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笺]《回首阑珊处》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噩梦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伸手所及 尽是一片黑暗空虚 似乎永远永远 找不到你。 熙 你来了,你又来了,这次你把我拉到梦的最深处,梦中之梦,害我的魂必须唤我的魄,全都差点回不来。 我想,疯狂便是如此,在世界边缘挣扎着,然后无力再攀附,便直直下坠,像一片瓦碎裂,再也不能补缀。 或许也是死亡,脑中的绳索一扯断,便陷入恒久的漆黑,烛光尽、灯火灭,连最后的一口气也散了。 你来的方式总是极诡异,在我左右,老隔着一些人,始终不说话,等我想找你时,你就消失,走过崎岖怪诞的路,摧折了身、心却连你家的门口也到不了。 是报应吧,梦里的跋涉,比我一辈子真实的旅程还漫长艰辛好几倍。就由生下雅芯开始,她现在都快十五岁了,你就知道这绊缠有多迢远,每个星期都有你,而你总在梦里弃我而去,留下一个痛苦不堪的我。 像昨夜,我梦见自己舞着,而你静静看着,等我舞完,你已离去。 我搭着火车到很远的地方,想寄一封给你的信,但始终找不到投递处,结果,火车停下来,打开窗,是飘着雨的冷清街道,一排日式矮屋,低低的、黑黑的,在四下无人,是寒彻骨的寂寞与凄凉。 最坏的部分还没有来呢 我在这鬼域般的车上又睡着了……等等,或许你会问,你不是已经在睡眠中了吗,没错,睡中之睡,就如梦中之梦,是极危险惊骇的经验,正常的人绝不会陷进去的。 我梦到自己走在迷宫似的巷弄里,拖着疲惫瘫软的身躯,仍继续找你。我认出那是我们的老家,是有些巷子成了暗无天日的隧道,尽处是死封的墙壁,回头又没有路,有的地方很明亮,屋子也还算干净,但一开门,对着的竟是万丈深渊,跳是不跳呢? 我绕呀绕的,愈来愈急,又愈来愈累,但见不到你,包围我的,只有脸色阴惨的活死人。 我想离开,我这么告诉双脚。脚很努力,想要支起身体,试了许多次,以为醒来后,却又发现仍被困在老家,活死人愈靠愈近,凶狠地抓住我……但我不想死呀…… 蓦地,两眼睁开,可是触目所及的,有火车……不、不,火车亦是一场梦,我还不算真正地清醒。于是,再一次努力抬脚、拉眼皮,辛辛苦苦地挪移,怕自己会撑持不住……所幸,转动早已僵硬的脖子,我看见了现实生活中熟悉的床及家具。 我……我真的不能保证下次还能完整无缺地回来。 这样的梦,是摧毁,还是牵引呢,我为何要如此纠缠不休地追逐你的身影呢? 曾经先走出我们的爱的人是我,但我一直觉得,我们若在一起,有永远的穷困,世代不得翻身,唯有分开,才能各自拥有一片天空。说我虚荣也好,但这份心肠,也有大半是为你,那是我不曾后悔的。 只是多年过去,我再度迷惑于爱情与面包,何者重要?当初,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面包,但饱了肚子的我,却逐日空虚枯萎,甚至到生不如死的地步。 我也再次思索,爱与被爱,何者幸福,那时,我选择被爱,但与自己不是真心喜欢的人共度晨昏,真是慢性自杀。而我也醒悟,面对真正爱着的人,即使是看他吃一口饭、喝一口茶,都是极大的喜乐和满足呀! 熙,告诉我,我的抉择,真让我输掉了整个人生吗? 因为对你念念不忘,仅仅是看到一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人,也要难过许久。如此的魂牵梦萦,让我的世界渐渐缩小,成为一个极悒郁灰暗的细管子,封闭又封闭,不再关心丈夫和儿女,原本人人称羡的家,也步步濒临崩溃。 但我克制不了,真的,有几次我真想搭飞机回台湾找你,或是透过曼玲和你联络,迫切地想要面对面的问你:“你依然爱我、依然接受我吗” 但我不敢,在理智回复时,便取消机位,撕掉给曼玲的信…… 而那些强烈揪人心肠的心动,只能狠命的压抑,所以才化为次次寻你无望的荒怪噩梦。 换言之,即使那人在灯火阑珊处,我也无法蓦然回首呀,因为,真正走丢的人是我,不是你。 熙,我几乎触到疯狂的边缘,但为了子女,我又不能疯,唯一能做的,就是吃令我镇日迟钝恍惚的药,然后如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 再见你,是我仅有的希望,写信给你,能让我在生死之间喘一口气,当然,在我还没有勇气寄出之前,你是看不到任何一个字的。 熙,我天天祈祷,你在台湾好好地活着,能够成功,因为你是我目前唯一的根。总有一日,我会再次走向你,找回那失落的自己,无论是好是坏…… 请……请你一定要在啊…… 涵娟十月二日 寻根 在海的另一端 或许有你的踪迹 我的答案 即使必须穿过重重迷雾 也无法阻挡寻你的脚步。 地下室阴阴的,有着封尘许久的味道。雅芯在楼梯底站了一会儿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感触。曾经,母亲在左边的小房间铺上一层乳白色地毯,刷上粉红色油漆,放了一层层玩具,陪她露营、扮家家酒,天天唱歌、说故事给她听。 不知何时,地毯没了、油漆脱落,变成了一个个堆积的箱子,上面结着蜘蛛的网丝。 突然,另一盏灯亮起,父亲的新婚太太吕丽蓓在她背后说:“我们下星期要装修地下室,所以先叫你来清理,免得丢了不该丢的。” “我哥哥来吗?”雅芯问。 “他说太忙不回来,叫我们看着办,他不在乎。”吕丽蓓说。 雅芯转头看着这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来自大陆,离过婚,是父亲医院里的护土,也曾照顾发病后的母亲,如今顺理成章地当了彭家女主人…… 雅芯对她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感,于是冷冷地说:“他当然在乎,我会帮他整理。” 那拒人千里的眼光,让吕丽蓓自觉没趣,蹬蹬地上楼,留下雅芯一人与独处回忆。 那女人处处大兴土木,想把母亲的痕迹一一铲除唯独这些箱子不敢碰,因为上面皆用中英文写著“介辉一年级”、“雅芯托儿所”……等字眼,一级级上去,各存着他们每一年学校及生活的足迹,作业、图画或奖状都在里面。 介辉,从出生到十二年级,很完整的十三箱,雅芯,只有十箱,到九年级为止,因为在她十五岁那一年,母亲便心神丧失了。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周,她还和母亲设计着邀请卡,讨论派对型式和看什么电影,两人聊到很晚才睡,一切都很正常。 没想到第二天清早,她去喊母亲要订蛋糕和买感谢礼物时,母亲却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怎么也唤不醒。 那是一段混乱时期,脚底的地不断地震荡,她感到害怕、惊愕,出差的父亲回来,读大学的介辉也赶到,全守在病房前。三天后,母亲是睁开眼了,但已不言不语,谁都不认识,留在世上的只剩下没有反应的躯壳。 其实,事情的发生,早非一日、两日了,只是没有人刻意去讨论。父亲忙医院,介辉返学校,就剩雅芯,天天回到空寂的家,面对失去了灵魂的母亲。 雅芯与母亲曾经非常亲密,她早感受到母亲的不快乐。母亲陪她一块儿弹钢琴、画画、拉小提琴、跳芭蕾和做功课,如此的尽心尽力,但似乎总伴着浓浓的愁绪。 有时,母亲会在浴室,哭好几个小时,会和父亲大吵,会几天不说话。 “我有病,我需要心理医生。”母亲曾说过,但始终没去就医,也因为她控制得太好,所以,大家都认为她健康快乐。 然而,就只一夜,母亲即和她断了联系,丢下她和从未过完的十五岁生日,成了心头的创伤,也被迫随她一起长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七年来,没有人告诉她答案,七年来,母亲毫无起色,住进疗养院。这些纸箱,全是母亲的爱,也是她永远没有机会去回报的爱,教她如何忍心翻阅呢。 她在微弱的灯光下坐着,默默地掉泪。 介辉,你是真的遗传到父亲的粗心,还是不敢面对呢? 天光慢慢地由狭小的窗口逸去,蹬蹬的脚步声又传来,吕丽蓓探个脸问:“还没弄好呀?” 雅芯不看她,故意用英文说:“这是我的家,你还想赶我吗?” 吕丽蓓顿一下,陪笑说:“哎呀,我的小姐,不过是告诉你晚餐快好了。” “我不在家里吃。”雅芯说。 “哦,是要和履宏出去吗?”吕丽蓓问。 雅芯不理她,迳自走向第一个箱子。 再次碰了个钉子,吕丽蓓颇不高兴,但又不能骂,只好呕着气回到厨房。 在雅芯面前的纸盒,用紫色签字笔工整地写着英文的九年级。那一年,她酷爱紫色,床单、窗和小饰品全用紫色系列。 她伸手拿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她亲手做的母亲节卡片,浅紫的蕾丝和深紫的缎带,上面写着: 给我最美丽及最亲爱的守护神伍涵娟女士,她可以无条件命令我做三件事,兑现日期——我的一生。 这是她首次全用中文写的卡片,母亲感动地笑着说:“我就命令你三件事,选择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嫁你自己真正爱的人,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啊,那太容易了。”雅芯不高兴地说。 “不,一点都不容易,有人一项都做不到呢,”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要怎么向你解释呢,你仍然如此年轻……” “哎呀,不管啦,我说的是为你做的事,不是为我自己,你可以许愿呀。”雅芯撒娇的说。 “我都这把年纪了,若还有希望的话,不过就是希望介辉和你幸福快乐而已。”母亲回答。 是吗?若要子女幸福快乐,做母亲的怎能莫名其妙地就由世间遁去呢? 雅芯放下卡片,又拿出一串彩色的纸鹤。是呀,那阵子她迷上中国折纸,还和母亲去民俗会展示上唬得洋人们一愣一愣的。她最棒的技巧,就是左手弹完一首钢琴曲,右手折完一只纸鹤。 没想到母亲全当宝贝留着,这只淡蓝的是贝多芬的“月光”,粉绿的是萧邦的“小雨滴”,霞红是舒伯特的“野玫瑰”…… 她还要继续看吗,没有母亲,它们还有意义吗? 或许介辉的不闻不问是对的,把一切丢在脑后,任父亲去再婚,任母亲寂寂等死。 纸箱最底部是厚厚的一叠资料,上面还小心保存着一张奖状。呀,是她第一个大荣耀呢,他们那个科学小组,得了全纽约州中学比赛的第二名。 “我们彭家又要出个医生了。”父亲高兴地说。 “为什么所有华裔都要当医生或拚博士呢?”母亲淡淡地说:“我倒希望雅芯多去体验生活,她很感性,不见得适合读医。” “你别扯后腿了,雅芯是我们的女儿,遗传到我的聪明和你的理性,没有她不能念的。”父亲相当有自信的说。 理性的人,怎么会说疯就疯呢? 雅芯一页页翻着科展报告,突然,一个陌生的大信封掉出来,上面没名没姓的。打开封口,先是一叠小卡片,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粉彩笔画着一束束栩栩如生的花,有百合、玫瑰、兰花…还有一些是叫不出名字的。 母亲有艺术天分是众所皆知的事,她尤其擅长画花。母亲曾说:“我小时候家里穷,想学琴和舞蹈部没有钱,后来我的画得奖,美术老师的绘画班招生,我想参加,却没想到他竟当着全班的面说,你家是贫户,还敢举手报名?” “好坏的老师,一点爱心都没有。”雅芯生气的说。 “从那时起,我才了解贫穷的受人践踏和歧视,于是,我立志要赚很多钱,成为富有的人,能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也再没有人敢羞辱我了。”母亲说。 “结果呢,你有钱了吗?”年幼的雅芯问。 “当然有了。”母亲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所以,我才能让你学音乐、学画和学跳芭蕾舞,不是吗?” 是的,母亲非常重视这些,说艺术、音乐的薰陶培养,是走向上流社会的必备品。 可是,父亲的日益成功,介辉和她的优秀表现,都没有令她快乐,还带来了如此惨痛的剧变,她的疯狂真的是单纯的脑细胞病变及毁损吗? 雅芯将信封倒空,一张泛黄的纸飘出,像是手写的信,第一行收信人是……呃,由于雅芯生在美国,虽因家人亲戚的强制规定,中文听读写都有某个水平,但不常用的话,一些较难的字难免会忘记。 不过,至少尾端签名的“涵娟”是母亲的名字没有错。她写信给谁呢?放在女儿十五岁的纸箱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雅芯一口气跑到二楼的书房,拿出最角落的汉英字典,再跑回地下室。 她将灯开亮些,就着字典逐行逐句地读完所有的内容,然后就呆愣在那儿,无法动弹,因为太震惊了! 她不是全懂,但那种无助的感觉痛击着她的心。 “熙”是谁呢?母亲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可怕的事,看来,母亲并不爱父亲,认为和他生活是“折磨”,而“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人…… 十月二日,雅芯将十五岁的那一个月……这封信不就是母亲疯狂前夕写的吗?火车及迷宫的梦中梦,不停地寻找著“熙”,这就是母亲之所以回不来的原因吗? 七年了,七年的困惑,真可由这封信得到解答吗? 父亲知道吗? 彭宪征正在一楼的办公室读杂志,吕丽蓓歪坐在他身旁,打算替他量血压。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而言,除了稍胖外,他的体格还算保养得不错,大概自己是医生,就比较会注意身体方面的事,甚至还能娶个年纪小他十几岁的女人当太太。 雅芯敲两下门,老实不客气地走进去。 “我在给你老爸量血压呢。”吕丽蓓噘着嘴说。 “我有话要和我爸谈,单独的。”雅芯坚决地说。 吕丽蓓拿着血压计,颇觉不甘心。 彭宪征说:“血压待会儿再量,你先去开饭吧。” 雅芯一等到吕丽蓓走出去,便关上房门,坐在沙发上,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彭宪征望着女儿,她真像他那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不应该是前妻了。 他初次见到涵娟时,她也是二十二岁,美丽高挑的模样一下子就吸引了他,最重要的是她的活力及野心,一双眸子常闪着神秘的光芒,像天空最亮的星星。 他不管她背后贫乱的家,不管家里的反对,不管众人的闲言闲语,以最快的速度娶了她,并将她带回美国,进入彭家的世界。 最初他们也有一段好日子,涵娟念了硕士,生儿育女,他们四处旅游,就如同一个安逸幸福的家庭。 若要说涵娟是何时变的,他真的说不清楚,好像就从雅芯满月后没多久,她辞掉工作,人安静下来,有轻微的产后忧郁症现象。 她用愈来愈长的时间,回到自己沉思及绘画世界,对他一年比一年冷淡,沟通变成争吵,性生活也极不协调,唯一还能令她露出笑容的,就只有介辉和雅芯这一双儿女。 其实他是医生,早该发现涵娟的脑部有病变征兆,但因为她曾经如此完美,所以,他不想替她冠上任何丑陋的病名因此延误了治疗的时机。 而在眼前的雅芯,遗传了母亲的美貌,细白的皮肤上有一双柳叶眉和灵活的眼睛,未语就先笑。更幸运的是,她没经过涵娟的苦,又加上涵娟的细心抚育,以致更出落得盈盈动人,让做老爸的也顾不得别人说他有私心,自己忍不住也要赞赏几句。 唯一麻烦的是,她头脑也太好,光耀门楣是够,但交男朋友就会给人压力了,目前就只有一个在哈佛念医科的秦履宏或许还罩得住她强势的个性。 见她不开口,彭宪征先说:“丽蓓好歹是你的继母,你该对她尊重一些才对。” “要我尊重,也要我服气。”雅芯按按藏在口袋里的信,又说:“我今天不是来讨论你的新家庭,我……我,是突然想到,哪一天若妈清醒了,你怎么办?” “都七年了,如果要好,也早就好了,不会拖到现在。”彭宪征叹口气说。 “你和妈夫妻一场,就没有想过无论贫病,都要守她到永远吗?”她执意问着。 “问题是,她已不是原来的涵娟了。”彭宪征说:“这事情我们不都讨论过了吗?你和介辉都离开家了,我一个人寂寞,也需要有家庭的温暖,而且,我也会常常去看你母亲,我甚至己在附近的墓园替她买好地,即使死后,我也会妥善照顾。” “墓园”两字,听了令人伤心,彷佛母亲是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雅芯忍不住说:“你一直对妈没信心,不相信她会复元,对不对?爸,你爱过妈吗?” “当然爱过,否则怎么会娶她呢?”彭宪征说。 “那妈爱你吗?”她又问。 “当然,”他皱皱眉问:“你今天是怎么了,老出这么古怪的问题》” “妈的生命中难道就没有别的男人吗?”雅芯不死心的又问。 “有哇,你外公、舅舅,还有介辉,你还想知道谁呢?”他有些困惑了。 彭宪征一向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和拥有许多秘密的涵娟不同,雅芯晓得父亲没有撒谎,或许他真对“熙”这个人一无所知,因此,她谨慎地先不将信拿出来。 “你今天要跟我谈的,就是这些事吗?”彭宪征问。 父亲不懂母亲的感情世界,但他们曾同床共枕,应该知道梦的事吧 雅芯换个话题问:“妈告诉过你她作的噩梦吗?” “她老作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一般脑部病变的人,通常都有这种现象,你为什么问?”他不解的说。 果真是医生,三句不离本行,连对自己的老婆也不例外,看来,父亲无心亦无力帮忙了。 雅芯正考虑着要不要透露那封给“熙”的信,门铃就响了起来,没一会儿,吕丽蓓在门外喊道:“履宏来了。” 秦履宏亦是来自医生世家,是纽约的早期移民,他们在华人教会很早就认识了,高中时还一块儿当暑期义工。雅芯向来不大爱理他,因为他不懂中文,只是勉强会点广东话,完全地美国化,让她看不太顺眼。 大学时,他很巧的是她生化系的学长,两人同时当华裔协会的正副会长,才真正地彼此熟络起来。 雅芯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和他成为男女朋友,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真敢追她的男生太少,二是华人大概还能接受她婚后要照顾母亲的做法,若是老美白人,谈都别谈。 她还没向秦履宏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她还有四年医科要读,不知他们的感情能不能维持那么久呢? 雅芯匆匆地换上外出服,一件衬衫和牛仔裤,化点淡妆,来到客厅,看见父亲和秦履宏愉快地聊着。 秦履宏长得高头大马,鼻子挺得像混过血,他正眉飞色舞地说:“哈佛医科很少有女生,我那同学露易丝正好到纽约来玩,可以介绍给爱伦认识一下。” 爱伦是雅芯的英文名字。她笑笑说:“我们走吧。” “爱伦,”秦履宏的声音像在欢呼,拥抱她一下说:“你永远都这么美丽。” “你也很英俊。”雅芯礼尚往来地说,并把脸颊对着他的吻。 他们走出大门,炎炎夏日的热浪迎面而来,秦履宏一边忙打开车门和冷气,一边说:“露易丝非常优秀,若不是女生保障名额,她一样进得了哈佛医科,你可以多向她学习。” “我干嘛向她学习,若是公平竞争,哈佛医科还是有我的位署,我大学的GPA可比你强,请别发出男性沙猪的言论。”雅芯不服气地说。 “哦,对不起,我该看紧自己嘴巴的。”他陪笑说。 唉,这人一点都不懂得她的喜怒哀乐,她真要托付终身吗?母亲说过,嫁就要嫁给真正爱的人,但她从未尝过牵肠挂肚的爱情滋味,如何分辨这样的交往是对,还是错呢? 真希望母亲没生病,否则她就能够指点她许多人生的迷津及对未来的抉择了。 母亲说“熙”是她的根,那么,没有母亲的自己,不也像失了根的花草,一直独自在风雨中飘飞吗? 雅芯一早便开车来到皇后区的疗养院,一栋六层的楼房,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着干净的感觉。唯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斜对面的墓园,在一片青绿的草地上,虽然很美,但死亡的气味仍浓浓地侵扰着人心。 伍涵娟发病后,原本住在家里,请不同的看护妇来照顾。为了不想离她太远雅芯不像哥哥选了别州的学校,反而待在纽约市内,好方便回来探望,但没想到这苦心安排,也阻止不了伍涵娟被送进疗养院的命运。 为此,雅芯和父亲闹过一阵子,感情差点决裂。 凭心而论,付了昂贵的费用,这所疗养院还算完善,在习惯由那些陌生人来照顾伍涵娟后,雅芯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的事实。 伍涵娟是属于安静型的病人,危险性是零,所以有开放性的病房,面对一扇大大的窗,天气晴朗时,一天还可以出去散步两次。 她自入院来,都没太大反应,醒的时候,除了吃饭、服药外,就是静静地坐着,让时间在身旁一分一秒的流过,偶尔她的眼睛会随人及光线移动,但那只是婴儿式的无知反应。 “她算植物人吗?”雅芯曾问。 “比较像自闭症吧。”医生这样回答。 “外面的人给它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冷酷贵族。”一位老护士说:“你母亲就有那气质,高傲地有如中国皇后哩。” 是的,剪短头发的伍涵娟,长年少见阳光,不再懂得哭笑,也没有忧虑,反而年轻回去。五十多岁的妇人,看起来像三十多岁,如此的容貌、心智和年龄,形成一种完全不成比例的大混乱,有着一种很诡异的悲哀美。 进入病房,雅芯照例给伍涵娟一个拥抱,并问护士苏珊说:“我们的中国皇后还好吗?” “像平常一样乖。”苏珊回答:“不过,昨夜有件怪事,她突然对我笑……也不算对我啦,反正,我没看花眼喔,但医生并不兴奋,说那是反射作用。” 又是悲观的评估,雅芯替伍涵娟拢拢头发说:“妈,我今天要念一封信给你听,有错字的话,别骂我喔。” 接着,她用最甜美的声音读着:“熙,你来了,你又来了,这次你把我拉到梦的最深处,梦中之梦,害我的魂必须唤我的魄,全都差点回不来……” 雅芯每断一句,就仔细地观察伍涵娟脸上的变化,每次都期待一个新希望,但结果却令人失望,她读到嗓子都沙哑了,伍涵娟依然是面无表情,除了自然的眨眼外,连个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没有。 “妈,到底谁是‘熙’,他是你爱的人吗?你是不是因为他而疯的?妈,对我说话呀,我好不容易才发现这封信,你再故意地无动于衷,教我怎么安心的到波士顿去念书呢,爸有了新婚的太太,哥也远在旧金山,以后就不会有人来看你了,你会在这儿发霉、发烂到死,你知道吗?”雅芯太激动了,竟一把推倒了伍涵娟。 伍涵娟直直地躺回枕上,像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 苏珊走进来,看见沮丧的雅芯,忙问:“怎么啦?” “我恨她,我有时候真恨她,”雅芯低声说。 “她也是身不由己呀,”苏珊轻声的安慰她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你母亲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坏,或许哪一天,她也会如此安静无忧地去见上帝呢。” 见上帝,怎么去,由她的梦中去吗,她在火车站等了七年,在迷宫中绕了七年,总有人能带她出来吧。“……总有一日,我会再走向你,找回那失落的自己,无论是好是坏……” 对,去找“熙”,如果“熙”在人世间喊她,她会不会就突然清醒了呢? 在医学界,这像天方夜谭,但雅芯就是有止不住的冲动,她想了解“熙”,还有母亲的过去,即使无法改善母亲的病情,至少她可以解开梦中之谜。 这或许是这封信出现在她十五岁纸箱里的真正意义吧。 雅芯和父亲约好在医院的附近喝咖啡,她来早了,闻着浓浓的咖啡香,由窗口望出去,是“蓝星”酒馆的招牌,里面走出一个东方男孩,像是她高中的学长方安迪,篮球队的,曾经为了追她进科学社,却差点烧掉实验室,害她也跟着到校长室罚禁闭。 方安迪是个很活宝的人,大她一届,在她面前却像是小弟弟。雅芯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见彭宪征已推着门进来,一脸的行色匆匆。 “对不起,本来早上没事的,但一个病人查出有直肠癌,和家属谈了一会儿。”彭宪征边坐下边说。 “又是隐瞒或坦白的问题,对不对?”雅芯问。 “病人是个年轻的太太,有丈夫、有孩子,总是比较困难,我好像一下子掌握了好几个人的命运。”彭宪征点了一杯咖啡,继续说:“我似乎还没听说你要攻哪一科,我猜、你或许会因为你妈妈而走脑神经或心理治疗,对吗?” 雅芯没有回答,直接切入主题问:“爸,妈妈是不是有个朋友叫曼玲?” “曼玲,你怎么会有这个名字?”彭宪征觉得女儿自大学毕业典礼后,人就怪怪的,不似以前开朗,心情老是很浮躁,会是因为他再婚的缘故吗? “我……我在整理地下室时,发现到一张卡片,上面有妈的字迹,提到曼玲,好像是妈的朋友……”雅芯半撒谎地道。 “哦,是那个曼玲啊,”彭宪征想到说:“她叫余曼玲,是你妈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学就认识,余曼玲有小儿麻痹症,你妈天天帮她背书包、陪她上下学,两个人建立了极深厚的友谊。你哥刚生时,她还来美国探望过我们一次呢。” 雅芯极兴奋地说:“那位余曼玲现在在哪里呢,我们还有和她联络吗?” “好久没她的消息了,后来听说她到欧洲学音乐,也就渐渐不再来往。这我真的不清楚,大概在你妈生病前就断掉音讯了。”彭宪征说。 “难道没有办法再打听到她的下落吗?”雅芯心急的问:“比如说旧住址和电话之类的。” “那恐怕要回台湾找罗,或许你舅舅知道,他和余曼玲也挺熟的。”他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要知道她呢?” “我想向她问些有关妈的事,也许能找出妈生病的原因。”她回答。 “怎么可能?我们和她朝夕相处,都觉得莫名其妙了,一个二、三十年不见的人,又哪会晓得什么。”他摇摇头说。 “至少我可以多了解妈的童年及少女时期呀,比如,她住过哪些地方,怎么长大的……”雅芯顿一下说:“爸,我决定向医学院申请延后一年入学,我要到台湾去。” “延后一年?”彭宪征惊怒地说:“你干嘛又来这愚蠢|奇+_+书*_*网|的念头,你是怪我没让你去南极做研究工作吗?” 雅芯毕业前,有个机会随教授到南极探险一年,但父亲极力阻止,对于那件工作,其实她并不是很在乎。 她说:“爸,这两件事完全不同,去南极只是旅行,但台湾却是你和妈的故乡,不也算我的寻根之旅吗?” “寻什么根?彭家在台湾都没有人了,你祖母叔伯都在纽约,即使是你母亲家,也只剩一个舅舅,你的根就在这里!”彭宪征生气地说。 “我心意已决,我一定要到台湾去,这说不定是唯一能帮助妈妈的机会了。”雅芯倔强地说。 彭宪征彷佛又看到伍涵娟的脸,每当她打定主意时,整个人就如铜墙铁壁似的,见了冰冷,碰了疼痛,然后再一寸寸远离,不管他让步或不让步,他永远没有胜算,而雅芯就完全和伍涵娟一样。 “爸,如果你答应让我去台湾,我就接受你……你的太太,甚至叫她一声阿姨,而且以后妈妈康复了,就由我照顾,绝不会去打扰你的新生活。”雅芯加重语气说。 “你……你根本就是气我的再婚嘛!”彭宪征绿着脸说:“告诉你,你今年不去哈佛念书的话,明年别指望我替你付学费。” “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不会依赖爸爸。”她毫不妥协地说。 “随便你,”彭宪征觉得两人再也谈不下去了,于是吞下最后一口咖啡,看了女儿一眼后,满脸无奈地走出店门。 雅芯又坐了好一会儿,咖啡已然无味。她起身走到盥洗室,对着镜子梳一百下头,直到垂肩的长发黑亮如缎子,小时候都是母亲替她保养的,不只发丝,还有皮肤,以及琴棋书画……现在她终于大到能帮母亲做一点事了…… 雅芯回到曼哈顿炙热的午后,因为心事太多,人走得匆忙,不料有人在后头叫道:“嘿,你不是爱伦吗?” 她眼睛一瞄,是刚才的方安迪,但她此刻心情低落、眼眶有泪,绝非叙旧的好时机,于是便不客气地说:“你认错人了。” “可……可是我认得你……你的灰!”方安迪在她背后用中文大叫。 他是在说哪国语文呀,雅芯突然想到,他们在中文学校时,曾合演过一出话剧,其中有句台词是“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可怜的方安迪老是念错,没想到五年后,仍没有一点进步。思及此,雅芯忍不住破涕为笑。 其实方安迪是个善良有趣的家伙,她不该那样欺负人的。或许……下次吧,等她将所有的谜团都处理好后,再向他说道歉了。 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二章意冷 冷风吹过,寒意窜进单薄的衣衫,拢紧衣襟,想感受一丝丝暖意,但只是徒劳呵! 由这间隔音豪华会议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是一片美丽起伏的高尔夫球场。绿茵如毯的草原,偶尔点缀恰到好处的树木及水塘,衬着高远的蓝天白云,真如人间天堂。 而在其中正追逐着那颗小白球和几个站在洞口的人,也是天堂的子民,他们不是政界大佬,就是商界财阀,不但比权大、比钱多,还爱比谁的杆上技术好。 如果此刻来一场大雷雨,不知谁中闪电的机率大?若按照雷公专打坏人的古老传说,应该是……“辛潜,你舅舅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专心听呢?”章立珊从会议桌那头对儿子吼着,她因为急躁而猛按额头,早上才刚做好的头发,已散掉三分之一。 “这废话我不只听十遍了。”叶辛潜扫了全桌人一眼说:“要我二厂去救出纰漏的一厂,门儿都没有!” “难道你没听过唇亡齿寒的道理吗?一厂专管销售,二厂是制造,有一才有二,有二才有一,缺一不可!你若眼睁睁的看“普裕”集团倒掉,自己也撑不了多久的。”章 立彬因为外甥的固执,早气红了睑。 “我倒挺想试试自己的运气。”叶辛潜挑着眉说。 “表哥,我知道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急功好利!谎报订单,我……我本以为景气会好,股票有利……”章建哲干脆苦到底的说:“我下跪好不好?你不帮我,我就跪到死,死了后上刀山下油锅也是我活该……” 他说着,还真的扑通一声跪下来,匍匐到叶辛潜面前。 这小他几个月的表弟,和他其实是难兄难弟长大,一起逃课逃家、一起被送到国外寄宿学校管训、一起荒唐胡闹,若不救他,那么,外公辛苦建立“普裕”的心血,就全都付诸流水了;但若救了他,自己几年来的努力也有可能会血本无归……叶辛潜咬紧牙,硬是不吭一声。 “辛潜,你好歹也看在你阿嬷的面子上,若“普裕”真的垮了,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是她,还亏她最疼爱你呢!”章立珊搬出了母亲,打算来个亲情苦肉计。 叶辛潜这辈子若懂得爱女人,就只有阿嬷高美荣了。说是阿嬷,其实是外婆,但她所有的内孙都不疼,偏偏一颗心全放在这唯一的外孙上,可说是他们天生特别的有缘。 他面对着砍了无数树木才开发出来的高尔夫球场,感觉背后十几双家人及股东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 “好吧,我愿意支持,应该说是被拖下水吧!”他最后终于退一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一厂的整顿必须由我来企画,一切都要听我的,直到危机过去为止。” 几个章家人的脸都变绿了,尤其是董事长章立彬。他瞪着叶辛潜,暗忖,哼!不过是一个二十八岁的臭小子,竟有这种目无尊长的口气? 一厂给他管,不就等于要把章家产业,变成叶家的吗?哼!好不容易才去掉一个叶承熙,岂可让他的儿子再来嚣张? “不!整顿的事情,我比你有经验,当年的石油危机、退出联合国危机和海峡两岸风暴,都是由我来挺的,那时的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嘴呢!”章立彬忿忿地说。 叶辛潜用手指敲着桌面,闲闲地开口,“那一厂和二厂只好分裂,各自管各自的死活了。” “不行呀!”很多股东立刻同声叫出来。 “立彬,事到如今,你就听点辛潜的意见嘛!一个舅舅、一个外甥,也等于父子,应该要彼此合作呀!章立珊劝着说。 “妈,他是讨厌我姓叶……”叶辛潜意味深长地说。 嘿!这话果真按动了机关,只见章立珊马上变脸,对全场发飙说:“姓叶?姓叶又怎么样?辛潜是我章立珊的儿子,就是章家嫡亲的子孙,绝非外人。老董事长生前说得清清楚楚,女儿就是儿子,外孙如同内孙,不许有一点歧视、不平等。若有人故意要在这里姓叶姓章地分,就是存心垮“普裕”的台,老董事长做鬼也不饶他!” “姊,你何必激动……”章立彬心里很火大,表面上却又不得不装笑脸说。 “对、对!立珊,他们当然会合作,一个有经验、一个有创意,不会有人笨得搞分裂的。”股东们纷纷打圆场地说。 这场会已经开得够久了,连一旁摆的法国小点心都冷掉,酒也失去了味道,在座的人更是显得不耐烦。 最后,章立彬勉强让步,叶辛潜就正式跨入了一厂的核心业务部分。 散会后,章立珊匆匆拿粉底补妆,对儿子说:“我得赶去和吴立法委员吃饭,你有空的话,就回去和阿嬷吃个晚餐,别让她老嫌我们不孝,OK?” “又是吴立委!”叶辛潜摇摇头说:“现在政坛很乱,没规没矩的,哪条线都可能沾一身腥,不如干干净净的做生意。” “哎呀!我只不过是问他一些法律问题嘛!像股票交易和缴税的规定,一厂都有些麻烦,直接找律师又太敏感,所以打探一下。”章立珊说。 “妈,情况很糟吗?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叶辛潜皱起眉头问。 章立珊欲言又止的,最后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叶辛潜愣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后悔,拿他成功的二厂拯救崩溃的一厂的决定,会不会太轻率了呢? 但他其实没有选择,因为除非他离开,否则就只有注定和“普裕”共存亡。 他不也是为承接“普裕”而生的吗? 叶辛潜一走出会议室,就看见一身网球装的曾如菲,白的裙子短,粉红的上衣胸口 低,露出百万塑身后的成果,存心让来往的男人女人惊艳。 她是这家俱乐部大老板曾典财的女儿,长袖善舞,是北部社交圈的名花,挂个艺术经纪人的头衔,自称是智能型的美人。 是很美啦!现在的台湾女孩,只要有钱,人人都可以很美,只可惜美得一窝蜂、美得毫无特色,说是个性化,全是做生意的骗人把戏。 至于智慧,光看那追求外表肤浅美的疯狂,就知道有待商榷了。 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没错,女人爱美、爱露,男人也可以乘机吃冰淇淋兼吃豆腐。但当你分不清昨晚和今晚跳舞的舞伴,或记不得上一餐刚一块儿吃饭的女孩时,情况是不是就有一点严重了? 算起来,曾如菲已经不错了,因为她老戴些名钻、名表,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能让叶辛潜印象深刻,自然也不会把她和其它女人混淆在一起。 这是不是他们被大家凑成一对的原因呢? “嗨!怎么这么久嘛!人家在等你打网球呢!”曾如菲很自然的勾住他的手说:“我都在这里站一个小时了。” “正好展示你的新装呀!”叶辛潜笑笑说:“八成让不少人流口水了吧?” “你呢?你流不流呢?”曾如菲爱娇地说。 “我的口水在刚刚的会议中早用光了,想流也没办法。”叶辛潜拉开她的手说:“很抱歉,今天不能和你打网球,和我约好的XX周刊记者大概已经来了。” “XX周刊?是哪一个?”曾如菲机警地问。 “她说她叫杨琦,声音很好听。”他一边朝大厅走去,一边回答。 “杨琦?她是个大色女耶!专门爱访问大老板和小开,想借机钻进豪门当少奶奶,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在他的耳旁叨念,还不忘向左右人微笑招呼。 “正好我是大色狼!和大色女一拍即合,可以配成一对喔!”他使出坏坏的表情说。 “讨厌,人家是跟你说认真的!”她气鼓鼓地说。 在大厅的转角有个袖珍精致的咖啡厅,散发出浓浓的卡布其诺味道。杨琦坐在能纵观全场的位置,看见那已在心扉里颤动许久的挺帅身影,整个人不禁兴奋起来,咖啡杯还差点翻倒在她新买的浅玫瑰色裙子上。 叶辛潜有一头浓密的头发、直视到你灵魂似笑非笑的眼眸、希腊式的鼻子、说话时带着一股不屑的唇……说他英俊也不全是,就是那种信心十足,又毫不在乎的架式,让他不同于一般的贵冑子弟。 他是女记者们偷偷选出的黄金单身汉,才二十八岁,够年轻,可以蝉联好几年的冠军宝座,能采访到他,杨琦着实费了一番苦心,当日期确定后,她好几天没睡,一有空就花钱去做美容蒸气浴,以期在“最美丽的时刻”遇见他! 嘿!不对!他后面怎么有个小肉弹?杨琦仔细一看,竟是鼻子长在头顶上,最难缠的曾如菲,如果有她在,那自己所精心设计的一切不都毁了吗? 果然,曾如菲一马当先地走过来,用身体挡住叶辛潜说:“哦!杨小姐,原来是你啊!你是要访问我那一批刚进口的日本画吗?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呀!” 恶女是不能得罪的,杨琦只好陪笑说:“我……我今天是来采访叶先生的。” “是吗?采访叶先生还穿得这么漂亮,法国真丝洋装耶!我还以为你是来参加派对的呢!”曾如菲对她评头论足地说:“可惜鞋子配得不好,颜色不对,品质也不够高级。” “我才不是参加派对……”简直是欺人太甚嘛!杨琦下意识的把脚藏在桌底,她偷瞄一下叶辛潜,见他正和侍者聊着咖啡,完全没注意她的困境。 怎么可以这样?他可是长得一副救美人的英雄样耶……结果,救她的是曾如菲哔哔响起的大哥大。 “谁呀?那批日本画?科学园区有大买主?好!我立刻来。”曾如菲匆匆地收起电话,对叶辛潜说:“真糟糕,临时有事,得丢下你一个人了。” “丢我总比丢钱好,你快去吧!”叶辛潜懒懒地说。 “要小心哟!别忘了画廊的酒会,计算机界很多人都会来。”曾如菲快速的交代,还不忘在他脸上重重地吻一下。 终于,恶女离去了,叶辛潜这才正眼看坐在面前的女记者说:“杨小姐好。” “叫我杨琦或小琦就好。”杨琦等着他礼尚往来,但他却不开口,只好说:“我对叶先生已私心仰慕许久,替您做专访,一直是我的心愿。” “我的专访最无聊,报纸、杂志该写的都写过了,我秘书那儿就有厚厚的一册,什么答案都有,面对面谈只有浪费时间。”叶辛潜一口气说完。 “不、不!我就注重面对面的感觉,发觉别人所看不到的,绝非制式或样板。”杨琦赶紧说:“呃!我想做的不是一般女记者的报导,而是像朋友般亲切的……” 叶辛潜这才发现她明星式的粉妆,在咖啡厅的灯光下颇为耀眼,忍不住就起了捉弄的心。他喝口咖啡,笑笑界面,“说得好,比如呢?” “比如……”杨琦高兴地连话都说不清了,“比如您……您在那么年轻就接管“普裕”,是什么感想?” “感想?呃……像坐一趟直达电梯。”他说。 “叶先生太幽默了,若不是本身有才华,也不能撑起一片天,您的成就,教许多人敬佩。”杨琦说。 “说敬佩就错了,这不过是打棒球,自幼有人教,会了就熟。”他还故意做出挥棒状,“铿地一声,稳稳击中就安打,漏掉就三振。纽约红袜队的表现最精采了,你真该去看看,尤其是他们的十号球员……” “叶先生喜欢棒球?”杨琦调整录音机说。 “不!其实二十八号最好……”他答非所问的说。 她见情况失控,连忙又问:“叶先生十五岁就出国念书,是为接管家族企业做准备,那时,您小小年纪就负笈异邦,当时的感觉如何?” “很棒,不必再被兄弟们揩油或勒索了。”他耸耸肩说。 杨琦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震惊表情。 “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混帮派的吗?”他正经地说。 “叶先生好爱说笑……”杨琦语无伦次的说:“您……您可是史丹福大学毕业的,很……很优秀呀!” “那是我外公捐款的结果,一百万美金可以买个学位,书都有人帮你念得好好的。 ”叶辛潜说。 这回答能写吗?杨琦正觉得灰头土脸时,叶辛潜的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掉她的录音机说:“有时面对面是最糟糕的方式,你若还需要这篇采访,明天到我秘书那儿去拿。” 天呀!她花半个月薪水买的洋装、半个月薪水做的造型,就这样花落水流春去也? ! 在她陷入如丧考妣的心情中时,突然听见叶辛潜说:“你也要回台北去吧?可以搭我的便车。” 哦!感谢上帝,弥赛亚万福,看来她还是充满希望的! 这是她第一次坐奔驰轿车,觉得自己好像夭上的仙女喔!外面银灰的车身,里面深灰的皮革,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就连椅罩、椅垫都看起来精致无比,味道有如皇宫大院的郁金香花园。 嗯!窗外的各种颜色似乎也有些不同了,像镀上一层金,两旁川流的次级车如夹道欢迎的群众,而他们是众所拥戴的贵族,她是公主,叶辛潜则是王子……王子?杨琦看着他俊帅的侧面,职业病地问:“你怎么自己开车?你的司机呢?” “我喜欢开车,尤其是这辆奔驰。”他语带得意的说。 “的确是很美。”她真心赞美着。 “这辆车是我亲自到德国订的,由打漆到装壳,我都参与,像拼装自己的玩具般,而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叶辛潜眼放光芒地说。 他那孩子气的模样实在太迷人了!杨琦忍不住指指水晶香料瓶顶上的宝石说:“这也是真的钻石吗?” “没错,这是专门为我的奔驰打造的,全世界找不到第二颗相同的。”叶辛潜再次露出笑容,“我讨厌次级品,例如,看见一栋百万豪宅中挂着一幅仿画,是毕生最痛苦的事之一。” 杨琦突然觉得自己的法国真丝洋装好廉价,和那灰色皮革一比,就像夜市地摊上的叫卖品;还有那双鞋,早有折痕,在奶油色的软毛毯子上,顿时成了破烂。若知道会坐奔驰,她就该狠心花掉她下星期的午餐费拿去买双新鞋。 看样子,等她一下车,他可能会直接送奔驰去清洗。 杨琦老觉得他一直在看她的鞋,于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有没有人说你和你父亲很像呢?据说叶承熙先生以前也是商界的大帅哥,他现在还管不管“普裕”呢?” 叶辛潜面无表情,彷佛没听到,只是慢慢地把车子停到路旁,自动打开门说:“对不起,我必须在这里绕个弯,不能再载你了。” 杨琦直觉他是生气了,虽然没有怒容,但那冷意泛满车内,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样莫名其妙的被人放鸽子,是她生平仅有,但她又不能不下车!这对一向自认还颇具姿色的杨琦而言,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她站在炎热的人行道上,看见奔驰车绝尘而去。新闻界说叶辛潜难缠,就是指这种阴晴不定的脾气吗? 期待了几个月的采访,两小时的谈话,她却连什么都描述不出来,最令她心烦的事是她办公室里还有一票疯狂的等着她的姊妹们呢! 叶辛潜,诡异、霸道、城府深、心思难测……是有无法抵挡的魅力,但因为爱车爱到变态的地步,故姊妹们莫近? 唉!他为何都不像言情小说里写的豪门小开呢?只除了他很英俊、多金和有个花痴富家女友吻合以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或风流多情。 一个只能谈棒球和汽车的男人,还能当偶像吗?还说混过黑帮,读书要靠贿赂……如果……如果他亮把刀反过来要杀她,恐怕也不会令人觉得意外吧? 叶辛潜的奔驰车一开动,他就完全忘记杨琦这样一个女人。 他将车转往世贸中心那一段,近几年来,那儿已成金融权贵中心,上亿豪宅纷纷盖起来,有二十四小时私人警卫及特装的防弹玻璃。 他未能免俗地也买了一户,阿嬷嫌阳明山的别墅太远,所以也搬下来和他一起住,以便和其它老太太逛街、打牌。 停好车,和警卫打个招呼,几只狼犬及猎犬吠了起来,叶辛潜和它们玩了一会儿才进入客厅。 客厅自然豪华地吓人,墙上一排排的灯,是专门看画用的,那些画都是名贵的真迹,他向来没什么兴趣,全交由曾如菲一手包办。 “谁最红就买谁的,将来可以增值,也算一种投资。”章立珊曾说。 叶辛潜却觉得那些画很蠢,不如买股票,可以飙得爽快,但老妈却说,人需要排场,排场大,气势就旺,生意才会滚滚而来。 所以,瞧瞧那一排水晶、琉璃和古董,光是保全和保险,就是一大笔钱,可哪天一不小心,就立刻摔得粉碎,也一文不值了。 叶辛潜陡地想到一厂的问题,心又开始觉得烦躁,货品太多,消化不出去,集团呈现负成长,只有拿老本来赔,但问题是,他们真有那么多底可以蚀吗? 台湾的经济快速发展,但也相对的产生许多空无的泡沫,为了谎报业绩,炒作股票,“普裕”的真相早就没有人晓得了,但即使明知是烂泥,到这局面,他不跳也不行了。 他喝酒的声音,吵到了正在里间看电视的高荣美,她七十多岁了,还是挺爱美的一个女人,每星期固定上美容院,而且指名是某某名店某分部的某某师父,那师父只要一转地方,高荣美也就跟着转,有时甚至是派车请到家里来。 章立珊就曾笑母亲说:“那我们就要保佑她别开店开到美国去。” “那就用飞机请呀!”高荣美也顶回去说:“反正我的心肝阿潜会出钱。” 叶辛潜给阿嬷一个最真诚的拥抱和亲吻。 “去!我脸上有五层粉,小心吃你一嘴。”高荣美挥挥手说:“今天是下红雨吗? 怎么那么早回来?” “特别回来陪阿嬷吃晚餐呀!”叶辛潜笑笑的说。 “吃晚餐也要先打电话嘛!我的“死鸡洒”很多,不见得排得到你喔!”高荣美故意说。 “死鸡洒?”他一头雾水的重复。 一旁的助理李佳芬说:“就是schedule啦!老夫人想去美国自助旅行,目前正在勤学英文呢!” 叶辛潜这才彷佛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关于高荣美的助理,一直是令章家头痛的事,最早几年,一直由公司员工李太太担任,后来她随儿子移民,高荣美还不舍了好一阵子。 跟着换了几个,年纪大的没耐力,年纪轻的又往往把注意力放在叶辛潜身上,所以都做不久。 菲律宾女佣家里也请了两个,专司煮饭和打扫,但高荣美嫌言语不通,又长相不顺眼,硬是还要一个台湾人来做伴。 最后,仍求到在国外的李太太,直到她介绍她在南部的远房侄女来后,才勉强定下案来。 李佳芬,二十岁出头,容貌平平,刚来的时候很纯朴,还很惊讶自己的薪水竟比外头的女秘书高,兴奋的连连道谢,只差没掉眼泪。 三个月过去,一切平静无波,这也使得叶辛潜常忘记家里还有这一号人物。 “自助旅行?”叶辛潜笑着说:“阿嬷还要学年轻人背个小包包去住青年会喔?” “是YMCA啦!”高荣美还转头问李佳芬,“我说的对不对?” “阿嬷,学英文应该找我啦!你忘了我是读美国书的吗?”他说。 “你那么忙,等你,我美国都绕三圈罗!”高荣美又对李佳芬说:“你去打电话给高太太,说晚上的牌局不去了,晚上我要陪孙子吃饭。喔!对了!叫阿莉莎多弄两道菜,不够的就到外面叫。” “好,我马上办。”李佳芬点头应道。 “等一等,李小姐,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每个人都有。”叶辛潜从公文包里拿出两蓝紫的盒子,这是他向来的习惯,尤其是对照顾阿嬷的助理和菲佣,都要常常笼络一下。 “我也有?”李佳芬接过其中的一个蓝盒,眸光晶亮地说:“谢谢,太谢谢了!” 哦?她的表情太夸张了吧?叶辛潜有一瞬间的错觉,她在对他抛媚眼? 李佳芬快乐地离去后,高荣美打开自己的礼物,看到是贵重的水晶念珠,欢喜得合不拢嘴,“亏你还有心,没有看见一大堆漂亮小姐就忘记阿嬷。” “阿嬷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丽,环球小姐第一名,别人都比不上。”叶辛潜谄媚的说。 “夭寿,你又不赚我的钱,干嘛这样捧我?”高荣美像小女孩似的打他一下,“聊正经的,你妈说你和曾典财的女儿如菲谈恋爱,是真的吗?” “随便走走啦!反正又不结婚。”他撇撇嘴说。 “不结婚?”高荣美皱起眉头,“你妈可不是这样说的喔!她说,曾家有财有势,配你刚刚好,她早把如菲当媳妇了。” 难怪曾如菲会愈来愈热情,占有欲如此明显。叶辛潜知道母亲一向行动快速,要凑合他和曾如菲,是不是和一厂的财务危机有关? 高荣美见孙子皱起眉心,忍不住问:“怎么啦?是烦股票下跌的事吗?” “不会啦!股票跌跌升升的事,每天都有,哪里会烦咧?”叶辛潜忙说,这是大家的默契,两厂纠纷再大,在老太太面前也要故作风平浪静状。 高荣美想再问他交女朋友的事,突然李佳芬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镶红宝石的项链,激动的说:“叶……叶先生,你送我的礼物太贵重啦?!” 高荣美是有些惊愕,那东西不挺贵的,但也有一定的价值,怎么会送给一个员工呢? 叶辛潜则睑色微微发白,真糟糕!他竟然拿错盒子,把要给曾如菲的礼物交给了阿嬷的助理了! 这是一件标准的乌龙事,但此刻若再从李佳芬手里拿回那条项链,似乎又有些尴尬,于是他说:“这算什么呢?能照顾我们阿嬷,又能让她开心,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我们感动都来不及,项链只是我们的一点谢意罢了。” 老天!李佳芬觉得自己快昏倒了,这是叶辛潜第一次和她说那么多话,难道她每晚的祈祷终于生效了?他终于注意到她这默默爱他的丑小鸭,体认到她内心的善良美丽吗? “不……这是我份内该做的事,我自己就好喜欢老太太,一辈子陪她也心甘情愿。 ”在这生命重大的时刻,她的话语是不是恰当呢? “傻女孩,你总有一天要嫁人的。”高荣美笑着说。 “不!我不嫁,我要永远跟着您。”李佳芬对着老太太说,眼角却瞟向叶辛潜。 “看看,这女孩,还说她不傻哩!”高荣美碰碰孙子,要他发表一点意见。 叶辛潜却是有听没有到,他一心都在烦恼,该买什么比较像日本来的礼物补给曾如菲呢? 林佳芬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是有口难言,更用怜惜的目光深情地注视他。 在爱的交流中,钟敲了六下,阿莉莎走出来说:“开饭时间到了。” 吃饭?李佳芬整个人轻飘飘地如置身在梦中,完全不觉得饿,有个超级白马王子在身边,谁还能俗气地想到吃呢? 叶辛潜陪阿嬷用过餐,又看点电视聊天,老人家没有牌局,早早就上床睡觉了,他则赶快用电话及计算机,和几个会计、财务部门的人开会,列出了好几个可能要面对的情况。 一直到深夜十二点,他才能真正的喘一口气。 他望着前面一排精雕的大书柜,一部部有收藏价值的丛书,英美出版社就喜欢拿这些去骗爱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所谓限量上市,书套镶真金什么的,此类抢购风潮,母亲绝对不会放过。 书柜顶端是个雕着各种动物的大象牙,若是他记得没错,这是父亲以前由南非带回来的。 父亲……今天下午那个女记者就提到父亲的名字,还说他们父子俩长得很像,她入行是入假的吗?难道不知道“叶承熙”这三个字,在“普裕”人的前面是一个禁忌吗? 记者们都以为新闻有自由,被访问的人就应该敞开一切,如果不合作,就是高傲难缠,只要有一支笔或一张嘴,就开始胡乱开炮。 人,谁不想稍稍保有隐私呢? 父亲……他也好久没见他了!有人说他在大陆,有人说在东南亚,有人说在|奇+_+书*_*网|美国看过他,总之,父亲是遵守诺言,远离了“普裕”的势力范围。 父母七年前离婚时,他正在加州念大学,只知台湾新闻闹得很凶,尤其是牵扯到财务分配的问题。以前外公时代,“普裕”不过是塑料的周边产品公司,像雨衣、雨篷……等,还得靠人四处去推销产品。 后来加入工专毕业的父亲,熟悉机械、懂得行销,打开了国外市场,规模才迅速膨胀,而后更随经济起飞,成为一个庞大的集团。 一旦有了钱,股东变多,内讧及纷争就接连不断,这些争端不仅是公司的,还有章 家叶家人,更使得父亲和母亲闹到相敬如“冰”,甚至是仳离的地步。 自幼,父母的感情就看不出来有多好,他们整天不是赚钱取利,就是攀附政商关系,他们很少在一起,若是碰面,也总有一件事可以吵闹呕气。 叶辛潜是个聪明孩子,六岁时就会问:“你们那么爱吵架,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我是被骗的!”章立珊当时尖叫着回答。 叶承熙则不说话,愣愣地看着前方。 虽然他有外公、外婆的疼爱,但影响最大的仍是父母。家庭某种程度的不正常,让他在叛逆的中学时期,开始和一些朋友逃课、跷家,凭着他高大的外表及出手阔气的举止,还更被捧成一帮之主。 那是他幼稚不解事之时,不过却也抒发了他许多年少方刚的血气。直到一个朋友几乎被杀死,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站在黑道的门坎上了。 父母立刻送他到美国一所以管训出名的私立男校,连跟班的表弟建哲也不能幸免。 在那儿的第一年,他全然地与世隔绝,整个人被迫成长改变。问他会更恨父母吗? 也不算是,只是一种孤立及冷漠,脐带中要求的温暖及亲情,已经不需要了。 从那时起,他看到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只有实在利益,什么感情、怜悯和了解,都只是那些还在作白日梦人的无聊呓语罢了。 不再需要做什么去博得他人的爱才是真正的自由、解脱,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所幸他觉悟得早,因此,父母离婚与他无关,叶家人全部撤退,只留下他一个人也无所谓,即使父子间七年不相闻问,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赤条条地来去,生时孤独,死时亦孤独,何必中间呼朋引友,彼此掏心呢? 倒是父亲在离开前,有到美国来看他,两人在史丹福钟楼前的草坪上,有一番长谈。 他大部分谈他不得不走的原因,并提及当年他是如何由穷小子变成章家的女婿。 他说:“本来你要姓章,因为你妈无法再生育,你外公过意不去,才让你仍然从父姓。” “我既然姓叶,你为何不带我走呢?”叶辛潜问。 “你妈绝对不肯的。”叶承熙摇摇头,“你由报上应该知道,我退出“普裕”集团,不能拿走一事一物,包括你在内。” “为什么不?“普裕”能有今天的声势,大半是你的功劳,你不该轻易让出,即使是和妈离婚,站在法律的观点上,你也拥有她的二分之一才对!” “我不愿和她争,在这段婚姻里,是我对不起她。”叶承熙淡淡地说:“有时候你觉得她极端,事实上,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 在私心里,叶辛潜爱父亲胜过母亲。 章立珊生于商人世家,习惯把一切东西物化,什么都用金钱来衡量,感觉尖锐且冰冷。若真有什么温馨的家庭回忆,就是有一阵子,父亲常带他到花市去,穿梭在花香中一整天,欣赏着各种娇妍花姿,心灵也特别接近。 他爱父亲,所以更不能原谅他毫无反抗地就弃家弃子,更把他多年辛苦打拚来的事业腾空一抛,彷佛那些东西在他的生命里从来都不肩一顾似的。 因此,在那个夏季的午后,不管来往人群的侧目,叶辛潜对着父亲大吼,“懦夫! 懦夫!你根本是个懦夫!” 叶承熙神色黯然,等他平静下来后,才缓缓的开口,“或许该说是失败吧!很多事,大家只期待着结果,然而,在过程中早已得不偿失,为了成功,我们付出太多惨痛的代价。儿子,总有一天你会体悟到,当你赢得名利、赢得最多掌声时,内心却有种恐怖的虚空感,因为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也正悄悄地流失,再也挽不回了。” 七年来,父亲最后的一段话,如一篇无法解读的密码书存在叶辛潜的心里,直到最近,他的事业愈做愈大,那些字字句句才像突然有了意义般鲜明起来。 他实在不该骂父亲懦夫的! 进入了商业界,他才知道父亲人缘绝佳,深受员工的爱戴,那守信、守原则的儒商作风,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也不时庇荫到他这所谓的企业家第二代。 在这将来的风暴中,他多希望父亲能在他左右支持他、鼓励他,但只要母亲在的一日,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只是,他不明白,能够由同床共枕的夫妻,成为誓不两立的敌人,他们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大仇大恨之事? 这对叶辛潜而言,这一直是个谜,是个他已经无力花心思去解的谜了。 他按按眉头,走到吧台处想喝杯酒帮助睡眠。 名酒,亦是母亲的收集之一,另一种昂贵的嗜好,还配上特制的各类酒杯。 可他偏不爱照规矩来,用普通的杯子来喝名酒,有某种争脱束缚的快意! 他喝一口淡淡暖心的白兰地,突然发现吧台上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孩,书名叫“思春女”,天呀!这是什么怪书呀? 他随手翻了几页,一看惊人,这比他以前看过的花花公子及阁楼杂志的描写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家里有谁会看这种书呢? 阿嬷太老了,两名菲佣又不懂得中文,剩下的就只有李佳芬了。 由她乖乖清纯的外表,还真是所谓人不可貌相呢! 叶辛潜还处在惊讶中时,李佳芬由内厅走出来,身上穿着粉红色的公主型睡衣,透明低胸,那红宝石项链艳艳地在她的乳沟上闪烁。 她满脸酡红,似喝过酒,看见“思春女”,便说:“呀!那是我的书,忘了拿回房了。” 叶辛潜彷佛窥见他人隐私,板着脸说:“以后记得要收好,不要给老太太看到。” 他转身要离开,李佳芬说话了,声音有些怯怯的,“我太喜欢你送的项链了,真的,我会一辈子戴着,连洗澡也不拿下来,就让它贴着我的心。” “我建议你最好放到保险箱里,才不容易弄丢……”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佳芬倏地靠近,吓得他酒都洒出来了。 她动情地说:“其实,我也懂得你的心,你送这么昂贵的珠宝给我,就是一种暗示,说明你内心隐藏的爱……” “李小姐,你没喝酒吧?”他觉得很莫名其妙。 “辛潜,你不必故作高傲,我明白你的挣扎,一个富家子怎能对小助理产生挡不住的爱呢?”她扑到他怀里说:“我愿意把自己给你,即使只是做个小小的情妇也甘愿,我不要你忍受爱的痛苦……” 叶辛潜矫健的后退,让李佳芬跌入沙发。他生气地说:“李小姐,你半夜穿着暴露地勾引男主人,像什么话?我们向来尊重你,也请你要自重!” 那恶狠狠的脸色,是李佳芬从没有见过的,同样是俊美的五官,竟让她有种全身赤裸的羞辱感。在近距离之下,她终于分清了故作冷漠和真正的厌恶是十万八千里的不同。 叶辛潜从前的不理睬,并非抗拒,而是根本的不屑! 呜……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呢?她如此的温柔善良,他应该由怜生爱,他不是都送她红宝石了吗?花这么大的手笔,不是想“套”住她,让她成为爱的奴隶吗?怎么会这样? 叶辛潜忿忿地走回书房,现在的女孩怎么都如此的大胆主动?前后几名助理,无论美或丑,最后主意都打到他的身上来,难道这时代要找个心思纯正的女孩子都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吗? 此错不能再犯,所以,他在计算机键盘上敲下给秘书的新任务--应征老太太助理一名。女,已婚,四十岁以上,无不良嗜好者,优先考虑。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三章对立 尖锐的词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刺穿你我的心,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伴随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吸引了你和我。 台湾,对雅芯而言,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婴儿时期,外公、外婆过世时,她曾经回来,可除了照片外,当然不会有什么实际的记忆。后来是十岁那年,和母亲、哥哥一块儿,她印象中的台湾很拥挤热闹,到处都是商业区,小玩意儿特别多,亲戚碰面就喜欢吃吃喝喝。 二、三十年来只回去两次,在交通信息发达的今天,似乎很不可思议,但母亲总说:“台湾的亲人都没有了,我弟弟也常来,就懒得坐这趟飞机了。” 真是如此吗?母亲避免回台湾,是不是怕忍不住去找“熙”这个人呢? 然而,他们也没对台湾少知道多少,因为家里装了小耳朵,有中文电视和报纸,加上祖母叔伯们,出门是美国,回家是中国,雅芯在这两种文化里悠游来去,倒是没太大的冲突。 大学时,她选修中文,还花了几个暑假分别到台湾和大陆自助旅行,让自己更了解中国祖先的传承。 但这回不一样,有一种真正寻根感觉,整个心态就更谨慎了。 她的休学,引起彭家人强烈的反对,在这一点上,美国教育就帮了她很大的忙,打工筹钱,不用父亲任何金钱上的资助。 倒是临行前,她打电话到旧金山去给当实习医生的哥哥,他的冷淡以对,让她有些伤心。 “我和老爸一样,认为你疯了。”彭介辉说:“人要向前看、向前走,不能让过去拖绊住。” “妈哪里算是“过去”?她还活着,你们为什么老是当她死了呢?”雅芯气愤地说。 “活的不过是她的身体机能,以生命最严格的标准来看,她早已经不存在了。”他淡漠的说。 “万一她哪一天清醒了呢?”她问。 “没有人不希望她清醒,我们也努力的给她新药,但那需要极大的奇迹……”彭介辉说。 “你不相信奇迹吗?”她打断哥哥问。 “以医生的角度,奇迹只是侥幸,我们不做侥幸的事。”他顿一下说:“雅芯,我们的重点不在妈,而在你,我不认为你跑去台湾寻根,对妈有任何好处,还不如好好的去医学院念书,早些找到新的治疗法还有道理些!” 每个人都说她失去理智,或许不会有人懂,但在母亲和女儿之间,原本就有种特殊的联系,到了某个年岁,会生出恻恻的感情,或许是同为女人的相惜吧! 哥哥介辉是儿子,是男人,自然无法感受。 雅芯的台湾之旅,一开始就不顺,因为舅舅被派任到英国一年,国内只有舅妈带着孩子留守。 舅妈并不清楚以前种种的恩怨,雅芯还花了一笔钱透过到英国的电话才得到一些消息。 “余曼玲是你妈的小学同学兼好朋友。”舅舅说:“她有小儿麻痹症,脾气不是很好,只有你妈和她处得来,所以天天一块儿回家。” “你知道她现在的住处吗?”雅芯问。 “十多年没联络了,她家以前在信义路一带有开过成衣店,但后来盖建国南北高架桥,又有大安公园,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必须碰碰运气。”舅舅说。 又谈了一会儿,雅芯迟疑地问:“你知道妈妈的朋友中,谁的名字里有个“熙”字,就是康熙的“熙”?” 舅舅那儿有一会儿是完全无声。 “呃!很有可能跟妈妈还有……一段情……”雅芯简单的说明发现信的过程,但略去了内容。 舅舅带着犹疑的口吻说:“若是情人,就只有叶承熙了!他和你妈是青梅竹马,和余曼玲都是同学。他人很好,是我们的英雄,还教过我游泳、打球。后来他们是怎么分手的,因为我年龄小,并不是很清楚,如果你能找到余曼玲她必能为你解答。” 雅芯到了台湾,由于紧张兴奋,没太大的时差,在第三天适应了炎热的八月气候后,便跟着舅妈来到大安区,循大概的旧址查访。 由小店、大店,最后到最古旧的市场,她们才找到余曼玲最可能的行踪。 一家面店老板说:“邱家搬过很多次,但一直没离开这个范围,余老太太还常来市场买菜呢!她的小儿麻痹症女儿,据说有在附近开个儿童音乐班。” 有儿童音乐班就好办了,雅芯仔细的查电话簿,一一探问,终于圈出最符合描述的“妙妙音乐园地”。 那是在一所小学隔巷的公寓,一楼漆着绿鹅黄的花草,有小朋友进进出出,“妙妙”二字写得极优美雅致。 “你要找我们园长的话,得等一下喔!她正在上课。”接待小姐说。 阵阵的钢琴声从里间传来,雅芯看着走廊边的一些摆设,其中有余曼玲在奥地利念书的文凭,还有她在大合唱团任伴奏的聘书。 过了一会儿,有个穿着文雅的中年妇人走出来,她长得很娇小,气质极佳,脚微微的倾斜,但并不严重。 “阿姨,我可以叫你阿姨吧?”雅芯很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实在很冒昧,我叫彭雅芯,是你小学同学伍涵娟的女儿。 余曼玲太激动了,整个人差点往左倾,“阿弥陀佛喔!你……你真是涵娟的女儿? ” “没错,我刚从美国来。”雅芯忙扶住她说。 “啊!你和你妈妈长得好像呀!你一说,那眼睛、鼻子都跑出来了,还有那秀气的瓜子脸……”余曼玲高兴地拉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路上还不忘对好奇的员工说:“好朋友的女儿啦!也等于是我的干女儿了。” 等门一关上,两人单独在一起,余曼玲又仔细地看她,眼眶里有着泪,“上次见你,你才十岁,留着好长的头发,像个小公主哩!你妈好吗?怎么会到台湾来找我?” 雅芯坐下,双手在牛仔裤上擦两下后,才慢慢说出母亲在七年前神志丧失后的种种情况。 “她现在住在疗养院里,不认得任何人。”她说。 余曼玲从震惊到哀伤,一直喃喃的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向来都是很理智的人,把一切都规画得好好的,我以为她很幸福,就各忙各的,也没有再联系,没想到她竟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她对自我的要求太高,弦绷得太紧,终于断了……” “余阿姨,你说我妈得这种病不是意外?”她满怀期待的问。 “你妈最痛恨意外,她什么都要在掌握之中,她不但替自己规画好前程,也替身旁的人找出路。像你一出生,她就已经想完你念大学前的种种琐事,你说她能不累吗?” 余曼玲叹口气说。 “我明白余阿姨的意思。”雅芯说着,拿出背包里母亲的信,递到她的面前。 余曼玲逐字逐句的念下去,脸色愈来愈凝重,一遍不够又一遍,最后才发自肺腑,沉痛地说:“我早就警告过她,她会后悔的!” “余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雅芯急急的问。 这时,电话响起,余曼玲回了几句话,再告诉雅芯说:“我的公寓就在二楼,我们到那儿谈,免得受到干扰。” 余曼玲独身而居,因脚不方便,空间开得很大,客厅是一大片落地镜子、一架三角钢琴和高级电子琴。 泡了两杯咖啡后,余曼玲再看了一次信,望着雅芯说:“你母亲和叶承熙曾是情侣,他们十一岁就认识,彼此很欣赏对方。当时,他们两家都很穷,你母亲家在市场卖菜兼卖花;叶家则是水泥工,早上还兼扫马路。叶承熙的父亲身体不好,叶承熙常要替他的工,上学迟到时,都是你母亲替他弄好功课的,让他保有当班长的面子,及维持在前十名的成绩。” 余曼玲陷在深深的回忆里,继续说:“叶承熙从小就又高又帅,好多女生喜欢他,但他最在意你母亲……初二时吧!他们真正开始当男女朋友,彼此鼓励念书,一定要上第一志愿。” “他们第一次的分歧是在上高中时,他们都考上第一志愿,你母亲希望两人继续努力攻大学,然后再出国留学,但叶承熙顾及家庭,觉得他读工专,你母亲读师专,才是最适合的。” “结果呢?”雅芯问。 “他们吵了一大架,最后,叶承熙读了工专,而你母亲上北一女,两人还半年不说话。”余曼玲顿了一下说:“不过,爱是无法阻止的,他们依然在一起。等你母亲考上大学后,又要求叶承熙插班大学……总之,在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推动叶承熙;她曾对我说,叶承熙资质好,是领袖人才,若遭埋没,她第一个不甘心。” “那个叶承熙似乎不太领情?”雅芯随口说。 “应该说他比较属于脚踏实地及稳扎稳打型的吧!在某些方面他也有野心,只是不如你母亲要脱离贫穷的急进。叶承熙认为名利要有,但也不能丧失自我,但你母亲只向前看,一心要甩脱过去所有的。” “这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吗?”雅芯又问。 “如果简单说的话。”余曼玲如此回答。“叶承熙服完兵役后,在一家公司做事,老板的女儿爱上他,并且展开热烈的追求,他本身是有原则的人,自然拒绝,后来……后来反而是你母亲要凑合他们……” “为什么?她不爱叶承熙吗?天底下哪有一个女人会将爱人推到别的女人的怀抱呢?”雅芯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母亲与众不同的地方吧!”余曼玲叹口气说:“她曾和我彻夜长谈,说以她和叶承熙的背景,两个人、水远当小职员,可能十辈子也发不了大财,甚至还得窝居贫民区,连一栋好房子也买不起,世代无法翻身。” “没错,信上也有写。”雅芯低声说。 “当时,正巧有个回国的医生追求她,也就是你父亲,你母亲就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出嫁,像闪电一样,迅雷不及掩耳,吓了大家一跳。”余曼玲苦笑着说。 “叶承熙一定很伤心吧?”雅芯问。 “在人人都指责你母亲变心及爱慕虚荣时,叶承熙是唯一不吭声的。事后我想,那不是风度,而是他知你母亲太深太深了。”余曼玲轻叹一口气说,“在你母亲去美国以后,叶承熙也像奉了什么指令似的,娶了他老板的女儿,并且创出成功的事业。我想,在夜深人静时,他一定会自嘲的说:“涵娟,我并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但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先垮的……竟是涵娟。”雅芯心酸酸地说。 “没有人会料到。”余曼玲说:“你父母的婚姻不是很幸福吗?至少我没听她埋怨过。” “我爸妈的婚姻是看起来很好,但他们两个太不相同了,我爸大而化之,又太实际;我妈虽然也实际,但心中又有某种理想。他们的心灵完全不能沟通,所以就渐行渐远,我妈无处可依归,只好又回到过去的梦里,不断找寻最初的自己。”雅芯又加一句,“……这是我猜测的。” “我该多关心她的!但我出国忙,又创事业,脚又开刀好几次,竟然忽略她多年……她的苦不对我说,还能对谁说呢?”余曼玲捂着脸,像小女孩般哭出来。 雅芯抽出几张面纸递过去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叶承熙,他是我妈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余曼玲拭干眼泪说:“早几年,我还会在这一带碰到叶家的人,但自从叶老先生过世,一大片贫民区拆除改建成大安公园,就完全散掉了,不过……叶承熙的“普裕”集团很有名,在台北还有几栋大楼,你应该可以在那儿找到他。” 雅芯虽对商界不熟,但亲戚们常谈到美国和台湾股票,她对“普裕”仍有些印象。 “雅芯,在台北,你就住我这里吧?”余曼玲说。 余阿姨独身一人,是比舅妈的公寓方便许多,或许她还能以自己的钢琴及小提琴训练,在“妙妙”兼课,也可以赚些生活费。 她想起自己曾问过母亲,“我又不当音乐家,干嘛每天花时间练琴呢?” “多一种技能总是好的,谁知你哪一天会真的用到呢?”涵娟如此回答女儿说。 没想到真给母亲预测到了!雅芯向余曼玲点点头,对于她的台湾之行,也慢慢有了更多的信心。 普裕大楼耸立在台北市的黄金地带,巍巍的一座建筑,闪闪的名称标志,可怪的是,要进去找一个人,竟是那么困难。 雅芯打了好几通电话找叶承熙,却老在总机处被卡住。 “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她们千篇一律的回答。 她回去和余曼玲商量,余曼玲说:“这几年我在音乐界,一直不清楚商业界的事,难道“普裕”换老板了?” 又花了好几天打听和找各种资料,才发现叶承熙早已和章立珊离婚,离开了“普裕”,目前状况不明。 “看来,这世界变得最少的人是我,除了音乐,还是音乐。”余曼玲按着自己的脚,苦笑地说。 “可见我妈是做错了,她自己疯了,叶承熙也没得到幸福。”雅芯说:“现在我们要怎么找他呢?” “仅有的路还是“普裕”呀!叶承熙有个儿子还在、普裕。当总经理,他应该知道自己老爸的下落吧!”余曼玲推断说。 透过门路,她们查出“普裕”上层决策人士的名单,掌权的人,除了总裁章立彬和副总裁章立珊之外,就是最年轻,也窜起最快的叶辛潜。 “叶辛潜是个人才,有冲劲、有魄力。”给她们消息的人也同时说:“但“普裕” 内部正碰到严重的财务问题,股东闹得非常厉害。” 雅芯才不关心那些呢!她只想查出叶承熙人在何处。 然而,要见到叶辛潜,也是层层关卡,里面的秘书像防贼似的盘问她,往往话还没说完,就无礼地被挂断。 雅芯走投无路,只好决定直闯“普裕”,打算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那天,她特别换掉平日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粉绿色的合身套装,头发整齐扎起,装扮出都会上班女孩的模样,以免连大楼都进不去。 在普裕的大厅,总机小姐上下多瞄了她几眼,听到她要找的人后,脸立刻拉长说:“你和叶总经理有约吗?” “呃……有……”因是谎言,所以雅芯说得有些犹豫。 那位小姐识人颇多,当然是一脸的不信。她打内线电话上去总经理室问,但说没两句居然就堆着笑连连说:“是、是!” 雅芯尚未反应过来,总机小姐便说:“快上九楼吧!总经理正等着你呢!” 等着她?叶辛潜知道她要来?不!不可能,他不会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一定是搞错了,但不也正好让她将错就错吗? 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或许十分钟后,她就能带着关于叶承熙的消息愉快地离开这栋大楼了。 在九楼的叶辛潜心情不甚佳,这星期做了一厂和二厂的财务整顿,却发现一厂的漏洞捅得实在是太大,二厂若伸出援手,便会像陷入流沙般,有可能同时阵亡。 他为了坚持百份之五十的底线,跟股东们闹得很不愉快,连章立珊也无法调停。 于是,今天早上的大会,他干脆以缺席来抗议。 外头的事烦人,家里的事也不顺利,为阿嬷找助理,人事部挑来了三个。 一号陈太太,四十五岁,衣奢华丽,最近因股票失利,不得不出来找工作。叶辛潜见过她,不喜欢她那种见钱眼开的模样。 二号姜太太,四十六岁,家庭主妇,因为孩子大了,想开始事业的第二春,好是好,但做人稍稍罗唆了一点。 替高荣美挑助理,原本就要小心翼翼,以“普裕”的财务状况,高荣美很有可能成为歹徒绑票的目标之一,若同进同出的助理没有选择好,说不定会招致引狼入室的大祸。 这三个人在应征时,并不晓得她们的东主来自“普裕”,直到约谈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前两个他都不满意,只好寄望第三个了。 胡秘书送来档案时说:“三号的钟小姐才三十八岁,不过因为她当过护士,应该有照顾老人的经验,所以也圈出来谈谈看。” 只要别对他有兴趣即可!像胡秘书,先跟过母亲,再跟他,足足大他十岁,相处也轻松有默契多了。 “钟小姐已经迟到了……”胡秘书突然出现在门口说:“我得送一份文件到总裁室,还有十二点半和人约……” “你直接去午餐吧!反正我还要等老太太一块儿吃饭。”叶辛潜说。 胡秘书刚走没多久,总机就说应征的人到了,他用有些不快的语气交代,“叫她上来吧!” 这种会迟到的女人,似乎也是不适合的人选!当他想再把履历表看一遍时,表弟章 建哲正巧走进来说:“怎么?下午曾董事长请客,你不去打高尔夫球吗?” “在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情打球?”叶辛潜冷笑说。 “哎呀!天塌了,还有我老爸顶呀!”章建哲厚着睑皮回答,彷佛已经忘了在会议中摇尾乞怜的模样。 “你有爸爸,我可没有。”叶辛潜冷淡的说。 “你还有妈妈呀!”章建哲转转眼珠说:“呵、呵!对了!姑妈有个姜董未婚夫,不是早就站在你这边了?再说,你还有个曾如菲,她老爸才是标准的不倒翁,比来比去,你还是比我好命啦!” 叶辛潜捏了一团纸往他脸上丢过去,“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 “嘿!咱们兄弟俩闯祸也不是第一次了!”章建哲耸耸肩,一脸的不在乎。 “这次我可是无辜的!”叶辛潜不耐地说:“你去打球吧!我面谈的人要来了。” “面谈什么?你终于要换掉你的老秘书了吗?”章建哲好奇地说。 “不是。”叶辛潜站起来要推他出去,“是老太太的助理。” “哦!”章建哲立刻失去了兴趣。 雅芯上了九楼,见不到秘书,正不知该何去何从时,恰巧听到后面的几句话。老太太的助理?那是他们允许她到总经理室的原因吗? 这念头尚未完全理清楚,一个头发抹油,全身散发着浓浓古龙水香味的男人走出来,看见她,先是睁大眼,再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雅芯在美国长大,一向大方的面对欣赏,她用澄澈的眼眸看着他。然而,几乎在同时,另一道目光射来,空气中的某一部分凝结,她吃惊地回过头,有了全然异于刚才……不!甚至是以往的任何反应。 那个男人相当年轻,浓黑的发微乱,俊秀的五官如刀刻出来的,领带松斜……但那些年轻、微乱、俊秀及松斜等字眼,都不妨碍他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男性的魅力中掺杂着领袖群伦的威仪。 说是似曾相识,又太过夸张。 雅芯算阅人颇多,各种年纪及各色种族的都有,以她的聪慧,能打动到她内心的,实在不多。她直觉他就是叶承熙的儿子,若他长得像父亲,那她生为伍涵娟的女儿,是否也有着一样的感受和眼光呢? 叶辛潜也愣在那里。眼前的女孩明丽耀眼,一袭淡青色的套装穿在她身上,整个色彩显得很纯净,她的眸子尤其清亮,黑白分明,似乎不含一点杂质。 她一点都不像街上那些如出一辙的女孩,更非那些聒噪的庸脂俗粉,看她,就如在闷热烦躁的天气里靠近一股冷冽清凉的泉水,令人想一饮再饮。 这八月盛夏溽暑的台北,到底是从哪儿冒出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呢? “哇!你是来应征助理的吗?有没有兴趣当我的秘书呢?”擦古龙水的男人带着讨人厌的嘴睑对她说。 “你走吧!别连这种小事也要乱搞!”叶辛潜把那男人骂走,睑孔转为没表情地对雅芯说:“钟小姐吗?你迟到十五分钟,照理说,我们是不会聘请你的了。” 雅芯正想辩称她不是钟小姐,他就已自行走进总经理室,没叫她跟上,却对她说:“奇怪,履历表上面明明说你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现代女人有各种本事让自己的年龄看不出来,你是护士,是不是做过整容手术呢?” 这是什么怪人?一见面就粗鲁无礼至此!在美国,提女人的年龄是大忌,更何况是胡乱指称对方做过整容手术! 雅芯被激得脸泛红说:“没错!我是拉过皮,实际年龄六十岁,整成二十岁的模样,你信不信?” 叶辛潜没想到她会抢白,一时竟哑口无言。按常理,她是来求职的,没有必恭必敬,还敢蛮横?看来,他不打算用她,她也预备不被录取,既是两不相干,逗逗她也无妨。 他想着想着便说:“六十岁变二十岁,这技术巧夺天工,我倒要摸摸看。”他才说完,一只手便伸过来。 雅芯没想到他那么下流,在毫无防备下,一张粉嫩的颊竟被他碰个正着。她直觉地骂他|奇+_+书*_*网|说:“叶先生,这是职场的性骚扰,严重的话,我可以将你告上法庭!” 告他?也不过是摸一下脸而已,若要认真论起骚扰,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叶辛潜笑出来说:“我们两个又没有主雇的关系,算什么骚扰呢?” “像你这种老板,跟你的人真是天大的不幸!”雅芯一说完,才发现事情的荒谬,她原本是来问叶承熙的下落,怎会和他儿子吵起架来? “正好!我也不会用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叶辛潜话一出口,才想到,老天! 他这是在面试员工吗? 事情莫名其妙地就超脱他们能控制的范围,下一步不是彼此恶言相向,就是赶人和走人,从今以后不再有交集点。 在他们的眼神尚未错开时,刚由美容师父那儿过来的高荣美,带着一头染过的头发,高兴地走进总经理室说:“阿潜,你看阿嬷的新造型有没有漂亮呀?” 叶辛潜看看那原本染黑的发丝中挑了几撮金红色,眉头不禁皱得更深。 高荣美知道爱孙不喜欢,立刻转向雅芯,也不管认识与否就问:“年轻小姐评论的眼光比较准,你看呢?” 老太太跟随潮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美国是司空见惯的事,人不就要顺自己的意吗?何况,眼前的妇人,皮肤尚细滑,身材也娇小,以她的年纪,算是漂亮,于是,雅芯真心地回答,“是很好看,我很喜欢。如果深灰的洋装再换成玫瑰红,配上同色系的鞋子和更亮眼的耳环,老夫人就更时髦美丽了。” “看,我说吧!年纪大了就是要穿红戴绿的,人有精神了,才会长寿有福气,偏偏都被你们这些小辈骂成老妖怪!”高荣美如逢知己般,喜孜孜地看着雅芯说:“这位可爱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都没看过你呢?” 既是叶辛潜的阿嬷,想必就是章老夫人,雅芯很有礼貌地说:“我姓彭,叫彭雅芯。” “姓彭?”叶辛潜惊讶的叫出来,“你不是钟小姐?” “我从来没说自己是。”雅芯冷淡地回他。 难怪说她三十八岁她会气得七窍生烟,方纔那场面实在好笑,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失察”了?叶辛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板着睑问:“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是总机小姐要我上来的,可能以为我要应征章老夫人的助理吧!”雅芯说。 “你既不是来应征的,又是来做什么的呢?”叶辛潜警戒地说:“你这样随地乱闯,我可以报警……” “别吓到人家小姑娘。”高荣美挥挥手,打断外孙说。 “现在的企业金融界乱烘烘的,她有可能是商业间谍,或者是记者……”他盯着雅芯清秀的脸孔说。 这非得解释不可了,但她能透露多少呢?雅芯暗忖。 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很温柔,但目光可不温柔,直直地瞪向叶辛潜说:“我不是间谍,也不是记者,我刚从美国回来台湾,想找个叫叶承熙的人。” 名字一说出,她前面的两个人立刻睑色全变,彷佛比她是间谍还严重。 叶辛潜像要掐死她般恶狠狠的说:“你找他做什么?” 好像踩到地雷罗!雅芯敏感于事情并不单纯,只能快速地反应说:“呃!叶承熙是我爸妈的老朋友……我这次到台北来是……想学中文。他们说……呃!我爸妈说,如果想打工,可以到“普裕”来找叶……伯伯。” “我爸有姓彭的朋友吗?”叶辛潜一脸的不相信。 “你爸的朋友,我哪会清楚?”高荣美的表情缓下来。 叶辛潜又看向雅芯,雅芯只好拿出护照说:“这就是我的身分证明。” 二十二岁,整整小他六岁的女孩。叶辛潜还反复背光检查,像要鉴别真假,抓出她犯罪或偷渡证据似的。雅芯很生气地抢回护照,他则很恶意地笑两声。 高荣美又回到刚刚的和蔼可亲说:“彭小姐,很高兴你来,可惜阿潜的爸爸七年前就离开“普裕”,人大概都不在台湾了。” “他目前在哪里,你们应该知道吧?”雅芯终于问出自己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我怎么有个极坏的预感,明天这会出现在某报或某个杂志社的头条呢?”叶辛潜这一段是用英文说的。 雅芯很本能地用英文反驳他,标准的纽约腔对上他的加州腔,吵得高荣美哭笑不得地说:“死打铺(Stop)!我老人家听不懂啦!” 那两个少年人却死瞪着,两双眼睛都亮晶晶的,高荣美还不知道宝贝孙的脸可以红成那样呢! 她挡在两人中间,对着雅芯说:“我们没有人晓得你彭伯伯真正的落脚处,很对不住啦!” “不会吧!他……他是你爸爸耶!”雅芯的箭头又指向他,声音中有掩不住的沮丧。 这正是叶辛潜的痛处,他咬着牙道:“彭小姐,你请离开吧!这里没有你要的“消息”。” 雅芯白着睑,心里十分难过,一副束手无措的模样。 高荣美拍拍她的肩,“你刚才说是来台湾学中文的,要打工,虽然你叶伯伯不在,我们还是可以给你工作呀!” “阿嬷,她根本是来历不明的人,你怎么可以相信她呢?”叶辛潜抗议说。“好啦!我不是正好要找助理吗?彭小姐就给我,我教她中文,她教我英文,不是刚刚好吗? ”高荣美为自己的聪明而喝采。 她找到公司来已经很糟了,如今更要登堂入室的到家里来,这种无法归类的女人最危险,叶辛潜连忙阻止说:“阿嬷,你的助理已经有人选了,我整个早上就在处理这件事。” “胡秘书都告诉我啦!一个四十五、一个四十六、一个三十八,都是欧巴桑,你还嫌我不够老吗?”高荣美拉着雅芯说:“我就爱找年轻的,看了舒服,也比较青春有朝气。彭小姐,你愿意吗?” 这本来不在雅芯计划的范围内,钱的事,在“妙妙”兼音乐班就足以解决,但看到叶辛潜那紧张兮兮和如临大敌的尊容,她偏偏就要惹火他,而且……深入章家,或许可用别种方法找到叶承熙。 “老夫人,你愿意“收容”我,让我衣食无忧,我太感谢了!”雅芯一字一字很清楚地说。 她知道她这块红布惹得公牛发火了,但她故意不看他,反正雇主又不是他。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叶辛潜按下去,总机小姐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叶总经理,有位钟小姐说是来应征助理的,本来约好在十一点半,但因为发生一点小车祸,所以迟到了,她在问还可不可以面谈?” 叶辛潜尚未回答,高荣美就抢过去说:“告诉钟小姐,我们已经找到人了,很失礼,可以给她一些车马费。” 叶辛潜还想再争论,高荣美却说:“好啦!吃饭皇帝大,有事去餐馆再谈吧!” 雅芯想笑,却又要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脸孔。 她没有在十分钟之内得到叶承熙的消息,却找到一份工作,这下子她得耗掉多少时间呢? 若叶辛潜不高兴,就只能怪他缺乏绅士风度的教养,谁教他一开始就指她去动美容手术,又说她是间谍记者,完全不辨是非地污蔑她的人格尊严呢! 雅芯明白自己是有一点不受欺凌的倔脾气,说好听点就是自立自强,说不好听点即是不懂得避祸,像这一回休学来台湾,就被当成意气用事,连经济来源都被老爸断掉了。 她何时才能找到那个行踪成谜的叶承熙呢? 而叶承熙若像叶辛潜一样态度恶劣的话,有百份之八十是帮不了母亲的忙,那她还要这样费时费力地找下去吗?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四章融化 冰心摘除冷漠的面具,让心与心,坦白相对,此刻,不需要甜言蜜语,也能感受到对方悸动的心。 雅芯成为高荣美的助理,余曼玲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有些忧心说:“你的身分最好别让章立珊知道。” “章立珊晓得我母亲吗?!”雅芯惊讶地问。 “当然啦!那年她还开着美国进口轿车、穿着高跟鞋、掩着鼻,亲自来看在市场帮忙卖花的情敌呢!”余曼玲撇撇嘴说。 “她有来闹吗?”雅芯好奇地问。 没有,那天你母亲穿着胶鞋、花市围裙,头上戴着斗笠,一脸的汗水,章立珊看了只有不屑一顾,怎会自贬身价的来闹呢?”余曼玲说:“怪的是,你母亲依然笑脸迎人,还免费送章立珊一大束花。” “她的心一定在滴血,因为章立珊能给叶承熙的成功和财富,她不能给。”雅芯像是深有感的说:“这就是我妈,表面上要美、要好,就算那种苦负荷不了,也要往心里吞。” “你妈说过,叶承熙如果平庸一点,她也不会如此犹豫不决,两人平安的过一辈子也好。”余曼玲摇头叹气,“但叶承熙太优秀了,所以她不忍他为家庭所累,又被她所误,男人与女人一生追求的不同,他值得拥有最好的。” “假如叶承熙平庸,我妈也不会爱上他了,对不对?”雅芯在说话的同时脑海里浮出了叶辛潜的身影,他们都是令人一见难忘的男子,“生命里处处充满矛盾,我妈的做法,在不鼓励退让的西方也有过例子。” “雅芯,你受西方教育,怎么有些行事,比现在的台湾女孩还东方呢?”余曼玲用宠爱的眼光看着她说。 “我每星期日都得上教会和中文学校,而且,过年过节,在纽约还有祭祖礼呢!” 雅芯说:“但最主要的还是我妈。以前我也很叛逆的,但意外发生后,我开始勤学中文,想体认自己中国人的一部分,看能不能更容易唤醒她……” 讲到此,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又是以一盒纸巾来结束这每每提及就令人难过的话题。 以雅芯的个性,即使牺牲,也要说清楚、讲明白,无论是用英文或中文,她绝不许自己积郁成疾。 在章家的工作,说重不重,说轻松也不轻松,主要是替老夫人接电话和安排行程,和一般秘书没什么两样;若硬要指出差异,就是比较琐碎及生活化,有些时候还得陪伴出席各种宴会及义卖会。 另外,她每天早上给老夫人上一堂英文课,老夫人似乎对她极满意,逢人便说:“这是我的英文秘书,真正从美国来的喔!” 原本章家人希望她住进家里,且愿意付更多的薪水,让老太太更方便,但雅芯带着西方人重隐私的习惯,喜欢把主雇及公私之间的界线画分得清清楚楚。 因此,一到晚餐时刻,她就下班,若当晚有宴会需要加班,第二天上午可以休息,周末亦照此例,反正她只需要对老夫人负责,弹性极大。 她到章家的第二天就遇到章立珊,这个年过五十的女人,头发削得短短的,耳环带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精明厉害。她一双蓝蓝绿绿的眼睛扫向雅芯的身上时,有瞬间的停驻,然后说:“不是要找中年妇女吗?” “我就中意她!”高荣美得意的说。 雅芯绷紧神经,她是长得像母亲,但章立珊还不至于联想到三十年前,那个在市场上的卖花女孩吧! 果然,章立珊耸耸肩,她有太多事要管,生意股票,还有未婚夫,事实上,她有大半的时间住在姜董事长那儿,和雅芯能够擦身而过就不错了,绝不会有空多说一句话。 司机、警卫和菲佣不用说,都很好相处,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第一次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叶辛潜了。 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就在她上班不到半天,趁高荣美和老友去洗三温暖时,无声无息地走进她在章家一楼的办公室。 雅芯那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浅紫色的紧窄裙,头上系着一条浅紫发带,一点淡妆,不染色也不花俏,不追随流行,聪明及清灵的气质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这是叶辛潜第二次见她,但那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仍重重地敲击着他的神经知觉。 他很严肃地说:“我已经做了所有的身家安全调查,你家住在纽约长岛,父亲彭宪征是医生,母亲吕丽蓓是护士,哥哥彭介辉在旧金山,也是医生,而你本身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对不对?” 雅芯先是震惊,再来是愤怒,他怎么可以像犯人一样的调查她?但随后想,这或许是公司的例行公事,而他们可由一本护照,追溯到这许多资料也的确不容易,不过,他们再厉害,也没有发现到疗养院里的伍涵娟。 雅芯冷冷一笑,带着恶作剧的心说:“没错,我是哥伦比亚毕业的,东岸学生一向最爱笑你们西岸学生,尤其是史丹福的。” “你知道我在史丹福?”这下子轮到他吃惊了。 “当然,我来台湾找你父亲时,自然也做了一些调查,我也不会随便去敲人家的门,万一你们是坏人怎么办?”雅芯的心里有种报复的快乐。 叶辛潜瞇起眼睛说:“你的中文又不差,我才不相信你来台湾学中文那一套。” “寻根呀!你没听过这两个字吗?”她回驳道。 “年轻的女孩一向只重花钱享乐,哪里懂得什么叫寻根?”他嗤之以鼻的说。 他可真是彻底瞧不起女孩子呀!雅芯不知他遭遇过什么,总之是偏激狂妄,一身铜臭,也绝非她这爱追求生命真理者愿意与之一般见识的人物,她也把鼻子抬得高高地说:“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是老夫人雇用我的,她相信就够了。” “你错了!真正雇用你的是“普裕”,你算是公司员工的一部分,我可以随时辞退你!”他得意地说,只差没有坏心肠地嘿嘿笑。 “依照法律,劳工也有权益,你不可以无故解雇我!”这一句话,雅芯是用英文说的,语气比较咄咄逼人。 “你以为这里是美国呀?”他亦用英文回答。 雅芯正要搬出美国宪法,电话铃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瞪他一眼,接起话筒,是个叫“颐和”基金会的义卖活动想要高荣美赞助。 颐和?哦!颐和园她知道,也去过,但那个“颐”字她实在不熟。 雅芯随手翻起字典,叶辛潜眼尖地看到说:“我现在怀疑你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 “我则怀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是针对我彭雅芯个人,还是美国回来的ABC,甚至纯粹只因为我是女人?”她干脆不客气地说。 嘿!牛角又要向前冲了!雅芯看见他忍了又忍后才开口,“其实这份工作,我们并不准备雇用年轻女孩,知道你的前几任为何做不长久吗?” 〔为什么?”这个她倒是需要了解一下。 “因为她们最后的目标都转向我,设法勾引我,让我不胜其扰。”叶辛潜冷哼一声说:“所以,这工作的第一条戒律就是不准打章叶两家男主人的歪主意,否则一分钟都不留人!” 雅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颗台湾臭蕃薯还真是嚣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以为他是汤姆克鲁斯或李奥纳多,让全天下的女人都为之疯狂吗? 雅芯从布鲁克林黑人区学来的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他那倨傲的表情,如果此刻丧失理智,不就正好中了他的诡计吗? 她强制自己要冷静,甚至还带点微笑说:“叶先生,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对亚裔男人没兴趣,因为,你们既没有魁梧的肌肉,也没有性感的胸毛,而且是变态的沙猪,根本不符合我的标准。” 叶辛潜没想到这清净如水的女孩也有刁钻一面,只听见她继续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我想换换回味“骚扰”你,你若说一声“不”,我绝对会尊重你的“不” 字。” 她一发表完声明,他差点去呛到,接着是有一股爆笑的冲动,这女孩实在机灵滑溜得可以,但他现在万万不能认栽,所以,他短短地说一句,“你们美国来的“香蕉”果然开放!” 雅芯最讨厌人家称她是内白外黄的香蕉,但她不动声色地说:“你这台湾蕃薯才是土土的井底之……井底之……”糟糕,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连最简单的成语都会忘记,上帝真是太不保佑她了。 只见叶辛潜好整以暇地说:“井底之蛙对不对?我想,我们是达成共识了。” 香蕉和蕃薯?哈!叶辛潜说完最后一段话,便转身离开小办公室,去赶他下一场会议。 没错,蕃薯内黄外也黄,足堪他的代表!他将车子开出门栅、警卫重重的住所,在穿过好几个红绿灯之后,心里仍想着那两种同是台湾特产,却不太搭调的食物,当然,还有在他生活中掀起莫名波涛的彭雅芯。 他直觉她的出现必有某种目的,或者说是天意,只是他还在浑沌中,辨不明方向。 仍在激动中的雅芯则气呼呼的,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她自从出生会看人后,所见的男人不计其数,其中也有蛮横无礼的,但都没叶辛潜这么可恶,即使连有点以自我为中心的秦履宏和他比起来,也都像圣人! 而他还引出她最坏的一面,说自己喜欢魁梧的肌肉和性感的胸毛,甚至提到换味口 ……这像二十二岁,正准备去读医科的成年人吗? 从她懂事起,“幼稚”二字就和她绝缘,大家总说她聪明早熟,但一碰到叶辛潜,就像刮大风……或许是因为换了亚热带气候,水土有些不服,人才失常吧? 亲爱的母亲,她在心里说,叶承熙是你喜欢的人,你能教教我怎么对付他那讨人厌的儿子吗? “颐和”义卖会在一家大饭店里举行,大大的会议厅,刻意加宽了的站台,还请了有知名度的电视明星来主持。 在一片达官贵人及衣香鬓影的闹烘烘声中,穿着一身金色香奈儿的曾如菲低声说:“今年真的是不景气,这StiCkley的小茶几,平常五百万都有人抢,怎么降到两百万了还卖不掉?” 叶辛潜虽然从小看惯名牌,但多余的东西绝不要,在富家子弟中算是节省的,章立珊老说这是遗传到叶家穷酸的怪脾气,曾要他改,却始终改不掉。 那小茶几虽是出自名家,又是纯手工艺术,实在看不出有多大的价值。他耸耸肩说:“这种东西要花两百万,就算我钱太多也不会要。” 〔这是GustavStickley亲手做的耶!芭芭拉史翠珊和史蒂芬史匹柏,就专门用他的家具,材料是上好的白橡木,制作时不用一根钉子,绝对有投资的价值。”曾如菲如数家珍的说。 “不过是一张小桌子,难道还斧劈不破,火烧不坏吗?”他嘲笑地说。 “没水准!”曾如菲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放眼望去,今年的义卖会盛况真不如以往,就连章立珊和未婚夫姜文理一起出席,从头到尾也只买了一件小屏风,就没再举手。 章立彬和太太则干脆借故不来,以免压力太大。 那头正和人聊天的高荣美是纯粹来捧场的,她的慈善捐款已经多到被儿女警告了。 而高荣美旁边的雅芯,叶辛潜已经不知第几次将目光瞄到她的身上。她穿着一袭很简单的黑色礼服,无袖低领,衬出她秾纤合度的体态和健康细致的肌肤。她将头发整个上挽,露出天鹅似的修长颈,像个优雅高贵的女王,已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老夫人这次的助理实在太不同凡响了,她真的只是为了那可笑的寻根理由来屈就这份工作吗? 雅芯和来搭讪的人微笑着,话不多说,保持她助理的本分。这黑礼服是高荣美强迫她买的,雅芯就当是制服,挑便宜又适合的修改,以便下一任助理也可以穿。 头发更好处理,她在高中、大学时,大宴小会参加不少,已练就一手挽发技术,两三下就能够上场。 她一来,就看见叶辛潜,正式的西装,领带不歪、黑发不乱,酷酷地像是自名品广告里走出来的男模特儿,他身旁的女人也特别多。 这个两星期来,雅芯准时上下班,尽量在他回家前离开,以免两人面对面,又让他有自我臭美的机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 只有两天,高荣美事情没忙完,留雅芯吃晚饭,在走出章家的铁栅门时,刚好看见他的奔驰车进来。 她自然地迈开大大的脚步,逃命似的往隔条街道走去,假如他要叫住她,也会被墙阻隔,她就有理由不停留。 她也不是怕他,只是她要找的人是叶承熙,又不是他,何必如此牵扯不清呢?希望她的行动,能够表明自己不与他有纠缠、有瓜葛的立场。 今天在这公众的场合,当然也要保持错开的最大距离罗! 她喝着鸡尾酒,看着主持人在介绍一幅国画。一个男人走过来,笑着对她说:“你不就是我们阿嬷的那位漂亮助理吗?” 雅芯一向记忆力好,立刻就认出他是章家那个朝她吹过口哨的二少爷,她大方的说:“助理是真,漂亮没有。” “你这不叫漂亮,天底下就没有美女了。”章建哲讨好的说:“我对你闻名已久,可每次到我阿嬷家,都没有机会看到你。” “只不过是个小助理,看不到也不可惜。”她礼貌性地说。 “你这助理,却比这儿许多名媛淑女还气质出众。”他说着,突然一只手伸到她的发梢说:“你头上有点花屑,我帮你拿出来。” 他已经在动作,雅芯不敢后退,怕头发被扯散,只好忍受他的靠近,却没想到他进一步欺身过来,亲密地说:“有空我可以约你出来吗?我们一边练中文,一边认识台北的风土民情,保证你有个最棒的台湾之行!” 雅芯板着脸孔说:“我的答案是“不”。于公,我不和雇主们约会,于私,我没有兴趣!” 果然是美国来的,拒绝也是那么地直接不客气。在台湾要习惯小开作风的章建哲,女孩们向来奉承他,他哪碰过这么傲慢的人! 章建哲有些老羞成怒地说:“你中意的是叶辛潜,对不对?你们这些秘书助理全喜欢他,但我告诉你,他根本不把你们看在眼里。你瞧!他身边那个曾如菲,只要你碰她的阿潜一下,她马上会十只爪过来,抓得你惨不忍睹,而我那表哥绝对不会吭一声,搞不好还会私下拍手叫好呢!” 雅芯实在受够了他,放下鸡尾酒就准备往外面的长廊走去,偏偏他不死心地跟上来说:“在“普裕”的高阶层里,我才是真正会怜香惜玉的,未婚有钱又多情……” 和章建哲的对话,令雅芯痛苦不堪,但看在另一头的叶辛潜眼里,他们却谈得十分投机愉快,才见面三分钟,男的就替女的整理头发,不寻常的接近,到最后干脆一起双双离去……他太了解章建哲采花求偶时的德行,平常看了也懒得管,但这次对像是彭雅芯,他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丧失思考的能力,彷佛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天大坏事。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串某大师的佛珠时,叶辛潜找来笔和便条纸,写了短短的一段话,要侍者交给正在长廊谈情说爱的表弟。 建哲,有要事相参,二零五室见。辛潜两分钟后,他看见被骗的章建哲匆匆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刻不容缓地来到长廊,雅芯正倚在窗口,很认真地呼吸新鲜空气。 他的脚步惊动了她,她猛地回头,心想,惨了!才刚甩掉一个,现在又来一个,连这小小义卖会她都不得安宁吗? “我有话和你谈!”他来意不善地开口。 “我们的工作不重迭,没什么好谈的。”雅芯说着,由他身边越过,很坚持地要回会场去。 “我们非谈不可!”他话才出口,手就很蛮横地抓起她细嫩的手臂往长廊底端的小休息室而去。 雅芯感受到他的过人力气,脚步踉跄地任他拖行,眼睁睁地看着他开门,再锁门,一切都在瞬间完成。 虽是瞬间,但掌中传来她肌肤的柔嫩滑暖,也同时启动他“性”的感觉。这对叶辛潜而言是新的经验,在愤怒地想骂一个人时,却又想紧紧的拥住她,一尝她的芳香。这两种爆发力能一起存在,绝非他平日正常的品味! 他蓦地放开她,如她是烫手山芋般,接着说:“你犯了工作上的第一条戒律,不准和章家、叶家的男人纠缠不清,但我刚刚却看到你和我表弟公然调笑,还出双入对……” “你疯了呀!我根本没和他调笑,是他一直在找我麻烦,我拚命的避开他……”看他一脸怒容!雅芯再也沉不住气了,又瞧见自己左臂的红印子,不禁骂道:“你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真是丢了你们史丹福的脸!” “你四处招蜂引蝶,难道是哥伦比亚的校风吗?”他也立刻回驳。 “我没有招蜂……引蝶,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该死的表弟呢?!”雅芯一辈子没那么生气过,她不顾一切地走到门口,又顿一下,回过头说:“你无礼至极,根本不配做叶承熙的儿子!”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问:“你又知道叶承熙什么了?” “至少我知道他是个儒商,彬彬有礼、宽厚待人,绝不会阴险狡诈或含血……人……”雅芯放弃了最后一句成语,又加重语气说:“叶承熙有你这种没教养的儿子,我真替他感到悲哀。” 这着实触到叶辛潜的大忌,他自幼一直就在父母的婚姻中挣扎,又在章叶两姓中无所适从,风光的表面下是更多的无奈,如今竟又被这小女子拿来当武器随意杀剐! 他再一次用蛮力拉她过来,但这一回他没有动,她几乎是和他在一指的距离间面对面,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及细数彼此睑上的毛细孔。 或许是他的力道过猛,雅芯挽上的发整个掉下,环住她白皙的脸庞,加上因惊吓而更黑白分明的眸子,有一种绝然又令人想陷落的美。 雅芯心跳极快,胸部一起一伏,眼见他的脸渐渐逼近,醉人的酒味、那带着诱惑的唇……突然,她眼角瞄到一束发丝,人倏地清醒,用力推开他说:“糟了,我的头发,你……你教我怎么回会场呢?” 叶辛潜仍兀自沉溺在方纔的激情中,只能喃喃的响应说:“你……你最好到盥洗室里去补一下妆。” 她很快的打开门,但不开则已,一开竟看到曾如菲和章建哲远远走来,此时,叶辛潜也踏出脚步,站在她的身后。 这两对俊男美女一照面,酸甜苦辣统统出现在脸上,所有杂陈百味只有个人心里知道。雅芯受够了这一团混乱,第一个抽离,说了一句“抱歉”,便直接往化妆间走去。 叶辛潜的脸色呈现暗红,对整个情况没有一句解释,神色自若地回到义卖会场。 “妈的,被骗了!”章建哲恨恨地说:“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曾如菲铁青着脸说。 在镜子前的雅芯,很努力的把髻弄成型,但试了几次,都因为手颤抖得太厉害了,始终无法成功。 天呀!脸泛红,连脖子也红了。雅芯十二岁收到第一封情书,十五岁开始约会,她不是没有接吻过,再说,叶辛潜根本还没吻到她,她怎就激动成这样? 好不容易最后一支发夹固定上去,睑又恢复清爽。或许是怒气作祟吧?记得不知是谁说过的,怒气也是一种催情剂……无论如何,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发生了,刚才长廊那一幕,搞不好已经让她跳到黄河……糟了!这句话如何结尾的?反正就是愈洗愈脏的意思啦! 唉!她的当务之急,就是到书店把那几本成语辞典和成语故事带回家背熟,免得吵架时常常短路,无法达到最佳的效果。 九月中,高荣美办了一个晚宴,除了请大厨来办桌外,就是打通宵的麻将,不但有很多商界的夫妇到场,就连章家的儿女们都回来了,把五层的别墅衬得热闹非凡。 几桌麻将围着排列,哗哗洗牌声不绝于耳。如果轮不到上场,三楼还有撞球、桌球及桥牌台,这装置是叶辛潜从美国带来的习惯,他甚至算是个中高手。 雅芯为了这个晚宴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加上帮余阿姨代音乐班及去大学旁修中文课程,感觉有些体力透支。其实,她本来还算健康,以前去医院当义工时,比这更苦、更累的都有,但最近她老睡不好觉,一会儿惦记着疗养院里的母亲,一会儿是秦履宏从哈佛打电话要她回家,但最烦的是,叶辛潜老在夜深人静时,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 又是两星期过去,他们碰面的机会极少,最多错个身,连点头都来不及。而那短短的一晤,却会影响她整天的心情,甚至不断回想他的眉眼、表情及姿态各代表什么意思。 依然是化不开的排斥和怀疑吗? 今天,他早早出现,吃饭、谈笑,接了几通电话,打了几局撞球,就是离她远远的。即便如此,她仍深深感觉到他的存在,四周的温度彷佛升高,人也莫名地情绪高亢。 总之,那义卖会场休息室的冲突,像温温的火,不灭地在她心里燃烧着,并不随时日的增加而减少。 反而是章建哲,一见她便嬉皮笑睑地黏着,有如多日不见的老朋友,雅芯只好冷冰冰地应付着,等到差不多时候便准备离开。 叶辛潜坐在高荣美身后,半军师地替她的牌出主意,而另一半的他呢?却穿过白亮的灯,看着指挥茶水饮料的雅芯。她今天身上是淡粉色的洋装,头发极有层次地垂下,比以前都有流行的味道,但那聪慧的气质仍令她与旁人不同,永远像盏吸引他眼光的聚光灯。 她的存在,不管是否在眼前,对他而言都是困扰。但让她走,却又不太对劲,因为他已习惯在回家时,闻到她留下的气味,感受她白天在这屋子里的种种活动,像厨房、客厅、浴室、饭厅……只有他的卧室,她不曾驻足。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是能感觉,那冷冷清清的蓝白寝具中,没有她的流连。 “怎么?你跟那小助理分手了?”章建哲攀着他的肩说:“才几星期就厌倦,她是中看不中用吗?” “别胡说八道,我从不和员工牵扯。”叶辛潜白他一眼说。 “那天我和曾如菲都看见了,她的眼睛好绿呀!”章建哲说。 “我说没有就没有!”叶辛潜瞪着他说:“你也不许去惹彭小姐,阿嬷好不容易有个称心的助理,你若搞砸,就由你负责!” 章建哲嘿嘿几声,雅芯正好走过来,站在一段距离外对高荣美说:“老太太,没事我就走了,免得太晚搭不上车。” 高荣美牌摸顺了,开心地说:“辛苦你了,现在天黑又下着雨,你确定不留一夜吗?房间多的是。” “不了,我明早还有课。”雅芯目不斜视地回答。 高荣美点头后,雅芯就穿上鞋子和外套,没再招呼谁,默默地离去。 章建哲闲闲地说一句,“彭小姐在台湾没亲没戚的,到底要回哪里去呢?” 这触动了叶辛潜的心事,他不也日日在思索这个问题吗?这时,外面响起几声闷雷,雨有下大的趋势,彭雅芯走时似乎没有带伞……章立珊打牌打累了,就到楼上去休息,由章建哲代替。叶辛潜则脚不听使唤地走到车库,将奔驰车开出来。 很快的,由细雨斜斜的车窗外,他看到独行在小巷间的雅芯。 他停住车,按下车窗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雅芯没料到雨会这么大,头发和衣服都半湿了,在这一雨成冬的秋夜,滋味不甚好受。当她听到叶辛潜的叫声,又见到宾土车时,吓了一跳,直觉反应说:“不必了,公车站牌就在前面。” “现在下雨了,公车还不知道多久才来呢!”他吼着。 雅芯没等他说完,就继续向前走,她可不想为了一点干爽而又惹了一身麻烦。 她跨入骑楼底下,他一直慢慢地跟,到站牌下后,又随她一起停住,然后连头都伸出窗外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有一、两个夜行的路人望过来,雅芯走近些,低声说:“这不是雇主和员工该有的接触。” “去他的雇主员工!”他一下子失去耐心,声音放大,一副要闹事的模样,“你不上车,我就不走!” 旁边已经有人预备要看戏了,雅芯看着车里奶油色的地毯,发亮的深灰色皮革,仍是摇头说:“我现在又脏又湿的,不怕毁了你昂贵的车吗?” 没错,座椅会沾染潮气,地毯会有片片污黑,这是很令人受不了的结果,但叶辛潜开口的竟然是,“管他的!反正洗洗就好,车子不就是用来载人的吗?再不上车,围观的人会愈来愈多,也许警察也会来喔!” 就算是虎,她也非骑不可了。雅芯低下身,把不干净的自己塞入漂亮清香的椅座中,脚底立刻散渗出一圈湿印子。她自我调侃地说:“我老爸也有一辆类似的车,是BMW,他宝贝得要死,天天擦拭。有一次,我骑脚踏车入车库,不小心刮了一道痕,他痛苦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追着我猛打,直到我妈扬言要报警为止。” “男人和车的感情,就像孩子和他的玩具,很奇妙,或许你们女人不懂。”他将车子驶入车流。 “懂或不懂,都觉得很生气。”雅芯说:“后来有一次,我妈急着出门,非开BMW不可,结果在某个环状公路被大卡车擦撞,人没事,但BMW的右前门却整个凹陷,我爸居然对我妈说,下回干脆死死算了。” “这就有点过分了,我绝对不会这么严重的。”他说。 “是吗?我常听司机说你如何爱车成癖,为了奔驰,你做过许多不近人情的事。” “最糟的一次,就是个女记者吧!她的鞋弄脏了我的车,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半途赶她下车,不过,这可没像你爸爸那么可怕吧?”他说。 “现在我也弄脏你的车,你要赶我下车吗?”她打趣的问。 “会赶我就不载你了。”他看她一眼回答。 紧张的情绪过去了,彼此之间没有以往的火药味。雅芯突然起了一种顽皮心态,“那好,反正地毯都要清洗,不如来擦干净我的鞋。” 奶油颜色更污浊了,叶辛潜看过去,心没有滴血,是因为踩踏的人是雅芯吗?此刻,尽管她湿淋淋地,一身狼狈相,但仍如水晶极品般清新美丽。如今回想起来,他对那名女记者也太刻薄了,人都是活生生有感情的,车再好,也不过是无知无觉的物体罢了。 想及此,他带着一抹笑说:“反正我的椅套也要洗了,你干脆拿来擦干衣服好了。 ” 闻言,雅芯真的不客气地扯下那些有精致蕾丝的椅套,不一会儿,整个车内乱七八糟的,完全失去原有的豪华美丽。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对不对?”他笑出来说。 这一笑,反而让雅芯收敛,她是怎么回事?竟疯疯癫癫的,一定是她太累了。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说:“你要送我回家,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吗?” “你的数据上写得很清楚,在大安公园一带。那里我并不陌生,因为那是章叶两家的起源地。”叶辛潜说。 〔你住过那一区吗?”雅芯问。 “没有。我出生的时候,有钱人全在阳明山和天母,后来东区兴起,现在又是信义区,我们跟着涨价的地皮跑。”他回答得倒不少,“钱就是我们的方向,永不回头!” 两旁霓虹闪烁的商店一直往后退去,红绿灯在雨中渲染着色彩,也映到地面上,形成城市夜雨的特殊风情。车里的人像身处在一个斑斓缤纷的梦境中前进。 雅芯眨眨眼,终究忍不住要问:“你送我回去,不是违反了第一条不可牵扯的戒律吗?” “你以为这一送,我们就会彼此吸引,陷入不可避免的恋情中吗?”他的语调中带着嘲弄意味。 “我才没有这个意思呢!”她讲道理地说。 “是吗?你们女孩子不都是这样吗?以我这样小开的身分,只要表现出一点善意,就认为我会爱上她,我已经有太多次这种经验了,真是不胜其扰。” 雅芯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竟有隐隐的心虚。她从没在乎过他小开的身分,但若说没为他心动的话,连她自己也不能信服。 于是,她用一种很正经的分析来掩饰情绪说:“讲女孩子都这样就不对了!或许有些女人是比较爱幻想,严重者,在医学上还有个名称叫做“克莱朗博综合症”,那些病患执意相信一些地位崇高或具有专业资格的男子在暗恋自己,是需要接受治疗的。” “哦?我还不知道那是一种病呢!”他笑笑说:“我常想,若此刻我一文不值,会有多少女人愿意理我呢?” 他也太没信心了吧?凭他的样子,就算是穷困潦倒,也能吸引几个痴情女吧!但为免不必要的误解,雅芯沉默无声,让这句问话自动地消弭在空气里。 到了该转弯的巷子,雅芯指着路线。当他看到还亮在黑暗中的“妙妙”两个字时,有些惊讶,她不等他问便说:““妙妙”的园长是我妈的好朋友,我就住她家。” 在她要下车时,叶辛潜突然问:“你对我有没有“克莱朗博综合症”呢?” 他是在开玩笑吗?她才不会以为他暗恋她呢! 确定他带有笑意时,雅芯也轻快地回他,“拜托!你虽是万贯家财的小开,我也不差呀!我爸爸是纽约的名医,我们彭家在纽约也算颇有声望,倒有可能我表现出一点善意,结果某男以为我暗恋他。嗯!我应该再查查医学文献,或许另有一个什么综合症喔!” 叶辛潜笑了出来,如一股暖流,传到她的心里。 这个夜晚太奇妙了,原本两个针锋相对及互不相容的人,竟有和平相处的一日。其实,他也不是怪人,而他也体认到她不是淘金女,相互了解的快乐,漾满她的心田。 走进大门内,雅芯有种头重脚轻的昏眩感,这是今晚快乐的副作用吗? 而叶辛潜在车内,则一直想着那两种关于“暗恋”的综合症……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五章迷惘 总以为,这样的自己是对的,但转眼间,一种陌生的清楚思绪,却让我发现,是与非的论断是如此的模糊不清。 “我对二厂的百份之五十绝不放弃,你们任何人都不许动!”叶辛潜用力地拍着桌子,太阳穴青筋微凸。 “普裕”的大会议厅内闹得如同市场,会已开了数小时,外头有警卫,闲杂人等不能进出,总裁和股东们都如关在鸡笼里的鸡,开始有自相残杀的倾向。 “我们大家是生死与共的,你怎么能那么自私?留个百份之五十,只用一半来救一厂,对我们根本没有用!”章立彬气得几乎要踢倒椅子。 “反正“普裕”的危机又不是我的错,我能拿一半出来,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要我和你们同归于尽吗?”叶辛潜火大的吼着。 股东们分成两派,有人站在章立彬那边,想保住全部的投资,也有人站在叶辛潜那一边,想说能拿回一部分就万幸了,因此,会场又开始吵了起来。 “表哥,你别这么留一手,我们当然就不会全军覆没……”章建哲说。 “而他根本忘了,他“那一手”也是我们章家的,他从来没资格拿!”章立彬叫嚣道。 “胡说八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本,是他在章家赚的每一分血汗钱,你们才是没资格动!”叶辛潜也倔强地说。 “你父亲?哈!叶家有什么本?不过是贫民窟来的穷小子,若没章家,他什么钱也赚不到。“普裕”的钱没有一分是属于你们叶家的!”章立彬残忍的说。 “闭嘴!”章立珊扶着痛得欲裂的头,瞪完弟弟,再对儿子说:“阿潜,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齐心合力的救“普裕”,它倒了,对你也没好处,不是吗?” “他才不这么想哩!“普裕”倒了,他正好乘机起来壮大叶家,把我们章家一举歼灭,你们都真的看不出来这小子的恶毒心肠吗?”章立彬更大声地攻击。立彬,我们就事论事,何必做人身攻击呢?”也是股东之一的姜文理连忙劝他。 叶辛潜把椅子用力一推,气冲冲地走出去,因为再不离开,他说不定更会一拳揍到这个他叫舅舅的脸上! 金钱真会扭曲人的面目吗?或者,他们生于长于这富贵之家的人,早就已经被扭曲,而不知真实为何物了? 他已经提出理由及方案,解释为河要保留二厂的百份之五十,尽管会使“普裕”的规模大幅缩水,但至少风险最小,可他们为何非要放上全部的筹码,要赌个大家你死我活呢? 他的掌重重地打在墙上。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章立珊跟着出来说:“阿潜,你为什么就不妥协?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僵呢?” “是我僵?还是你们僵?”叶辛潜依然情绪激动,“妈,你知道一厂上下游的亏损有多严重吗?如果不留后路,我们连一块砖、一片墙都拯救不了。” “这点我就觉得你太武断了,你舅舅在商场上比你久,经验比你多,他的判断会不比你正确吗?”章立珊说。 “如果判断正确,如何会有今天?”他冷笑地道。 “会有今天,也不全是他的错!”章立珊说:“反正我们要尽全力救章家奇www书Qisuu网com、救“普裕”,否则,我们有什么脸面对你在天之灵的外公呢?” 叶辛潜看着她,突然问:“妈,你虽嫁给爸爸过,但从来没认为自己是叶家人,对不对?” “我从没嫁进叶家,是你爸爸入我章家门。”她态度冷硬地回答。 “那你一生中最遗憾的事,大概就是替姓叶的生下一个叶家小孩吧?!”他低低的说。 “不!我从来不后悔生下你!”她顿一下说:“只后悔没有坚持让你姓章,这是我最错误的让步。” “我却宁愿自己姓叶。”他淡漠的说。 听到这话,章立珊又火了,“无论姓章姓叶,你都是要以章家为中心,你舅舅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妈,我是个人,不是工具。”叶辛潜用疏远的表情说:“我相信外公若活着,一定会赞成我的做法。” 他还是不愿意有一丝松动!章立珊望着远去的儿子,对着后面走来的人幽幽地说:“这孩子的个性,比他爸爸还顽强乖僻!” “只怕他再坚持,会惹出麻烦。”姜文理说。 “什么麻烦?你听到什么了?”章立珊紧张地问。 “什么都没有,只是感觉。”姜文理皱着眉头回答。 章立珊轻枕在未婚夫的肩头,一辈子里,金钱财势是令她最有安全感的东西,如果章家倾塌了,她还能活下去吗? 叶辛潜坐在车上,仍无法平复情绪。当他看到那尚沾有一点渍印的地毯,不由得想到雅芯叙述她那爱车成癖的父亲时的表情。 没错,有的人活着,习惯把物品当人一样的爱惜,却将人当成物品般地去糟蹋,比如他自己,以他身为天之骄子的高傲,不也犯过许多冷酷的错误吗? 突然间,他好想见见雅芯,和她谈谈,在她的范围之内,都有一种能令他忘却世俗烦恼的奇妙效果。 回到信义区的家,警卫都讶异他的早归。 办公室里不见雅芯,只有高荣美和一个老同学在聊天。她见了外孙便说:“我们正在商量要去哪里开同学会呢!” “哇!几周年了?”叶辛潜笑着问。 “从二女高毕业,已经五十五年罗!”两位老太太同时回答,还笑得像小女孩一样。 他看看桌上一迭旅游资料,给了一点建议,再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咦!怎么不见彭小姐呢?” “她今天请病假,说是感冒,可能是前几天工作太累了。”高荣美说。 感冒?必是那天淋雨的结果了! 叶辛潜知道自己没有过度关心员工的权利与义务,但他就是忍不住会忐忑不安,彷佛雅芯淋雨是他的错,另一方面,他也好想见她,所以在尚未考虑清楚前,他就已换上家常服,开车往大安区的方向出发。 午后的“妙妙音乐园地”,有很多家长和孩子进进出出。叶辛潜很努力地找到停车位,走了一段路才到门口,他此刻一身休闲装和牛仔裤,已没有西装笔挺的老成严肃,单纯是个年轻帅俊的男孩。 他走进“妙妙”,因为他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以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他。 园里的一位老师问:“请问找谁?” “我找彭雅芯小姐。”他有些不自在地说。 找雅芯,就非透过余曼玲不可。没几分钟,叶辛潜就看到一位左脚微跛的中年妇女踱出来,她的视线在接触他时,微微睁大,有的是无法掩饰的惊讶。 “你好,我叫叶辛潜,是来找彭雅芯的。”老实说,从小到大,只有女生找他,还未有他上门找女生的经验,所以应对有些生涩。 “我知道你是谁!”余曼玲兴奋地说:“你和你父亲长得好像呀!尤其那额头、鼻梁和眉眼,有点混血的味道,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你认识我父亲?”他相当意外。 “他是我小学同学,当过班长,还是全六年级总级长,勇敢又讲义气,是大家的英雄偶像。”她笑着说。 已经有许多年了,叶辛潜不曾听人提起父亲,如今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听这亲切的闲谈,有种极少有的温馨感觉。 “看起来很帅哟!”有个来接孙子的阿嬷直盯着叶辛潜看。 “他那爸爸是金城武和汤姆克鲁斯的混合体,我走遍世界,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了!”余曼玲说得脸都发红。 “哦,MyGOd!”旁边一位年轻老师做出快昏倒状,“园长,那就是你一辈子不结婚的原因吗?” “是喔!曾经沧海难为水嘛!”余曼玲开玩笑说,再看看叶辛潜,“对不起,我们叶先生都不好意思了。” 好不容易脱离了女人堆,叶辛潜由边门走向二楼。在转角处,就听见钢琴声,他对古典音乐不熟,只觉得弹奏技巧很好。 会是雅芯吗? 果然是她!在大大的钢琴后,她穿着白毛衣和棕绿色长裤,长发披散、脂粉不施,令他忆起在史丹福见过的华裔女孩,秀丽而明朗,即使略带病容,也有着无法形容的生命力。 见到叶辛潜出现,雅芯吓了一跳,交错换位的双手戛然而止,她说:“你怎么来了?” “听我阿嬷说,你生病了……”这是个理由,但不是非常好。 “你们“普裕”的手册,有雇主探员工病的这一条吗?”雅芯很直接的问。 “呃!没有,不过,你淋雨,是我不对……”这话更荒谬了,他因此说得支支吾吾。 余曼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不就像当年看叶承熙和涵娟谈恋爱一样吗?现在是他们的子女,男的像父亲,女的像母亲,那曾有过的浓情深爱,会不会跟着遗传到下一代,彼此再一次情有独钟呢? “叶先生来探病是一片好心,我们可要好好招待。”余曼玲打算泡壶茶,和这后生小辈好好聊个天。 可无奈,茶刚泡好,楼下就有家长来找,余曼玲只好告退,留下两个年轻人独处。 叶辛潜看雅芯啜一口绿茶,忍不住问:“你也喝中国茶吗?” “以前很不习惯,总要加糖或牛奶,上大学后才慢慢体会中国茶的清醇。”雅芯说:“我还是很讶异你来看我。” “难道我就不能当一次好人吗?”他摸摸鼻子笑说。 “所以来看我,是因为慈悲心肠?”她替他解释。 “或许吧!反正我已经来了。”他又笑笑说:“看起来,你的病好了大半。” “本来就不是大病,只是疲倦,找个偷懒的借口罢了。”雅芯见他没应声,又说:“一直不习惯这里的秋天,没有满山红叶,最怕是忽冷忽热的,以为凉了,一下又变成夏天,害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 “想回美国吗?”他问。 “暂时不!”她摇摇头。 叶辛潜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接着问:〔你好像没有告诉我你打算留多久?” 等找到叶承熙的人吧!但雅芯不能明言,只说:“我计划是一年,然而,也有可能更早。好怪!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雅芯是美式脾气,有疑问大都坦然提出,这倒难为了心里有鬼的叶辛潜,他假装幽默地说:“你那天说你父亲爱车成癖的故事,如当头棒喝,我真怕哪一天也真会爱物胜过爱人,所以决心改变。我今天来看你!搞不好明天就去看王警卫和李司机的家人也不一定呢!” “当头棒喝。我知道,是一个和尚黄檗打他徒弟的故事。”雅芯见他又笑出来,忍不住说:“中国话我没问题,但成语真是一大考验,就像美国俚语,不深入当地,还真不懂……不过,我那番话真那么有效吗?” 她那认真的神情让叶辛潜领悟到,她对他真的具有某种影响力,由最早的触怒、争执、冷战,以及后来的和解与沟通,像两条有吸引力的并行线,愈靠愈近,这是他与人从未有过的结交模式。 她到底哪里特别?因为有着聪慧、坚定、自信和一种仁慈感性吗?抑或者她有着西方的开朗明媚及东方的温柔敦厚?叶辛潜一时思绪纷扰,无法回答,便换个话题说:“那位余园长很妙,说是我父亲的小学同学,我觉得好像是碰到一场艾丽斯梦游式的奇遇了。” “若说我妈也是你父亲的小学同学,会不会更不可思议呢?”雅芯半试探性地问。 “三个天涯海角各分东西的老同学,几十年后他们的后代又相遇,嗯……我个人倒挺喜欢这样的惊喜。”他笑笑说:“只可惜我没有太多机会了解我父亲。” 不是奇遇,也不是惊喜,而是为引一个女人走出过去的梦中,也为另一个女人找寻自己的根源,因此,才将所有的线又连在一起。忆起几次提及他父亲,他所表现的雷霆大怒,雅芯小心地问:“你真的不知道叶伯伯在哪里吗?” “不很清楚。”他的样子很平静,“七年前我父母离婚后,他曾到史丹福来看我,谈了一些话,然后就很少有他的消息。不准回台湾、不准重回商业界、不准和我接触,据说是我母亲要求的三个条件。” “太……太苛刻、太过分了吧?!这在美国是严重的妨害人身自由,你父亲可以找律师告她,好争取自己的权益。”雅芯听都没听过这种事。 “雅芯,这是台湾,不是美国,我们处理事情的方式是另一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但他不自觉,继续说:“总之,我父亲就是同意了,儿子不要,一毛钱也不拿地就消失了。” 听见他口中吐出她的名字,雅芯的内心像有什么融化了一般,感受到他的痛苦,便很诚挚地说:“我相信叶伯伯没有不要你,七年没联络,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早就不想那么多了,反正我二十八岁了!也不需要父亲了,不是吗?”他自嘲地说。 “错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需要父母,只是方式不同而已。”雅芯心有所感的说。 叶辛潜看她一会儿,彷佛剖心般地说:“或许你是对的,你应该听说“普裕”有大麻烦吧?现在我是里面人人喊打的对象,这时候我好希望父亲在身边,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体会那种孤立的感觉,像我这次到台湾来,全家人都反对,甚至断了我的经济来源,好在,阿姨和你阿嬷提供我工作,才没让我流落街头。”雅芯以美国式的友好方式,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算是一种安慰及鼓励。 叶辛潜心一动,想握住她,但雅芯却及时抽开,像没事人般说:“你有没有试着找过叶伯伯呢?比如说,叶家的亲戚或朋友啦?” “我虽姓叶,却和叶家人不熟,很可笑,对不对?”他苦笑说:“小时候,我妈非常不喜欢我去叶家,更痛恨叶家人来访,每次都要和我爸大吵一架。久而久之,两边便互不往来,过年过节大都只有我爸回去探望一下,连我叶家祖父过世时,我也只准待五分钟,迅速祭拜,就被司机带回家了。” “原谅我的多嘴,不过,我忍不住要说,你母亲太不通人情了!”雅芯说。 “其实,我妈有她的心结,她到现在仍像个被宠坏的小女孩,霸道专横,绝不肯吃点亏,她最忌讳裙带关系,当年要想安插叶家的人进“普裕”,根本不可能。”他说。 雅芯想起章立珊那冷冷的模样,不便批评,只说:“听起来,你父母的婚姻并不和谐,所以走向离婚一途。” 一打打闹闹也二十多年了,他们没早些离婚,才是奇怪,大概是产业分不清吧!” 叶辛潜看着她说:“你父母呢?听他们几件事,似乎也个性不同……” 他才问一半,余曼玲就在楼梯口出现,笑着说:“难得老同学的儿子来,我非作东不可。你喜欢什么口味?我立刻去餐馆订位。” “不!不必了!我还有事,马上就走。”叶辛潜站起来。 “你真的不用对我客气,以前你爸对我挺照顾的。”余曼玲说。 “真的没有客气……”叶辛潜说。 雅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舍,希望他能留下来。 余曼玲看见她的表情,想想说:“不然我们送你出去,往前走一点,就是你爸上过的小学,顺便看看,也很有意思。” “好哇!”他突然停住,又说:“可是雅芯生病……” “就告诉过你是偷懒嘛!”雅芯迫不及待地说:“今天难得太阳不错,我早想到外头散散步了,在纽约,这可是我天天不可缺少的运动呢!” 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盛情难却,加上叶辛潜自己也有意愿,三个人就一起走向九月底的台北街头。 两个月以来,雅芯早已经习惯余曼玲缓慢的步伐,叶辛潜则几次调整长腿的速度,才能配合上她们。 秋天的阳光暖而不炙人,在这尚未下班的时刻,街道有着难得的宁静。如此家常的散步活动,叶辛潜几乎没有过,而这样悠闲地穿梭在台北的马路,更不知是何年何月以前的事了。 “这是南门。”余曼玲指着阖着的大铁门,里头隐约有学生的声音,“我们那时代,进出的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就住在今天大安公园及建国高架桥未盖之前的那片违章 建筑里,校长、训导最爱在这里抓人,常常都站着一堆被罚的人,大半都仅仅是衣帽破烂而已。” “我父亲也走这里吗?”叶辛潜问。 “没错,叶承熙,我,还有伍涵娟……”余曼玲加了一句,“就是雅芯的母亲,都属于南门的孩子。” 伍涵娟?叶辛潜记得调查报告上,雅芯的母亲栏并非这个名字,但他一时也记不太清楚,因此略过不提。 “我那时候脚还没开刀,情况比现在严重,虽不用拄拐杖,但背不了重书包,有时走一走还得扶一下。五、六年级到中学,都是涵娟帮我拿书包,陪我慢慢走回家。”余曼玲继续说:“偶尔在下雨天或天色稍暗时,叶承熙会和几个男生跟在我们后面,算是保护吧!如果有小孩学我走路或欺负我,他都会出来打抱不平。” 雅芯的脑海里浮现余曼玲给她看的那些旧照片,几个穿卡其服,面带菜色,又不怎么干净的孩子们。 余曼玲又接着说:“后来我每次看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都会把你们的父母当成是里面的侠客和侠女,他们真是非常好的人。” 雅芯头微偏,感觉到叶辛潜凝望在她睑上的视线。 转个弯,是更安静的小巷。校园墙内开始露出一些攀爬的藤花,有白、有紫,不似春天灿烂,却也星斑点点。再一段,一个不大的门出现,木质很好,还雕刻着图案。 “这是西门。”余曼玲说:“有钱孩子走的,各个粉妆玉琢。他们来自新生南路那一带的大户人家,住的是庭院深深的日式大宅。辛潜,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母亲的章 家就是其中的一户望族。” “我母亲和我父亲也是小学同学?”他惊讶地说。 “不!他们差了有两届吧!”余曼玲回答,“倒是章家有个女儿叫章立纯,在我们隔壁班,好喜欢你父亲,还不时送甜点、蛋糕过来,我们常撵她、嘘她。” “章立纯是我堂姨,我还不知道有这一段呢!”他笑着说。 谈着谈着,他们来到新生南路上,余曼玲说:“你们无法想象,以前这条路是杨柳垂两岸的大圳,十分古朴。那头的高楼大厦后面,则有参天古木和小桥流水,景色还挺美丽的,我甚至还去过一次你们章家。” “真的?我还只见过照片呢!”叶辛潜极有兴趣的说。 “日本式房子,庭院好大,种满花草。”余曼玲用手比一比,“里头的房间一个接一个,数都数不完,还有水井和小游戏场,对我而言,那真像奇妙的梦幻世界。” “余阿姨说得好吸引人,我巴不得亲眼看见,只可惜都拆除了。”雅芯说。 “我们这些南门孩子上无聊就到西门这里偷摘有钱人露出围墙外的水果,像桃子、桑葚、番石榴、龙眼都有,我们甚至还远征到新公园呢!” “新公园?用走的?”叶辛潜睁大眼睛问。 “那时的孩子都走很远的路喔!但当然不包括我。”余曼玲说:“你们爸妈走的范围,以大安公园为中心,北到长安东路,南到公馆,西到植物园,东到通化街,都用双脚,穷孩子嘛!你们都想象不到。” 雅芯并没有台北地理的真切概念,但天天满街跑的叶辛潜则知道那涵盖面之广,对只靠双脚走的孩子而言,还真是天涯和海角。 第一次,他对父亲起茧的手脚有了敬佩之心和孺慕之情。 “我妈是女孩子,她也走吗?”雅芯好奇的问。 “她走得才厉害哩!”余曼玲笑说:“常常领头的人是她,不停的人也是她,看看她,不就一飞飞到遥远的纽约去吗?” 不只纽约,还可更深一层,飞到她回不来的双重噩梦中。雅芯望向那车水马龙,逝去的景物由空间消失,仅让人从记忆及历史中凭吊,或者再加上一个梦境里……缓缓踱步中,他们来到新生南路及信义路的交会口,此时已是下班时分,交通尖锋期,汽车、巴士和摩托车的流量大起来。 余曼玲说:“这里以前是一座桥,我们就叫“桥头”,我还亲眼见到牛车经过呢! 这些年的变化,只能用沧海桑田来形容。” “这成语我背过,是从一本神仙传来的,表示世事的变迁很大。”雅芯说。 “你这两个月来,倒学了不少东西嘛!叶辛潜逗她说。 “雅芯记忆力好!又有语文天分,连我自己都惊讶,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中文会那么好。”余曼玲说。 “谢谢夸奖,不过,阿姨说的全是事实,我的聪明是人人皆知的。”雅芯故意鞠个躬说:“中文好,除了要感谢我的脑袋和我的母亲外,台湾的连续剧录像带和小说都功不可没。” “哈!又一句成语!”叶辛潜看她一副致谢的模样,好玩地说:“那我考你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什么意思?” “啊!我有看过。”雅芯歪头想着说:“也和沧海桑田差不多,都是变化嘛!” “还又多了一层兴亡盛衰的不定性及无常性。”余曼玲见他们开心,也忍不住加入,好像又回到和伍涵娟、叶承熙相处的青春年代。 “再考一个,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高楼倾……”叶辛潜说着,心里竟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不是目前“普裕”的写照吗? 幸好绿灯亮起,大家忙着过马路,没有听清楚,让他能及时将话收回,在心里慢慢咀嚼。 大安公园内一片绿意,有不少人运动跑步。他们漫步在花树间,余曼玲又回忆说:“这里以前是国际学舍,后面有美军基地及美军宿舍,我们常常偷跑进去,看外面都没有的西方电影,也才了解到世界之大、之美,绝非我们穷困的家所能比拟的。这或许也是我们这一代南门孩子野心特别大、出国特别多的原因吧!” “所以,阿姨也选择到奥地利,对不对?”雅芯说。 “是呀!我的兄弟姊妹和好友都走了,我因为行动不便,拖到三十多,快四十岁才成行。”余曼玲指着前面说:“若是方向没错,这块地是美军高级长官的宿舍,美丽的别墅形式,于我们如天堂。每年圣诞节,他们会开放一天,唱诗歌、发糖果,让我们见识到富裕人的生活。更幸运的是,我在这里学会了钢琴,甚至成为我能独立的求生技能。” “美军也教钢琴?”叶辛潜扬眉问。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好心的牧师太太,我还是因为残障才能获选。学钢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若不是那位牧师娘,我哪学得起?”余曼玲看向雅芯,“你妈还因此嫉妒我,有一次还说希望自己脚也跛,能碰一碰琴键,为此我们还吵了架。她极聪明,若有机会学,成就一定比我高好几倍。” 雅芯忆起母亲说过的,学琴学画都没钱,想学画又遭到当众羞辱。人若愚些、笨些,也没有事,偏偏母亲聪慧心细,受的折磨及创伤也比常人多。 也难怪在才艺灵性的培育上,她对子女付出极大的关注,甚至造成丈夫及婆家的不满,因为彭家向来讲求务实及实用,认为音乐和艺术不过是废物而已。 他们走到公园深处,叶辛潜若有所思地说:“假如我记得没错,这里是一大片违章 建筑,我小时候来过几次。” “你的记忆力很好,叶家是住在里面。”余曼玲说:“我和涵娟是在外围一带,每次要进去找你爸爸时,总会走错路,因为向来搞不清楚那七转八弯的巷子,有时整面墙不见,有时多一间屋子,真像一个大迷宫,迷路是家常便饭。” 迷宫?雅芯想到母亲信里对梦的形容,她说要找“熙”,却被困住,无路可出,只有死封的墙壁和万丈深渊,只有脸色阴惨的活死人……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雅芯没留意到叶辛潜的问题,只听余曼玲回答说:“对,这儿是发生过好几次大火,曾经是台北著名的“火药库”,损失及死伤都很严重。但居民毁了再盖,从不轻言离开,这也是为什么拆迁拖了几十年的原因。” 面对已经消失的空间,各人有各人的慨叹。 余曼玲说:“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还留着做见证。真的,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说这么多的话了,真亏你们两个有耐心听我讲。” “阿姨,我们喜欢听,因为能更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根源及父母,对不对?”雅芯用手肘顶一顶还在发呆的叶辛潜。 “对、对!若没有余阿姨,我还不知道叶章两家有这么多故事呢!”他赶紧附和。 秋天的夜来得快,没一会儿天幕便垂下蓝幕,公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余曼玲说:“被我一怀旧,反正也到了晚餐时刻,吃个便饭应该不会再拒绝了吧? ” “看,那儿就有港式餐厅。”雅芯指着霓虹灯处说:“吃饭可以,但得我们叶总经理请客,原因嘛--第一,他是我们当中唯一的男人;第二,他最有钱。” “雅芯,你皮起来也是不得了!”余曼玲使眼色说。 “我是应该请客。”叶辛潜赶紧说:“但我的原因不同。第一,余阿姨是我爸的老同学,又让我有如此多的收获,请一百次客都嫌不够;第二,雅芯老嫌我没有绅士风度,今天正好可以表现一番,不管是出钱、出力和出时间,我都很愿意。” “看,你也和你爸一样会讲话哩!”余曼玲笑着说。 向着那金碧辉煌处走,叶辛潜觉得自己有种脱胎换骨之感。走过父亲所走的路,听着章家的富及叶家的穷,眼前所有的快速变化,“普裕”大楼里那些勾心斗角及恶毒谩骂,似乎都变成好遥远的事了。 名又如何?利又如何?一切辛酸奋斗,漫长的几十年,散步一圈,两个小时,就全部讲完了,真要争得你死我活吗? 这都是生于商业世家和受商场严酷训练的他不曾想过的,或者未来心态上的调整,比该怎么做还要重要吧?! 另一边的雅芯则满脑子都是疗养院里那安静又自闭的母亲,了解了种种过往及恩怨,反而令她更迷惘。 母亲此刻陷在已经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里,和一些不存在的人在一起,而她要找个失踪,或不存在的人来指引母亲,不是也等于将自己带入一场荒唐大梦吗?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六章蓦然 回首生命总是失落比得到多,抛得容易,去得潇洒,来时路已染满悲伤颜色。 回首阑珊处,凝望的,是天地无边的寂寞。 十月份,高容美和五个好同学决定好度假地点,本来首选的是去北海道赏雪,但老人家畏寒又犯风湿,最后看准垦丁公园,虽老掉牙,但至少安全又方便。 雅芯是唯一被邀请的年轻人,因为她不曾去过。在临行前一天,高荣美还问她说:“和我们几个老女人出游不怕无聊吗?” “不会,我最爱听阿嬷讲古啦!而且,游台湾也是我的心愿,你们看多、听多,绝对是最好的向导。”在她和叶辛潜关系变好后,对老夫人的称呼很自然的就改成了更亲切的阿嬷。 “小嘴真甜,长得也漂亮,将来谁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喔!”高荣美开心地说:“你丈夫就叫“垃圾门”!” 雅芯一愣,半晌才恍然大悟,“哦!是luckyman啦!” 当晚整理行李较迟,又是叶辛潜送她回家。 离上回他到“妙妙”探病,又是几个星期过去。这期间他们相处得很好,他再不像是普裕大楼里那个严肃倨傲的总经理,她也不再是冷着一张脸,凡事都不屑的娇娇女,两个人谈笑风生,倒彷佛是美国大学校园中,那些开朗的年轻男女,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让高荣美都睁大眼睛,隐隐感觉到那暗生的情素。 然而,叶辛潜有自己的隐忍处,首先,他和雅芯仍是雇主和雇员关系,再者,公司内的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实在无心力再深入一段感情,此外,他也摸不透雅芯的想法,因为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待你友好热情,不见得就是有意。所以,对女人向来冷漠排拒的他,可不愿自作多惰。 有时,要保有一个朋友,比结交一打女人还困难,而雅芯,正是他少数能谈心的朋友之一。 在雅芯这方面,要否认被他强烈的吸引,那是昧着良心说话,但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只要一想想疗养院里那可怜的母亲,她就无法放任自己去谈恋爱。 况且,她在美国还有一个秦履宏,虽然两人因理念不同有渐行渐远的趋势,但也算未结束的一段关系。在中学时,因为培养了正确的男女恋爱观念,雅芯喜欢坦然和理性,所以仍压制着自己对叶辛潜那不寻常的感觉。 可是,爱情从不受理性管束,加上他们接触频繁,总会不小心有火花四射的时候。 因为喜欢和她说话,他会提早回家;因为喜欢有他,她会故意晚点离开,那种不舍就一日日增加。 所以,在没有应酬会议时,送她回去,便成为惯例。 经过依然热闹的台北街头,这晚,叶辛潜并未送雅芯直接回“妙妙”,而是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享受这深秋之夜的一点暖意。 “哎呀!老板请员工喝咖啡,又打破你不准牵扯的规定啰!”雅芯笑着说。 “员工是不能和老板牵扯,但老板想和员工牵扯,就另当别论了。”他回答说。 “双重标准!”她骂一句。 “你也可以拒绝呀!”他笑笑的提议。 “拒绝这香浓的咖啡?我才没那么笨呢!从老板的口袋里掏出钱,永远是员工最大的目标,这是工会法则第一条。”雅芯喝一口咖啡,还故意做出陶醉满足状。 叶辛潜看着她可爱机敏的模样,忍不住说:“搭老板的便车,又喝老板的咖啡,你是我员工中的第一人,有什么感想呢?” “要我致答谢辞吗?”她眨眨眼说:“感谢“普裕”的栽培,感谢叶总经理的厚爱,叶总经理当我司机、请我喝咖啡,是体恤下属的仁厚作风,我们应该予以表扬……” 他笑着阻止她,“不!我讲的是,我对你特别,你有没有了那克莱什么症的,以为我在“暗恋”你呢?” 回答有或没有都怪怪的,于是,雅芯不怀好意地一笑,“应该我反过来问你才对吧!我的前几任都是因为纠缠你而被赶走的,那么,你觉得我有没有“暗恋”你呢?” 叶辛潜又笑出来说:“我说你以为我暗恋你,你说我以为你暗恋我,这主词、受词真复杂,不如负负得正,我们来真正的谈一场恋爱好了!” “你的数学真不好耶!什么是正,什么是负,都还没有弄清楚!”她驳回道。 “我的数学哪里不好了?你没听说过台湾的数学、科学是世界第一吗?你们美国来的差太远了!”他故意和她抬杠。 “嘿!如果我记得没错,你高中和大学都是在美国念的喔!”她忙说。 “哦喔!被你抓到话柄了。”叶辛潜让她一步说:“想从前,我还真是不用功呢! 过着大少爷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加上父母亲事业忙,只能给我物质享受,把我宠得像一方小霸王,结果到了叛逆期,倒真混成了差点没进监狱的不良青少年。” “那个不良青少年,怎么又变为今天的优秀青年呢?”雅芯调侃地道。 “魔鬼训练呀!”他说:“我爸妈对我头痛极了,千方打听,最后把我送去亚历桑那沙漠中一所无处可逃的学校,整整三个月,不准会客、不准打电话,抗议的话,就施行各种体罚,直到我完全投降,肯狠下心念书为止。” “我听过这种学校,前阵子还在讨论他们是否违反儿童福利法,有的父母怕触法,干脆送到墨西哥去,听说那儿罚得更厉害。”雅芯说。 “幸好我没到墨西哥去!我觉得改得了行为,仍改不掉本性。”叶辛潜喝口咖啡说:“总之,我很识时务,表现良好,一年后就转到加州一所男子寄宿学校,不必再天天面对仙人掌。或许训练真的有效,从此以后,我开始发奋图强,把过去十几年没念的书一次补完。” “还真行,给补到了史丹福。”她称赞道。 叶辛潜本来又想说“献金捐款”那一套,但他不想在雅芯面前太猖狂,显得没诚意,于是说:“我也的确为自己感到骄傲,也应了一句中国成语“有志者事竟成”。至于你,大概从小就是全A的优秀学生,对不对?” “那都是我母亲的功劳,她带我和哥哥真的很仔细,才艺、课业和品行都随时叮咛。”雅芯回忆着,“我一生下来,她就辞掉工作,专心持家,直到我四岁能上托儿所时,她才又回去上班。结果有一次,她因为一个紧急计划,忘了接我,等到学校通知,她赶到时已是一小时后,只见我满脸泪痕地坐在校门口。她抱着我哭,开车也哭,一直哭到家里,第二天她就辞职了。” 雅芯说着,泛满眼眶的泪滴到咖啡杯内,她拿张面纸说:“对不起……我真的好想念好想念她呀……” 叶辛潜保持沉默是礼貌,但她没料到他竟坐到她身旁,用宽厚温暖的手臂圈住她的肩,那混合着男性及皮衣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有种震撼直达心底的异样感。 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想妈妈还不容易?等你从南台湾回来,我就让你休假回纽约。” 她本要回答,一转头,发现他的脸出奇地近,彷佛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吻到他那性感的唇……雅芯突兀地往后一坐,有些尴尬的说:“老板,这可违反你的雇员休假条例喔!我三个月的试用期都还没结束,你就想放我长假,这何以服众人呢?” “总有例外的时候吧?”他将双手放在脑后,很帅气地说。 “有的例能破,有的例必须遵守。”雅芯站起来说:“该走了,免得余阿姨担心。 ” 离开香暖的咖啡厅,踏进冷凉的夜晚,他们各把手插进口袋里。雅芯觉得脸颊痒,摸一摸,竟是方才凝住未干的泪珠。 回纽约又如何呢?她所思念的,不是现在认不得她的母亲,而是七年前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能笑能唱的母亲呀! 七年?叶承熙也是七年前失踪的,这时间上的巧合,是神在冥冥间暗示什么吗? 一进车里,叶辛潜立刻打开暖气,音乐声同时响起,是一首极美的抒情歌曲--人生总是错的比对的多以为无怨,以为无悔心却已经做了自己的选择回首阑珊处黯然的,是梦里难寻的惆怅生命总是失落比得到多抛得容易,去得潇洒来时路已染满悲伤颜色回首阑珊处凝望的,是天地无边的寂寞沉默久久,等候久久如一局待悔的棋只是,回首阑珊处那盏你执意点燃的灯,是否还为我而亮? 雅芯听着,泪又不自禁地流下。 叶辛潜转头看她,用英文唤她,“爱伦小姐,你今天特别多愁善感喔!” 她擦擦泪,吸一口气说:“你知道你父亲和我母亲有一段情吗?” 他停一下说:“其实,在那天余阿姨叙述到他们的往日时,我就有隐约的预感。后来我复查员工的纪录,上头你母亲的名字并不是伍涵娟。” “吕丽蓓是我的继母,我爸妈是去年离的婚。”雅芯说:“你有疑问,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我想,你有美国人重隐私的习惯,如果你心里准备好了,自然就会告诉我。”他体贴的说。 “我是应该告诉你,早就该说的。”雅芯看着前方,“我这次来台湾的主要目的,是为我母亲找你父亲。” 叶辛潜将车速缓了下来,“我不懂……你母亲为何自己不来呢?” “你问到重点了……”接着,雅芯便将母亲七年前突然生病的情况说了一遍,一切辛酸种种简单带过,最后才作结论说:“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以为是脑部病变,直到暑假时,我在地下室发现她写给你父亲的那封信,才想到,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叶辛潜久久不能言语,半晌后才说:“这太离奇了!你说你母亲被困在梦中,但梦也是大脑的活动之一,这两层诡异的梦,仔细分析,不也是属于细胞的异变吗?” “既然异变,为何始终不好不坏呢?”她问。 “雅芯,我会努力的找我父亲,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发达的医学都束手无策了。”他轻声的说。 “我明白,如果真的无效,至少把她的“熙”带到她面前,就是死去,也无憾了,不是吗?”她低声回答。 车内再一次无声,然后,叶辛潜又说:“我现在有点明白我爸妈老是格格不入的原因了!就是我爸心中有个女人,我妈才会行事愈来愈极端,难怪我爸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连半生的心血都愿意拱手让人,毫不留恋。” “叶伯伯和你原先的印象有些不同了,对不对?”见他不否认,她又说:“我当初发现那封信时,也是好Shock。做父母的人,除了父母的角色外,还有许多别的面,如果不能去了解,好像也不能真正为自己定位。” “雅芯,和你认识后,我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八年似乎都白活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嘿!别耍嘴皮子,亚力先生,我是认真的!”她喊他的英文名字说。 在气氛渐渐轻松之际,车已停在“妙妙”前面,雅芯要下车时,叶辛潜突然叫住她说:“别说我神经兮兮的,不过,我们的父母有如此复杂的纠葛,是件很奇妙的事,如果你长得像你母亲,我也不怪我老爸要恋恋不舍了。” “谢谢夸奖!”雅芯笑着说:“你猜我想什么?我想的是,假如你爸和我妈当初有情人成眷属,世界上就没有我们两个人了。” “所以,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活不了的话,我也活不了!”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挺诗情画意的。 “好像阿嬷那天带我去行天宫时看见的和尚念经喔!”雅芯忍不住笑了出来。“要不要上来坐坐?余阿姨最喜欢你来,她把你当成偶像了。” “改天吧!你明天要早起,不耽误你睡眠,祝你有个好梦。”他招招手说。 “你也是啰!”雅芯说。 在走上楼梯时,她的步伐变得好轻快,终于又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了,而且还是叶承熙的儿子,重担彷佛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活不了的话,我也活不了……嗯!若配上一段小赋格的音乐,大概可以翩翩起舞了。想着想着,她的手伸向前,脚向后,画出一个美丽的圆。 几个老女人旅行很妙,总是抱怨麻烦!喜欢舒适,每到一处,宁可把忙着探险的时间拿去逛街,或干脆找个地方聊天讲古。 这和雅芯一条牛仔裤和一双球鞋,上山下海寻找新奇的方式完全不同。 比如目标是垦丁,她们在公园里逛没两下,什么海上活动也不参加,饭店倒成了她们最爱窝之处,雅芯很委婉地请老太太们多出去玩玩,没想到她们的回答竟是--“哎呀!都来好多次啦!全天下的风景都一个款,不是山就是水,欧洲、美国都看透透,没差啦!” “没差?那干嘛还大包小包得出来度假?”雅芯问,她已经能听部分的台语了。 “装个样子嘛!一方面动动手脚不会生锈,一方面也让家里的子孙去想念一下,免得他们天天说我们老不死!”高荣美说完,其它几个人立刻笑个不停。 “小姐年轻,自己多去玩玩吧!”一位金阿嬷说。 既然要负起照顾的责任,她哪里敢真的跑远呢! 饭店住腻了,老人家又跑到台东的山里洗温泉,倒让雅芯见识到中日混合的风味。 暖暖的浴场中,男女分开,大部分人半裸着,有人若全裸,也必须做到见怪不怪。 在雅芯纽约的家中,有三个不同的浴室,洗澡是非常隐私的事,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没和母亲洗过澡,连在拥挤的大学校舍中,卫浴之事也非常注重个人隐私。 但她也不是没穿过泳装,自幼也曾被母亲强迫上了好几年的游泳课,后来大学女同学也有上空做日光浴的,只是再怎么说,泡温泉,也就等于洗澡……雅芯下浴场时,用浴巾紧紧地裹着身子。嗯!是很舒服,但她看到高荣美她们上身都没穿,下垂的胸部皆清晰可见,马上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可那几个老女人却细细的对她评头论足,对皮肤、胸脯、腰肢、臀部都赞不绝口,虽隔了一层毛巾,却像有透视眼似的愈说愈开心。 “果然是吃牛奶、奶酪长大的,看她的皮肤细白细白,就象美国人,嫩得教人想咬一口。”一位王阿嬷说。 “我喜欢她的胸啦!圆圆挺挺的,不输给我少年时,喂十个孩子,乳汁都滴不完喔!”张阿嬷大胆的说。 “嘻!你家那一口,在新婚之夜,不是差点被压死吗……”高荣美也加入讨论的行列。 “夭寿喔!都五十年前的事了,还讲出来。”张阿嬷的脸,不知是蒸气,还是躁气,红得像擦了几大盒胭脂。 几个女人水泼来泼去的互相取笑,后来又回到雅芯身上。金阿嬷说:“我较中意雅芯的腿,修长修长的,走起路来有力又漂亮,不像以前我们都是一双双的萝卜腿,远看近看都难看。” “真不知谁福气大,能娶她做妻喔!”张阿嬷说。 “还会有谁?”高荣美得意地说:“还不是我家那个阿潜。” 雅芯本在闭目养神,假装要听而不闻,但这下子,可被吓得呛了水,“阿嬷,这种事你可不能乱讲,我和阿潜又不是男女朋友!” “爱骗我老人家喔!以前我也是风流浪女哩!”高荣美笑着说:“我那阿潜孙我还不知道吗?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奶油蛋糕,眼睛盯得直直的,口水拚命咽,一副要把你吞下去的样子。” 她竟被比成奶油蛋糕,而叶辛潜则成了色狼? 这几个老太太,历经人事,私己话说得肆无忌惮,一反人前端庄的形象。那些言谈的尺度对雅芯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在色情业发达的今天,要不懂还真困难哩! 在美国的孩子,很小就接触到有关性的事情,十二、三岁就有性经验也不算稀奇,但雅芯是华裔,又有大家族包围,加上母亲的教育,东方保守思想虽不能说生根,却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到青春期时,朋友的力量大过一切,雅芯也开始化妆、穿奇装异服及听流行音乐,男孩子的邀约也一个一个接着来,然而,就在青春扉页还没有真正开启时,母亲就生病了,十五岁的她也就远离欢笑,有大半的日子独来独往。 大学时,女同学换男友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保险套、避孕和性病都如三餐的日常课题。雅芯也曾想丢弃那像是一项怪印记的处女之身,但总是太忙,忙功课好可领奖学金、忙每个周末陪母亲、忙社团活动,大家都说那漂亮的东方女孩太冷傲,结果大学四年就被“蹉跎”了。 和秦履宏交往,是有情侣间的接吻和爱抚,但真正要肌肤之亲时,又觉得彼此默契不够,又或许是一种不信任及不确定感吧! 老实说,她还真怕秦履宏发现她是处女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问:“你以前是不是搞同性恋呀?” 分析起来,最大的原因仍是母亲的教养方式。虽然她还没来得及对女儿讲性和爱的问题,但十五年已经有足够的潜移默化了。 至少……至少她能辨清对叶辛潜的感觉,那感觉从没在其它男人身上出现。当高荣美说到他一副想把她吞下去的样子时,雅芯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黝黑肌肤迭在她雪白肌肤上的情景,激情的吻、手触碰的火热、赤裸肉体的交缠、满怀的情欲高涨……想着想着,水流竟如一波波爱抚由脚底传来,如放射线般,穿过每个细微的神经。她环着腰,几乎要蜷曲起身子,及时阻上那即将逸出的轻吟。 一个星期不见,在这烟水弥漫的空间,她发现自己好想念叶辛潜,恨不得他就在身旁,即使如此衣衫不整也好。 突然,高荣美的声音唤醒她的遐思,另一头的王阿嬷说:“雅芯,你的脸怎么红成那样,是不是温泉过热了?” “没有、没有!”雅芯忙说。 她慢慢的深呼吸,慢慢的起身,四周的空气依然温热,或许是该将感觉告诉叶辛潜的时候了,看看他怎么说吧? 当她们一行人再回到垦丁的饭店时,算是同学会假期的结束,其它五位老太太很快地由家人接走,留下雅芯善后,再陪高荣美搭机回台北。 在退房时,高荣美想到附设商品店再逛逛看是否有漏买的礼物。雅芯自行回房,将行李运至楼下。 她一打开房门,就有一种异样感,彷佛有人在里面,正当她要回头时,有人就从后面拥住她,那味道及身体,令雅芯脱口叫道:“亚力!” 叶辛潜说:“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依然在他怀里,介于朋友和情人的方式。他的神情有旅途后的疲惫,雅芯说:“我们不是就要回台北了吗?” “谁教我太想你们了!”他咧嘴而笑说:“我们也不回台北,干脆再到阿里山和溪头去,让你玩个痛快!” 好吸引人的主意,但雅芯随即一想说:“现在“普裕”正是紧急状况,你根本走不开……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聪明的女孩!”叶辛潜放开她说:““普裕”扯上违反股票交易及地下钱庄,股票一路下滑,不但资金周转失灵,股东也差不多快疯了,他们正要我的项上人头哩!” “很危险吗?”雅芯问。 “反正我要保二厂,倒一厂,我人不在,他们也无可奈何。”叶辛潜看她一会儿,欲言又止,突然想到什么说:“咦!阿嬷在哪里?” “在商品店逛街,你要不要也去吓吓她呀?”雅芯提议道。 “嗯!你们不是有租辆车吗?不如我躲在车子里,和她玩个躲猫猫。”他童心未泯地说。 雅芯给他行李和钥匙,他们在大厅分手,一个到停车处,一个去商品店。 叶辛潜放好行李,算好十分钟,但过了十五分钟后,两个女人还没来,八成是阿嬷买上了瘾,他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去商品店催人。 但商品店并没有她们的踪影,他倏地有种极坏的预感,股东已放话表示不善了,地下钱庄又是不择手段,难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疯狂地抓住里头的售货小姐盘问,小姐说:“是有个老太太,她先跟一个男人走,后来一位绑马尾的年轻小姐追了上去,往后面的花园方向……” 他拔腿就跑,心从未如此害怕过,他们终于使出大家最怕的绑票手段,而绑的正是他爱的两个女人! 因为速度太快,他几次踉跄,终于,远远的,他又听到阿嬷那尖锐不饶人的嗓音,还有雅芯那娇美的身影,她们正和三个陌生男人做拉锯战。 他狂怒地冲过去,话都还没说,就朝那三个人揍去。哼!打架他最内行,在亚历桑那州的特殊学校,每一拳可都是铁硬,撞的都是沙漠坚实的土地,谁教他们惹到他?! 三个歹徒没料到两名弱女子之后,竟还有帮手,一时乱了阵脚,来人既疯又有一套拳脚功夫,而且一边打还一边说:“雅芯,快去报警!” 雅芯闻言,立刻往旅馆方向跑。 歹徒一听警察,想到雇主忌讳的大麻烦,只有撤退。其中最高大的那个还不忘把话带到说:“告诉叶辛潜,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恨他的人太多了,如果再不交出剩下的百份之五十,那两个女人没有活命的机会!” 叶辛潜的口鼻都是血,再追过去,对方已跳上了接应的车,绝尘而去!他擦掉血迹,转头却看见高荣美已昏倒在地上,面色死灰,他颤抖地对旅馆闻声而来的人嚷道:“打一一九,快叫救护车。” 凌晨四点,医院的急诊室里悄然无声,有黎明前的短暂宁静。 高荣美受到惊吓,心脏负荷过重,使得呼吸急促,有衰竭的前兆,经医生急救后,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人总算正常睡去。 两个年轻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的外套在她的身上,彼此依偎,神情充满疲惫。 叶辛潜睁着泛着红丝的双眼说:“就差那一步,他们的车就在旁边,我若再晚到五分钟,你们现在就生死不明了,我……我无法忍受……” “既然没事,就不要再想了!”雅芯安慰他说。 “我哪能不想?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你会如何?阿嬷会如何?”他不断重复这些话,像在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你明知是绑票,为何对警方说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呢?”她回忆方纔的情形问。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些人有可能是几位大股东派来的……甚至有可能是我舅舅……”他皱着眉心说。 “你舅舅?不会吧?!阿嬷可是他母亲呀!”雅芯不敢相信地说。 “他主要是威胁我,知道我太在乎你们,绝不会任你们受到伤害。”他叹口气说:“只是他没想到,阿嬷已经七十几岁了,根本受不了这种打击……” 那“太在乎”三个字,令雅芯更靠近他说:“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不说话,又不自觉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那一半的资产重要,还是你和阿嬷的命重要?” 雅芯无法回答,虽然她有百份之九十已经爱上他这个人,对他极度欣赏,但毕竟相识才三个月不到,他曾经是个只讲功利的商人,为人尖苛无情,满脑子只算计着盈亏,或许他有些微改变,可是抵得过他二十八年来的汲营生涯吗? 雅芯坐正身子,叶辛潜立刻了解到她内心的疑惑,淡淡地说:“以前的我,我不敢说,但此刻的我,真的可以把那些钞票往天空一洒,只要你和阿嬷都健康平安地站在我面前,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她感动极了,这些话虽不似罗密欧对朱丽叶吐心声时那么甜蜜动听,但自她内心不断涌出的柔情,让她决定要先坦白说出自己对他的爱。 正当她泪盈眼眶,打算开口时,叶辛潜突然握住她的双手,急切地说:“雅芯,我知道未来必定会有很长的一段混乱时期,有些事情我必须先说清楚,而且必须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亚力……”她也有满腔的话要说。 “雅芯,请听我说,”他跟着接口说:“我这一妥协下去,辛辛苦苦经营的二厂势必要牺牲,去拯救那千疮百孔的一厂。如果事情可行,“普裕”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如果不可行,这也是我最怕的,全军覆没,“普裕”王国也就消失不见了。到时将不再有豪宅轿车,我可能会变得一文不值,可能会负一身债,你……你会爱那样的我吗?” “当然会爱!即使你穷了、倒了,你仍然是你,富贵和贫穷对我而言毫无差别。” 雅芯吸吸鼻子说:“大不了,我来养你啰!” 他凝视着她,眼中有柔情,缓缓地在唇边展开一抹笑,这是意外发生后的第一个笑,他说:“原来,你真是“暗恋”上你的老板了!” “你也没吃亏呀!你不也在“暗恋”你的员工吗?”她指着他的心,面带笑容说。 “这算是某种注定的缘分吧!我父亲爱你母亲,而我也爱上你,嗯!似乎和相同的化学元素有关。”他说。 “这倒是值得研究一下。”雅芯念头一转说:“不行呀!你说爱我,那你那女朋友曾如菲怎么办?我可不喜欢“三人行”呀!” “曾如菲是个好伙伴,我们出身背景类似,很多宴会应酬经常被配成一对,但我对她完全没有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我和她谈的,除了金钱,还是金钱。”叶辛潜说:“现在我快要从豪门小开的名单上被剔除,她大概也不会对我有兴趣了,你别担心她。倒是你,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亚裔男人,因为我们没有魁梧的肌肉和性感的胸毛,并不符合你的标准……” 雅芯噗哧笑了出来,“我那时是被你气疯的,你知道你有多沙猪吗?” “我知道。”他短笑两声,“但你如此美,又在美国长大,追求你的人必然可以组成好几支球队,我不信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是讨厌“三人行”的人。” “目前是有一个,我们本来约好要一块儿念哈佛医学院的,但我为了到台湾而暂缓入学,他不太能谅解,联络也就愈来愈少。”她补充说:“在美国,男男女女因为距离理念而分分合合是很平常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他。” “你对他的感觉,有像对我一样吗?”他仍执意地问。 “天差地远呢!怎么说呢?就借用你的“伙伴论”吧!我和秦是因为大学社团的接触才走近的,他虽然长得一副华人脸孔,却是标准的美国男孩,完全不了解我那属于东方的想法,所以我们的争执也相当多。”雅芯说:“你则不同。虽然我们成长的方式不同,也有一些分歧,但在一起时那种爱恋的感觉,就像心里的蜜似的好甜好甜。我想,朱丽叶对罗密欧必也是这种惊心动魄,才会不顾一切地以身心相许吧!” “还有你母亲和我父亲三十年来的牵念……”叶辛潜拥住她说:“好奇怪,我明天可能就要破产了,但我此刻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幸福,好像拥有了天下一般,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没有错,爱是有力量的!我真的希望,这力量能帮助你度过所有的风暴及难关。 ”她低声说。 叶辛潜很想吻她,这是医院,阿嬷才刚刚脱离险境,因此,他只能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嗅闻着她身上传出的特有香味,好满足自己对她沉蛰已久的爱意及想望。 他从不指望上帝给他一个与他如此契合的女子,以为自己将会冷酷严肃地在金钱里过一生,但门一开,竟是春满大地,五彩缤纷的花园。 讽刺的是,当他得到花园时,竟是失去财富的同时。 隐隐约约中,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重复着父亲从前走过的路……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七章真爱 多年以后,真爱已逝,不必哀伤,也不必悔恨,因为玫瑰花曾经低语,夜莺曾经歌唱,至少,我们都有过不寂寞的日子。 中正机场出境室,高荣美随着自己的妹妹,准备搭上飞往日本的班机。她人瘦了一些,尽管仔细涂上胭脂口红,仍难掩病容及憔悴神色。 这段时间,她已经强迫儿孙们将“普裕”真正的情况做个完全的汇报,气是很气,但也没有体力发怒,只有将自己关在房内好几日,对着先夫的遗像又哭又说。 能够见她的,只有雅芯。 章家人不得已,去电将日本的老阿姨请了过来,两姊妹在房里谈了一整天,最后高荣美走出来说:“我要到日本去,随你们怎么去搞,反正我眼不见为净!” 老人家的绝望,是一种彻底的死心,而已焦头烂额的章立彬和章立珊也不留人,没有了老母亲,他们反而少了一层顾虑。 来送行的就只有叶辛潜和雅芯,加上最后一分钟才出现的章建哲。 高荣美一见他,脸色更严肃了,“你是我章家唯一的直系孙,拜托你要有出息一点!” “阿嬷,你早这样想就好啦!”章建哲歪歪嘴说:“可是你老偏心,疼阿潜,疼了半天,他还不是姓叶?!” “要被人疼,也要让人能疼得入心呀!”高荣美瞪他一眼,又转向叶辛潜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舅舅,都是一家人,彼此还是要多担待和多扶持。” “阿嬷,我懂,我也会。”叶辛潜点头说。 “雅芯,你责任最大,我把阿潜交给你了。”高荣美总算露出一点点微笑。 雅芯觉得很不自在,她算是还未踏出社会的人,不曾有人郑重地付予她责任,而这责任还是一个“人”,所以,她只是轻点一下头,并没有回答。 在出海关前,两位老太大突然想到要买些蜜饯食品,便由叶辛潜陪着逛,留下雅芯在原地看行李。 原本到四处去看漂亮小姐的章建哲又晃了回来,见到雅芯便说:“你真的“把”上我表哥啦?” “说话别这么难听。”雅芯对他向来不客气。 “我只是要警告你,你想攀入富贵之家的梦,恐怕作不长久了。”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雅芯气得站起来,但他继续说:“我表哥现在是一分钱都不值,想要他,最好要自备亿万身家,否则就免谈啰!” 她很想甩甩衣袖走人,但又离不开,只好说:“章先生,我一向对你很尊重,也请你尊重我。” “我是很尊重你呀!所以才好心好意的通知你。我是不懂啦!叶太太这头衔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抢着要。”章建哲靠近她,再故作神秘地说:“不过,唯一能坐上叶太太宝座的人就只有曾如菲了。” 雅芯完全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她把位置挪移两位,表示不想再谈,此刻恰好叶辛潜他们一行三人回来,不然,她还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呢! 送走两位老太太后,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十一月的天空凄凄冷冷的,像一首低沉的悲歌。这将是雅芯第一个看不到雪的冬季,不再有让血液冻结的寒意,但那一阵又一阵吹来的风,却也不时带来令人不舒服的冷颤。 比如此刻! 章建哲的车先呼啸而去,叶辛潜坐在车内,打开暖气,却并不发动,凝重的心事布满小小的空间。 她轻碰他的手,他紧紧回握住,并说:“我阿嬷富贵一生,没想到七十多岁了,竟要流离他乡。唉!那个家里没有她,我都不想回去了。” “还有你母亲呀!”她用轻松的口吻说。 “你也很清楚,她都住在姜董事长那里,而且,即使碰了面,除了谈钱外也没什么话题了。”他看着她说:“干脆我也搬到余阿姨家里住算了。” “好哇!反正她也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雅芯说。 他的另一只手触碰她的颊,带着感情说:“雅芯,若不是想着还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日日去面对那些狂吼的毒蛇猛兽呢!” “你一定要撑下去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母亲外,我就最在乎你了。”她感觉到眼眶中有些湿润。 缓缓的,他的头低了下来,在黑暗中以所有的温暖包围住她。唇吻着唇,有急切热情、有细腻柔情,彼此以心底的至深缠绵,氤氲出一缕缕的气,模糊了车窗,像将他们保护在一个自我眷恋的世界里。 由于太忘情,当手机响起时,叶辛潜费了好大的决心才半放开她,用一手去接听。 才说不到两句,他倏地坐直,眉头直皱,只回了一声,“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怎么一回事?”雅芯屏住呼吸说。 “那些股东要联合起来告我们,说我们违反股票交易法,要立刻冻结“普裕”的一切资产,包括我的二厂。我妈一急,整个人去撞墙,额头缝了三十针,还有脑震荡的迹象。”他急急的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得死白。 雅芯觉得,纽约的冬天其实不冷,反正还有羽绒衣、围巾和雪靴可以御寒,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有,只能赤裸地站在冰原上,任雨雪由四面八方吹袭而来。 她知道她没有能力帮忙他,可以给他支持、鼓励和满腔的爱,就是不能给他最现实需要的金钱。 他们彭家在纽约也有一定的财富,但离填补一个财团的漏洞还有一段距离,况且,他们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资助了,又如何会倾尽家产去解救陌生的章家呢? 雅芯自幼就被教导要做人中之凤,一直也都优秀自负。母亲是她第一个打击,那个虚幻的梦的世界,她想尽办法进不去;如今辛潜的世界在她眼前,可说、可碰、可谈,但她偏偏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唉!多可怕的无助感呀! 回台北的路上,他们都无言,黑色的天空,仍有更黑的时候。 在医院病房外守候的除了姜文理、章立彬外,叶辛潜还很意外地看到曾典财父女。 “我妈还好吗?”叶辛潜先问。 “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已经沉睡一阵子了。”姜文理一脸疲惫的说,“她目前的精神很不稳定,医生说要看紧些,她有自杀的倾向。” “自杀?怎么可能?我妈一向是最不服输的人,只有弱者才会自杀,她的个性争强好胜,即使再艰难的环境也不许倒下……”叶辛潜看着每个人不寻常的忧色,话也渐渐接不下去。 “你母亲能争强好胜,靠的就是“普裕”的优势,但是,投资连连失败,周转不灵,加上经济不景气,优势没有了,如何还强得下去呢?”姜文理叹口气说。 “我早说过不能孤注一掷的,眼看就要输了,还硬要投下所有的赌本,只有愚蠢二字可以形容。”叶辛潜忿忿地说:“如果当初你们听我的,今天也不会一败涂地。” “那可不一定,听你的,搞不好我们都被人杀死了……”章立彬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们现在是要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更多的问题!”曾典财忙在两人之间打圆场,““普裕”目前的局势也不是不能救,只要有强大的经济保证,先稳住股东及债主的心,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经济保证?哼!只要别人不对我们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谁还敢为我们做保?”叶辛潜冷冷的说。 “我呀!我和你们老董及老叶总都是好朋友,当然不会见死不救,而且,商场上少了“普裕”,我还挺寂寞的哩!”曾典财说。 姜文理惊讶地看他一眼,“曾董答应投资支持了?” “投资的事情自然要再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免得弱身大补,反而弄巧成拙。 ”曾典财看看女儿,笑着说:“我觉得倒是先让如菲和辛潜结婚,有了我曾氏集团做后盾,那些股东、债主也比较好安抚。我们两家有了休戚与共的关系,再慢慢谈如何重振“普裕”的计划也不迟。” “还是曾董智谋过人,这叫以柔克刚的缓兵之计,太妙了!”姜文理说,章立彬也频频点头。 现场只有叶辛潜一个人愣在那里,这不是叫他用自己去换“普裕”吗?他一点都不爱曾如菲,更无法想象和她过一生的痛苦情景,以前他或许会一笑置之,觉得这个点子尚不离谱;但他生命中有了雅芯,也看透金钱世界的冷酷无人性,他还如何以仅有的灵魂去做这种荒谬的交易呢? 他轮流看着每一个人的脸,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尤其是碰到曾如菲那彷佛得到猎物般的笃定眸子,他猛地摇头说:“不!我不相信这行得通!我的婚姻是我的私事,绝不能和“普裕”混为一谈,我不会同意的!” 章立彬好不容易盼到一扇门开,现在又眼睁睁“砰”地关上,他气急败坏的骂起来,“姓叶的,你是喝章家奶水长大的,没有我们章家,你就只是和你爸一样的贫民区杂种;如今章家有难,人家要脸给脸,你还不知感恩图报?” “杂种”这两字说得太过分了,叶辛潜狠狠地咬着牙,若非姜文理挡住他,一记拳头早已打上章立彬的鼻子。 “章董,我们敬你是长辈,你怎么能出口伤人呢?若说阿潜是杂种,至少他也有一半章家的血统,那你又算什么呢?”一旁的曾如菲也看不过去了,拉住叶辛潜的手又说:“我看阿潜是累坏了,你们再好好谈谈,我先带他去喝杯喝咖啡醒醒脑。” 曾如菲像有许多话急着说,并不似往常一样非要找到高级昂贵的咖啡厅不可,而是一看到巷口一家三流装潢的小店就直直冲进去。 点好的咖啡,她连看都不看就说:“你拒绝娶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彭雅芯的助理?” “当然不是!”叶辛潜明白这又是另一场拷问,“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许多分歧点,结婚只会带来不幸。” “胡说!我们两个背景家世相同,连脾气也像,一个是不可一世的富家大少,一个是盛气凌人的千金小姐,龙配凤啰!怎么看怎么配。”曾如菲肯定地说。 “富家大少?哼!”他哼笑一声,“别忘了我是出身于贫民区,明天又要回到贫民区,你是看错人了!” “我没看错人!”她手一挥,差点打掉他手中的杯子。“我就是欣赏你潇洒豪迈的气度,你王者的作风,只要你一出场,所有的男人都如獐头鼠目地没有看头。我就喜欢你,绝不能让你由高高在上的一方霸王,变成无名小卒。阿潜,让我帮你,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我老爸,你别为了自尊心而误了大好前途!” “我也不是为了自尊心……”他极不耐烦地说。 “那就是彭雅芯啰?我晓得这几个月来你和她交往过密!”曾如菲急了,“那种女人我很清楚,为了你的财富,什么手腕都使得出来。现在你没钱了,她还会理你吗?她到时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那你就看看,破产后,她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他非常有自信的说。 看来,他是心向着那个女人的,任凭她种种威胁利诱都没用。曾如菲忍不住妒火中烧,恨恨地说:“好!我就要看看那女人能给你什么?她的爱,能让你留住豪宅轿车,能让你保住“普裕”,能让你再叱吃商场吗?你仔细想想,我想你聪明一世,不会胡涂一时的!” 曾如菲高吭的声音已引起众人的注意,她索性更夸张地推桌摆椅,拂袖而去,大家又把目光全集中在叶辛潜身上。 叶辛潜慢条斯理地喝完咖啡,付完帐,一副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其实,他内心是波涛汹涌,如一条在黑夜中遇见暴风雨的船,真的不知道自己航行的是哪个方向,所有能判断的月亮、星辰都消失在黑色的漩涡中。 而如灯塔般的雅芯,又能照亮他多少路程呢? 雅芯忧心仲仲,夜里都不能成眠,几次打手机给叶辛潜,却都找不到他的人。后来千辛万苦接通了,他的回答也都很简短,“我母亲很好,股东们还在协调,目前工作很忙。” 反复来去,不过这几点,根本什么讯息都没有。雅芯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但就老觉得他的话里有着“你不懂生意,你帮不了我”的意思在里面。 她恨自己没有钱,现在又气自己大学没学商业企管,跑去赶时髦念什么生化,结果连最基本的专业忠告都不能给他! 当清晨来临,她面对镜中一夜没睡的自己时,感到完全的陌生。那眼中盛满迷惘的女孩,就曾是带队参加科展,又代表毕业生致答辞的天之骄女吗? 她的自信满满和坚强乐观到哪里去了?她甚至弄不清楚到台湾的目的及结果,到底她能掌握的命运是什么? 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给她三个人生的目标和愿望,一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事业;二是嫁给自己所爱的人;三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直到四个月以前,天真的她还认为有什么难的呢?但认识辛潜后,她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习医不再是她向往及确定的路,也不见得能嫁给辛潜,上述两项既做不到,又如何提及想要的生活呢? 总之,母亲说的没错,其实很不容易……世间又有多少人像母亲一样戴着假面具度日,最后终于崩溃呢? 她突然好想好想和母亲说话,明知她开不了口、明知电话打到疗养院也没有用,她能问的人除了父亲,便是相处多年的护士苏珊。 雅芯轻手轻脚的走到客厅,坐在两架钢琴之间。昏暗的大镜子里,她的样子彷佛又回到七年前那个女孩,走进母亲的房间,兴奋地想讨论生日舞会,却发现母亲不再醒来……“喂!是苏珊吗?”她拨通号码后说:“我是爱伦。” “爱伦呀!你上星期没打电话来,我一直等你呢!”苏珊用一口纽约腔英文说。 “我母亲还好吗?”雅芯紧张地问。 “还好,仍是高贵的中国皇后,只不过有点寂寞罢了。”苏珊说。 “我爸没有去看她吗?”雅芯又问。 “很少啰!连假日也说没有空。这次感恩节,彭先生说要到加州去看亲戚,人没法来;下个月圣诞节,又说要陪太太回中国大陆探亲,也来不了。不过,倒是送了一条围巾,问题是,你母亲又不戴。” 雅芯气得手都颤抖,吕丽蓓是有个姊姊在加州,大陆更不用说……她就知道,老爸有了新妻子后,必然会忘掉疗养院里的前妻,将可怜的母亲当成一个令人厌恶的包袱! “我哥哥呢?他有露面吗?”雅芯问。 “来了一次,但待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苏珊回答。 如果自己人在纽约就好了!她就可以像往年,替母亲装个小圣诞树,唱唱诗歌,讲讲话,即使奇www书Qisuu网com母亲不动也不懂,至少四周的空气是流动的,表示岁月年华并没有遗忘她,母亲不必管无义的丈夫、无情的儿子,有她这个女儿就够了! 但她不也变了吗?爱上了叶辛潜,就不自觉地把母亲放在第二位……雅芯放下电话,快步走回房里,换上厚厚的运动衣裤、穿上球鞋、戴上耳罩,准备去街头慢跑。 在门口时,刚起床的余曼玲叫住她说:“这么冷的天,你还出去跑呀?” “这算什么?零下的温度我都跑过呢!”雅芯说。 她是非跑不可,想抒发心里的怒气和怨气,这一直是她解除压力的方式。 大安公园里晨起运动的人并不少,她谁也没注意,只是半盲目地绕着圈,直到汗水淋漓,急喘不已为止。 运动就出汗,如果日子有这么单纯明白就好了! 雅芯回到“妙妙”时,来上课的老师及小朋友已挤满了空间,她正和大家打招呼时,余曼玲走过来说:“雅芯,有个小姐找你呢!” 雅芯这才发现曾如菲正坐在角落,染红的头发,一身亚曼尼蓝色套装,那奢华时髦的打扮,和整个音乐教室里的艺术气氛极不协调。 “是我。”曾如菲站起来,冷傲地说。 雅芯看看自己的慢跑装,“曾小姐坐一下,我换件衣服就来。” 在楼梯间,余曼玲小声的问:“她到底是谁?” “阿姨,你还记得三十年前,章立珊迂尊降贵到市场来看我母亲的事吗?”激动之下,她竟连最难的成语也用得极顺口。 “她是辛潜的……女朋友?”余曼玲惊讶的说。 “猜对了!富家女对平凡女,老掉牙的肥皂剧啰!”雅芯自嘲地耸耸肩。 “天呀,历史竟然会重演!”余曼玲摇头说。 “西方也有一句话,Historyalwaysrepeatsitself,问题是,结果也会重复吗?” 雅芯半自言自语地说。 她穿下楼的,是一件纯白羊毛衣和咖啡色真皮窄裙,头发上戴着一条白色的宽边发带,纯真中带着俏皮,是叶辛潜最喜欢的装束之一。 余曼玲已空出办公室,曾如菲无聊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证书和奖状。雅芯一进来,她立刻瞟到那真皮裙子,心里估量它的价值,不很便宜,但也不是最好的名牌。 这已是曾如菲的本能,看人先看对方的衣物首饰,分析好质料品牌,再看有没有比自己的行头贵。若有,她会好几日坐立难安,恨不得能立刻搭飞机到欧洲某名店,把东西一扫而空;若没有,那个人就不值得一提了! 所以,曾如菲脑袋里记得的面孔并不多,她只要分清女仆的衣物、司机的制服、买名牌的贵妇、穿成衣的普通人……就够过日子了。 如今她要被迫去记雅芯的脸,只因那女人不自量力的想抢叶辛潜,那是双重的恨! 不等雅芯开口,她就说:“去掉这房子,这里头的家具钢琴大概不到两百万,连我家一副名画都不如,很难想象生意做得起来。” 那声音中有着明显的讥诮,让雅芯忍不住说:“偏偏做得很好,余园长已是台北有名的幼儿音乐老师,而更伟大的是,这全是她一手建立的,不靠家里、不靠朋友,这所有的一切,全是她个人努力的结果,比一幅名画还有价值。” “那是你们这些卖不起名画的人说的,我只要和这栋楼的房东说一声,余园长就什么都没有了!”曾如菲半认真地说。 雅芯真不相信,这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的时代,竟还有这种仗势欺人的财阀?她想起章建哲说的,若有人碰阿潜一下,曾如菲的十只爪马上伸过来,会抓得人惨不忍睹,现在她面对的就是一只凶猛的母豹! 她不能危及余阿姨的事业,于是转换话题说:“曾小姐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呢?” “什么事你会不知道吗?”曾如菲没好脸色地说:“我真可怜你,辛辛苦苦巴结到“普裕”的小开,没想到他很快就要变成乞丐,你恐怕连条钻石项链都没要到吧?” “我不想谈我的私生活。”雅芯拒人于千里地说。 曾如菲碰个软钉子,心中极呕,“反正你也没什么“私生活”可说了,因为阿潜很快就会和我结婚,我今天就是来警告你,阿潜是我的,你若敢再接近他,就别怪我不客气!” 结婚之事,雅芯曾由章建哲口中听说,此刻曾如菲再强调一次,她不相信,却又不得不害怕,这是叶辛潜非走的一条路吗?在表面上,雅芯仍不动声色地说:“辛潜不是任何人的,更不是你养的一条狗,可以由你决定他要和谁交往或结婚。” “我当然可以。”曾如菲得意地说:“因为“普裕”已在破产边缘,只有我能救他。你们尽管给他一大堆爱情,但都不如我手里的一分钱重要,阿潜注定是我的。” “那也要辛潜自己同意才可以。”雅芯快受不了。 “他会同意的。”曾如菲冷笑说:“彭小姐,你该死心了,阿潜己经没有东西能够给你,而你也无法提供他所需要的金钱财富,还不如早早另寻目标,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懂吗?” 不懂、不懂!雅芯只晓得,自己已不能和她同处在一个房间内,再多待一分钟!她努力维持着礼貌说:“曾小姐,我想我们没什么话好谈了。” “是没什么好谈的。”曾如菲说:“不过,你若再继续纠缠阿潜,我和你之间就会永远没完没了,你斗不过我的!” 说完最后一句,也不等雅芯反应,她就将头抬得高高的,像出巡的女王般,不把所有的臣民看在眼里!极傲慢地走出“妙妙”的大门。 雅芯仍在办公室内呆坐着,一个早上,就彷佛打了好几场昏乱的战争,她的人生从没有如此复杂过,她以为那些肥皂剧里夸张的剧情,并不会发生在真实生活里呢! 余曼玲轻声的走进来,关上门说:“雅芯,你还好吧?看你的脸色好沉重,是不是曾小姐说话太过分了?” “她说,辛潜就要和她结婚,要我从此不要再去找他。”雅芯淡淡地说。 “这种事哪能由她说呢?”余曼玲安慰道:“我看得出来辛潜是真心爱你,虽然我才认识他几个月,却知道他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个有原则的男人。我有信心,他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阿姨,问题是,我和辛潜,都已经弄不清什么才是正确的抉择了。”雅芯幽幽地说:“若是从前,我会发誓,绝不能像妈妈一样,为了让爱人追求财富,把他让渡给另一个女人,那是怯弱无知的做法,但我现在真的不确定……辛潜和叶伯伯又不同,叶伯伯尝过穷困,明白那种一无所有的滋味;然而,辛潜一生下来就富贵,凡事用钱衡量,他曾经也是像曾如菲那种骄奢之人,他真能安于平淡吗?依心理学而言,人到最后关头,仍会以他最习惯的生存方式为依归,那表示辛潜会选择“普裕”和曾如菲,不是吗? ” 余曼玲把她揽到怀里,轻抚她的头,无言以对。 “阿姨,你曾经恋爱过吗?”雅芯突然问。 “我的腿这样,谁会爱我呢?”余曼玲顿一下又说:“是曾有个医生,我开刀时认识的,我们很谈得来,极有默契,他曾表示对我有意,但我一看到自己的脚,就满心的自卑,为了不要妨害他的前途及生活,我提出分手。他,就是后来我走上音乐专业,甚至出国留学的原动力。” “你有再见到他吗?”雅芯好奇的问。 “没有,但我能拥有这些美丽的回忆也就够了。”余曼玲微笑地说。 “瞧!阿姨,你和我妈,你们那一代的女人都习惯选择自我牺牲。”雅芯苦笑着说。 “但你这一代完全不必牺牲,你们有更多的自由和自主。”余曼玲拍拍她的手,“辛潜若娶了曾如菲那种女孩,心灵上永远不会幸福,她虽然有金钱,但那是短暂的;而你有爱,那才是永恒。你若真心喜欢辛潜,就努力去争取他吧!” 曾如菲伸出魔爪,她也要将自己的爪磨尖吗?可怜的辛潜,竟成了侍沽的俎肉,到底他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叶辛潜一早就和律师研究二厂的解散条例,再仔细地做最后的修正。当他回到九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时,胡秘书对他甜甜一笑,眼里有着窥探意味。 见他忙着翻阅文件,胡秘书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叶先生,你真的要和如菲小姐结婚吗?” “是谁说的?”他蓦地抬起头问。 “呃!公司上下都在传……事实上,董事会有宣布,所有的股东们走的时候,大都心平气和,没像往常般吵闹,公司也有几个月来难得的稳定和士气。”胡秘书说。 “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要结婚!”他摔下手中的卷宗,生气地说。 “真的吗?曾氏和我们没有合并的计划吗?那多可惜呀!”胡秘书垮下睑说。 叶辛潜走到窗前,俯视车水马龙的大街,突然问:“你希望曾氏能和我们合作吗? ” “当然啰!我在“普裕”也待了十几年了,有着深厚的感情,如果哪天大楼外的“普裕”被拆掉,我铁定会伤心死的!”胡秘书说:“而这想法也不只我一个人……” 叶辛潜用手势阻止她再说下去,回到座位,开始听电话留言,第一个便是章立珊,她用虚弱的语气要求立刻见他。 他匆匆交代一些事情后,便赶到医院,直到今早离开时,章立珊都还没有醒来,经过那场风波,她要对他说些什么呢? 在车上,他试着打手机给雅芯,但仍然不通,听不到她的声音,令他更加烦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她岂能置身事外地逍遥? 澎湃如潮的心,不知何时会决堤,他的婚姻竟和公司的未来混合在一起,如分不开的皮肉,他有预感母亲会谈这件事,而且绝对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医院里的章立珊,已梳好头、化好妆,端坐地等他。 待了一夜的姜文理说:“好啦!也该换我去梳洗、溜溜了。” 他走后,叶辛潜说:“其实姜董人挺好的,对妈一向言听计从,订婚两年了,为何不结婚呢?” “他是老实人,也肯让我,只是……”章立珊的脑海中浮现前夫叶承照那挺拔的模样,再比较秃头、矮胖的姜文理,有些话就硬是吞了下去。她反诘儿子说:“我今天是要讨论你的婚事的,你反而管起我的?” “妈,别逼我娶曾如菲,我一点也不爱她!”他说。 “你不是和她走得很好吗?”章立珊皱起眉问。 “陪她去俱乐部、参加宴会、逛逛画廊,那怎能叫走得好呢?反正我不会娶她!” 他再强调一遍。 “这件事根本由不得你!”她终于打破沉静,整个人爆发出来说:“曾氏是我们“普裕”仅有的希望,只要能救我们章家的事业,就是叫你娶牛头马面你也得去做!” 叶辛潜震惊地睁大眼,他控诉地说:“妈,你还当我是你儿子吗?” 章立珊也觉得自己失之急躁,忙说:“你当然是我儿子!而如菲也不是牛头马面,她漂亮、能干,有才华,况且爱你爱到愿意以曾氏救“普裕”,这种女孩去哪里找呢? ” “问题是我不爱她而娶她,等于是出卖自己。或许“普裕”能起死回生,但我就要永远禁锢自己的灵魂、牺牲自己的幸福、剥夺自己的快乐,唯一能做的,就是当金钱的奴隶?!”他激动地质问着。 “那我问你,“普裕”若倒闭,你还会有灵魂、幸福和快乐吗?告诉你,那时候你会成为贫穷的奴隶,将比金钱的奴隶惨千倍、万倍,且祸及子孙,三代不得超生!”章 立珊又张牙舞爪起来。 “或许以前我会那样想,但现在不了!天底下有很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世界也不只有一个“普裕”。妈,我们为它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都是那个叫雅芯的女人,对不对?”她吼叫着,“我一向就看她不顺眼,浑身上下都是邪门。一个穷女孩能给你什么?不过是倒霉又更倒霉,我早该赶走她的!” “妈,一切都和雅芯没关,我不娶曾如菲是因为你。”叶辛潜等母亲露出惊愕的表情后才又说:“难道你和爸的婚姻都没有给你一点教训吗?没有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对彼此而言都是无尽的折磨,你也要我尝一遍吗?” 章立珊整个人由床上倾过来,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疯狂地说:“你又对我和他的婚姻了解多少了?你胡说、你不懂、你是孽子,竟敢用这种口气批判我--” 她忽地尖叫起来,人往地面撞。叶辛潜怕她再伤害自己,用力去挡,却被抓了好几道血痕。 骚动声引来了医护人员,咖啡喝到一半的姜文理也跑进来,好半天后,才稳住失去理智的章立珊,但她仍不停地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若不娶曾如菲来救“普裕”,我就死给你看,死给你看……” 她的手不断地在心上戳着戳着,用拿刀的姿势,宛如一个疯子! 总算一支针下去,那红肿的手才渐渐软歇下来。 姜文理拍拍他的肩膀说:“辛潜,你最好娶曾如菲。” “如果我不娶呢?”叶辛潜低声说。 “会自杀寻死的,不只你母亲一个人。”姜文理意味深长地说。 那段话,就如火钳,烙印在他的心上,红通通的,散着肉坏死的焦味。金钱是一回事,人命又是另一回事……但他怎能妥协呢?妥协就表示要放弃雅芯,她将回纽约,而他们永生不能再见,就和他们的父亲、母亲的悲剧? 他茫然地走出医院,坐上奔驰车,完全没注意到手背上的血一丝丝地沾在椅套上。 天空如此陌生、街景如此陌生,过去、未来也恍如不识。他毫无方向地开,避过一辆又一辆的车,这样没心没肝地走,竟也还平平安安的没出事。 突然,普裕大楼出现在眼前。胡秘书说,若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字被拆掉,她会伤心死……何止是她?多少人期盼的眼光全都向着他,包括在日本的阿嬷,甚至是在天之灵的外公,各个都有着千万为己的理由。 在那么多“己”之下,他的“己”实在是微不足道呀! “普裕”那两个字,在他眼前放大又缩小,自幼就熟悉的标志,如同渗入生命的骨血,哗哗地带动他过去二十八年的岁月,一一掠过又消失……等到他回复现实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车已停在“妙妙”的前面。 已是夜幕低垂的黄昏时刻,他带着疲惫的脚步直接走上二楼,开门的是雅芯,一见他就说:“你还好吧?我一整天都没有你的消息呢!” “我好累,雅芯……”他喊她的名字,又说:“我差不多两天没睡了,让我躺一下好吗?” 他看起来的确苍白憔悴,眼窝发青,额前的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也皱巴巴的,和从前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雅芯能做的,便是领他到她的房间,把床让给他,他果真一言不发地躺上去,闭起眼睛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夜愈来愈深寂,一一亮起的灯又暗去,扰攘的人车声也隐没,余曼玲和雅芯轮流进来看他,他都不曾醒来。 墙上的咕咕钟报十二点,雅芯坐在床前看他,那依然俊秀的脸上有着暗影。她心一惊,害怕辛潜会不会像母亲一样,睡着后就去到另一个世界,不再回来呢? 不,活着总比死了好,正常总此疯狂好,她绝不允许他走向极端!雅芯试着摇他,但他拒绝地咕哝几声后,又沉沉睡去。 她亲吻他的脸,内心有着怜惜,那感情像是一潭极深的湖水,到无止尽包容的深处。她向来以为男人可以崇敬、可以平起平坐、可以抗争、可以鄙夷,但从不知道男人还可以怜惜。 那种宁愿割舍的爱,是不是就如同母亲当年放弃叶承熙时的感情一样? 她困了,就偎在他的身旁,与他一起挤在小小的被窝里。她贴近他的心,满足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他们是殉情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然后那首她经常弹奏的香颂情歌,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再慢慢进入梦乡……而叶辛潜的梦却一点也不美,它甚至是狰狞的! 大楼极高,尖尖的顶几乎要触到太阳,可是谁想到,钢筋水泥做的建筑会晃动摇摆、会倾斜不稳!他忽而身在顶楼,随着一阵阵风岌岌可危,像立刻要肝脑涂地。 忽而,他身在地面,看着有人往下跳,“砰!”地一声血肉横飞的是章立彬,然后是章立珊,血甚至喷溅到他的脸上! “不!别跳、别跳!”他猛地坐起来,挣扎的模样如一头想要脱困的兽。 雅芯几乎是同时被惊醒,开了小灯,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作噩梦了?” “我……我梦见我母亲和舅舅跳楼,那栋楼是……是纽约的帝国大厦……”叶辛潜混乱地说。 “你一定是联想到一九二九年的“经济大恐慌”了。”雅芯安慰他说。 “没错,那段历史我念过,那一年的纽约,清道夫一早扫街,最多的就是尸体。” 他突然看着她说:“雅芯,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看“普裕”尸骨无存、不能看章家家破人亡,而唯一的方法是娶……曾如菲!这样曾氏才能以岳家的名义支持。但我真正爱的人是你,想娶的也只有你!两头都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我,我该何去何从呢?” “曾如菲的事,我早知道了。”雅芯坦白说:“她一早就来找过我,告诉我她赢定了,叫我不要再纠缠你。” “那个可恶的女人,以为我是她的收藏品之一吗?”叶辛潜咬着牙说。 “收藏品倒未必。”雅芯思考一日,已能平心静气的谈论此事,“她能够为你付出那么多钱,想必很爱你,在某此一方面而言,她能给的,或许比我多。” “不!她能给我的,不值一粒尘土,而你能给我整个世界。”他抓紧她的肩说:“雅芯,我把未来交给你,一切由你决定,如果你要我说不,我就不,不管“普裕”、不管任何人的死活!” 他眼中的热切烧灼着她,他手上的力道捏疼了她。雅芯猛摇头说:“辛潜,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决定未来,你必须自己做选择,因为只有你最清楚自己的心。我只能说,我会尊重,并接受你的决定,你若要娶曾如菲,我会谅解,然后收拾行李回纽约,不会带给你任何困扰。” 他愣愣地看着她,有着不信和受伤的神情,最后生气地说:“难道你都不想争取我吗?” “曾如菲用金钱来厌迫你还不够吗?即使是爱,也不能当成一种手段。”雅芯说:“在我所受的教育里,人是完全自由的主体,谁也不能强迫谁。当年我母亲的错误,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强逼你父亲接受她的选择;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了解你受困于金钱和亲情,而我的爱,就是给你完完全全的自由。” 这一回,他的怒气更明显了,雅芯本以为他要骂人,但出于他口的却是一阵短笑,充满愁痛于心的苦,“哈!我该为你的演说鼓掌吗?恭贺你美国式的开放教育,赞美你的完全自由论,歌颂你的伟大吗?” 天呀!她准备了整日的腹稿,所有的心理准备,却都在一瞬间被他那几声可恶嘲弄的笑给打得七零八落,变成一场幼稚的小丑剧。 雅芯忽然火大了,抡起拳头就捶他说:“没错!我就是要显示我的伟大,让你看透曾如菲的狡诈和金钱的丑陋,看你会不会主动走到我的身边来!” “我……我差点以为你要放弃我了。”他的脸稍稍放松,再轻叹一口气说:“我们似乎又要走回上一代的老路了。” “不,我们会此他们更好,你不会失踪,我也不会发疯,对不对?”她偎在他怀里说。 夜的亲密又逐渐笼罩,这不是第一次叶辛潜在余家留宿,却是他们首度同床共枕。 他开始亲吻她,唇在她的颈间、胸前印下火痕,手的游走,让两人的肉体更加紧贴。 没一会儿,他放开她,平稳气息后说:“余阿姨是个保守的女人,我们还是别吓着她。” 他们各自躺着,注视着高高的天花板。半晌,雅芯还是问:“你会娶曾如菲吗?” “你该问,我会不会娶曾氏的财富。”叶辛潜顿一会儿又说:“我只能答应你,我会抗争到最后一分钟。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只是大家太慌乱,一时想不到。反正,我绝对不会轻易妥协的。” 他的语气尽管笃定,但仍难掩那浓浓的爱意。她抚平他的眉说:“我不会逼你的,真的不会!” 在他温柔的触摸中,她的脑中又浮现那首香颂情歌--许久以前,我有过真爱玫瑰花在低语,夜莺在歌唱世界为我们而存在多年以后,真爱已逝不必哀伤,也不必悔恨因为玫瑰花曾经低语!夜莺曾经歌唱至少,我们都有过不寂寞的日子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八章希望 再孤寂冰寒的天气,总有过去的一天,只要有爱的温暖,无论再艰困的日子,也都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台北下着极大的雨,又湿又冷。余曼玲下了出租车,冲进“妙妙”,风衣上的水滴尚未甩干,有人就喊她,“园长,刚好有你的电话。” 余曼玲接过来,“喂!”了一声,叶辛潜在那头急急地说:“余阿姨,雅芯在我手机里留话说要回纽约,是什么意思?她人呢?” “雅芯是怕她母亲太孤单,要回纽约陪她过圣诞节。”余曼玲说:“是我送雅芯上飞机的,刚刚才到家呢!”话筒里有半晌的寂静,然后他说:“她走了吗?她怎么可以走?这时候我最需要她呀!” “她走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给你干扰,她希望你能好好的思考,弄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优先的是什么,不要被她或旁人所左右。”余曼玲说。 “她应该和我共同奋斗的!”她的离去,像在他心里挖了一个大大的洞。 余曼玲迟疑一会儿说:“有件事,雅芯原不许我说,但我觉得必须要让你知道。那个曾如菲已接触我的房东,想买下公寓,逼“妙妙”结束营业,这是雅芯走的第三个原因,她不忍牵连到我。” “太可恶了!”他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在强忍的情绪下,他说:“余阿姨,真对不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妙妙”的!” “只要你能体谅雅芯的用心就好,她是个好女孩,就和她母亲一样,凡事为人着想。”余曼玲说。 哼!凡事为人想,必也是受苦最多者,他们又不是上帝,为何要背负世人罪恶的十字架?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能思考、会计较,凭什么教他人承担自己的死生与不幸? 要跳楼就跳楼、要自杀就自杀,又与他何干? 他望着窗外昏暗的天空,雨绵绵密密地贴着窗格而下;雅芯在飞机上,是否会为他而哭泣呢? 办公室的门倏地打开,章立珊走进来,丢了一份报纸在他桌上说:“你看了这条新闻吗?” 黑色印刷字体斗大地写着--企业王国穷途见末路普裕集团东山难再起“妈,这已经不是新闻了。”叶辛潜淡淡地说。 “但看看他们落井下石的语气!”章立珊气急败坏的说:“明天我们就立刻发布你和如菲的订婚的消息,让大家知道“普裕”不论遭遇多大的风雨,就是雷也打不倒的。 ” “妈,我早说过,要我怎么救“普裕”都可以,就是娶曾如菲的事,谈都别谈!” 他坚持说。 “不谈也不行,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她也相当坚持。 “不!我们还能选择面对“普裕”的破产,让该去的去,或许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富有,但维持基本的花费,我自信还能让妈过得舒舒服服。”他说。 “基本的花费?你还真有出息啊!”她气呼呼地说:“我章立珊一生好强,绝不容许有落魄的时候,而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只许荣耀我,不准杵逆我!反正我与“普裕”共存亡,订婚的消息我是发定了!” 这时,有人在门上叩两声,正是引发他们母子争论的曾如菲。她今天一身名家设计的大红连身裙,喜气洋洋的,倒像是个新嫁娘。 叶辛潜见到她,脸就一沉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是吗?我很高兴你需要我。”曾如菲笑着说。 “如菲,阿潜的脑筋还有些转不过来,你帮我劝劝他,我快受不了他了。”章立珊按按额头尚明显的伤口说。 办公室内一剩下他们两个人,叶辛潜就说:“你跑去“妙妙”惹麻烦,甚至要买他们的房子,是不是?” “反正我有钱,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曾如菲冷哼地说。 “我警告你,“妙妙”的园长是我一位敬爱的长辈,你若敢动她,我绝不善罢干休。”他加重语气说。 “你凶什么?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管到她?”曾如菲撒完泼,又说:“好啦!既然你为她求我,我不去招惹她就是了,只要她别收留个彭雅芯,谁理她呀!” 叶辛潜瞪着她,突然觉得人心不同,天差地道,世间女子有可爱如雅芯,也有可恨如曾如菲,生气又有何用?他缓缓地说:“你真的以为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吗?” “如果不是一切,也是绝大部分。”她回视他的目光说:“以前你不也这样认为吗?我们一起去宴会、画廊和俱乐部,我们的品味和嗜好相同,都很痛恨廉价的膺品,我们一眼就能看穿那些追逐财富者的丑陋面孔,并一块儿嘲笑、挖苦他们,我真的好怀念那些挥霍、嬉闹的日子,那个玩世不恭的你到哪里去了?” “那个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我。”他冷冷地说。 “现在这个你,才不是真正的你!”她说:“我一直希望能嫁给你,共创一个更大的王国,即使你一时被彭雅芯所迷惑,我仍然有信心。你看看,为了你,我还求我爸来碰“普裕”这个烂摊子,你还不感激我的爱吗?” “如菲,感激不是爱,更不可能变成爱。我们很乐意和曾氏合作,但不是以婚姻当手段。你是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女,难道要一个不爱你的丈夫吗?” “不要跟我讲这些无聊的道理!我们曾家人一日看准什么,就不择手段的要得到,这是我们所以屹立不摇的原因。”她带着怒气说:“而且我不信“不爱”那两个字。只要你爱权势财富的一天,你就会爱我,而且永远稳固,这是那个彭雅芯永远做不到,也不懂的地方!” 哈!这就是他叶辛潜成长及生活的世界吗?如果不是认识雅芯,和见到“妙妙”平凡的母亲孩子们,他还不知道一箪食、一瓢饮,也能有俯拾皆是的幸福。 比起来,在金钱膨胀的观念里,有太多五彩的泡沫,也丧失了太多的自我,最后变成了空洞的物欲横流。 或许为了“普裕”,他必须同意订婚的宣告,但他也相信,头脑完全清醒的他,亦能够在第一个脱身的机会出现时,远离这争权夺利之地,回到雅芯的身旁。 “你不会失踪,我也不会发疯,对不对?”雅芯曾经这样问。 当然不会!他绝对不会让一个错误延续三十年之久。 叶辛潜和曾如菲订婚的消息一传出,“普裕”股票下滑的趋势就立刻减缓,股东的法律行动也暂停。一厂的员工士气大振,二厂被裁撤的干部们也纷纷打探是否有再回来的一日。 普裕大楼外那两个字也彷佛回复生气,在朝阳下显得特别金亮。工人们兴致勃勃地弄上圣诞饰品,让才差点分崩离析的“普裕”,在半年的危机后,有焕然一新的味道。 众人皆乐,只有叶辛潜一人愁。急急追钱的人,正跟在曾典财的屁股后头,求那一纸合作契约,而曾如菲却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天天要一个确切的结婚日期。 在十二月初的一天,“普裕”的总机小姐在上完厕所回座时,发现了叶辛潜站在电梯前,她忙招呼说:“叶总经理好!” 但回过头的那人,头发稍短且夹杂灰白,虽然也英俊有魅力,但年龄起码大十岁。 她正要开口时,那人已走入电梯,她呆了一会儿,看指示灯停在九楼,马上打内线给胡秘书。 胡秘书刚挂上电话!迎面便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她摀住嘴,本能地站起来说:“叶……叶总经理好……” “胡秘书,你还在呀?”他亲切地笑着说。 呀!偶像!她简直快昏倒了,里面一个年轻的,外面一个年长的,她该怎么办呀?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办公室,对着埋头研究股东报告的主人说:“辛潜,好久不见。 ” 叶辛潜闻声跳了起来,当他看到七年不见的叶承熙时,只能脱口叫一声,“爸爸……” 叶承熙拍拍儿子的肩说:“这些年辛苦了,我虽不在台湾,但也知道你做得有声有色。” 这些话触痛了他的心结,倒像他交出的是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叶辛潜满是苦闷的说:“爸,你爱说笑了,你很清楚,我们差一点把“普裕”搞垮了。” “我是很清楚。”叶承熙点点头说:“我也了解你是被拖累的,你舅舅和母亲做生意夸大不实,一心只想创造业绩的作风,我早就不能苟同,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却要我来承担一切的后果!”叶辛潜终于有了倾吐的对象,“只因为我姓叶,他们就要我回报和牺牲,连妈也不例外。” “别怪你母亲,她其实是用心在爱你的,只是她习惯了“普裕”光环的围绕,所作所为难免急切,就常会有伤人伤己而不自知的情况出现。”叶承熙说。 “我终于体会到你这些年的忍耐了。爸,我以前曾有多次的出言不逊,还请你见谅。”叶辛潜真心的说。 “阿潜,你好像变了?变得又成熟、又稳重,以往那个跋扈叛逆的脾气全不见了。 我很好奇,到底是谁改变你了?”叶承熙看着五官轮廓酷似自己的儿子说。 “是一个叫彭雅芯的女孩子,爸,你一定没想到她是谁……”叶辛潜兴奋地说。 然而,他的话被冲进来的章立珊打断。叶承熙的出现,由胡秘书透露,公司有大半的人都已经在口耳相传了。 章立珊瞪着久违的前夫,她这一生爱最深,也恨最深的男人。他五十出头了,依然是挺拔健壮的身材,脸虽不似当年瘦削,但浓眉及深邃的眼睛,还有她曾喜欢的鼻子和嘴巴几乎都没有变,和辛潜站一起,恍若兄弟。 初见他时,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三十年后,他仍是男人中的男人。若非如此,她怎会如此深陷而无法自拔呢? 而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激动的感情,只是绅士性的礼貌。 她用冰冷的声音说:“我们离婚协议之一是你不准再踏入“普裕”一步,你忘了吗?” “我没忘记。”叶承熙友善地说:“但我今天到“普裕”来,并不是以前夫的身分,而是以一个投资者来的。” 叶辛潜这才注意到父亲的手上还提着一个公文包,身上西装笔挺,完全是商人的打扮。 “投资者?你会有什么钱投资呢?”章立珊不信地说。 叶承熙打开公文包,里面一迭迭的简介及企画书!而在顶端的小册子上印着烫金的“信安”二字。 信安集团,叶辛潜曾经听过,他一直以为那是以华侨为主的外资公司,加上它牵涉的企业及生意的范围,和“普裕”很少有交集,所以也不曾真正研究过。 父亲和信安集团又有何关系呢? 彷佛在回答他的问题一般,叶承熙拿出名片放在小册子旁,上面的头衔赫然是副总裁。他笑笑说:““信安”正是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怎么可能?当年你走时,可是连一毛钱都没有,你哪有钱再创业?” 章立珊颇受打击的说。 “我没拿一毛钱,但我却有别人永远取不走的商业头脑、人脉组织,和一颗永不低头的心。”叶承熙说:“在章家那么多年,我由老董事长那儿学的,不是如何守成、扩张或赚更多钱,而是如何嗅得商机,让一片不毛之地,成为欣欣向荣,这正适合我们穷人家的孩子。” “你胡说八道!你一定是偷拿走什么,没有人可以无中生有的!”章立珊恨恨的指控道。 叶承照不理会她,转向儿子说:“你记得七年前我去史丹福找你吗?我就是在旁边的硅谷开始的。当时我们叶家已有一些人散在世界各地念书,但那些叔伯堂兄弟们你可能都不熟,他们凭自己的能力,学各种最新技能,等我一召集,就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取名“信安”,就是不忘记自己贫穷的根源地,永远享受白手起家及艰辛创业的乐趣。” ““信安”这几年来情势很猛,以创投之名接触各种行业,但它一直和“普裕”像两条并行线,商界上也不曾再听到你的名字,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没想到竟是“信安”的幕后老板。”叶辛潜说。 “不和“普裕”正面碰头,是我的承诺,亚洲的生意,大部分也不是我接洽的,代表的另有其人,这也是为了不想招惹旧日恩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叶承熙说。 “那你今天跑来说要投资,不就出尔反尔了吗?”章立珊总算抓到话柄攻击。 “今天是因为我听到“普裕”爆发的危机,而你们的解决方案,就是和曾家联姻来取得支持。”叶承熙说:“这种老式的做法,不但害了下一代的孩子,企业也无法求新求变,只会更僵化。” “我也恨这种做法,但实在是没有路可走。”叶辛潜如逢救星地说。 “做为现代的商人,不但要有新的经营概念,而且对全球瞬间万变的情势也要有应付的能力,这条路不能走,就走别条路,不能愈陷愈深。”叶承熙提醒道。 “这也是我最初的想法……”叶辛潜承认说。 “叶承熙,这是我们“普裕”的家务事,不需要你来干涉!也不需要你来教训!请你立刻离开!”章立珊气呼呼地打断他们父子俩的谈话。 “这关系到阿潜一生的幸福,我就不能袖手旁观。我了解被金钱收买,甚至当金钱奴隶的滋味,我不愿他重蹈我的覆辙。”叶承熙严肃的说。 “什么?你说我用金钱收买你?”章立珊又激动起来。 “这一直不是你所强调的吗?我曾经尝试着把我们变成一般夫妻,但你总用金钱划分界线,高兴时利诱,不高兴时威胁,你根本不是嫁丈夫,而是买了一个奴仆……”叶承熙平静地说。 “我不把你当丈夫,是因为你不是个好丈夫,你心里始终有另一个女人,对我从头到尾都不忠实……”章立珊再度截断他的话。 “我不想再重复这些无意义的争吵。”叶承熙捺着性子说:“我今天来……” 章立珊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你们都说我不懂爱,但不爱的东西,我会付出那么高的代价去获得吗?包括我的身心、我的一生、我所有财富……但你们从来没有领情,只会批判我、利用我,从不公平的对待我,呜……” 叶辛潜忙安慰她说:“妈,你懂爱,我知道你爱我……” “不!你不认为!”章立珊哭着说:“因为妈若爱你,就不该逼你娶曾如菲,对不对?” “你是为了保住“普裕”,我能谅解。”叶辛潜无奈的说。 “所以我只爱“普裕”,我是很自私的妈,是不是?”因为难过,她已不知所云。 一直沉默的叶承熙由公文包中拿出企划书,打开说:“这笔投资在“普裕”的款项,够不够买回阿潜的自由?” 他们两个一看,都被那个大手笔所吓到。 叶承熙轻描淡写地说:“这里有一部分是我私人的,有一部分是叶家亲族的,在送出这笔钱后,我个人是一文不值了,但为了阿潜,我愿意,这也算是我回报章家和你给我的机会,唯一的条件是阿潜和“普裕”再无瓜葛。当然,他还是你章立珊的儿子,这事实永不改变。” 叶辛潜期盼地看着母亲。 章立珊盯着儿子,又看看前夫,再看看那个数字!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最后让步说:“要投资,就必须在曾氏还没有行动前,抢先和股东们商量,订婚的事,自然也就取消了。” “妈,谢谢你!”叶辛潜难得地给她一个拥抱。 “看你们以后还敢说我不懂爱吗?”章立珊擦干眼泪,又回到原来的任性,“我也不过是方式不同而已……” 叶辛潜和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有默契地不接口,只是技巧性地转移话题,将章立珊的心思引到未来的投资上面。 叶辛潜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飞到纽约去找雅芯,告诉她,他自由了。 几星期过去,她一直没有消息,仅听余曼玲说,雅芯回祖母家住,一切平安。 而他这边,是夜以继日的忙,叶承熙做完最初的联系工作后,就把细节交给亚洲的负责人,维持不涉足“普裕”的承诺。 叶辛潜则是竭尽所能,想在离开“普裕”前,将新方向的正轨设好,以后若要再走进这栋大楼,也不容易了。 此外,他还要应付曾如菲的纠缠吵闹,不过,母亲承诺会替他把关。这种骄纵的女孩,章立珊最有办法对付了。 等叶辛潜能抬头看天空时,圣诞钟声己过,琳琅满目的饰品,像是准备要迎接新的一年。 叶承熙终于找到空档和儿子说话时,第一句话就问:“对了!你曾提到一个叫彭雅芯的女孩,我可以见见她吗?” 叶辛潜先不透露她的身分,而是将父亲带回大安区,并且在路上探问,他目前是否有再婚的打算。 “再婚?”叶承熙摇摇头说:“我就像一部向前的车,启动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根本没想到再婚的问题。” “那个一直在你心中的女人,有没有办法让你停下来呢?”叶辛潜再问。 这时,恰好穿过建国南北路高架桥,叶承熙看着左右的街景,只是感慨万千的说:“这里实在改变大多了,你现在走的马路,以前是一排房子,栖息了许多人。如今,事非了,人也非了,想停下也无处可停了。” 这算是回答吗? 当他们来到“妙妙”的门口,余曼玲来迎接时,早练就不动声色的叶承熙,也掩不住极惊讶的表情。 “班长!你还是帅哥一个!”余曼玲高兴得猛掉泪。 “余曼玲,你竟然还在?不!我是说,你还留守在我们的老地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叶承熙见到老同学,善辩的口才也无用武之地。 这一说,就惹出余曼玲更多的眼泪。 三十年不见的朋友,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叶辛潜只有闲坐在一旁听的份,但他很有耐心。 在客厅里,余曼玲好几次都说:“班长,有了你,不如我们来开个同学会吧!” “同学会?大家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叶承熙摇摇头说。 “其实,这附近我还能找出几个。”余曼玲看看一旁的叶辛潜说:“嗯!我也知道伍涵娟的下落。” 叶承熙一愣,一会儿才说:“你有和她联络吗?她目前还好吗?” 雅芯有交代,无论叶承熙有心或无心,都希望他能来看伍涵娟一趟,但若他执意不肯,也不必太勉强。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叶承熙仍是那个念旧情、讲义气的性情中人,虽然看不出他对伍涵娟的感觉是否一如从前,但值得一试。 余曼玲对叶辛潜使个眼色,他清清喉咙说:“爸,我的女朋友彭雅芯,就是伍涵娟的女儿,她这次到台湾来,就是特别来找你的,结果只找到余阿姨和我。” “有的人就是有天生的缘,你和涵娟的儿女,竟然也谈起恋爱,辛潜和雅芯郎才女貌的,人人都说速配呢!”余曼玲笑着说。 “儿子,如果雅芯长得像妈妈,我也不怪你会意乱情迷,尤其涵娟是个极特殊的女人,让人愿意为她做一切的事……”叶承熙发现自己流露出太多感情,忙收敛说:“对了,你说雅芯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余阿姨,你说吧!”叶辛潜催促着。 “涵娟七年前,脑部象是受了什么刺激,完全不认得人,也不哭不笑,完全自闭,现在人在疗养院中。”余曼玲拿出预备好的那封信,“这是雅芯意外找到的,正是涵娟发病前写的,她认为,你或许可以唤醒她母亲。” 叶承熙接过信,静静地看着,眼泪缓缓流下,然后慢慢折起,无法言语,也不忍再读。 室内的气氛极凝重,叶辛潜沉不住气地先开口,“爸,那封信,我们有一大半看不懂,你懂吗?” 叶承熙擦掉那不轻弹的泪,声音暗哑地说:“当然懂!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和涵娟当年取舍不休间的争执和挣扎,也是遥遥相对的时空里,彼此不断的心灵对话……我进章家娶你母亲,是她的坚持;我被章家驱逐,绝望之余自创“信安”,也是缘于她对我的期望……她总认为我值得拥有最好的,所以把我赶到茫茫人海中,她自己却在自己选择的命运中迷失了……” 他低垂着头,忍住情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你要到纽约去看伍阿姨吗?”叶辛潜问。 “当然,我还要照顾她。”叶承熙轻叹说:“她信上不是说吗?我是她唯一的根,而无论我们经历过什么,她永远是我的灵魂,我怎能让灵魂失落呢……不管生离或死别,不管疯狂或遗忘,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从不会放弃彼此。或许你们不懂,两个由贫穷中出来的孩子,相知相爱相惜,那种感觉大概就和连体婴一样了,总是一起面对艰难的人生……” 听到这里,余曼玲已是泣不成声了。 “其实,我的人生蓝图很简单,涵娟教书,我当工程师,买一间有花园的公寓,过着温馨快乐的生活。但她不愿意,她觉得生命有更大的可能,想找到它最大的极限。” 叶承熙看着儿子说:“阿潜,我很高兴你和雅芯彼此相爱,也算弥补我和涵娟这三十年来的遗憾,我因此更庆幸自己能将你从“普裕”中解救出来。” “爸,谢谢你。”叶辛潜真心的说。 新年前夕,纽约的国际机场万头攒动,雅芯在人群中来回徘徊,心情焦虑,巴不得时间一跳就是一小时。 前几天和辛潜通电话,他说他自由了,他说他爱她,他要到纽约来,并且带上她最想要的“礼物”。 “什么?”她问。 “求婚钻戒!”他说。 雅芯闹他骗人,他才笑嘻嘻地说找到他父亲了。从那奇www书Qisuu网com一刻起,她就处在兴奋状况之下,连觉都不能睡。 终于,最快乐的一刻到来了!她看到出关的两个最帅的男人,都是一式的牛仔裤、皮大衣,身材相当,走起路来气宇轩昂、虎虎生风。 雅芯初时还觉得腼腆,但当叶辛潜一把热情的抱住她时,她也回抱他,那几百年没见似的狂喜,让旅客都为之侧目。 叶承熙只在一旁笑吟吟的,雅芯长得真像涵娟,只不过更高挑开朗美丽。 “爸,这是雅芯!”叶辛潜终于想到老爸,便揽着雅芯做介绍。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时光倒流,看到涵娟了呢!”叶承熙与她握手,“但仔细看,你比妈妈漂亮。” “叶伯伯说客气话啦!”雅芯不好意思地说。 “我是说真的,现在营养好、教育好,又无忧无虑,孩子总是长得比父母好。”叶承熙老实说。 “咦!可是我觉得亚力长得没叶伯伯好看哩!那是一代比一代差啰!”雅芯淘气的说。 “嘿!想念得要死,见面就只会损你的男朋友吗?”叶辛潜故意敲她一下头。 他们现在相处的方式,就像两个大孩子,和在台湾种种压力的包围下,感受完全不同。叶辛潜不再受制于“普裕”,雅芯也可以将母亲丢给“熙”,两人的脚步及心情,就不由自主地轻怏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以后,两个男人就看着覆雪的纽约,回忆以前来此的情形。 “我来了几次纽约,但都没看到自由女神像,她不是修头、修手,就是全身手术,没一次真正看完过。”叶辛潜说。 “我上回来也是这种天气,两手提着公文包,住在小旅馆,挨家挨户地拜见客户,只有苦字可言。”叶承熙回想道。 聊了一会儿,叶承熙才开口问:“你母亲好吗?” “怎么说呢?寂寞吧!”雅芯将方向盘转向右,“以前年节时总有人去看她,后来逐年减少,今年甚至连我爸都不来,随他新太太到大陆去玩了。更气的是,为了省钱,他们把我妈搬到双人房去,你知道我妈怕吵又爱干净,最讨厌和人挤,都是那新太太的主意。我呢!干脆自己出钱,把我妈又搬回来。呀!对不起,不该提这些顼事的……” “没关系,涵娟以后就是我的责任了。”叶承熙说。 雅芯惊讶地回头看他。 “这不是她信中所指定的吗?”叶承熙说。 雅芯想着叶辛潜,眼眶不禁泛红。 皇后区的疗养院外,挂了几串灯泡,草地上还有鹿和雪车闪着红白的光芒,减轻了属于医疗机构的凄清气氛。 先得到消息的苏珊早迎在柜台。叶辛潜久闻其名,一看,发现她是个胖胖的黑人祖母。 “是中国皇后的初恋情人哩!”苏珊早准备好几条手帕,戏还没开始!就猛擦着眼泪。 叶承熙终于看见暌违多年的恋人,她因终年不见阳光,显得瘦弱苍白,虽已不复年轻,但仍是小女孩的神情,很认真地替他抄作业、削铅笔、解数学习题,甚至为他偷过糖果、纸牌,那都是这种忘我的专注。 “涵娟,我来了。”他坐在床边,轻握着她的手,冰冰冷冷的没有反应。 “涵娟,你累吗?为了找我,你走了好久好久,对不对?我知道那个火车站,有一次,我们从信义路一直走到台北工专,经过一个铁轨,旁边有废弃的小车站,杂草丛生,然后我故意躲起来,你跑到附近的日式房屋里找我,再哭着回来,记得吗?” 伍涵娟的眸子空洞地看着前面,直直的,毫无热度。 “而我们的老家有多少综横交错的小巷,如蜘蛛结的网,你还曾要求我画地图给你,不然常常要迷路,我却说,画也没用,下星期又会多几条路,或者失火拆除,路又没有了。”叶承照轻柔的语气,不疾不徐,“涵娟,现在那小车站、铁轨和老家,全都拆掉了,地球上再也找不到这些地方,留在梦里的是虚影,请你回来吧!” 叶辛潜和雅芯紧紧依偎着,为着听到的话而揪心。 苏珊虽不懂中文,但被那情话般的音调迷醉,频频拭泪,鼻涕擤得比谁都大声。 “涵娟,你的人生从未输过,因为你一直拥有我的爱。而我活得很好,努力事业,或许就是在等待你有回来的一日。我在,此刻就在你面前,只要你认我……”叶承熙说到痛处,内心亦是不能自己地鼻酸得难受。 “嘿!她动了!中国皇后动了!”苏珊忽然大喊。 雅芯站起来,靠近母亲仔细看,一样面无表情、一样虚空的眼睛,根本什么都没变。她忍不住说:“苏珊,你看走眼啦!” “没有、没有!她的睑本来是直的,但现在偏到叶先生的方向,看到了没?”苏珊比手画脚的说。 雅芯左瞧右瞧,就是看不出个端倪。 “用量角度量,大概是五度吧?!”叶辛潜说。 “五度就等于是没动嘛!”雅芯白高兴一场。 “你们别期望太高。”叶承熙用英文说:“涵娟已经病了七年,我才不过和她说几分钟话,哪有那么快就见效的?反正来日方长,她慢慢会清醒的。” “我们都很急,包括苏珊在内,她是妈妈最爱的护士,因为每天都像对待孩子一样唠叨她。”雅芯说。 “你妈分不清楚人,哪会爱我?”苏珊说:“不如说我最爱她,她是我最乖的孩子嘛!” 这时,墙上的小铃声响起,苏珊说:“哎呀!抱歉,会客时间已到。” “怎么这么快?”雅芯问。 “今天是新年除夕,有不少人要赶去时代广场看热闹,疗养院要提早进入警报系统。”苏珊解释道。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涵娟呢?”叶承熙问。 “苏珊,拜托啦!”雅芯也跟着恳求。 “好吧!但如果有人来巡房,你就得藏好,因为这是违反规定的。”苏珊心软地说:“我去替你拿一条毛毯来,夜里会很冷。” 苏珊摆着胖胖的身子离开后,雅芯真心地说:“谢谢你,叶伯伯,你等于救了我妈的生命。” “不!是我该谢你的,要不是你这么有心,拿那封信到台湾寻根,我和涵娟也不会再重逢,只会徒留此生的遗憾。真的,我才是要感谢的一方。”叶承熙诚挚的说。 “雅芯也得到报偿啦!”叶辛潜得意地指指自己说:“因为那封信,她也得到了我,算是好心有好报喔!” “你?谁希罕?不过一颗台湾蕃薯罢了!”雅芯扮个鬼脸说。 “台湾蕃薯和美国香蕉,刚好是绝配呀!”叶辛潜也脸皮厚的回应说。 叶承熙看着两个年轻人闹得开心,也笑着说:“今晚我一个人留守,顺便想想如何安排涵娟的事。你们别陪我,可以四处去玩玩。” “呀!时代广场耶!咱们也去凑热闹。”叶辛潜兴奋的说。 “那可是摄氏零下八、九度,你要有心理准备喔!”雅芯提醒道。 “大不了再买两件羽绒大衣嘛!”叶辛潜拉起她的手说:“人不轾狂枉少年,这句诗你听过吗?” “没有,解释给我听吧!”雅芯命令道。 “今晚我就表现给你看。”叶辛潜低头吻她一下。 叶承熙目送他们离去,想着那句“人不轻狂枉少年”,这一代的孩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他再坐到伍涵娟的面前,面对着那清秀却无知觉的脸庞,继续述说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年少岁月。 那彷佛一帧帧古老发黄照片的过去,在这寂静的异国冬夜,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一个男人静静地说,一个女人静静地听……竟有一种轮回了一世又一世的永恒感情。 雅芯一向恨塞车,有时火大!也会粗鲁地按几声喇叭,但这回跟着叶辛潜,到哪儿都快乐,连车子陷在车阵中动弹不得,她也觉得人生多美好。 嗯!如果是世界末日,摩天大楼一一爆炸,大西洋海水倒灌!火似炼狱般熊熊烧来,所有的电影情节都出现,她也会抱着叶辛潜死得心甘情愿吧? 这就是爱情,一种足以颠覆过去生命一切的爱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到曼哈顿的隧道都过不去!熟门熟路的雅芯干脆绕小道,将车子留下,准备搭地铁到城中心区。 “很冷哟!真的,呼出的气,一碰见衣服就结冰呢!”雅芯警告他说。 他们将能带的保暖用品全穿戴或拿在手上,现在才九点不到,还有足够的时间。 地铁里的人群亦是摩肩擦踵,是夜晚难得有的热闹盛况。 他们到曼哈顿时,温度指示已是零下,还会愈来愈冷。叶辛潜连羽绒衣和皮衣都给了雅芯,并替她戴上帽子、手套和围巾,只露出两个圆圆亮亮的眼睛。 “嘿!我是老纽约,没有你怕冷。”她笑着说。 “男人才不怕冷呢!”他戴上一个小扁帽说。 他们先找个地方吃点心,到十一点才走去时代广场,却发现四周的路全部封锁起来,幸好焦虑的人群不只他们两个,大家都拚命往同一个方向跑,想赶上倒数计时。 “下一条路口!”警察们总是如此说。 叶辛潜牵着雅芯的手,踏在冰雪中,嘴里是寒霜的空气,恍如一对在黑夜里逃难的爱侣。终于,他们开始听见鼎沸的人声,看到远处金碧辉煌的广场。 有人不愿再绕路,干脆推倒路障!一窝蜂的冲进去,警察吹哨阻上无效,只有向天咆哮。 “现在又像“布拉格之春”中那对乱世情人了!”雅芯大喊着说。 叶辛潜的反应是用力吻她一下,并展开一个足以溶化冰雪的微笑。 疯了!疯了!有人由大楼丢下碎纸屑、彩带,甚至是卷筒卫生纸;有人拿手电筒和荧光灯相互照射,直升机在空中交叉来去,探照灯形成了舞台上一道道的光圈,让已经够激动的人群更加骚动。 “冷吗?”白雾中的叶辛潜问。 “冷呀!但心不冷。”雅芯在围巾里回答。 终于,开始倒数计时了!大家喝醉似的跟着喊,“……五四、五三、五二……”等零字出现时,金球往下降落,宣布新的一年来到。 “新年快乐!”雅芯大声叫着。 “永远快乐!”叶辛潜抱着她,深深地吻着她的唇。 中央公园的烟火,五彩缤纷地洒满天空,人们又往北狂奔,他们却紧紧的相拥,像狂怒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在北国天寒地冻的子夜,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和热力。 一段时间后,时代广场只余闲散的人,叶辛潜带着雅芯走在厚如地毯的碎纸屑上面。人声淡去,光彩转移,远方的霓虹又艳艳地闪烁起来。 他们不想再去凑热闹,便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突然,在转角处,有辆轮椅卡住,推的人正努力的想要抬起。 叶辛潜连忙跑上前,用英文说:“让我帮你!” 那人转过头来,是张英俊的东方脸孔,他说了声谢。 两个男人合力,两三下便将轮椅抬上人行道,这一回是轮椅上的年轻女孩开口道谢。 “中国人吗?”东方男子用中文问。 “是的,我叫叶辛潜。”他伸出手来。 “我叫简维恺,台湾来的。”东方男子笑着和他握手。 “我们也是从台湾来的。”叶辛潜拥着雅芯说。 “那是同乡啰!”简维恺高兴地说:“前面有家蓝星“酒馆”,我请你们喝一杯! ” ““蓝星”在纽约是以品味出名的,值得一逛。”雅芯说。 他们一行四个人沿路聊着,两个女孩也互相做了介绍。 到了温暖的酒馆内,简维恺细心地照顾好女伴,便向吧台一个打扮艳光照人的女孩说:“乔安妮,上好的香槟,今天是新年,多开几瓶!” “你呀!真大胆,竟带紫恩去挤人潮,好在没挤丢了,不然又要哭天抢地了。”琼安回他几句。 酒馆的设计果然有雅痞特色,几架电视正在播放着世界各地庆祝新年的状况,舞池里有几个人陶醉在音乐中,大家各享其乐,互不侵扰,却也彼此为伴,不觉寂寞。 雅芯和紫恩年龄相当,一见如故,很快就聊在一起。由紫恩的话中,雅芯才知道,这精灵似的女孩已经是简太太,而且以前是个芭蕾舞者。 雅芯吃惊极了,紫恩拍拍她的手说:“只是暂时的,明年……不!应该说是今年,我就能够再跳舞了。” 简维恺端着香槟酒回来,见老婆开怀,他也笑着问:“你们是到纽约来玩的吗?” “我看他们像是来度蜜月的。”紫恩猜测着说。 “到摄氏零下十度的地方来度蜜月?没那么酷吧!”叶辛潜看了雅芯一眼说:“我们是来流浪的,我刚失业,被公司踢了出来。” “我呢?是失学,没钱缴学费了。”雅芯也配合着说。 紫恩看他们两个俊男美女的,衣服质料又好,不太相信,“我最惨,腿病了,失学又失业。” “看样子,我也不能太得意啰!”简维恺敬了大家一杯香槟酒,“我呢!合伙人卷款潜逃,留下一屁股的债。” 酒喝下去,每个人都笑不可遏。 那笑声把刚进门的方安迪引了过来,他先和紫恩打招呼,再看到雅芯时,不禁大叫,“爱伦?!” “安迪,你好啊!”雅芯这回没装作不认识。 “爱伦,纽约都在谣传说你哈佛念不下去,跑到台湾去了,很意外能在这儿见到你。”方安迪坐下说。 “我没有钱呀!”雅芯半开玩笑地说。 “嘿!不早说,你当我的女朋友,我就供养你。”方安迪立刻说。 “老兄,请眼睛放亮一点,爱伦可是我女朋友了。”叶辛潜在一旁声明,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噢!上帝真是不公平!”方安迪惨嚎一声,“为什么我喜欢的女孩子,每次都被人家抢走呢?” “安迪,很快你就可以找到属于你的女孩子了。”紫恩安慰他说。 “唉!一个人好孤单,真凄凉呀!”方安迪夸张地唱着。 “拜托,新年里别给我触霉头。”乔安妮说着,丢了一只酒杯过来。 简维恺反应迅速地伸手去接,可惜仍慢了一步,眼看着酒杯要落地,叶辛潜身子一低,像捕手般将它牢牢封杀。 “好耶!”有人叫嚣鼓掌着。 “乔安妮,也丢一个给我!”另一边的客人说。 “我也要,喝威士忌的那一种。”又有人说。 “许愿!接住的人,愿望才能实现喔!”有人加一句。 一时之间,酒馆内热闹极了,酒杯及人影交错,电视内也是欢呼和烟火不断,有愁的人也要忘愁。 夜尚未央,狂欢的时分,才刚开始呢!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九章终曲 生命原就干净美丽,需要以澄净的心,才能领悟和印证,不灭的真爱,也才能持续到永恒。 由大片的落地窗往外看,先是一条公路,再来是一座置有白色雕像的花园,更远处是一潭环山的湖,深浓的绿上面横跨着细长的桥。 “你由旧金山方向来,一下高速公路,是不是就走那座桥?”雅芯指着窗外问哥哥说。 彭介辉点点头,眼睛正审视着桌上那几张怪异的图画。 第一张是平行的铁轨,杂草丛生,偶有几朵紫花;远处的椰子树后有几栋房,天空阴得彷佛刚下过雨。 第二张则是许多脏乱,没有形状的矮屋连在一起,有木头、有铁皮,巷子窄得几乎无法通过,地面凹凸不平。 第三张则是地图,东西南北标明,每条路的名字都用中文细细地写上。 它们都没有艺术家的技巧或光影讲究,只是纯粹的色彩线条,但画得十分详尽,每个小细节都没有忽略,足以显示制图者的无限爱心及耐心。 “这是叶伯伯一笔一笔辛苦画的。”雅芯说:“这每一幅图都是基于穆沙克医师的建议。” 穆沙克是有名的心理病学权威,以催眠术治疗为主要研究,但他认为,伍涵娟的情况,若再进入催眠,说不定会愈来愈糟,只有用引发的方式比较安全。 而能够引发,是因为叶承熙知道她的梦境,所以他试着画出来,一遍一遍反复地对她讲解。 “有效吗?”彭介辉问。 “这半年来是有点进步。”雅芯回答,“有一天夜里,妈突然尖叫,结果她的眼睛就能随着人的声音转,只是仍不说话、不认人。穆沙克医生说,这表示治疗的方向是对的。” 话说完时,兄妹俩同时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母亲。她的眼睛果然盯着他们,如此专注,就好像他们小时候做坏事时,她要确定他们有没有说谎的神情。 “妈……”彭介辉忍不住喊道。 突然,窗外有狗吠声,伍涵娟的目光如婴儿般又飘了过去,兄妹俩有微微的失望。 “呃!有一个消息,上星期吕丽蓓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彭介辉淡淡地说:“这么大年纪又多了个妹妹,感觉好奇怪。” 若是以前,雅芯也会觉得尴尬不快,但母亲离开疗养院的事,最初父亲极度反对,是吕丽蓓大力帮忙才解决的,所以,她现在只有祝福。“恭喜她啰!我会负责买礼物寄过去的。” 彭介辉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真的决定要放弃习医,去读企业管理硕士?” “嗯,这就是我选择的事业、爱情及生活方式。”雅芯点头说。 “但愿你将来不会后悔。”他只说。 这时,出外慢跑的叶承熙和叶辛潜都回来了,他们对彭介辉说:“留下来吃晚饭吧?” “不了!今晚医院轮到我值班,得走了!”彭介辉再和他们说些话后就告辞了。 雅芯送完哥哥回来,看见叶承熙又坐在伍涵娟的面前,努力拿着画在做心理的例行疗程,耐心程度异于常人。 叶辛潜则翻着桌上一迭放大的照片,有彩色及黑白,这是上一次余曼玲来探视伍涵娟时,了解穆沙克的疗法以后,回台湾设法收集到的,有关伍涵娟过去生活的种种老旧资料,像国际院学舍、镏公圳、国小……等。 雅芯走过去,叶辛潜将她抱在怀里问:“今天上课还好吗?” “很好,你的老教授一样幽默风趣,史丹福还算不错啦!”她摸摸他的脸说:“公司呢?没被你弄垮吧?” “要弄垮还轮不到我哩!”他笑着说:“我现在只能算是跑龙套的,老爸要我从基层做起,亲自找客户、找货源、找商机,要彻底剔除大少爷的作风,才能他的“信安” 竞争,因为里面的高手实在太多了。” “你不好好加油,说不定我会赢过你喔!”雅芯说。 “这我相信,所以,我得想办法在另一方面“说服”你。”他说着,将头猛钻到她的脖子上亲。 雅芯躲着、笑着时,帮忙照顾伍涵娟的越南太太由厨房出来,说要回家。雅芯忙把一盒法国巧克力送到她手里,说要给她的孩子吃,她高兴地直道谢。 “你可真会笼络人心,是做生意的料。”叶辛潜说。 “这是将心比心嘛!何况,把最爱的妈妈交给她……”雅芯说到一半!突然被客厅里的动静吓住了。 叶承熙把手抬起来阻止他们再出声,只见伍涵娟看着那三张图,眼珠转得比以前快,再看向叶承熙,脸上有着明显的困惑,然后嘴唇动了动,以很干涩细小的声音说:“……熙,你不是要去“普裕”应征吗……你的西装呢?” 叶承熙忍住想欢呼的冲动,小心地说:“在师傅那里,深灰色配上深蓝色的领带对不对?我们挑了好久,去了好几趟才决定的。” “这很重要……你能进“普裕”,就能飞黄……腾达,不必再往这阴暗……地方……”她似乎还不确定这些话。 雅芯太高兴了,再也压抑不住多年的等待,跑过去握住伍涵娟的手说:“妈,我是雅芯,爱伦呀!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最宝贝的女儿呀!” 伍涵娟收回手,脸上净是惊吓,她问着叶承熙说:“她……她是谁呢?” 这话令雅芯悲从中来,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叶承熙安慰她说:“一步一步来,你母亲此刻是回到从前,一下子不可能记起那么多,她慢慢会复原的。” 那边的伍涵娟在说了这么多话以后,似乎很疲累,望着叶承熙又愣愣地发起呆来。 叶辛潜带着伤心的雅芯来到后院。湖过去的山,罩着夕阳的颜色,绿中衬着殷红,在天气晴朗时,是日日可见的风景,人生多奢华美丽呀! “别着急,治疗不会那么快的。”叶辛潜安慰她说。 “我知道,其实妈能开口说话,我已经很高兴了!”雅芯说。 叶辛潜牵着她的手,“嘿!你还记得吗?你说,只要你母亲讲出一个字,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至少也要等到她能认得我,为我们主婚呀!那才是我真正的意思。” “那还要等多久呀?”他气馁地说。 “喂!你不是叫我别着急吗?”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夕阳映山又映湖,引起粼粼波光,再反射出一种神秘的氲氤气息。雅芯想起以前一直往前冲的自己,生活盲目、目标浑沌、感情飘浮,表面上似乎载满成功和荣誉,却抓不到可以掌握的真实。 她很高兴自己能停下来,甚至勇敢地去寻根,才发现旅途中有更美的东西原是属于生命中该珍藏的。 蓦然日首,在灯火阑珊处,她找回了失落的许许多多人,包括自己和辛潜,而他们也同时发现了永恒的爱。 不急、不急,生命原就干净美丽,一如眼前的湖光山色,需以澄澈的心,才能去领悟和印证,不是吗?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