 宗天还想再辩,德坤却开口说话了,“你这做父亲的也真是的,好不容易盼得孩子回来,一见面就是教训,看你把老婆儿女都要吓跑了。” 宗天转身看,母亲果然带着两个妹妹先行离去,宗义也一脚跨出了厅门。 “你要去哪儿?还不快向你大哥打声招呼!”秦孝铭说。 宗义回过头,忙微笑地叫声大哥。 “宗义长壮不少,配药诊脉方面,想必也颇有长进吧?”宗天拍拍这个个头和他相当的弟弟说。 “我没有大哥的天份,老记不清各种药草的疗效。爹说病人碰到我,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宗义自嘲地说。 “他呀!不肯用心,每天尽迷那些拳脚功夫,练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成了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秦孝铭摇摇头说。 “武夫有什么不好?既能保乡,又能卫国。过年前,有一批土匪强向汾阳城民索钱,要不是我和方大哥一群人日夜守着,大家早被洗劫一空了。”宗义抗议说。 “克明从太行山学艺回来了?”宗天惊讶地问。 “是呀!去年中秋他就正式继承家业,成了‘忠仁馆’的馆主,好不威风。”宗义兴奋地说:“他鼓励我也到太行山去找那位熊师父,但爹说一定要等你回家,我才可以离开。” “那当然。方家有子承衣钵,我总不能两个儿子都落空吧?”秦孝铭板着脸孔说。 “爹,我习医,宗义习武,都是救人济世的事业,您不但不会两头落空,而且秦家还会多一项传统呢!”宗天打圆场地说。 “说得好!秦家的奉恩堂,最弱的就在跌打损伤的药,我现在正准备加强研究。”德坤附和说。 “说到外伤膏药,我带了不少回来,想让大家论断一番,我们现在就到药局去吧?”宗天建议说。 孝铭闻言,眼睛不禁亮了起来,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宗天正要收起那本西洋医书,德坤阻止他说:“借我老人家看看,我一直对那些长毛大个儿很感兴趣,很想知道他们的心肝到底摆在什么位置。” 宗天和宗义大笑出来。从前德坤是以死硬守旧派著称,没想到年纪大了反而开通,愿意接受新事物。秦孝铭则正是肩扛重任的时候,不敢任意改变,所以行事便自然趋于保守。 但宗天有信心,奉恩堂到了他这一代,会有更创新的局面。 ※※※ 隔天,宗天花了一早上,跟着父亲检视药局和药库,还有在主屋之外的磨药处、熔料房、晒药棚、窑室及膏房,甚至帮忙诊断一些小病痛。 奉恩堂的生意比他记忆中好得多。 “一方面是汾阳城的人口增加了,一方面则是大家知道小秦大夫回家了,都慕名前来。”宗义半玩笑地说。 “我有什么名好慕的?”宗天不以为然地说。 “那得感谢爷爷。他逢人就夸你,说你采遍天下奇草,访遍天下名医,习得一身绝技,差不多是华佗再世了。”宗义又说。 “这太荒谬了!如此一来,我不是有很大的压力了吗?”宗天啼笑皆非地说。 “我看你是胸有成竹。奉恩堂的一切对我而言才是压力,我很高兴你回来,这样我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宗义坦白说。 而他喜欢的又是什么呢?宗天边制药袋边想,如今汾阳城能够吸引他的,那位琉璃草姑娘大概要排名第一了。 秦家的一切都是绕着药堂打转,等宗天真正有空和母亲说话时,已是过了中午之后。 瑞凤看着迟来吃中饭的大儿子,嘴上是合不拢的笑,“为娘的总算盼到这一刻,连看你吃顿饭也变成一种幸福。这次回来,我再也不许你走了。” “娘是打算要你结婚生子。”在一旁的芙玉说:“大哥不晓得,听说你要回乡,媒人婆都踏破门槛了。娘那儿可积了一叠各家小姐的生辰八字和祖宗八代,只等你钦点一个啰!” “娘,现在是民国十年了,还讲什么媒妁之言呢?”宗天反对地说。 “管他什么年,人还是得传宗接代的,不是吗?”瑞凤马上说:“瞧你都二十三岁了,人家这年龄,儿子起码好几个,你却啥也没有。你教我到这岁数还做不成祖母,你爷爷也盼不成四代同堂,罪过不罪过?” “娘教训得是。”宗天陪笑地说:“但我现在才刚到家,总要让我先喘一口气吧?而且婚姻大事是急不来的,等我找到中意的姑娘时,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你不急,我们可急呀!”瑞凤说:“你大妹子去年订了亲,人家催着要今年底过门,可是你这做大哥的不结婚,我们怎么办她的?” “芙玉订了亲?我竟然不知道!那位幸运的公子是何方人氏呀?”宗天高与地问。 芙玉羞红了脸,瑞凤代她回答:“那人你也熟,就是忠仁馆的方克明。” “那个浑小子?就是以前爱衔草结盟,到处找人打架的方克明?”宗天笑出声说:“没想到他还真有一套,居然订走我如花似玉的妹子。” “娘——”芙玉娇嗔地说。 “克明这会儿可出息了。自从去年底打退土匪后,许多地方上的人都请他去练乡勇,他的声名之大,连县长、镇长都要敬他三分呢!”瑞凤说。 “哦!所以是芙玉有福气,得了个乘龙快婿啰?”宗天的笑容更大了。 “娘!您瞧大哥还是那么促狭,人家说他,他倒说起我来了。”芙玉不依地说。“对呀!我给他这么一转,人都胡涂了。”瑞凤忙说:“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下半年非帮你要一房媳妇不可,不许有任何反对理由。” 宗天本想争辩,但旋即想起琉璃草姑娘。她人在汾阳,如果顺利找到她,一切事就好办了。他想也不想地说:“姻缘本是天定,如果缘份到了,上半年都可能成亲,娘就放宽心吧!” “这才象话。”瑞凤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看母亲和妹妹的表情,宗天才被自己方才说的冲动话吓了一跳。从与他的蓝色琉璃相遇这两年来,他一直当她是一段美丽又遥远的记忆,怎么她近在天边了,马上就有娶她为妻的念头呢?这太没道理了!但一想到她的娇媚动人及温柔笑语,彷佛又有一种幸福感由他心底升起。 正发着呆,门帘掀起,有一位大汉走进来,冲着宗天憨笑。宗天一看,立刻迎上前又握手又拍肩地叫道:“克明,好久不见啦!我一回来,就不断听到你勇退土匪,保卫汾阳的光荣事迹,真教人佩服。” “我哪比得上你?”方克明扬着浓眉说:“你的智斗军阀,救的是咱们中国,才教人津津乐道呢!” “嗳!那些是夸大之辞,你就别当真了。”宗天不怀好意地说:“倒是你把我这凶悍的大妹子订走,才是最不简单的。” 方克明的脸红到脖子,搔头傻立着。 芙玉跺跺脚说:“你们叙你们的旧,可别扯上我!” “我可满心疑问啦!”宗天仍忍不住调侃说:“以后克明上咱们家,我都不知道他是找我,还是来看芙玉的?” 方克明很快便习惯宗天爱捉弄人的脾气,镇定地回答说:“我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本来兆青也要一起来,但木材行里忙,临时分不开身。你晓得,他去年娶了妻,他爹又丢了一批生意给他,现在商人的市侩气可重啦!” 范兆青、方克明和宗天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也学过桃园三结义的拜把兄弟。其中方克明豪爽,范兆青稳重,宗天则鬼点子多,三人合作无间,在附近城镇的少年中无往不利。 然而,曾几何时,他们各自谋生,都有意想不到的转变。想到此,宗天不禁开心地说:“他忙,我们就闹他去!” 出发之际,方克明忽然回过头对芙玉说:“你来不来?河口有很多热闹可看呢!” 芙玉看了母亲一眼。瑞凤点点头说:“去吧!有你大哥陪着呢!” “好哇!你们可有城府了,利用我来约会啦!”宗天不放弃机会嘲笑说。 力克明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芙玉瞪着宗天说:“以后你就别遇上意中人,否则看我们怎么笑你!” “我很有雅量的!”宗天微笑地说。 ※※※ 汾河口一带变化很大,特别是沿岸盖起了一排房子,大都是客栈酒肆,迎着上下游来往的旅行。外地口音及生面孔多了,又恍如置身在异乡。 而本地人应变的方式,则是扩大门面,学习南腔北调,把握赚钱的机会。 “原先汾阳还没那么多人潮,但去年直系和皖系那一场战争,沿着京汉铁路就下来许多难民,连县府都不得不派人来管辖了。”方克明解释着。 “兵祸还会再有的,现在北方、西方、南方都有一些蠢蠢欲动之人,但愿汾阳还能长久太平下去。”宗天说。 过了普济寺,便是挂着商号的店家。沿路几乎部是熟人,一路寒暄下去,好不容易才到范家的木材行。 这再也不是宗天记忆中的模样,以前木质黑字的“合兴号”三个字,改为漆金,而店内整个打通,木材样本整齐的竖着,气势不输给上海的商家。 临门的柜台有一人正打着算盘,模样斯文,他抬头一见来客,便惊喜地叫道:“总算见到你这归乡游子了!” “兆青,听说你飞黄腾达了?”宗天和他握手说。 “别笑我了!不过就守着这间小店而已。”范兆青说:“哪及得上你五湖四海的闯荡呢?”这店也是宗天以前常来的地方,所以颇有亲切感。这时,范家大小都闻声而来,他见过范兆青的父母,认出兆和、湘月和兆安,还有兆青的妻子,此刻正大腹便便的淑佩。 大家争着问宗天在外种种的情形,他也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芙玉左右看看,低声问淑佩,“湘秀呢?” “在后头预备点心呢!”淑佩小声地说。 芙玉拉开门帘,穿过一个植满花草的小天井,来到敞开的小厅堂,只见湘秀和湘文两姊妹在盘子上放糕点。 “湘秀,我哥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躲在这儿做什么?”芙玉笑容满面地说。 “我哪有躲?你没见我正忙着。”湘秀脸色微红。 “糕点让湘文忙吧!你再不来,我大哥可要走啦!”芙玉对湘文眨眨眼,便推着湘秀往外走。 湘文微笑着。她回家的这两年,已由一起绣花的姊妹群里,听说湘秀幼时当不成宗天的压寨夫人,就放声大哭的故事。 她这二姊生性乐观又大而化之,唯对感情一事,特别执着。以湘秀的懂事能干,早在及笄之年,就有许多媒婆来提亲;但她找尽各种理由拒绝,青春磋砣到十九,为的就是等私心爱慕的秦宗天。 而他的事情,湘文也听多了。除了他志向太远大,如抓不着的风筝外,几乎没什么缺点。她所认识的人,大家都非常喜欢他,夸得湘文都有了好奇心。 可是,能那么多年不返家,更不顾二姊等待的人,似乎很薄情,要托付终身,不是有些冒险吗? 湘文不曾提出这些疑问,一方面因为年幼,一方面则当自已是暂住的过客,凡事有耳无嘴,以免惹人厌烦。 她小心翼翼地将糕点捧过天井,来到门帘外,一个低沉有力的嗓音传来。 “……电灯是个很奇妙的发明,能将黑夜变成白昼;至于电瓶会慑进人的魂魄,全是无稽之谈……” 湘文当场愣住了。这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她由帘缝偷看,那被围聚在中间说话的人,果然是那个吹笛男子。 天呀!曾天涯,曾咫尺,那人竟是同县同城的秦宗天?这世界也未免太小了吧! 她身贴着墙,手抓稳盘子,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有什么好躲的呢?她与他,不过是两面之缘,不曾发生对或错,该或不该的事,实在不必有心虚的感觉。 然而,她的脚跨前一步,身体又立刻往后缩回来。她可以想象,只要她一进前厅,他必会睁大眼,不顾一切的与她认交情;而后,她就得费尽唇舌,解释这儿,解释那儿,再去翻扰自己也不尽明白的心事。 他如此大胆,如此新派,一定会,一定会……她现在只需要生活单纯,不希望危险和未知…… 他们迟早会见面,但不必是今天…… 湘文走下天井,将点心交给一位经过的仆人,自己则胆怯地躲回房里去了。 宗天在前厅,继续谈论外头世界的一切,一面吃着范家人递过来的煎饼。 “这是湘秀自已做的,是不是又薄又酥脆呀?”芙玉对着哥哥说,“她的手艺是全城一流的,没人比得上。” “芙玉,你别胡说。”湘秀阻止着说。 “芙玉说的没错,果然好吃。”宗天真心赞美着。 这像他另一个大妹子的女孩,已变得端庄文静,从头到尾都不太说话,只偶尔拿眼睛瞅他,带了几分扭怩,让宗天非常不习惯。 又聊了一些话,范兆青得了父亲允许,连湘秀一行五个人,一块儿去逛河口渡船处。 以前那只是小小的摆渡站,如今大小船只云集,商贩市场占着空地,处处旗帜飞扬;曾经有过的山明水秀,已被人烟直逼成微不足道的背景了。 宗天很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每个人及每个景都不放过。他意识中在搜寻着那位琉璃草姑娘,或许她会突然从他身边走过,会在人群之外,会在河中的船上。 下一次相遇,他绝不再轻易让她消失了。 总要知道她的名,她是何方人氏,为何老是这样来去匆匆的呢? 远方酒肆,传来一声轻唱—— 蕃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多惊心动魄的一幕呀!但他回首,只有水,只有人,只有船,要如何做,不断占据心头的她,才会再出现呢? 言妍--琉璃草--第三章 第三章 宗天回家已将近一个月,奉恩堂的大小事都已得心应手,还定期到山上帮爷爷种药草。 镇上的人都渐渐习惯他这位小秦大夫,相信他的仁心医术;这使得秦孝铭因而放下内心的一块石头,再也不对长子疾言厉色或吹毛求疵了。 可是瑞凤就急了。眼看又过了一个月,长子的婚事仍没着落,后面弟妹就跟着延误。若非宗天一脸有主张的模样,她还真想自己为他订一房媳妇,瞧这左邻右舍的少爷姑娘家,谁不是奉“父母之命”呢?就她家的儿子怪脾气,非得他看对眼,又喜欢到心坎上方可以。 一天下午,趁他有空,瑞凤干脆把一叠姑娘的资料,往他面前一摆说:“你好歹挑一个,让娘心里有个准儿,替你提亲去。” “娘,你又来了。”宗天无奈地说。 “好!你不挑,就由我来挑。”瑞凤想想说:“范家的湘秀怎么样?她是你认识的,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彼此嫁娶再好不过了。” “我一直把湘秀当成自己的妹妹,从没娶她的打算。”宗天立刻说。 “我也料到了,你若中意她,这婚事早几年就提了。”瑞凤顿一顿,又说: “我就不懂,你是嫌她哪一点不好?她虽然不漂亮,但也可爱大方,和家里每个人都合得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我没有不满意,也不能说嫌或不嫌,现在是民主时代,人人都是平等的。 我想,或许是无缘吧!”宗天勉强地解释着。 “我真不明白你的那一套说法。”瑞凤看看儿子,才又说:“老实说,我看得最中意的,不是湘秀,而是程家的姑娘慧梅。你不认得她,她家是去年才来的,程先生是城里小学的校长,也算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人见人爱,保证你会喜欢。” 宗天第一个想到的是琉璃草姑娘,会是她吗? 这些日子以来,他找她找得可辛苦了,每日抢着出诊送药,出入和家门户,可惜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两年前在宿州镇,河上的丧船,丧船上的白衣姑娘,转眼了无痕;一个月前,在后山,蓝衣姑娘,又是匆匆一瞥后,便无行迹可寻。 她是一阵风,一阵雾,一个他自己生出来的幻象吗?可是,那条蓝花手帕,却那么其实,莫非是瑶池仙女在人间留下的一线希望? 用一些话搪塞母亲,勉强过了关后,宗天觉得事情紧迫,所以考虑了半晌,才决定找芙玉帮忙。 他将芙玉请到长廊的一角,避开了所有的人。要说出这种事,还是非常困难。 芙玉见哥哥支支吾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恍然大悟地叫道:“我明白了,是有关湘秀的事,对不对?” “你们为什么老提湘秀呢?好象我对她有什么义务似的。”宗天有些沉不住气。“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摊开来说,但大伙都明白,湘秀不嫁,都是为了等你。”芙玉不以为然地说。 “等我做什么?我和她,既无山盟,也没海誓,这不是教我为难吗?”宗天说。“我觉得一点都不难。你男未婚,她女未嫁,不正好缔结良缘吗?”她说。 “可惜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他终于说出来。 芙玉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是谁?” “问题就在这里。我曾在后山坡见过她一次,猜她住在汾阳城里,但却一直找不到她。”宗天说得有些尴尬。 “她叫什么名字?”芙玉问。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天呀!一个连姓名都不清楚,又只见过一面的姑娘,你就当她是、心里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无法置信地说。 “事实上,我两年前就见过她了。从那时起,就对她念念不忘。若要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大概就叫‘一见钟情’”吧!”这也是他近日寻觅不着后的体悟。“是很奇怪,只有见过两次面,就能动情,为什么自幼看到人的人,却生不出一点情意呢?”她仍不解。“这或许就像你选择了克明,而非兆青的原因吧!”他试着说。 芙玉细思这一段话,才慢慢抬起头来说:“她一定长得很美啰?” “是很美。她身形纤秀,不比你高,年龄也不比你大;她的眼睛彷如秋水,会夺人心魂;她说话温柔,举止优雅,全身上下充满灵气……”宗天滔滔不绝地形容。 “够了!反正是天仙美女就对了!”芙玉忍不住打断他说:“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猜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近两年由外地来的。”他分析着说:“我想,你们有姑娘会,常在一起绣花谈天,也许能替我打听到。” “外地人?”芙玉努力思索,“这两年,举家迁来镇上的有二、三十户人家。带大姑娘的差不多十来家,而姑娘要合乎你形容的,只剩林家、程家和潘家。” “程家?是不是程慧梅?”宗天反应很快地问。 “娘跟你提过啦?”芙玉问。 “嗯。”宗天点点头,“娘说她父亲是汾阳小学的新校长。” “若要严格说起来,慧梅是最合你条件的人。她是出了名的美丽温柔,一到汾阳就惊艳全城,求亲者络绎不绝;可她爹却一个个拒绝,就想为掌上明珠挑一个文武全才的好女婿。”芙玉说。 “或许真是她。”他满怀希望地说。 “倘若真是慧梅,湘秀自然是比不上啦!”她叹一口气说。 “我对湘秀的事完全不知情,就请你慢慢开导她,要她另寻幸福的归宿。”宗天又说:“我什么时候能见那位程姑娘呢?” “瞧你急的!”芙玉说:“明天下午,我们几家姑娘会在普济寺荷花池旁集合,一起到范家去绣端午龙舟的锦旗。你可以在一旁仔细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谢谢你,好妹子,你真是功德无量!”宗天开心地说:“我一定会让你在年底前嫁到方家的。” “好端端的,干嘛又扯上我?是你急着想娶,我才不急着嫁呢!”芙玉气唬唬地说。 可是她话尚未骂完,宗天就飘飘欲飞地走了,嘴里还哼着什么“寂寞蓝”及“忧郁蓝”。 她一向潇洒不羁的大哥,对爱倒是很专一固执。慧梅是貌美出众,但要迷倒聪明自负的大哥,应该不只如此吧? ※※※ 第二天是个大晴之日,宗天早早便将事情做完,和芙玉一前一后地出发。 普济寺前是另一个人潮集散地,从早到晚都少不了一些小贩、卖艺者及虔诚的善男信女。 芙玉走到了荷花池旁,和已在那儿的三位姑娘会合。尽管有一段距离,但宗天仍看出,其中没有一个是他要寻找的人。 正徘徊着,有人在后面喊他。 “秦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呢?”是湘秀。 因知道了湘秀的心事,他有些不自然,只说:“我出诊,路过而已。” 那儿芙玉已发现变化,又逢湘秀的招呼,她只好带着三位姑娘走过来,笑着说:“好巧呀!在庙口碰到你。我来介绍一下,林如英、程慧梅、潘怡云,都是我姑娘会的好姊妹。” 宗天一一颔首,脸勉强笑着。 程慧梅的确是貌美如花、举止款款、体态妩媚,和他应对也不扭怩,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可是,她仍不是那拨动他心弦的女子。 芙玉看着大哥的眼神,见他的失望,有些气馁,一张粉脸不禁也垮了下来。 “我们得走了,湘文在前头的布庄等着,要大家一块儿挑颜色。”湘秀看看宗天,眠嘴一笑说:“秦大哥有空的话,也可以帮我们提供些意见。我哥说,你也参加今年的龙舟队,不是吗?” “挑颜色的事,我不在行。”宗天忙说:“我还是去探访我的病人,比较正经。” 他告辞后,一转身便听见咯咯的笑声,他不明白,自己那几句话,有什么可笑之处? 接下来的一日,他心情不甚佳。她应该在汾阳,在某个屋顶下的……而或许,她又乘船离开了? 这种寻人的痴狂几乎成为一种疾病,潜伏了两年,平常感觉没事,然而,一旦被诱发,便冷热齐上,百症齐发,再不见她就停不下来。 若无缘,为何又要相逢?若有缘,为何见一面都难如上青天? 那天晚上,芙玉主动到药库找他,张口便问:“他们没有一个是你的心上人吗?” “很抱歉,让你白忙一场。”宗天不太想提这件事。 “那就怪了!”芙玉偏偏更起劲地说:“汾阳城家世清白,有模有样的姑娘就这么多,我实在想不起来了……除非,她是在酒肆里卖唱的女子……” “不可能的!她气质高雅,像无瑕的白玉,一点风尘味都没有,不可能是卖唱女!”他立刻反驳。 “反正在你眼中,她样样都好。”她不服地说:“可是你也看见的,我们慧梅也不输给她吧?” 宗天无言,不想评论什么。“瞧你那迷惑的样子,都不像我的大哥了。”芙玉突然想到说:“唉呀! 你把她说得来如影去如风的,她会不会是狐仙女鬼变的,要来摄你魂魄呀?” “都科学时代了,你还信这一套,真是荒谬!”宗天斥责着。 虽然如此说,但芙玉的一番话一直在他心头徘徊。自幼他也听了不少狐鬼幻化成人,来报恩或复仇的故事,而她那不似人间俗品的气质,倒像是有可能由天地之气孕育的…… 无论她是人、是鬼、是狐,他都想再见她一面,解开所有的谜底。 ※※※ 湘文坐在桌前画着龙舟旗的草图,正方布面,两条呼风唤雨的金龙,衬着绛红银边的底,好不热闹。 但这热闹,绾不住她内心的那一份愁思,好几次她掷笔叹息,望着窗外,静静地发愣。 依着农历时节的百花记事,现在应是“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杨入大水为萍……萍无根,四处飘泊,聚散不定,她脑海中浮起了宗天的身影。 他天生的开朗,笑容里的潇洒,昂藏男子的魅力,还有那形于言表的热情,话语中的情不自禁,都在在地冲击她的心。 两年前宿州镇一别,她以为已沉埋于底的记忆,竟在见到他后破土而出,而且成了发芽的种子,快速窜出,迎着阳光,阻止不了地抽枝长叶。 她已是要成亲的人了,怎能在心里念着另一个男人呢?而那男人还是二姊长久期盼的如意郎君。 她其实什么也没做,还尽量躲开他,怎就彷佛是一团乱麻了呢? “……终是笑脸相望的莫愁蓝,终是不再相思的解忧蓝。”湘文用唇无声地唱着他改过的歌词。 有人轻轻拍她的背,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二姊。 “你这红色真美,但恐怕买不到,要染坊另外染了。”湘秀看着龙舟旗说。 “不用那么费事,只要掺些金葱线及银葱线,不但能达成效果,而且还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湘文解释说。 “还说不费事?缠金箔和银箔就够麻烦了。”湘秀说。 “不麻烦,我一个人缠就够了。”湘文说。 “嗳,其奇怪,我们范家女孩没一个刺绣好的,就你的手特别巧,人又特别聪慧。”湘秀坐下说:“好在娘把你藏得好,不随便让你拋头露面,否则不是媒人婆将地踏出坑洞来,就是要求你绣花的人挤满厅堂。” “我还希望能借自己的手艺赚些钱呢!”湘文说。 “赚什么钱?我们范家又不穷,而且你的嫁妆早预备好了,嫁过去的夏家又是地方首富,一辈子吃穿不尽,你哪会缺钱呀?”湘秀好笑地说。 “你不晓得,大城里很多新女性都是这样的。她们讲独立自由,不仰仗自己的家庭及丈夫,一方面发挥才干,一方面维护人格的尊严。”湘文认真地说。 “你怎么老有一堆怪想法呢?一定是璇芝姊教你的。可她不一样呀!她是大学生,有学问的;而你订过亲,今年重阳节服丧满,就得嫁人,别满脑子胡思乱想了。”湘秀忙告诫说。 “你觉得嫁给不认识的人,是对的吗?”湘文又问。 “拜托,我的好妹妹,别再提这问题了!你十年前就成了夏家人,对方也年年送礼来,媳妇长媳妇短,未婚夫夏训之的名字也听腻了,怎么叫不认识呢?”湘秀说。 湘文知道,很多事是没办法厘清的。 她只有换个话题说:“别谈我了。你比我长,你若不嫁,我是不会嫁的。” “等我呀?还早呢!”湘秀的语气中有股怨怼。 “娘不是说好今年中秋吗?这两天我看媒婆都一直往家里跑。”湘文关心地说。“但是该来的不来,都来些不该来的。”湘秀小声地嘀咕。 这句话,前头说的是秦家,后头说的是邻镇的曹家。湘文无言,只能低头画她的图。 她曾想过,如果宗天成为她的二姊夫,会是如何的局面呢?她大概会满心祝福吧!宗天是极有才华的人,二姊在他的呵护下,必会一生幸福,一种教人嫉妒的幸福…… “湘文,你心思细,你看秦大哥对我是有意或无意呢?”湘秀突然抓着她的手问。 说有或无都不对。湘文脑筋转着问:“芙玉姊怎么说?” “我哪好意思问她嘛!”湘秀一脸无奈,“我只听她说,秦大哥对婚事很不热中,她娘都要使出杀手鑯了。” “他不是和哥哥同龄吗?为什么不热中?”湘文忍不住问。 “但愿我知道!”湘秀叹口气说:“我真的好为难,连夜里都作噩梦。娘说我再不嫁,就会耽误到你。有时我想,还不如出家当尼姑算了。” “二姊……”湘文握着她的手,轻轻唤着。 “比起来,你的婚事就单纯多了,不是吗?”湘秀回握着说。 如果她告诉二姊,她们心中记挂的,其实是同一个男人,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风波来呢? 突然,房外传来一阵混乱声,两姊妹忙走到门外去看,她们拦住一个丫头问:“发生什么事了?” “是大少爷,他中枪了!”丫头急忙地说。 中枪?她们举步就往东厢房跑。大哥上星期才到山西谈生意,怎么会受伤回来呢? 台阶和走廊已聚满了人,帐房王先生正挥着手说:“没啥好看的,快去顾店干活吧!” “王先生,我哥到底怎么了?”湘文见他便问。 “遇到流亡的兵,抢劫不成,就开火,而且是洋枪,伤口可大了。”王先生简单地说。 这时,范太太香华开了门,手里还扶着面色苍白的淑佩,叫着:“湘秀,快带你嫂嫂回房去,她是孕妇,见不得血!” 湘文闻言也上前帮忙,但走廊另一端有匆匆的脚步声,远远就有人传报: “小秦大夫来了!” 是宗天! 湘文往一棵树后闪躲,眼见着扶着嫂嫂的湘秀和他打招呼。 “待会儿叫人到奉恩堂抓一剂安胎药。”宗天看看淑佩的脸色说。 “好的。”湘秀说。 湘文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却见香华被人搀了出来,硬撑的坚强终于崩溃了。 “娘,你还好吗?”湘文走过去问。 厢房的门又咿呀地打开,范先生申亭向外头喊着:“这节骨眼,竟然没有人帮忙……湘文,你来吧!” “怎么叫湘文呢?她只是个小姑娘家,会吓坏的!”香华微张开眼说。 “哦,那算了!”申亭摇摇头,退回房内。 就这一念之间,湘文决定前往帮忙。她不怕见血,当年养父母陆续生病,她就qi书+奇书-齐书学会一些基本的医理常识,至于宗天,她此刻已无法再顾虑那么多了。 厢房内充斥着血的腥味,一条条染红的巾帕,看得出范兆青失血很多。 宗天的口吻十分冷静地道:“我要用西医的方式,取出你手臂里的弹头。 你先喝些酒加麻醉药,我再用手术刀划开伤口,清理完一切,再缝回去。” “割开又缝回?这又不是女人在裁衣裳,我反对。”申亭犹豫地说:“何不用你爹的方式,用药把弹头引出来?” “爹,就听宗天的,这是洋枪伤的,自然只有洋方法才有效。快点,我酒都喝了,别再磨菇了!”范兆青忍着痛一口气说。 “范伯伯,其实这就是关公的刮骨疗毒,只不过更安全,更没有痛苦而已。”宗天再次强调说。 “废话少说,快动手吧!”范兆青咬紧牙关说。 宗天打开一只黄布包,其中有银亮的铲刀、钩子、镊子、漏斗、细针…… 等,倒像是厨房里切煮的用具。 “我的眼睛不能离开伤口,必须有人帮我传递这些东西。”宗天说。 屋内的仆人面面相觑,实在没有勇气动那些洋玩意。 “我来。”湘文由阴影中站出来说。 宗天听见这声音,心跳快一拍。是她吗?他的蓝色琉璃?然而,他不能回头看,只能一心一意专注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用平静的态度说:“镊子。” 湘文在南方的医院见过这些器具,虽不曾认真去记,但尚无确认方面的麻烦。真正难捱的,是面对那不断渗着血的肌肉筋脉,她必须尽全力,才能压制内心一阵阵的翻扰。“我在徐州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手术了,你不要担心。”宗天对着即将睡去的范兆青说。 四周鸦雀无声,一只纤小秀气的手进入眼帘,宗天忍不住又说:“我不知道合兴号里还有如此勇敢的人,你是谁呢?” “她……是我二妹湘文……”回答的是范兆青,但极为小声。 湘文?范家什么时候又多个女儿?他再多两个脑袋,也绝想不到,他要找的人可能在范家! 开始缝合了。细致的针法恍如刺绣,只不过点点下去都是血肉,湘文快站不住了。 “快扶湘文姑娘坐下。”宗天忽然说。 申亭走过来,及时搀住差点昏厥的女儿。 清好伤口,涂上止创药膏,宗天立刻回头看那椅子上的女孩。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发丝,依旧掩不住他记忆中的清丽。真是她!他踏破铁鞋无觅虚的琉璃草姑娘!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病人,忘了周遭的一切,他走到她面前,将梦还原为真;而湘文抬起头来,正对着他凝视的双眸。 那目光荡入她的迷蒙,如一片洄漩的秋水,再溯回来,彼此澎湃,如此撼人的纠缠。 “宗天,湘文还好吧?是不是受了惊吓?”申亭看完儿子,转头说,一点也没察觉异状。 “没有。”宗天勉强回到现实的世界,走到病床前说:“兆青等一下就会醒来,我开几帖药给他去毒止痛,安静疗养,他很快就会复元的。” 申亭仍不太放心这西洋医法,但还是听宗天的话,摒退家仆,自己也赶着去向妻子报喜。剎那间,房内除了不省人事的范兆青外,只剩下宗天和湘文独处。 湘文看情况不对,立刻站直身体,想随父亲出去,却被宗天挡住。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原来你是湘文,就在我周围的几里之内,但我却像越过了几重山几重水,找得你好辛苦呀!” “你找我?为什么?”她往后退一步说。 为什么?她一声简单的询问,就卡住他所有的话。 窗外传来人声,独处的时间已过。宗天急迫地说:“明日午饭后,我在后出的老松树下等你,就是我们上次相遇的地方。” “我……我不能去!”湘文被他的要求吓到。 “不!你一定得来!”宗天靠近她,呼吸几乎在她脸上,“我有东西要还你!” “什么东西?”她惊愕地问。 “你来了就明白。你一定要来,不见不散!” 宗天说完最后一个字,门就被推开,香华、淑佩、湘秀一干女眷都来探望,轻声地对宗天道谢。 湘文走了出来,觉得身子飘浮着。宗天约她,要还她东西,但她失落过什么呢? 他老说她丢东西,像个咒语,所以她才失魂落魄? 立于天井旁的花坛,有浓浓的香味,引得蜂飞蝶舞,而瓦檐外,扬着一个长尾的风筝,发出啪哒的响声。 她该去吗?去拿回她那不曾留意过的失落吗? 湘文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就彷佛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醒来,发现世界都不一样了。 ※※※ 为了宗天动西医手术的事,秦孝铭结结实实的怒责了一番,直到他亲自去范家看过范兆青的伤口,才略为消气。 “用缝的?人家还以为我们奉恩堂出裁缝了。”隔天一早秦孝铭仍是忿忿不平。 按平日,宗天必会搬出一堆道理和父亲争辩,但此刻他心情很好,想到能见湘文,天塌了他也不在乎。 “爹,我只是采西洋技术,药理仍是中国的,这叫做‘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各采所长。”他笑嘻嘻地说。 “在我眼里,西学就是野蛮,连治病也是拿刀乱砍。那些洋鬼子不分脉理,不懂穴道,绝不能医咱们中国人,你明白吗?我要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就算是我儿子,奉恩堂也不能留你了!”秦孝铭一脸的严肃及不妥协。 “即使兆青的伤能证明西方的技术好,也不成吗?”宗天笑不出来了。 “不成!只要我秦孝铭活着的一天,奉恩堂就是中医铺,绝不能变成不伦不类的洋鬼子医院!”秦孝铭重重说。 顽固!愚昧!宗天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这样看待父亲。难怪梁启超先生有所谓的“少年中国论”,他还记得那几段话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由这点看来,他又为父亲一辈感到可悲了。 汾阳充满着老旧中国的影子,若非有个湘文,他还真快喘不过气来了。 因此,早早吃完午饭,他便赶到后山的老松树下,迫不及待地想见能让他舒畅快意的人。那一边的湘文却动作极慢。她思索了一晚,却愈想愈心惊,她若赴约,岂不是违反礼教的男女私会?但若不去,他会不会径自闯到范家来? 她虽是范家的亲生女儿,父母手足都极宠爱她,但毕竟不是从小带大,总有一些生分;他们待她如贵客,不容她做湘秀的活,也不曾受过姊妹们都有过的责罚。 “娘好后悔当年将你送给婶婶。她常说,谁不好给,偏偏给了最漂亮又最聪明的湘文。如果婶婶要走的是我或湘如,她保证没那么痛心疾首。”湘秀曾针对她的疑问说:“所以,她今日疼你都来不及,哪舍得骂你一句呢?” 正因此深思,正因为珍惜,她更不能做出让父母蒙羞,让家人失望的事,而见宗天,就是这“不能”的一部分…… 虽是百般犹豫,湘文仍一步一步往后山走来。或许见过这一次,拿回失物,说了清楚,就不再有事,且连同她近日种种的纷扰也能一并解决。 所以,她来了…… 远远的,在山阶上,她就看见宗天伫立在风中的身影。 “湘文!”他跨大步而来,用毫无遮掩的笑,直喊她的名,彷佛他们是极熟络的朋友。 “你怎么站在路口呢?”她慌张地左右看看。 “怕你走岔了路,也怕你滑倒,更怕你不来!”他叠声说,笑意不减。 “这儿来往的人多……”比起来,她就过份正经了。 “是呀!我们到那棵古柏树去!”他说着,竟牵起她的手,转入小径。 他的触碰恍若电击,湘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对不起!”他一脸无辜地说,并放开了手。此时,他们已越过了巨石,来到隐蔽的林间。四月的风轻吹着,天蓝得清,叶绿得净,而眼前一身粉红衣棠的她,如山谷幽兰,美得纯,美得不可方物,他似乎永远看不够。 湘文不敢直视他大胆无礼的眼光,只严肃地说:“你不是要还我东西吗?” “你的手帕。”宗天很规矩地递过去。 “哦?”他果真不是骗人的,湘文接过来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掉了一条手帕!” “你忘在斗儿的奶奶家了。”宗天微笑地说:“斗儿的奶奶,你还有印象吗?两年前琉璃河畔的宿州镇,我落水昏迷,你还被人当成我妹妹,照顾过我呢!” “我记得。”湘文点头说。 那帕子的角落有她的蓝色琉璃草,一定是她帮他擦脸时遗落的。经过两年,丝面平整,依然如新,可见他保养的仔细;可这么小又微不足道的对象,他都收的如此有心,是什么意思呢? 她仍不愿看他,只是侧着脸说:“谢谢你。” “不谢,我很高兴找到它的主人。”宗天温柔地说。 她为什么那么害羞,距离又如此远呢?他多想接近她,看她的笑靥,听她的歌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有太多话要说,然而,他的狂放,一碰到她,就像被上了镣铐,施展不开。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兆青的妹妹。”他试着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过继给叔叔和婶婶,他们带着我到南方生活。两年多前他们去世,我才又回来。”她照实说。 “我明白了,所以才会有那艘丧船。”宗天说:“那年你走得如此快,连一声告别都没有,挺教人惆怅的。” “我们是丧家,根本连靠岸都不吉,事情办完了,自然快走;而我更不该下船,还进入民宅。”湘文轻声讯。 “你若不下船,我们怎么能相遇呢?”他说。 这话让湘文面红耳热,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该回去了。” “不!别那么急!”宗天面对着她说:“你好象一直在躲我。我和范家那么熟,也进出好几次,竟没看过你,真是太奇怪了。” “我没有躲你,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她心虚地说。 “这‘巧合’却害惨了我。自两年前宿州镇一别,我始终在人群中寻你,哪里知道你是我汾阳同乡呢?上天的安排也太捉弄人,不是吗?”宗天说出心中的话。 “找我就只为还一条小小的手帕吗?”她脱口而出。 那双美丽的眸子望向他,如清晨的湖水,澄澈、无波、宁静,他能告诉她种种的思念及幻想吗?那不等于投一块石头在水中,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毕竟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识,他可不想吓跑她。 “或许吧!我可是个路不拾遗的人。”宗天幽默地说,并换个话题道: “其实,我早就久仰湘文的大名了。我听芙玉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刺绣尤其有天份,你常带领姑娘会绣庙堂锦帘和各种庆典的旗帜。我一直把你想成是已婚的太太,甚至是兆青的大姊,绝想不到多才多艺的湘文,竟是如此年轻的你!” “我才没有多才多艺,那都是大家乱传的。”她被夸得极不自在,只说: “时间晚了,我真得走了!” “不!”宗天又急了,他多想留住她,觉得相聚匆匆,千般不舍。他灵机一动说:“来看看我刻的鹰。” 宗天走到一棵壮伟参天的翠柏前,轻抚着身前的一块树皮,上面果真飞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嘴还昂啸着。 “那是我五年前离家,立志要衣锦还乡时刻的。”他微笑地说。 “刻得真好。”湘文想到他替哥哥疗伤的手,忍不住说:“你有一双巧手。” “你会绣花,我会雕刻,配不配成为你的好朋友呢?”他认真地问。 “你是救人济世的医生,我哪能和你比?”她咬咬唇,向后退,又想说离开之类的话。 他识破她的企图,忙抢先说:“你说我救人济世,是不是对我秦宗天的印象不错?说说看,你都知道我什么,了解我多少?” 他这人又开始肆无惮忌了!湘文绝少和男子独处的经验,只有和他,又偏偏都反世道而行。此刻,她当然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啦! 宗天看她可爱的模样,不禁逗她说:“你是不是听说,我秦宗天自幼就聪明绝顶,锋芒毕露?比如,我五岁能背石头碑刻的‘海上方’,十岁能仿医书配药,十二岁能看病,十六岁念完所有中学的书。” 湘文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又继续说:“还有,我如何参与护法运动,如何和军阀斗智。我是个顶天立地、有为有守的青年,也是现代的李时珍,但我比李时珍更好,因为我还懂得西方医学……” 湘文噗哧地笑了出来,哪有人这么自夸自擂的?他的脸皮也真够厚了。 宗天是第一次见她笑,那种快乐及成就感简直无法形容。所以,古代商纣为了博妲已一笑,亡了自己的国家,其实并不是那样愚蠢或罪不可赦,因为那一笑之珍贵,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我的优点既然那么多,够有资格成为姑娘的朋友了吧?”他乘势说。 湘文笑得脸泛桃红,但她仍用间接的方式回答说:“你是我们范家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那么,我可以再见到你吗?”他又问。 “你到范家,就会见到我。”她回答。 “不!我是说在这里,古柏树下,像今天一样。”他坦率地说。 她的笑容隐去,眉头快速地皱起,有点指责的说:“这算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我今天来,已经很不对了,但至少是为了一条手帕,以后就更没有理由了。” “湘文,你听我说……”宗天向前一步,几乎快碰到她。 “不!我不会再来,我们不可以再单独见面了!”湘文害怕他真会拉她,一说完,就快步离去。 “湘文,别跑!”他跨上巨石大喊:“你慢慢走,小心摔倒,我不会追你的!” 但她依然没有慢下来,一会儿就看不见她的粉红衣裳了。 聊了天,也彼此了解,又引出她的笑容,为什么还是这种结果呢? 湘文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保守矜持,已是民国时代,外面都高唱自由恋爱了,她还在用“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 现在不能单独相处,那么结婚后呢?她和他面对面,还会如此害羞排拒吗? 或许她生性内向,或许她年纪还小,怕是十八岁都还未满,胆子总没那么大;但他却等不及,他好想拥有她,和她朝夕相对,永不分离呀! “湘文,你躲不掉的,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妻子!”他对着林间大叫。 绿荫深处传来不清楚的回音,狂喊后,宗天的心情好多了,他有办法让她再见他的。 言妍--琉璃草--第四章 第四章 湘文就着亮白的阳光,将手中的金箔搓入绪红的绣线中。这是一份极需要耐心的工作,以往她都能一气呵成,今天却很不顺利,在几次中断后,连向来温婉的地也急燥起来。 全是宗天害的,弄得她愈心烦意乱。这些天耳旁尽是他“做朋友”的提议,可他们之间能当朋友吗?当朋友就得私下相会吗?不!这当然违反她自幼所受的教育及训示。 可是他的急切,总让她心动与不忍…… 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湘文好半天才发现一旁绣荷包的二姊正对她说话,“……曹家又派人来说媒了,娘不好再拒绝,只说先合八字再谈。唉!我现在是分秒都难捱,全家人都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 “曹家少爷似乎很有诚意,这已是第三次来提亲了。”湘文说。 “可是我还在等……”湘秀没有说下去。 湘文知道那名字,捻线的手轻轻一颤。 “我很傻,对不对?芙玉都暗示我了,她母亲中意的是慧梅,说亲的第一个选择也是慧梅。我承认,论家世、容貌、才华,我当然是不如她,但我认识秦大哥几乎是一辈子了,总不该输给才来一年的外来者吧?!”湘秀说到最后,竟有些激动。 湘文手持的金箔又断一根。既要说亲慧梅,他又为何招惹她呢? “小时候我们两家人常开玩笑说,兆青娶芙玉,我嫁给宗天,亲上加亲,双方都不损失。”湘秀继续发泄内心的苦闷说:“谁知长大后就没人当一回事了。芙玉选了方克明,大哥另娶,只有我还认真着,使惹人笑话而已。” “姊,秦大哥有给你任何承诺吗?”湘文说出她心中隐忍已久的疑问。 “就是没有,我才难以开口。”湘秀叹口气说。 “秦大哥是不是有很多红粉知己呢?”这是湘文为自己问的,“我的意思是,像风流成性,用情不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秦大哥绝不是那种人,他虽然豪爽不羁,但对女孩子还是很正经、很守礼。我记得,以前若屋里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他一定会马上离开避嫌,不曾有过任何轻浮的举止。”湘秀赶紧说。 这和她所认识的宗天并不一样,湘文沉默地想着。 “宗天是个正人君子,真的,你可不要因为我的事,而对他存有偏见。” 湘秀又说。 “自古多情空余恨。”湘文叹一口气说:“姊,秦大哥看来是无意了,你就不要再等他了吧!” “还有一些时间的,至少在他未真正向慧梅提亲之前,我还有希望的,不是吗?”湘秀仍不死心地说。 湘文却被这段话震撼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痴情呢?她正想开口,兆安却跑进来,一脸神秘兮兮她说:“三姊,我有话告诉你。” “什么话?”湘文问。 “你出来,这是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兆安拉着她说。 “连我也不行吗?”湘秀在一旁说。 “不行!不行!”兆安边说边将湘文拉到树丛后,再交出一张小纸片,“这是秦大哥要我给你的。” 湘文一惊,忙左右看看,说:“这件事千万别说出去,免得捱打,明白吗?” “捱打?”兆安大叫出来。“什么捱打?兆安,你又做什么坏事了?”湘秀由窗口探出头说。 “我……我……”兆安吓得结巴起来。 “还不就是那只小白羊的事。”湘文替弟弟说。 “我早就警告你,小白羊是个祸根,你就不信!”湘秀骂一句,又把头缩回去,继续绣花。 湘文稳住心跳,由口袋拿出一块糖对兆安说:“一定不能说哟!” “我不说的!”兆安嘴里含着糖咕哝道。 看弟弟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她忙走到另一个角落。打开纸条,上头是宗天的字迹,写着—— 有一事相求,午后老地方见,若今日不行,则期明日又明日。 明日又明日?反正今天不见,他绝不会放弃就是了。而用兆安来传信又太大胆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守住什么呢?万一泄了密,她该如何自处? 他居然还用了“老地方”三个字,彷佛他们私会多少次了。若有个风吹草动,夏家怎么说?范家怎么说?一个有未婚夫的女子还不洁身自爱,将会受到众人的唾弃……而湘秀又会以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呢? 这回她必须同他说清楚,因为他的任何一个理由或动机,都足以让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 宗天早早就坐在巨石上等着,他好不容易想到这个好方法,利用兆安去传话,湘文一定会来。 这几天他又尝到见不着她的滋味。以前是不知她的行踪,所以苦苦相寻; 如今是知道了,伊人仍然遥不可及。 看情况,今日非要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可。 湘文还是生在礼教的社会里,若非订亲,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她绝不会敞开心胸来面对他的感情。 正好,他极需一个妻子,很高兴湘文能及时出现,解了他身心内外的种种煎熬。 想到能再见她可爱的容颜,他就坐立难安,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没注意到天边的云层已逐渐凝聚。 几片叶子飞到他的脸上,空气里带着黏滞的潮意。天呈阴暗,温度转凉,大有山雨欲来的趋势。宗天察觉到四周的变化,但在看到湘文的那一剎那,天地皆明亮,就把什么都忘了。 “湘文!”他高兴地叫着,彷佛几载未见。 她其实非常激动,脸颊一片嫣红,但在看到他那迷人的笑脸后,又手脚慌乱,只能喘着气说:“你……你不该找兆安,他……他才八岁,万一传出去,教我……我怎么解释?” 虽然她结结巴巴,但宗天能明白她的焦虑,忙说:“如果你肯直接和我说话,我以后就不会找他了。” “你……你是在威胁我吗?”湘文急急地说。 “我没那个意思,只觉得你还在躲我,把我当凶神恶煞似的,连面都不肯见。”宗天小心说明。 “我没有躲你,我们根本没见面的必要。”她说出准备好的话,“像现在这样,孤男寡女地在后山私会,这算什么呢?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我来,一点道理都没有!” “有道理的!”见她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却咄咄逼人,宗天一时语塞,只有先缓和气氛,“我在字条上不也说了吗?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他。 “我希望你能帮我在手帕上绣一只鹰。”这是他事先想好的借口,白帕子也从口袋里拿出来。湘文以为自已听错了,见他的帕子,又问:“怎么找我呢?你该找芙玉的。” “不!我该找你,因为你的手艺是全城最好的。再说,芙玉只会绣一些花呀鸟的,叫她绣鹰,准会变成一只大肥鸭。”他说。 她知道他在逗她,但她就是绷着脸不笑,只反复审视那条质料极好的手帕,半天才说:“我可以帮你绣,但你得答应我,从此不许再约我见面,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这回,宗天的脸也绷了起来,他神色正经地说:“你还说你没有躲我?! 好,我也承认,我们见面的方式是有些不妥当,但我的目的是十分光明正大的。 我秦宗天不是什么无聊或无赖的轻薄男子,我如此辛苦地找你,是抱着一种仰慕的心态,绝没有丝毫亵渎之意。” 这段话湘文愈听愈胡涂,更让他眼中的光芒弄昏了。 宗天清清喉咙,事情比他想象的难,只怪他没有练习过求爱的技巧,也没有把握机会向前辈请教,现在甚至连一首情诗都想不起来,只有硬着头皮,以诚恳的心来表白。 “老实告诉你,两年前在琉璃河畔初见你后,你的形影就在我脑海,无一日忘怀。如果我说是一见钟情或一见倾心,你一定会觉得很唐突,但这是真的,我的心意到此刻依然没变。你若能走进我的生命里,我绝对是天底下最幸福快乐的人。湘文,我做了那么多鲁莽的事,为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娶你,只要你愿意接纳我,我立刻去你家提亲。” 他说的什么话?湘文忘了自己在山中,只感觉他吐出的每个字句,皆如狂风般席卷着她,转呀转的,一切都再也看不清楚,唯有他的脸,定定不动,凝视着她,像千斤垂炼紧锁着她的灵魂。 “不!这些话太不成体统了。你……你不是已经打算向慧梅提亲了吗?” 她用细微的声音问。 “老天,怎么会扯到她呢?这八成是芙玉乱讲的,对不对?”宗天强调地说:“我的事,我说了才算数。这辈子让我动过提亲念头的女孩子只有你一个,没有其它人了,你明白吗?” “不!你不行的!湘秀还在等着你,假如你提亲的人是我,她会很难过的!”她慌乱地说。 “怪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该为湘秀负责呢?”他皱起眉头说:“我和她之间根本没什么。小时候我只把她当成妹妹,这几年我甚至没想过她,但一回到家,人人竟都说我该要她,这太莫名其妙了!湘文,我想要的是你,我很清楚自己的心,绝不会姊姊妹妹混淆在一块儿!” “不!不可以……”她喃喃地说。 “你的回答就是一连串‘不!不!不!’的,你到底在怕什么呢?是认为我太胆大妄为,还是认为我的表达太露骨,我的爱情难以相信呢?这点你放心,我会给你时间的……”他自以为是地说。 “都不是!”湘文的嗓音突然变大,连自已都吓到,“你不能来提亲,因为我已经订了亲,今年十月对方就要来迎娶了。” “什么?”宗天如遭青天霹雳,他万万也没想到这一层,他心心念念的女孩竟已属于别人?怎么可能?上苍让他们相识再相逢,不就是前世注定的缘,要他今生再拥有她吗?.“这门亲事是十年前就订下的。自我懂事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将是夏家的人。”她再一次说。 “十年前?所以,这根本是一个‘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包办婚姻,对不对?”他直言不讳地说:“我敢打赌,你没见过那人的尊容,不知他生成什么德行。现在是民国时代了,早废除那种盲目的婚姻制度,你怎么还会答应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呢?” “我并没有完全不认识他。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也常常听我家人提起他。逢年过节的,我们就互送礼物,没有一年忘记。两年前,我养父母过世,本来夏家就预备将我接过去,但我亲生父母不舍,才又回到汾阳。”湘文不断举例,像要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所以,我是认识他的,虽然不是你所谓的面对面。但夏家一直当我是他们家的媳妇,而且非常爱护我。” “仅仅这样,就值得你拿一生来冒险吗?”他低吼着,同时天空响过几声闷雷,但没有人留意到。他继续说:“你刚刚所说的,都是封建社会的毒化思想,几千年来它葬送了多少妇女的生命及幸福!你有没有想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若他残暴无仁,或只会吃喝嫖赌,或根本不懂得怜惜你,你的一生不就毁了吗?” 湘文想到了璇芝,但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徐牧雍,过着快乐的日子。人若有情有义,命运会有公平的安排,不是吗? “毁或不毁,都是我自己的命!”湘文回答说。 “你怎么能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呢?命运是可以扭转,可以改变,甚至可以创造的。”他激动地说:“湘文,解除婚约,嫁给我,我保证让你一生快乐幸福,不会有后悔及遗憾的。” “不……”她只能吐出这个字。 “又是个‘不’字!难道你情愿嫁个陌生人,也不愿嫁给熟悉又爱你的我吗?”他靠她极近地说。 他的“爱”字,伴随着穿破青天的雷,脚底泥叶飒飒飞滚,湘文这才惊觉四周的黑暗,于是狠下心说:“我对你并不熟悉,你在我眼里也是陌生人。拜托你不要再来打扰我,让我平静过日子,好吗?” 他的眼里掺杂着痛苦及挫败,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当一片叶子打到她脸上时,她惊跳起来,像逃避什么恶魔般,急急的跑下山。 “湘文!”他才叫一声,就尝到雨的味道。 豆大的水滴满山满谷地奔洒,他这才发现天候诡异的变化。雨淋得他全身湿透,他也逐渐清醒,追在她的后面说:“湘文,别跑,快找个地方躲雨!” 但她彷佛没听到,脚步丝毫没有放慢。 追什么呢?充其量他也不过是个陌生人,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而已。宗天想起方才的谈话,心比外头的雨水更凉。好吧!就让大家淋个痛快,让雨浇去他愚蠢的热情,也浇去方才那些痴人说梦。哈!他竟是破坏她平静生活的“陌生人”呵! ※※※ 两天后,宗天到范家为兆青拆伤口的线,看到眼前的一景一物,心一异有些隐隐作痛,想着湘文就在这里的某一处。 难怪季襄会被珣美整得七荤八素,英雄气概都少了一半。原来女人看似柔弱,但她们千转百折的心思,便足够教一个男人昏头胀脑,徒呼奈何了。 范兆青没有看出他的心事,只说:“真可惜,今年的龙舟赛,我是不能参加了。” “不参加也好,那时刚好淑佩生产,你可以多把心思放在家里。”香华说。 “反正明年还有机会。”宗天上好消肿药说。 “再等明年,我身上的肥肉又多了一圈,只怕划不动啦!”范兆青苦着脸说。 闻言,众人都笑了出来。 宗天收拾好东西,香华走过来说:“你也顺便去看看湘文吧!她前两天淋了一身湿回来,患了风寒,全身发热,又咳嗽不止。” 宗天一听,焦虑之情形于言表,心中有说不出的痛与悔。都是他害的,湘文一个弱女子,他就这样让她淋着大雨回家,这算什么男子汉呢?亏他还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随香华来到后院女眷处,一股浓浓的花香袭来。他们打开一扇门,香味就变得若有似无,一如房内摆设的淡雅。粉白粉青的色调,几幅画,几帖字,桌上几朵小花绽放,未完的刺绣……都不似一般闺房的繁丽,但样样都教宗天喜欢,因为这些都是湘文每日所接触的东西。 “是秦大哥!你来看湘文的病吗?”湘秀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说。湘文依着纱帐,吓得无法动弹。她病得樵粹,又衣裳不整地坐卧在被褥中,这场面多尴尬呀!她巴不得此刻床裂个缝,让她有处可逃。 宗天也是紧张的,看到她病西施的模样,爱怜之心不禁油然而生。行医以来的第一次,他忘了冷静、公允、客观、专业……只觉得像擅入小姐闺房的侵犯者,满心的不自在。 然而,多年的训练也非枉然,他用很职业化的语调说:“我现在是大夫,来看病的。” 这话说得奇怪,但旁人并未察觉,只有湘文心里明白。她伸出手,微微颤抖;他把脉的手,也不甚稳定。 他分不清是谁的脉动或心跳,反正两人都快而紊乱。她呼吸急促,他手心冒汗,这场病看得有些惊心动魄。 “我这女儿娇弱了一些,是不是很严重呀?”香华见他不言不语,着急地问。 “不!没大碍,就是风寒!”宗天如大梦初醒般,放开湘文的手,尽量以正常的声音对她说:“不过,仍要小心地调养,以免小病积成大病。我先开一帖麻黄汤,让你退烧止咳;麻黄的发汗力强,我再加些桂枝及杏仁为辅;另外甘草可以缓和药性及药味,既去毒又甘甜,古人称‘药中之君’‘药之良相’……” “秦大哥,你说这些,我们哪听得懂呀?”湘秀不解又好笑地说:“我妹妹要的不过是一剂药方,你没必要把她当成奉恩堂的学徒嘛!” 宗天发觉自己的失态,忍不住一身的燥热;而眼前的湘文,因心火凝聚,血气上扬,脸也更加绯红了。 “我马上写方子。”他走到书桌前,刻意掩饰困窘。 窗外吹来的风,令他呼吸顺畅,一抬头,眼光恰好落在一幅琉璃草图上,纤纤蓝瓣,怯怯绽放,可说素,也可说艳。左边还有一排端丽的毛笔字,写着:琉璃天地,一片冰心,下方再落款一个“文”字。“好出尘秀逸的一幅画呀!”宗天忍不住赞赏着。 “这是湘文亲笔画的。”湘秀兴匆匆地说:“怎么样?我们范家虽非书香门第,却也出了一位才女呢!” “我随笔涂鸭,哪算什么才女?”湘文忍咳辩解着。 “我这三丫头,自幼跟着她叔叔婶婶过,天天学读书写字。好在他们还没忘记教她女红,不然哪像个姑娘家!”香华拍拍她,疼惜地说。 “我娘常说,要是生在古代,湘文可以中女状元,当孟丽君了!”湘秀再加一句。 “二姊,你是戏听太多,太入迷了。”湘文急急说。 “我相信湘文姑娘有过人的胆识和智能,一定能做与众不同的事。”宗天若有所指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湘文尚未理清他的话,他又说:“我才疏学浅,不太懂诗画,却知道这幅‘琉璃草图’画得好。能不能将它送给我,让我天天欣赏?” “不!我是画着玩的,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送人了……”湘文阻止着。 “就当医药费,如何?”宗天打断她的话,说:“有了这幅画,就抵过兆青及湘文姑娘的出诊费及药钱了。” “哇!这幅画有那么值钱呀?”湘秀睁大眼睛说。 “在我心目中,它比任何名家的画都有价值。”他看着湘文,微笑说。 “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香华见人夸女儿,心里高兴的说:“医药费我们照付,这画就当个礼物吧!” “对!对!我们范秦两家,情谊深厚,送幅画表心意,哪能算钱呢?”湘秀在一旁帮忙说。 湘文拗不过大家,只有不情愿地点头,但她内心真是有说不出的苦楚。她想到那日倾吐衷情的宗天,今日强忍镇静的宗天,说她不动心,是骗人的。可是他的种种行为,都是要打破她十七年来一切的规矩礼教,也是养母玉婉生前要她远离的那些想法及观念。 “我们女人是不一样的,不能和男人比。”玉婉曾不断地强调说。 她也想清清白白呀!可是宗天总不停地闯入她的生活,好不容易要回了琉璃草手帕,他又拿去了一幅画,怎么老是牵扯不完呢? 还有他要她画鹰的那条帕子,有一日,他必会来索取的…… 她好累,实在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 隔几日,到范家来出诊的是老秦大夫,病方初愈的湘文心觉纳闷,湘秀倒先问起来。 “宗天呀!他前一阵子淋了雨,没留心身体,这几天又忙进忙出,染了风寒啦!”秦孝铭说。 “哈!大夫自己居然也会生病?”范兆青调侃地说。 “人都是肉做的,并非神仙,哪有不病不痛的道理?”秦孝铭说。 “很严重吗?”湘秀关心地问。 “年轻人身子骨硬朗,睡两觉就好了,不打紧的。”秦孝铭简单的回答。 湘文听那一来一往的对答,心里有止不住的焦虑。宗天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如今却病恹恹的,那日淋雨,她受风寒,他也没逃过,只是忍到现在才发作。 没错,人都是肉做的,心也一样,他那么坦率地表示自己的追求之意,被她这么一口回绝,是否也会受伤呢? 此刻想到他,竟是说不出的心痛与不舍,因为他对她好,她却无以为报,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为他伤神。送走老秦大夫后,香华忙找人去抓几味不全的药材。 “大家都在忙,我来好了。”湘秀自告奋勇地说。 香华想想说:“也好,你正好帮我送普济寺的佛经去给芙玉的母亲。呃! 湘文也一块去,和你姊姊有个伴。” 湘文本想拒绝,但又找不到理由。反正宗天病了,必定不会在店里,快去快回,就没有碰头的可能性。 由范家到秦家有段小路可走。经过“海上方”的石碑时,想到宗天曾摇着小脑袋在这儿背诵,就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对奉恩堂并不熟悉,来的次数曲指可数,但因为宗天,她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见他日日所见的景物,闻他日日所闻的味道,彷佛离他极近。 瑞凤见范家姊妹来,十分热络,尤其是温柔秀气的湘文,教人打心眼里喜欢,可惜湘文已许配人家,否则给宗义当媳妇,再好他不过了。 “让我瞧瞧你的手。”瑞凤亲热地拉着湘文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巧的,能把龙凤绣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湘文唯唯应着,一直想离开,但姊姊偏偏不走,还问了宗天的病情。三人正谈着时,芙玉踏进前厅。 “娘,大哥要你调几剂风湿骨痛的药给慧梅带回去。”她人未到声先到,等看到湘秀姊妹,立刻惊喜地说:“你们也来了?今天真巧,克明、慧梅和慧梅的弟弟少泉都在,他们全陪着我哥在聊天。你们好久没来,也进来坐坐嘛!” “不!我们是来抓药的……”湘文赶紧说。 “好呀!”湘秀的声音盖过妹妹,“听说秦大哥生病了,我家人都很担心,怕是兆青的伤让他劳累了……” 湘秀一面说,一面随芙玉往东厢走,湘文只得忐忑不安地跟在后头。慢慢地,有笑语声传来,由敞开的窗,可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书,墙上几幅字画,还挂了几把精致的长弓及弯刀,很像是书斋。 “看看是谁来了?”芙玉在门口让她们先行。 湘秀微笑地入内,并牵着妹妹的手。湘文极不自在,心乱跳个不停,这一探访,宗天会怎么想呢? 宗天太意外了,什么也无法想,只是站起来,直直走向湘文,用极关切的口吻说:“你病才刚好,怎么来了?小心吹了风,又要头疼咳嗽。” 有好一会儿,湘文才明白他是冲着自己说话,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她急促地说:“我已经完全好了!” “快坐下吧!看你脸色还那么苍白,好象风一吹就要倒了。”宗天让出位置,并端上一杯茶说:“喝喝热茶,可以怯风解寒。” “大哥,你怎么老顾着湘文,就不招呼湘秀了?”芙玉嘲笑说。 “哦!她……她是病人呀!”宗天这才注意到自己过度的热切。 “瞧!我大哥生病了也不忘行医,当他的病人可真幸福(奇*书*网.整*理*提*供)。”芙玉笑着说。 “湘文一直怕是她把风寒传染给你的,所以特别来探望。”湘秀说。 “病不是你传染的。”宗天看着湘文说:“病因早在那日淋雨回家时就种下了。” “那场大雨可害了不少人呀!”湘秀说。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宗天和湘文都低头不语。 “可不是。”接话的是程慧梅,“雨下太大,小学的屋顶漏水,好几天都没法上课呢!” “怎么没知会我一声呢?我可以修屋顶呀!”宗天说。“你病了,哪敢叫你出劳力啊!”程慧梅说。 “我们早处理好了,哪轮得到你这东亚‘病夫’呢?”力克明笑嘻嘻地说:“我们甚至还考虑将你从龙舟赛除名哩!” “那怎么行?我是汾阳的福星,没有我,哪能在各队中夺标拔魁呢?”见大家满脸讪笑,宗天干脆卷起衣袖说:“不信的话,咱们来试试臂力,我保证不输给各位。” 他的话一说出,方克明和少泉便全开始起哄,几个男生顽皮地闹在一块儿。 湘文见过勇敢的宗天,温柔的宗天,热情的宗天,却没见过豪气爽朗的他。 或许这就是他平常的面目吧?湘文痴痴地凝视,嘴角随着他的一言一行前牵动着,这种心系的感觉就是爱吗? 在经过几次胜负之后,宗天亮出肌肉说:“怎么样?我这小病根本不算什么,对不对?” “姊,你看到,也放心了吧?”程少泉对程慧梅说:“你还在唠叨,说身为大夫的人,一生病就非同小可,害我考试的书都没念,就赶着送药来。” “你胡扯什么?”程慧梅红着脸,敛起笑容说:“是你和方大哥急着划龙舟的事,才火烧似的来探病,别推到我身上来。” “有吗?”程少泉和方克明彼此扮个鬼脸,一脸无辜地说。 那对话及程慧梅的娇羞,实实地扎到湘文的心上。她转头看二姊,湘秀的脸色极难看,但仍保持风度地问:“药?什么药?秦大哥自已是大夫,还需要别人来送药吗?” “是西药,从西洋来的。”程慧梅指指桌上一个灰色小铁盒说:“听说不必煎熬,一粒粒的,一点也不苦。有风寒时,只消一粒,和点水吞下,病马上好大半,怪神奇的。” “没错。那些西医院全用这种药丸子,方便而且效果迅速,很有一套学问。”宗天看着湘文,想引她说话,于是又问:“你曾住过一些大城市,应该也见过吧?” 湘文想回答,但喉部突然微痒,使咳出带痰之声。 “看!出门一趟,你又咳了,可见病还未全好。”宗天皱眉头说,然后拿过那个灰铁盒,“这西药你拿回去服用,会好得快一些。” “哦!不,这是慧梅姊特地给你送来的,得之不易,我怎么能拿呢?”湘文连忙拒绝。 “就是呀!慧梅的一番心意,你当面转送,她脸上挂不住,我妹妹也担不起。”湘秀话中带着酸意。 “没关系,我家里还有。”程慧梅忙大方地说:“湘文就先拿去用,我明儿个再给秦大哥送一盒来。” “我真的不需要,就给湘文。”宗天又对程慧梅说:“你也别再送了,我是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再争议。” 芙玉微瞪大哥一眼,赶紧出来打圆场,把话题岔到龙舟锦旗的事,现场又是热烈讨论。 湘文以身体疲累为由,催着姊姊起身告辞。程家姊弟见状,也准备离去。 “湘文,湘秀,请留步。”宗天在后面叫了一声。 大伙全回过头,宗天又加一句:“芙玉,麻烦你送一下慧梅和少泉。” 芙玉用询问的神情看他,在得不到响应下,她只好和克明、程家姊弟往前厅走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湘文看看我挂好的琉璃草图。”宗天笑笑说。 他领她们绕过屏风,后头是简单朴实的床被及桌椅,除了几样奇特的,有玻璃镜片等的西洋玩艺外,最醒目的就是湘文的那幅画。 “你还喜欢这位置吗?”他很认真的问。 “画都送你了,你爱怎么摆都行,又何必问我们呢?”湘秀说。 湘文左右瞄瞄。画在中间的墙壁上,睡觉念书时都可以看见它,那不就等于他日夜在与她对望吗? 带着不赞同的语气,她说:“我的画给你,是希望你压箱底,别挂出来,否则一个姑娘家的东西放在男人房中,传出去就难听了。” “我还没想那么多呢!”湘秀说。 “我倒不担心。你单签一个‘文’字,不会有人联想到的。”宗天说。 既是男人的卧房,湘文也不想在此待太久,很快地便拉姊姊走到庭院。 “真的很高兴你们来,这下子,我的痛全好了,比什么仙丹灵药都有用。” 他的话是针对湘文说的。 “这话恐怕不该对我们说吧?”湘秀并没有兴奋之情。 临行前,宗天把灰铁盒子塞给湘文,并叮咛用法,交代了好一会儿,才放她们回去。 沿着小巷到河口,一路无言。湘文满怀心事,所以未曾注意到二姊的沉默。 经过一座小木桥时,湘秀忽然停下来,恨恨地说:“早知道我也生一场病,看他会不会把我当个人看!” “二姊,你怎么了?”湘文暂忘自身的烦恼问。 “怎么了?你还看不出来吗?秦大哥对慧梅好,对你也好,就偏偏冷落我,故意忽略我。”湘秀硬咽地说。 “他对我不是好,只因为我生病……”湘文说。 “所以我才希望自己也病呀!至少病人在他的心目中还有些分量!”湘秀忍不住呜咽出声。“二姊……”湘文怅怅然的有口难言。 “让我哭哭吧!我今天才觉悟,等宗天是愚笨的,他对我永远不会有情,爱也不会感动天地的。”湘秀试着泪说:“我要将眼睛从他那儿移开,只看自已的路,不再执迷不悟了。” 湘文此刻说同意或反对的话都是不妥,只有静静地站在桥头上,转着手上的灰色铁盒。 “芙玉说的没错,秦大哥会娶慧梅,瞧他们一答一唱的,不就摆明了下聘是迟早的事吗?”湘秀挂着两行泪又说:“我自然是不能再当傻瓜了。” 听这话,湘文也不禁感伤起来。宗天和慧梅……不!这算好的,宗天一旦订了亲,就不会再来打扰她,动摇她的意志,逼她做失贞失节、言而无信的事情来。可是,她心中为何如垒块沉压,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呢? “明天我就叫娘把合好的八字送回去,我答应当曹家的媳妇了。”湘秀擦去最后一滴泪,便走下桥去。 “二姊,你确定吗?”湘文追着问。 “秦大哥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男子,我可不会为了他,跑去削发为尼,终生不嫁。”湘秀回过头说。 这样说变就变,一窍开通,迷障全失,教湘文又惊讶又羡慕。她则还在网中,不敢要宗天,却又耿耿于心。 他真会娶慧梅吗?湘文望望手中的铁盒,在桥的尽头,将它丢入水中,盼所有的烦忧也随之一并流去。 在秦家那一头,芙玉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后,便带着兴师问罪的表情,到东厢房去探个究竟。 宗天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琉璃草图,眼里嘴角都有着神秘的笑意。 那日在山里,湘文的拒绝,让他的心情跌到谷底。淋了一场雨后,他发誓不再使自己狼狈至此。然而,见到她愁倦娇喘的病容,满腔的怒霎时都没有了,只剩下怜惜之意。或许是他太冲动、太急燥,把她吓得手足无措,连病都出来了。 师父老说他轻率任性,如今面对的湘文,又特别谨慎拘谨,他怎么偏偏去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呢? 上天似乎没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不知不觉中,湘文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今天湘文的来访,又重新燃起他的希望,看样子,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只是需要他更多的耐心…… 突然,眼前的湘文,变成了芙玉,她劈头就问:“大哥,你是不是病昏了头?竟当着众人的面,把慧梅苦心相赠的药,随手给了湘文?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我是大夫,自然有我的道理。”宗天回答说:“湘文身体弱,是比我需要它,而且,她今天不辞劳苦的来看我,我怎么忍心看她回去又要大咳呢?当然是要防范一下。” 芙玉愣了一下说:“瞧你左一句湘文,右一句湘文,好象她是最重要,别人都不相干似的。还有,方才她来的时候,你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殷勤关切,对她好到反常。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知道你想用这种方式要湘秀死心,但也不必做得那么过分嘛!” “我不是故意的,而是情不自禁。”宗天坦白地说:“因为我喜欢看湘文,关心她,和她说话。告诉你实话吧!湘文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位姑娘。” “什么?你的心上人竟是她?”芙玉惊愕之余,又说了一句:“怎么偏偏是她?” “不可以吗?”宗天问:“我还正想问你,当初我们想遍了汾阳城的姑娘,你为何没提到湘文呢?害我白费了许多功夫,还以为自己真遇上狐仙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她。”芙玉仍一脸的震撼,说:“第一,我们和范家极熟,你也常出入他们家,我完全忘了你根本没见过湘文,所以剔除了她的可能性。第二,湘文早已订了亲,若是没有,她年纪小,也是许给宗义那一辈的,怎么会和我们扯在一块儿呢?” 后面几句话让宗天听了逆耳,他生气地说:“什么这一辈,那一辈的?! 湘文也不过比我小六岁而已。再说,宗义他行事稚嫩,大而化之的一个人,怎么配得上湘文?你别乱点鸳鸯谱了!” 芙玉从没见大哥这么恶形恶状过,尤其他一向对弟妹极友爱,为了湘文,竟可以脸红脖子粗到这种地步,这情形令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说湘文年纪小,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淑才德不输给你们,聪明灵巧更胜一筹,她不是还指导你们刺绣吗?”宗天仍忍不住激动的说。 “这也是个问题!”芙玉想着就说:“湘文不像咱们汾阳的姑娘,她自幼随她养父母住,各方面都很娇惯。除了读书、画画、刺绣,其它粗活都没做过,根本不适合当我们秦家的媳妇。” “那就我们秦家来适合她,我会让她一辈子都娇惯。”宗天不假思索地说。 “你疯了?!”芙玉捂着嘴说。 “对!我是疯了!我想她想了两年,没娶到她为妻,我永远不甘心。”他措辞之强烈,连自己也吓一跳。 “好,别的不说,就光她已订亲一项,你就无可奈何了。”她忧虑地说。 “订了亲也可以解除呀!只要她未嫁,我都有希望的。”宗天自信满满地说。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湘文订亲的夏家是何方人氏吗?”芙玉说:“我听湘秀说,那个夏家富甲一方,是浙江督军的亲戚,富贵权势都有,湘文嫁过去是少奶奶的命,这绝不是我们秦家比得上的。所以,范家不可能解除这个婚约,即使湘文肯,她爹娘及夏家也都不会同意的。” “我很庆幸现在是民国时代了,我们能大声挞伐这种包办婚姻的愚昧,高唱婚姻自主。”宗天说:“芙玉,你熟知克明,因此你能安心嫁给他,但你能想象去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吗?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对不对?所以我必须去说服湘文,改变湘文,让她明白自己的命运是可以掌握的。” “你确定湘文会听你的吗?”芙玉不太有信心。 “本来我不确定,但她今天不是抱病来看我吗?我猜她对我还是有些情意的。”他眼中闪着希望说:“对!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好好说个清楚,上回实在是一团糟,这次我会很小心理智的。芙玉,你帮我去约湘文出来,好不好?” “我……不!”她摇着头说:“这种男女私会的事,我做不出来。我即使和克明订了亲,也不曾单独相处过呀!” “唉!有时我真怀疑我们是长在同一个时代。”宗天放软语气说:“就算大哥求你,行吗?我总要问明湘文的心意,免得日日在这儿悬念。万一她对我无意,我也好死了这条心,去娶别家的姑娘吧?” 芙玉想了一想,说:“好吧!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才不敢随便拿奉恩堂的名誉来冒险呢!” “放心,我保证你年底能风风光光地嫁入方家。”宗天笑着说。 “谁在乎那个!”芙玉轻哼一声。 宗天几乎是手舞足蹈,他又能再见到湘文了! 这次,他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和命运搏一搏。只要她愿意放下顾忌,接受他的爱,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最怕的就是不战而降,这也是他秦宗天最不能忍受的事。 他会用令人无法抗拒的柔情,千丝万缕地,来说服他的湘文! 言妍--琉璃草--第五章 第五章 梅雨季节的潮气,让汾河上游几户人家塌了屋子,压伤了人。宗天忙得没日没夜,不但龙舟练习没去,连见湘文也挪不出时间。 不过,他干净又方便的外科手术,已获得父亲的默许,附近城镇有较大伤口的,也都会前来奉恩堂缝几针,小秦大夫的声名地因此不胫而走。 但这种种成就,都不如湘文的一个响应及一句承诺。若能与她朝朝暮暮,两情久长,就是教他一辈子待在汾阳,他也心甘情愿,不再有“鸡入笼网”的怨言。 芙玉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找湘文。她还特别避开湘秀不在的时候,而且在湘文的房里好一会儿,还开不了口。 她静静的看着在绣龙凤眼睛的湘文,肌肤白里透红,双睁随着光影流转,举手投足温婉秀气。以前她就觉得湘秀这个妹妹美得教人怜惜,但现在由更客观的角度看,那种美,的确足以让男人粉身碎骨。 她真不希望自己最敬爱的大哥,会陷入情关而难以自拔。 “瞧,眼珠缠些银箔就有了神,比赛那日,龙舟就会多了乘风而飞的感觉。”湘文对她说,声音中有小女孩的娇,也有女人的媚。 难怪宗天会耽迷至此,慧梅和湘文就少了那一股灵慧又纯真的味道。湘文得天独厚,生了个男人及女人都喜欢的容貌及性情,使人想怨也难。 “湘文。”芙玉轻轻的说:“我大哥想见你。” 针一斜,扎到湘文的手,她痛到心扉,却不敢出声。 “你还好吧?”芙玉赶紧问。 “没事。”湘文拿帕子按住指头,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要见我?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要和你谈一谈,希望能说服你解除婚约,嫁给他。”芙玉照实说。 湘文的脸臊热起来,她坐立不安地说:“他全都告诉你了?” 芙玉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我和秦大哥才偶然碰过几次面,他就说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湘文很急地说:“你会不会认为是我失了分寸,有违礼法,才引出他那些怪念头呢?” “不!湘文,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孩。”芙玉安慰她,“你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不见他了。”湘文绞着手帕说:“我有婚约在身,夏家的人就快来迎娶了,若此刻有什么风风雨雨的,我如何向家人交代?” 芙玉握住她的手,想想说:“湘文,我大哥生得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对你更是情有独钟。老贾说,你真的对他一点都不动心吗?” 多么危险的问题!湘文暗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反问:“芙玉姊,你和方大哥订了亲,还会想嫁给别的男人吗?” “当然不啦!”芙玉顿一下又说:“可是我们的情形又不同。我和克明是青梅竹马,彼此熟悉,算是有感情的。而你和那位夏家少爷根本不认识,你真愿意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吗?” “只要是订了亲,一生就决定了,有没有感情都是一样。”湘文低声说。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见她不语,芙玉又说:“我觉得你还是亲自对我大哥说比较好,他脾气倔强,不太听人劝,若你不狠绝一点,他是不会断念的。” 怎么狠绝呢?湘文实在怕见他,每见一回,就愈心向着他,他像一块磁铁,远远的,就将她的思绪都移了位,再也无法单纯贞静。 她是有强烈依附他的冲动,但后果却令人不寒而栗。光是那些不贞不洁、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私订终身……等的骂名,她就承担不起,更遑论其它更严苛的惩罚了,不是吗? ※※※ 等他们能毫无阻碍地见面,已是探病的十天之后了。 芙玉陪着湘文到后山,还不断反复说:“我自己也没什么主意,只觉得这件事是不对的。我大哥很有说服力,你一定要坚持立场,强硬一些,否则是斗不过他的。” 斗?她从来就不想和他斗啊! 当她看见坐在巨石上笑吟吟的宗天时,一股冲动几乎令她昏眩。他是那么的俊逸迷人,深情的眼,含笑的唇,将她带回了琉璃河畔初遇时的惊心动魄。 “湘文,你终于来了!这十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度日如年能够形容。”他迎了上来,笑容灿烂地说:“你身子好了吗?西药吃了没有?还咳不咳呢?” “都好了,谢谢你的关心。”湘文不敢看他,努力用平常礼貌的口吻说: “我今天真的不该来。芙玉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而我的回答是,我不能毁弃我的婚约,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提那些……嫁娶的事了。” 宗天的笑不见了,脸部一僵,彷佛春天罩上了冰雪。他强迫自己冷静的说: “就这样吗?你甚至还没开始听我心里的话。你不是来探我的痛吗?我以为你对我有一些起码的关怀和情意,我能够感觉到的!” “探病是湘秀强拉我去的,真正对你有情的是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稍安勿躁,不能再坏事,不能再弄得一团糟。湘文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自然会害怕,但她也应该很容易被说动,只要他有耐心,和颜悦色,把事情分析清楚,她就会不忍心再辜负他的一片深情了。 “可是让我动心的只有你。”宗天发自肺腑地说:“感情之事不能勉强,就如同一切事情都有自由意志。湘文,你有权利去反对包办婚姻,有权利去拒绝嫁一个没感情的人,国法不会判你,家法不会判你,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说的简单,因为它是理论,是想法,但真正实行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湘文摇头说:“它会造成可怕的结果,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你就错了!我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婚约的解除,它们不但没有万劫不复,而且是一种解脱,一种走向幸福生活的前提,它早已成了新中国的一部份。”宗天热切地说。 “但它却不是汾阳城、夏家、范家,还有你们秦家的一部分。”她稳住情绪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事。婚约的解除或许是解脱,但也同时带来许多的伤害。像夏家人的愤怒,我家人的不知所措,甚至你家人因为你卷入所引起的尴尬,你都不曾考虑过吗?” “我当然考虑过!但这是他们非接受不可的一个新趋势。我早就计划好了,如果他们一意顽固,我就带你远走高飞,离开这是非之地。”他坚定地说。 “这……这不成了私奔?”湘文的脸微微发白。 “私奔或追求幸福,随便你怎么说。”宗天看着她说:“湘文,我爱你,愿娶你为妻。你愿放弃一切,跟随我吗?” 她的心在拉扯着,如此痛,而拉的人不只是宗天,还有死去的养父母,挚爱她的亲爹娘。 “不!我无法做出伤害我爹娘的事。如果我失信退婚,他们会终生蒙羞,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她用仅存的理智说:“而你因一己之私弃奉恩堂于不愿,又于心何忍呢?” “事情不会到那种地步的。或许夏家也是很明理的人,只要你提出解除婚约的理由,他们说不定会欣然同意。”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然后我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娶你过门。” “夏家不可能会同意的。他们年年催婚期,送的是贵重的礼,非常在意这门亲事。”她试着说:“他们既守信诺,我又如何提出退婚的要求呢?” 宗天没想到她小小的脑袋里,竟有这么多固执的想法,像千年树的根,深深扎进土里,拔都拔不出。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有理由反驳。”他神情沮丧地说:“你东一句范家,西一句夏家,为了他们,你真宁愿牺牲在封建婚姻下,过着没有自我的生活吗?” “我一直认定自己是夏家的媳妇,从来不觉得那是牺牲,这些话都是你说的。我当然有自我,我父母教我要守信守义……”湘文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去他的信!去他的义!”他盯着她,强迫她抬头,“看着我!这个有自我的你,是真的快乐吗?” 湘文的肩被他抓得好疼,心中更添委屈,有些失控地说:“我本来是很快乐的,但你出现后,说这个又说那个,弄得我好心烦,好痛苦。我的命运都已经决定好了,你为何要来颠覆它、破坏它呢?” 她的反问让宗天连退好几步。所谓话如利剑,他第一次尝到被狠狠刺伤的滋味,于是再也顾不得不理智、冷静或任何耐心,他激动地说:“弄了半天,原来我只是颠覆、破坏,只是你的痛苦?所以你自始至终都对我无情,从头到尾全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是不是?” “我……我不懂什么有情无情,我只知道女子有三从四德,有女诫女则; 而你要我做的事,都是为社会所不容的……。”湘文说不下去了,他脸上的悲伤愤怒让她又难受又害怕,泪水不听使唤的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像孩子一般,在古柏树旁哭着,沾湿的睫毛眨着泪凝的眸子,楚楚可怜,教人不忍苛责。 她的硬咽声声敲在他耳里,他如消了气的皮鼓,长长地叹一口气说:“能说什么呢?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在封建高墙之内,我在高墙之外,虽共饮着汾河水,共看着扮河日,但却相差了几千几百年,永远无法交流,无法沟通。” “我……对不起……”湘文觉得好内疚,愧于她的落伍、守旧、怯弱及不够勇敢。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宗天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淡淡地说:“我一向自以为是,常一意孤行地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原谅我的一时忘情,我以后再也不会‘破坏’你高墙内平静的日子了。” 这不正是她要听的话吗?但她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泪眼模糊,更难以自持地说:“不,是我不好……我无法对家人狠绝,只有对你狠绝了……” “不要再说了!既拆不掉高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宗天转过身,捏紧拳头说:“你不必怜悯我,替我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只不过是看错了人,又如何呢?” 是呀!大丈夫何患无妻,她又何必伤心欲绝呢?以宗天的堂堂相貌,多少姑娘心仪于他,现成就有一个慧梅,她怎么忘记了? “你出来很久,也该回去了。”他下了逐客令。 湘文没动,因为她好疲惫,脚如千金重,眼睛也看不清楚方向。 他没有再赶她,两人各据一方,无言地站着,任山风吹拂,任林叶枫枫。 直到等得不耐烦的芙玉寻来,步步踏在小径上,才驱走那一份茫然与寂静。 “我该走了。”湘文低着头,不看芙玉,只轻轻说:“你在这儿陪他,我自己会回去。” 她径自行向来时的山道,纤纤的身影如一片落叶,彷佛历经了生死,如此脆弱,又如此沉重。 “你还不快去陪她?”宗天突然一声催促,“至少要看她平安到家!” 芙玉立在巨石旁,左右为难。后来禁不住宗天严肃冰冷的眼神,才匆匆尾随湘文而去。 如此一来一去的,她这局外人也不知不觉带着一身浓浓的愁虑了。即使订了亲,将为人妇,芙玉发现,她对感情的事,仍一无所知。 ※※※ 端午佳节,户户挂上艾草及菖蒲,家家飘出粽子香,女人赶制香包,男人备雄黄酒,整个汾阳城有焕然一新之感,但最令人兴奋的,是河口的龙舟大赛。 一大清早,汾河两岸便被各地涌进的人潮挤满,处处锣鼓喧天,语声沸腾,大家的目光全汇集在河的中心。 “咚咚咚咚咚……”一条艳青缀蓝的船划浪而过,它的旗帜尤其醒目,绛红面上双龙交会,在烈阳下,不断闪耀着金光银芒。色彩之美,力量之美,还有飞驰在水天之间的美,让人挥汗奋力喊着。 “加油!汾阳城加油!扮阳城第一!” 宗天咬紧牙根,努力划桨。这一个月来,他不是专致行医,就是卖命练习比赛,唯有如此,他才能忘却对湘文求之不得的挫折,也才能逃避家人一声声的催婚。 划吧!桨所过之处,水若无物;他所过之处,情也若无物,没什么东西可以绑住他,他将一飞冲天! 四周的欢呼声恍如远方的轰轰滚雷,他看见插在水中的黄色锦旗,知道是夺标的一刻。舟里的桨手都已疯狂,宗天爬上龙头,心跳快过鼓鸣,隆咚隆咚的,在他的脑海化成湘文湘文……他的身体腾空而出,手直直向前伸,像要抓住某种不可能…… 他的琉璃草,勿忘我,高墙之内的湘文! “啪!”他拔起了镖旗,扬向天空,用力的挥摇,以压去内心的虚空。 “我们赢了!我们得了汾河南岸的冠军!”有人叫道。 “再等汾河北岸的冠军出炉,我们就可以一决胜负了。”又有人说。 “汾河北岸哪比得上我们,对不对?”这回是克明的声音,他还拍拍宗天的肩说:“咱们可有小秦大夫这个福星呢!” 一片欢乐声中,只有宗天一个人是不笑的,他板着比平日更严肃的脸孔,下船后,来到供应茶水的休息区。 汾阳各家的姑娘,全一反平常的闺秀作风,花枝招展地又备毛巾又送茶,还可以乘机向心目中的英雄表明心迹。 芙玉迎向克明,湘秀迎向她才订亲的曹少爷,而递给宗天茶水的是面带笑容的慧梅。 在这么多莺声燕语中,独独缺了一个湘文。 她比以往更深居简出,自从上个月在后山决裂后,他一直见不到她,连到秦家,也是声影渺茫。 她就真的为那个不知是圆是扁的夏训之,守贞守洁到这种地步吗? 宗天的内心又苦涩又嫉妒,忿忿地接过慧梅手中的杯子,很粗鲁地灌了一脸一脖子的水。 “看你渴成这样,小心呛着了。”慧梅说着,又拿来毛巾。 宗天很用力地擦着脸,想抹去眼前的迷雾及痛苦的心情。 突然,有人一掌拍他的背。宗天猛回头,眨眨眼,再摇摇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那竟是一年多没见的季襄! “好小子!你的肌肉硬得像我在挖的矿石。”季襄笑着一张脸说。 “师兄!你怎么来了?”宗天惊喜地说。 “还有我呢!”珣美带着如花的笑靥出现在他面前。 “哇!人家是‘风雨故人来’,我则是端午故人来。你们不会是专程来看我赛龙舟的吧?”宗天开心的说。 “也算巧的,我带珣美到南京探望她母亲,回程经过汾阳,打算看看你,没想到是这么热闹的阵式。”季襄说。 “你们去陇村见过蕴明姊了吗?她可天天在替你们担心呢!”宗天说。 “我们就从她那儿来的。”珣美说:“她今天也来看龙舟赛,不过先去城里找朋友了。” “你们这一年是到哪里去了?没消没息的,人人都在问我,好象我把你们弄丢似的。”宗天说。 “你才没消没息呢!本以为你人回到了汾阳,没料到你老弟一拐,竟到徐州习医去了。”季襄回他说。 “我这人无牵无挂,漂流惯了。”宗天说:“你们都好吗?有没有躲过曾世虎余孽的追索?” “我们很平安,一直在北京附近的浮山挖矿,其实离你不远。”季襄看看珣美说:“曾世虎那班私枭已做鸟兽散,现在风声已过,再也没有威胁了。” 宗天看他们两人对望的眼神,深情又亲密,忍不住说:“我猜,我该称呼珣美一声嫂子了吧?” “我们去年底就拜堂成亲了。”季襄一本正经地说,一旁的珣美没有娇羞状,但脸仍微微泛红。 “哦?你那么久才恢复记亿呀?”宗天又回到促狭的本性,一脸捉弄人的表情。“她早在我们离开南京那日就恢复了,但一直不说,还整了我大半年的时间,让我天天陪小心。”季襄想到那段日子,不禁笑着说。 “我也没有一下子就恢复呀!总是这儿一段,那儿一段的,哪能怪我嘛!” 珣美抗议她说。 “这一段或那一段,还不是全凭你段小姐的高兴?害我最后干脆不分真假,跟着你团团转了。”季襄眼中有着宠爱。 “嘿!想想你以前让我吃的苦,难道再一次追求我不好吗?”珣美娇嗔地说。 “嫂子,你这样说就太不公平了。师兄为了你,也付出许多代价。你没看到去年他以为你不在人世后的惨状,我都日夜盯着他,免得地做出傻事。瞧! 我熬夜的黑眼眶至今还在,是不是也很可怜呢?”宗天指指自己的眼说。 “说了半天,结果是你最委屈。”季襄扬着眉说。 珣美早笑弯了腰,断断续续说:“你这位……秦师弟,还是……这么幽默,风趣。” 季襄忙扶住妻子,轻拍她的背说:“你也别顽皮了,当心笑岔了气。”季襄和珣美之间的恩爱,是不言而喻的。他们经过种种的生死淬炼,已达到彼此的心灵,其中的浓情爱意,绝非一般世俗夫妻可以比拟。 若是从前,宗天会一笑置之,如今却满心羡慕。他想到湘文,那样一个顽固保守的女孩,别说提到“追求”二字,就连听到一点点相关的词句,就吓得门呀窗的,一扇扇在你面前关上。 唉!如果她有珣美的开朗及勇气就好了! 河口一阵冲天欢呼,克明走过来说:“北岸的冠军出来了,是莱城队,我们准备和他们争夺最后的胜利了。” 宗天忙将季襄夫妇介绍给大家,再匆匆对他们说:“等我拿到锦旗,咱们再好好叙旧吧!” 宗天和队友们练筋骨松肌肉,慧梅又递上毛巾,他看都没看,一把就围在脖子上。 上了龙舟,他眼中只有锦旗,在水中央,如遗世而立的佳人,就像他的湘文,没有人能够从他手里夺去! ※※※ 淑佩一举得男,范家得一长孙,全家上下无不喜气洋洋。湘文尤其疼爱这幼嫩的小侄,随着嫂嫂及奶娘,帮婴儿穿洗喂哄,俨然像个小母亲。 因为她素日乖巧贤慧,别人也不觉得她的热切有任何异样,反而夸她说: “瞧我们湘文这娴静模样,谁娶到她大有福气哩!赶明儿个,生个胖娃娃,旺夫又旺子,自己当少奶奶呢!” “不必她旺,能嫁到夏家,命算够好了!”有人替她回答。 从前湘文听到这些话,一定会羞红了脸,或者走避,但她现在对夏家这话题,已无动于衷,甚至厌烦。那是她的命,以后要过一辈子,又何必此刻说个不停呢?唯有未嫁的少女期,她能有些幻想,心中念着多情的宗天,反复再反复,为自己的人生留点美丽的回忆。 那种内外煎熬,极端痛苦,对他的狠绝,也是对她自身的鞭苔。只有嫂嫂的婴儿能让她安静,让她断掉一切的妄念,安于未来的命运。 这一个月来,她形同隐居,甚至听见宗天的名字,都要躲得辽远的。今天是端午,龙舟赛有宗天,她自然回避,情愿留守在家,陪着未满月的嫂嫂和侄儿。 屋内寂寂静默,屋外人声喧哗。湘文抱着熟睡的婴孩,由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到床前,小小的空间,一步步地压抑内心的声音。 宗天,宗天,宗天……一声一足印…… 她以为这一天会一如平常地过去,直到管事的来报,说吴校长来访。 湘文忙将侄儿还给嫂子,人来到大厅。 “我以为会在河口看见你呢!”蕴明说:“来!跟我一块儿瞧热闹去,还有一个人特别想认识你。” “是谁?”湘文迷惑地问。 “是璇芝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学生段珣美。”蕴明微笑地说。 珣美?是宁姊姊……哦!不,是璇芝口中逃家私奔的那位传奇人物。 湘文问:“你们查出她的下落了?” “说来也巧。年初的时候,牧雍为了做一篇研究到浮山去,结果碰到了季襄,也就是珣美的丈夫,两人一谈,妻子竟是故人,所以就重逢了。”蕴明说。 “珣美结婚了?是不是嫁给唐老师呢?”湘文又问。 “就是唐季襄。”蕴明拉着她的手说:“快来吧!我还赶着去看汾河南北岸的冠军赛呢!”湘文有些迟疑,但蕴明是客,河口又有她耳闻已久的珣美,实在难以拒绝。 再说,人群熙攘的场面,要错开宗天,应该很容易吧! 全城的人都挤到河口看龙舟赛,反倒街上行人稀少,她们穿过小巷弄,随着欢闹声来到汾河畔。 一波波的群众,使湘文几乎看不到河面;耳旁的议论纷纷,也成了嗡嗡鸣响。 这种大场面,她不必太担心会撞见宗天了。 蕴明牵着她的手,前后绕来绕去,快到供茶处,她看到湘秀及慧梅、芙玉那些姑娘会的姊妹们,本想止步不前,但蕴明也停下来,指指她的左方说: “那位就是珣美。” 一个明眸皓齿,有着及肩短发的女子,闻言回头。她极甜美活泼,眼眸流转中闪着慧黠的光采,她一见湘文,便展开笑容说:“先别说!你是湘文,对不对?哇!你和璇芝说的一模一样,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而且是上好的白玉瓷。瞧!这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眼睛又可以汪出一潭湖来呢!” 湘文惊讶地看着她,多热情的人呀!她和璇芝如此不同,一个是太阳,光芒四射;一个是月亮,清明宁静,但却都是充满生命力的女子。 “珣美姊,你好。”湘文压下心中的激动,很有礼貌地招呼。 “可是我没想到你那么年轻。”珣美继续说:“我见过你送璇芝的浅紫夹袄,还有那对鸳鸯绣忱,真比外面绣坊的还要好。” “可不是。我家里最好的袄子旗袍,全是湘文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蕴明同意地说:“我还很想叫她到陇村学堂来教女红呢!” “我没有那么好啦!”湘文被夸得脸红说:“如果珣美姊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做几件衣棠。” “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敢嫌呢?”珣美想想又说:“不过,你再三个月就要当新娘了,准备自己的嫁妆都来不及,怎么好意思再叫你忙我的呢?我心领就是了。” 珣美的坦诚率直,让湘文好喜欢。她急急地说:“不!不!一点都不忙! 呃,这样好了,我正好裁了一件夹袄,月牙色的,有琉璃草花的结扣,本是打算给璇芝的,不如送给你好了。” “月牙色,琉璃草都是我最爱的,可是那原是属于璇芝的,不太妥当吧?” 珣美迟疑地说。 这时,一旁与人聊天的季襄,听到“琉璃草”三个字,觉得好生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珣美替丈夫和湘文做了介绍。 湘文初见大名鼎鼎的唐季襄,果真是有不同的英姿气度,与珣美是天生一对。但他那过严肃的神情,让湘文有些害怕。 她小声地问候过,又把眼光转回珣美,就方才的问题说:“也许这是最好的。璇芝六月底就要随夫婿到美利坚国,我九月就要去宿州,见面的机会极微小。我一直愁着夹袄送不出去,如今你来了,不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吗?” “你和璇芝身材相当,又情同姊妹,谁穿不都一样吗?”蕴明帮腔说。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啰!没想到我这趟还是来对了,捡了我们翰林小姐的便宜。”珣美笑着说。 如雷的欢呼声打断她们的谈话,原来是冠军决赛已经开始了。 季襄帮她们几位女士找了个居高临下的位置,湘文可以看到白浪中两条长长的龙舟,而且一眼就认出坐在首位的宗天。 他头缠白巾,身穿白背心白棉裤,衬着肌肉的强壮黝黑,那划桨的奋力,忘我的专注,她都能够感受到。突然,人声逝去,蓝天渺远,川流不再,舟不成舟,只有他,无声无息地在她眼底,倾起身,俯向龙首,伸手向那锦旗…… 那一瞬间,湘文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她彷佛看见溅湿他的河水,他渗出的汗,他出力而扭结的青筋,他内心的渴求……好沉,好重,尽管他摘下锦旗,赢得众人的疯狂欢呼,她依然被压得不能动弹。 “我们汾阳赢了!”有人高喊着,“汾河南北各城得在咱们普济寺前,摆三天的流水宴席和唱一个月的戏!” 湘文站着,总算回复正常的呼吸。她感染不到四方兴奋的情绪,只有珣美如阳光般的笑容,能牵引她一些欢愉。 刚获胜利的汾阳壮士上岸了,乡亲们纷纷迎上去,但仍不忘让路给那些送茶送毛巾的姑娘们。 她先看到克明,由芙玉欢迎;再来是宗天,众人推过慧梅……湘文的心狠狠地被刺了一下,但,有什么好难受的?是她选择了离开他的生命,就没有权利再介意或眷恋。 是呀!离开。这繁华盛景不是她该留之地。正当湘文退后一步,宗天却朝她的方向是来。 她被钉住了,眼看他逐渐靠近。因为长期的户外运动,他的斯文在黝黑精壮中消失,双眼更锐利放肆,加上未理的淡淡胡须,使他整个人变得粗犷,更具力量。 她所面对的,彷佛是个陌生人,这纯然阳刚的男子,使她不敢相信,他曾苦苦恳求,而她竟有能力伤害他。 宗天的脸上充满着自信与笑意,直到眼眸触及她,一切都僵掉暗去。是许久不见的湘文,他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似地瞪视她,不看痛,看了更痛,恍如某种诅咒。 “真是一场精采的比赛。”季襄赞赏地说。 “比起师兄的冒险,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宗天的声音失去了爽朗。 原来他们是旧识!湘文忍不住抬头望了宗天一眼,他的视线捕捉住她,冰冷得叫人打颤。 “哈!我想到了!”季襄突然拍掌说:“难怪我觉得‘琉璃草’似曾听过,我记得你有这么一条手帕。” “没用的东西,早丢了。”宗天简短地说。 “哦?”季襄察觉出宗天怪异的语调。 湘文恨不得能插翅飞走,他就要当她是阴霾晦地,当她是一世的冤仇吗? 几个姑娘走过来,包括芙玉及慧梅在内。宗天的态度立刻明显的改变,回到了原有的谈笑自若及翩翩风度。 湘文难堪得差点掉泪,在进退不得的情况下,是湘秀替她解围,带她离开这不属于她的地方。 先前清楚的话,此刻都茫然了。活了十七载,湘文第一次明白,拒绝人很痛苦,但被拒绝的滋味更是千百倍的椎心刺骨。 唯一可让她安慰的是,他有慧梅,一个可以偿替她,带给他快乐的女子。 ※※※ 看完热闹,在回陇村之前,蕴明和珣美去范家向湘文道别,季襄则随宗天上山,去探望守药圃的德坤。 一路上。宗天谈论依旧,但季襄老觉得他的眉头深锁,于是问:“你不太快乐,是不是奉恩堂给你太大的压力?” “行医永远不会给我压力。”宗天淡淡地回答。 “那还有什么事呢?这次你的变化太大了,使我不得不过问。”季襄的语气满含关心。 “变化才好呀!人若不变,则是一滩死水,永远不会有进步。”宗天打哈哈地说。 这一来,季襄更觉得事有蹊跷,想再深入探寻,宗天就开始满嘴的药草名。到了长长的竹篱前,他更指着满园的奇花异草说:“忽冬、紫背鹿衔草、赐米草、青箱子、着手香、鱼腥草……还有高大的银杏树。” 德坤被声音引了出来,看见来客便说:“季襄,是你呀!稀客!稀客!” “师祖。”季襄恭恭敬敬他称呼。 “闭门家中坐,徒孙天上来。这还多亏我那爱收徒弟的儿子。哈!哈!” 德坤高兴地说,并引两人入内。 混合的青草药味充斥在宽敞的空间内,向北的墙堆满了医书,由古老的素问、灵枢、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到近代的本草纲目、医宗金鉴,无所不包。 几个红泥小炉以不同火候,滋滋熬着药材。桌上一排瓷钵、陶罐,甚至洋玻璃瓶,标着娱蜕、斑鳌、砒霜,川乌、雷公藤、蝎子等名称。 “爷爷,我不是叫你别碰这些剧毒之物吗?”宗天一看,脸色大变说: “一个不小心,可是致命的!” “小伙子,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吃的盐可是比你吃的饭还多。”德坤马上以教训的口吻说:“对我们习医的人而言,自然万物,没有毒或不毒之分,只有有效或无效之别。还记得我告诉你的故事吗?华佗由观察蜘蛛,而解了黄蜂之毒;孙思遨由鹳鸟,而找到治风湿的‘老鹤草’。天地形成,有一物,必有另一物克之。” 宗天听到最后两句,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师祖说的是。我虽不习医,但在练武及从事革命工作时,鸿钧师父也常拿这些故事教训我,甚至对我的科学研究,也有莫大的启发。”季襄试着缓和气氛。“没错。中国之学,古博精深;西洋之学比之,不过是一稚嫩婴孩而已。” 德坤心情一好,又问:“方才听送饭的伙计说,你带了新娘子来了?” “对,她等一下会上山向师祖请安。”季襄说。 “很好!很好!”德坤叠声说,又转向宗天:“你师兄都成亲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宗天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完全不像平日敏捷灵活的宗天。季襄半玩笑地说:“他这娶妻病,恐怕要琉璃草才治得好。” “琉璃草?我不知道这玩意见还能治病?”德坤很认真地问。 “宗天是对一个会绣琉璃草的姑娘犯相思。”季襄笑着说。 “师兄,我说过,我早丢了那帕子了!”宗天抗议道。 “犯相思?那八成是程家的姑娘慧梅。”德坤兴致很高地说。 “爷爷,我并不喜欢慧梅,你们别老把她推向我,让大家都难堪。”宗天说。 “我猜是范家的姑娘。”季襄随口猜着。 “范家?是湘秀?不会吧?当初宗天死说活说都不要,人家现在都准备嫁啦!”德坤不解地说。 “我只晓得范家有个湘文。”季襄又说了一句。 “不是湘文!湘文早订亲了!”宗天急忙说,舌头差点打结。 这反应又太过度了!季襄对男女之情一向不甚敏锐,他提琉璃草或湘文,并非真的有所联想,只是想开开宗天那条手帕的玩笑而已。 瞧师弟那一脸的气急败坏,季襄干脆捉弄到底说:“订亲算什么?可以抢亲呀!瞧,珣美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还除去了她的未婚夫呢!” 抢亲?宗天的耳朵陡地竖了起来。 “说得好!抢亲可刺激啦!几代前,我们地方上还有这种习俗,这城抢那城,那城抢这城,热闹可不输给龙舟赛哩!”德坤老顽童般地说。 “这……这不犯了法纪吗?”宗天吶吶问。 “犯什么法?你抢我的,我抢你的,生米煮成熟饭,还能计较吗?有些城还因此由仇家变成亲家呢!”德坤愈说愈起劲,形容也愈夸张。 说者无心,宗天却听者有意。抢亲?他先前怎么没想到这种方法呢? 湘文年纪轻,保守、顾家,又如此顽固,解除婚约不成、私奔不成,就只剩下抢亲一条路了。 从汾阳到宿州,长途漫漫,要湘文“失踪”并不难,他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的男人的妻子! 他心中开始有了计划,脸也恢复笑容,适时地加入德坤和季襄的高谈阔论。 他那兴冲冲的模样,似乎又回到正常的宗天了! 言妍--琉璃草--第六章 第六章 湘秀在中秋节的前三天嫁了。 月还尚圆,范家又急急筹备湘文的婚事。布匹堆地,箱笼依墙,金银匠漆画工日日穿梭。远在杭州的苏照圭已来信催赶,希望湘文先到舅舅家,上父母坟,除去三年的孝,在满十八岁那日完成终身大事。 “我这等于是帮自己和么弟嫁女儿,马虎不得!”范申亭常四处宣称。 湘文大概是唯一不受喜气影响的人。她每天关在房里,想着与宗天的几次相会,想着他在汾河畔那绝情的眼神,直到整个人伤心昏沉。 只有一次,她跑遇过廊,冲过庭院,气喘冲冲地到母亲的房间,没站定便问:“娘,我可不可以不嫁给夏训之呢?”“傻姑娘,你当然是要嫁给他。”香华抬头说。 “如果我不嫁给他,会有什么后果?”湘文抚着心口问。 香华以为她是小女孩的害怕心态,便故意沉着脸说:“那夏家准会派官兵上门要人,我们还会挨告呢!” “哦!”湘文轻轻地应了一声。 香华放下手中的帐本,想给女儿一些安慰,解一解她将为人妇的傍徨,却发现她已离去,就如来时一样突然。 湘文满脑子“挨告”二字,若她提出要嫁给宗天,他岂不是要背上“诱拐”的罪名? 从那日起,她便开始安静下来,一有空闲,就绣他委托的帕子。或许他已忘记,但她仍专心一致在那只欲飞的苍鹰上。 靛蓝的丝线,比琉璃草的花儿更深,绣着绣着,额前的发断落,她干脆连发丝一并绣入。 鹰身更暗,恰恰掩去她滑落的泪水。 临到杭州前几日,湘文约了芙玉,想送还绣好的帕子。 “这妥当吗?我大哥现在心已平静,这条手帕会不会又惹出麻烦来?”芙玉面有难色的说。 “既已平静,就更不用怕了。”湘文压抑着苦涩说:“这原是个的东西,我留着才糟糕,不是吗?” “也有道理。”芙玉缓缓点头说。 “秦大哥准备和慧梅姊订婚了吧?”湘文仍管不住自己嘴巴地问。 “大概快了吧!”芙玉乐观地说:“他最近猛跑南方,比较没时间谈这方面的事,不过他曾向我娘保证,十月一定会娶一房媳妇回来。” “那就是确定了。我看方大哥的新居都盖好了,就等着你过门。”湘文保持着微笑说。 “别提我,你可比我还早呢!”芙玉说:“让我瞧瞧你的聘礼,听说夏家有钱有势,手笔大得吓人。” 湘文从没有在意过这些东西,只随芙玉在一屉又一屉的金银珠玉间边欣赏边赞叹。 她心所系念的只有那条帕子,有他的手泽及味道,有她的青丝及惆怅,化成言语,就那么一句—— 还君罗帕双泪垂,恨不相逢未聘时。 ※※※ 湘文九月底到杭州,由父兄护送,隔几日,范申亭先回北方,留范兆青照应妹妹到婚礼之日。 这是她童年成长的地方,潋潋西湖更常在她的梦里出现。然而,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她已成了满怀心事的小妇人。 十月初,照圭、范兆青和她一行三人,乘舟经琉璃河,到尽头的山丘祭扫。 四处一片清秋萧索,草枯白,叶落尽,眼中饮着淡淡的凄凉。湘文立在船头,忆起与宗天的初遇,那时正是春风雨露之时,也在这河畔,琉璃草开了遍地的花,浓浓的蓝,深似大海。 如今花谢草荒,一切人事全非。她脑中浮现了“西厢记”中长亭送别的一首曲儿——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离人泪呵!离了父母,离了家乡,离了青春无忧的少女岁月,更离了心上牵挂的人。她泪眼蒙陇,一路到了养父母的坟前,更是悲泣不止。 能抗议什么呢?十年前决定的婚事,今日纵有千百个不愿的理由,面对两块石碑,却一样也说不出口呀! “湘文,擦擦泪,别哭坏身子了。”范兆青一旁劝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还顾念着养育之恩。过几天,你嫁到夏家,他们能够含笑九泉,我也算不负所托了。”苏照奎说:“起来吧!你的亲生父母还健在,又是要当新娘的人,不宜哭太久,免得折了福份。” 尚未过午,他们就沿着小山路回到渡船口。两个男人脚程稍快,湘文提着竹篮跟在后面。 突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们一方面奇怪有人会取道这荒山野径,一方面停下来,准备让路。 三匹马在滚滚烟尘中,座上的人一式黑衣打扮,脸罩黑巾,带来一股肃杀的气息。 “啊!土匪!”范兆青惊声大叫。 湘文还来不及听全,马已到她的前面,一双粗壮的手将她拦腰抱起,一下子天地旋转,景物换移。马背一起一伏,那人一前一后,她像舟遇大浪,什么都抓空,只有无尽的疼痛与晕眩。 “湘文!”范兆青在后头追赶着喊:“湘文……” 她勉强由那人腰间的空隙看出去,两骑亦疾驰在左右,哥哥和舅舅奔跑的身影愈来愈小。 这群土匪不劫财、不杀人,竟只抢了她? 湘文开始挣扎,掳她的人并未制止,只专心在缰绳上,直到马步踉跄,喷气长嘶,他才叫:“不要乱动!” 她愣住了,好熟悉的声音呀!混乱中,她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转个弯,马往山坡地走,速度也稍慢下来。湘文倾到那人怀里,总算能分清楚前后左右。她努力在马背上坐稳,一抬头便正对那人的脸。 黑头巾,黑面罩,只留一双眼,而眼的周围涂了一团浓浓的炭黑,猛地一看,还真像山中的魍魉鬼魅。湘文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怎么?吓昏了?”右边坐骑上的人问。 抱她的人点点头,挪出一手,将她偎在自己的胸前,两人紧紧贴着,彷佛一场温柔又舒适的梦。 ※※※ 三人用迂回的方式绕了一段远路,才到溪边的草屋。宗天将湘文轻轻地安置在床上,她尚未清醒,苍白的脸上,眉毛蹙得如同两片叹息的柳叶。 “哇!这范姑娘果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咱们秦师兄会朝思暮想。”外号小潘的年轻男子脱下面罩说。 “那当然!能让我们师兄动心的姑娘,能不有倾国倾城之貌吗?”另一个叫水龙的说。 “你们两个嘴巴闭紧一些。”宗天严肃地说:“快换下衣服,出去打听一下状况。千万要小心,知道吗?” 小潘和水龙应命而去。这两个小师弟很讲义气,这几年来南北走动,彼此结下深厚的情谊。当时提出抢亲之议,他们立刻义不容辞地鼎力相助。 屋内恢复安静,宗天走回床前,愣愣地看着湘文。 此刻他仍然不敢相信,他能完完全全地拥有她!经过多少年的追寻,经过数个月的煎熬,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星星,在一场快马加鞭的驰骋中,就轻易地落到他手上! 他痴痴地凝视她,如此秀美;缓缓地触碰她,如此细致。第一次,他离她如此之近;第一次,她不再闪避,不再拒绝,静静地让他看个够。 他对她的感情澎湃不绝,常令他自己都惊讶不已,或许是前世之缘吧!带到今生来,变成欲罢不能的爱恋。 回想这些日子来,抢亲由最初的念头,发展成非做不可的行动。他四处联络兄弟,勘查路线,时间愈迫近,他的心意就愈明确,绝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犹豫。 不过,一切的计划还是差点毁于一旦。因为中秋前夕父亲出诊,不小心滑了一跋,躺了大半个月,在这情况下,宗天当然走不开,在心急如焚时,他只好向爷爷透露有关抢亲之事。 “抢亲?”德坤听了十分震惊的说:“你又不是讨不到老婆,何苦要用抢的?” “爷爷,我心中只有湘文,别的女人我都看不上眼。”宗天说。 “你这么做,我们怎么向范家交代?你……你爹娘一定会气个半死!”德坤神色凝重地说。 “就像您先前说的,生米煮成熟饭,还能计较吗?”宗天再加点威胁的语气说:“我这生除了湘文,绝不娶其它女子。如果她嫁给别人,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在好说歹说的磨功之下,德坤终于同意助他一臂之力。宗天就以爷爷要他去南方采药草的金牌箭令,顺顺利利地离开了汾阳。 其实,能让他那么决绝地说出“非湘文莫娶”的话,还是因为她为他绣的那一条苍鹰帕子。 原先他对她的心完全捉摸不定,甚至觉得她冷漠无情,思想停留在百年之前,个性幼稚不成长,她那言语举止间的灵气聪慧,全是虚假,全是误导。 但在看到手中那栩栩如生的苍鹰,在知晓那针针线线中有她黑柔的发丝时,他激动不已,才明白她对他也非全然无情,欲意夺她之心就更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移到她的发辫,她突然惊觉,眼睛慢慢张开。 湘文最先进入意识的是好多竹,竹的墙,竹的梁,竹的床……然后她亿起了奔跑的马。 马?她猛然转头,看到一个人笑吟吟的,眼眶还有淡淡的黑影,竟是宗天! 她是不是在作梦?湘文急忙爬坐起来,一动之间,全身酸疼。 她顾不得散骨似的不适,慌忙问:“你……你怎么在这里?那……那班土匪呢?” “土匪?”宗天笑出声来,“我就是那土匪,抢的财宝就是你!” “你抢我?”湘文更震惊,也更迷糊了,“可是为什么要抢我?你不是已经好了吗?芙玉说,你已经打算娶慧梅了,而你气我、恨我,早把我丢到脑后,不是吗?” “我是气你、恨你,但我也依然爱你。”他直视着她说:“你现在终于了解了吧?我秦宗天绝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过了惊吓,过了震撼,她逐渐面对这一切,但内心同时生出另一种恐惧。 她颤颤地说:“你……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所有的后果,我都想过了!”宗天表情不变地说:“你的家人会很焦虑,夏家人会很愤怒,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来抓那个抢你的土匪;而我们,则是有家归不得,必须流浪天涯,直到事情平息了,才能再见到亲人。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 他双手握住她的,她吓一跳,微微抗拒,往床里坐,再用充满惶恐的声音说:“你真的不顾念你家人的伤心吗?你爷爷的年纪这么大了,你父亲一心想把奉恩堂交给你,你能够一走了之吗?” “在我决定抢亲时,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并非不孝不义之人,但是,湘文,这是我唯一能拥有你的机会,错过这一次,那真是一辈子的遗憾,终生的惆怅了。”他再度抓住她,几乎用恳求地说:“报亲恩有来时,但你我却只有这一刻。湘文,我们的未来全看你了!照着你的心意走,告诉我,你愿意随我天涯,比翼双飞!”“我……”她咬着唇,两行泪垂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我……我心好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的,因为你心里也是对我有情的!”宗天由怀中掏出那条帕子说:“你瞧,你绣的苍鹰就是一个明证。你舍不得我,所以在用蓝丝线时,也同时缠上你的头发,就是想与我一起厮守,一起飞翔,不是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觉得对不起你,不能回报你的深情;又怪我自己没有勇气,让你痛苦……发丝只是歉疚,只是怀念……”她说不下去了。 “湘文,你说了一堆‘只是’,其实那就是爱,你懂吗?”他说。 “不!我不懂什么叫爱……”她摇头,又哭了。 他轻轻抹去她的泪水,温柔地问:“那么,你说,你对夏训之有过这种‘歉疚’的感觉吗?” “我对他没有印象,怎么会有感觉呢?”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说。 “这就对了!”宗天说:“我也不许你对他有那种感觉,更不希望你对他的感觉超过我!” 湘文感到极其疲倦,那些你的我的他的,就像一团团丝线,处处在打死结,她喃喃地说:“我这样‘失踪’,生死不明的,我爹娘一定很难过,尤其是我娘……” “湘文,你老顾念你的家人、夏家人、我家人,为什么从不顾念我呢?” 他拥她入怀,在她耳旁说:“为自己而活吧!去掉封建的高墙,解除八股思想的桎梏,做个有血有肉的人。唯有你真正幸福快乐,你爹娘才有永远的欢笑可言。” 他的膀臂是如此有力,又如此温暖。那一瞬间,所有的羞涩不安都消失在某个角落,彷佛她和他的耳鬓厮磨是天经地义,和他的肌肤相亲是理所当然。 她如一条迷途已久的舟,划入属于她的港湾。 “反正你是不会放我走了,对不对?”她低声问。 “放你走绝对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宗天轻轻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悔的。我对未来已有完整的打算,我们先到上海结婚,再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我行医、你刺绣,咱们可以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或者徐州也不错,我在那里待过一年,认识医院的传教士……” 湘文静静的听着他叙述,由求婚及私奔的提议,到今日的抢亲之举,说实在的,她还不是很了解他,只知道他聪明、积极、勇敢,是男人中的男人,是女人倾慕的对象。 但他到底爱她哪一点呢?她有疑惑,却不敢问。 ※※※ 几个时辰过去,湘文渐渐习惯宗天在她左右,他们能够如朋友般聊天,也能够像爱侣般对话。 这段时间,是湘文有过的最美妙经历。 太阳落在山后,暮色由窗中漫进。外头几只鸟雀飞起,宗天到门外探探,看见水龙由小径跑来。 “怎么样?外面的情况如何?”他急急的向前问。 “不太好。他们到警察所报案,还四处张贴寻人告示。”水龙喘一口气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抢的新娘和卢督军有关?” “这有何差别?”宗天不在意地说。 “差别可大啦!”水龙面色严肃地说:“这位(奇*书*网.整*理*提*供)卢大帅有的是枪枝大炮,他的话就是法律,你今天抢了他外甥的新娘,不是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吗?” “别担心那么多,他抓不到我们的。”宗天自信满满地说。 “你别太乐观。现在他们已经派出警察,封锁水路各个通衢要道,务必要找到新娘。我看,你大概连这座山都出不去了。”水龙依旧愁容满面。 湘文闻声出来,恰好听到这一来一往的对话,脸吓得煞白,扶着门框问: “警察都来了,怎么办?万一他们抓到你……” “不会的,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宗天走过去,揽住她说:“他们封锁水路交通要道,我们就自己走出路来。我闯荡江湖多年,这一点阻碍还难不倒我。” 他说得轻松,但湘文仍是满脑子他被擒后的惨状,表情僵硬极了。 突然,远处有脚步声响起,而且似乎不只一人。宗天机警地将湘文推入门内。 水龙望两下说:“是小潘啦!” 然而,进到眼帘的,除了小潘,还有一个是他们很意外见到的人,就是三个人的师父秦鸿钧。 秦鸿钧的一张脸非当地难看,整个嘴角下垂,很明显的火冒三丈。一旁的小潘则唯唯诺诺,一副已经被修理过的样子。 宗天还来不及招呼,健步如飞的秦鸿钧就一巴掌过来,打得他往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我这一掌是以叔叔的身份,代替你爷爷及父亲教训你的!”秦鸿钧气愤难当地说:“我知道你偶尔爱耍小聪明,爱率性而为,但没想到你竟会堕落到去抢别人的老婆!” “是谁泄密的?小潘,是你吗?”宗天咬着才说。 小潘头还未摇,秦鸿钧就说:“是你远在汾阳的爷爷通知我的,他要我阻止你做胡涂事,但我还是慢了一步!” “爷爷怎么可以出卖我呢?”宗天忿忿地说。 “他不是出卖你,他是怕你身败名裂,惹来杀身之祸!”秦鸿钧暴跳如雷地说。“抢亲之说也是爷爷先提起的,他说祖上有这风俗,我才会放胆去做。” 宗天辩解地说。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别人!”秦鸿钧越过他,直指立在门边的湘文说: “你闯了那么大的祸,就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女人?” 湘文早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手足无措,秦鸿钧的暴怒,宗天的血,把她内心已有的平静完全打破。此刻,若非宗天扶住她,她可能再也站不住了。 “这小小的女人,恰巧是我最心爱的人。”宗天态度顽强地说。 “你最心爱的人?那么你爷爷,你爹娘呢?亏他们养育你成人,你又置他们于何地?”秦鸿钧眼珠子都快瞪翻了,“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本以为你年轻有为,是我们秦家的希望,哪晓得你是沉迷于女色的窝囊废,彻底的浑球,压根没有出息!” “不!宗天不是那种人!”湘文忍不住说。 宗天阻止她,强作镇静她说:“师父,我今天才明白,你平日高唱民主革命,其实骨子里仍是旧社会的人。我抢湘文,是对封建婚姻的挑战,是对自由进步的一种追求;我抢亲,和打倒军阀、推翻专制没两样,绝非你所说的窝囊、浑球或没有出息!” “你还敢狡辩?”秦鸿钧这回气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大骂:“我要你革命,是男儿志在四五,一心为国为民,但你却革到女人身上去了!若你还执迷不悟,不过是商纣、夫差、吴三桂之流的裙下人物,使叫众人嘲笑而已!” “你们不要再吵了!”湘文再也无法承受这些侮谩叫骂,她跨前一步,难过地说:“秦师父,一切都是我的错。宗天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都是我害他的。” “是的,你害他,而且会很惨很惨。”秦鸿钧把目光转向她说:“你很清楚夏家和卢督军的关系,现在事情已惊动到大帅府。巧中之巧,前一阵子浙江才发生一宗火车劫案,大家现在都把这两件事连在一块,认定土匪是同一批人。 如果宗天被抓到,只有枪毙一条路!” 湘文睁大了眼,彷佛听到砰砰的枪响声,腥红的血漫漫而来。 这后果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也恐怖得多,她不能忍受宗天的死,绝不能…… “湘文,你别听我师父的,他们绝对抓不到我!”宗天拉住她的手说。 “我还没说完呢!”秦鸿钧的语调更冷酷,“万一你被逮到,查出和我的关系,还会牵累到南方政府。湖北兵变方过,整个长江中上游及西南方都蠢蠢欲动,好不容易才站稳的军政府又危机四伏。好在我们还有沿海各省,尤其浙江的卢督军与我们颇友好,倘若你把他给得罪了,革命大业也就毁了一半了。” 湘文挣脱宗天的手,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原封不动的将你送回去,再请你务必保密了。”秦鸿钧看她一眼说。 “我会保密的,我死也不会说出来。”她急切地说。 “不!你不许回去!”宗天激动地抓住她说:“抢亲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关卢督军,不关火车劫案,更对南方政府没有影响,你不要听我师父危言耸听!” “看来,这位范姑娘比你还顾全局、识大体。”秦鸿钧冷哼一声说:“好! 就说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想,之所以成为抢亲的局面,范姑娘也非百分之百的同意。随便用头脑分析一下就知道,夏家财大势大,给范姑娘保证的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你有什么?你带给她的不过是众叛亲离、颠沛困顿,居无定所的日子而已!我还真想亲自问问范姑娘,她愿意留下吗?” 突然,大家都把眼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其实不很注意后面的一段话,因为她还在想着她会一手毁掉宗天,他的美好生命,他的锦绣前程,简直似一场不绝的梦魇。 “湘文,告诉我师父,你愿意留下,愿意吃苦,愿意随我到天涯海角!” 宗天逼着她,眼中有狂热。 “宗天,这是不对的。”她在他的逼亲下,几乎要化成碎片,也因为如此,她更坚定自己的立场,“我不能跟你走。” “什么?”宗天脑中爆了一声,猛撞到太阳穴,“为什么不能?我们刚才还说好的,还计划了那么多,你怎么一下子就忘了?”他人冲到她面前,表情极其危险。 秦鸿钧忙挡在中间说:“你听清楚了,范姑娘不会跟你走。” “不!她会!”宗天伺机要拉湘文,秦鸿钧护着,三人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景况。“宗天,我们不可以冲动。我不知道情势那样可怕,我不希望你死,你没有必要为我而死……”在这混乱的场面中,湘文的心揪成一团,只能不断重复这些话。 “我不会死,我只要你!”宗天叫着,几乎触到她的手臂。 “不能!不能!我不能害你,我不能害所有的人!”她哭喊着,喉咙都哑了,“你不是说过吗?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就放过我吧!” “对!放掉她!”秦鸿钧使劲儿击退宗天伸出的手,叫道:“小潘,水龙,快给我抓住这没用的东西!” 小潘和水龙迟疑了一会儿,但师命难违,只有扑向宗天。三人的格斗十分激烈,宗天疯狂得如受伤的猛狮,最后,秦鸿钧见情况不对,亲自出马,才将他制伏。 “快把他绑起来,我好带范姑娘回去!”秦鸿钧气喘吁吁地说。 一条长麻绳将宗天捆在屋旁的一棵树上,他踢着、抗议着,满嘴喊着湘文。 她站在那儿,早已泣不成声。内心澎湃汹涌如潮,一波来又一波去。她好想冲向他,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但秦鸿钧丝毫不给她机会,手轻轻一抓,她就不由自主地随他往山下的路走去。 “湘文!你怎么就走了呢?我费尽了千辛万苦,你甚至连留都不留一下? 你为什么那么三心二意?!”宗天眼睁睁看着梦碎了,却追不回唤不回。他拚命地挣扎,那紧捆的绳子不停的加深他的愤怒,在动弹不得之下,他开始强力反击说:“对!三心二意!你就宁可去嫁给那个没头没脸的夏训之,因为他家财万贯,因为他又富又贵;而我又算什么?一个小城小镇的小小郎中,无法给你名利地位,无法给你华服美食,你怎么会愿意跟我呢?哈!我太自不量力了,我竟痴人说梦了那么久!” 他放声狂笑,凄惨至极,传到湘文耳里,如刀剐心。她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了,乱石一块块地来,群树一棵棵地去,歪斜的脚步,凄惶的泪水,而秦鸿钧的挟制更是回不了头的锁炼。 “哈?”宗天又仰天长笑,绳索箝入他的肉里,血丝渗了出来,但他只觉得心底的剧痛,更大声地喊:“你根本不是我心目中的琉璃草!你只是一个肤浅幼稚、爱慕虚荣、攀龙附凤的女子!算我笨,算我有眼无珠,竟把一腔热情倾注在你的身上。去他的琉璃草,去他的勿忘我,那是天底下两个最可笑、最无聊的名字……” 一个踉跄,湘文跌倒在石堆中,手脚上渗出斑斑血迹。 “快走!”秦鸿钧强拉她起身,说:“你走,全部的人都会活;你留下,全部的人都会死。” 她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暮色更深,天蒙蒙地暗下来。湘文身心俱伤地走着,后面的宗天,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无声的树林更空茫,如不断下坠的洞穴,失却了所有的方位。 在到达琉璃河前,她又摔了好几跤。当她对着渔火向晚的河面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泪水及落叶的味道。 ※※※ 她躺在床上,如浮游于水的船只,飘呀飘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总是昏昏沉沉的,天光及人影都很不实在。 湘文回到杭州已三天,喧扰一时的劫人案逐渐平息,她自己都不清楚是如何熬过这一段时光的。所有的答案都是由秦鸿钧设计好的,她只有点头的份,加上适时的惊恐表情和拭泪的动作,就应付了一切。 “我是在琉璃河畔的山路看见她的,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哭,说是迷路了,我就送她回来,没想到竟扯上了这件大案子。”秦鸿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至于劫匪,湘文很冷静地说:“我没有看到他们的真面目。他们掳走我以后,跑了一段路,问清我的身份,大概是有些害怕,才丢下我就溜了。” 不管是警察所、大帅府、夏家来问,他们就像唱双簧般,一直重复这一套。 奇怪的是,大家居然也深信不疑,这或许要归因于秦鸿钧与卢督军有私人交谊的缘故吧! 三天过去了,湘文表面上已恢复平静,但内心仍处在深度的震撼中。那个世界浑浑噩噩的,与现实脱离,却侵占她所有的思想及灵魂。 那个世界只有宗天,是绑在树干,愤怒狂吼的宗天! 他骂她、咒她、恨她,句句话都刻在她的心版上,日夜响着。有时只有她一个人时,她会拚命摇头,甚至叫出声:“不!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 她要嫁给夏训之,并非因为夏家的权势,而是因为家人的承诺和应许。 她要远离宗天,也非怕吃苦受罪,而是怕惹下滔天大祸,让他把生命都赔上了。 他怎么看不清楚呢?情势向来就对他们都不利,现在尤其是险恶。 等他想通了,终究会谅解她的,对不对? 尽管自我安慰着,但宗天最后那几段话还是不断地浮在她脑海里。怎么会呢?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嫁给夏训之呢?如果能够自由选择,她宁可跟随宗天的每个脚步,再苦再累,只要能长相厮守,她都甘之如饴。 这就是爱情吗? 爱是天长地久,是生死相许,是柔肠结离绪,决绝仍缠绵呵! 她由此看到己身的怯弱畏缩,她确实是不完美的,背太多包袱,受太多约制,总逃不了窠臼,飞不出那几千几百年的陈腐思想,真是可叹又可悲呀!女子真的非要守贞守节,才能安身立命吗? 恍如被一道闪光击中,湘文突然坐了起来。贞?节?问题是,她该为谁而守呢?名义上,她是夏训之的未婚妻,但她根本与他没有感情;而她在心里爱着宗天时,又嫁到夏家,算是贞洁吗?再者,她为宗天心动心痛,愿与之双宿双飞,却在最后背离了他,算是节烈吗? 顾全了半日,她真是两边都做错了吗?抚着心口,她再问自己一次,愿意为谁而守?几乎不用思考,心中明明白白写着“宗天”。 那一瞬间,她的思绪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她是不能嫁给夏训之了。湘文精神大好,正要下床,范兆青却领着秦鸿钧走进房来。 “秦师父想再给你把把脉。”范兆青说。 秦鸿钧坐下,触到湘文手腕的内侧,扬扬眉笑着说:“脉象沉稳,眼神明亮,范姑娘康复得可真快。” “秦师父,你好吗?我说……大家都还好吗?”她表情急切,另有所指地问。 “很好,人人都好。”秦鸿钧点头说:“我们……呃!我明天就离开杭州,今天是特地来辞行的。” 湘文的眉毛皱了起来,宗天要走了吗? “我这儿有几帖安神药,保证你好吃好睡,可以当个最美丽的新娘子。” 秦鸿钧起身说。 湘文正要说她不会嫁时,才发现他递过来的药包中,夹着她为宗天绣的手帕。 “我走了,你们兄妹俩好好保重。”秦鸿钧走到门口说。 “谢谢秦师父,您救舍妹的大恩大德,我们永志不忘。”范兆青恭送他说。 “哪里!这是小事一桩。”秦鸿钧笑呵呵地说。 湘又一心都在帕子上,连道别也未专心。屋里只剩她一人时,她急忙地打开那条帕子,一样的洁白,一样的苍鹰,只是怕面上多了两行暗红的字迹,还带着血的味道。 苍鹰从此去,不再恋琉璃。 湘文跌坐下来,那血漫过她的眼睛,漫过她的意识,又汨汨流出新的血,成河成海,把她围在茫茫的赤红中。 不再?什么意思?他不再爱她了吗?他不再与她比翼双飞吗? 湘文弯下腰来,紧捏着帕子,呜咽地哭起来。她不知道人间还有如此的痛…… 这回他真的要走了吗?他真的绝望了吗? 她再看着那十个字,每一笔都是化不去的悲愤,每一勾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字字斑斑,足以绝天裂地! 他果真放弃她了吗?太慢了,太慢了!她范湘文永远比人家慢一步,而且条条都被她走成了绝路! 他要她时,她不敢;等她敢时,他又不要她了! 是天意吗?是一辈子的惩罚吗?她举步想去找秦师父,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能站在门口,伤心地哭着。 言妍--琉璃草--第七章 第七章 一年后,汾阳城。 宗天由河口下了渡轮,没走几条街,就发现城里的人潮又增加了。不用想他明白,这是今年六月直系及奉系大战的结果。唉!军阀的祸国殃民何时了?老百姓的流离失所何时了?而他自己,也存在着有家归不得的烦恼,只是他的问题很容易解除,如果他肯下得了决心的话。 走到大街,他故意绕过合兴木材行。其实也没什么触景伤情的,时间不早了,他不想做没有必要的逗留。 是的,过去几年来,他已经做了很多没必要的事。去年秋天到琉璃河,就是他一生最愚蠢的举动,自己的用心良苦,只成了别人的一大笑话。 他一直不愿去回想那五天被囚禁的日子。秦鸿钧软硬兼施,后来一句“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话,才击溃他一味的顽强。 “我松你的绑,你发誓不去破坏人家的婚礼?”秦鸿钧仍不放心地问。 “我发誓,我对她已死绝了心,若再有任何轻举妄动,愿遭天诛地灭!” 宗天面无表情地说。 为了表示决心,他还洒血写下“苍鹰从此去,不再恋琉璃”的句子,算是昨日种种之死,对过去做一个完全的了断。 他回家住了几个月,在芙玉的婚礼过后,因受不了家人的催婚,才北上浮山去找季襄,结果却在那儿行起医来。 这一年来,芙玉怀孕,慧梅嫁人,宗义也开始说亲事,若他不准备学师父独身一辈子,是应该成家了。 一走进奉恩堂,几个伙计迎土来,抢着说:“少爷,你怎么这会儿才到? 秦师父和宿川来的胡大夫都等你好多天了。” 宗天移步到大厅,德坤宏亮的笑声首先传来。屋内挤满了人,连克明和芙玉都在。 “哈!总算见到人啦!我们由南方水陆都比你快,还担心你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呢!”久不见面的惠生,一瞧宗天,便开心地叫嚷。 “我不是说过吗?六月吴佩孚和张作霖打了一仗,留下许多散兵散围在地方作乱,直线走不了,只好绕弯路,自然就慢了。”秦孝铭说。 “路上有危险吗?”德坤关心地问。 “还好,我坐阿标的卡车回来,两人身上都带枪,除了难民,倒没碰见土匪。”宗天说。 “你那浮山矿区,不是离战场很近吗?有没有受到波及?”惠生好奇地问。 “没有。直奉两系都有官员投资这个矿区,他们还不至于断自己的财路,所以我们那儿很安全,还有不少人来避难。”宗天回答。 应付完这些问题,宗天才有机会和每个人招呼问候。向秦鸿钧请安时,师徒间有些尴尬,抢亲之事,除了当事人,加上德坤,就没有其它人知道了,他们也从来不提这件事,彷佛它不曾发生过。 惠生特别介绍的是他女儿元媛。宗天上回见她时,她才是十五岁的小丫头,如今都十九岁了吧?和湘文恰巧是同龄……该死!他怎么又想到这个名字? “元媛说秦大哥好久不到宿州,所以吵着要土来见你。”惠生笑嘻嘻地说。 “是爹爹想见,怎么又扯到我了?”元媛娇嗔地说。 “哦!是,是,我说错了!”惠生转向宗天说:“见到你,我又忍不住想考考你。我有一个病人,年约五十,常头痛心烦,面赤失眠,肝火上升,我给他服用天麻、钩藤等泻肝之药,为何初期有效,后来没有用?” “那是因为他体质改变了,由最初的肝阳偏亢,变成后来的阴虚阳亢,最后还可能成为阴阳两虚,所以我们要不断的换药。这在西洋有个词儿,叫做‘高血压’。”宗天有条不紊地回答。 “说得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惠生高兴地说。 “我大哥和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会差呢?”秦鸿钧笑着说。 “而且还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连西洋医术他都会了。”德坤笑得眼都谜起。“西洋医术全是雕虫小技,取一两样用之可以,但可不能代替中医。毕竟中国人不是洋鬼子,血气及经络都不相同,不可混为一谈。”秦孝铭不忘教训说。 若在以前,定会又有一番激辩,但宗天已二十五岁,历经人事,个性沉潜了许多,知道一时快意不会有任何好处,因此对父亲的话,只有唯唯称是。 “看来宗天仍足堪当我的乘龙快婿哟!”惠生乘机接过话题说。 “爹!”元媛绯红着一张脸,充满少女娇羞的姿态。 在场的人皆趣味盎然,大家都希望能玉成好事,只差没有拍手赞成了。 宗天却很不喜欢这种气氛,他很突兀地就问秦鸿钧,“这次的陈炯明叛变,据说情况很糟?” “是很糟,虽然乱事平定,但军政府元气大伤,到现在还处于重整阶段。” 秦鸿钧说。 “我就说军阀不可靠。这回孙大元帅该成立一支革命军队了吧?”宗天说。 “对!这回是痛定思痛了!目前我们正在秘密招生,打算在黄埔建一所军校。”秦鸿钧说。 “我打算去报名,以行动来救国救民!”一直沉默的宗义开口说。 “我不准!你大哥长年不在家,你也不在,这个家怎么办呢?”瑞凤立刻反对说。 “大哥,爹娘说你若能回家娶妻生子,他们就让我跟叔叔到南方去。”宗义满脸恳求地说:“你就行行好吧!娶房媳妇,安定下来,也轮到我去外头闯荡了。” 哦?这次全家总动员,连宗义也派上用场,看来这个中秋节不好过了。宗天像往常一样,鼓励一下弟弟,再虚应大家,但他知道,长辈们不曾善罢甘休的,因为他们把新娘子都摆在他面前了。 ※※※ 接下去几日,宗天和元媛被大伙凑在一块儿,彼此也逐渐熟稔。在他假期的最后一天,秦孝铭夫妇很郑重地和他谈这件婚事。 “其实你惠生叔早有这心意,但碍于元媛年纪还不,所以不曾认真过。” 瑞凤开口说:“没想到你到了二十五岁尚未成亲,元媛也到了嫁娶之时,或许这就是你们的缘份。” “对你的婚姻,我不曾有意见,因为你总说男儿志在四方。”秦孝铭说: “但你爷爷年岁大了,不得不有个交代。这些年来,你天下也看够了吧?” 其实不用父母的说服,他自己也觉得没有理由再拖延。不过是个妻子,不过是传宗接代的使命,何必要自苦如此?他最后点头同意,但附加一个条件说: “我必须把浮山的医院事务做个结束,去了这一趟,我就会长期在家了。至于元媛那儿,亲事暂且不提,一切等我回来再进行,好吗?” “能不好吗?总算盼到你一个‘肯’字了。”瑞凤笑着说:“不过,你可要快哟!元媛条件好,担心你一慢,她就被人订走啦!” 当晚,他在母亲的屋内闲聊天,芙玉和元媛走进来,宗天本想离开,却硬被母亲留下来。 他坐在一旁,玩着手上的杯子。 因他在场,元媛显得有几分羞怯,但也多了一种女孩家的妩媚。四年前,他就觉得她和湘文有部份神似,今日看来,身高体态仍差不多,脸型五官也都一样清丽,只是元媛更开朗活泼,更具现代女子的特质,绝没有湘文的胆小、儒弱、优柔寡断、故步自封、出尔反尔、意志不坚、爱慕虚荣…… 宗天愈想脸愈阴沉,差点捏碎手中的茶杯。 一旁的三个女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仍专心地讨论芙玉肚子里的婴孩。 “我想在帽上绣花,但太小了呀!连针脚都难穿。”瑞凤指着她为外孙做的衣物说:“如果范家的湘文还在就好了,就她有那个能耐做这细工。” “娘,你有机会啦!我昨天才听湘秀说,湘文回娘家了。”芙玉不经心地说。 “哦?嫁那么远,怎么这时候回娘家呢?”瑞凤问。 “是长住。她那儿的丈夫过世了,对方看她没儿没女,所以就送她回来。” 芙玉突然想到,转向元媛说:“对了!这个湘文是嫁到你们宿州,她的丈夫夏训之,你应该知道吧?” “夏家是我们宿州的首富,怎会没听过呢?”元媛说:“那个夏训之是真的死了,今年四月我爹还去诊过他的痛,是骑马摔断脖子的。” “怎么会呢?湘文那女孩看起来挺聪明有福气的,嫁过去才半年光景就守寡,也末免太命苦了。”瑞凤感叹她说。 “我没见过夏训之的妻子,但却听过很多有关她的传闻。”元媛有些犹豫地说:“有人说她不守妇道,早就被夏家休离了。” “不守妇道?怎么可能呢?湘文温柔乖巧,绝不是这种人,谣言总是不可信的……”芙玉连忙说。 这时,宗天的杯子突然掉到地上,裂成好几块。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嘴里嗫嚅几句,径自去捡碎片,但动作却显得生涩笨拙,彷佛一个盲人,没几下手就割出一条血痕。 “我来!我来!”瑞凤心疼地说。 “呀!血流不少,快去上药。”元媛急着说。 “我没事。”宗天硬硬地说一句,往前头的药局去。 他的心完全不在伤口上,只在湘文。她回来了,成了寡妇,她自由了?! 不!她自由关他什么事?他们早是不相干的人,依她的三从四德,她会幽幽怨怨地守寡,守到一座贞洁牌坊,再抱着它成白骨一堆。太可怕了!那是个魔咒,勿忘我的魔咒,他不会再受影响,跌入她那病态的世界中。 但元媛又怎么说?不守妇道、休离?湘文婚后并不幸福吗? 天呀!不要再想了!他的另一只手压到伤口,一股穿心的锐痛袭来。反正他明天就要到浮山去,远离一切是非,再娶一房妻,就有安全的保垒了。 ※※※ 在陇村学堂最僻静的一角,湘文教着几个女孩做鞋绣花,她们大都十来岁,最长的还与她年纪相当。 吴校长开这门课后,有更多女生同意来上课,顺便也就学些国语算术。 平日她们都是边学边聊天,今天最长的金花订了婚期,大伙便绕着婚礼的事打转。 “范老师,那你呢?你和金花平大,也该嫁人了吧?”有人问。 “我和吴校长一样,是不打算结婚的。”湘文说。 教室内马上叽叽呱呱起来,一部分说不结婚的好处,一部分说坏处,然而这种想法,在她们心中仍是不可思议的。 湘文只是静静地微笑,她已经度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境,本来很淡的人生,现在就更淡了。 她一生的颜色全集中在去年的秋季。有时道路的选择并不难,接到宗天的帕子前,她决定不嫁夏训之;接到帕子以后,她更是义无反顾,因为这段感情已从她手中消逝,她更不能将它由心上抹杀,在人生中磨蚀。 反正她所用的方法很委婉,除了她己身外,牵连不到任何人,完全没有宗天玉石俱焚的惨烈。 在确定宗天已离开的那一日,她反复思量过后告诉范兆青说:“大哥,我不能嫁给夏训之。”“为什么?”范兆青如她所预期地问。 “因为……因为我在被掳的时候,曾遭一名土匪的玷辱。”湘文深吸一口气说:“我已不是清白之身,没有资格当夏家媳妇了。” 她还记得当时范兆青的神情,先是惊愕的说不出话,再是询问,然后暴跳咒骂,接着长吁短叹。最初她还跟着手足无措,后来大家的反应都相同,她也就如带上一个面具,平静的忍受投来的异样眼光。 夏家自然是迫不及待地退亲,扣在身上十年的枷锁一夕解除,范家是退得无奈,因宿州遥远,故而除了亲爹娘和大哥外,其余亲朋好友都不知情,只当她仍旧嫁进了夏家。 她被留在杭州。 然而,有了玷辱的印记,人品也似沾了瑕疵,原本亲密的表姊妹和她疏远,舅舅及舅母也有了嫌恶的眼光,彷佛她身上有会传染的疾病。 后来,湘文又被送到了尼姑庵,在吃斋念佛中,她一直想着璇芝所说的独立自主,她想着宗天的高墙之论。如今高墙倒塌,她还要为自己竖立另一座藩篱吗? 于是,今年初她联络了吴校长,来到陇村学堂,开始她自力更生的日子。 暑假时她捎信给汾阳的父母,范兆青立刻来访,也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他说:“夏训之死了。” 湘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个她差点托付终身的人竟死于非命,心里或许有一点悲悯吧! “爹说你可以用寡妇的身份回家,这样就不必流落在外了。”范兆青说。 “难道就不能实话实说吗?到现在还背着夏家的名,总不太好吧?”湘文迟疑地问。 “你又不是不明白我们的社会,当寡妇还有些地位,像你那种……情况,反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范兆青说。 的确,她回汾阳时,每个人都抱着怜惜的态度;若是按了她对夏家的说法,恐怕又是进尼姑庵一条路了。命运也真怪,一个宗天,就把她单纯的人生岔出好几种情节来,像一套套的戏,但,她从来不后悔。 中秋节时,湘秀无意中透露宗天的消息,她才知道他还是习惯四海遨游。 “不过,他这回真要定下来了。芙玉说那女孩是他们世交之女,很可爱,她大哥也点头同意了。”湘秀文说。 湘文听了,心中酸酸楚楚的。想他所有过的执着及后来的愤恨,她多想告诉他,她并没有辜负他的感情,只是一切在她收到那条帕子时,都太晚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像鸟儿般飞出去。湘文正收拾丝线碎布,吴校长走进来,手里还扬着一封信。 “璇芝来信了吗?”湘文直觉问。 “不,是珣美,她刚得了一个胖女娃。”蕴明说。 “真的?太好了!”湘文高兴地说:“我缝的那些漂亮衣棠就有用了,我马上差人送去。” “何不你亲自去一趟呢?”蕴明接着解释说:“珣美说,她正在坐月子,学校缺老师,紧急向我调借一个。我想,你和珣美也算熟悉,不如就由你去,学校和家里两头都可以帮忙。” “可是……我教学的经验并不够……”湘文说。 “你教得够好了!女红不用说,还有唱游课、国语课,你都可以带。我推荐的人选,一定没问题。”蕴明说。 “可是,珣美一直以为我嫁到宿州,见到我岂不觉得奇怪?”湘文心中仍有犹疑。 “就告诉她实话吧!珣美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她不会因此而看不起你的。”蕴明保证的说。 什么是真正的实话呢?为了不扯到宗天,她对吴校长所说的,是土匪玷辱的那一套,但想到珣美那真诚如阳光般的笑容,她说得出口吗? 尽管心中以为不妥,但在吴校长殷殷的期盼下,湘文仍同意去浮山,为珣美代三个月的课。 ※※※ 浮山是以铜矿闻名,在一望无际的大豆高梁田里,它浮起如一条欲飞的龙。 以往它是落后的小村,只排排住着挖矿的工人,后来一些北京的学者进驻,为的是想找出能做电灯的钨矿。逐渐的,外国人来,传教士来,浮山就成了一个进步的小镇。 珣美办的是浮山唯一的小学,就在教室及医院的对面,中间一条石路,可通对面车来车往的大街。 宗天跨过石路,来看产后的珣美。 掀开两道门帘,到了最里间的厢房,传来浓浓的中药味。珣美正抱着婴儿走来走去。 “嫂子,你该躺在床上多休息的。”宗天见了便说。 “麦神父说,产妇应该多下床走动,才恢复得快。”珣美回他说。 “你还真听麦神父的话,一下就打破你母亲婆婆几千年传下的禁忌。”宗天笑着说。 “我呀!从不拘泥什么,是哪个好,就用哪个。”珣美说:“瞧,我不是用西洋方式接生,用中药补身吗?” “你呀!是喜欢什么就什么,才不管它好不好。”宗天说:“唐师兄说,你不是中西并用,而是不中不西。” “你才是不中不西呢!”珣美说:“你明明中医出身,又以西医看病;明明在洋医院,又要接管奉恩堂,你真是充满矛盾的人。”宗天笑笑,专心替婴儿检查,并不回答。 “你真的一个月后就回汾阳,不再来了吗?”珣美又问。 “还会再来,我这儿的实验是不能带回去做的。”宗天穿好婴儿的衣裳,换个话题问:“她取了名字没?” “季襄说,为了庆祝他们发现另一处钨矿,就叫她‘钨儿’。” “天呀!一个漂亮的女娃,怎么可以取这么刚硬的名呢?”宗天失笑地说。 “对呀!季襄可倔啦!协调了半天,最后才用了音很相似的‘妩儿’。” “这还差不多。”他点点头说。 正谈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珣美说:“可能是代课老师来了,你先帮我出去看看。” 宗天来到外间,在半开的门边,看到一个穿米色夹袄旗袍的女子,光影照到她的脸上,除了长辫子换成髻外,正是他试图要忘怀的湘文! 他瞪视着她,久久无法言语。 湘文的惊诧更甚,她手中提的包袱掉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的声音中充满怒气,彷佛还延续着一年前对她的恨意。 “我……我并不晓得你在这里……”湘文慌张地回答。 “那你来做什么?”他走近一步,像被触怒的刺猬。 “我是来当代课老师的……”她退后一步,结巴的说。 “代课老师?你要骗谁?你哪会教书?你只会嫁给有钱人,当少奶奶享清福而已!”他更生气地说。 湘文强迫自己冷静,她已不是昔日那个未经大风大浪的小女孩。正要解释时,她看见珣美掀开帘子向外看。 “珣美姊!”湘文如逢救星般的跑过去。 “怎么会是你?!真是意外的惊喜。”珣美张大眼说。 “是吴校长派我来的。”湘文说。 “你……你不是嫁人了吗?”珣美的眸子睁得更大。 “你在做月子,别净站着。”湘文扶她进房坐着,看到床上红咚咚的婴孩,立刻说:“好美的娃娃,和你长得好象呀!” 珣美新做母亲,不免要提起女儿几句。宗天跟了进来,靠着墙,冷吟他看着一切。 珣美聊着聊着,突然想起正事,忙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到浮山来的?你丈夫呢?” 湘文抱着孩子,感觉到宗天如针刺般的注视。她原本想说土匪那一段,但这一来必然穿帮,所以换了另一个版本说:“他半年前骑马出意外死了。” “什么?”珣美看着她,眼眶泛出泪水说:“哦!可怜的湘文,你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你还算新娘子呢!” 湘文低着头,把全付的注意力放在妩儿身上。她不该欺骗好心肠的珣美,更糟的是,在宗天的虎视耽耽下,她太紧张,做不出寡妇悲哀的样子。 “珣美姊,事情已经过去,我也不怨天尤人。”湘文的语调极轻,怕露出破绽,“瞧,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回到北方,我一直在吴校长那儿教女红,还有一些音乐……” “你不是该在夏家,替死去的丈夫守一辈子的寡吗?”宗天不怀好意地说。 “现在已经没有人兴那一套啦!湘文才十九岁,守寡多恐怖呀!”珣美这才发现宗天一直伫立在那里,说:“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种迂腐的想法。” “不是我。”宗天板着脸孔说:“思想迂腐保守的是范家三小姐,她连包办的婚姻都嫁了,寡还不能守吗?” “哦!我差点忘了你们两个是认识的!”珣美双手一拍说:“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这位‘新’老师了。” “据我所知,范小姐没进过学堂,又怎能教书呢?”宗天一副找碴的模样。 “我说过,我教女红,还有七、八岁的孩子都没问题。另外,我还会弹风琴,教音乐。”湘文忍不住回辩。 “你会风琴?太好了!我们教堂里放了一架,还没有人懂得弹奏呢!”珣美高兴地说。 “哼!光会女红和风琴,怎么有资格当老师……”宗天又开始批评。 “宗天,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火药味儿特别重。”珣美狐疑地看着他,“我们湘文是哪儿得罪你了,你干嘛老唱反调?” “你不觉得湘文太年轻,经验不足,应该换另一位老师来吗?”宗天仍毫不收敛地说。 珣美柳眉一竖,头一回对宗天发脾气说:“秦大夫,学校我在办,医院你在开,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宗天顿时无言,一看到湘文,他又差点失了控。也顾不得有礼或无礼,他不做解释地便冲了出去,背后犹传来珣美的声音说:“奇怪,认识宗天那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斗牛似的德行,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斗牛?他竟成了愚蠢可笑的斗牛? 都是湘文!天地如此广,她为何偏偏出现在他面前?他曾经痛心疾首地写下“苍鹰从此飞”,她为何也扬起翼到浮山来?他心中千百个不平与不服,重重踏上石路,横扫起一堆落叶。 回到医院,看了几个病人,情绪仍非常激动。他又踏过石路,往学校宿舍的厢房走去。 才下石阶,就恰巧看见湘文进入一间空房。很好,她落了单,正好有机会让他把话说清楚。 湘文开了右扇门,打量着桌床齐全的室内。突然左扇门“砰”地一声,吓得她转过身,看见宗天,她手上的包袱又落地一次。 他横眉竖眼地劈头就说:“我不相信你对我在浮山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呀!”湘文说。 “怎么可能?你二姊和芙玉走得很近,难道她都没有提吗?”他仍一副指控的样子。 “没人问就自然没有人提。”她回答说。 这话不但消减不了他的怒气,反而让他更毛躁,“无论如何,去年在琉璃河畔,你坚持跟我师父走时,我们就恩断情绝了!你明白吗?我对你再也没有一点感觉,不是朋友,甚至连兆青的妹妹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我想遗忘,发誓永远不要再见到的人。” 他的愤恨除去了湘文仅有的防备心,她眼眶发热,想说抱歉,想给他安慰,想平息他所有的痛苦。但他不给她机会的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偏不放过我!金山银海的夏家你不待,为何要回到汾阳?而汾阳你不安份守己地守着,为何要到浮山?这是我的地盘,你若知趣,就不该踏进一步!” 他的指责,声声严厉,只差没说出羞辱的言词了。此刻,湘文也不得不反驳说:“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浮山。如果我事先知情,我一定躲得远远的,不会让你看到!”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他脸上有某种残忍的表情,“现在你晓得我在浮山了,可否请你打道回府,别打扰我的清静呢?” “我……这怎么可能呢?珣美姊好不容易盼到我来,学校需要代课老师,她也需要帮手,我不能弃之不顾!还有,我若回去,又如何向吴校长交代呢?” 她摇着头说。 “所以,你存心要在这儿捣乱?”他咬着才说。 他那毫不掩饰的强烈厌恶,让湘文痛苦。她几乎无法应付,只能避其锋,用带着哀求的语气说:“我怎么会捣乱呢?我来是真心想帮珣美姊,没有其它目的。而且我只待三个月,明年初我就走了,我保证只留在学校的范围之内,不靠近医院或浮山的任何地方,这样你就看不见我了,不是吗?” 又是那双眸子,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神态;又是那小小的唇,柔柔地吐出软化人意志的话。他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始混淆他的心思了。他反正只剩一个月,难道他连这三十天都忍不了吗?既是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在这里和她纠缠不清呢? 宗天的眼中有着不自觉的挫败,转身就走。临到走廊,他又回过头说: “记住,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他走后,湘文好象打了一场仗,好累好累。由去年秋天开始,她经历了许多事,一次次的迁徙,一重重的波折,但都不像和宗天面对面时,那么叫人筋疲力竭。 她掩住干涩的泪眼,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 宗天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几位帮忙的村民说:“今天是抚儿的满月酒,你不来吗?” “我等一会儿,你们先去。”他说。 没几分钟,麦神父也来催,宗天用同样的话回答他。既是珣美请客,湘文必然会在场。他由医院的窗子望出去,来来往往的人群,可感受那热闹的气氛。湘文一定会露出美丽的微笑,轻声地与人寒暄问候; 大人喜欢她,小孩喜欢她,短短的时日,她就抓住村里每个人的心。 可她愈快乐平静,他就愈痛苦暴躁。 说是不要见面,湘文也很技巧性地避开他,但浮山就那么小,看不见也会听得到,听不到也可以感觉得到。何况她就在对街,随时随地都会蹦出他的脑海,让他不想都不行。 他勉强由座位上起身,但不是到学校,而是往教堂后面的实验室走去。那儿有麦神父送他的显微镜和化学器材,正好可以研究药草。比如他现在醉心探索的是长在二十公尺以上高山的冬虫夏草,那是一种极珍贵神秘的药材,人们一直分不清楚它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这一年来,还真亏这些研究让他废寝忘食,也同时忘掉一切的烦恼。 一开启显微镜,他就不去注意时间的飞逝。季襄找了好几处,才在实验室发现他。 “你竟然在这里!”季襄扬扬眉说:“我记得你是从来不曾错过任何酒席的!” 宗天伸伸懒腰,看看窗外的星月说:“我没想到会弄得那么晚。” “快来吧!你别想赖掉给妩儿的大红包。”季襄帮他关上灯说。 深秋的夜,寒意极浓,天上的星显得淡而遥远。他们穿过石路时,已有散席的人和他们打招呼。 或许湘文也走了吧! 然而,老天并不给他好过,湘文一直在那里,而且还抱着妩儿,像一个小母亲。他只有坐到最外头的一桌,混在人堆里吃喝,尽量对她视若无睹。 酒足饭饱,人都走光后,季襄还硬留他下来大谈女儿经。这时珣美走进来,后面跟着抱娃娃的湘文。她竟还没走?今晚她招摇得还不够吗?宗天累积了多时的挹郁,一下子达到顶点。他站起来,想他不想的便用极嘲讽的语气对湘文说:“你就那么爱抱妩儿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她母亲呢!” 珣美完全不晓得他们之间有心结,所以一时未听出弦外之音,还附和说: “可不是嘛!除了我之外,妩儿最喜欢湘文了,连爸爸都不给抱呢!” “这女娃太现实了!”季襄笑着说:“只我没有奶,又不像湘文能做漂亮衣服给她穿,就不给我好脸色看。” 宗天的视线落到抚儿身上的粉红袍子,一朵朵琉璃草的蓝花儿沿边而绣,突然再也不能忍受的说:“为什么老要绣琉璃草?它既不尊贵又不可爱,那阴沉沉的蓝,会让人的心冷酷无情,变成一片‘冰’心,你为何还要一绣再绣呢?”湘文又惊又急,忙对他摇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他一心要当众闹开,不是让大家难堪吗? “宗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珣美皱着眉头说:“绣琉璃草有什么不好? 我就喜欢它的花色,蓝得灵巧飘逸,一点也不‘冰’,而且它还有个名儿,叫勿忘我--”“对!就是这个‘勿忘我’!它是一个魔咒,会附在人的身上,会让人受它控制,坏的时候,就像是永远爬不出来的地狱。”宗天的话直指着湘文说,她手上的婴儿不安地蠕动着。 “宗天,你会吓坏妩儿的!”季襄用力拉住他说。 “你们根本不该让她抱妩儿!她只会给妩儿坏的影响,给妩儿不幸的未来。 瞧!她自己不就成了寡妇吗?”宗天口不择言地说。 现场蓦地安静下来,其余三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我……我还是走好了。”湘文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该走的是他!”珣美走到宗天面前,极愤怒地说:“我没想到你竟是那么残忍的人!今天是妩儿的满月,她出世后的第一次庆祝,你就用了‘魔咒’和‘不幸’的字眼。你若不收回这些话,我这儿永远不欢迎你!” 此时妩儿呜呜地哭了起来。 “还不快走!”季襄拖着宗天说。 宗天并不依顺,师兄弟动了一些拳脚,在打翻桌上的茶杯后,季襄才使了真力气,把他“拎”到外头去。 “他真是疯狂!”珣美心疼地抱过妩儿,边哄边说:“他对你的反应也太奇怪了,难道就因为你会绣琉璃草吗?” 湘文静静地收拾茶杯水渍,有一剎那,她真想说出她和宗天的所有纠葛,但在这种情况下,有用吗? “你别太在意宗天。”珣美安慰她说:“他曾喜欢过一个会绣琉璃草的姑娘,所以对这花儿就特别敏感。我也没想到一向爽朗的他,会是那么死心眼的人。” 湘文是有点儿被吓住了,她以为怒会随时间减少,恨会一日日消失,但宗天却更强烈,把他的人由里到外都改变了。 他将“一片冰心”说成冷酷无情,是否当年被他索去的琉璃草图,也毁于他的愤怒之下呢? 季襄回来后,说宗天没事,湘文才走回自己的厢房。冷白的霜夜,朦朦胧胧,她内心也彷佛有东西在沸腾着。 才踏上回廊,角落突然有个黑影窜出,彷佛蛰伏已久的梦魇。若非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恐怕会失声尖叫。 “是你!”她脱口而出。 “没错,是我!”宗天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极其阴沉地说:“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吧?我被珣美驱逐出门,又险些和季襄反目成仇,你可亲眼看见你如何破坏我的生活了吧?”“我没有破坏什么……”湘文反对他的指控说:“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闹,今天是妩儿的满月,你明知道不该说那些话的。” “我说那些话,都是因为你,我受不了看见你!”他更凶狠地说:“你答应我的,结果又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切都要怪你!” “这怎么能怪我?妩儿过满月,我能不到吗?”湘文辩驳地说。 “这就对了!我也非到不可,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我和你绝对不能待在同样的地方。”他冷笑地说。 “我到浮山是为了珣美,难道你不能看在她的份上,忍一忍吗?”她强抑心中的激动说:“反正不过再两个月,我就回汾阳了。” “回汾阳?不!汾阳是我的家,也不是你该留之地。”宗天的语气多加了残忍,“你该回去的是宿州。那儿有夏家,有你丈夫的坟,才是你这辈子真正的栖身之所!” 这话伤人之至,令湘文几乎无法呼吸。宿州于她,是异乡,没有丈夫,也没有坟,他到底要逼她到什么绝境? 内心隐隐的沸腾冲到她眼底,入目是一片荒原,只有心碎与孤独。 他老把一切过错都怪到她身上,她天生温柔顺从,因觉亏欠,所以默默承受。可是天知道,因为他,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挣扎中,彷佛在雾里的危崖摸索,只能靠着“义理”绳索的支撑,才不致坠入万丈深渊,而又为了顾及“情”字,她必须生活在谎言中,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 她难道不凄惨,不委屈吗? 一个埋藏在她体内的倔强湘文,由隐匿到跃现,如荒原里的一把火,激起她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愤怒,足够她踩过残忍的尖刀,用挑衅的语气说:“你在浮山,我不能留下;汾阳是你家,我不能落脚。那么为何不反过来说,我到浮山,你就应该离开;扮阳也是我的家,该走的人是你呢?” 宗天愣住了,一下子无法由她的话中理出转折。只是她向来羞怯的眼神,晶亮地瞪着他,一个不一样的湘文,让他舌头打了结。 “你师父说你狂傲自我。目中无人,还真是没有错!”她继续反击说: “你以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吗?你说你不想看见我,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呢?” 湘文不希望看到他?闻言,宗天有一种手忙脚乱之感。他向来属于理直气壮的一方,但仅仅碰到她两句的反质问,他就如虚弱的病人,不堪一击。 “从一开始,就是你不断地招惹我。你将我当成没有主见的傀儡娃娃,见了喜欢,就千方百计地要,要不到就抢,抢不着就老羞成怒。”湘又一发不可收拾地说:“你完全没想到你任性的作为,会造成什么后果。身为堂堂七尺男儿,你该想的是振兴家业、忧民忧国,但你却把精神浪费在儿女私情上,又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宗天终于听出端倪了,他的惊愕胜过气愤,用带着半威胁的声音说:“你在教训我?” “教训也没有用。去年在琉璃河畔,你师父已经给你当头棒喝,你却依然执迷不悟,比如此刻在浮山,我处处顾全大局,你却还是一意孤行……”她不受影响地说。 “我一意孤行还不都是因为你!”他猛地打断她的话。 “不要再把错推到我这儿。你是系铃之人,也是唯一的解铃之人。你若如你所说,对我恩断情绝,连朋友都不是,就早该将我去到脑后,潇洒自在,更不会在乎我住哪里了,不是吗?”她干脆直言。 “我当然潇洒自在,当然早就把你丢在脑后。”他带着极倔的表情说: “只是我不喜欢旧日的风景重现,那等于在提醒我曾有的愚蠢及错误!” 湘文放弃了!软求不成,硬施不成,面对他,永远是厘不清的纠结缠葛。 她太累了,但表面上仍不露出丝毫的软弱,用不属于她的冷硬声音说:“既是愚蠢和错误,为什么还不走呢?我承诺不到你的范围之内,但学校是我的范围,你也不该闯进来!” 她竟敢限制他?宗天再一次惊怒的说:“你错了!整个浮山都是我的!我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没有人能对我下命令!” 这是什么话?这人简直狂妄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湘文再也受不了的说:“我这儿就偏不许你来!你走!你走……” 他伫立如一座山,眼神充满挑衅。湘文气急攻心,再也不顾闺秀之姿,男女之别,使劲将他推出去。 宗天没料到她会出手,而且是卯尽全力。当她纤秀的手碰到他练过武功的膀臂,他竟没有抵抗的能力,踉跄一下,人被逼到门外,还差点撞到廊柱。 “你走!我不犯你,你也别再来犯我!”她喘着气说,再将门重重地关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心跳如擂鼓,充斥在整个房间。慢慢的,呼吸平缓了,屋内寂静,屋外也是寂静。 她由窗缝向外偷看,长廊下已无人,只有月白映着霜白,冷冷清清的,比往日更显凄凉。 她脚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全身只有手还传(奇*书*网.整*理*提*供)来推他坚实肌肉的感觉,随着心跳而隐隐作痛。对于方才那愈弄愈糟的谈话,她也唯有欲哭无泪了。 言妍--琉璃草--第八章 第八章 矿区摔伤了几名工人,宗天和麦神父忙了一个早上,直到午饭时刻,才有机会伸伸懒腰。他不经意的往外一看,竟是银白色的世界;所有的屋顶、枝桠、道路都罩上一层薄薄的雪,远远的山都化入天际,苍茫一片。 今年的第一场雪,提醒他年关将近,又是他非返家不可的时候了。说是一个月就结束浮山的工作,但他拖了两个月,现在又迈进了第三个月。 他对家人朋友说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比如研究未完成,医院人手不够…… 等等,但他很清楚,湘文才是最重要的因素。那一夜的谈话之后,他彷佛一个感染风寒的人,发了一身大汗,热退气顺,血脉舒畅,所有爷爷的规劝及师父的教训,都不如湘文发的那一顿火,能打到他的心坎上。 小小的湘文,竟有那么凶悍的一面? 不!他不该惊讶的,他早就吃过她顽强脾气的亏,只是她用温柔及眼泪来妆点,让人输得痛心,输得无可奈何。 那一夜,若不是太过意外,他不会那么轻易离去。不过事后想想,湘文骂得也没有错,他是系铃之人,也是解铃之人;他的确在儿女私情上着了魔,的确太狂傲自我……这些都是他努力要摆脱的障碍。 他是不该在乎湘文的。 为了表现自己的气度,他决定回到原先的幽默风趣,即使有湘文在场,他也会彬彬有礼。 然而,现在要看到湘文,竟比以前更难。有时候他故意绕过学校,就是不见她的人影,她似乎又开始玩躲迷藏的游戏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好一直留在浮山,他要向她证明,她再也不会左右他的动向及情绪了。 雪停了,宗天正准备做出诊的工作,阿标突然破门而入,手里还抱着一个流血的孩子。 “快点,他被车撞了!”阿标神情慌张地说。 宗天连忙清洗伤口做处理,好在没损及筋骨,都是四肢的皮肉之痛,但孩子已经吓得泣不成声。 “平常按喇叭,大家都会自动地闪开,谁知道小三子会冲出来呢?”阿标懊恼地说。 “今天矿区出了点儿事,所以孩子比较没人管,也不能怪你。”宗天俐落地上药说:“瞧!没什么大碍,连针都不用缝。” “谢天谢地,幸好我开得慢,范老师又动作迅速,及时抱开孩子……”阿标忽然转头说:“咦?范老师呢?她不是也受伤了吗?人怎么没到医院呢?” “什么?湘文受伤了?严重吗?”宗天紧张地问。 “我不清楚,但她旗袍的下摆都染红了……”阿标说。 宗天还没听,拿起药箱就冲出去。他心中又气又急,这女孩脾气真怪,她说好不靠近医院,在这节骨眼也来这一招,她再逞强,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 宗天走得飞快,完全不理会路上熟人的招呼。他穿过教室,来到厢房的跨院,白色的积雪上开始有红红的血迹,他的脸绷得更紧了。 湘文的房门是半开的,他一踏进去,她正在擦拭脚上那止不住血的伤口。 见他出现,吓了一跳,染血的巾帕掉落在地上,让他看到那长长短短,漫成一片的割痕。 “我的天,你伤成这样,竟然不到医院找我?”他蹲下来,大皱其眉的说。 “医院是你的范围,我不该去;这里是我的范围,你也不该来。”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脚伤。 “不要再闹了,好不好?”他走向另一边说:“现在我是大夫,你是病人。” “闹的人是你,不是我。”湘文回他说。 “此刻不是讨论这些原则规矩的时候。”他说着,一把抓住她的小腿。 湘文倒吸一口气,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因为他的触摸,但他正经的态度,今她平静下来。 那么细致的肌肤,却有如此丑陋的伤口。他抬头看她一眼,恰见她噙泪的眸子,他的心抽痛一下,彷佛伤的是自己。 不自觉地,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不碍事的,还没到伤筋的地步,我会想办法不让它留下痕迹。” 宗天在清洁止血后,找出几种药,又倒又擦的,恨不得一瞬间她就奇迹似的复元。 经由他熟练的技术,湘文的伤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她这才想起来问: “小三子怎么样了?” “他的情况比你好多了,真正去撞伤地的是你。”宗天想到那惊险的情形,表情又转为严肃的说:“这几天你最好少走路、少碰水,每天都要到医院来清理换药。” “那你不是很痛苦吗?天天都要看到我。”她说。 “大夫看到病人,怎么会痛苦呢?”他猛地打住,这话说的也不对,不痛苦,岂不成了快乐? 湘文没有察觉到他的语病,还愣愣的等着他说下去。一向能言善辩的宗天,竟也有噤口的时候。 小三子的母亲适时来打破这奇特的沉默。她左向宗天鞠躬,右向湘文道谢,让他们收拾心情,回复原来秦大夫和范老师的样子。 ※※※ 以后几天,不等湘文走到对街的医院,宗天固定每日早晚会来看她的伤口,一会儿粉、一会儿膏的,害得珣美都以为自己严重到了断腿的地步。 “我只是不希望湘文留下难看的伤疤。”宗天解释。 “咦?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关心她了?”珣美扬扬眉,好奇地问。 “她是我的病人。”宗天总是如此回答。 湘文每次听到这句话,总会想起湘秀曾经说的“至少病人在他心中还有份量”。他真的对她很细心,使她又感受到曾经有过的关怀与照顾,但他这么做,是否只是职责的一部份?若她痊愈了,他大概又要回到形同陌路,甚至势不两立的情况了吧? 当他的病人既然是如此幸福,她几乎希望自己的伤好得慢一些,因为她好喜欢看到那个热情有礼的宗天。 逐渐的,小伤结疤消失,大伤也不太需要上药了,她抱着宗天随时会停止探视的心理准备,开始过正常的生活。 到了第十天,她厌倦了只能在教室和厢房两处活动,见外面闪着阳光的皑皑白雪,便让音乐课的小朋友出去打雪仗、堆雪球。 他们追着跑着,还比赛打着松柏树上的雪堆,一直到下课铃响,学校放学,还意犹未尽,有几个孩子甚至一路随她玩到厢房的院落。 这一幕恰好被等在长廊的宗天看到。相识以来,他从未见湘文那么活蹦乱跳,没有淑女的一面,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的脚伤才刚好,你又存心要它裂开吗?” 一旁反应快的小朋友,立刻向他投一颗雪球,还大喊:“秦大夫,接招!” 雪在他的衣服上散开,而湘文不但不收敛,还一脸的乐不可支。 宗天哼了一声,卷起衣袖说:“这算什么功夫?你们应该瞧瞧我少林雪球功的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他踩到了石阶上的滑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头还撞到了廊柱。 “宗天!”湘文急忙跑过去:“你还好吧?” “小心,别连你们也滑倒了!”宗天撑着身子埋怨说:“你这廊柱,终究是不放过我,总要让我撞一撞才高兴。” 若非他表情痛苦,额头有血,湘文还真想笑。这才是真正的宗天,在任何时候,都少不了幽默。 她和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扶他进厢房,他看也不看地说:“我的手肘肿起来了。” 他吩咐孩子去外头拿冰块,又叫湘文去他的药箱取薄荷及冰片,一起包在布巾里,敷在红肿处。 “还有额头部分呢?”她看着那块凝血处问。 “洒些生肌粉就可以了。”宗天龇着牙说。 湘文在找那些瓶罐药包时,看见小朋友们略带害怕的脸,忙叫他们快点回家。 拿出生肌粉,她又看见一个有西洋文的玻璃罐,里头有白白的药膏,她用手扬一场说:“这要不要呢?我记得你给我涂过,又凉又舒服。” “不!那是欧洲来的,可珍贵了,任何疤痕都能消除,千万不可以乱用。” 他说。“你不正需要吗?”她问。 “我是男人,不怕留疤。”他正经地说。 他自己舍不得用,却大量擦在她的伤口上,对一个他不喜欢的人,不是有些矛盾吗? 她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恍恍惚惚的,她靠近他,把药粉轻洒在他受伤之处。 宗天闻到如兰的香味,发自她的肌肤气息,曾是他梦里之人,曾遥不可及,此刻却在咫尺。他痴望着她,突然问:“对夏训之也那么温柔吗?” 这个名字像一词响雷,打破了所有的和平静谧,她转过身掩饰自己的神情。 “当然温柔,他是你丈夫,不是吗?我这个问题问得太傻了。”宗天自言自语的说,口气有些苦涩。 “他人都过世了,请你别再提了好吗?”湘文受不住地说。 “他的死,让你如此伤心吗?连提一下都痛苦万分?”他仍执意地说。 她对夏训之根本没印象,怎么会伤心痛苦呢?有一剎那,她还真想告诉他,她并没有嫁到夏家。但那么简单的话,却是难以敌齿,因为中间还包括她自己的感情及谎言。 “你们相爱吗?他对你好吗?你们有没有海誓山盟,明言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呢?”他的声音愈来愈尖锐,彷佛成了对彼此的凌迟,“所谓‘一夜夫妻百世恩’,你对他的感觉是不是超过对我的呢?” “好了!再下去,我们又要吵得不可收拾了。”湘文趁自己还没崩溃之前,用力打断他说:“这屋子你待着吧!我先到珣美姊那儿去一下。” 在地尚未跨出门,宗天已不顾伤口,拉住她说:“湘文,对不起……我又失控了!其实我比你还不愿意提到他,只是……只是……” 她转头看他,只见他满脸的懊恼。他竟然向她道歉?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湘文,”他再一次叫她说:“我一直在想你那晚说的话。我要让你知道,我并不是那种任性不讲理,只管自己感觉的人;更不是心无大志,光顾着儿女情长的没用男子。只是知己难逢,良伴难寻,有时候‘失去’真是很难叫人释怀。但现在我想通了,对于这件事,我真是太没有风度了,正如你所说的,我才是那个解铃之人。” 湘文太惊讶了,他真是死性不改,又爱一心怪她的宗天吗?她挣开他的手,喃喃的问:“你不再讨厌看到我了吗?” “不!不再讨厌了!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到浮山的任何地方,可以回汾阳住,我都不在乎。”他热切地说:“我就把你当作一般人,兆青的妹妹,过去的一切就烟消云散,当它不存在,你说好不好呢?” 湘文应该高兴放心,但她一点都不。说什么“不在乎”、“一般人”、“烟消云散”,那不是另一种恩断情绝吗?此时此刻,她倒希望怨怒还在…… “湘文,你还不原谅我吗?看我这几日尽心尽力地替你疗伤,你还不明白我的诚意吗?”见她不语,他着急的说。 再也不能静默了。撇开自己矛盾的心情,她勉强说:“很好,那么你现在愿意回汾阳了吧?” “回汾阳?”他皱眉问。 “珣美姊说,你原本去年十一月就该回家的,但现在都一月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我住汾阳,才拒绝回去。”她说。 这话只说对一半,他的确是因为她才拖延返乡之日,但不是她住汾阳,而是她在浮山。可这些只能藏在心底,他故作轻松的说:“你太多心了。我留在浮山,是因为要解开冬虫夏草之谜。明明是虫的身体,又能长出草来,不是很奇妙吗?对了!哪天你可以到我的实验室看一看。”他说。 “真的?我真的能去吗?”她双眸晶亮,极高兴地说。 “当然,我欢迎都来不及。你应该来见识一下显微镜这种东西,它可以观察到天地间肉眼所看不到之物。正像古人所言,以管窥蠡,蠡中方有乾坤……” 宗天因她美丽的笑容,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伤痛。 此时,珣美由学生处得知宗天滑倒的消息,匆匆赶来,恰巧听见这一套又管又虫的理论。只见宗天兴致勃勃,说得口沫横飞;湘文则专注入神,一脸的崇拜神情。 她一直觉得这两人之间有问题,甚至怀疑过湘文就是那位琉璃草姑娘,如今看来,她的猜测或许不是没道理。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若湘文是宗天的意中人,依他的脾气,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呢? 而今湘文有了寡妇的身份,论条件,她已不在宗天择偶的范围之内,就是珣美有心凑合,也怕成事不足,还得罪了秦家大小,造成彼此都难堪的局面。 唉!自己的事,可以死活不计;别人的事,就不得不瞻前顾后,看来,一切只有顺其自然了。 ※※※ 岁入寒月,大雪封路,若非靠阿标的卡车,要回汾阳,还真是路途遥远。 他们四名乘客,包括宗天、湘文、接湘文的兆青,还有来催大哥的宗义,全坐在车后的夹板上。头上是麦杆木条扎的顶盖,脚底是厚厚的草堆旧被,尽管外面北风呼号,里面却自成一个温暖的小天地。 湘文坐的位置是全车最稳固又没风的地方,一旁挨着兆青,另一旁是宗天及宗义。他们还怕她不够暖和,棉袄纷纷往她身上披,带来的暖手炭炉也离她最近,几乎比瓦屋内还舒服。 他们走了一天了。一路上,她都静静地听三个男人谈话。他们谈医药、木材生意、中国工业、北洋政府的荒唐、南方政府的重整……多半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宗天,耳朵也只听到他的声音。 过去几个星期来,他们相处的非常愉快,他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教室或她的厢房外,即使聊上几句话也好。 她也如愿地去参观他摆满药材瓶罐的实验室,甚至还半强迫地成为他的助手,变成常常要去做的一份工作。 对她而言,他们的关系算是单纯了,升华了,她从没想过他们能有不涉及男女私情,化为君子之交的一日。感觉上是比以前自由,心灵上也较容易沟通,但彼此的不负担,又像少了些什么,就彷佛一条揪得人发痛的绳索,一旦放手,就只有任它松掉、远离或断裂。 她不知道此番回汾阳,会遭受什么命运,但一定无法再像浮山时的友好,更别说一年前的爱恨纠缠了。因此,湘文有一种更依恋的心,恍如面对灿烂的夕阳,在等待黑暗那一刻的来临。 卡车进入了汾阳县界,男人们的话题转向家乡人事。 宗义和宗天体格相当,虽没有哥哥的俊逸,但也憨厚可爱,他三两句便提到自己从军的抱负,口气十分得意:“姊夫也一直想跟我去,可惜他已有家累,只有羡慕我的份。” “家累?我看你也快有了吧?我听说媒婆老往你们奉恩堂跑。”范兆青笑着说。 “那全是冲着我大哥来的,他不娶亲,还轮不到我哩!”宗义说。 “宗天,你也该讨个老婆了吧?咱们都二十五岁了,我的第二个孩子都快生出来了,你不觉得不是滋味吗?”范兆青调侃地说。 宗天看了湘文一眼,并不回答。 反而是宗义抢着说:“快啦!快啦!我叔叔已从上海出发到宿州镇,只等我大哥一回家,就送上八字,同胡家提亲了。” 湘文双眼盯着炭炉,不动一下,更没察觉到宗天对她的注视。 “就是去年中秋我见到的胡小姐吗?挺漂亮大方的一个姑娘。”范兆青称赞地说。 湘文的手差点被烫到。这时,卡车恰好停下来,打开帘子,是陇村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离开车子,怕再听到宗天的婚事。 “你确定不和我们一块儿回汾阳吗?”宗天随她左右问。 “我答应陇村学堂一些事,不能够食言。”她说话的时候,脸是面对着范兆青:“三天后我就回去。” 几个男人盘旋了一会儿,喝杯热茶,又继续开往汾阳。 宗天开始闷闷不乐,身旁少了湘文,气氛似乎部不对了。他忍不住问范兆青:“你们真要让湘文在陇村教一辈子的书吗?” “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范兆青说:“我爹娘希望她再嫁,才算有个终生的依靠。” “再嫁?湘文怎么可以再嫁呢?”宗天惊愕地说。 “为什么不行?寡妇再嫁,比比皆是,而且夏家送她回来,就没有要她守寡的意思。”范兆青用爹娘一致对外的说法回答。“听说来提亲的人还不少呢!”宗义说。 “是呀!湘文年轻漂亮,人又聪明灵巧,很多人都慕名而来。”范兆青说。 “这太荒谬了吧?夏训之死才不到一年,湘文还是新寡,你们就急着把她嫁掉?”宗天一急,脸都涨红了。 “湘文毕竟不是姑娘家了,有好的对象,自然不能错过,这与急或不急无关。”范兆青有说不出的隐情,只好勉强辩着。 “不!这是不对的!古人有谓‘烈女不嫁二夫’,你们这不等于在破坏她的名节吗?”宗天十分激动,拳头握得死紧。 范兆青和宗义全瞪大眼睛望着他。 “真没想到这些话会由你嘴里冒出来。”范兆青扬扬眉说:“你不是一向最反对封建思想吗?什么时候你的头脑变成如此迂腐落伍呢?” 宗天知道自己是失言又失态了。他语焉不详地搪塞着,任由范兆青和宗义去戏弄嘲笑。 车子颠簸地往前开,他的心则如炉里的炭,愈烧愈旺,火红的热气直冲脑门,让他几乎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 湘文还要再嫁?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她竟还要再嫁?不!一次就够了,他无法再容忍第二次! 卡车到了汾河口,阿标放下他们,再继续赶往南京,探望珣美及自己的母亲。 范兆青和秦家兄弟,说了再见,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 没跨几步,宗天突然回过头,不由分说地将范兆青拉到河岸,一脸霸道,像要打架般说:“湘文若要再嫁,就嫁给我,你们等着,我明天就上门提亲。” “什么?你……她……”范兆青张大了嘴,彷佛见到了鬼。 “没错,我要娶她!我来之前,你可不许把她许给别人,否则出事我不负责!” 宗天说完,又大步扯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弟弟离去。 “我……”范兆青只能发出类似的喉声。 宗天疯了!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排队等着嫁他,他为什么要娶已不是黄花大闺女的妹妹呢? 这是行不通的!规规矩矩的寡妇是一回事,被土匪玷污又是另一回事,他绝不能欺骗他最好的朋友。 怎么办呢?宗天又讲得那么坚决。不行!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快点与父母商量,不然真会惹出大麻烦来。 ※※※ 奉恩堂一早就静悄悄的,所有的人走路都特别小心,大小秦大夫都暂时不看病,全关在书房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压力似乎愈来愈明显。 书房的情况比大家想的更糟,秦孝铭和宗天父子已争到无话可说,只有瑞凤还在苦劝着,“你叔叔人都到了宿州,你这样出尔反尔,怎么向疼爱你的胡师伯交代呢?” “我们又没正式提亲,哪叫出尔反尔?再说,我总不能因为敬爱胡师伯,就非娶他的女儿不可吧?”宗天说。 “那你也不该去娶个寡妇吧?”瑞凤耐心地说:“你又不是人穷,也不是相貌差,干嘛放着清白的姑娘家不要呢?” “娘,不管你怎么说,我是非湘文不娶。”他毫不妥协地说。 “让他去吧!”秦孝铭大吼地说:“横竖我就当没生这凡事唱反调的不肖子。”瑞凤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父子俩,往哪一头劝,都是吃力不讨好,现在只有等德坤下山了,他人怎么还没到呢? 这时,门外有吵闹声,瑞凤连忙开门,伙计指着范兆青说:“我告诉他,两位秦大夫都不见客,可他硬要闯进来!” 房里约三人全盯着范兆青,他表情严肃,没等人请,就径自入内。 “好了,你们去顾药局吧!”瑞凤遣走伙计说。 “伯父,伯母,恕我冒昧。”范兆青打个揖说:“家父是希望宗天在向舍妹提亲之前,先阻止他,免得造成遗憾。” “连你们家也反对宗天娶湘文?”秦孝铭惊讶地问。 “家父只怕舍妹高攀不起。”范兆青说。 “管他高攀低攀,你们赞成也好,反对也好,我都要娶湘文!”宗天是铁了心,倒不再激动,只冷吟地说。 范兆青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于是动之以情的说:“宗天,我不懂你要娶湘文的理由是什么,但今天我是以多年好友的身份,劝你放弃这念头。” “我正奇怪呢!多年的好友,怎么不支持我,反而扯我后腿?”宗天冷笑的说。 范兆青受不了他的瞪视,深吸一口气,最后才说:“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实话实说了。湘文……她并不是寡妇。” 现场的人反应不一,但都是满脸的无法置信。宗天的变化是最急遽,他不再冷静,立刻冲着范兆青问:“你的意思是……夏训之根本没有死?” “不!不!夏训之是真的死了,只是……只是湘文从来没有嫁给他。”范兆青说。 “湘文没嫁给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宗天一字一字由牙缝中挤出,只差没揪住范兆青的衣领。“湘文在婚礼的前几天,同夏家提出退亲……” 范兆青才说一半,宗天便激动地接口说:“退亲?她为什么要退亲?她曾经那么顽固的……” “宗天,你稍安勿躁,听兆青慢慢说。”秦孝铭说。 “这个更难解释了……”范兆青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年我们刚到杭州时,到湘文养父母的坟地祭拜,湘文曾被三名土匪劫去,事情还闹得好大……呃……她说,其中一名土匪玷污了她……” “哦,老天爷!”瑞凤用绢帕捂住嘴巴说。 宗天呆了,湘文和他在一起,一直是清白之身,她为什么要撒谎呢?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更伤名节的方式,来拒绝夏家呢?难道她从头到尾都不想嫁给夏训之吗? “宗天,你现在能了解,为什么我们要你三思而行的原因了吧?”范兆青说。 “三思而行?哈!此刻我更不能三思而行了!”宗天忽然大笑出来,说: “因为去年在琉璃河畔劫走湘文的土匪就是我!” 这回瑞凤的绢帕落地,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口里发不出声音,连镇静的秦孝铭,也险些打翻一只古董花瓶。 “你……你是那个土匪……”范兆青结巴地问。 “黑衣、黑帽、黑面巾、黑眼圈,如假包换!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要湘文了吧?” 宗天开心的说完,便冲向后院马房,准备骑马到陇村去找应该属于他的湘文。 “他妈的!果然是你!你竟敢毁了我妹妹的一生!”范兆青人清醒过来,追到后院叫道:“我非揍你一顿不可!”宗天已高高地骑在马上,不顾众人的阻挡。 后门出现另一匹马,在上面的是请了老半天才来的德坤,他一见这场混乱,便问:“怎么啦?” “我要到陇村去把湘文接回来!”宗天一说完,便拍拍马背,消失在雪地里。 “湘文?是范家的湘文?”德坤好奇地问。 “是呀!这季节骑马多危险,快去追他回来!”瑞凤吩咐左右说。 “既是湘文,就让他去吧!”德坤慢条斯理地下马。 “爹——”秦孝铭惊讶地看着父亲。 “来!来!暖壶酒,我老人家冷啰!”德坤招呼着大家说:“顺便来点小菜,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抢亲的故事。” 没多久,雪地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排排的脚印,还有书房内透出的温馨亮光。 ※※※ 几个学裁新年衣棠及编结扣的学生回家以后,湘文便拿一碗葵瓜子,到树林边去喂寻找早春的鸟儿。 她穿得厚厚的,靛蓝的夹毛棉袄,靛蓝的翻毛帽,把她的脸颊衬得白里透红,格外美丽。 她将瓜子先分在树枝的吊篮里,然后在一旁安静的等待。总是体形娇小的鸟儿先来啄食,再来才是警戒心较重的大鸟儿。 天地是一片白,显得温柔安详。湘文因喜欢这份纯净,常不顾寒冷,踏雪到林子里,虽然有些寂寞,但鸟儿回来了,表示土中及枝头都有闻春萌发的小芽苞。远远有似滚雷的声音,几只盘旋的鸟儿都展翅飞起。湘文才刚转头,就看见路的尽头,雪泥飞溅,星星白点,再近一些,方看出是一个骑马的人。 他的骑姿,马的奔跑方式,好生眼熟呀! 她的记忆回到前年祭坟的那一日,莫非她又遇“匪”了?湘文还来不及确认,马已飞驰到面前,那位骑士又一手将她拉到马背上。 但这回马没再继续跑,湘文也坐得端端正正的,她一抬头就看见笑吟吟的宗天,一动就碰到他暖热的身体。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就一起跑到天涯海角,永不回头,怎么样?” 他在她耳旁说,呼吸亦如火。 “你疯什么?快放我下来。”她极不自在地说。 “没错,我是疯了,为你疯狂!”他笑着说,却依然扶她下马。 湘文故意忽略他的胡说八道,很正经问:“你昨日才回汾阳,怎么今天就来了?” “我是来娶你为妻的。”他看着她说。 “你该娶的人,不是那位胡家小姐吗?”她反问。 “你嫉妒了,对不对?”他愈加高兴地说:“就像我嫉妒那位无中生有的夏训之。” “我才没有嫉妒……”她否认着,又猛地问:“你说什么?谁无中生有?” “你呀!”他依旧是那笑脸,“你无中生有,说嫁给了夏训之;你无中生有,说我抢你的时候,夺去你的……呢,清白之身。” 湘文本来桃红的脸,此时更如红霞燃烧。 她慌乱地说:“是谁告诉你的?我大哥吗?”“是的,现在你只有我可以嫁啦!”他逗她说。 “不!我必须说出真相,免得坏了你的名声……”她一下又急起来。 “湘文,我不在乎那些。”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说:“我只要知道,你编这谎言来向夏家退婚,是不是始终对我有情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湘文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对我如此用情,又把我放在你的心上,很难不感动的。” “所以你从来不是无动于衷,你最后仍是拒绝了夏家,因为你其实是爱着我的,对不对?”他略微激动地问。 “你的抢亲让我震撼很大。”她并不直接回答,“我常想,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倾心相待?看看这些年来,我总是碍于礼教,处处胆小怯弱、优柔寡断,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斗,我……” “不要再说了!或许就是那样的你吸引着我。”宗天忘情地握着她的手说: “善良敏感、体贴人意、顾全大局、重义守诺,你若不是板起脸孔,和我说理说教,一意要我清醒,不要我闯下大祸,我恐怕还不会如此无法抗拒,宁愿为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双颊绯红地看着他,眼中有着欣喜的泪水。 “哦!湘文,你也吃了不少苦。”他轻捧她的脸,拭去她的泪,“退亲之后,你为什么不立刻来找我呢?” “因为当时的你充满愤怒,而且还有用鲜血写的‘苍鹰从此飞,不再恋琉璃’,我以为你对我心已死了。”想到此,她泪又涌出。 “傻湘文,不论我说过什么气话,即便是我写上一千一万遍的‘不再恋琉璃’,可在我的内心深处,那颗爱你的心是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他深情地说。 她由他的眼眸内看出真诚,情不自禁地扑到他怀里。两人紧紧相偎,连彼此的呼吸心跳都拥有了。“所以……这再不是琉璃草的魔咒了?”她轻声地问。 宗天本想摇头,但转念又说:“即使是魔咒,我也心甘情愿被附身。” “的确是最美丽的魔咒,不是吗?”她展开一抹带泪的微笑说:“宗天,我爱你,你是我见过最重情重义的男子……”、他的唇轻吻下来,吻去她的泪,也吻住了她的笑。 大地一片宁静,在四方俯瞰了一阵的鸟雀,又飞回树枝,啄那吊篮里的葵瓜子,完全无视一旁相拥的恋人。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多年的飘荡,他们终于回到故乡,也回到心灵上永恒的家……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