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缘花》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裂缘花”的二三事 通常我写一个故事,都是在过程中慢慢产生书名;《裂缘花》是第一本先有书名,再慢慢形成故事的。 初次听到“裂缘花”三个字就颇有感触,其实花本身很小、很平凡,却有这么沉重的名字。一朵花,先裂成四瓣,每一瓣又制成许多小锯口……,是不是很令人感伤呢? 它为什么不能像玫瑰、牡丹一样,天生就完美无缺呢? 故事一动笔,适值搬家的时候,由西岸的旧金山到东岸的纽泽西州,一段一段,写得也满“裂”的。 看看自己也算漂泊的人,现在山丘上的房子是此生的第十六个家,除了随时欢迎的婆家和娘家外,其它的大概都无缘再见了,当中有五个甚至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 朋友都笑我,搬家搬成了“精”。最刺激的一次是由佛罗里达州到加州,我们用开车的方式,七天七夜,历经了莽林、沼泽、平原、沙漠、高原、峻岭,尝着追日逐月的滋味。 这回是半夜搭机,倾盆大雨,又黑又冷,很像在逃难。在飞机上睡不着,看窗外的星星,大得令人吃惊,每一颗都好亮,彷佛在招人去玩,我有些明白为何酷爱飞行的Saint-EXUpery会写出《小王子》那么美丽的书了。 才安顿好,我们就玩笑说,下一站要越过大西洋,到欧洲定居,一国一国跑,很快又可以绕回台湾了。 言归正传,《裂缘花》是写一个爱撕花的女孩,如何在爱情生命的重重裂痕中,学会补缀并绽放自己,我想大家都需要这门技术吧! 言妍 言妍--裂缘花 第一章 宛芸买完报纸便匆匆过马路,因为脑中乱烘烘的,差点被一辆急驶的摩托车撞到。 “你找死呀!”一阵咒语在猛地煞车声中响起。 路人惊叫,驻足围观。那千钧一发的危险令她心跳停了一拍,但,既没有受伤倒下,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小姐,你没事吧?!”那位骑士在后面问,语调温和许多,带些困惑。 她脚步加快许多。让那些人去莫名其妙吧!他们或许会以为她是白痴、聋子或逃犯。这种场合,她竟跑得出肇事者还快! 她心里已经有太多生死之事了,实在不想多这一桩,即使撞到了,能走的话,她还是会走。 从医院侧门进去,迎面而来是饮食礼品店,一束束玫瑰、康乃馨、紫莉、葵花、剑兰………插立在走廊的大桶里。每一株嫣红奼紫都伴上满天星,有点迷雾蒙蒙的味道。 她有多久没碰花了?有一段时间甚至看也痛苦,凡触手可及的花瓣,都被她沿边撕成一条条,化做零乱残红。 强迫性的心理病症,就和洁癖的洗手、克制不了的贪食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是撕花,听起来多了点凄艳感吧! 她曾看了不少心理书籍来自我治疗,已经到了看花可以不悲不喜地无动于衷,但今天她又有些控制不住了。她是有理由的!真想买一大束花好好撕个痛快,来发泄心中隐潜压抑的种种情绪。 来到三一五病房,她靠墙而立,用力压住皮包,里面有一张讣闻,是她十二年前拋妻弃女的父亲,他真的是“死在外面”了。 但这些年来他并没有白活,发展出自己的事业,建立了另一个家庭,足够写个“族繁不及备载”。其中大半的人她都不认识,而女儿一栏有她和妹妹的名字,看来十分突兀,教人极不舒服。 她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自然不去参加今天的葬礼。她最大的问题不是缺席已久的父亲,而是身患末期子宫癌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把彷佛会烫人的皮包拎在手上,不与身体触碰。 母亲闭目躺在床上,头戴花巾,身穿新买的浅紫睡衣,深陷的脸颊已不是一年前刚入院的丰腴妇人了。 宛芸轻巧地坐下,检视一下点滴,母亲立刻睁开眼睛,瞪着她说:“我早上就从加护病房出来,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弄什么都要叫护士,看她们的脸色,让我的癌细胞又蔓延更快,你知道吗?你应该多替我想想,飞也要飞来呀!” “妈,对不起。家里实在有太多事要处理了,要缴水电费、瓦斯费,还要跑银行!……” “别跟我扯那些!”文娟不耐烦地打断女儿说:“我晓得你们是嫌我了,嫌我病得又脏又臭。也不想想,小时候我是怎么拉拔你们的?!把屎把尿,弄得我一身都是,我有抱怨过一声吗?我一向是爱干净的人呀!……” 宛芸随母亲去说,那些话她已经听得麻木了,只在适当的时候,拿出一件方才在路上买的花点白睡衣说:“妈,你喜欢这个花色吗?” 文娟垂着嘴角,仍没有笑容,不过干涩的眼中散发出一点光彩,她摸着衣服布料,叹口气说:“真可悲!我现在所能买的就是睡衣了!” “妈,我念新闻或副刊小说给你听,好不好?”见母亲平静,宛芸乘机说。 “随你!听不听都一样,反正让你好打发时间而已。”文娟摆摆手说。 宛芸一翻开报纸,就看到父亲的讣闻刊登在极大的版面上。梁笕恩在台湾中部是个知名的企业家,丧事自然要办得风光,政商界有不少大老都会参加。 宛芸抑制颤抖的双手及声音,逐字念新闻,但那张半页大满是名字的版面,像火苗般,要直燃她的下巴。 “怎么啦?念个报纸也那么不甘心?”文娟当了二十年的小学老师,很容易就察觉异样。 幸好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来巡房,宛芸可以暂退一旁,收拾心情。 她到厕所去洗把脸,苍白的面孔上有黑眼圈,头发久未保养修剪,长得一点光泽也没有。她很少注意自己的容貌,但青春如此耗蚀,她也觉得心惊。 回到病房,就正对上母亲凌厉的目光,宛芸看到摊在被单上的报纸,心凉了一截。母亲已经好久不翻任何纸张了,今天是什么鬼使神差,使她亲自看报? “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文娟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像割玻璃,尖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我以为你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消息。”宛芸冷静地说。 “别的我不想,但他死了,要下地狱了,我必须知道,你明白吗?”文娟激动地说:“你不讲,就等于骯脏的尾巴拖不完……。他终于死了,我总算捱到看他的下场,这种事怎能瞒我呢?!” “我明白了,下次我……”宛芸忙住口,没有“下次”了。 “这上头有你和宛莉的名字,你们去看过他了?”文娟盯着女儿,毫不放松。 “没有,妈说不准的。”宛芸轻轻说。 “是不准,死也不准!”文娟咬牙切齿说:“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不是你们的父亲了!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以后入了地狱,我要吐他口水,他上刀山,我就磨尖刀;他下油锅,我就煽猛火!我……” 文娟脸胀得通红,一口气接不上来,注射静脉的左手大力抖着,突然一股脓血冲出,快速漫进针管,并往上逆流。 “天呀!”宛芸叫着,忙去找护士小姐。 接着是一阵忙乱,重新吊点滴时,文娟情绪仍然不稳定,好几次肌肉都硬得无法下针,宛芸都快急哭了。 医生再开一剂镇定处方,文娟才慢慢睡去。 夜里和请来的看护何太太交班后,宛芸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她好累,想找个人倾吐,找个肩膀靠靠,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名彦。 名彦是她的小学同学兼邻居,很小就父母双亡,全靠爷爷扶养。可是爷爷年纪大了,三不五时生病,名彦就常上她家吃三餐,久了便成为她家的一份子。 她步入那老旧的五楼公寓,先上顶楼找名彦。才按一下铃,她就想到,名彦“出差”去了。 他的出差,就是放下出租车不开,和一票狐群狗党去办事。办什么事,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 由国中开始,宛芸上前段班,他念后段班,两人的生活及前程就愈拉愈远。他变成问题学生,天天打架闹事,有一次他们的名字同列在布告栏,他是吸烟记过,她则是作文比赛第一记功,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说的笑话。 林爷爷死后,名彦无人管束,更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唯一不变的是上她家吃三餐的习惯。他在她们母女三人面前,就成了单纯善良的年轻人,义气十足,并以保护者自居。 宛芸回到三楼,一室的黑暗清寂,心情更沮丧。 剩下可倾诉的人只有宛莉了,但宛莉交了男朋友,整日“阿靖”挂在嘴边。这个时间打电话去台北,恐怕阿靖也在,又要惹一身闲气。 何况对这热情冲动的妹妹,能够不惹麻烦,宛芸就感激涕零了,要她分担烦恼,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吧! 但空茫的黑洞总要填满,她放了cD,巴哈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如流水般在高山低谷漫游着。她觉得自己来到一个空旷的大地,有晴丽的蓝天,花草都会唱歌。 她特别喜爱第三乐章,父亲也是。他们常在屋内大声放着,其中有一段以短音在每个音阶爬着,到了顶端,低音琴和大提琴先后出现,似一泻千里的瀑布,令人心弦震动,如滑到一座绝美的伊甸园。 父亲一边听着,一边爱将年幼的她上下摇,到瀑布处再一拋,几乎触到屋顶,那真是童年最兴奋美妙的记忆! 在车上听又不同花样,父亲总在悬落的剎那,双手放开方向盘,举得高高的,等乐符荡平才重新展控车子,她彷佛经历一次飞升的经验。 她曾经多么崇拜他呀!他却轻易背叛,为了另一个女人。 A小调又即将演奏到那段她又爱又恨的部分,尚未滑落,她就关上,并把白色的讣闻撕个粉碎。 逝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 一大清早,名彦就来敲门,手上还拎着豆浆和饭团。 “今天我去照顾干妈,你就在家休息吧!”他进来就说。 “你不用做生意了吗?”宛芸问。 “开出租车就有这点好处,自己是老板,爱翘班就翘班,多爽呀!”名产拿碗装豆浆,一边说。 “钱总是要赚呀!”她擦着桌子说。 “钱吗?我有的是。你以为出租车是我唯一的收人吗?那点只够我塞牙缝而已。”他大口吃起饭团。 宛芸仔细看他。这个名彦,小时候长得倒眉清目秀,功课也好过一阵子,怎么愈大气质愈糟,举止尽是流氓气了呢? “好了!别再看了!”他停止咀嚼说:“再看也挤不出你他妈的好学生书卷气。” “你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吧?”她忍不住问。 “安啦!我林某犯天犯地犯人,就是不犯法。”他眨眨眼说:“而且犯了法又如何?本山人自有一套点穴和解穴的功夫!” “练武的人就有被废武功的一天,我看你还是趁早收山吧!”她说:“今天你就乖乖开出租车,我妈我自己照顾,各司其职。” “不行!再下去你就会变成一只大猫熊了!”他圈住两个眼睛说:“到时候你得改叫宛宛或芸芸,被送到动物园去了!” “别再耍宝了!”她笑着说:“你要去医院就去。不过我得警告你,自从知道我爸的死讯,她变得有些怪,你要小心一点。” “我倒觉得她脾气和气色好多了,好象心中卸下一块大石头。”他做个怪表情说:“瞧她,印堂上那块乌气消失了,人中的肌肉不再浮肿,以面相学来说……” “好啦!你又懂什么面相学了?”她敲他的头一记说:“还不快去,免得何太太又啰唆!” “我只是想逗你笑而已,你老是那么严肃。”他一脸认真说:“像你这年龄的女孩子,应该欢笑玩乐,每天吃吃咯咯笑个不停,哪是你这种样子?活像生在另一个星球,重力比地球多十倍似的!妈呀!这样算来,你有二百多岁了!” “林名彦,你再不走,我可真要生气了!”她紧抿发笑的双唇说。 “哇!两百多岁的大猫熊!”他走到门口仍夸张说。 送走这宝贝蛋,宛芸笑出了声。名彦本是很聪明的,但环境把他塑造成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就像她,本是快乐无忧的女孩子,偏偏在生活下提早老化,彷佛一朵不允许盛开的花。 这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留在家里,把房子上下清扫一遍,一下子就过了十点,正想打电话给上班的宛莉,突然门铃响起。 一个西装笔挺、带着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拿着一张名片对她说:“我是王复康,梁笕恩先生的律师,我们在电话中谈过,你一直不肯驾临我的事务所,我只好亲自来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不让他进门。 “你连你父亲的遗嘱都不听了吗?”他扶扶眼镜说。 “他十二年前就不是我的父亲了!”她冷冷说。 “梁小姐,我只是做我的工作,并不涉及任何恩怨,你让我完成我的职责,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他说。 宛芸只好开门,并以不愉快的口吻说:“请长话短说,我还要到医院看护我妈妈。” “有人喜欢看到律师,有人讨厌看到律师,但生活上偏少不了我们,不是吗?”他径自坐下,由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说:“你父亲过世以后,留了一笔钱给你和你妹妹,包括股票、存款和地产,总数是六千万元。” 六千万元?宛芸瞪大眼睛,以学商的本能,马上连想到后面那七个零。虽然台湾钱淹脚目,天天耳内听的都及亿兆,但对她这小市民而言,六千万是个天文数目。 “他给我和妹妹六千万,那他的……太太和两个儿子呢?”她声音反应着震惊。 “他们继承绝大部分的财产和事业。”王律师顿了一下说:“你应该知道,这有大半都是梁太太娘家的。” “我很清楚那位‘梁太太’家多有钱有势。她就是用财富买走我父亲,硬生生拆散一个家庭的。”宛芸打断他的话说:“这六千万我不要,不仁不义的造孽钱我不收!” 王律师看着她,一脸意外,好半天才说:“六千万呀!不是一笔小钱,可以让你改善生活了!” “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她干脆说。 “可惜我没有个富裕的爸爸。”他自嘲说,又转为正经:“你要不要,我管不到,每个月利息钱仍照存到共同帐户中,你随时都可以领取。” “共同帐户?”她一头雾水。 “你母亲一定没告诉你。”他说:“十二年前你父亲就为你和你妹妹开了一个户头,每个月存入一笔生活费。你母亲从不动,现在也有七百万左右了。” 她竟不知道?这些年仅靠她母亲小学老师的薪资,她们很简省地活着。她因此得打好几份工才完成大学教育,妹妹五专的学费都很困难地筹措,而她们竟有这笔财富? “现在请你签名,表示你被通知了。”见她表情慎戒,他温和说:“这没什么,只是一道手续,你若不接受遗嘱,要直接和梁太太谈,我只能负责传话和协调而已。” 她悻悻地签了名,王律师才收拾公文,起身要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说:“你父亲很遗憾没见你们最后一面,他一直很想念你们。” “他离开的那一刻,就没有见我们和想我们的资格了!”她冷笑说。 “尤其是你,宛芸,是他最钟爱的女儿。”他彷佛没听见她的话般,继续说:“他常说你集天地之灵气,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化身。” “我不相信!”她不为所动地说。 骗子!谎言!王律师走后,她仍不断在心里恨骂,再完美,也都被绝情的父亲一手破坏了。 这些年他愈成功,母亲就故意过得愈苦,彷佛要成为强烈的对比,生活才有意义。 七百万或六千万都是伤口上的盐巴,敌人吐到脸上的口水,母亲不要,她们姊妹自然也不拿。人虽苦一点,但至少是纯净的,没有受到污染的,不是吗? ※※※ 宛芸来到医院,名彦正皱着眉吃院方伙食,文娟却捧着一碗泡面津津有味地享受着。 “妈,你怎么能吃这个?”宛芸忙跑过来说:“你以前最恨我们吃泡面,说有防腐剂和添加物,会致……” “致癌,对不对?”文娟喝下最后一口汤说:“我一辈子小心吃喝,结果还是得癌症。其实我最喜欢吃零食、可乐、泡面的,只是强迫自己禁,也给你们做榜样,谁知道……” 谁知道保不住婚姻,也保不住命。以前父亲最爱偷买些色香味俱全的“不健康”食品,为此常和母亲争吵。 “现在我看开了,反正再活也没多久了。”文娟说:“我刚刚才听名产说些佛书道理,人事无常,不必执着,是很有道理的。” “你又胡扯什么了?”宛芸瞪著名彦问。 “不过一些金刚经、华严经,粗浅入门啦!”他一派无辜。 “你懂得吃斋念佛?天会下红雨!”宛芸说:“还不快去开车做点生意才是正‘经’。” “哇!干妈,宛芸好象我车行老板呀!”名彦叫着。 总算在一片笑闹中把名彦请走。宛芸仔细看母亲,她满脸红光,似乎一夕间胖了起来,还有精神和大家说笑,这是几个月来没有的现象,教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不过六千万的事情仍不能透露,免得她太激动了。 “你有没有打电话给宛莉?她都两个礼拜没有来看我了。”文娟说:“再不来,怕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啰。” “妈,你老说那么可怕的话。”宛芸拍拍枕头说:“妹妹工作忙嘛!不是说老板很器重她吗?” “她那孩子还不是闹着玩,何曾认真过?”文娟躺在床上说:“我看是谈恋爱谈疯了。上回的那个阿靖,说家世多好,人又多英俊潇洒,也不带来给我看看。” “才认识两个多月,还太早了嘛!”宛芸说。 “你是大姊,一向比较聪明理智,一定要多照顾宛莉,以后就你们姊妹俩相依为命了。”文娟心有所感地说:“告诉她,别太相信男人,男人没有一个是可靠的,尤其是愈有才干的愈无情。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最恨多才情太浅’,我的一生就因此被误掉了。” 宛芸不回答,只忙着清理工作。 “你和宛莉都受过教育,学有专长,不一定要结婚,反正都是注定孤独老死,又何必受那些穿心的痛苦呢?”文娟说着,眼角泛起泪水,声音逐渐变小。 “妈──”宛芸轻轻替母亲盖上被单。 “你总是不说话,宛莉在就好了,至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文娟看着窗外说:“想想我这辈子就剩你们两个,我累了,也老了。” 文娟闭上眼,两行泪缓缓落下。宛芸替她擦拭,她微微摇头,溢出一声轻叹。 剩下的一天,文娟都昏睡着,四周十分安静,连同房的病人及进出的护士、访客,都没有平常的喧哗。 宛芸觉得不安,一回家也不顾是夜里十二点,就打电话去台北给宛莉。 铃声响了许久,宛芸靠在沙发,让它持续催着。不知是第几十声,才有一个极不耐烦的男人怒吼着:“可别告诉我,你拨错电话号码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十二点。你又为什么不回家?难道你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三更半夜还赖在我妹妹那儿不走?!”宛芸的口气足以冻死一只南极企鹅。 对方咕噜着模糊不清的咒语,把话筒一摔,宛芸耳中传来一记闷响。没多久,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宛莉急促的嗓音:“姊,是你吗?那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也晓得晚了?”宛芸忽然怒气说:“你一个单身女子,这时候还有男人,像什么话?” “那只是阿靖而已嘛!”宛莉说。 “阿靖是谁?是你丈夫还是兄弟!他若真的在意你,就该顾到你的名誉呀!”宛芸说。 “好啦!别说这些了!他马上就要走了。”宛莉很乖顺地说:“姊,你到底有什么急事?” “妈想见你,要你这个周末回来。”宛芸说。 “这个周末呀?!不行耶!我要和阿靖去高雄谈生意。”宛莉很歉疚地说。 “谈什么生意!你和他又不同一家公司。”宛芸完全不信。 “可是我们有一笔合作计画呀!”宛莉说。 “你只是个秘书,计画没有你不会垮吧?!”宛芸稍稍和缓说:“你前两个礼拜都有藉口,这星期不回来就太过分了。妈知道爸死的消息,情况不太好,你至少回来一趟吧?!” “可是……”宛莉迟疑着,彷佛有人在那端耳语。 “不然你叫阿靖顺道绕到台中,在医院待个五分钟、十分钟也可以呀!”宛芸又想骂人了。 “不行耶,阿靖最怕医院的味道,他从来不上医院,说会过敏。”宛莉说。 “鬼扯蛋!一派胡言!他难道不生病吗?他的亲友都是死不了的神仙吗?”宛芸生气地说。 “姊,别咒人家嘛!”宛莉哀求地说。 “我告诉你,星期六早上我就到你公司逮人,这个周末你非回来见妈妈不可!”宛芸决绝地说:“不然我就闹到你们经理室,问他为什么三番两次阻碍人家骨肉团聚?这种公司不待也罢!” “好啦?!姊,我回来就是,别那么凶嘛!”宛莉告饶地说。 宛芸挂上电话,仍气愤难消。 她当初就不该答应宛莉上台北找工作。那五光十色的大都会,处处陷阱,连经验丰富的人都难免失足,何况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呢? 而且宛莉一向热情无心机。记得小时候,她总把家里的东西送人,一头热地交朋友,别人使坏她也看不出来,吃了亏就回家哭诉,哭完再继续被骗。 看到妹妹,宛芸相信人绝对是“本性难移”,有了既定的天性,命运就锁在那条路上了,就像玫瑰的枝绝长不出百合的道理是一样的。到宛莉一上五专,开始交男朋友,她这个姊姊更是陷入一团混乱。 即使身隔台中和台北,她也可以嗅出阿靖浑身的狼味。只是母亲生命垂危,她实在分不开身,但愿宛莉能在一夕之间长些智能,开窍起来! ※※※ 她正梦着,一片暗影,突然灭一下,又更暗了!比深黑更黑?这是什么理论?父亲离家后,她就常作这种梦,熄的既不是灯,大概就是灵魂深处的光吧! 远方有铃声响着,穿透宛芸在幽冥处的自我对话。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像大祸临头般哆嗦。 “宛芸!你妈没有呼吸了,医生正在急救,你快来吧!”何太太在电话那头说。 她抖到牙齿打颤,衣服都扣不好,爬上顶楼叫名彦,鞋也落一只。 她狂敲着门,附近的狗都跟着乱吠。 “他妈的,叫阎王爷吗?”名彦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内裤,一脸杀气地来开门。 “我妈──我妈没有呼吸了!”宛芸一见他就说。 名彦一听,立刻穿衣穿鞋,两人火速离去,留下一个披着透明黑纱的性感女人,站在客厅中莫名其妙。 在出租车内,宛芸更冷,牙齿都咯出声来。她希望哭一下,至少眼泪是热的,但双眸好干涩。 “不会有事的,不是有人停止呼吸又活过来的吗?”名彦说,不若平常的稳定。 宛芸只一径瞪着电子钟的绿色萤光,清晨三点三十二分。 “糟了,我忘了通知宛莉了!”她突然叫着。 “我待会儿就打!”名彦说,并加快马力。 “难怪她今天精神会那么好,原来是迥光返照。”她一开口,似乎便停不住。至少说话时可吐出些热气。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名彦急急说。 “我一直有预感,爸爸死后,妈就了了一生最大的恨事,像瀑布激怒而下,远了,平了,然后流不动了!”宛芸轻轻说,脑中响起那首A小调第三乐章。 “宛芸,这时候别做诗,会乱了我的方向感!”名彦说,屁股彷佛坐不住。 加速的引擎声在静默的夜里显得隔外刺耳,无车、无人、无灯,如一座荒芜的死城,只有红绿灯明灭闪着,那光芒似比他们这辆幽灵般的车更具人性。 她永远记得那个夜,如在阴阳界上奔驰。 他们到医院时,医生已宣布急救无效。母亲结束了她爱恨交集的一生,享年四十八岁。 宛芸想,母亲的魂魄会真去找父亲吗?两人在黄泉路上翻旧帐,又要怎么没完没了呢? 至少她听不到、看不见,不会再揪心地难过了。 ※※※ 那是一个小小的葬礼。母亲的亲人,关系疏又路途远,只寄来奠仪,来吊唁的大半是母亲生前的同事。 宛莉的朋友来了几个;宛芸则因大学一毕业,就全心照顾母亲,什么人都没有联络,在场最忙的是名彦,他事事包办,像儿子般送终。 母亲的遗体火化后,她们姊妹回到家中。哭得红肿的双眼,看世界似不太相同,每样东西彷佛都被浸泡过,浮肿又褪色。 客厅里只有静静的往生咒梵唱声,烛烟在灵堂前经绕着,母亲在照片中的凝视显得很茫然。 她们大半的时间就是折冥钱,简单的是元宝,复杂的是莲花和纸鹤,这令她们心情平静不少,角落已堆了不少她们的“作品”了。 两人都是一身黑衣,头夹白纱。宛芸是直直的长发,习惯扎起,露出一张秀气淡净的瓜子脸;宛莉及肩的发则烫成外卷,爱哭的眼下有窝,爱笑的唇上扬,看来明朗活泼。 她们并不像,只有在转头的瞬间,找到眉眼间的相似。 宛莉忽然想到什么,由皮包拿出一叠钱说:“这是阿靖拿来的,他叫我们要节哀顺变。” “他既然和你那么好了,为什么不亲自来祭拜妈妈呢?”宛芸淡淡看一眼说。 “算命说他今年流年不利,忌婚礼和丧礼,所以就不来了。”宛莉不安说。 “医院会过敏,婚丧礼会倒霉,我没见过这么怕死又啰唆|奇+_+书*_*网|的男人。”宛芸冷笑一声说:“他大概连自己的婚礼都忌讳吧?今年忌,明年忌,永永远远都忌,那真是个骗人的好理由。” “姊,你又没见过阿靖,不要把你对男人的偏见都加在他身上,好吗?这是不公平的。”宛莉抗议说。 “我凭直觉就知道阿靖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宛芸说:“不必我偏见,他本身就是个偏见的来源。” “他的条件那么好,又有一大堆女孩死缠他,不花也被人说花了!”宛莉急忙说:“可是他本人真的很好,温柔又体贴。他说认识我才明白什么叫爱情,他的眼睛再容不下别的女孩。姊,我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棒,我的生命一下亮了起来……。哎呀!我也形容不出,你又没有恋爱过,怎么能体会呢?” 看妹妹陶醉的神情,宛芸无法再苛责,只能说:“我只希望你不要被爱冲昏了头,偶尔也要站在一段距离外理智地分析,看看他是否诚心诚意!” “他若不是诚心诚意,又为什么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呢?”宛莉眼眸晶亮地说:“你不知道,他们柯家是北部的望族,地数不清,有自己的家族企业。阿靖一个堂堂的柯家少爷,有那么多女孩他不睬,偏偏和我交往,能说他不爱我吗?” “如果他是存心要玩弄你呢?据我所知,有钱的少爷都是风流成性的!”宛芸浇她冷水。 “风流少爷也会有被驯服的一天呀!他说我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奇迹。”宛莉辩着:“而且他是‘顶方投资集团’的总经理,每天忙得要命,他才没有闲工夫去‘玩弄’任何一个女孩子呢!” “那可不一定,有钱少爷癖性不少,有人爱收集骨董车,有人爱打高尔夫球,就有人爱当采花贼。”宛芸说:“妈生前告诉我们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你和妈都是一国的,都恨男人,这是不正常的心态!”宛莉气馁地说:“还有,你们老认为我笨、我滥情,但我活得比你们快乐!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阿靖就是我这生的白马王子,我绝不会轻易放弃我的辛福!” “宛莉,我是为你好!”宛芸加重语气说。 “为我好,就别说打击我的话!”宛莉倨强地说:“我知道自己一向没有你优秀漂亮懂事,但不表示我就没有人爱吧?!” 宛芸聪明地开上嘴,扯到这个心结上,宛莉一定又会落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依宛莉的脾气,不自己去碰个钉子,绝不会死心,但阿靖这个代价会大到什么程度呢? 她走到灵堂前,拈了两炷香,虔诚地拜着,希望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她们这封孤苦零仃的姊妹,一路平顺。 元宝、莲花、纸鹤烧了,土黄转焦黑,墟灰上有红艳的火苗和灿金的星点,在吹入的风中,像一幅吊诡的画。 言妍--裂缘花--第二章 第二章 寒流来袭,宛芸不小心就染上感冒,而且还相当严重,什么A型B型的混合种,整天觉得两国细菌在她身体内打架。 即使头重脚轻,她仍撑着去上班。这是她正式踏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虽是小小的外贸公司,她也不愿意在第一个月就频请病假,否则人家会以为她是红鼻子的林黛玉。 幸好每天有名彦接送,让宛芸免挤公车之苦,怪的是,他竟没有被传染到。 “这就是吸过安非他命的结果,细菌也怕中毒上瘾,不敢来找我!”名彦得意地说。 “你一张嘴就会胡说八道。”宛芸说。 “不是吗?要不然这细菌就是四大美女型的,专找你这种漂亮女孩下手,它们见到我只有没命狂逃啦!”他更乱扯。 “谁说的?难道我们胖老板也是美女吗?”宛芸笑着说:“他可也病歪歪的!” “哇!我的妈!那些细菌还是瞎了眼的!”他叫着。 宛芸差点笑岔了气,咳了半天。 “对了,好象很久没看到宛莉回家了!”名彦问。 “还不是整天和那个阿靖泡在一起!打电话说不清,我又没空去找她,过阵子有圣诞假期,非去看个究竟不可。”宛芸很无奈地说。 “那个阿靖到底是何方人氏?魅力这么大,把我们小宛莉迷得团团转?”他好奇地问。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姓柯,是个有钱的阔少爷,有个总经理头衔。他接过我一次电话,声音很嚣张,听起来很令人讨厌。”宛芸说。 “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去查他的底,顺便教训他一顿?”他建议。 “拜托!我在赶狼,可不想又引进一堆狐呀狗呀,我还不想吃官司坐牢呢!”她连忙说。 “暧!这误会可大了,我们不过是一群牧羊犬和小白狐而已,很可爱的!”他苦着脸说。 “你们可爱,其它人就是带光圈的天使了!”她笑着下车,眼前就是她的办公室。 也许是名彦的一席话,她整日都有心神不宁的感觉。尤其是打电话到宛莉的公司,竟说请了病假;再拨号码到公寓也没有人接,她更忧心忡忡。 难不成宛莉也感冒了或者溜班和阿靖跑出去玩了? 她加班到七点,一回到家就被冲天的电话铃声吓到。她半跑着,脚差点扭到。 “喂!”她喘着气说。 “姊!姊!是我,我好难受,你快来救我!”宛莉在那一头央求着,带着明显的痛苦。 “宛莉,你在哪里?你是不是生病了?”宛芸紧张地问。 “我好不舒服,你快来嘛!”宛莉只是哭。 “好!我马上来。你在家里吗?……阿靖没有陪你吗?”宛芸想再问清楚些。 一提阿靖,宛莉哭得更凄惨,她叫:“别提那个混帐王八蛋了!我恨他,我恨所有姓柯的人……。姊!你说对了!他是采花贼!姊!你快来呀!我觉得自己快死掉了!” “宛莉,你有受伤吗?你可别做傻事呀!”宛芸急坏了,但那儿只是低泣,她又说:“等我,我立刻就来!” 她放下电话就往顶楼冲,敲没三下,名彦就来开门,他穿著新衬衫、新裤子,头发梳得闪亮,客厅还坐着一位盛装美女,一看就知道是在约会。 “对不起,名彦!宛莉出事了,一直哭叫,你能载我到台北吗?”宛芸顾不了许多,直接说。 “出事了!出什么事?”他马上说。 “我也不清楚,好象阿靖变心了,我怕她会做傻事!”宛芸急急说。 “我们现在就出发!”他拿了外套就说。 “可是你……你的朋友……”她有些迟疑。 “阿娇是老朋友,不会介意的!”他说。 客厅的女孩在听到名彦的解释后,并不很高兴,一直嘟着嘴看宛芸,一脸怀疑,宛芸只能歉疚地笑笑。 黑夜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令宛芸想起母亲死的那一夜,内心的寂冷恐惧,阴阴地攀在她的每一根神经。天呀!她明知阿靖有问题,就早该插手,而不是坐视不管。若宛莉有什么不测,她该如何向九泉下的母亲交代呢? 一路上,名彦都往好处讲来安慰她。她只希望他开更快,不再叨念他超速及随意换车道的坏习惯。到了台北,她很讶异没有警察盯上他们。 他们到宛莉的公寓时,里面一片漆黑,充满烟味,每扇窗都开着,帘子鬼魅般飘着,四周冷得冻人。 “宛莉,你在哪里?姊姊来了!”宛芸叫着。 有一个身形蜷缩在床上,宛芸摸到开关,灯一亮,才看见棉被边缘露出的一来黑发。她心惊地去掀翻,又怕出现不敢想象的情景。 “宛莉──”宛芸小心叫着。 “关掉灯,我受不了亮光!”宛莉在被里闷喊。 名彦立刻照办,但客厅的通明灯火依然射入房内,足以让人看清眼前的一片混乱。至少在衣堆被堆里的宛莉没事,宛芸松了一口气,很温柔的说:“我来了,你别难过,有什么委屈尽管对姊姊说。” 宛莉终于露出个脸,红肿的眼一看见门口的名彦,马上嚷着:“叫他走!我恨男人,天下男人都是混蛋!” 名彦双手一摆,踱了出去。宛芸轻柔地拭着妹妹颊上的泪痕,又惹出更多的伤心,幸好她有备而来,把名彦车上的一盒面纸都带来了。 “姊,你为什么不骂我?当初我鬼迷了心窍,不听你的劝,如今自作自受,你该骂我活该才对呀!”宛莉擤着鼻子说。 “该骂的是那个阿靖,你已经够难过了,我怎么忍心再说你呢?”宛芸尽量平稳情绪:“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实在太丢脸了,我觉得自己好骯脏、好下贱……啊──”宛莉蓦地抚住肚子,叫了一声。 “宛莉,你怎么啦?!你没乱服什么……安眠药吧?!”宛芸抓住她问。 “姊,我说了,你别骂我好吗?我本来想瞒住你的,但阿靖竟然背叛我,我实在没有人可投靠了。”宛莉说。 “到底什么事?”宛芸冷静地问。 “我……我三天前去堕胎了!”宛莉嗫嚅地说。 宛芸往后退一步,一时无法接受。“堕胎”在她生活中常听也常见,但怎么会发生在善良易感又天真无邪的妹妹身上呢?母亲会怎么说?她才过世几个月,一向宠爱保护的么女竟出此事,她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面对宛莉惊恐的表情,宛芸达一句责备的话都吐不出来。 “姊,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绝不是你想象中的坏女孩。我到台北来,一直很洁身自爱,我朋友同事邀我去酒吧舞厅,我都拒绝的!”宛莉抽了一张又一张的卫生纸,哭着说:“我以为阿靖是不一样的,他的眼睛看到我总是发亮,我第一次遇见他就爱上他了!就是那种触电的感觉,然后就掉入漩涡中无法自拔了。” “宛莉,不是我老古板,你才认识阿靖多久?不到几个月吧?!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怎么就把身心交给底细都不清楚的男人呢?”宛芸痛心地说。 “姊,你不了解那种情况,阿靖太会说话了!他说他好爱我,对我情不自禁,我不忍心他因为爱我而受苦,所以……所以就答应他的一切要求……,没想到就怀孕了!”宛莉蒙着脸说。 “男人千篇一律的伎俩!”宛芸咬着才说:“是阿靖强迫你去堕胎的?” “他很生气,骂我不懂避孕,又说他没有结婚和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反正他好凶,说我不去堕胎,我和他之间就算完蛋了!”宛莉抽噎着说:“姊!我知道堕胎不对,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我觉得世界整个颠转过来了,一直又害怕又后悔………” “阿靖带你去堕胎的?”宛芸握紧双手说。 “嗯……那真是个恐怖的地方,我像被屠杀了一遍。最混蛋的是阿靖,他送我回来以后就避不见面,连大哥大都关掉。”宛莉抱着肚子说:“今天早上我去公司找他,竟然被狠狠羞辱一顿,还被警卫拖出来,丢脸透了!我巴不得自己当场死掉算了,我简直成为台北市最大的笑话,每个人都在嘲笑我!” “你见到阿靖了?”宛芸愤愤问。 “没有,他们不让我见。他们说……,阿靖告诉他们,孩子不是他的……,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好象我是个……妓女。姊,我不是,对不对?我一向很乖的,我只不过爱一个男人而已,用我的真心,他们却……”宛莉哇一声,又全然崩溃地哭起来。 “宛莉,别哭,姊会去帮你讨回公道的!我一定要把阿靖抓到你面前来,要他付出代价的!”宛芸抱着妹妹,心里烧着一把火,狠狠地说。 想想宛莉的耻辱,想到宛莉的悲痛,想到年轻纯洁的她躺在那污秽的手术台上……在在刺戮着宛芸的心。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不可以再加重妹妹的刺激,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来。 “宛莉,擦干眼泪,妈一向要我们坚强,不是吗?”宛芸的声音已恢复冷静。“告诉我,你肚子还不舒服吗?医生有没有给你止痛药?” “有,可是不知扔到哪里了。这几天像一场恶梦,我病死也是活该的!”宛莉自弃地说。 “别胡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宛芸婉言说:“堕胎就和生产一样,也是要补的。我明天就去中药店问,你吃一吃就会恢复精神,人世不会那么悲观了!” 宛芸很快地收拾房间,并在一堆衣物下找到药包,给宛莉服下。 “姊,你总是那么理智,有你在真好。”宛莉在药效之下,半睡地说。 宛芸来到客厅,名彦正歪在沙发椅上打瞌睡。 “喂!你还有心情睡觉?!”她用力推醒他。 “哦!”他打个大呵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宛芸简单地把事情说一遍,提到‘堕胎’二字时,仍有一份恶心感,极不舒服。 “妈的!我该找几个兄弟去扁了他或阉了他。”名彦激怒出一脸横肉。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惹你那些兄弟,免得事情没摆平,还惹一身狐骚味、狗骚味!” 她瞪他说。 “宛莉也真笨,就白白被那小子玩了?她不是看过‘女王蜂复仇记’和‘致命的吸引力’吗?对方狠,咱们要比他更狠,非闹得他天翻地覆、跪地求饶不可!”他说得起劲。 “你以为这是在演电影呀?!”她打他一下:“都是你们这些男人害的,全是些衣冠禽兽。你不是也常做这种带女人去堕胎的事吗?” “嘿!那不一样!是那些女人带我去的,要我去付钱。”他避开她的第二掌。“而且我从不招惹像宛莉这类的良家小妹妹。” “结果还不都一样!全是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她愤怒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喂!别把气出在我身上,冤有头债有主,你现在要怎么办?”他小心问。 “我当然要把阿靖揪出来,管他是上了天、还是入了地,我要让他给宛莉一个明确的交代!”她说。 屋内的烟味已淡,宛芸走了两步,发现一个铁筒内有烧焦的照片和信件,已看不出原形。 “看!我找到这个。”名彦说。 他递过来一页粉蓝有花的信纸,上面用粗重的笔墨写着叠乱的“恨”字。还有一张名片,名衔是“顶方企业集团总经理柯靖宇”,下头还列着一些关系公司,都被宛莉划个大大的x。 柯靖宇,她心中恨念着,她绝不会让他逍遥在责任道义之外的! ※※※ 宛芸在妹妹床边打了一夜地铺,早上起来浑身不对劲,彷佛感冒又更严重了,整个人又热又肿,舌头都不听使唤。 趴在沙发上的名彦还在睡着。她推叫他,想让他去买些中药,却发现喉咙挤出极沙哑难听的声音,像晶亮的金属片一夕间生绣溶蚀。 名彦揉揉眼睛,转头看她,突然像见到鬼,大叫:“哇!我的妈!你怎么变这样?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来,从没见你那么丑过。” 她赶忙飞奔到镜子前,只见她脸胖了起来,双眼肿成一条线,鼻子更红得可以当小丑。 “哇!那细菌真绝,可以把西施变东施,真是面目全非呀!”名彦跟在后面哇哇大叫。 “你还笑!”她沮丧地说:“一定是这里的地板有什么东西让我过敏,以前也有过,一、二天就好了。” “你这样还能出门吗?”他笑着问。 “当然能,我再肿两倍都比你漂亮。”她用已变得粗嘎低哑的嗓音说:“我今天若不去‘顶方’,气实在消不下去。开始行动吧!做事要一鼓作气。” 他们买药熬药,喂宛莉吃下,已经过十点了。宛莉似乎平静许多,送他们出门前,悲哀的眸子中带着希望的光芒。 外头实在冷,超级的大寒流,宛芸穿毛衣加大衣,包得和北极熊一样肥胖。头戴著名彦的毛线帽,脖子有围巾,耳朵、眉毛、嘴巴、鼻子所属的半个脸全遮住了,只留下双瞇瞇眼。 “哈!你可以去抢银行了!我保管干妈在世都认不出你来了!”名彦逗着她。 “我警告你,我现在可没有心情开玩笑。如果你要耍酷,就离我还一点。”宛芸说,语气像黑手党的教父。 他们来到新兴的商业区,远山蒙蒙的,和苍白的天连成一气。宛芸呵呵双手,她没带手套,因为需要打耳光时,可以又快又准。 “顶方企业”四个大黑字,就镶在一栋极现代流线的白色大楼上,十几层外正有工人在擦窗,这种冷天,滋味一定不好受。 依宛莉的经验,要见到柯靖宇还真不容易,大楼里有总机小姐和警卫,要混进去还得花点脑筋。 “我只好用我的美男计啦!你趁警卫不注意时溜进去。”名彦说,他非法进入的事做多了,很有经验。 他果真瞇着一双桃花眼,去和小姐闲扯淡了。宛芸抓到一个机会,快速通过。她不搭电梯,在楼梯间等名彦演完戏。 “好啦!我查到了,柯靖宇在十一楼。”他得意说。 “他真的相倍你是擦玻璃工人吗?”她问。 “当然不信!我告诉她我是清洁公司的老板,她才相信,瞧我一表人材呀!”名彦半正经说。 宛芸不再理他,径自往上爬,到了五楼才改搭电梯。 十一楼铺着美丽的浅灰地毯,一间大会议室,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往左走,几张桌子都有茶、咖啡,但不见人,原来是近午餐时间,大家溜得真快。 她刚才打电话查询过,柯靖宇还在办公室。 终于到了总经理室,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女秘书正在一张大扇型桌前忙着。 “请问你们找谁?”她一见奇装异服的宛芸和名彦,便很机警地问。 “我们找柯靖宇,就是门后的柯总经理。”名彦说。 “你们有预约吗?”女秘书已觉得情况不对。 “我们梁氏企业向来不预约的。”名彦跨到秘书身边,防止她用电话。“你们老总欠我大姊一笔债,感情的债,她来追讨的。没有事,也不是绑架,你别大惊小怪,免得酿成大祸,大家都过意不去。” 宛芸瞪他一眼,讨厌他一身的江湖腔,容不得自己再退缩,她打开那扇橡木门,又用力关上! 这一响,惊动了桌后正在按计算机的人,他抬起头来,宛芸不禁有些昏眩。 天呀!他可真帅呆了! 宽额下的浓眉微皱着,那双聪明的眼睛,宛莉怎么说的?会发亮或者会说话?反正直直看向她,令她想展开蒙娜莉莎的微笑。 “我和你有约会吗?”他瞥一下表,用低沉的声音问。 约会?宛芸有飘飘欲仙的感觉,难怪宛莉会那么迷他,他简直是白马王子中的白马王子。 印象里,阿靖怕医院、避葬礼,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唯一的对话中他又那么粗鲁、没水准,怎想到会有眼前的架式呢? 都市丛林中的大宝座,宝座上的王…… “小姐?”他再问一次。 “哦,我……”围巾下的唇动着,那彷佛男孩变音中的破碎嗓门,让她出迷惑中惊醒,立刻想起她的目的,于是很凶地说:“我是梁宛莉的姊姊,你对我妹妹始乱终弃,极端不负责任,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梁宛莉?”他一脸空白。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她!她四天前才为你去堕胎,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种人命关天之事,你还想否认吗?”宛芸因他的表情回复了全部的愤怒情绪,这个“王”顿成了她非铲除不可的“恶魔”了。 “哦!那个梁宛莉,昨天才来公司闹的,今天又来一个!呃,疯狂的姊姊!”他站起来,玉树临风,却吐着鸟气:“我敢保证,那孩子不是我的,我是何靖宇,你弄清楚了没有?” “没错!就是你,柯靖宇,该死的采花贼!”她吼着。 “我劝你最好先回去问问你妹妹,到底谁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这种事可不能乱栽赃,一下说是张三、一下说是李四!”他的眼睛冷硬起来,手准备去按电话内线。 “你这丧心病狂的混蛋,竟敢这样侮辱我妹妹?!她只是一个纯洁的二十岁少女呀!”她太生气了,身体向前,一下就把电话及一些文件甩到地上。 “纯洁?哈!”他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们‘纯洁’的定义是什么?或许对你们而言,和一个男人上床,就和很多男人上床是一样的吧!” 宛芸全身冒火,他正巧站出来,她毫不犹豫扬起右手来,但他极快速接住,那股痛感,使她本能往他手腕咬下去,他才放开。 “我受够这些了!”他面色铁青道:“不是今天这个来,就是明天那个来。我告诉你,你妹妹不是第一个来闹的,上次是个舞蹈老师,再上次是个美容师,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只怪你们太愚蠢无知、爱慕虚荣,一切都是自找的!我真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笨女孩,还前仆后继的,不知检讨!” 宛芸站在茶几前,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竟有如此缺乏道德良知又无耻至极的人?! 他简直把女人看扁了,全不当一回事,他难道不是女人生养出来的吗? 亏他长得一副英挺伟岸之貌,内心却是腐烂污浊无比,一种完美被毁坏的悲伤存在,像父亲、像她…… 他一步步逼近,宛芸看茶几上的一束百合花,纯白无瑕地令她反感,她顺手拔起两朵,开始撕着那柔软的花瓣,一片片有水的润泽,恍若沙漠的雨露,渗入毛孔中。 随着她的“落跑”,花尸落一地。他如豹一跃,由背后截获住她,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仍可以感觉他的臂力,像铁链般紧匝她的腰。 “放开我,你这禽兽!”她踢叫着。 “瞧你一副不男不女的样子,倒还有曲线嘛!”他的嘲讽中不含笑意。 门一开,他将宛芸“拎”到外面,看见秘书在名彦的控制下脸色惨白,便放下她,冷厉地说:“原来你还有个同党!” 宛芸如一具破娃娃,陷在自己累赘的衣物里面。她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再也顾不了原则,对名彦叫着:“揍他!他根本不是人!” 名彦一个阵式摆上来,拳头就对着柯靖宇袭来。柯靖宇两手一档,身一低,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把名彦反身扣住,像个弯腰大虾米。 “我练过柔道、空手道,具有黑带资格。你若想柱拐杖或吊手臂,尽管明说,我都会把你伤得恰恰好!”柯靖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放开他!”宛芸奔过去,想分开他们两个,结果手又被抓牢。 这时秘书按铃叫的警卫已匆匆跑上来,柯靖宇将他们一推,恰在两名警卫的掌控中。 “我们大楼的门禁太不森严了,闲杂人等都可以跑上十一楼,太不象话了!”柯靖宇生气地说。 “总经理,对不起,今天有些清洁工人,所以……”一个警卫说,看到柯靖宇的脸色,声音小了下去。 “要不要叫警察呢?”秘书一旁说。 “不必了!这些混混还不用劳动警力。”柯靖宇转向宛芸说:“不过下次要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若你们不想吃牢饭,就离‘顶方’远远的,明白吗?” 宛芸死瞪着那张俊脸,偏眼睛浮肿,帽檐又猛压下来,没办法再膛更大,效果就差了很多。 名彦嘴里嚷着一些脏话,宛芸很勉强从刺痛的喉咙中发出声音说:“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到时你上刀山,我就磨尖刀;你下油锅,我就搧猛火;我会……” 她说到一半,才发觉那是母亲诅咒父亲的话,竟由她嘴里吐出,像藏在她内心的一缕还魂幽灵,令人丧胆。 警卫很不客气地将他们推出去,宛芸挣扎着说:“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慢着!”柯靖宇喝一声说:“我知道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要钱,|奇+_+书*_*网|看样子你们也有需要。这里是五万元支票,足够疗养你妹妹爱情的创伤吧?!” 这太过分了!宛芸一把火由脚底烧到头顶,她慢慢接过支票,再一条条撕掉,翘着兰花指,像对那两朵可怜的百合花一样。她用极倨傲冷漠又极粗嘎的感冒声音说:“不必了!你那米粒大小的良心或许只值五万块钱,但它不配我妹妹的一根头发,更不用说你所杀死的一个小生命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吃午餐的人回来了,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彷佛面对变态一般。她可以体会到宛莉昨天所受的羞辱了,但她完全不在乎,她满脑子所想的只是柯靖宇,恨不得此刻来场大地震,让千万吨的钢筋水泥都压到他身上! 一上出租车,名彦就喋喋不休,提出各种残酷的凌虐手段来对付柯靖宇,以求精神上的报复与发泄。 宛芸没像往常一样阻止,只默默听着,在心里闪过那些画面。但很奇怪,在那些惨状中,柯靖宇始终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脸,如不死的超人,一点损伤他没有。 回到公寓,宛莉已坐在沙发上,一脸期盼地等他们。 “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见到阿靖?他说什么?”宛莉急急地问,有些喘气:“一切是不是误会?是不是柯家人在搞鬼?” 天可怜见,宛莉竟然对那根本是一场玩弄的爱情还不死心,但见过柯靖宇本人的宛芸又能说什么呢? “别提了!那家伙彻底不是人!他炫?他酷?比我还不如嘛!呸!什么东西!”名彦只会骂人。 “你们见到阿靖了?”宛莉拉着姊姊问。 “他一样不承认孩子是他的,还说你太愚蠢无知。”宛芸轻轻说。 “所以你们没有帮我讨回公道?”宛莉跳开说:“那我不是白白牺牲了?我的爱情和信念,甚至我的身体和孩子?” “宛莉!”宛芸耳中充满疯狂的哭声。 “我是凶手!我是白痴!”宛莉看着自己的双手狂喊:“果然没有人会爱我!我笨、我不好,爸爸当年要带的是你,妈妈夸奖的是你,名彦崇拜的是你。而我只有阿靖,他居然骗我毁我,我从心底被掏空了,而你们什么都要不回来?!天呀!……” 名彦拦着再度要冲向姊姊的宛莉。 宛芸觉得头浮了起来。一夜的奔波,未愈的病体,透支的体力和柯靖宇的刺激,她再受不住了,整个人往椅子上软软地倒下,肿白的脸像死亡了一样。 ※※※ 二月天的阳光淡淡的投射在医院的长廊上,像一条遗落的方巾。 宛芸坐在椅子上,等着和赵医师谈话。 宛莉回台中两个多月,尝试自杀过两次。第一次吞安眠药,获救后大哭大闹;这次是割腕,及时发现,但她醒来后却不言不语,人也故意不认得,像得了自闭症。 谁也没料到那么严重,因为宛莉从不是那种执着又钻牛角尖的人。岂知一次感情的失足,就有如此难以收拾的后果? 她这些日子的哭诉全都集中在父亲、母亲、姊姊,对他们猛攻击,对家庭猛批判;阿靖仍是白马王子,只因为荆棘太多未出现而已! 宛芸这才明白,父母婚姻的悲剧也在宛莉心中画下极深的伤口。宛莉的热情、易受骗,不是天生的个性,而是病征,就像她的撕花瓣。带菌了许多年,一旦受到感染,就全面性并发。 宛莉会不会以疯狂来做为对人生的抗议呢? 五分钟后,宛芸进入诊疗室。赵医师是个年轻的女心理医生,她们已经有多次的讨论了。 “我们做了一些测试,你妹妹有精神分裂的倾向,但只是倾向而已。”赵医师说:“只要她不再自杀,或没有机会自杀,会慢慢痊愈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二十四小时看护她?”宛芸问。 “而且是专业看护。”赵医师拿了一份资料说:“这里有一家疗养院,很适合你妹妹这种情况。” “是精神病院吗?”宛芸反感地问。 “不!只是疗养院,现代紧张生活下的产物。”赵医师说:“你知道吗?像忧郁症这类的疾病,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的死亡原因了。疗养院就是纾解压力的地方,预防胜于治疗,很多健康的人都去呢!” 宛芸翻了一下,费用贵得吓人。 “这是唯一的问题,因为并不普及,还满贵族化的。”赵医师说:“如果你有困难,他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宛芸想到父亲留下的那笔钱,他率性种下的病因,此时不用他的钱,更待何时?于是她说:“钱没有问题,请立刻替我妹妹安排。” 正填一些申请表格时,赵医师突然说:“梁小姐,恕我多言,你自己也要注意一下了。” “我?”宛芸抬起头问。 “我们谈过不少话,我知道你是自律极强的人,也懂得自我治疗。但你累积的压力绝不亚于令妹,而且有一件极大的事困扰你,你必须有个发抒的管道,一味自立自强不见得好,没听说过‘刚则易折’吗?”赵医师笑笑说:“我是不是太多嘴了?没办法,职业本能。” 整天宛芸一直想着赵医师的话,她是有一件“极大的事”,就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柯靖宇! 她总是会想到他,尤其梦里更嚣张,他老是高高在上,一副嘲笑的脸,每次要伸手去打,不是手麻痹无力,就是拍到他脸上像一片枯软的树叶。 非给柯靖宇一个教训不可,肤浅狂妄的人不配做“王”,再任他去糟蹋女人而没有报应,这世界还有公理吗? 宛莉发病需要专业的治疗。而她呢?她大概要打下柯靖宇的嘴脸才能自救吧?! 慢慢地,她心中有一个计画形成,最后变得非去做不可,不计一切代价的。 ※※※ 山里风景极美,有些树都开满了花,落了一地的粉白艳红。宛芸一路拾取,一路撕着,反正已经凋零飘落了。 他们刚送宛莉去疗养院,就在附近散散步。 “哇!那里设备和皇宫一样,我也真想搬进去住。”名彦说。 “我保证没两天你就会无聊地发疯,你还是适合那个叫‘都市’的地方。”宛芸白他一眼说。 “你真了解我。”他做一个怪动作说:“因为我和‘它’一样不正常,所以对神经病有免疫力。” “对了!你那些狐朋友、狗朋友中,有没有人会造假证件的?”她问。 “有哇!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十分好奇。 “我决定对柯靖宇采取报复行动了。”她直接说。 “太棒了!我找人扁他,他武功再高,也抵不过一群人吧!”他摩拳擦掌说:“我非要洗刷前耻不可。” “不!这样太便宜他了,而且出了人命也不好。”她说:“我要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惨痛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轻视和玩弄女人了。” “你要怎么做?”他兴致高昂地问。 “你有没有玩过‘仙人跳’?”她问。 “没有,我才不搞那种下三流把戏呢!”他说完,又及时反应过来说:“你说要给他来个‘仙人跳’?” “我要让他尝尝‘夜路走太多会碰到鬼’的滋味,而且是个阴狠的厉鬼。”她很确定地说。 “这也不错。”他脑筋快速转着:“我的阿娇可以借你,她迷男人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等我去捉奸成双时,还可以拍他的裸照,就贴在他们‘顶方’的大门口。” “不!我的计画没那么简单,我要他吓破了胆,还抓不到我们。”她胸有成竹说:“所以我要用假名和假身分。” “你?假名?你说你要亲自出马?”他睁大眼问。 “怎么?你认为我迷不倒柯靖宇吗?”她瞪他说。 “哦!不!你的魅力我早领教过了,而且经过许多男士的声明担保。”他躲过她的一拳说:“只是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我是说……呃,柯靖宇可是多金的公子,又风度翩翩,当然比我差一点啦!万一……万一蚀本……” 宛芸终于弄懂他的意思,马上杏眼睁圆说:“你以为我会像我的傻妹妹一样爱上他吗?你有没有搞错!我是恨不得食他的内、啃他的骨,我看他就是一堆腐肉!” “你为什么不想个简单的呢?我可以帮你找几个女王蜂,好好‘修理’他一顿,保证他三年不敢碰女人。”他说。 “我到底要重复多少遍?我不想惹上法律和警察,要被抓到,‘顶方’会让我们很惨的!”她强调说。 “可是……”他打从心里反对。“万一他认出你来,怎么办?” “我那天的德行,你不是说连我妈都认不出来了吗?”她说。 “没那么夸张啦!”他搔搔后脑说:“可是……” “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只要尽力和我配合就好。”宛芸说。 她没有吐露的是,不亲自去报复柯靖宇,她会像宛莉一样精神分裂,到时她们姊妹就完了。她必须在精致缓慢的复仇行动中,重建失去的自我。 她停止拾花及撕花的举动,自从母亲过世后,她第一次觉得精神舒爽。不!应该说,自从父亲离家后,她就不曾那么想去完成一件事了! 她由树丛里摘下一朵杜鹃花,霞红的颜色映在手上,如染血。 哈!复仇的滋味! 她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去找王律师。 言妍--裂缘花--第三章 第三章 宛芸选在一个晴和的四月天搬入“顶翎大厦”,听名字就猜到是“顶方”的产业之一,而且住的都是有钱人。 她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其门而入。也算是老天助她,一户户去打听,才查出五楼之一的一对老夫妇要出国探亲半年。 她编了各种理由,才说服他们把房子出租,当然她也付了昂贵的租金及押金。 更幸运的是,柯靖宇就住在五楼之二,两扇黑色雕花大门正好面对面。 邻居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宛芸不断在装潢豪华的屋内踱步,头脑想着不同的计策。 白色地毯上散着一堆资料。柯家也不是什么望族,只不过有些地,随着经济开发而起来的暴发户而已,难怪水准那么差。 剪报上写着,他们原是种果园的人家,后经柯盛财、柯靖安、柯靖宇父子兄弟的打拚,才有今日的局面。尤其提到柯靖宇,高中时代在家里打工,大学时就任职务,以至三十岁就爬到“顶方”总经理之职,字里行间把他捧得比天还高。 哼!还不是靠父荫。他那花花公子,虚有其表,能做什么?宛芸非常了解报章杂志的不可信度。 另外有一本杂志,是名彦特别送来的,要她看里面介绍传播界才女孙丹屏的文章。孙丹屏品貌双全,是何靖宇交往两年多的女友,提及婚姻,这位才女说:“他忙,我也忙。既然还不打算生孩子,又何必急着结婚呢?” 如果孙丹屏够聪明的话,就永远别下嫁。她男朋友的存在是妇女界的一大祸害,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宛芸走到阳台上,看柯靖宇的黑色轿车是否回来了。这两个星期她什么都没有做,就是观察,她已经可以辨别出他开关车门的声音了。 他的生活比她想象的单调无趣。每天早出晚归,总是一套深色西装和一个黑色公文包,没见过他带女人回家或开舞会喧闹。印象里的阿靖,生活靡烂又夜不归营,他怎么都没有呢? 或许她调查统计的时间还太短;又或许他目前是休猎季,在家养精蓄锐,等着下一次出击吧! 这次他成了猎物,主动权就在她了。她暗自决定,若他今晚七点以前回家,她导演的第一幕就要开场了。 她到镜前反复审视自己。这个宛芸,不!她改了名字,叫做傅小霜。这个小霜,让名彦足足吹了好几个响亮的大口哨。 她的确也花了很多钱,比如做全身美容按摩、换肤、三温暧、造型设计,甚至去上了美姿美仪的课程。 她也用了许多时间去研究流行杂志,还买了一堆名牌化妆品和服饰。 过去那个清汤挂面,不施脂粉,一身大衬衫、牛仔裤的宛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小霜,有一头羽毛般柔软的长发,烫成微微波浪,额前刘海还染一抹红;她有弧度极美的细眉,一双眼任粉彩勾得纯真又妩媚,她的瓜子脸几乎不必再修饰了,整个就是灵动耀眼的青春。 眼睛可以说话,但衣服更能表达。她穿著白色针织的短上衣,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下面系一条软丝的长裙,那淡雅的色彩,令她想起“紫烟萝”三个字。 不仅如此,她还穿了耳洞,戴两颗细钻耳环。手脚涂粉玫瑰色的指甲油,把她腕上的小银铁和足下蹬的细白高跟凉鞋,渲染出一种精致的浪漫美。 更重要的是她那纤巧的身段,像极了可在掌上跳舞的赵飞燕,用名彦的形容词是“秀色可餐”和“我见犹怜”。 然而最难改的是脸上的表情,她总是那么严肃。 父亲怎么说的?最完美的女子化身,集天地之灵气。她努力回想,十一岁以前她的模样,慧黠的、温柔的、爱笑的。对!爱笑,她一天到晚都在笑,像有一个透明翅膀的小精灵不断在她内心制造美妙的铃声。 她将樱唇微启,露出细白的牙齿,用失去已久的无忧无邪口吻,对着镜子说:“我叫傅小霜,父亲傅木贤,殁;母亲仇可卿,殁。我是来复仇的,用微笑的方式。” ※※※ 六点五十分,她听到熟悉的关车门声,整个人立刻像上了发条的娃娃。她冲出门外,摸摸头发、拍拍裙子,再轻轻一推,门“铿”地一声阖上了! 一阵冷意由脚底传来,她竟忘了穿鞋,不过这样显得更逼真,不是吗? 电梯亮到五楼,门开了,果然是何靖宇。他一踏出来就直直往二号走去,连看也没看她这边。她光脚踩在磨石地上,伫着就像壁上的灯。 是他瞎了眼,还是她吸引力还不够?宛芸不得已只好自己前进一步,用最甜美的声音说:“先生,对不起,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被锁在外面了。” 他钥匙开一半,转过头看她,一时楞住,彷佛不解她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如此近地与他对视,宛芸耳红心跳。见他不语,她又害怕自己被认出,于是强忍镇静,更笑容可掬说:“我真太胡涂了!老忘了带钥匙,结果把自己关在门外,你不会碰巧有开锁的技术吧?” “很不幸,我没学过。”他回复了神智,用很正经的语调说:“这种事只有找专业的锁匠了。” 这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向来风流成性的柯靖宇为何没有乘机大戏殷勤,表演一出英雄救美呢? “你知道附近有什么锁匠吗?”她不气馁地再问。 “我没碰过这种车,所以不太清楚。”他说着,已开完铁门和大门,准备入内。 他这人不但玩弄感情,连最基本敦亲睦邻的做人道理都不懂吗?她心一急,便拉住他的门说:“我至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吧?!” “这正是我要做的。”他对她一笑说:“你先进来吧!警卫老李一定有些讯息,你可以问问他。” 她脸又红了,不仅因为他的话,还有他的笑容。他实在太好看了,尤其是在展现风度时,更是迷死人不偿命,连一向不把男人看在眼里的她,都忍不住心旌动摇。 美丽的花草人人欣赏,但内含剧毒时,就人人得而诛之。她心冷了下来,用十足矫揉做作的态度说:“真太谢谢你了。” 他不多说话,直走向电话,由老李处问到锁匠号码。 “你自己打吧!我并不知道你家的住址。”他说。 “我就住在对面──”她连忙说。 “请自便吧!我正在等几份重要的传真。”他没等她说完便打断,并直接走进一个像是书房的地方。 果真是跋扈无礼的人!宛芸忿忿地打完电话,锁匠说十分钟后会到。她百般无聊地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沮丧。这与她假设的完全不同,他此刻应该坐在她面前,使出浑身解数想诱惑她才对呀! 难道她的服饰打扮仍有问题?有了青春,但少了性感吗? 她强迫自己做些事,便开始浏览他的摆设。她方才一进门的第一印象就是“简单明快”,他屋内的一切都是黑白色调,除了基本的东西外,几乎没有多余的或只是纯粹装饰的物品。 这又是一个惊讶。她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几幅明艳的画,列着一堆名贵的骨董、不同色泽的醇酒,或者……,反正不是眼前没一丝女人气息的装潢。 她绕了一会儿,东碰西碰,他都没有出现。他倒挺放心她的,也许她该弄坏一二东西,或顺手牵羊,不过这与她长远的计画不合,不可以因小失大。 算算时间,锁匠应该来了,她到门外望一望,没有人影。转过身,阳台有一排风妍各异的兰花,在温柔的灯下静静绽放。 这是柯靖宇泡妞之外的另一项嗜好吗? 辣手摧花人养的花,怎还能如此美丽娉婷呢?彷佛经过细心照顾,每一朵都开得完美娇艳。 完美?他那脏手?宛芸又有撕花的冲动。但这些兰花太珍贵,他一定会发觉,反而坏了大事。 她左右看看,在角落的一盆石斛兰后有一片掉落的花瓣,淡淡的苍白。盛开的不能碰,凋谢的总不禁吧?! 为了取那瓣花,她蹲跪下来,整个脸贴在花盆上,好不容易才用两根纤指将它夹了出来。 一瓣在手,其乐无穷。她拍拍膝盖,才刚站稳,赫然发现柯靖宇站在面前,而且一脸趣意盎然,似乎对她的举止十分好奇。 她的粉颊刷得通红。她刚才的姿势很不雅,臀及背部的曲线,透过薄薄的衣料,不是全被他看透了吗?还有她那急切的表情,彷佛要捡的是一叠钞票一样! 尽管窘迫,她仍维持冷静,冒出脑中的第一句话:“你的花瓣掉了。” 她说完后,觉得自己简直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幼稚可笑! “这不是‘我的’花瓣,是我父亲的。”他果真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寄放在我这里,想改善这儿的风水和磁场气流。我是不曾在意的,都是他派专人来照顾,没想到这可怜的花瓣被忽略了,我会告诉他们的。” 为这没生命的花瓣,他竟说那么多。宛芸咳了一声,不理他那浓浓的笑意,只说:“这么美的东西,即使死了,也不该在角落生尘,应该埋回土中,才是它的归宿。”说着,便将它放在一盆蝴蝶兰的土屑上。 “你一向有葬花的习惯吗?”他笑着问。 “嗯!”她眼皮眨都不眨一下。“总比摧花再弃花好吧!” 这时外头响起人声,他们停止谈话,一起走到外面来。 锁匠花了一段时间才开了门。宛芸付过钱,想请柯靖宇进来坐,他那边的电话铃却响了。 “一切都可以了吧?”他仍先问她。 “可以了,真谢谢你。”她努力摆出最美的微笑。 他点点头,忙着去接电话,铁门和大门同时关上。宛芸站在电梯前,脸迅速拉下,他们竟连相互介绍都还没有,就这样落幕了? 他真的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吗?她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在一张纸上写了好几个“任务失败”。 不过这才第一回合,她有的是时间,这幕戏不好,还有下一幕呢! ※※※ 第二天,宛芸买了一盆昂贵的小盆栽,并附上一张卡片,感谢柯靖宇的“仗义”之举。 那精心筹画的礼物,却在他门前躺了一夜。宛芸气得撕掉卡片,把小古松端回家自己观赏。 “顶方”的人说他出差了。他去三天,她等了三天。这其间她反复思量,柯靖宇不是可以轻易掌握的。他一下是毫无良心的花花公子,一下是精明干练的企业家,一下是冷淡有礼的邻居,三个面目迥然不同,她该如何引出他最邪恶的真我呢? 今天他终于返家了!宛芸重新换了一套行头,低胸的紧身上衣和短得可以的墨绿绒裙,穿在身上,纤腰若隐若现,一双腿修长美丽,细如凝脂的肌肤耀耀生光。 母亲生前从不准女儿买这一类“暴露”的衣服,所以宛芸自己看了都脸红,穿了一整日来适应。但她不得不承认,若柯靖宇看了不动心,就不算是男人了。 她不习惯全然的豪放,因此将纷乱的秀发规矩地挽上去,用墨绿夹子簪住,只留下细丝垂在洁白优美的颈项上,没想到更有撩人的效果。 她来到走道上,将门一推,又把自己关在门外了。她踏了两步,才发现又忘了穿鞋。 裸着足按铃,她准备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眼内有盈盈波光的。门开了,他一身浅灰的运动衣裤,比印象中更高壮迷人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又打扰你了。”她眉微蹙,委屈地说。 “你又忘了带钥匙了?”他看着她,挺高兴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健忘,改都改不了!”她用有些娇嗔的声音说:“我开始要恨自己了!” “进来打电话吧!”他笑着说,侧身让开。 她故意挨他很近,让身上洗发精和沐浴乳的香草味充斥在他鼻间,她感觉他退后一步,差点撞到鞋柜。 同一家锁匠,一样十分钟后到。 打完电话,宛芸发现他并没有像上一次,径自到书房去办事,反而站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很优雅地移步过来,染着橙红指甲油的纤足在他的乳白地毯上特别美。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的眼光停驻在她的腿上,不禁展开一抹冷笑,脸上的热气才慢慢散去。 “你帮忙我那么多次,我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她微笑地说:“我叫傅小霜,细小的心,霜雪的霜。” “好诗意的名字,就和你的人一样。”他友善地说:“我叫柯靖宇,李靖的靖,宇宙的字。” “哇!好气派的名字。”她又给他一个灿烂的笑,然后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你有看到其它人吗?”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呢?你是张先生和张太太的亲戚吗?” “你也认识张先生他们呀?!”她有些紧张地问。 “不熟,只在电梯上遇到一、两次。”他说。 “哦,我只是他们的房客,他们出国探亲,所以租给我半年。”她说。 “你的家人呢?”他又问。 “我父母亲都过世了,完全的天涯孤女,无亲也无故。”她适时地轻叹一口气,假装很无奈。 “连兄弟姊妹都没有?”他真正好奇了。 她摇摇头。 “叔伯阿姨总有一些吧?”他不死心地问。 她仍是摇摇头,用一个美丽安全的姿势坐下来。 “我不相信世上会有一个人全面孤立的,你总有朋友吧?”他眉头微皱。 “朋友当然有,他们都在南部。我是母亲死后,独自上台北打拚的,除了你和老李外,我不算真的认识什么人。”她强调地说。 “台北可是个大陷阱,尤其像你这样的女孩……”他的皱纹更深。 她正等着他说下去,外面有人喊门,他忙说:“是开锁的,我去应付,你就待在屋里。” “为什么?”她很意外。 “你看看你的穿著,如果开锁的起了歹意,半夜潜了进来,你就惨了?”他吓唬她说。 宛芸不想抗议,但一下又窃喜,他果真注意到她极端诱人的服装,否则不会说那些话。 目的就达到,她很柔顺地点点头。 她坐在沙发上,边翻杂志边等着,很高兴自己总算上了一垒。由和名彦相处的经验得知,男人都有臭美症兼自大狂,给他们几分颜色,就可开出好几间染房来。 她的招式还没有用完呢! 听到锁匠离去的声音,她来到外面,冰凉的地面让她瑟缩一下。 “你甚至连鞋都没有穿。”他看着她细白的脚说。 “到我家来坐坐吧!我顺便还你钱。”她邀请说。 “那点钱何需计较,我看改天吧!”他犹豫说。 “如果你有事,我当然不勉强。”她又一副可怜状。“事实上我是有事要拜托你。” “好吧!”他耸耸肩说,不是很情愿。 请君入瓮,这个瓮早就准备好。感谢张太太,房里布置得温馨雅致,像一个人人梦寐以求的温柔窝,比起柯靖宇那冷透无趣的家,是舒服多了。 他一进客厅,她就丢给他一个大抱枕,让他沉在软软的椅垫中,起来都困难的样子。然后奉上高级茗茶和精致糕点,使人精神松懈。 宛芸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由于在自己地盘上,她的姿态都是设计过的,“露”得恰到好处,经晕黄浪漫灯光的投射,可谓色、香、味俱全。 “你不是说有事要我帮忙吗?”他喝一口茶,有些不自在地问。 “你也看得出来,把自己锁在外面是我的坏毛病。以前我妈在,还没什么关系,现在就麻烦了,三天两头出问题。”她迟疑一会儿说:“我可不可以把另一份大门钥匙寄放在你那儿呢?万一我又胡涂了,也不至于每次都找锁匠,对不对?” “放我这里?”他的惊讶露于言表。“可是……可是我们才认识,呃,一个星期不到,你怎么就随便信任我呢?” “你别以为我是天真无知。我当然知道很多男人是变态、色情狂,或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但你不是。直觉告诉我,你是乐于助人的正人君子。”她说得舌头差点打结。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难道你不怕我乱闯你家,做些……呃,违法乱纪的事吗?”他仍是不解。 哼!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宛芸很笃定地说:“你才不会,你在我心目中已是英雄。全台北市,不!全世界我就只相信你一个人了,你不帮我,我还能找谁呢?”她觉得自己像在背某个名剧的台词。 “小霜,你到底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父母一定把你保护得太周到了,才让你轻忽了人间的险恶。”他摇摇头说。 他叫她的名字了,他竟没察觉。宛芸仍不动声色说:“我当然晓得人间险恶。可是很奇怪,我就是信任你,对你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彷佛我们以前见过面,或许是前辈子。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说实在,是有一点。你的口气,还有你的某一些动作,我都有些熟悉……”他努力想着。 她心跳少了半拍,怪自己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忙打断他的思索,说:“我当然也观察过你的行事为人,我对人一向有很强的第六感。让我猜猜看,你有很成功的事业,算是少年得志型的,对吗?” “你怎么看的?我的昂贵家具和西装笔挺?”他失笑着说。 “当然不只。”她像猫一般,轻灵地跳坐他身旁,腿盘着轻触他,发落在他肩上,美丽的脸仅离他咫尺,她拉起他的手,缓缓划着上面的纹线。“我还看出你有个庞大的家族,堂兄弟姊妹众多,感情却很亲密和乐。” “还有呢?”他并没有把手缩回去。 “你很有女人缘,很多女人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她停下来,掩住声音中的悲哀,转轻快说:“你现在有一个正式的女朋友。” “哦!”他吐出的热气化在她的耳垂。 “她聪明、美丽、能干。可惜她并不适合你,因为她事业心太重了,也绑不住你。若你们结婚,会是一场大灾难,你的感情仍会继续飘泊。即使现在,你已经背叛她了。”她胡诌一遍,两手微微颤抖。偌大的屋子,几乎成了吉普赛女郎的小帐棚,旖旎暧昧。 “你真的会算命?”他清清喉咙说。 她往地毯上一站,炫人的帐棚不见了,只说:“现代的女孩子哪个不玩些星座、紫微斗数、手相或扑克牌算命这一套的?!你就信了?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帮我这弱小女子一点忙呢?” “好是好,可是我常出差,大概没什么用处。”他答应得不太乐意。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办法。”她俏皮地说。心想,他不在,她才不会那么“健忘”呢! 她又替他添茶,并放了小提琴名曲“吉普赛之歌”,有天涯茫茫的流浪、夜深露重的低泣、对命运的控诉、无奈之后的尽情欢畅。 柯靖宇静静听着,她则看着他,毫不保留的。 “你真是个美丽的雄性动物。”她发出一声轻喟说。 他突然呛到,茶洒了一身都是。她忙拿出一条预藏的手帕,喷了迪奥的香水,会醉死人的,往他身上擦拭。 “可以了!”他几乎用命令式的口吻说。 她回座时,瞥见自己敞开的胸部,一副诱人的画面。但他的便宜仅只于此,她可做了防穿帮的措施,而且这些养眼镜头,都是要他付出代价的。 “我这样说不对吗?”她娇柔地说:“一定有很多女人说你英俊潇洒,别说你不知道,那就太虚伪了!” “英俊潇洒只是皮相,皮相最不可靠。我宁可别人看的是我的才干能力,这才最重要。”他认真说。 宛芸开始笑了,而且笑弯了腰,如串串风铃响着。 “你笑什么?”他不解地问。 “我没想到这些话会由你口中说出来。”她忍着笑说:“以前只有女孩子说,别看我外表,请看我的头脑。呃,再没想到会轮到男人说!” 他也笑了,换了稍微轻松的姿态说:“不过我还是喜欢看女人的外表,赏心悦目。我可不可以说,你是个美丽的雌性动物呢?” 来了!食色的真面目。她又发出了一连串笑声,笑弯了眼,动人如新月,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你又笑什么呢?”他没有进一步行动,只问。 “哦!我接受……接受你的赞美。”她强迫自己不要歇斯底里。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他凝视她说。 “我有什么奇怪呢?”她机警地问。 “说不上来的。”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再留就太晚了。” “并不晚呀!也不过十点半而已。”她挽留说。 “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不必吗?”他走到门口问。 “我还在休息中呀!暂时还可以逍遥一阵子。”她回答说。 “哦?”他抬起眉毛,一脸疑问。 “要走就快走吧!不敢耽误你的睡眠。”她推他出去,决心结束今天,不再演下去。 “很高兴认识你,小霜。”他在门外说。 “我也是。”她摆出最后的笑容,关上铁门和大门。 这一回合小胜,宛芸有剥去一层皮的感觉。屋内的温度好象徒然降至冰点,她的心也由春天跨到冬天,脸上罩了一层冷冷的霜,无力再化开。 她疲倦地躺在沙发上,瞪着乳白色的天花板,宛莉在疗养院中哀嚎至死寂的神情映在上面。 这个敌人比想象中的精明难缠,但复仇之路仍要继续走。她翻个身,把自己埋在抱枕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味道,她用力吸两次,才觉悟到,那是属于柯靖宇的。 ※※※ 事情并不如预期的顺利。柯靖宇是个采花贼,美女当前,应当是急急的色相才对。柯靖宇并没有,宛芸已经尽最大能力挑逗了,他仍一副慢条斯理的君子模样。 是谁说的?自动送上门的,男人都会来者不拒,偏柯靖宇就违反常理。 难道是她的格调不合他的胃口?或许他喜欢当个猎人胜过被猎者?她也没有“追”得太明显呀!只一、两次忘了钥匙敲他的门,其它送礼物、点心,都是含蓄地放在门口,等他高兴时来道谢而已。 两人的相处因着近水楼台和她的设计,已经很密集了。他说什么,她不是附和就是笑,连无趣部分,她也能笑得花枝乱坠,把他大爷哄得极为开心。在这女强人时代,像她这样女奴般的伺候已是绝无仅有了,他为何还做壁上观呢? 看得出来,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但每每有突破的机会时,他就绕弯退回去。有时宛芸真想逼问妹妹,要如何勾引柯靖宇上床,可惜宛莉仍不说话。 总不能“强暴”他吧?! 一个亮丽的星期日,宛芸推开那些名牌的薄软衣物,换上原来常穿的衬衫、牛仔裤,扎了一把马尾,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柯靖宇这几日出差,她可以安心地做她的梁宛芸。 才穿好布鞋,她就听到门外有噪音,由眼孔望去,竟是柯靖宇,正站在一堆钓鱼器材中,她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装成很快乐的样子。 “昨天深夜。”他神色颇佳地说:“早上起来看见天气那么好,就想去钓鱼。” “我也一起去好吗?”她央求地说。 “你?钓鱼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和很大的耐心,很多女孩都认为单调沉闷,到时你一定抱怨连天的。”他说。 “我才不会。我以前常陪我父亲去钓鱼呢?”她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真的?如果我答应了,你保证不吵着要回家,可以吗?”他仍有些不确定。 “你放心,我父亲说我是最佳的观钓者。”她肯定说,并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她回去准备了一堆行头,有帽子、太阳眼镜、书籍、报纸、野餐巾、零食、录放音机……… “小霜,衣服不必换了,你这打扮就很好了。”他在门口嘱咐。 事实上,她也没想到穿别的衣服,穿那些细薄的布料和过度合身剪裁的流行服饰去越野钓鱼,也未免太自虐了。 车子往北横方向开,她猜他不爱去较有名的钓场,而是喜欢找一些偏僻的所在。这点和父亲很像。小时候,一有假日父亲就带着她,开着那辆裕隆老车,上山下野地闯,一定要找个有山、有水、有鱼,足以让尘嚣心情纡解的地方,才心甘情愿。 这样的人,心都狂野,人生难以定下,如柯靖宇。 上午过了一半,他们才寻到落脚处。那儿有个废弃的小水坝,木桩仍在,有的已腐朽得很厉害,但仍能激起清昂的浪花。 沿河站了几个钓客,都静悄无声。正逢雨季,河水充沛,冲淹过大石,一片茫茫白滔,发出哗哗巨响。有人钓得太痴,都立在水波中央,令人不禁捏把冷汗。 柯靖宇带她一直往上游走,河道窄些,也较平和清浅,阳光透进水底,映出一部分鲜翠的山色和蔚蓝的天空。 “好了!你可以找地方休息了。”他说。 他指的是一片布着乳石和杂草的空地,树闲闲地长往山坡地。既来之则安之,她立刻为自己铺了一个舒适的地盘。 他则忙着设立他的垂钓地点,连头都不回。 如果是那杀千刀的阿靖,岂不趁这人迹渺茫的地方来糟蹋女孩子?但柯靖宇似乎很认真在钓鱼,不但一句话都不说,连一眼都吝于给。 自己和他到这偏远地区,连名彦都联络不到,会不会太莽撞了? 不过很奇怪,眼前她并不太担心。 四周极静,除了水流和鸟叫外,就是穿梭的风声。宛芸躺下,连音乐都不愿开,只看着枝桠横越后的蓝天,看累了就闭上眼,回忆从前,那些已许久不曾出现在脑海里的情景。 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却禁止去说、去碰。她有多久没看青山绿水了?作梦都回避,只怕伤痛怨恨。 过去太深沉,她彷佛睡着了,一切都不再真切。 “小霜,你真睡了吗?”靖宇轻轻唤她。 “我吵到你了吗?”一瞬间,她以为是对父亲说话。 “不!你太静了,静得我有些不安。”他拉开几包零食。“你可以吃东西或听音乐呀!” “你不专心钓鱼,管我做什么?”她坐起来说。 他没有回答,只往她身边躺下。她立刻挪得远远的。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没有化妆,清清纯纯的,感觉比较真实。”他望着天空说。 “我以前又有什么不对?”她忍不住问。 “没有不对,只是太迷人了,像一朵鲜丽的花,今天的你让我喘了一口气。”他说,用不变的声调。 她希望此刻是在家中,她也穿著那些性感衣服,可以顺水推舟说些性暗示的话。但她没带小霜出来,只是宛芸,一个十分保守的女孩子。 “你常带女朋友来钓鱼吗?”她试图改变话题。 “女朋友?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呢?”他问。 “我帮你看过手相呀!别说你没有,我不会相信的。”她说。 “我的女朋友是不来这种地方的。她属于人群,喜欢人多热闹。她一到了荒郊野外,就担心出了意外没有人知道。”他淡淡地说。 “怎么和我母亲说的一样?她说如果遇见歹徒,不就弃尸荒野了?所以她常反对父亲带我出门。”她顺口说出往事,没有想象中难受。 “你和你父亲似乎感情很好?”他好奇地问。 “我常陪他钓鱼、听音乐、饮茶、旅行,做很多疯狂的事,他说……”她突然闭上嘴巴。 “他说什么?”他追问。 “他说我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化身。”她脸颊微红,含糊地说:“父亲看女儿总是这样,无法客观。” “我有些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眼中带笑。 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想进一步探索,只俏皮地问:“喂!这么大好的周末,你女朋友怎么会放你独自出来钓鱼呢?” “她人正在美国,充电静修去了。”他闭眼说。 难怪她一直没见过孙丹屏来访。不过这没什么大影响,她要的只是他的“拈花惹草”而已,于是她故意说:“好哇!女朋友不在,你可以‘向外发展’了!” “向外发展?”他睁开眼睛说。 “你的手相告诉我,你不会只忠于一个女人。你很会玩欺骗和背叛的游戏,一次又一次,已经有很多女人被你伤透心,也伤透身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冷酷起来。 “哦?”他坐直身体,笑着说:“那你的算命方式一定有错,我最不会和女人玩游戏,你可以问我的姊姊妹妹,她们常说我对女人太鲁钝了!” “你敢说你没有欺骗过任何女人吗?”她昂声质问。 “有呀!比如说欺骗我妈要缴班费,然后拿钱去看电影;还有骗我妹妹,ET是真的。”他一脸无辜说。 “我是说欺骗纯洁少女的感情。”她有些激动说。 “我发现你很喜欢在我身上加些欺骗或背叛的字眼,是不是有男孩子曾经对不起你呢?”他疑惑地问。 柯靖宇太狡滑了,害她差点失控,她赶忙稳住情绪,装出很孩子气的口吻说:“他们敢?如果有人敢对不起我,我不把他们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才怪!” “哇!看不出你那么凶悍!”他笑着说。 这时鱼竿有了动静,他三步当两步跑了过去,宛芸尾随,也感染那种兴奋。在他们努力下,一条银白鳞的大鱼在线钩上跳动着。 “一下就有成绩,小霜,你真是我的福星!”他高兴地说,活像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小男孩。 福星?到时候就知道了!宛芸的心迅速冷却下来。 他又继续布钓线,她坐回野餐巾。 柯靖宇是个相当复杂的人,她不能光用一种面目应付。或许他的潜意识已察觉她的来意不善,所以迟迟不肯步入陷阱。 至少他承认她迷人,令他喘不过气了。是不是她还不够热情和痴迷,像宛莉? 或许光是举止及服装仍不够,还要用心和眼睛去演,才能达到效果。 柯靖宇站在一块巨石上,对她笑着。她却很清楚,那英俊的脸孔是多重的,在不同的场合就不同样子,可以多情,也可以绝情绝义。 唉!她在心中轻叹,自语着:宛莉,你怎么会招惹上这么麻烦又捉摸不定的男人呢?怪不得你要精神分裂! 言妍--裂缘花--第四章 第四章 柯靖宇喜欢钓鱼,宛芸就陪他;他喜欢健行,她也义不容辞,她实在想象不出,一向讨厌运动的宛莉,会和他走遍千山万水。 她一向爱好自然,并不视为苦差事,但再和他磨下去,就怕夜长梦多。尤其是放暑假了,孙丹屏将从美国回来,多少会影响她的复仇计画。 可是柯靖宇太难测了,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掌控着他与她之间的发展进度。本以为他是速战速决型的,没想到在她面前竟成了慢郎中。 今早,他送她一根钓鱼竿,便带她到北部滨海,租了一条船去海钓。 宛芸忍不住兴奋,像回到童年。父亲有个朋友是船长,每泊在基隆港,他们就踏着一段又一段的船板,到那朋友的小船屋垂钓、烤鱼,那阳光、海风、香味一直在她记忆深处。父亲离家后,是否还持续这种探访呢? 船离渔港,到茫茫大海上。由陆地看海和由海中看海,感受完全不同,一切是活的、动的,人的情绪也起伏着。 她很熟练地放下钓竿。 “你还真会钓鱼呢!”靖宇在船的另一头说。 “以前我和我父亲来过。”她说。 “你知道吗?我真想认识你父亲,很可惜他过世了|奇+_+书*_*网|。”他调调钓竿说。 “他曾说要钓遍五大洲的名山大川。”她又说。 “怎么和我一样?!他达成心愿了吗?”他问。 “他常出国,应该有吧!”她含糊地说:“你呢?你达成心愿了吗?” “只到过美国的洛矶山脉,我姊夫也是个钓鱼专家,我有空就去找他。不过多半时候都太忙了,去了欧洲、大陆或其它国家,都忙开会参观,连脱下西装的机会都没有。”他加一句:“不过我发誓我退休以后,一定要当个寄情江海的‘老钓叟’。” “那你的家就提个匾额叫‘钓叟之家’啰!”她说。 “我请你来当‘钓嫂’如何?”他好玩地问。 “我吗?你是请不起的!”她话中有话说:“而且你的‘钓嫂’不是由孙小姐担任比较恰当吗?” 他听了,不再言语。两人静静垂钓,只偶尔和其它碰到的渔友打招呼外,就是他叮咛她擦防晒油和戴好帽子。 过了午后,海浪逐渐变大,地平线处风动云涌,大块大块的乌云一下就遮住晴丽的蓝天,太阳的金光也一丝丝被收回,大海倏地黯淡下来。 他们很快划到岸边,在摇摆的小船上跳着回到码头。才到一半,豆大的雨就啪啪落下,夹着闪电雷击。 “奇怪,气象报告明明说今天是‘晴时多云’的天气呀!”他拉她上岸,把一条备用的大毛巾披在她的头上。 “你一定漏了后面的‘偶阵雨’三个字。”她在雨中吼着。 路上狂奔的不只他们,还有其它的钓客,各人往各人的船主家跑。海边的两实在很猛,打在身上都痛。 街边一排租船店,兼卖海产,还帮客人调理现钓的鱼,如今都点燃一盏盏的灯,在风雨中摇着晕黄的光影。 他们到了店口,全身都湿了。一阵熏鱼香传来,店中已坐了一些人,身后也不断有人在用水。宛芸发现,除了中年的老板娘外,她是唯一的女人。 “老板娘,有没有地方让小姐清理一下?”靖宇一进去就问。 “是何先生的女朋友呀?!”老板娘笑容可掬说:“当然有,用我女儿的房间就可以了。” “真不好意思。”宛芸红着脸说。 房间在楼上,红花床单和紫花窗帘,柜子及梳妆台有些女孩常收集的贴纸,但似乎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 她很快换上带来的T恤和短裤,需要擦的是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她站在窗前,望着雨中渔港,有一种奇怪的伤感情绪,彷佛所在地是世界边缘,那么不真切。 “我们钓的鱼用清蒸的,你有什么意见?”靖宇的声音突然传来。 “哦!很好!这是处理鱼最好的方式了,尤其刚钓起来的。”她回头说,看见他也换了一身干爽。 她回到梳妆台前擦头发,不小心瞥见他在镜中的身影,他的眼眸对着她的,像突爆的火花,令她一阵心悸。 “你使我想起在欧洲看过的一幅画,正在戏水的水精‘灵芙’,相同的长发,相同的神情。”他低低地说。 “‘灵芙’?是在莱茵河上唱歌的那些人鱼吗?”她镇定地问。 “不是。那些人鱼会勾引水手,让船翻覆,但‘灵芙’不理会任何人,只在山林水畔和鱼嬉戏着。”他拿过毛巾说:“我来帮你擦。” 她十分惊讶,仍任由他去。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一束束发丝细细拭干。她的神经末梢彷佛通了高伏特的电波,燃得她浑身如火,无法思考。 他突然嗅着她的发,唇移到她的粉颊,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深深地吻下来。 他抱着她,身体和她一样烫热。那坚硬的肌肉和辗转在她唇上的情欲,令她在昏暗中消魂,耳畔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狂肆的两。 他会不会压扁她?毕竟他练过柔道和空手道……这一念随着海上的雷响,将她打回现实。她在做什么?竟沉醉在敌人的怀抱中? 她想挣扎,又随即想,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她应该更鼓励他,让他更无法自制……但名彦又不在……在昏乱中,他猛地放开她。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手足无措说:“我……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我……” 宛芸感到一股冷意,她强作镇静,勇敢地看着他。 他却低着头,样子很沉重,只说:“我想鱼大概蒸好了,要趁热吃。我们下楼吧!” 他转向门口,她立刻挡在他面前,放大胆子说:“你为什么要道歉?你难道不……不喜欢我吗?” “我……我这是占你便宜呀!”他很讶异地看着她。 “我并不认为。”她望进他的眼,脸上的肌肉如一层面具,念出一句句台词:“因为我喜欢你,受你的吸引,这个吻是很自然的两情相悦,我甚至希望一直吻下去。” “小霜,我们不能这么做!”他的皮肤泛起潮红。 “为什么?你未婚、我未嫁,我们接吻或拥抱,并不妨碍任何人呀!”她的台词愈说愈顺。 “不!你太纯真、太年轻,又如此信任我;我简直像个大色狼一样,我……”他很困惑地说。 “我说过,在我心目中你是英雄。我知道你是顾到孙小姐,但我不在乎!我也不想介入你们之间,我只要你不拒绝我就好了。她回来,我就自动走开,不惹一点麻烦。”她用充满感情的语调说。 “你在胡说什么?!”他往后一退,无法置信。 “我……我爱你。”她吞着口水说:“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心甘情愿。” “小霜。”他的声音忽然变硬。“都是这该死的鬼天气,我们两个都应该冷静一下……下楼吃鱼吧!” 他往她身边走过,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多留。 久久,她的脚都不能动弹,像黏在地板上。她已经跨出一大步了,到了胜败的关键,甚至说了她从未说过的话,她觉得自己彷佛急于求偶的花痴,在哀恳一个男人的爱。这是她死也不会做的事,但为了宛莉,为了自己,不得不开口。 而那可恶的柯靖宇不但不领情,乘机风流一下,反而一副假正经的死德行,真是太莫名其妙,太不可原谅了! “小霜,快下来吧!”他又在楼下喊。 她总算移动一双脚,想到待会儿要面对他,就说不出的难受和糗大,他会不会在心里窃笑呢? 她算不算被拒绝了呢? ※※※ 宛芸心情沮丧,搭了车回台中。她实在不知道复仇的胜算还有几分。 那日从渔港返家的路上,她和柯靖宇都没说什么话。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他们的气氛却一直很沉郁。 到了家,她先开口说:“今天我在租船店说的那些话……” “我们别再提了,好吗?现在大家都累了。”他打断她的话说。 “可是我是真心的!”她再做进一步的努力。 “回去吧!晚安。”他用很坚决的口吻说。 以后几天,他总是很晚回家,很明显是在躲她。她吃不好、睡不好,想自己是不是太主动、太热情了,才吓跑了他? 有些男人听到“爱”字,就如没胆的缩头乌龟,一点担当也没有,亏她还称他为英雄呢! 宛芸除了沮丧,还有自尊心受伤的愤怒。柯靖宇算什么呢?人帅也用不着那么臭美!想她梁宛芸,平常才懒得看他一眼,给他脸,他还跩成这样,真是愈想愈生气。 回到老家公寓,她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三个月了,四处都是灰尘,她花了很长时间清理,尤其母亲的香案部分。她一直忙到名彦来敲门,才发现天色已晚。 “我以为是闯空门的咧!”他一见宛芸便开心说:“怎么?那小子上钓了?我的相机和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只等总司令一声令下了!” “还说呢!我连个吻都很难要到,何况是上床呢?”她说:“名彦,我真的那么没有魅力吗?” “怎么可能?我们台中之花亲自出马,柯靖宇能不俯首称臣吗?”他摸摸下巴,想想说:“除非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她不解问。 “你不晓得吗?你无论怎么打扮,眉宇间都有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那是与生俱来的,改也改不掉,所以好色如何靖宇,也没办法对你产生淫念。”名彦振振有辞说。 “什么淫念?真是难听!”她皱着眉说。 “看来,我要叫阿娇帮你恶补一番了,从性感的内衣开始,到祸国殃民的妖媚之术。” 他起劲地说。 “好了,别脏了我的耳朵!”她阻止他说。 “看,你连这些都不愿意听,怎么能对付柯靖宇那只老狐狸呢?有西施之貌没有用,还要有西施之手腕。”他继续说。 “你以为我在演历史剧吗?”她有些生气。 “所以我说此路不通嘛!”他摸摸头说:“还不如我的计策有效,找几个人整他一顿,多爽呀!” 想到柯靖宇被揍得奄奄一息,她感觉很不舒服。她只要他伤心,可不要他伤身。 “你就会使蛮力。有勇无谋,最后吃亏的仍是自己。”她训他说。 “想到你只身探入虎穴,我就没一天安稳,我看就别再去了,好吗?”他试着劝她。 她瞪他一眼,吓得他吞回下面的话。 她已经违反本性做了那么多了,怎能中途放弃?她一定要看到柯靖宇悔恨懊丧的表情,揭穿他令人痛恨的虚伪,否则她一生都不会安宁。 她和他之间,除了宛莉,又多加一个小霜的债了! ※※※ 她约好时间上山去看宛莉,这是宛莉第一次能会客。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豪华舒适的大厅,浅绿色的沙发毛绒绒的,靠墙处砌了壁炉,让人有身处异国的错觉。 宛莉削瘦很多,脸有不正常的红晕,看人仍是冷漠无情。 “她已经会和人聊天了,有时还吵着要看服装杂志呢!”照顾宛莉的张小姐说。 “她都说些什么呢?”宛芸问。 “呃,都是一些小时候的事,很有趣的。”张小姐说。 “会有趣吗?”宛莉突然插嘴,用僵硬的口吻说:“别听我姊姊的,她和我爸爸一直有秘密,她留下来就是要害我的。有她在,男生都不理我,阿靖就是她抢走的!” “宛莉,没有人抢走阿靖。”宛芸看看张小姐,又说:“阿靖是自己走掉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浑蛋,你忘了吗?” “不!是你!你一直阻止我们,就是想一个人独占坷靖。我知道你的阴谋,我恨自己那么相信你……和阿靖……”她猛地弯下腰:“你们害我肚子痛,好痛呀!” 张小姐忙安抚宛莉,在她耳边不断轻声细语着,她才慢慢安静又回到原先的漠然。 “宛莉最爱提阿靖,一提就肚子疼。我想她很想把事情弄个脉络分明,但总有跨不过的伤痛,让她迷糊。”张小姐说:“一切都要靠时间了,等她能面对伤痛就会痊愈了。” 都是何靖宇!如果她能将他抓到宛莉面前,好好纤悔谢罪,或许宛莉的病就能好一半。 可是他就是那么滑溜,抓他不着,自己还赔本白费那么多心机,还加上一个吻,一个”爱”字。 夏季蝉呜,绿荫浓浓,找不到一朵可撕的花。她像处罚似地搓揉自己的手指,直到通红发疼,筋脉无法再忍受为止。 她必须再回台北,这一次不再顺其自然地“怀柔”。她既然能让他吻她,就有办法让他欲火难当地“碰”她。哼!只要他一碰,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 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顶翎大厦”。踏出电梯,走道的灯蒙蒙的,她望了一眼二号,不知柯靖宇在做什么呢? 她开了门,把两袋行李放到里面,突然对面有了动静,柯靖宇出现了,还大步向她走来。 他穿著向来喜欢的休闲运动衫裤,头发有些零乱,脸是严肃的,一见她就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整整一星期连个消息都没有,你知道这让人心里有多急?我甚至要找你都无从找起,满脑子想的是你遭遇了不测。小霜,你一向这么一意孤行,说走就走,都不替别人想一下吗?” 宛芸正跨在门里门外,很讶异他的愤怒。难道她还是他的囚犯,来往都要向他报告吗? 原来被拒的不悦,加上此刻莫名其妙地被指责,她回嘴说:“我从来不一意孤行。但旅行是我的事,我爱走就走,爱留多久就多久,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出入要向你报备?而且那几天你门户深锁,老躲着我,难不成我要等你大爷高兴,承蒙召见,经过你允许后才能出门吗?” 这是温柔纯情的小霜第一次当他面发脾气,他张口结舌,久久才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呃,你还在为那天在渔港的事生气吗?” 提到渔港之事,宛芸霎时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她不能任性地破坏自己的机会。 背着他走入客厅,开了灯后,她已经换成小霜的面具。面对他,用无限委屈的声音说:“别提那天的事了,我觉得又伤心又丢脸,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很主动、很随便的女孩子,事实上我不是。以前有很多男孩子追我,情书收一缸,电话接不完,但我从未动心过。但你不同,还记得我说过的‘似曾相识’感吗?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有那种惊心动魄,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那是不曾发生过的。” “小霜……”他唤她。 “我还没说完。”她阻止他,继续说:“真的,我不是要给你任何负担,我的感情是我的事,无论你对我如何,我都无怨无悔,你明白吗?” “小霜,你太傻了,你永远都不懂保护自己,你知道你这样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吗?”他靠近她说。 “既然爱了,又何必怕受伤?”她很无奈地说:“我了解你对我并没有相同的感觉,但我一点也不计较,只要能偶尔看你一眼,陪你去爬山钓鱼,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霜,你听我说!”他第三次喊她,望进她的眸子说:“我怎么会没有相同的感觉呢?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那么深入地走进我的生活里,我们有共同的嗜好,共同的想法。有时我甚至想,你是上帝专门替我打造的,像我遗失的另一半,只是……” “只是什么?”她轻轻问,怕打破这魔咒。 “只是这种事也不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他依然看着她说:“我活了三十年,大半时间都是在奋斗。别人可能服完兵役才开始,我从十五岁就半工半读了。所以尽管我事业有成,但感情方面仍是一片空白。” “那孙小姐呢?你们不是论及婚嫁了吗?”她小心地问。 “丹屏是个不错的女孩,她很能干独立,但我们之间一直没有心灵相通的感觉,这也是我们迟迟不结婚的原因。但我们都太忙,太懒于发展新关系,所以也将就下来。”他温柔地看着她:“直到我遇见你,才了解到爱情是真正存在的,那种想见你的渴望和见不到你的焦虑,都是如此真实,我自己也迷惑了。” 她的心狂跳,手紧握着。男人千万年不变的喜新厌旧,同样的谎言,同样地无情。她在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中,假扮着茱丽叶的纯真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那么冷淡,让我陷在痛苦尴尬的情境里呢?” “怎么说呢?你的出现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们的感情也在我控制之外。”他轻抚她的颊说:“我一直想把你当成妹妹,一个可爱的小‘灵芙’,在我生活中无所不在的。天知道那有多困难,直到海港那个午后,我终于克制不住,你的表白又像一阵翻腾大浪,弄得我人仰马翻。小霜,你几乎将我这三十年充满秩序的生命打乱了,你明白吗?” 多美、多动听的话,若不是知道他不负责的本质和浪荡放纵的过去,宛芸也会不由得为他心醉神驰。她不敢看他显出深情的眼眸,怕自己会露出嫌恶,只有一径低头。 他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她双手顶住他的胸膛,重重的心跳透过温热的肌肤和薄薄的衣物传达她的手上,掌心变得柔弱无力,几乎要烧融。 和男人如此意识清楚地靠近,在她生命中仍是第一回。即使是小霜,仍挡不住那羞涩,但她还是强作理智地要确定自己复仇的成功率,她娇声说:“所以你是爱我,对我也情不自禁啰?!” “我是挣扎了许久,如今彻底投降了。”他坐下来,将她抱在膝上说:“现在告诉我,这七天你都去了哪里?” “人家以为你不理我,就到南部散心了。”她对这亲昵尽量显露愉快的神情,隐藏内心的不自在。因为下面还要更热情呢! “你去散心,却害我寝食难安,只差没报警寻人了。”他换了个姿势,使她整个人偎向他胸前,说:“我这才发现,自己对你一点也不了解。比如你是哪里人?老家在哪里?哪一所大学毕业的?交过哪些朋友?我的答案都是少得可怜。所以我发誓,如果你回来了,我一定要紧抓住你,弄个一清二楚,以后绝不再有找不到你的烦恼了!” 这后面的几句话像是威胁,令她微微不安,但她仍面不改色地说出预备好的应对之词:“我这人最单纯啦!高雄人,家住高雄,在高雄念大学,我的朋友也在那一带。不过就像我说的,父母都过世了,没远亲也没近邻,朋友各自分散,就一个人流浪过日子了。” “你那么孤独,却那么坚强乐观,教我看了好心疼,这也是我对女孩子从未有的感觉。”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到台北打拚的,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本来是想休息一阵子,好好想下一步的。但命运先替我做了决定,让我遇见你。现在我生命的重心就是你,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事了。”她说的是实话。 “小霜,别那么傻,你还年轻,总要找份工作,创造自己的事业才对!”他虽这么说,但似乎颇为感动,将她抱得更紧,手指交缠。 宛芸头又昏熬了,即使她对男人的欲望不太熟悉,也能感受到柯靖宇的热切。但这次主动权不在她,她怕自己到时无法掌握,反而坏了计画,于是挣开他的手,并移开坐在一旁。 “老实说,我父母留下一大笔钱给我,让我不愁吃穿,所以我不必急着找工作。”她用玩笑的口吻来掩饰她的动作,说:“喂!你该不会是专门追求富家女的投机份子吧?!” “我?像吗?”他深觉有趣,笑着说。 “我母亲说过,人是不可貌相的,尤其愈英俊有才华的男人,心就愈狠毒无情。”她也笑回去说:“不过,你若是那种骗人感情的花花公子,我也甘愿,我可以把钱财、身心都给你,毫无怨尤的!” “小霜,你放心。我赚的钱足够养你好几辈子,我这一生也只有你一个人,绝不会变心,或让你有遗憾。”他又握住她的手说:“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首先我要告诉你,这几天丹屏回国,我已经向她提出分手的事了!” 宛芸彷佛一下被迫跳到另一出戏。柯靖宇的这一步倒是她始料未及的,她脑波断了好几次,才勉强接上说:“为什么呢?我并不想破坏你和孙小姐,你们都论及婚嫁了,你这么做,她一定很伤心,我……” “小霜,你怎么了?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我这么做不过是忠于感情而已。丹屏是个明理的女孩子,她没有吵闹,表现得很有风度。”他仔细看她,很困惑地问:“你真的爱我吗?不然为什么反对我和丹屏分手呢?” “我……我只是不想给你增添麻烦,让你有任何为难的地方。”她忙搪塞,又把脸孔埋在他胸前。 “你实在太善良了。”他捧起她的脸,宠爱地说:“你绝不是我的麻烦,而是我快乐的泉源,我生命中的小灵英,你还不懂吗?” 宛芸的确不懂,她只觉得事情有些过火了,那种隐迫的危机,令她想快点完成任务。她突然闭上眼,把柔软的唇覆上他的,身体整个靠过去,想引发他的欲望。 “小霜,今天不行!我感冒了,怕会传染给你!”他往后避开。 “没关系,我不怕的。”她说。 “有时我其拿你没办法。”他干脆站起来,笑着说:“实在太晚了,我们各自回房睡觉,有事明天再说,好吗?” 能说什么?他人都走到门口了,一副怕被“狼吻”的样子,她又操之过急了吗? 他走后,宛芸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他竟为了她,去和孙丹屏决裂?她不信自己可以把柯靖宇那种情场杀手迷得昏头转向,这一定又是他欺骗女孩子的阴险伎俩! 明知是谎言,她仍有飘在云端的感觉。能让柯靖宇抱在怀中哄骗,也是一种享受和虚荣吧! 她伫立在阳台,望着银白的月半圆地隐在云后。脑海里有个念头,若非柯靖宇生得一表人才又那么有男性魅力,她会演得那么起劲、那么入戏吗? 她甩甩头,压下这可笑的想法,应该打电话告诉名彦,是打击魔鬼的时候了! 但她没拨号码,反而直接走向卧室,在静阖之中回想今晚的一切,包括柯靖宇的一言一行,恍如一场百看不厌的电影,沉醉的感觉在心中留驻,恋恋不散。 电话,明天再打吧! ※※※ 午后雷阵雨停歇,暑热散去不少,充塞着雨后的新鲜空气,水气极重,像潜在热带海域里。 宛芸洗完头发,穿上细肩带的短衣和苹果绿窄裙,拿着柯靖宇给她的钥匙去开他的门,她决心今晚要完成对他的报复。 她称这一幕叫“最后的晚餐”,女人背负感情十字架的痛苦,该由男人来偿还了。 她设计的菜单有法式沙拉、匈牙利牛肉、海鲜意大利面,和加了巴西式的鲜蚝奶油浓汤。这都是她一试再试,烹调出最好的味道,才决定摆在他的餐桌上的。 为什么在他“死”之前,要给他来这么一顿丰盛的宴席?她也道不出所以然来。 一对心型的蜡烛燃出浓郁的异国暖香。还有酒,她加了水果味,饮起来甜腻,后劲却强,有足够的催情作用。 黄昏时,柯靖宇来了电话。 “好想你,再过半小时我就回去了。”他说。 “可不许再被别的事绊住哟!今天是我们认识三个月又三个星期的日子,我可要好好庆祝一番。”她温柔说。 “才三个月又二十一天吗?我却觉得已经认识你好久了,以前没有你的日子像压成一小点,遥远而灰暗,一弹就不见,现在我脑子里充斥的全是你的身影,怎么办?”他热情地说。 “愈甜的嘴就愈危险,你这些话不知向多少女孩子说过了,那么滚瓜烂熟!”她把电话放远,怕耳朵受不了。 “我发誓,你是第一个,我从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诗情画意的一面。很奇怪,见到你或想到你,我就不由得浪漫起来,不过我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话。你说,我在爱情方面是不是很晚熟?”他说。 这一谈怕又没完没了,她无心再听,只说:“回家再说好吗?我要快饿扁了!你再拖延,就会看到奄奄一息的我啦!” “看来你是比我现实。好吧!我们待会儿见!”他笑着说。 才刚挂电话。她手提袋里的行动电话又响起。 “宛芸,我们预备出发了,我想再确定一下暗号。”名彦在那一头说。 “我会先关客厅大灯,等小灯也暗时,你们就可以上楼。警卫我已经关照过了,钥匙要记得带。”她说。 “我这儿都没问题。我找的三个兄弟都经验老道,保证万无一失。”他顿一下,又说:“我只担心你,千万则给他占去太多便宜,知道吗?” “这你就不用瞎操心,别坏了我的大事才重要。”她没好气地说。 接下去的时间宛芸都在紧张的状态下度过。柯靖宇回来时,带着一大束红玫瑰花给她,她的脸竟然僵得笑不出来。 “哇!我好象到了阿拉伯后宫。”他并未注意到,只拥着她,吻她冰冷的唇。 “好呀!人家辛苦了半天,你竟说这种话?你以为我是你的女奴吗?”她推开他,娇嗔地说。 “不敢,我想我是兴奋过了头。”他又吻她说。 她催他去洗澡,换上较舒适的短衫短裤,也是待会儿比较好脱的。趁他在浴室时,她又稳一下心情,当电话铃响时,吓了她一跳。 “喂!我是孙丹屏,请问柯靖宇在吗?”对方说。 宛芸愣了一会儿,脑筋快速转着,说:“柯靖宇不在,大概十一点以后才会回来。” “不会吧!办公室的人才说他回家了。”孙丹屏满是疑问:“你又是谁?他不在,你怎么会在他家里呢?” “我是打扫的!如果没事,我要忙了。”她冷冷说。 “柯先生有交代他去哪里吗?”孙丹屏又问。 “没有。对不起,我必须挂断了!”宛芸说。 柯靖宇不是说他和孙丹屏分手了吗?为何她还寻得那么急?可见他习性不改,果真胡说骗人。宛芸对计画原有的一点疑虑完全消失,他是该得到教训的! 晚餐进行得相当顺利,柯靖宇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而且吃得十分满足。 “我以为现在的女孩子都是不会做饭的,但你是个例外。”他说:“事实上,你是好多的例外,有时我都怀疑你不是真的。小霜,你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走一遭,终究要离开的?” 她笑而不答,又为他添酒,他的脸渐渐红了。 “你又让我想起浮生六记中的芸娘,那么懂得生活的情趣,那么贴慰人心。是谁说的?她是男人最完美的妻子和心灵伴侣,我现在能了解了!”他瞅着她笑,眼内漾着感情。 “我才不会女扮男装,陪你上妓院呢!”她避开他的眼神说。 连“妻子”的字眼都出来了,他八成有点昏沉了,或许此刻正是她动手的好机会。 先关上大灯,只留沙发旁一盏浅黄的小灯,客厅顿时陷入一股旖旎的气氛中。他靠着椅背,她轻偎着他,眼前是朵朵玫瑰的淡影。 她手放在他胸前的钮扣上,一粒一粒解开。 “小霜,你在做什么?”他抓住她的手,低声问。 “人家想碰你嘛!”她说着,手已碰到他赤裸坚实的肌肤。 他口中逸出一声呻吟,不再阻止她,那柔若无骨的手四处游走,他的热气传到她身上,在开着冷气的房内,恍如两团擦撞的火球。 她的手触及他的裤腰,考虑到要进行到什么程度才关小灯。突然,他由被动转为主动,往她脸颊颈项一路激吻下来,她的肩带滑落,衣不蔽体,如凝脂般图挺的胸部都进入他充满情欲的眼中。 她来不及遮掩,他的唇已抢先一步,从未有的感觉穿荡她全身,令她轻颤着。不只是上半身,连腰和腿也有他急切的摸索。 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什么,她开始不着痕迹地抗拒,努力对准电灯的开关。手才伸到一半,他一使力,把她整个人压向柔软的沙发上。 完了,她怎么关灯呢? 他强壮的身体与她紧紧密合,他的急喘声、气味和吻痕,包围她、烙印她,令她四肢无力,不能动弹一分。没多久,她的呼吸也与他相同,手抓住他的背,似要与他融为一体。 她在做什么?到底要做什么?所有的思绪随狂涨的潮水冲下悬崖,散出了千万水花,烟雾使什么都看不清了…… 蓦地,他坐起身,平滑的胸在灯光下大力起伏着。掠过的冷意将她唤回现实,望着几乎全裸的自己,她惊骇极了。 他的手又伸过来,但这次是帮她穿好衣物。 她抱着一个枕头,象征性地遮住自己,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不继续呢?” “我太失控了!碰到你,我似乎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他歉疚的说:“小霜,我爱你,我珍惜我们之间拥有的一切,不愿草率行事。我希望把这第一次最美好的记忆保留在我们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她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记。 “是呀!我在向你求婚呢!你愿意嫁给我,当我的妻子吗?”他微笑问。 “可是……可是我还不想结婚……,我是说我还年轻,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她语无伦次地说。 “你吓到了?我知道这有些突然,但你爱我,会答应嫁给我的,对不对?”他吻着她的手说:“我巴不得此刻就拥有你,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与真心,在你还未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以前,我不会再碰你!” “所以除非我嫁给你,我们才……”她呆呆地问。 “这不是最好吗?你怎么看来一副震惊的样子?”他关心地问。 “我……”她脑中一片空白。 电话铃拯救了她,他起身到书房去,顺便打开客厅的大灯,一下的光明亮晃,使她清醒。 名彦!他一定莫名其妙!宛芸拿了自己的随身皮包,躲进浴室,拨号的手还发抖着。 “名彦,不用上来了,计画取消了!”她急急说。 “怎么?那小子不上钩?”名彦沮丧地问。 “不是!我也不会说,我们明天再谈,好吗?帮我谢谢你那三个兄弟。”她说完就关掉电话。 走出来,柯靖宇仍在书房。她坐在沙发上,又看见那束盛开的玫瑰,瓣瓣饱满艳丽,红得不留一点空间,谢时也特别丑陋不堪。 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什么时,她已拔下一朵,一片片撕裂的花瓣放在玻璃茶几土,排列得像个分离的图案。 “小霜,你在做什么?”他悄悄地出现,问她。 她彷佛在梦中被人惊醒,跳了起来,连花瓶都差点打翻。 “你怎么了?”他拥着她问。 “我……我只是累了,想回家睡觉。”她说。 “是很晚了!”他在她额头亲一下。“我的小灵芙,想想我的求婚吧!我会天天缠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她是应该好好想想,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这比被他拒绝还要糟糕呀! 他说不结婚就不碰她,那“仙人跳”之计不就完全行不通了吗?半年的精心策画毁于一旦,她该怎么办? 心是迷惘,身仍有他触摸的余温,为宛莉复仇,到了这局面,会不会成了玩火自焚? 她要放弃吗?问题是,她能吗? 言妍--裂缘花--第五章 第五章 午餐时间刚过,小巷里的饮食店零零散散地剩下几个客人,流行音乐轻淌着,彷佛更懒了。 “什么?结婚?”名彦这两句如石破惊天,引得他人侧目。 “拜托,小声一点!”宛芸忙拉住他说。 “搞飞机嘛!他那烂人也好意思说要开口娶你?”他一脸不服地说:“真他妈的欠揍!” “我也很讶异,到现在仍想不通。”她皱眉说:“更糟的是,他说没结婚以前,他都不会再碰我。这么说,我们的‘仙人跳’就胎死腹中了?” “怪哩!路边的野花堪折,他不折,反而要带回去花瓶供养,这是哪一国的心态?”他眉毛上下左右扭转几下,突然说:“男人若是如此,就表示动了真情……哇!我们台中之花果真不是盖的,不鸣则已,一呜惊人,柯靖宇这花花公子竟被你收伏了!” “我才不相信他懂得什么真爱。”她不以为然的说:“现在我该怎么做?” “嗯!该是阿娇来拜你为师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搞定那小子的?”他依然得意忘形。 “这不干你的事!”她冷着脸说:“我只要你提供意见而已!” “这种花心大萝卜当然不能嫁啦!”名彦摇头晃脑,双手一拍说:“但你可以假装答应,在婚礼那日,演上一出逃婚记,一向玩弄女孩子的柯靖宇被人拋弃,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有多大快人心呀!我保证他会元气大伤,吐好几口鲜血,这不是比‘仙人跳’更酷吗?” “不!”她立刻反对:“婚姻不是儿戏。他们‘顶方’家大业大,结婚场面一定很壮观,到时恐怕不少大人物都会参加,这样一来,不只针对柯靖宇,还会累及无辜。不行,我绝不做缺德事!” “嘿!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心软,还会为你的仇家着想?”他怪叫着:“你忘了他是如何害宛莉的?你忘了他又是怎么把我们赶出‘顶方’的?不但死不认错,对我们动粗,还丢钱给乞丐般打发我们,这才叫做缺德!” “我没有忘!”她瞪他一眼说:“只是我这人恩怨分明,报仇的对象既只有柯靖宇,就不想扯上一些闲杂人等,你懂吗?” “好吧!你一向是讲原则的人。”他耸耸肩说:“既然不结婚,也不能上床,我们的戏要如何收场?” “我再想吧!”她站起身说:“和你愈谈愈糟,现在我心更乱了!” “我本来就没有你梁小姐聪明。”他笑着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台北,让你随传随到!” 她在街上乱逛一阵,心里一直想著名彦那句“动了真情”的话。她不曾爱过,对男人的经验就只有父亲、名彦和宛莉口中的“阿靖”,皆是不可取的。柯靖宇或许此刻迷恋她,但能维持多久?等玩腻了,不就一双可厌的破鞋子,有什么值得窃喜的? 然而,无论怎么看透他、鄙视他,一想到极骄傲的他在富丽堂皇的婚礼中等不到新娘,真教她于心不忍。名彦猜的没错,她是心软,一向自负的柯靖宇,一定宁可私下挫败,也不愿被人当笑柄。 但她为什么不能狠到底呢?站在十字路口,她茫然了,绿灯亮了几次,她始终没有跨出脚步。 ※※※ “顶方大厦”第十二楼,董事长室旁的大客厅笑声宴宴,因股东大会之便,柯家人顺道来个亲情团聚。 柯盛财亲自泡茶,柯夫人玉雪切水果备点心,老大靖安说澳洲的生意,老二幸宜说美国的发展,老四幸容抢着说自已的新工作,唯有老二靖宇沉默不语,嘴边带着神秘的笑容。 “怎么?你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宣布?”相当了解次子的盛财忍不住问。 “他没说就表示没有。”幸容回答:“再听我的采购旅行嘛!我才说了三分之一而已………” “靖宇不说,更是有问题。”靖安切断么妹的话:“而且看他的笑,消息一定还挺吓人的。” “可不是!记得你们小时候吃东西,总是把喜欢的先吃掉;只有靖宇,永远把好的留到最后,他是我们家最沉得住气的一个。”玉雪分着蛋糕说。 “根据现代的说法,他是属于高EQ群的人。”幸宜对弟弟说:“你是不是又开发出哪一条新贸易路线了?” 靖宇依序看着大家,然后清清喉咙说:“嗯,我要结婚了!” 一声炮竹平地起,砰得人人神色各异,有喜有愁,但都带着明显的意外。 “结婚?你不是才和丹屏分手吗?”幸容先叫。 “什么?他和丹屏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玉雪惊讶地说。 “既然分手,那新娘是谁呢?”幸宜警觉地问。 面对家人的七嘴八舌,靖宇都沉着不应,直到大伙干了口沫,他才慢条斯理说:“新娘叫傅小霜,二十三岁,高雄人,大学毕业。她是我对门的邻居,很温柔美丽,我们认识四个月,我已认定她是我的终身伴侣,我预计十月结婚。” 靖宇就像报告业务、下达指令般,一字不多地把每一项资料都顾到了,但柯家人并不满意,疑问又一箩筐出来,彷佛要阻挠他结婚似的。 “傅?是高雄哪个传家?她家是从商还是从政?”盛财关切地问:“家世还配得上我们吗?” “才认识四个月,妥当吗?”玉雪一脸忧心:“你和丹屏交往两年都下不了决心,这次未免太快了吧?!” “二哥一定中了人家的圈套了,那个傅小霜八成是个淘金女郎,才一下把向来稳如泰山的二哥迷得团团转。”幸容说得煞有其事:“难怪他会甩了丹屏。” “靖宇,你至少得让我们看看吧!这样一声不响又冲动,一点都不像你的行事作风。” 幸宜说。 靖宇望向大哥,等了一会儿没见反应,他问:“大哥,是没有意见吗?” “我?哦,想必她是个绝世美女,才会让你闪电结婚吧!”靖安说。 “她是很有特色。”靖宇只简单回答,又转向父亲说:“小霜父母已经过世,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娶的是她,并不在乎她的家世。但据我所知,她继承了一笔遗产,生活很优渥,连工作都不必找,因此不可能是淘金女郎。事实上,这几个月,我还吃她的比较多呢!” “听起来还是很诡异,我们最好先调查她的背景,婚事可以暂缓。”幸宜建议。 “你姊姊说的没错,你身分不同,绝不能草率行事。况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应该更慎重才对。”盛财说。 “爸,你们不信任小霜,也该信任我的眼光呀!我不会去调查她,我爱她,所以不愿对她有一丝怀疑。”靖宇口吻很坚决:“反正我是娶定她了。” “人还没带回家就那么斩钉截铁?以前你可不是这样,我们给你介绍的女孩,每一个都是挑三拣四,磨得人都失去耐性,怎么这一次全变了?”玉雪有些不悦说。 “我就说嘛!二哥是中邪嘛!丹屏都大骂他冷酷绝情,在一起两年,说断就断,太没心肝了。”幸容不平说。 “幸容,你别瞎搅和好不好?感情之事没有外人插手余地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懂。”靖宇脸色稍变,又严肃地对父母说:“爸,妈,我会带小霜回家,你们也一定会喜欢她。我只希望你们别吓着她,她很年轻、很单纯,刚有丧亲之痛,又涉世未深,很多方面需要保护,而非批评。” “有那么严重吗?”幸容撇撇嘴说。 “就有那么严重。”靖宇干脆说:“这辈子我若娶不到她,也不想结婚了。” “我认为我们要尊重靖宇的选择,并且祝福他。”靖安用持平的论调说。 “对儿女的婚事,我向来都是尊重的。”盛财说:“快把人家带回家认识一下吧!要在两个月之内培养出一家人的感情,你也不能再慢吞吞了。” “是的,爸爸。”靖宇立刻精神抖擞,愉快地说。 盛财拍拍么儿的肩,又对长子招手,父子三人走出大客厅,预备再谈一些生意上的事。 留下的几个女人,话题仍围绕在这半途冒出的傅小霜,愈谈疑云就愈多。靖宇是精明能干,但感情方面却空页,他英俊的外表,几乎是一张白纸,真是教人担心。 ※※※ 男人就是这样,愈得不到就愈珍贵。柯靖宇果真每日向她求婚,而且准备带她回家见父母。 宛芸一直想不到解决的良方,只能以撒娇羞怯的方式来推托。 上午意外地接到孙丹屏电话,要求见面。宛芸没有拒绝,她也想了解靖宇所谓的“分手”,是怎么一回事;或许由其中她还可以找到一点可以突破的灵感。 “你一进咖啡店就会看到我,我穿红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裙。”丹屏说。 “我认得你,我看过你的节目。”宛芸坦白说。 感觉上是来意不善。靖宇说丹屏很理智、很有风度,那是他说的,实际情况仍要眼见为凭。 丹屏本人比电视上娇小,但一样亮丽,宛芸在她面前不需伪装,就一张平常严肃的脸孔。 “你说要找我谈谈,谈什么呢?”宛芸有礼貌地问。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丹屏仔细打量她:“但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很厉害,那天你骗我说是靖宇家的打妇佣人,我算是领教到了。更妙的是,靖宇居然没有生气,他向来最恨人家说谎。” 他却是说谎专家。但宛芸不想讨论复杂的内情或为品格辩白,她喝口咖啡,单刀直人说:“我知道靖宇和你分手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更不想伤害你……” “你没想到?!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我发现你连说谎也不会脸红。”丹屏感到自己的失态,忙回到原来的冷静:“我和靖宇的事与你无关,我们也不算什么分手,只是我不想结婚,他暂时转向你罢了!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讨论我,而是你。你知道吗?柯家人对你的动机非常怀疑,他们并不欢迎你成为柯家的一员,我劝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让宛芸对丹屏原有的同情和歉意顿时消失无形,她淡淡地说:“柯家怀疑我什么呢?” “我想你在认识靖宇之前,就很清楚他是‘顶方’的小开,有亿万的身价。”丹屏顿一下说:“而你一个没家世背景又没没无闻的女孩子,在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内要和他结婚,很多人都会认为你是为钱而来的。” “你以为天底下只有柯家有钱吗?”宛芸冷哼一声说:“他们双手奉上,我都不屑一顾。” “你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丹屏一脸笃定说:“你若不为钱是最好,因为柯家儿女在婚前都会签下结婚同意书,媳妇和女婿都得不到什么利益。若你妄想靖宇是金山银山,就别作梦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是柯家人派你来的?”宛芸有些受不了对方的语气。 “差不多。”丹屏毕竟大些,社会历练也多,又是吃广播饭的,口齿难免犀利:“以他们的身分,不方便出面,就请我来一探究竟。我认为你不但有问题,而且若执意嫁给靖宇,也维持不了几个月的!” “怎么说?难道你也知道靖宇喜新厌旧的毛病?”宛芸皱眉问。 “喜新厌旧?靖宇?”丹屏扬扬眉,接着又说:“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但靖宇绝对会对你喜新厌旧。因为你根本不适合他,你太年轻,没有工作,不能独立自主,没有显赫的背景和万贯家财,一点也不符合柯家媳妇的资格。别说柯家人难以接受你,靖宇在几个月内也会后悔娶你,你应该有自知之明才对。” “你在羞辱我吗?你有工作、能独立自主、有钱有势,又如何?也不过是靖宇甩掉不要的女朋友,凭什么批评我?”宛芸的硬脾气发作了。“你们有钱人贪婪自私的嘴脸,我还会不明白?我告诉你,我梁……傅小霜最恨威胁恫吓,我向不欺人,也不允许别人欺到我头上来。你若想阻止我嫁给靖宇,对不起,你失败了!” 宛芸拿起皮包就直接冲到马路上。 说什么理智,说什么风度,那是胡说八道。孙丹屏根本心怀恨意,她为何不去骂柯靖宇呢?是他三心二意,是他始乱终弃,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连人都看不透吗? 宛芸不是富贵人家,但也不曾如此被看轻过。配不上柯靖宇?他那种男人,嫁了是一生的不幸,送她都不要! 她像脸上被人丢了一块臭抹布,除不去的腥膻味。记忆回到多年前,在放学的路上,看父亲开着豪华轿车载着新太太和刚出生的儿子,一股强烈得几乎灭顶的恨意,彷佛腐蚀心灵的强酸,毁了她所有的正常和快乐。 她退一步,敌人就进一步。为什么要为柯靖宇想?为什么要顾及柯家的面子?心软的结果,就是被赶尽杀绝。 她一脸火红的烫,等一抬头,赫然发现“顶方大楼”,她想也不想,牙齿一咬,就走了进去。 “小姐,你找哪个部门?”柜台的总机问。 “十一搂,柯总经理。”宛芸冷冷说。 “请问你有约时间吗?”总机皱眉问。 “没有,你告诉他,傅小霜来访就够了!”宛芸说。 总机面有难色,但仍拨了询问电话,才说几句就堆着笑脸对宛芸说:“总经理请你上去。” 两次到“顶方”,待遇天差地远,他们一定没想到她就是八个月前来大吵大闹,又被扫地出门的那个疯女孩。想到此,她把头抬得更高,脚步踏得更重。 总经理室门口仍是中年的尤秘书,这次她脸上只有欢迎,说:“傅小姐,柯总在等你呢!” 宛芸开门进去,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靖宇,但她已奇www书Qisuu网com不像初次的惊心动魄,只倔着一张脸,站在那儿。 “小霜,真是稀客,你怎么突然想来看我?”靖宇笑着走到她面前来。 “我来是告诉你,我同意嫁给你了。”她流利地说。 “真的?我太高兴了!”他抱起她,飞转了一圈,说:“你怎么想答应的?” “我逛逛街、喝喝咖啡,和人聊聊天,有人说我不适合嫁入豪门世家,我不服气,就跑来啦!”她故意说。 “你又在逗我了!”他点点她的鼻子,又亲她一下:“你知道你迟早都会属于我的。走!我们去挑戒指!” “现在?”她讶异地问。 “是呀!免得你又犹豫不决。”他牵她的手往门口说:“戒指一套上,你就赖不掉啦!” 戒指?哦!她是不会便宜柯象的。他们连最珍贵的良心都不要,金钱算什么呢?她花钱也是替他们积德的,当然要多多益善才对。 ※※※ 没答应结婚,宛芸还不知道要办一场婚宴是挺麻烦的事。她明知是假,见柯家如此郑重其事,再恨也会心虚,偏偏想省的又省不下来。 戒指和首饰,不用时可以给别人;但喜饼、喜帖,定制了没用,就是废物。而靖宇要求的都是最精致的,比如帖子,大红卡纸内还有特殊设计的薄绸纱,银亮的心型中巧妙地镶住他们两个的名字。 “柯靖宇、傅小霜,多好的组合。”他欣赏地说。 不仅如此,他还找人以他们的面相和生辰,来排出适合的字体,再请雕刻大师制两方玉印,他为阳,她为阴,做为盖结婚证书用的。 宛芸递出假的身分证时可是笑不出来。她虽然一心复仇,但也不愿做那么绝。 她见过柯家人,他们并不凶神恶煞,也不仗势欺人。柯盛财爽朗而健谈,有吃苦出身的朴实;柯靖安温文尔雅,没有富家子的气息;女主人玉雪富泰好客,对她相当关切;柯幸宜和柯幸容虽有所保留,也不曾给她难堪。 他们全家似乎都很期待这场婚礼,万一到时摆出乌龙,所造成的混乱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平息。 当他们甚至为婚礼场地画设计图和做出一叠计画书时,宛芸头痛了起来。 “布置场地的花要先订好。有银莲花、玫瑰花、素馨花、堇菜花……!长春藤要有,那是象征绵绵不断的爱。”玉云看着花艺书说。 “一定要花吗?”宛芸问。 “当然,那才又美又喜气呀!你的新娘礼服和宴客服选好了没有?花束呢?那都要整体搭配的。”玉雪说。 “小霜,你娘家真的没有亲友参加吗?不可能连几桌都凑不出来吧?!”盛财拿着设计图过来问。 她摇摇头。 “对了!小霜,我忘了告诉你,我打算当天早上在教堂行婚礼,晚上直接宴客。”靖宇说。 “教堂,你们信教吗?”宛芸喘一口气问。 “没有,但我喜欢那神圣的气氛,由上帝做见证,誓言是永恒的。”靖宇微笑说:“这叫‘此情唯天地可表’。” 那不是一场大笑话吗?在银十字架和受难的基督面前,他可以撒谎,她却说不出骗人的话呀! 宛芸头胀疼到眼皮上,胸部梗着想吐,柯家郊区别墅虽大,却令她有窒息感,她苍白着脸说:“靖宇,我累了,我先回去好吗?” “你真是娇娇女,多一点折腾都不行。”靖宇摸摸她的额头说:“有些冰凉,我叫司机老杨送你回去好了。” “不必了,我……”她说。 “一定要,我可不希望万事俱全时,新娘出了差错。”他坚持说,并叮咛她:“好好睡一觉,别忘了明天要拍结婚照,我会再提醒你的。” 天呀!还有结婚照,那厚厚一大本,假的也要成真,像犯罪后抹不掉的证据。 她一回到“顶翎”,就打电话给名彦。 “我受不了了,我想结束这一切,再下去恐怕无法收拾。名彦,你明天就来接我,我必须消失了。”宛芸说。 “为什么?好戏才正要上场呢。”名彦不解。 “柯靖宇居然要在教堂结婚,我怎么能在上帝前演这出戏呢?”她愈说愈觉荒谬。 “教堂?那才刺激呀!我可以去抢新娘,柯靖宇的脸一定很有看头,搞不好我还可以上头条新闻呢!”名彦兴致勃勃地说。 “你找死呀!”她生气地说:“我下定决心了,叫你来你就来,我们可要走得干干净净,明白吗?” 名彦兴头被砍,只有无奈答应。 接着宛芸开始收东西,并想着如何写出最具震撼力的留言条,让柯靖宇所受的惩罚不减少。 天黑时,他来了,宛芸挡在门口,不要他进来。 “你看起来很不好,眼下有黑眶,要不要看医生?”他用手轻摸她的颊。 “不用了,我想我只有些紧张,明天就会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好象对结婚不太确定,让我进来陪你吧!”他轻抱着她说。 多么温暖,多么柔情,却又多么可恨!多少女孩投入这强壮的胸膛,因而跌得粉身碎骨呢? “我需要安静一晚,明天还有重要的事呢!”她说。 “对,结婚照。”他吻着她的脸,突然尝到泪水,他惊讶问:“你怎么哭了?” “有吗?”她忙退开,擦着泪。 “小灵芙哭了,事情一定不寻常,到底什么事呢?”他追问着。 “真的没有,看你为婚礼奔忙,很感动罢了。”她随便说。 “傻小霜,那都是为了我们,美丽的新娘才是我心目中最大的感动。”他亲吻她的额头说:“你好好休息吧!有事我就在对门。” 他走后,宛芸原本写不顺畅的留言条一气呵成: 柯靖宇: 希望预备这场婚礼能让你了解爱情、婚姻和孩子是多么神圣不可欺的一件事。 想想那些被你玩弄拋弃的女孩子,和那些被你毁掉的小生命,你说她们愚蠢无知、自讨苦吃,结果这些话都丝毫不漏地报应到你身上。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要给你这花花公子一个教训。男人可以欺骗女人,女人也能欺骗男人,滋味如何?可惜的是,我再报复,也无法真正补偿那些被你伤害的女孩子于千万分之一。 基于一点良知,我没有在婚礼之日才给你当头棒喝。我希望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别再做伤天害理之事,你若罔顾那昭昭天理,上苍会处罚你无妻无子、绝子绝孙的。 复仇的小霜 宛芸写完信,不忍再看一次,就像丢掉一个沉压又烫手的包袱。 小霜今晚就要从地球上消失了,回到宛芸,多些什么,又少些什么,说不清的,只觉愁苦更在眉间凝聚了。 ※※※ 一早靖宇去上班后,名彦就来帮宛芸搬行李,租来的出租车停在门口。时间很赶,十一点靖宇在摄影公司等不到她,一定会回来看究竟。 “傅小姐,你要搬家吗?我以为你和柯先生结婚后还要住这里呢!”老李好奇地问。 “我们另外有新房。”宛芸应付地说。 东西并不多,但不留破绽很重要,他们是连押金也不要了。忙到十点半,再抓不到一点错处,宛芸把信夹在靖宇家的门缝,就准备离去了。 名彦坐司机隔壁,她在后座押一些箱子,心仍噗噗跳。她翻皮包想找面纸,突然发现她的行动电话忘在浴室了。天呀!百密仍有一疏,她实在没勇气再回去,但不拿也不行。 她要出租车再转回头,反正才十点四十分。冲入“顶翎大厦”,恰见老李,他想搭讪,却被她阻止,此刻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拿了行动电话,坐电梯下楼,老李仍在原地挡路。闪过他来到马路,靖宇却从左边走来,手里拿着她的留信。 “小霜,这是什么意思?”他脸色铁青,厉声地问。 “快上车,别理他了!”名彦探出半身叫她。 这一声惊醒她,她忙上出租车。在车发动的那瞬间,靖宇碰到车尾,她很清楚看见他冒火的眸子和太阳穴爆胀的青筋,像要杀人一般。 “小霜,回来!”靖宇大喊着:“我不准你走!” 名彦要司机加快速度,车愈行愈远,把靖宇拋在后面,但他仍不死心,狠追着,好长的一段路,她们看见他的身影,衣服和头发都散着,两条长腿像在飞,不会累,永不休止的………。 “那小子真能跑,我本来要警告你的……”名彦说。 她什么都听不见,眼中只有靖宇,随他的人愈远,她心跳愈快,如丛林嚣战的乐鼓,在耳膜夺命地呜响着。 车一转弯,看不见靖宇了,她仍觉得他在跑,步伐声由地底传来。一直紧抓椅背向后望的她无法回头,因为僵硬,因为满脸的泪痕…… 他,应该停下来了吧?! 言妍--裂缘花--第六章 第六章 这种天气总是令人难受,晴得不象话,也冷得不象话,一切都彷佛是人工假造出来的。 靖宇喝完咖啡,敲两下桌子,就站起来准备付帐。 “再坐一会儿嘛!我们好久没真正地聊天了。”丹屏阻止他说。 “你不是说我臭着脸又沉闷吗?跟我这种人聊天有什么意思呢?”他阴阴地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呢?简直没有人可以好好和你说上一句话,我们又没欠你!”见他不语,她又说:“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和大伙一起去美国过春节?” “你们没欠我,我也不欠你们,为什么要一直逼我?我说不去就不去,要说多少遍你们才懂?”他生气地说。 “喂!对不起你的是傅小霜,干嘛要对我吼?”她不高兴地说:“当初大家就不看好你和她,她太年轻又没责任感,现在跑了,总比婚后再跑好吧?!” 这回他一声不吭,只瞪她一眼,丢些钱就起身离去。 “靖宇,你已经心态不正常了,你知道吗?”她在他身后激动地叫着:“如果你还要继续找她,你就疯了!” 她还有许多话要说,但为了尊严,又不愿意去追他。 他一头冲进冷冽的一月天,心却像红炽的岩浆欲喷出地表,那种不安定的滚热是从未有的,随时会爆裂的危险逐渐地改变他整个人。 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一根毛发、一片指甲都不能少。他真心付出,她却这样对他,绝不能饶恕! “绝不饶你,绝不饶你……”靖宇在心中不断喃念。 他的眼光紧盯着人群,巴不得下一秒就能逮到可恨的小霜,能够捏住她美丽脆弱的脖子,和晃出她冷酷无情的毒蝎心肠。 两个多月了,他依然停留在那恍如恶梦的早上,兴匆匆要接她去拍结婚照,却拿到那封信。他不懂,真不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复仇?她复什么仇呢?为什么挑上他?而他竟被骗得惨不忍睹,像暴尸荒野的人,皮肉绽开、体无完肤。 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一场不能容忍的欺骗,一种不允宽贷的愚蠢,是他和她,永远都纠缠不清的沉沦。 他没有告诉太多人事实的直相,大家只晓得小霜是为了害怕结婚,所以不告而别。但这已经够窝囊了,他一生何尝如此挫败过?难道真如幸容所说,他对女人是迟钝和无知吗? 若幸容知道他其实是被骗,一定从此把他当成爱情白痴,他自己也想不透,为何当时没有直觉?小霜出现得那么蹊跷,身世编得破绽百出,他竟没有怀疑,反而一头栽进她所设的迷局,还以为自己幸运,急着娶她为妻。多蠢笨呀!他非找到她不可,否则他永远无法从这场恶梦中醒来。 复仇?哼!他要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复仇!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整弄他,他绝不会放过她的! 他回到“顶方”,由专用电梯到十一楼。公司的人知道他心情不好,都比以往更小心翼翼,连在走廊碰到,招呼声都不太确定。 他一脸杀气来到办公室前,嫌恶地望着浅灰地毯和扇形桌子,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这种设计和组合多么俗气粗陋呢?难怪他最近老僵在原地,一点创意都没! 暂代尤秘书的年轻女孩早已从位置上跳起来。 “我早上交代的计画案印出来了没有?”靖宇不耐烦地问。 “还没……,快了!计算机有些问题……”新秘书被他的脸色吓得话说不清。 “我不要听那些!我说过中午要的!”他忍不住怒气说:“你到底从学校毕业了没有?你没把握坐那个位置就不要来,免得弄得天下大乱,这可不是在办家家酒!” “我……临时被派来,还不熟悉……,我真尽力了,午饭都没吃……”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靖宇用力握住双手,如果是小霜,一定不会轻易被吓倒,她两眼一溜,总有办法摆平他。他就这样栽了吗?看到年轻的女孩,就会想到她? “那份文件真的很重要,你愈快弄出来愈好!”他尽量平稳声调说:“反正明天尤秘书就要销假上班,我们两个也都可以解脱了!” 他转身时听到后面松一口气的轻呼,他走两步又停下来说:“叫警卫室的王文修组长马上来!” “是。”回答声几乎听不到。 他进到办公室,阳光明亮,引不出一点开朗的心情。满桌公文等着他,却无丝毫处理的欲望。他在地毯上来回走着,像一头误入山洞的野兽,在黑暗的岩穴中寻找出路,焦虑和愤怒都令他疯狂,他必须要捏砰某个人…… “总经理,你找我?”王文修在门口说,神情戒备。 “我不是叫你每天来报告有关傅小霜的事吗?现在已经过中午了!”靖宇冷冷地说。 “现在‘才过’中午,总经理。”王文修关上门说:“何况也没什么新进展。” 靖宇瞪着这个一起练空手道和柔道的好朋友,这样连称两次“总经理”,表示对方也不高兴了。 “你就是想找人打一回合,对不对?直接说就好,我很乐意奉陪,总比用嘴巴伤人来得干脆!”文修一边说,一边搬动桌椅,腾出个空间来。 “我知道我最近很糟糕,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催逼你的原因,我也不想再这样失常下去了!”靖宇懊恼说。 “所以我说爱情和女人沾不得,那些玩意是要用谈的,而不是用陷进去的。”文修扬扬眉说。 “我和傅小霜之间能算是爱情吗?她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她只是一场游戏,一个计谋,我目前暂时落败而已。”靖宇全面否认掉感情的存在,他咬牙说:“结果谁胜谁负,还未揭晓。我只需要线索,所有的真相,而不是一堆不着边际的废话,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只受过保全训练,可没修过侦探课程,总要花点时间摸熟门路吧!”文修回到公事公办的态度说:“现在我们知道傅小霜是个假名,父母的名字合起来是‘复仇柯家’,根本就是故意的。所以我已经往制造假证件的集团去找。” “结果怎么样?”靖宇急急问。 “没大进展,听说是内部自己人要的,所以透露的讯息很少。”文修说。 “给钱呀!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多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找出小霜真正的身分,一切都值得。”靖宇说。 “你没听过盗亦有道?黑社会也讲义气的,除非你给他们一个人名,还可能套出一些东西来。”文修说。 “简直鬼扯,我们若有名字,又哪需要他们?”靖宇没好气地说。 “另外,那封信也是线索呀!”文修只看过一遍内容,仍旧搞不懂靖宇怎么会牵扯上这种事。 “那封信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根本都是虚构的,那只是游戏的一部分。”靖宇往后退,撞到矮几,他忙扶住差点倒了的百合花。 慢着!百合花,那纯白的绽放,在阳光下,似乎提醒他什么……脑中总是一片浑沌,很多该连系的片断,散在意识深处,他努力想……,最后老浮现小霜花一样的脸庞。 “我有预感,解答在我的脑海里,或许我该请个催眠大师,可以唤醒我一些记忆。”靖宇沉思说。 “嘿!你不会当真吧!”文修失笑说:“我看我还是加班去找人比较快,免得催眠又给我催出一堆陌生的名字来!” 剩下的下午,那束百合花总在靖宇面前晃来晃去。最后他走到桌前,连茎叶整株拿起来看,手摸到花瓣,有绒绒的质感,他不自觉摘下一片,白瓣飘到地毯,他又拔一片,落在桌上。 这情景他似曾相识,小霜常用的辞句。不只是白色的百合,还有红色的玫瑰,粉色的兰花,甚至支票……,同一个撕扯的动作,在家里,在办公室内…… 像在茫茫的宇宙中,两颗逐渐接近的星球,爆炸浑沌,一个秘密的破解。天呀!她竟是“她”吗? 小霜和那个为妹妹来吵闹的女孩是同一个人吗?他只能凭感觉去判断,但陪着她们的男人百分之九十是同一张脸,靖宇和他交过手,探出出租车的面孔清清楚楚。 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流氓究竟是小霜的什么人呢?在对付小霜之前,他非狠狠教训那家伙一顿不可! 回忆愈来愈明晰,脉络一条条出来,连那封信都有意思了。他们来“顶方”闹事,明的不成,就来阴险的,这八成是那个姊姊策画的,她聪明机警,若小霜是她,这女孩子就太耐人寻味了。 她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不!他一点都不在乎这点,他只要知道她的名字,再叫她为这场游戏自作自受,让她领教玩火到他柯靖宇身上的下场。 他的脸硬结出很多严苛的线条,百合花被他撕了一地,连茎连叶,撕到无处可下手,他才发现手沾满了碎屑。 他一点都想不起那两姊妹的名字,似乎姓王或姓梁,但他可以马上问出来。 他擦干指间的绿汁白屑,拿起电话,告诉秘书说:“帮我接洛杉矶我大姊家。” “可是……可是那儿是半夜……”秘书迟疑说。 “我不管,我要找到阿靖。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许耽搁!”靖宇怒吼着。 傅小霜,我们之间的事才正开始,他用力放下电话,他会叫她把游戏玩到底,没有人可以中途退出,没有人! ※※※ 宛芸在阳台洗衣服,弄得一身又湿又冷。 美好的星期日,本该逛街看电影,去凑凑热闹的人潮,但她就是提不起劲,屡次拒绝同事和朋友的邀约,她们大概以为她是孤僻的人吧。 这种天候,若再暖和些,恰好适合去钓鱼。她心里想着蓝亮的天空,苍绿的树林,潺潺的溪流,然后是立在河中央的柯靖宇。 他的姿态多么飞扬潇洒,当他钓到鱼时又笑得多么开心,彷佛纯稚的大男孩,眼眸闪着光芒,教人忍不住心动眷念。 她忘了手中要晒的衣物,一人痴立着。忽而微笑,忽而垂下嘴角,眉头深皱时,一声叹息轻轻逸出。 她为什么老是忘不了他呢?白天黑夜都有他的身影,而且会心痛难过。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事情太超乎常理,她无法否认自己受柯靖宇吸引,但她怎么会对那种花花公子产生感情呢? 想或不想都是极大的困扰,若非理智的强烈阻止,她还真想回台北,看看结果如何。 他会不会又一手搂着孙丹屏,另一手抱着别的女孩子呢?他对她的愤怒到什么程度呢? 是不是一下就丢到脑后? 不能再想了!她用力甩甩手上的衣服,太过猛烈,抽到自己的腿,痛得她叫出来。 “姊,你在哪里?”宛莉的声音传来。 “我在晒衣服。”宛芸回答。 宛莉在疗养院的后半年进展神速,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提起那一段的挣扎及伤害,宛莉已渐渐释怀,有时反而是做姊姊的放不开,还得处处小心防患。 宛莉回家已快一个月,自己主动提起到报考大学的事,生活有了目标,人又恢复以往青春活泼的模样。 “我已经到补习班报名了,过年后就开课。”宛莉在厨房门口说,手上拿着一瓶可乐。 “这么冷的天应该喝热茶,怎么又喝冰的?小心老来骨头痛。”宛芸说。 “现在就操心,我还没骨头痛,就先累死。”宛莉喝一口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挑这补习班吗?就是那个助教,实在太帅了,看到他,我就充满着斗志。” “宛莉,你一次教训还没受够吗?”宛芸严厉地说。 “姊,你放心。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不会再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但不表示我就非要‘心如古井水,誓不起波澜’吧!”宛莉又加一句:“如果是为阿靖那浑蛋,就更不值得了!” 提到柯靖宇,宛芸心跳加快一拍,他的确是浑蛋,骗了妹妹,又在姊姊心上不走。宛莉全然不知复仇的事,宛芸只能装得若无其事,她说:“你去市场买便当吧!我洗了一早上的衣服,都饿坏了。” 宛莉出发后,她立刻以最快速度结束好清洗工作。擦干双手,回房换一件新买的乳白毛衣,才要扎头发,门铃突然响起。 宛莉怎么那么快就回来?八成是忘了带皮包。 宛芸一开门才要责备,整个人却愣住了!再过千年万年,她也不会想到柯靖宇竟会站在自己家的门口! 他穿著黑长裤、黑高领衫、黑西装外套,脸上有乌云,眼中有杀气,活像地狱来的使者,随时要伸出手掐她的脖子的模样。 “傅小霜?或者是梁宛芸?”他的声音寒到人脚底。 她努力维持镇静,没什么好怕,他是魔鬼,她也不会比他善良。她抬起下巴,用最冰冷的语调说:“当然是梁宛芸。” 他瞪着她,眼光彷佛两把飞刀。他手轻轻一举,她立刻要关门,但那力道一弹,她人退后好几步,他则大剌剌地走进客厅。 接下来是什么?砸坏她全部的家具吗?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她强忍怒气说。 “你当然不欢迎我,因为你知道你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你也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他一步步走近说。 “你才是不可饶恕,你才是不可轻易放过的……”她有些害怕,但仍虚张声势。 “是的,我记得你说过,我上刀山,你就磨尖刀;我下油锅,你就搧猛火──。多么狠毒的一个女人,报复心如此强烈。”他突然攫获住她的下巴,双手用力捏着说:“我要仔细看看你,看你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是在一堆破围巾、破大衣里那个像泼妇的梁宛芸,还是穿性感衣服做小女儿娇态那个像妓女的傅小霜!” 妓女两个字像鞭子般抽着她的神经,她本能地挣扎扭动,但一切徒劳。她使尽吃奶力往他腿上一踢,碰到他硬硬的骨头,他文风不动,她的脚趾却痛得彷佛要打断。 她感觉他手的力道逐渐加强,甚至可以听到牙齿的咯咯声。他审视她,她也不避开视线,心中的怒气超过一切恐惧伤害。他几乎要把她举起来,脸慢慢靠近,她很自然伸出双手挡住他,在碰到他胸膛的那瞬间,感受到他那有力快速的心跳。 他这人的心居然还是热的!她的咒骂卡在喉咙间。 几乎在同时,他的手变柔软了,下巴一脱离桎梏,她马上逃得远远的,在一段安全距离外,她就止不住地骂:“你这算什么男人?练了什么道又多少段的,竟然跑来欺凌弱女子,你还有人格吗?” “我在你眼前还是个人吗?”他的手一张一合说:“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我那什么道又多少段的东西,可以把你分成七八块!” “你分呀!我才不怕!”她在沙发后说:“你根本没有什么情可留,想想那些被你恶意拋弃的女孩,那些你制造又摧毁的孩子,我不信你会对我仁慈,你无情无义到极点,令人厌恶齿冷!” “很好,你很清楚我不会对你仁慈,我是不会原谅欺骗我和作弄我的人,我会要你加倍还这笔帐!”他说完使到每个房间翻找,发出砰乱的响声。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急着跳脚问。 “找出你那信口胡说、随便栽赃的妹妹!”他甚至开她的衣柜。 “你还敢找她?她被你害得还不够吗?她自杀,差点精神分裂,在疗养院住一年才出来,我不准你再毁了她!”她不顾一切上前,想把他推出卧室。 “这些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赖上我?!”他随着她推,并没有回击,只是眼露凶光。 “你竟敢说这种话?!”她用更大的力气。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宛莉提了两个饭盒走进来,看到柯靖宇脸色微变。 “宛莉,不要怕,姊会保护你,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宛芸一见妹妹,便跑到她身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宛莉结巴说。 “我要你告诉你姊姊,我不是那个该为你负责的阿靖,我也要你解释为什么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来?”靖宇像审问犯人一般,没一丝通融。 “我……我不懂……?”宛莉吓得脸色发白:“我……我也没有……” “宛莉,姊姊会替你出这口气,你不要被他吓到,是他对不起你,是他没胆负责,你没做错什么,都是这个天杀的阿靖的错!”宛芸指着柯靖宇说。 “可是……可是他不是阿靖呀!”宛莉慌乱地说。 “什么?!”宛芸好象狠狠被人敲了一下,东西南北分不清楚,面对两个瞪着她的人,她喃喃说:“他叫柯靖宇呀!你有他的名片,又是‘顶方’的总经理,他不是阿靖,那谁是阿靖?” “阿靖叫柯靖祥,是我的小堂弟,小名叫阿靖,他是我叔叔的独子,自幼被宠坏了,常拿‘顶方’的名衔去骗女孩子,你妹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回答她的话,每一字句都像石砖,直直砸来。 天呀!她居然弄错人了?白白策画数个月,花一大笔钱,又费心勾引他,结果竟报复错人了?不可能呀!明明是何靖宇,为何又冒出个柯靖祥?她是在作梦吗? 这时名彦走进门,准备来吃午饭的,一见到客厅站着的柯靖宇,忙煞住脚,直觉他来意不善,手脚不自觉紧绷起来,用声量壮胆说:“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他的话才说一半,靖宇就冲过来,没两个招式便把他架得狗吃屎。小姐的面前哪能如此窝囊,名彦翻身便和靖宇硬打起来。 靖宇满腔的怒气都发泄在名彦身上,方才对宛芸狠不下心的部分,全由名彦承受,没多久名彦便处于劣势,左躲右闪,都只有挨打的份。 “住手!不要再打了!”宛芸顾不了靖宇的拳头,向前阻止,叫着:“你打他做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他和我们的事无关,你没必要找他的麻烦!” “他是谁?你的男朋友吗?要你那么护着他!”靖宇头发衣服都乱了,一掌就在宛芸鼻端前几公分。 “我也是为你,你惹了他,他可有一大票朋友,你功夫再好也对付不了那群人!”宛芸吼着说。 “哼!敢动土到太岁爷头上,我林名彦不会善罢甘休的!”名彦擦着唇边的血,站直身体说。 “来呀!我随时候教!”靖宇仍一脸蛮气说。 宛芸为挡住两人的再度交手,几乎把整个身体靠向靖宇,她拉着他的西装外套,手部发白了。 靖宇低头看宛芸的脸,又看她的手,突然抓住她往门口走。 “你要做什么?”她惊叫。 “算帐!”他简短说。 名彦拐着脚在后面追,宛莉则根本无法动弹。 “你别来,我没事的,你去照顾宛莉!”宛芸忍着痛叫:“她需要你!” 楼下巷子停着靖宇的车,他一言不发将她塞进前座,车发动就向前冲。她想问他去哪里,但有什么差别呢?不过是白费口舌罢了。 车子往台中市区开,又穿过市区,最后来到一栋郊区新盖的别墅。 他很粗鲁地把她拉下车,又拉进客厅,宛芸实在受不了,大叫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看你的心,看你能假到什么程度!”他抓住她的手臂,在明亮的窗前,毫不放松地盯着她说:“你喜欢钓鱼吗?你会常常忘了带钥匙吗?你喜欢烹饪吗?妹会温柔像只小猫吗?你会像灵芙一样柔情似水吗?都不是,对不对?一切都是假,是专门为骗我柯靖宇而来的。我多苯,曾把你想得那么纯真善良,教人想把你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结果你的心机比地狱森林还可怕,一张天使的脸孔,却有魔鬼的心肠!” “可怕的是你们柯家,魔鬼是你们养出来的阿靖,看看他毁了多少女孩子,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句句刺耳的话让她怒气高张地回嘴。 “阿靖跟我们的事无关,现在只有你和我!”他咬牙切齿的说:“告诉我,在我没有愚蠢地要娶你之前,你们的计谋是什么?” “我们没有计谋!”她硬不肯说。 “你有胆量勾引我,却没胆量说?”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梁宛芸,你连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简直比阿靖还糟糕。” “我自然比你们柯家人好上千万倍!”她马上反击:“我不想说是不愿意事情更恶化,但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我们只是要用‘仙人跳’给你一个教训而已!” “仙人跳?”他手一放开,脸色惨白。 “如……如果你不被我吸引,一切也……也不会发生了!”她踉跄一下,急着说。 “结果我却色迷心窍,不但中计,还进一步要娶你,你们一定在背后拍手大笑,笑我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白痴吧!”他的脸色变为铁青。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好笑,我以为你是阿靖,一心一意只想报仇,哪里笑得出来?” 看他的表情,她害怕中又有几分心痛,说:“真的,我并没有料到结婚那一段,只是………只是……,我不是及时喊停了吗?” “一旦开始就停不了,你懂吗?”他眼中布着阴寒。“你已经毁了一切了!” “我毁了什么?你们男人会在乎吗?不过伤了一点自尊而已!转个身抹个脸又去找下个女人,比一阵风还快!”宛芸再受不了他的咄咄逼人,也不再心软的说:“我们女人的伤痛却是一辈子。你看看宛莉,她多惨,失去孩子,差点崩溃,你们叫她的一生怎么走?这才是毁了一切,你明白吗?” “你妹妹的帐,我自然会叫阿靖负责,若要叫他娶人,我也会亲自押他来。”靖宇一字一句说:“现在只讨论我和你,你欠我的债要怎么还?” “你终于提到负责两个字了?当初我去‘顶方’讨公道时你怎么说?不把我妹妹当人看,只骂她愚蠢傻瓜,还要用五万块摆平你们柯家的罪孽。从这点看来,不管你是不是阿靖,也该受点教训!”她愈说愈大声。 “气焰还是那么盛,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是不是?”他声音低下去,却更阴狠:“或许你不曾了解真正的我,从来没有人敢那样欺骗我!” “你要做什么?我妹妹的悲剧,我已经不想和柯家计较了,我们两不相欠!”她打个寒颤说。 “不!是我不欠你,而你欠我。”他语调极冷。 “然后呢?你要杀我、剁我,置我于死地吗?”她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绕圈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充满算计,不怀好意,最后才说:“不!我只想把游戏继续玩下去,我要输的人是你,不是我。” “什么意思?”她迟疑地问,有大祸临头之感。 “照原定计画,我们结婚,我要你在上帝面前宣誓嫁给我,至死方休!”他冷冷地说。 “你疯了!结婚可不是儿戏呀!”她震惊地说。 “你现在知道这一点已经太慢了。”他无丝毫感情地说:“我从没有在婚礼前被人甩的经验,也不想开此先例。如今我把新娘找回来了,多少弥补你所谓的我丢失的自尊。而你,依你的定义,将为这婚姻伤痛一辈子,因为其中没有爱,只有一个恨你、拿你当复仇目标的丈夫!” 这绝对是恶梦了,宛芸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握着拳头说:“我疯了才会和你走进结婚礼堂!绝不!” “等一下你就不会说这两个字了!”他不为所动地说:“我查过你们,从制造假证件开始,林名彦的纪录可是精采极了,我可以把他送进牢里,好几年出不来。而你也脱离不了关系,有了前科,你就不再清白如水了,梁笕恩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化身也就堕落,变得一文不值了!” “你调查我?”她怒声责问。 “是的,你口中那个敬爱的父亲早在十多年前就拋弃你了,所以你恨所有的男人……” 他直接说。 “闭嘴!”她捂着耳朵叫。 他拿开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两个选择,你是要和林名彦去吃牢饭,还是来坐我的婚姻监?我保证后者的刑期短得多,也容易得多!” “你……你是禽兽!”她又想踢他了。 “你在招惹我以前就该探听清楚。”他很轻易就避开,说:“我只能等你到今天晚上,明天一早我还有会议。你不答应结婚,我今晚就报警。” 她早该知道他是个魔鬼,第一次在“顶方”看到他时就了解他的冷血和诡诈,惹阿靖也总比惹到柯靖宇好! 像被排山倒海的大狂啸击到,无力抵挡,她一声不吭得冲到洗手间,锁上门,在即将昏眩前坐在马桶盖上。她把头埋在膝盖间,久久无法动弹。 他没来敲门,也没来探询,里外都是寂静无声。 一滴泪悄悄滑落,她猛地擦掉,要自己不许哭,柯靖宇只是要赢回他的面子和尊严而已。 女人总是输的,但她不会任意被践踏。她想起恨了一生的母亲,心渐渐平静下来,也能思考柯靖宇的话了。 有句话怎么说?再坏的事情都会随时间过去,她要做的只是捱下去而已。 ※※※ 婚礼在一个白色教堂里,尖塔上有大十字架辉映着清蓝的天空下,走向门口要爬一段台阶,像登天梯一样。 宛芸坐在偏室等待,她身上的白纱礼服和手中的粉红玫瑰花束,都是靖宇亲手挑选的,把她衬托得高贵美丽。 他复仇计画的缜密度并不输给她,从婚礼的每个细节到其盛大的场面,都让她坐立难安。 至于她为什么由傅小霜变成梁宛芸,他对家人的说词是:“宛芸从小父母离异,小霜是她另一个名字,但她真正的身分仍是梁笕恩的女儿。娶她可真不容易,要经过重重考验,你们可别再有异议,我无法再忍受波折了!” 尽管靖宇说得干脆果断,但宛芸看得出来,柯家人的态度已比上回保留许多,他们也嗅出事情的不对劲,但又阻止不了婚礼的进行。 她最不自在的是,靖宇竟然请她父亲的妻子连富莹来代表女方的家长。 宛芸和她全然陌生,有也是厌恶仇视而已,但连富莹似乎很高兴,前几日还特别来看她,对她说了一番话。 “你父亲生前最遗憾的是没看到你们姊妹两个。”富莹无视于宛芸拉长的一张脸,继续说:“如果他知道你能邀我和两个弟弟去参加你的婚礼,也足堪安慰了。” “那是柯家的意思,不是我的。”宛芸不客气说。 “靖宇做的没错,由这点就看出,他很在意你。”富莹说:“权贵阶级自有一套价值观,事实上一般家庭也一样,有个富裕的娘家比较不会受人欺负。” “不但不会受人欺负,还可以为所欲为,夺人所爱,对不对?”宛芸冷笑说。 “我和你父亲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富莹由皮包掏出一封信说:“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写给你和宛莉的,他说等你肯见我时,再亲手交给你,我想这是最好的时机。” 宛芸并不接过来。富莹将信放在桌上,很诚恳地说:“无论你怎么想,我都很乐意当你的娘家,或许我不配当你的母亲,但有什么委屈,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的。” 一直到那日临睡前,宛芸才打开信,父亲那如陌生人的字迹及语调一下跳到眼前来。 宛芸、宛莉吾女: 写这封信时,我还期待着你们能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我知道这是痴想,也知道你们母亲会说什么。这些年我始终不曾为自己辩白,因为我希望你们长大后更加了解人性时,能再喊我一声爸爸,很遗憾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很多事都不单是黑白或对错两面,我没资格说你们母亲什么,我只能说,我和她是最不适合的一对。我们两个闹得彼此都快疯狂了,但你母亲不在乎,她是玉石俱焚的个性,只好我走了。 我唯一肯定的是,没有我,她会做个更好的母亲。 富莹和我的出走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的感情是以后才发展出来的,千万别为了上一代的恩怨,把有一半血亲的弟弟都忽略掉了。我多盼望,在我死后,留在世上的四个骨肉能尽弃前嫌,相亲相爱。 在你们成长过程中,我都请人拍摄照片,我很熟悉你们每个阶段的模样,也彷佛常闻到你们幼时身上的婴儿乳香,你们的名字都是取自花草香,都是我所钟爱的。 快乐的活下去吧!若有恨,全放在我身上,对不起你们的,只有来世再偿还了。 父梁笕恩 泣笔 看完信后,宛芸哭了许久,经年的积恨似乎减少许多。经过了靖宇的事,她更了解人性的脆弱和不堪,同是天涯沦落人,又能有多少怨怼呢? 父亲已许诺用来生以补偿今生,靖宇的恨又如何能化解呢? 她站在教堂的彩色玻璃前,看着阳光映在她白纱上的缤纷色彩,像一个不太清晰也不太实在的梦。 “姊,你怎么站在那里?小心妆都油掉了!”宛莉边帮宛芸补妆说:“柯靖宇真厉害,把我们梁家一个老叔公都找到了,他要带你进场,这一来仪式更隆重了。” 宛芸沉默地听着,任妹妹又描又绘。 “柯靖宇说我是你们的大媒人,要给我特大号的红包,我叫他分期付款给。”宛莉说:“想想你们也真够浪漫,由复仇发展出一段罗曼史,就和小说写的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场婚礼是不受祝福的,宛芸没好气地打断妹妹的话:“你最好叫他一次付清,否则到时我离婚了,你一毛也要不到。” “呸!呸!结婚的日子怎么可以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呢?”宛莉说。 “不说我了,你刚刚在外面有没有看见柯靖祥呢?” 宛芸关心地问。 “看到了,他还对我哈腰鞠躬,我才不理他哩!”宛莉皱着鼻子说:“以前真不知看上他哪一点,迷成这样,他比柯靖宇真差太多了。” “你真的不受影响?柯靖宇说他可以叫阿靖娶你,对你负责。” 宛芸看着妹妹说。 “若是一年前我会开心大笑,但我现在长大,也看清楚了。阿靖就像我出的一次麻疹,病况虽重,却终身免疫。”宛莉又加一句:“况且叫我嫁给那个花花公子,不是误我一生吗?我不会再那么笨了!” “早知道你好得那么快,我就不蹚这淌浑水了!” 宛芸低声说。 这时,幸宜、幸容和一大堆盛妆的太太小姐走进来,两姊妹停止交谈,专心面对如潮水般的好奇和审视。 风琴弹奏响起,结婚进行曲的前奏在教堂四壁回响着,最后全飞向中央极高的屋顶,发出优美而清亮的共呜。 宛莉是女傧相,先向前走,愉快的神情笑出两个眼窝来。宛芸由老叔公挽住,一步步往神坛行去,那儿等着的是英挺出众的柯靖宇。 她笑不出来,眼睛看着手上的玫瑰,觉得音乐一直在她四周绕圈圈,她的脸热起来,头上的婚纱恍惚变得奇重无比。 她不敢看靖宇,只垂着一张嘴以表示抗议。她可以感奇www书Qisuu网com觉他严厉的目光和冰冷的态度,在牧师前面形成一个冻原地带,她强迫自己一定要撑下去,不要现场出丑。 “……今天,柯靖宇先生和梁宛芸小姐,要在全能的上帝面前,当众来公布他们的爱情与结合。他们到最神圣的殿堂来宣誓,无论老病、无论贫穷、无论天灾、无论人祸,都不遗弃不背离,百到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马可福音第十章……” 牧师的话到后面都成了一片模糊呓语。她觉得自己快融掉了,或者化成一阵轻烟,随着音乐消失在时间之中。 突然牧师的声音传来,他问:“柯靖宇,你愿意接受梁宛芸为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靖宇未沉稳地说。 “梁宛芸,你愿意接受柯靖宇为你的丈夫吗?” 牧师又问。 宛芸握着花的手轻抖着,脑中浮出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受苦难的惨状。她该说什么呢?全场因她的迟疑不答,有真空般的寂静,人人眼光瞪着她,最后是宛莉的轻咳惊醒她。 “我……愿意。” 她的声音像发自很远的地方。 “若没有任何异议,我在此宣布柯靖宇和梁宛芸为夫妻。现在交换戒指,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牧师说。 她感觉靖宇抓住她,像一棵坚固挺立的大树,同时支住她歪斜欲倒的身体。 冰冷的唇轻触她火烫的左颊,许多欢呼响起,接下来一切都很混乱,只觉他一路扶持,手始终没有放开。 是的,她被箝制住了,这场劫难才刚刚开始而已。 言妍--裂缘花--第七章 第七章 整个晚上换了三套礼服,粉红、鹅黄、浅蓝,有敬不完的酒和展不停的笑容,要不是靖宇兴致高昂,宛芸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一回到“顶翎”的家,她已经累坏了。靖宇更是板着一张脸孔,所有活力都留在外面的沉沉黑夜中,不对她说一句话,彷佛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他脱下外套就往书房去,门砰地关上。 这种婚姻,她会期待什么新婚之夜呢?强打起精神,她花了许多时间清洗胶黏的头发和浓妆的脸部,还自己本来的面目。 过了子夜,靖宇仍在书房。她在客厅站着,不想踏进主卧室。那里早一个星期前就添了新寝具、新窗帘,点缀一些喜气的大红颜色,把靖宇原来的灰蓝系列增加了几许柔媚及浪漫。 她当然不会进去睡,整件事他的姿态都摆得高高的,她是有错,但也没有欠他一辈子呀!他的胁迫恐吓令她无计可施,可是她也不愿太委屈自己,大家都“相敬如冰”吧! 她把衣物一件件搬到客房,又忙了一小时,躺在床上时全身酸痛,眼睛却一直无法阖上。月光轻轻洒落,圈出孤独的暗影,她记起靖宇曾说过的话:“我希望把这第一次最美好的记忆保留在我们新婚之夜。” 那时候的他多热情温柔,但已经像是几世纪前的事,只供人凭吊,想到此她眼眶湿了起来,悲哀感一寸寸湮没她的心田。 她的婚姻监到底要多久呢? “到我的恨意消失为止。”靖宇一脸不妥协说。 他要她输,她的个性却不轻易认输,这场战还有得打,她不信自己表现“良好”,他就会让她提前“出狱”。 在种种自怜的情绪中,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 她是被人摇醒的,一张开眼,发现靖宇就站在床前,他已换一身装束,看来干净清爽。 “快点,我们要出发了。”他不耐烦的说。 “去哪里?”她忙坐直,心中很气恼。 “度蜜月。”他简单说,同时人往门口走去。 “度蜜月?”她吃惊地重复一遍,说:“我们这种婚姻还度什么蜜月呢?太多此一举了吧?!” “总要做个样子,我不希望再给柯家添任何流言或麻烦了。”他口气不善的说。 “什么都是为了柯家,除了你们柯家,其它人都不是人吗?”她忿忿地跳下床说:“若真为柯家,你就不该强迫我结婚,以后离婚会更难看!” “不要在结婚的第二天提离婚两个字,你的日子还长得很!”他作势要走向前,说:“给你五分钟换衣服,超过五分钟,我就要亲自动手了!” 人要恶劣起来,真是可怕。以前被他那样宠爱,如今被他这样痛恨,天壤之别的待遇,再努力武装的心也要被刺伤。 他们很快出发,往山区遥远的路,两人都无言。以前当小霜时,车里多么热闹,有笑声、音乐、零食,此刻只成为一块沉重的寒冰。 她把脸转向车窗外,不要再想从前了,毕竟他不是阿靖,她也不是小霜,那是一段错误,这才是真实人生。 他们真的五、六小时都没有交谈一句话。宛芸想起一则新闻,有对夫妻冷战十八年,彼此不说话,但还照常过婚姻生活,生了四个孩子,她和靖宇会走上这荒谬剧吗? 当然不可能!恨不会维持那么久,又那么惨烈的。 到了度假区,已过中午,阳光缩进云层,只留白雾漫漫。小木屋掩立在参天的林间,景象透着冬季的清冷及萧瑟,因非假日,除了度蜜月的夫妇外,游客十分稀少。 宛芸大学时代曾来此游玩,还和同学玩笑,说这里是度蜜月的好地点,谁知道有一天会成为她的梦魇呢? 靖宇一搬下行李,人拿着钓竿往小径走,就不见踪影了。这种天有什么鱼?不过是故意冷落她罢了。 他有乐趣,她也不会寂寞的,既到名山胜景,就不该辜负自然。她披上外套照着指示往各风景区欣赏,但没走几处,看别人成双成对、卿卿我我,唯她一人形单影只,不但引来异样眼光,她脸上也彷佛贴上“弃妇”的标志。 在餐厅独自进餐时,她的尴尬和愤怒达到最顶点,既是一人蜜月,他来就可以,何必拖她下水? 草草扒两口饭,她就逃回小木屋。天色已暗,路灯射出凄迷的气氛,最好他摔下溪谷或给山猫吃掉,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山上的夜静得令人不安,虫声断断续续,偶尔一个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人。 她走进客厅,看到窗台上有一盆怒放的玫瑰,粉红深红交错,三、四十朵齐齐争艳。几乎想也没想,她整盆花端来,一朵一朵地撕,裂开的花瓣安静地落在一个小竹篮里,没多久就积成一座小丘,像花冢。 她撕到手酸,心已不再激动怨愤,古代守寡的女人用捡豆子来度过寂寂长夜,她正好可以用撕花来打发时间。这种联想像一场粗劣的闹剧,令她忍不住发笑。 “你倒很自得其乐。”靖宇的声音冷冷传来。 她不想开口争吵,免得破坏难得的好心情。 “撕花是宛芸和小霜都有的共同习惯,还有哪些呢?”他拿起那个只剩枝叶的花盆看了又看,说:“到底哪些是小霜有,宛芸没有;而哪些又是宛芸有,小霜没有的?” 他就是一副来找碴的样子,她不理他,径自拿着竹篮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这回他不再掩饰怒气。 “葬花。”她说。 “撕花又葬花,不是太矫饰、太虚伪、太做作无聊了吗?”他根本在骂她:“毁了就是垃圾,往垃圾桶一丢就足够了!” “这是我的事,我的事与你无关!”她不甘受辱,厉声还击。 他眼下有疲累的阴影,头发零乱,夹克上有叶屑水渍,看得出他有不好过的一天,但他的动作仍快得惊人。宛芸的话才刚说完,他就出手抢她的竹篮,在一推一拉当中,竹篮飞撞出去,玫瑰花瓣立刻满天洒落下来,洁白的床单上一片嫣红。 她在惊骇中走到床边想收拾残瓣,他却在身后说:“不必收了。” 她才回头,整个人就被他压在床上。挣扎中,手上、脸上、发丝都缠上玫瑰,香味犹存,景象魅人。 他身体钉住她,眼眸盯着她,唇牢牢地吻着。 灯变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身上火焚般的热和动作中炽烈的感情。恍惚又回到小霜的时候,她极力想勾引他、触碰他,那种肉体的试探也曾使她痴迷,唤醒她内心的感官情欲。 当他的手脱下她的衣服,抚摸她的赤裸时,她再也无力抵抗,所有玫瑰花瓣都被他们反覆挤压着。 直到他趴在她胸前喘息,她还弄不清是不是结束了。她痛,但没有想象中的痛,能与他如此亲密结合,带来彼此的欢愉,一切也值得了。 他起身后拿一条被盖在她身上,自己转到另一边去睡,闭上眼前丢来一句话:“我终于证明,你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你这什么意思?”她一下觉得自己的赤裸好可耻。 “我想知道你和林名彦在我之前,一共玩过多少次仙人跳?”他声音又回复冷漠。 “你太过分了!你以为我们是专业的吗?”她里着被单跳下床:“就是因为阿靖对我妹妹始乱终弃,你们柯家又藏匿罪犯,我才出此下策教训你们,谁知道我找错了人。我不认为自己该受那么大的责罚,真正的罪首阿靖仍逍遥法外,你为什么不对付他?!就因为他是柯家人吗?” “我自然对他做了处分,他起码一段时间不敢追女孩子。”他顿一下又说:“如果不是弄错人,你也会像诱惑我一样,拿身体去诱惑阿靖吗?” “你……你变态!”她忍无可忍地冲出口。 她来到客厅,差点哭出来。瞧她自己的狼狈样,这就是最难忘的第一夜吗? 蜷缩在椅子上,她由发丝取下数片花瓣,纹路色泽都已摧残,她突然想起雪莱的诗句: 玫瑰花辨,一张张,像深红的雪片。 纷纷坠落,罩住大片草地和苔藓。 若雪花是深红的,还会下在极冷的冬天和北方吗? 她开始觉得身上的痛苦,有如刀刃的凌迟。 ※※※ 她早上醒来,靖宇已不见人影了。她有自己的情绪要处理,也不想管他,看不到他那张可恶的嘴脸或许更好。 阳光很好,宛芸不愿在屋内自怜自艾。她今天学乖了,不走风景线,只绕小径走。 孤独的人陪孤独的山林,寂寞才有滋味。 深林处有几户人家,门前有口井,井旁坐个头发发白的老太太,她正在扎一束花。 宛芸走过去和她友善招呼,并拾起地上的花细看。那花一枝枝,纤小如铃铛,纯白色,内里映着浅蓝影子,先裂成四瓣,每一瓣的边缘都有齿状的裂口,总垂目向着地,楚楚可怜的模样。 老太太将细茎交缠,扎成长长一串,宛芸也坐下学她。 “这叫裂缘花。”老太太用台语说,“裂”听起来像“孽”。 一个顾名思义的名字,感觉却如此沉重,尤其放在一朵小小的花上。裂缘或孽缘,不就像她和靖宇吗? 老太太又去找了几株细长的草缀在花间,并说:“这是冷清草。” 宛芸笑了出来,花草实在无需取这种沮丧的名字吧! “以前少年时,我那死去的老伴总喜欢拿这些给我做项链和戒指,我不爱大朵,就爱小的花。”老太太说。 “很好看。”宛芸赞美说。 “不够艳啦!但心意不相同,大朵缠几次就好,小朵却要很多才成一条,要更多耐心啦!”老太太好奇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一个人?你先生呢?” “他很忙。”宛芸摸一下镶钻的婚戒说。 “少年夫妻,这样不对啦!”老太太说:“事业要紧,情分更要顾。” 宛芸听老太太谈往事、婚姻、儿女,手上编一条裂缘与冷清草花圈,一下午就匆匆过去了。 夕阳西下,天边红了一半,由树后照射出来,像窑里烧陶的人,树是黑的,人的脸却给映红了。 “我猜那是你先生。”老太太突然看着宛芸身后说。 宛芸转过头,靖宇就站在小径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目光深沉看着她。想到昨夜,它的脸蓦然刷红,但念及两人间的情势,心又冷下来。 她和老太太告辞,手拿着长花圈,走向小径。靖宇并不等她,两人一前一后,在将春的林子中静静行着,像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天晚餐,他们终于同桌而食,但靖宇的脸一直很难看,在同座夫妻的笑声宴宴之中,像个极碍眼的异数。有几次别人想引他进入礼貌友善的谈话,都遭冷淡响应,场面变得十分尴尬。 当他放下碗筷,一声不响离开餐厅时,宛芸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感觉其它太太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奇怪她怎么嫁了这么冷漠无情的丈夫。 她的脸红成一团,碗筷几乎撑不住,再吃两口无味的饭菜,她就匆匆逃离餐厅。 太过分了!真正坐牢的犯人,法律还给他们尊严,而她这婚姻监还要饱尝人身攻击、游街示众的滋味;早知如此,当初就任他去报警举发,也没有这样委屈人吧?! 她又怨又恨地回到房内,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窗台重新摆了一盆火艳的玫瑰花,她呆看一会儿,八成是靖宇叫人送来的。 坐在床沿,手碰到扎了一下午的裂缘花圈,她突然惊觉,采编了一下午的花,她竟没有任何撕花的举止或冲动! 即便是现在,玫瑰当前,片片花瓣完美娇柔,都无法再搅乱她的情绪。不必压制,也不必痛苦躲避,她几乎能确定,长期纠缠她的撕花毛病中竟在一夕之间痊愈了。 像一场奇迹,她激动地去触摸玫瑰花,又闻又看,享受那能够纯然欣赏而不去破坏的快乐。 又彷佛一副枷锁由心里落下,人陡然轻了许多。 “你又要撕花了吗?”靖宇悄声出现。 她吓了一跳,快乐如汽球,飞太高就胀破了。她怎能说出她的心情呢?他不会懂,也没有兴趣。 “我不撕花。”她简短说完,就走到床边去清理裂缘花。 他没一点示警就窜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往她颈背发丝吻着。 “你要做什么?”她挣扎着说。 “履行夫妻义务!”他的怀抱更紧。 “我不想,我厌恶,你放开我!”她猛推着他。 “你愈不要,愈厌恶,我就愈达到报复的目的,你明白吗?”他的热气呼到她耳朵说:“我就是要你和我一样痛苦受罪,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由这游戏中解脱的!” 她是挣不过他的力气,人一下就摔到床上,有些昏沉。她看不见屋梁、灯饰、窗帘……,他遮住一切,她眼中只能有他,意识也只剩下他的唇、手及急切的欲望。 一阵战栗穿过身体,她轻轻闭上眼睛,努力想找回一丝理智。她脸一偏,突然触到冷而软的东西,淡淡的香气,是裂缘花吗?大概被他们压得不成形状了吧? 她的病怎么好的?是因为她也变成一朵被撕裂的花吗?而靖宇这撕花人,对她是恩还是仇呢?…… 靖宇愈来愈高昂的热情,将她带入无法思考的境地,最后她全然放弃了…… ※※※ 宛芸正炖着一锅海鲜汤时,电话没命地响着,她内心浮起不好的感觉。 一拿起话筒,那头就传来靖宇不死不活的声音:“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 又来了!总是在她快煮好才通知,她忍着怒气说:“知道了。” “你不问什么理由吗?”他仍没挂断。 “你是要出选择题让我猜吗?”她没好气地说。 “不管我出什么题目,你写我的试卷,永远都是零分!”他说完就挂上电话。 宛芸瞪了话筒半晌,眼泪盈眶又干,久久才自言说:“不回来最好,谁希罕!” 他们的蜜月大概是全世界最可怕又可悲的吧!在山上三天,两人像仇人似地回台北,以后的日子每下愈况。 大半的时候靖宇都出差,他不在家还算好,人见到了反而对彼此都是一种酷刑。 她实在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深的恨,彷佛不见底的汪洋,黝黑深沉,让她愈来愈绝望。 回到厨房,面对香喷喷的佳肴,只有欲哭无泪,这些饭菜是要她吃三天,还是丢垃圾筒呢? 婚后她是很努力要化解两人之间的仇恨,以自己身心抵押,尽量不触怒他,因为她毕竟不是个赖债的人。但他总是有办法掀起战争,乘机贬损她,让错误和痛苦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胃口尽失下,她坐在客厅发呆,夜迅速笼罩,美丽的兰花,很快就变成一团暗影。 电话铃响了八声她才去接,手脚有些麻痹。 “喂!”她有气无力地应着。 “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次模拟考第三名耶!我再加把劲,或许可以成为你的学妹呢!”宛莉十分兴奋地说。 “太好了!生活有了目标,感觉总是不一样,对不对?”宛芸强打精神说。 “姊,你好象不对劲,是不是姊夫欺负你了?”宛莉敏感地问。 “没有。”宛芸不想妹妹怀疑,又说:“他怎么会欺负我呢?我现在过的是当家少奶奶的生活,有吃有穿,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呢?” “可是你并不快乐,连名彦都这么说。他说你根本不是被娇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是属于广大的天空,应该自由自在地飞翔。”宛莉说。 “名彦那张嘴是不学无术、天花乱坠,十句只能听一句,一句话又要删掉十分之八,你千万则听他的!”宛芸好笑说。 “我却觉得他说的没错。你才结婚一个月,看起来像老了好几岁。姊,你二十四岁生日都还没过,可别为了爱情想不开哟!”宛莉振振有辞地说。 “为了爱情想不开?”宛芸笑着说:“现在你倒来劝我了,你自己呢?” “别糗我嘛!我就是过来人才特别语重心长呀!”宛莉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帮助我,我希望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最坚强的姊姊。” “很高兴你也有能够劝告我的一天,表示你真的长大了。”宛芸顿一下又说:“告诉你好了,事实上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真的?姊夫知道了吗?”宛莉开心地问。 “录取信今天才到,你是第一个晓得的。”宛芸不直接回答。 “哇!太棒了!以后你也拚上个总经理,咱们开个公司,把柯家企业打得落花流水,姊夫一定会让你的……”宛莉像小鸟般吱吱喳喳,完全没注意宛芸的不自然。 这样勾画未来的远景,非常孩子气,却让宛芸颓丧的心情一振。 找工作之事,她曾提过一次,但靖宇毫不考虑一口否决,理由是:坐监的人没有这个权利。 她并不是白白等死的人,这回先斩后奏,总要硬着头皮在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吧! 她跳起来,吃饭、清理、洗澡,井井有条做完所有的事,觉得精神愈来愈抖擞。 靖宇回来时,她正在为兰花调灯光。 “你连这名贵的兰花也不放过吗?”他鞋都还没脱就嘲讽说:“这一撕可是千金万金,像撕钞票一样。”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不撕花了。”她不想动肝火。 “是吗?不撕花的小霜或宛芸,还剩什么?或者你还有第三个化身,准备演另一出戏?”他冷笑说。 她不想搞砸事情,所以在两人尚未短兵相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她开口说:“我找到工作了,下星期一上班。” 他愣了一会儿,慢条斯理脱下外套说:“哪家公司?” “亚青贸易公司,做计算机销售的。”她小心翼翼说。 “很好。”他只吐出两个字,继续脱领带。 “你同意我去了吗?”她十分意外。 “我不反对你去工作。”他把领带甩一边说:“但是‘亚青’会改变主意,他们明天就不会再雇用你了。” “你──”她彷佛跌到谷底,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亚青’,只要你留在台湾找工作,我柯靖宇就有办法让你梁宛芸成为每个公司的‘永不录用’。”他看也不看她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纵然是犯下杀人放火的滔天大罪,你也没资格这样惩罚我!” 她激动地说。 “这怎么会是惩罚?我不过完成你的心愿而已!”他不为所动,冷哼一声说:“小霜说过,遇见我,生命的重心就是我,再也容不下别的事了!你说过你爱我,可以奉献一切,没有自我及事业,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心甘情愿,毫无怨尤,你忘了吗?” 提到往事就是一笔说不清的烂帐,她被攻击得哑口无言,最后只悲愤地迸出一句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傅小霜这个人!” “有!你创造了她,就必须实现她!”他踏到她面前,双眼锋利地说:“这是你的承诺,你欠我的!你不还我傅小霜的一天,就没有自由的一天!” “你疯了!傅小霜是为复仇而存在,她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名字,你为什么不放掉她?!”她哭了出来。 “这就是我无法原谅你的地方,你让我去爱上一个名字,一个不存在的人,用我的真心、我的生命。我几乎是盲目地信任你,把你当成我可遇不可求的小灵芙。”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说:“而你呢?从头到尾都是冷血的,没有一丝丝爱,用作践自己的方式来迎合我。这种事你怎么做得出来?你怎么能够?!” “我……我当时太恨阿靖了……”她怕得说不下去。 “不只阿靖,还有你父亲,你恨所有的男人,我就成为那个倒霉鬼。”他咬着才说:“你若曾恨得要报复,就能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你制造出一个魔鬼来,就必须承担这个魔鬼的一切!” 她把泪吞回,流进肚子里,化做血,一滴滴炙着心头,徒劳无益的挣扎下,她绝望地说:“你放开我吧!” 他的手松开,宛芸直接走回卧室,他却尾随进来。 “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她拿着棉被枕头要到客房。 “这由不得你。”他抱住她,解开她的上衣钮扣。 “我不想,你也要强迫我吗?”她避开他的手说。 “对男人而言,一切只是性。”他用力气制住她说:“对女人或许不同,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朝夕相处又夜夜厮磨,是不是一件很痛苦、很恶心的事情呢?这应该由你来告诉我才对!” 他总是很有办法击溃她的防线,无论是沉默或羞辱,她的肉体总很快融入他的。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的沉醉激动,将脸转向一侧,恍惚间想到脆弱秀美的裂缘花,想到宛莉的那句话:别为了工作想不开哟! 难道行动一开始就是爱情吗? 见了柯靖宇,她才有报复的念头和计画;是何靖宇,她才能忍受这无理的怒气和折磨。 她的确在第一眼就受他吸引,那么说来,其后种种不过是爱情的衍生和借口吗?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倾圮的大厦只有毁灭一途可走。 ※※※ 靖宇一早就拿着钓竿出去,招呼也懒得打一声。 宛芸已经很习惯了。能够在办公室,他就不回家,能够在书房,他就不出来。周末假日更是不见人影,非要表现他的恨意不可,彷佛这样才能除去爱小霜的所有痕迹。 她为自己难过,为他痛心,看得出他并不比她好受。 过中午,电话急响,以为是宛莉,打来的竟是靖宇的妹妹幸容,她口气愉快地说:“我想请你出来喝杯咖啡,有空吗?” “我……”宛芸不想见柯家人,想拒绝。 “我知道二哥一早就陪老爸去钓鱼了,所以特别来找你,我也好久没看见你了。”幸容央求说。 “好吧!”对方听起来很友善,宛芸就答应了。 婚后第一个月因为逢旧历年,她常见柯家人,比起靖宇的冷漠和仇恨,他们和气多了。 慢慢地,靖宇不再带她回柯家,她没问为什么,反正她也没把自己当成柯家真正的媳妇,正好少一个麻烦。 幸容忽然找她,有何目的呢?她记得去年应孙丹屏之邀的结果,她一气之下同意靖宇的求婚,把事情弄得更严重难堪,才有今日的混乱。 这次她要以平常心待之,她的处境不会再更糟了吧?! 咖啡就在“顶翎”的附近,走路就可以到,宛芸进门时,幸容已经在座了。 “嗨!你好象瘦了。”幸容一见她就说:“我在意大利给你买的衣服尺寸可能又太大了。” 幸容说着就从纸盒拿出一件浅紫雪纺的洋装,有极淡的绿纱罩着,带着春天的味道。 “太美了,太让你破费了。”宛芸有些惊喜。 “告诉你,我是在少女部门买的,你再瘦下去,我可要跑童装部了。”幸容笑着问:“老实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没有。”宛芸赶紧摇头,脸有些红。 “我老妈一定很失望,我大嫂只生一男一女,她一直巴望再抱第二个孙子,很重男轻女,但是没办法,传统嘛!”幸容又冒出一句说:“你和我二哥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一个急转,宛芸没有防到,只愣愣问:“我不懂你的意思?” “二哥最近都独自回爸妈那儿,有些全家出动的场合,他也说你病了,妈才会有你怀孕的想法。”幸容一脸疑惑:“若不是生病,就是你们吵架啰?!” 宛芸完全不知道柯家的活动,靖宇已经开始排除她了吗?原以为自己不在乎,却仍有受伤的感觉。她尽量用不露破绽的说词回答:“我们没有吵架。有几次我真的生病,有几次是靖宇认为那些场合不太适合我,所以没让我去。” “他们男人懂什么?女人有女人的世界,你别尽信他的。”幸容想想又说:“你虽然是我嫂嫂,但比我小了几岁,有些话我要劝你。柯家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你这样三番两次不露面,已引来许多闲言闲语。爸妈是老一辈的人,心里难免不高兴,只当你不识大体、不尽孝道,这对你和靖宇都不好。” 幸容果真是有目的而来的,宛芸心中极苦,表面却淡淡说:“可是靖宇并不在乎。” “在柯家,一向是男人做事,女人做人,靖宇从来不管这些,你要处处为他打点才对。”幸容说。 “你们一直认为我不配做柯家媳妇,对不对?”宛芸坦白问。 “我……那只是刚开始,现在大家都挺喜欢你的。”幸容不自在说:“我们也只是觉得你太年轻,阅历又不够。你知道,二哥一向对女人很钝,我们希望他能找个帮他,而非拖累他的。” “就像孙丹屏一样的女人。”宛芸替她接完。 “我没那个意思,况且那是过去的事了。”辛容脸上不再有笑容:“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和我二哥并不快乐,我只想找出原因,帮助你们而已。” “而你们以为问题在我身上?”宛芸声音有些不稳:“真正的原因,你应该去问你二哥才对!” 咖啡再喝下去更苦涩,宛芸匆匆告辞,带一肚子悲愤。她欠他的债,可没有欠整个柯家呀! 回到家时,她用力关上大门,以发抒自己的怒气。一转身就看到脸色也极不佳的靖宇,她吓了一跳,他今天怎么早归了? “你去哪里了?”他存心要开战的样子。 “你去哪里都没有告诉我,我又为什么要向你报告?”她也没有好声气地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是不是不可告人的?”他极为严肃,态度充满警告。 她不怕他的胁迫,但讨厌再纠缠不清,于是说:“我不知道和你妹妹出去喝咖啡,算不算是不可告人呢?” “幸容?她找你做什么?”他眉毛拧了起来。 “还不是再一次提醒我,我多不适合做柯家的媳妇,说我多配不上你,说我多不尽职责,不去柯家尽孝道,说我让你多不快乐。”她愈说火气愈大:“柯靖宇,我的恩怨只及于你,并不是整个柯家,你为什么要害我,要把我塑造成那么恶劣的形象?” “你会在乎你在柯家的形象吗?”他冷哼一声问。 “我是不在乎,但我不喜欢人家背后耍阴,诬陷一些无中生有的事。”她说到一半才发现触雷了。 “耍阴?是谁先耍阴、先诬陷的?”他果然爆发了:“是谁说我欺骗女人,又咒我无妻无子、绝子绝孙的?当初你把一切债算到我头上时,有没有问我喜不喜欢呢?” 又要重新循环了,像几生几世偿不完的孽债,她捂着耳,受不了地叫着:“是我的错!我不该去向无法无天的柯家讨回公道,我更不该惹上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的你。我错了,你也教我自食恶果了,你还要我还债到什么时候?!” 他瞪着她,眼中有说不出的悲凉,一会儿才缓缓说:“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教我爱上你。我以前爱你多深,现在就恨你多深,你慢慢去量吧!” 他说完就走进书房,门砰地关上,留下震慑的她在客厅,四周是化不开的晦暗。 ※※※ 春天了,人行道上的树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小花。宛芸在向晚的街道闲逛着,靖宇又不回来吃饭,她把煮到一半的饭菜丢掉,自己跑出来。再不呼吸新鲜空气,她恐怕要疯了。 她身上穿著幸容送的雪纺洋装,像一个神秘的贵妇,进出每一家精品店都受到热忱的欢以前是没有钱,舍不得买东西;现在是钱很多,却失去购买的欲望。就像以前没有爱给别人,徒留怅恨;如今满腔的爱送不出去,亦是怅恨。人生不是荒谬、矛盾吗? 她走了许久,回到“顶翎”附近,望着黑洞洞的五楼,又踅了出来。 百货公司橱窗前有一些等公车的人,宛芸站在他们其中,呆呆想着,等人潮散去,没有一班车是为她而来。 或许喝杯咖啡吧!天气暖和,露天咖啡座又搭建起来,休息一下也好。 才走近,一对情侣由另一个方向来,女的挽住男的手臂,仰头笑着。宛芸看着他们入座、叫咖啡,女的一直说不停,脸往男的那里靠。 她该怎么办呢?是悄悄走掉,还是上前招呼呢? 突然女的抬起头来看到她,一副错愕的表情,说:“噢!是宛芸。” 靖宇回过头,看不清楚眼神,但那一瞥是够惊醒宛芸。她像面对初识者,点个头,甚至省略了寒暄就转身离去。 他不回来吃饭,原来是和孙丹屏约会了。她没资格伤心妒恨,却又忍不住,一路上脑中尽是他们亲密的景象,脚底就走得跌跌撞撞。 到家了,她才松了一口气,但痛苦更剧烈明显。她尚未平静十分钟,靖宇就撞了进来。 “你为什么匆匆走掉?是不是和什么人会面?是林名彦吗?”他一进门就丢下一堆问句。 他做亏心事,竟然指责她,她怒火高胀说:“不是我和什么人会面,而是你和前任女朋友约会,还欢迎我在一旁参观吗?那未免太恶心了!” “你会在意吗?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你嫉妒了。”他面无表情说。 “如果我嫉妒,早就上前掀桌子了,哪会一声不响就走掉?”她被说中心事,忙掩饰说:“我知道你最终目标是离掉我,但可不可以请你离婚后再和孙丹屏来往?若你迫不及待,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这些话激怒了他,他抓住她的手,瞪着她说:“你这冷血没心肝的女人,想尽办法就是要离开我!我们结婚才多久?不过三个月而已,你就受不了我了?我告诉你,还没有完,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她手痛、头痛,人在崩溃的边缘,声音哀求说:“那到底还要多久?人家是有期刑期,我是无期徒刑,你到底是要逼疯自己,还是逼疯我?” “疯?哈!欢迎到我的世界来!”他扬声凄厉地说:“还记得我们婚礼上的誓言吗?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所以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双手扣住她的腰,脸离她只有寸许。往日的柔情蜜意只化为昨日阴魂,他的碰触已是如此冰冷。 她愈挣扎,他就愈施压力,但她这一次已不再退让,若他要施展武功,她就让他折成碎片吧! 她拳脚开始齐动,不顾后果地攻击他,他很明显地往后退,她仍不停止,手猛捶他胸前,直到骨头痛极为止。 “我恨你!”她哭着说:“我永远永远恨你!” 她将自己锁在房内,放声大哭,也不再怕他听见,彷佛几个世纪般,肝肠寸断,嘶声力竭。 很晚很晚了,墨一般的黑,外面寂静无声,她悄悄开门,想喝一杯水。 客厅也是黑,只有书房发出微弱的灯光,由她的角度恰可见靖宇坐在书桌前的背影,一缕白烟袅袅上升。 她不知道他会抽烟,表示他也苦闷吗? 她想到母亲那句话。他上刀山,我就磨尖刀;他下油锅,我就搧猛火。 问题是,她和靖宇,究竟是谁在地狱中呢? ※※※ 靖宇已到高雄出差两天了,日子仍是没有起色。 自从那日她哭后,他不再碰她,也不再冷嘲热讽,两人分房而睡,绝少交谈。 这种情形不见得更好过,他真要至死方休吗? 她边收行李边想,钟已经过九点了,她必须快点才能赶上飞机。 靖宇一早就打电话叫她去高雄,说机票买好了,正纳闷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加一句:“我有一份黄色文件,在书房抽屉,很重要的,你务必要带过来!” 原来是为了黄色文件。她有些感冒,本想拒绝,但靖宇根本不给她说不的机会。 在往机场的路上,宛芸头痛欲裂,全身热烫起来,好象浮在云上,东西都远远的。 天候不佳,飞机误点。她心一急,人就愈不舒服,靖宇一定又在那一头骂她,连送个文件都波折重重。 半个小时过后总算搭上飞机,才坐上位置,她却发现黄色文件留在候机楼了。天呀!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怎么那么胡涂呢? 她忙冲出未关的机门,空中小姐在后面叫着:“小姐,飞机要起飞了,你不能走掉呀!” “我东西忘了拿,很紧急的!”宛芸一径向前跑。 候机楼空空的,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她热气猛往上升,昏沉沉地抓着一位工作人员就问。 “你到失物招领部门看看吧,或许有人捡到送过去了”工作人员建议说。 但愿如此,非金非银,捡去也没用,她一定会找到的!可是飞机呢……,看来她是赶不到高雄了! 一阵昏眩,她觉得心跳慢下来,肌肉颤抖着,视线变得极端模糊,下一秒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宛芸能再看见东西时,眼前是一片白色,灯高高亮着,床内几排病床,只有一个护士和她一个病人。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宛芸微弱地问。 “这是机场的医护室,你昏倒了,被人送来。”护士过来摸摸她的头说:“嗯,好多了!你只是发烧劳累,血压过低,没什么大要紧。” “完了!现在几点了?我睡多久了?”她焦虑地问。 “大概一个半小时吧!你该好好休息才对。”护士看表说。 “天呀!有人在等我呢!还有……”宛芸急着说。 她鞋一穿,就跑了出来。机场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比平日静,柜台上人员似乎少很多,她像踏入一个梦里,很不真实。 她向人问地方,想找到黄色文件,再打电话给靖宇。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有些人答话心不在焉,眼睛还盯着大厅的电视机看。 好不容易来到失物招领处,宛芸才要问话,柜台小姐摆摆手说:“听,生还机会渺茫,好可怜呀!” “什么?”宛芸问。 “飞机失事,在迷雾中撞山了。”柜台小姐指着电视机说。 屏幕上正介绍飞机的机型和年龄,没多久播报员念着手上机员和乘客的名单,当“梁宛芸”三个字出现时,她觉得自己又要昏倒了。 她忙坐在柜台边,让晕眩过去。天呀!她要搭的那架飞机竟然出事了!若非忘了黄色文件,她也会在机上,此刻就是莽山大林中的一具残尸了…… 那些和她一起上飞机的人,喊她回来的空中小姐,她隔壁座交换过一个微笑的中年男子,那些男男女女的面孔,活生生的性命,竟一下都没有了?她全身发冷,有欲呕的感觉,双腿重如铅块,一步都不能移动。 就那么千钧一发,她逃过一劫了,她应该告诉宛莉,告诉靖宇,她还活着!他们一定担心极了吧?! 她的脚仍是虚软无力,靖宇会不会以为她死了? 死?若她死了,所有恩怨随风飘散,靖宇不再恨她,彼此不都解脱了吗? 他说过,只有死亡能结束一切,这不是她获得自由、不再痛苦的唯一机会吗? 慢着,她必须想清楚,不能死得胡涂,又活得莫名其妙。上天让她大难不死,一定有其意义,若是重生,她就不能再坠入以往的混乱当中…… “小姐,你刚才说你丢了什么?”有人问她。 “没……没有,我……我没有丢东西。”宛芸茫然地说。 她又坐一会儿,在机场上绕两圈,远离电现和电话,像一个新人面对一个新世界,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也把所有人世的债务遗落了。 不是梁宛芸,她又是谁呢?许久之后,她离开机场,已决定让梁宛芸死,如此一来,靖宇就再也找不到她,也不会再充满愤恨,偿孽的地狱就消失了。 ※※※ 宛芸在顶楼的天台上等到半夜,口袋的一点零钱在买车票和晚餐之后全用光了,她又冷又累,模样十分狼狈,但仍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名彦和宛莉都不在,他们一定到出事地点,忧心如焚地要认她的尸体吧!想到这点,宛芸有些内疚,但她也是万般无奈呀!若非不得已,谁又愿意没死而要装死呢? 在机场的虚惊,让她流了一身冷汗,热度消散,头不再痛,可是人仍很疲弱。她靠墙昏昏而睡,楼下的关门声又唤回她的魂。 她忙回到顶楼,猛按名彦的门铃,发黑的灯泡只照到她一半的脸孔。 “是谁又欠揍了?大爷心情那么差……”名彦咕哝诅咒地来开门。 “名彦,是我。”宛芸小声地说。 他一看清楚她,立刻睁大眼,面色惨白,人连连往后退,鞋箱都撞得东倒西歪。 “我的妈!这世上还真……真有鬼!”他吓得语无伦次:“我以前……说不相信的,你……你只是来向……我证明而已,对……对不对?” “对个头啦!我是人,不是鬼。你看,我的影子不是还在吗?”她直接进到客厅说。 “天呀!你真的没死!”见到影子,他胆子大了,随着她说:“太好了!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呢?害我在山区白流好多泪,白死好多细胞,更不用说可怜的宛莉了,她都哭昏好几次了!” “我不能说。”她简单回答。 “为什么呢?飞机总不会是你弄失事的吧?”他头脑依然打结,想到什么就乱说。 “到这节骨眼,你还开玩笑。”她疲惫地说:“我没搭上飞机,是因为昏倒在医护室,我心里还呕半天,谁知逃过一劫呢!人真是脆弱,生死机运,半点不由人,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你本来就天生命大,我们还靠你庇荫呢!”他做个怪表情说:“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不能说你还活着?” “就是要躲靖宇嘛!”她不安地说:“你以为他和我结婚是为爱吗?才不是,他是为复仇,他恨透我的欺骗,所以百般要凌辱我,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我就说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名彦双手握拳说:“我从不相信那浑小子有什么罗曼蒂克的心。告诉我,他是怎么欺负你的?我都要叫他加倍奉还!” 看名彦激动的样子,宛芸不想再谈详情,她只轻描淡写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惹任何风波,我和他之间也算彼此不相欠了。” “亏我刚才还挺同情他的,而且还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原来都是装的,真是狗屎!”他恨恨地说。 “他很伤心吗?”她忍不住问。 “他演技倒是一流,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是天下第一痴情汉,尤其他看到你的皮包时那痛哭失声的样子,我还环他的肩,把他当难兄难弟呢!”他心中不平的说:“呸!原来他的泪,比我的屁还不值!” “其实他也不希望我死,我当初是做得太过分了,两个人都弄得很痛苦,所以当我在机场听到飞机失事,才有诈死的想法。”她说:“你到了出事现场吗?是不是很惨?” “何止惨?简直是人间炼狱,尸体抬出来都是不全的,有的甚至分不清头、脚,还有不少人找不到,你就是其中一个,所以被列为失踪人口。”他脸上罩着阴影:“不过你的皮包和衣物挖出来时,我们都认为你凶多吉少了。柯靖宇进到山里帮忙,宛莉不肯回来,我是替她拿衣物的,谁知道都是白忙一场。你现在要怎么办呢?” “我打算躲到台东、花莲一带,但我什么身分都没有,又要麻烦你替我做假证件了。” 宛芸说。 “你现在换名字像换衣服一样便利了!”他说:“好在你有我这一号江湖朋友,否则还真寸步难行呢!” “我是火烧眉睫了,你还贫嘴。”她生气说。 “宛莉呢?你总不能叫她在那里白哭下去吧?”他问。 “宛莉那里要暂时隐瞒,她藏不住心事,一定会被靖宇发现,只有委屈她一点,等事情平静后,我再见她。”她又叮咛:“你也多少哭着,别一副开心的德行,免得害了我。” “看你怕成那样,柯靖宇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有对你拳打脚踢或强暴……” “你照做就好,问那么多干什么?”她怕名彦会扯出难听的字眼,慌忙阻止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愈快愈好!” 又是一次夜奔,上回是为了母亲和宛莉,这一次却是为她自己。 车子由平原穿过丛山峻岭,一轮明月皓皓地挂在天边,始终凝睇相随。风由望不见的山里吹来,流水声由看不见的谷底传来,她正在逃离背后巨大的黑影。 靖宇真的痛哭失声吗?他是哭小霜,还是哭宛芸?或者只是哭断与她最后的连系,再走回不认识她以前的人生呢? 车过谷关,月更明、星更亮,她的悲伤与愁绪随回忆而更深浓了。 柯靖宇,你要赢,我让你彻底赢了,她暗暗流泪想。 言妍--裂缘花--第八章 第八章 宛芸将洗过的窗帘装上,蓝蓝的布在阳光下透着亮丽,在海风的吹拂下,如同一对飞翔的翅膀。 她回头看屋内,小小的斗室,一切都干净整齐,桌上还摆着宛莉爱吃的芒果干和杏脯。 她终于可以见到睽违两个月的妹妹了。 对她来说,花莲的日子仍显得那么不真实,虽然她已经习惯庄小芸的名字,习惯到大理石厂当会计,习惯酷热与狂风,习惯孤独与寂寞,但是心始终沉静不下来。 她常站在窗口,望着远方的大海,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直到黑夜掩盖一切,她仍恋听着潮声。 她并非欣赏美丽的白酒澄浪,也非爱看夕阳霞红,更非为了渔火逐繁星,她只想找寻一个人的身影。 靖宇就像大海,时而温柔平静,时而波涛汹涌;时而宽平奇www书Qisuu网com地掩映蓝天白云,时而狂啸地吞噬天地。 看到海就想起他,或许她该搬家的,但却又不舍,就好象她人虽自由了,心仍在他那里一样。 他拥有她的名字、东西、衣服,甚至一座只放她遗物及几把失事地点泥土的坟墓。恍惚诅咒一般,她的心魂就在他周遭缠绕不去。 时日一久,诈死似乎变得很荒诞不智,但她又不知如何走回过去的真实,于是她要求见宛莉,让自己不再空虚茫然。 急促的按铃声惊动了她的沉思,是宛莉!她摸摸脸,又是两行清泪,忙用袖口擦干才去开门。 “姊!真是你!你真的没有死?!名彦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以为他在开玩笑!” 宛莉一进门,就扑到她身上又叫又跳:“一直到现在,我都好象在作梦,你死而复生,真教人太震惊了!” 宛芸没有妹妹那么激动,一阵子不见,宛莉头发剪得短短的,脸颊的肉消下去,彷佛又变成一个中学生,失母又失姊对她打击一定很大,宛芸内疚地想,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你的头发也剪了耶!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宛莉审视着姊姊说:“可是我就怎么猜不出你没有死呢?现场找不到你的尸体时,我就该想到。你实在不应该瞒我的,虽然名彦一路上解释个不停,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不知道我哭得多伤心,连书都念不下了。” “宛莉,真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的呀!”宛芸说。 “我已经说了不知N遍了,说到嘴皮都破了,还被她又骂又槌个半死,她还是不能释怀,我也没辙啦!”一旁的名彦耸耸肩说。 “你呀,就会和我姊姊狼狈为奸,她说什么你就照办,比奉皇上圣旨还听话,我愈想就愈气!”宛莉又揍他一拳。 “她是武则天,会杀头的!”名彦手往脖子一抹说。 “杀了最好,也没看我哭得天昏地暗,你起码也来点暗示吧?!”宛莉噘着嘴说。 “有呀!我不是拒绝参加葬礼,还跑去唱卡拉。K吗?而且你每次一哭,我就请笑话,而且还不断强调‘耶稣复活’的故事,你忘了吗?”名彦振振有辞地说。 “谁知道你是认真的?耍猴一样,肤浅到家,我还想叫我姊姊变成厉鬼来抓你呢!”宛莉扮个鬼脸说。 “宛莉,别怪名彦了,是我叫他别告诉你的,免得被人看出破绽,这两个月也够他忍了。”宛芸安抚妹妹说。 “可以打破金氏大全的保密纪录了!”名彦说完,径自往冰箱拿饮料。 “你还说!”宛莉瞪名彦一眼,又拉着姊姊说:“名彦讲的都是真的吗?姊夫……,我说柯靖宇,他真的在婚后用暴力对付你,就像那部‘与敌人共枕’的电影一样,所以你才不得不诈死吗?” “林名彦,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了?”宛芸瞪着他问。 “呃,”名彦喝了一半的汽水去呛到,咳半天才说:“我……呃,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柯靖宇真的打你吗?”宛莉急急问。 “没有,他不是这种人。”宛芸连忙解释:“只是他根本不爱我,结婚只是为了惩罚我的欺骗,这种没有爱的婚姻,我还能继续下去吗?” “他怎么可能不爱你?他在飞机失事现场几乎要疯狂了,几天没吃没睡地搜山找你,到希望渺茫时,他又那么伤心欲绝。办完你的丧礼后,他连公司都不管,一个人跑到国外散心,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很难相信他会不爱你。”宛莉说。 宛芸呆呆听着,他果然伤心吗?若他对她尚有一丝丝情分,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无情寡义,让她一分钟都无法再待下去呢? 他若后悔,在她死后,也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宛芸忍住眼中的泪,简单地说:“人死了,恩怨就消了,他多少会难过。” “不是‘多少’难过,而是‘非常’难过,你没在现场看,不能真正体会。”宛莉说。 “那又怎样?我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我也害怕再过那牢狱般的日子,你又何尝体会我呢?”宛芸哀伤地说。 “宛莉,你怎么站在柯靖宇那一边呢?”名彦皱着眉说:“你没看到飞机失事那天,宛芸躲在阳台等我的样子,憔悴苍白,就像遭了一场大难,完全失去她的自信和生气,我还真想把那小子杀掉呢!” “还用你说!”宛莉给他一个白眼,随即对姊姊说:“我只是觉得这样‘诈死’不是办法,你总要恢复梁宛芸的身分呀!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有那么多理想没实现,总不能在这海滨小镇待一辈子吧!” “我可以照顾她。”名彦插一句。 “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这回轮到宛芸给他一个白眼。说:“我自然要回去,但至少也要等这件事风平浪静再说,我都打算好了。瞧你们的表情,我活着,难道还不够好吗?” “当然好,那我就不孤单了。”宛莉带着泪微笑说。 “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去吃海鲜大餐,如何?它们都是现抓的,很新鲜哟!”宛芸提议。 在欢呼声中,宛芸关灯关门。走在市街上,海风迎面吹来,那热闹的小店令她想起和靖宇第一次去海钓的时候,还有他们的初吻…… 在仍是一片纷乱的感情矛盾中,说她未来有打算,那都是骗人的,事实上她只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有靖宇或没有靖宇,她的人生似乎都卡住了。 ※※※ 宛莉考上台中一所大学,也是宛芸的母校。整个暑假她们就开开心心地卖房子、买房子,准备一个全新的生活,名彦自然也卖掉窝居,随着她们跑。 母亲去世两周年祭日的那个周末,宛芸特别由花莲赶回来,在庙里和宛莉、名彦诵了一天的经,黄昏才疲累地返家。 名彦喝一口水,又马不停蹄去看他进厂保养的出租车,两姊妹则歪在沙发上休息。 突然有人按铃,宛莉勉强站起来,抱怨说:“奇怪,这时候有谁来呢?” 宛芸放下茶杯,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又听到宛莉说:“啊!是柯……靖宇姊夫呀!真是太意外了,我……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呃,姊夫,你怎么知道我新家的住址呢?呃,你好吗?姊夫!呃……什么时候回国的?” 宛莉愈说愈大声,不断强调“姊夫”二字,像在演舞台剧。宛芸慌乱极了,一起身掉了皮包,又翻了茶杯,她全凭直觉冲到房间去。 才要关门,靖宇的回话传过来,他说:“我前两个星期回来的,打电话不通,才知道你搬家了。我是由王律师那里过来的,听说你考上大学,恭喜你了。” 听到那熟悉又低沉的嗓音,宛芸不由一阵心悸,她想合上门,又恐扣锁的响声会惊动他,所以留下一点缝隙。 他走到她的视线之内了,五个月不见,他整个人削瘦,面部表情更为严肃,眼内再没有光彩,两眉间有深深的纹路,像有承载不住的忧郁,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英俊还在,却没有飞扬神采,不再是王中之王,而是丧失领地的流放者,她心中一向强硬的靖宇呢? “这个新社区不错,你一个人住四个房间,不觉得太大了吗?”他又说话了。 “还好。一间给我,一间给名彦,一间当书房,一间给……”宛莉实时止住,人更惊慌了。 宛芸的心差点由胸口跳出。靖宇没有追究,只说:“林名彦?他怎么和你住在一起?” “他从小就和我们在一块,一直形同兄妹,有什么不可以呢?”宛莉努力镇定说。 “他和你姊姊也形同兄妹吗?”他问。 “嗯,呃,应该说形同姊弟才对,名彦一向对我姊姊言听计从,呃,盲目崇拜。”宛莉笑两声来掩饰心虚。 靖宇沉吟不语,突然说:“你刚才有客人吗?” “怎么会?我怎么会有客人呢?”宛莉着慌了。 “我是看桌上有两个茶杯,一个还翻倒了。”他说。 “啊!翻倒了,我来擦。”宛莉忙着行动,又说:“一定是名彦,他才刚走,十分钟前而已。” 宛芸替妹妹紧张极了,怕她随时会露出马脚,靖宇是心细如发的人,她斗不过他的。果然他又冒出一句:“你刚刚说还有一个房间是要给谁的?” “哦,房客,对!我准备出租。”宛莉急中生智说。 “好奇怪,你即使搬了新家,还是到处充满宛芸的影子。”他站起身,四周看看说:“你若还有宛芸的遗物,全部都给我吧!” “你差不多都搜光了,连她小学得奖的画,书里夹的花都不放过。我真不懂,我姊姊都死了,你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宛莉忍不住问。 “只是要感受她的存在而已。” 他说着,已走到宛芸的门外,她紧紧贴墙而立,几乎不敢呼吸,他们只有一门之隔,他只要轻轻推开,就能发现她。 “这个卧室是我房客的!”宛莉冲了过来,挡在他面前说。 靖宇看宛莉一会儿,才走回沙发说:“我今天是来请你参加下周末的义卖园游会,我以宛芸的名义捐出一笔钱。事实上我已经以她的名字成立一个纪念基金会,去帮助一些有需要的人。” “我爸爸的太太连阿姨已经告诉我了,她主持那个义卖,但我没想到你会参加。”宛莉意外说。 “我也是临时加入的,还要做一个演讲,我想这对怀念宛芸的人意义重大,我希望你能来,林名彦我也欢迎他来。”靖宇说。 “我会去的。”宛莉只好说。 靖宇离去后,宛芸大呼了口气,宛莉则火烧屁股般跑进房间说:“你人都没有死,搞什么纪念基金?这样一来,梁宛芸有了名气,你复活的机会不就愈来愈小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宛芸滑坐到地板说。 “说实话吧!去告诉柯靖宇,你没有死!”宛莉说。 “我骗他一次,他已经饶不了我了;我这次又骗他,还有活路吗?”宛芸沮丧地说。 “你现在根本就是死了,你忘了吗?”宛莉提醒她说。 “你不明白……”宛芸低声说:“我无法再承受他对我的惩罚,那比死还难受……。他若是成立纪念基金会,我宁可当一辈子的庄小芸。” “然后躲他一生,不能好好工作,也不能正常结婚生子吗?”宛莉蹲下来说:“姊,你一直是凡事光明磊落、坚强不畏缩的人,怎么碰到柯靖宇,就被他吃得死死的呢?” “都是孽缘,注定要一生被他克得不能翻身,就像那些分裂的裂缘花。”宛芸凄楚地说。 “姊──”宛莉叫一声。 “不要再说了!”宛芸推开妹妹,奔逃到外面的黑夜中。 她是坚强,可以飘泊,也可以独活,但碰到爱情,却是逃不过那脆弱痴瞋。母亲怎么说的?爱情是穿心的痛苦,她去触碰,结果毁了一生,又能怨谁呢? ※※※ 今天是秋季特属的干燥清爽,阳光远远射下,云静待在天空,用佣懒的形式休息着,似乎随时要蒸散掉。 公园搭着大大小小的帐篷,最大的一顶内,有小型的交响乐团和讲台,人群就在优美的古典音乐里巡梭着。 富莹主持的义卖一项项进行,在场坐了不少名流显贵,有出价的,也有出物品的,气氛十分热络。 义卖到中途达到最高峰,富莹上台说:“我们今天在此还有一个重大的意义,就是梁宛芸纪念基金会的成立。梁宛芸女士是梁笕恩先生生前最钟爱的女儿,也是柯靖宇先生最挚爱的妻子,所以此基金会是由梁家的‘远恒’企业和柯家的‘顶方’集团共襄盛举,今天先捐出第一笔一千万元的款项。我们现在就请柯靖宇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 宛芸就是这时候走近讲台会场的。她一身简淡的毛衣和牛仔裤打扮,头戴名彦的棒球帽,脸上是大大的墨镜,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苍白的唇色。 她原本不想来,又忍不住不来,原本想阻止,又缺乏行动的勇气,只能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事情无法挽回地进行下去。 靖宇穿著黑色的西装,神情肃穆地望着全场说:“五个月前的一场飞机失事,毁了四十个家庭的完整幸福,而我也失去我的妻子。宛芸是个非常特殊的女人,她美丽、聪明、充满活力与正义感,她为我的生命带来前所未有的意义,也为我的人生带来不曾有过的快乐。” 这时名彦走来,在宛芸耳边嘀咕,要她快点离开,但她立在原地根本不能动弹,再抬头时,发现靖宇直往她这里看。 都是名彦,偏要和她说话。宛芸咽下一口口水想,人更是不敢动了。 靖宇的视线没有离开她身上,继续说:“宛芸有如奇迹般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们有许多理想和目标,发誓永远相守,白头偕老,谁知道她会那么突然地离开我呢?……” 宛莉悄声移动,贴在宛芸身边,拉住她的手。 死定了!名彦和宛莉怎么那样胡涂呢?左右两个相随,靖宇不对她起疑才怪。果真他愈讲愈慢,眼睛瞇了起来,人干脆转到她的方向,口里仍说着:“对我而言,宛芸虽死犹生,我老觉得她还活在人群里,在我的四周。此刻就彷佛她也在听我说话一样,我要对她说,我永远爱她,也愿把她对人世的爱恒久地持续下去……” 宛芸不能再忍受一秒钟,她挣脱妹妹的手,不断往后退,想用不为人察觉的方式逃掉。 但她才动几步,靖宇就由讲台上跳下来,直直朝她奔来。 会场群众一阵骚动,纷纷向后看。宛芸惊骇极了,转身就跑,拚了全力穿过草地,在逆风中仍听见靖宇高喊:“宛芸,宛芸,不要走,宛芸,回来……” 每一声都如尖刀,不偏不倚地刺向她的心头。怎么办呢?她不该来的,这下子在公众前穿了帮,靖宇还能饶她吗? 她跑到双腿要抽筋,心脏无法再负荷,靠着一棵树才想喘一口气,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膀臂,她尖叫出来,靖宇就站在她面前,一双眼像要钉死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他近看比远看更削瘦,紧抿的唇令人害怕。空气极静,只有两人的喘息声,他一言不发地摘下她的墨镜,她的帽子,一个短发的宛芸活生生呈现,美丽的眼眸漾着波动的泪光。 “你没有死──”他僵硬地说,不是问句,只是叙述。 “是的。”她不由自主地说。 “你并没有搭那架飞机,所以我们找不到你的尸体。”他用不变的声调说。 “是的。”她的声音更小。 “然后你躲起来,让我以为你死了。”他握住她膀臂的力道加大。 “是的!是的!是的!”她因为怕,整个人歇斯底里起来,狂叫着:“我不要再回去了,我不能再过仇恨的日子,多一天都不行!你说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所以我就死给你看,让你赢,让你彻底地赢!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 他突然抱紧她,唇掠过她的头发、耳朵、眼睛、嘴,在她双颊不断厮磨着,如此躁动、如此激烈,她的眼泪被挤了出来,声音被隔阻,心被掏空,两只手不自主地攀向他的颈背,感受他的颤抖。 “哦!宛芸,你没有死,感谢老天你没有死!”他的唇画过她的唇,有咸咸的泪水。 他的怀抱多温暖呀!有许多夜他总是迫切需要她,然后白天就徒然冰冷,就是这种折磨差点毁掉她的。想起往日,她迅速推开他,擦着泪说:“是的!我没有死,我又骗你一次,让你当众当傻瓜了,你又要怎么惩罚我呢?是要继续更可怕的凌辱,还是送我上警察局?” 他的手犹在半空,看着她疏离防备的面孔,他眉毛拧得深深的,嘴抿得颊都痛了,久久才说:“对不起。” “对不起?”宛芸茫然地重复着。 “我一直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对你做那些事,你只不过是要替妹妹找回一点公道而已,错就错在我们不曾真正去处理阿靖的感情事件。”靖宇低低说,手插在裤袋中,眼睛看着地:“我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不想让你从我的炼狱中逃脱出去,你能原谅我吗?” 她睁大眼眸,彷佛天地一夕变色,她不敢相信地问:“你原谅我了,不再惩罚我了?” “我们彼此不都做最彻底的惩罚了吗?”他说。 太多痛苦,理不清的脉络,无法细诉,也无法询问,她只能找出一句,说:“你要放我走了?” 他迟疑一下,点点头。 “不再有婚姻的束缚,死亡的逃脱,我又可以做我的梁宛芸了?”她再问。 他点点头。 “你也可以回到没有我以前的人生了。”她哽咽说。 他呆望着树干许久,点点头。 这就是宛芸要的答案了,她复仇、答应结婚、诈死,不过为了追寻他的心,如今明白了其实是无情,她还等什么呢?在离去之前,她仍不忘记礼貌,略带凄楚地说:“谢谢你还我自由,再见。” ※※※ 宛芸不知走了多远多久,离开公园后,她的前面似乎没有路了,条条似都一样,又条条似都不同,反正没有一处是她熟悉的。 有时她看得很清楚,有时流下泪,就模糊一片,总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无法掌握的人生。 真的结束了吗?但那不是她真正的希望呀! 走过塞着汽车的小巷,走过放满机车的人行道,吃食店、面包店、美容院、咖啡屋…… 一个个过去,偶尔是连排大楼,天开始黑,灯一盏盏亮,她的视线更迷离。 在一面大橱窗前站住,五彩缤纷的秋装在零散的枯黄落叶之间。她揉揉眼睛,一个黑色人影出现,她再眨眨眼,黑影子仍在,映在柜窗的布景里。 是靖宇!他一直在跟着她吗?为什么要跟着她? 她不敢回头,只往前走,每次一有机会,便由玻璃的反射中一瞥他的身影,他都在,两人像有一条线牵引般,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或许是最后的连系吧!她又擦掉眼泪,渐渐感受四周的存在,也看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她开始朝回家的路上走。 用心感觉,他仍然在,踩着她的每一步足迹,她尽量走直走慢,就怕他会消失。 到了公寓门口,她由皮包找钥匙,遍摸不着。她又翻翻口袋,心一慌,就站在那里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怎么了?”靖宇从黑暗的巷旁走过来说。 “我忘了带钥匙了!”她伤心地说。 “总是这个坏习惯。”他叹口气说,试着推推大门。 远处有吵闹声传来,一听是名彦和宛莉在争执。 “喂!你们真能走耶,一个跟一个居然走了三个多小时,可把我们累坏了。”宛莉一见他们就说。 “这使我想到一句成语,跟麻雀、蝉、炸蜢什么有关的……”名彦努力思索着。 “笨!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你也比喻得太不伦不类了。”宛莉拍他一记说。 “你们有钥匙吗?宛芸忘了带。”靖宇说。 “哪!在这里。她刚刚走太急,掉到我的车上了。”名彦说着,要去开门。 “笨!”宛莉一把抢过钥匙,交给靖宇,并对名彦说:“走,你还欠我一场电影和一顿消夜,我今天非要敲光你不可!” “我……”名彦一副迟钝样。 “走啦!”宛莉猛力推他一下:“真笨!” 靖宇开了大门,宛芸随他上楼,到了三楼,他打开两道门,再把钥匙递给她。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她终于问。 “我能去哪里呢?”他一脸愁苦,凝望着她说:“天下之大,你是我唯一的世界,唯一在乎的人。除了你,我谁都看不见,不跟着你,我还跟谁呢?” 宛芸肝肠一寸寸断了,柔转成无法形容的痛楚,她在未察觉自己做什么之前,整个人往靖宇身上扑过去,他则紧紧搂住她,两人像要化为一体,血和血、脉和脉,寻慰那埋藏已久的纠葛、爱情和思念。 “啊!我好爱你!”他彷佛要揉碎她般说。 一句话惊醒了她的痴迷,她捂着滚烫的脸说:“不!你真正爱的是小霜,你要的是小霜。” “但愿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他将她带进屋内,关上门才又说:“我爱小霜,但我也爱上后来的宛芸,这就是我最痛苦,又无法超脱,只能任凭事情更恶化的原因。”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多伤害我的事呢?”她哀戚地问。 “因为你不爱我,而我是那么渴求你的爱,但小霜对我只是欺骗,宛芸对我只是容忍和厌恶,得不到你的真心,我真像置身在地狱中,所以我胁迫你、羞辱你,用尽一切办法丑化你,想让自己死了这条心。”他痛苦地说。 “你完完全全错了!我若不爱你,也不会有小霜复仇的事情发生了。”她轻轻说。 “怎么说呢?”他迷惑地问。 “刚开始我根本没有什么复仇计画,一直到看见你那一天。记得吗?我和名彦闯进‘顶方’,我穿著像小流浪汉,而你高高在上像个王,我就爱上你了。”她说。 “真的?”他无法置信。 “是的,因为错认你是阿靖,自己又受你吸引,才会心里不平衡地想报复。如果是真阿靖,我才不会那么大费周章,拿自己当诱饵呢!”她说。 “结果我一下就上钓了。”他将她围在沙发中间说:“那么说来,我应该感谢你把我错认成阿靖了?” “有什么好感谢的?!后来演变成你的‘逼婚’和我的‘诈死’,弄得大家都好痛苦,像一场恶梦。”她委屈地说。 “尤其你的‘诈死’,几乎颠覆我的世界,我从来没有那么失意沮丧过,人生是一片没有出口的灰暗,似乎活着也没意思了!”他坐在椅子上,她轻偎在他身上,他又继续说:“我整整把公司丢下三个月不管,到世界各地去找你的影子,甚至坐飞机时,都希望飞机撞山,可以到同一个死亡的国度去找你。”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怜惜地摸着他的脸颊说。 “走!到你的房间去。”他一把抱起她,往卧室去。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房间?”她讶异地说。 “上次我来,明明就感觉到你的存在,我有很强烈的预感,这扇门后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宛莉紧张的表情太过明显了。”他说。 她的房内都摆了新买的床和家具,颜色样式都很简单。 他将她放在床上,就四处看着。 “我真正的住处在花莲,这里很少我的东西。”宛芸说。 “我们明天就去花莲搬。”他巡到梳妆台前说。 “宛莉说你留了我所有的东西,我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丢掉或火化呢?”她问。 “我会舍得吗?现在‘顶翎’的家里已经成为你的博物馆了。”靖宇说着,拿起妆台的身分证说:“你现在叫庄小芸?” 证件上是她短发俏丽的照片,眼神有些落寞。她脸微微红着,抢过来说:“庄是我母亲的姓,小芸是我的小名,有什么不可以呢?” “怎么办呢?”靖宇趁势靠向她,把她钉在床上,低声说:“我必须坦白,我曾经爱上温柔多情的傅小霜,后来又爱上美丽聪明的梁宛芸,现在又爱上哭得一脸红肿的庄小芸。你说,我是不是太滥情了呢?” “真的非常滥情!”宛芸忍不住笑着说:“你承诺要娶傅小霜,结果和梁宛芸走进礼堂,现在又占庄小芸的便宜,简直可恶透顶,是标准的花花公子!” 她愈说,他的手愈深入,吻也愈大胆,她边躲着他,又边笑着说:“这不公平,我从头到尾都只有柯靖宇这个男人!” “这很公平。”他按住她赤裸的腰,低笑说:“我为你而生,你为我而生,我的小灵芙!” 甜蜜和快乐舒展在她每一寸肌肤上,她和靖宇又来到那神秘欢愉的世界,再没有猜疑、妒嫉、仇恨和芥蒂。 对他们而言,此情永在,此夜未央,如银河迢迢无边无际。 裂缘依旧是缘,因为靖宇,她的人生终于完整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