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2]《荒雾奇缘》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民国五十年,闽粤界山望海处,凌晨时分。 黑,无尽的黑,像洒翻了满天满地的墨汁。 选了这种无星无月的晚上出任务,有好处也有坏处。鬼也不愿出来的荒夜,只有他在海边岩岸颠簸匍匐,嶙峋的怪石刺伤了他的手脚,海的咆哮在他几丈之下,如地狱魔鬼的怒吼。 强忍下第一百零一次的诅咒,哈!摸到草地了!尽管已被海风吹得枯干扎手,于他仍像波斯地毯般柔软。 他蹲坐草上,凝定心神,静静等待,像一颗风化千年的石头。 久了,他可以逐渐分办附近的山形。 八月份,太阳在北半球,即使转到另一边去了,仍在海平线那边透些天光。 感谢上苍,任务不在一月天,否则目不能视,又加上刺骨寒风,简直是寻死,而且死得凄厉恐怖! “就只有你会找这种地方。”何禹对他说:“所以你是我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闽粤交界多山,海岸艰险崎岖,飞鸟不栖,人烟罕至,船不能泊。他选择此处接头,就是以他过人的毅力及超强的泳技来赌,赌他能跳下悬高的崖岸,游过布满礁石漩涡的危险海流,到达来接他的船。 等,他只有等。 原以为不会再做这种出生入死的任务,直到两星期前何禹到大学宿舍去找他。 “我要你去对岸一趟。”何禹直接说明来意。 “什么?我不已经退休了吗?”他惊讶说。 “我知道,若非事情变得诡异棘手,我也不会来找你。”何禹一脸严肃说,“自从炮战以后,国共双方的谍报战进行得更激烈。近几个月我方去卧底的人,身分一一败露,我怀疑匪谍已渗透到参谋部门了,但始终见影不见人。我们在那边的人已经传出一份名单,但几次都拿不到,只有再请你出马了。” “那么重大的任务交给我,行吗?”他不安问:“毕竟我已离开工作岗位两年,难免生疏了。” “有些技术和本能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你一直是我见过最好的情报人员之一,至今闽粤界区还只有你成功走过。”何禹强调说:“最重要的,你是少数我可以信任的人。” 何禹是他的上司兼结拜大哥,待他如父如兄,所以他很少拒绝何禹的要求。 而且他一听到“任务”两个字,就忍不住全身热血沸腾起来! 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他们陆家向以诗书传家,四个哥哥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唯有他这123<<弟,自幼就爱冒险刺激,十五岁更违背家人的期许,离家出走,投身军旅。 当时他就以情报工作为第一志愿,尤其崇拜神出鬼没的抗日英雄戴笠。可惜抗战期间,他年龄尚幼,未能躬逢其会。.民国四十一年,韩战方炽,台海紧张,人人谈对岸变色。念大二的他毅然辍学,开始他的谍战生涯。长长七年,他屡次自告奋勇进大陆,完成许多不可能的任务,创造了自己的传奇故事。 然而何禹惜他人才,在一次几近丧命的行动后,硬押着他回到学校,希望他完成学业,娶妻生子,用更积极长远的方式来报效国家。 他没想到还会回到这危崖绝壁的险恶海滩。 此时此刻,他,陆正霄,身怀有刻着内贼名字密码的一截竹筒,正等待非死即生的命运判决。不!只有生,不能死!他才二十九岁,国未报、业未立、家未成,岂可葬生在这人鬼共弃的地方?! 等,他继续等。 夜更深,风更凄嚎,海的阴影更庞大,像随时会有一只大怪兽要扑面而来,身经百战的他也不禁打个寒颤。 突然,海面上有一点小红灯,明灭三次,若不细看,会以为是天际划过的小流星。来了,时间到了,是成是败就在这关键的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将腰间的竹筒系牢,走向最适合的地点,纵身一跳,黑冥长空,直直落海。 水的冲力几乎将他击碎,海的寒冽几乎使他窒息;然后是翻滚的巨浪不断席卷缠绞,像一条凶猛的大海蛇;要避开致命的礁石更需靠千钧一发的求生本能。 本能不知救过他多少次! 极冷的海水不断使他前进。红灯又亮了,最后一次讯号,再不到,船就走了! 他忘却伤口遇盐的疼痛,只知向前游,恍如要在海上划出一条可以行走的路,他需要摩西的分海之术! 在他要耗尽力气时,在红灯将熄前,他探出头来,深浓的海水几乎将他压沉,蓦地数只手合力将他拉起。成了!他成功了! 内心欢呼着,表面却不动声色。事实上整条船都很沉默,像行驶在暗夜的幽灵船,里面的人如皮影来去。 他坐在船板上,望着远去的黑邃山脉,恍如作一场可怕荒邪的恶梦。两年埋在书堆中,体力反应果真减弱了。 到了公海,船捻亮了灯光,有人拿干衣裤给他。他脱湿衣服时,才发现背后及腿上都有被礁石划过的伤口,似乎不小,碰见海风,辣辣地痛,又有人递云南白药过来。 由船员的小声谈话,正霄猜他们是香港来的。这接应工作由何禹布置,他们不问他什么,大概以为是走私或偷渡的生意吧! 他摸摸竹筒,才安心地靠向船身。在海浪的摇摆中,他疲累多日的心神方逐渐得到休眠。但他没有睡着,脑部仍清醒着,像一只可以随时扑跳的黑豹。 水潮轻荡,天色转明,海鸟开始在天空盘旋。黎明的第一道霞光出现前,他已看到一片柔和平缓的沙滩,依照航程及地势,他估计是在台湾中部的某一段海岸线。 在渐渐的靠近中,正霄终于看出沙滩上有个人,并认出是何禹,一身捡蚌渔人的打扮。 踏到陆地上,正霄的心总算定了。 何禹交了一包东西给船长,目送船离去,便示意正霄尾随他来。两人沿着起伏的沙丘,爬向堤防,身影在薄薄的晨雾中一前一后。 正霄身材高瘦结实,皮肤是长久曝晒下的古铜色,年轻英俊的脸上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朗朗的军人本色。然而他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软化了那逼人的英气,带出了一点家传的书生气质。 也是这抹微笑,不知迷倒过多少女人。 何禹四十来岁,比正霄略矮,黝黑的脸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智能。他已过盛年,头开始秃,身形开始发胖,但仍是一股异于常人的俐落干练。 他们一个笑中带严肃,一个严肃中有笑,曾是默契十足的最佳拍档。 正霄随着何禹跳下堤防,坐在可避人耳目的凹处,面向大海。 正霄递过竹筒,何禹接过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何禹说:“这下子我们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了。 那边怎么样?” “共产党的‘大跃进’失败,有二千万城市居民下放到农村,我就这样混水摸鱼进出的。”正霄说。 “很好!”何禹说:“政风转向,我们得加紧脚步,这次不但要擒贼,还要擒王。” “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结束了?”正霄问。 “为了不打草惊蛇,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平安回来的消息。我们要散布你困在对岸,甚至死在对岸的风声。所以要暂时委屈你换个身分,躲一躲了。”何禹抱歉的说。 “大哥,你忘了我九月份要向芝加哥大学报到吗?”正霄有些沉不住气。 “我已经托人帮你延到冬季班了。”何禹说。 “有这个必要吗?”正霄满心怀疑。 “老弟,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何禹说:“我可不希望在这节骨眼上出差错。” “我明白。”正霄以服从为重,“我的新身分是什么?” “徐平,徐升的远房堂弟。”何禹说。 “徐升?”正霄惊讶说:“怎么会扯上他?他不是已经退出好多年,过平凡百姓的日子了吗?” “所以更不会叫人起疑。”何禹说:“我现在可以信任的人太少了。把你交给他,我才放心。一切他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到碧山镇找他就行了。” 徐升也是在军中颇照顾正霄的老大哥,有山东汉子豪爽的个性。退役后,娶个乡下姑娘,在碧山开起杂货店。因南北阻隔,交通不便,他们有好些年没见面了。 此刻,天已大亮,远处的渔港有船只进出。 正霄快步地换上新行头,一件又绉又黄的短袖衬衫,一条没附皮带的松垮卡其裤,一双鞋底略开的破布鞋,穿上去就可以混在芸芸大众中了。 “嗯,很好。胡子别刮,头发别理,就更像徐升的老哥儿们了。”何禹审视说。 正霄翻翻何禹带来的帆布袋,除了新证件、换洗衣服外,还有几本英文书。 “冒险夹带的。”何禹说:“不知要让你藏多久,怕你无聊,解闷用的。不过你一定要小心,否则就成为致命的引线了!” “我明白,谢谢大哥设想周到。”正霄说。 “对了,你那位正在交往的陈小姐怎么办?”何禹突然问:“我该如何跟她说?” 陈玉惠是系上的秘书,一向对正霄特别关照,上个月才开始出去吃饭,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何况他一向独来独往惯了,说走就走,最讨厌牵牵绊绊地纠扯不清。 “什么都不用说。”正霄简单回答。 “老弟,女朋友可不是这种结交法。”何禹笑着说:“你以为你回来,她还会乖乖地等你吗?” “那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吗?”正霄耸耸肩。 何禹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忍不住轻叹: “真不知道哪一种女人才能系住你这飘泊不定的浪子呢?!” 正霄可不担心这些事。在他的心中,安邦卫国第一,兄弟之义第二,其余都是浮尘点缀,并不重要。 他们在渔村的公车站分手,何禹向北,正霄向南。 太阳一寸寸地往上升,气温也往上窜。正霄尽量走人较少的偏僻路线,曲折转绕,要不断换班车。 中午时,他胡乱吃吃,眼观四面八方。 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他买了去台南的票,也蹲挤在大包小包的庄稼人中间,茫然地望着赤热的大地。 为小心计,他会在台南待一天,等感觉对了,明日再上碧山。 碧山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 当斑剥老旧的客运车吐着黑烟驶进站时,嚼着槟榔的司机在车头挂上“往台南”的牌子。乘客们鱼贯地进入那被烤热的狭窄车厢中,正霄不经意地由车窗往外看,恰瞄见票亭上的生锈老钟指着:一点五十分。 ※※※ 一点五十分。 君琇看着玻璃柜上的银白圆钟,分针又在那罗马数字上跳一格。她秀致的细眉微皱着,手上绞着绣着浅紫花边的手帕,内心焦虑不安。 这是临基隆港的一栋殖民式的老建筑,外观是雕着图案的洋灰泥,里面则是咿哑作声的木板块,上下三层楼,人来人往,感觉颤巍巍的。 她已经在这把藤椅上坐很久了,由窗口可见船梁桅杆林立的港湾,咸腥焚热的海风阵阵吹入,屋角的那个破电扇更显得多余了。 她等着,眼睛看着在办公桌前谈话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号称她未婚夫的人,他们正商讨如何将她推进地狱里。 她曾因拒绝这个婚姻,被关在房里两个星期,绝食抗议、哀求说理都没有用。 她只有假意顺服,今天是她被放出来的第一日。 “好了!桌数就这样决定了!”杨世雄站了起来,用严重警告的眼神看着女儿,“工厂要开会,我先回台北去。金发会陪你四处看看,再带你回家。以后你就是董事长夫人了,也要知道你吃、穿、喝的钱不是平空掉下来的!” 她尽量摆出温婉的表情,柔顺地点点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能再与父亲起冲突,否则一切就毁了。 金发必恭必敬地送走准岳父,立刻涎着一张笑脸回来问她说: “君琇,你有没有特别想逛什么呢?” 他叫她名字的那股亲热劲,令她恶心想吐,更不用说看到他那肥胖出油的老脸了。 这个大她十八岁,自幼喊叔叔到大的人,竟想娶她为妻,而父亲也为经济利益,把她像商品般卖出去,这还有天理吗? 她曾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像困兽一般,那种绝望,死成了仅有的出路。是的,要她嫁给江金发,她宁可死。 大海都比他的触碰干净! “我想去码头看看。”她避开他的口臭说。 “好,没问题。”金发喜孜孜地说:“我们在那里有很多仓库。” 他转身和秘书交代一些公事。她站起来,把手帕放在椅子上,走到楼梯口等他。 他人未到,味道就来。在君琇还是小女孩时,就很讨厌江金发的怪味。她隐约听过,他在第一个妻子死亡后,如何花天酒地,生活糜烂。偏偏他愈荒唐,生意就做愈大,也愈色胆包天,淫念竟动到她的身上来! “我们可以走了。”金发说。 他轻扶她的手肘,她瑟缩一下,忙向前一步下楼,跨到马路上。 炎炎烈日立刻扑到头盖脸地炙着她柔软的肌肤。 “呀!我的手帕在楼上,你能帮我拿吗?”她故意细声地说。 “这……”他有些迟疑。 “没有手帕,我哪儿都不想去。”她加重语气说。 他勉强同意。在他一进底楼大门,君琇拔腿就跑。那一瞬间,她明白她犯了大错,她不该那么心急,再等三秒钟,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 但她跑太早了,金发根本还在门口,他及时发现,紧追而来! 她只能疯狂地往前跑。为了逃亡,她特别穿上平底鞋,宽松的白洋装,齐肩的卷发也夹好。可是仍不够快,金发虽中年发胖,但毕竟是男人,脚程总赢过女人。 她闪过人群、小贩、三辆车、脚踏车……,拚命往海边跑。至少要在被他捉到以前,跳进海里,再快些狠命断气,成了一具死尸,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耳旁充斥着人们的惊呼声、金发的叫声、还有自己喊“救命”的声音。快、快! 她感觉到脸上的汗水及泪水,金发的距离愈来愈近了……。 突然一道尖锐的煞车声响起,她发现她差点撞到一辆黑色小包车;更意外的,小包车的门开了,一只手很坚定地将她拉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她来不及惊奇,只往后窗看。确定金发再追不到她时,才松一大口气,看向救她的人。 一个打扮端雅,容貌秀丽的中年太太微笑地望着她。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君琇感激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茶室派来抓你的流氓吧!”那位太太说。 金发竟被比为逼淫的恶棍,不过他常逛茶室是没错。 一种陌生的隔阂,令君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 “真是感谢,请把我放在火车站就可以。” “你要回你父母的家吧?!”中年太太仍关心地问。 “回我父母那儿更糟!”君琇脱口而出,才觉失言。 那位太太一愣,眉头微结,一会才说话。 “我忘了介绍自己,我叫朱惜梅,是个小学老师。我先生姓邱,在台北东门桥头开一家医院。你可以叫我朱老师,或跟我儿子的朋友叫邱妈妈。”惜梅转向前座,“这位是我们的司机老余。” 老余四十来岁,给君琇一个腼腆的笑容。 “我叫杨君琇。”君琇简短地说。 “恕我冒昧,你今年几岁了?”惜梅问。 “二十二岁。”君琇照实回答。 “二十二……”惜梅一边算一边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叫敏贞,她比你大三岁,离家出走已经几年了。我今年到基隆,就是以为有她的消息,结果扑了空,反而遇见你,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你的外甥女为什么离家?”君琇好奇问。 “那是一段好长的故事,错综复杂好多因素,一时也说不尽。”惜梅轻叹说: “我现在比较关心你,你又为什么不回家?” 惜梅天生有某种令人想亲近的气质,她的态度如此温柔,语调如此诚恳,君琇不由得想对她吐实。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茶室的流氓,他是我父亲生意的伙伴。我父亲为了巩固他的事业,强逼我嫁给他,我不愿意,所以就逃走了。”君琇轻声说。 “天呀!那个人可以做你爸爸了!”惜梅忍不住说。 她端详着君琇年轻娟秀的面孔,回想那狂追大喊的猥琐男人,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呢? “我宁可死,也不愿嫁给他。”君琇坚决说。 “我了解,也很佩服你的勇气。”惜梅看她一身空空,只除了一个皮包,便说: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去个我父亲找不到我的地方吧!”君琇说:“天下之大(奇*书*网.整*理*提*供),总还有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也处处是陷阱,尤其你一个女孩家,总教人担心。”惜梅想想说: “你母亲呢?她不管吗?” “我母亲几年前过世了。现在的是后母。”君琇说。 “你在很多方面实在和敏贞好象。”惜梅有所感地说:“这样好了,如果你不嫌弃,就到我那里暂时栖身,总比在外面乱闯安全多了,怎么样?” “不太好吧!我们素昧平生……”君琇迟疑说。 “萍水相逢就是缘。”惜梅微笑说:“这些年我一直努力祈求,能有善心人士帮助敏贞,让她免于危难。今天没找到她而救了你,我也觉得好安慰。假如你仍觉得不安,可以当成是到我先生的医院工作,也算自力更生了。” “我愿意工作。”君琇马上说:“我在大学是念会计,一定可以效劳的。” “你大学毕业?那恐怕太委屈你了!”惜梅真心说。 “一点都不委屈,我觉得我太幸运了。”君琇说。 “我真愈来愈喜欢你了。”惜梅拉起她的手说:“不如你也叫我阿姨,好不好?” “好呀!我有三个舅舅,却没有阿姨。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阿姨。”君琇露出微笑说。 “太好了。”惜梅说,眼睛内有泪光。 君琇直觉她一定又想起敏贞了。敏贞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好的亲人呢? 君琇叹一口气,望着窗外,车慢慢向台北驶去。她没想到自己的逃婚会如此顺利,她真不敢相信自由已在手上了,她忍不住深吸蓝天白云下的新鲜空气。 想必是母亲在天上保佑她,派个阿姨来解救她吧! ※※※ 永恩综合医院位于东城门外的信义路上,靠近留公圳。留公圳是从大坪林引水做的灌溉渠道,经景美公馆、直穿新生南路。民国五十年,尚未转成地下水道,两岸杨柳依依、花草扶疏、水清可见鱼虾,是人们休闲散步的好去处。 医院是带有文艺复兴色彩的宏伟建筑,门口有几株茄冬和槟榔树,几个三轮车夫正在树荫下打盹,准备载进出医院的客人。 小包车停在后门。后来君琇才知道邱家的产业纵跨好几条街。一条巷子划分了医院和住家。医院楼高二层,住家则是四合院与日式房间合并,中间有个大天井。 这与君琇在中山北路的新式洋楼住宅味道不同。 惜梅的丈夫邱纪仁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儒雅绅士,三个读小学的儿子,遗传了父母的容貌,都生得眉目清秀。 “我结婚得晚,所以孩子都还小。”惜梅自己解释。 看得出来,他们一家人感情非常亲密,令君琇好生羡慕。他们杨家就从来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那晚,君琇躺在铺着牡丹花被褥的榻榻米上,听着纸窗外的雨声,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像一场幽远温馨的梦。 这种梦,她也曾有过。在最初几年,他们还住在板桥外公的家,三进三落的吕家大宅院,有如精致的天堂。 父亲由学徒,进而成为外公的女婿及左右手。母亲美津是吕家唯一的女儿,连带君琇和弟弟君谅都被奉为公主和王子,舶来的衣服玩具,挑都挑不完。 相对的,位于淡水乡下的杨家,则破落阴暗,里面住的阿公阿妈全苦着一张脸,似不曾笑过,每次见到君琇总爱说: “女孩子是别人的,没有用!” 君琇曾有哭着不肯入杨家门的纪录,阿妈当面骂她: “这么小就忘本,嫌贫爱富!” 小孩哪懂什么呢?但这就种下父亲及杨家不喜爱她的原因。 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一切都变了。三位舅舅去日本、去美国,吕家便逐渐败落,唯有父亲这一支加倍地发达起来。 “是你父亲弄垮吕家,逼走舅舅们的!”母亲生前曾痛诉。 君琇十二岁年,父亲又计画逼走母亲。 他先让杨家亲友住进来,反客为主,把一向笑咪咪的母亲弄得欲哭无泪。 接着是带他的外室,强迫母亲离婚,若有不从,则拳打脚踢,冷言冷语。 那女人跟了父亲十五年,甚至还有一个比君琇大两岁的儿子。 “我真正爱的是明秋,娶你只是为了钱!”父亲残忍地对母亲说:“现在开始我要补偿她,为我的儿子正名!” 君琇事后才明白,母亲那时就疯了。她在一个下雨天离开杨家,任凭君琇和弟弟在身后哭喊,仍头也不回。因为她心碎了,世界毁了,连儿女的脸都凑不齐了。 君琇快乐无忧的童年也结束了。 婚姻既是伪,这个长得像美津的女儿自然不被疼惜。唯一庆幸的是,君谅才七岁,并没有像君琇受到无法愈合的创伤。 后来灰暗的日子里,吃父亲用父亲的,当然要忍气吞声。这时间,为她挡风遮雨的,竟是同父异母的大哥君诚。君诚为她争到探视母亲的权利,为她争得念大学的机会;每次父亲要整治她时,君诚总会制造更大的事件来转移她的噩运。 “我为什么要和你作对?”有一回君诚说:“你母亲、你、君谅是无辜的,我母亲和我又何尝有罪?我们都是爸爸自私自利下的牺牲者,我们要共同对抗杨家血统中的邪恶因子。” 很奇怪的,父亲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只有对君诚忍让三分,君琇的成长过程就不至于太悲惨。 可惜君诚正在军中服役,不知她被逼嫁的事,否则一定会加以阻挠。 幸好她生命中不缺贵人,惜梅姨及时伸出援手,不然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思绪纷乱中,君琇逐渐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多月来,能安心睡觉的第一夜。 君琇在出纳室学习一早上,中午回邱家吃饭。才端起饭碗,惜梅就匆匆走来,一脸焦虑。 “你父亲刚刚到医院找你了。”惜梅急着说:“他真厉害,就循着我们的车牌找上门来。” “那怎么办?”君琇吓坏了,一时六神无主。 “不要怕,我说我放你在基隆车站下车,就不知你的去向了。他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惜梅说。 “我爸爸一向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一定还会再来。”君琇说:“我不该留在这里,为你添麻烦。” “算什么麻烦呢?”惜梅说:“我一点都不介意。” “你不了解我爸爸,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君琇语气很坚持,“我必须走,而且要立刻走。” 惜梅沉吟半晌,才无奈说: “你怎么也那么倔呢?好吧!台北的确不是安全之地。我的另一个外甥女敏月,就是敏贞的姊姊,嫁到新竹,丈夫也是医生,你去投靠他们,他们会热沈欢迎你的。” 君琇本能想拒绝,但她无心争辩,知道辩亦无益,只有随便应答,惜梅才纾解眉头。 今日逃亡又比昨日周详,不再做大户小姐的妆扮。君琇穿上邱家女佣阿好的旧布衣裳,素衣灰裤和一双布鞋,头发梳直绑两束,一个花布包袱,标准的乡下姑娘模样。“还是太漂亮了。”惜梅不放心地说:“尽量别抬头,别说话,直接去敏月那里,知道吗?” 惜梅又叮咛又塞钱,一副女儿要离家的样子,很难相信她们认识才一日,为什么自己亲生父亲不能如此呢?想到此君琇忍不住哭了。 “我会去看你的。”惜梅也掉泪了。 再会了!相见不知是何日! 君琇知道父亲的力量无远弗届;在盛怒中,又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惜梅待她愈好,她愈不能拖邱家下水,所以她压根没有去新竹的打算。 她在哀伤中和惜梅一家人挥别。 言妍--荒雾奇缘--第二章 第二章 碧山镇,位于往中央山脉的半途上。由台南出发,先是两旁野蕉树林立的公路,常常因为修路的工程,弄得人一头一脸的沙子。 过了一座粗简的石桥后,就没有柏油路。车子在凹凸辙痕交错的黄土路上蹦蹦跳跳,乘客们彷佛都习惯,随着车行的震动,还能照常闭目养神。 碧山是最后一站,若要往山里去,就必须换车。 正霄到时,已是黄昏,晚霞在西边,东边的巨大山脉已黑沉沉一片。天凉了许多,他坐在最后一排,曲着长腿,摇头晃脑睡了几觉,所以精神不错。 他跟在几位老村农及脸上有彩绘的山地人身后下车,山的气味立刻袭来,耳旁还有潺潺的流水声。不知何处传来杂哑的收音机声,一个台语女嗓,夹着浓浓日本假音唱着歌。 正霄站一会,观察四周的地形。 碧山的镇中心就在车站前后左右的街道。车站是日据时代留下的建筑,尖形细格木,十分古朴。小小的售票亭,数排栏杆,新水泥地,还有六张黑亮的长木椅,在几盏微晕的灯泡下,等待来往的过客。 邮局、卫生站、派出所都在隔壁,大家共享一面飘扬的国旗。一群群归巢的鸟在天上盘旋,夹着处处升起的炊烟,一辆牛车缓缓驶过。 “喂,外地来的吗?”一位穿木屐的老警员叫住正霄。 几个在邮局门口下棋的老人都把眼光投向他。 “来找徐升的,我是他堂弟。”正霄用外省腔的台语说。 “哦,老徐!”老警员脸上的戒慎消失,换上热心的笑容,“他的杂货店往上走几步就到了。你是要上山伐木的吗?” “上山伐木?”正霄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无知。 “是呀!老徐介绍不少他军中的兄弟来呢!”老警员说:“到时别忘了向我报到!” 正霄模摸自己杂草般的头发和胡子,笑着点点头。 徐升的店面在一排低矮的瓦片建筑里,狭小阴暗。对面是一所小学,灰白土墙,一棵火红的凤凰树中,有隐约的蝉嘶声。 晚餐时分,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正霄等几个客人走后,才向前招呼。 “徐大哥。”正霄一面说,一面避开屋顶的灯泡。 徐升年近四十,身材粗壮,肃爽的三分头,短袖背心,露出膀臂上一朵梅花刺青。他眨眨眼,愣一会才叫: “是陆……呀,不对,是俺徐老弟,你这身打扮,我竟一时认不出来,失礼! 失礼!” “我就是要你认不得。”正霄笑着说。 浅蓝的花布门帘掀开,一个皮肤微黑的年轻女人走出来,后面背着一个奶娃,手上一篮刚采下的青菜。 “我女人,阿春。”徐升介绍,并对阿春说:“看着店,我和我老弟有要紧话说。” 阿春腼腆地点点头,正霄向她说声抱歉,就随着徐升往后头去。 门帘里是个半大通铺的房间,穿过以后是大灶的厨房,有两扇柴门,一扇通向荒雾溪,一扇是泥土墙的小房间,木床占了三分之二,上面睡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 “有时嫌婴儿吵,我和老大就睡在这里。”徐升说。 “大哥结婚才四年,孩子就两个了呀?!”正霄惊讶地说。 “第三个已经在路上了。”徐升得意地说。 “真是了不得。”正霄笑着说。 “平凡百姓嘛,就剩‘做人’来增产报国了。”徐升说:“哪像你,文能建国,武能救国,文武全才,将来国家都靠你啦!” “哪儿的话,大哥有家有业,不像我仍孤家寡人一个,一事无成。”正霄客气地说。“所以啦!这回我特别帮你找个老婆,让你尝尝结婚的滋味。”徐升挤挤眼说。 “结婚?”正霄皱眉,“你没开我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以你的人品,老婆自然要才貌双全,哪能像我们这般随便。” 徐升正色说:“不过你眼前是需要一个假老婆来掩护。” “假老婆。”正霄不解问。 “洪老大此番是千叮咛万交代,要我确保你的安全,否则要我提头见他。”徐升放低嗓门,“我不问任务是什么,但知道很严重,所以也绞尽脑汁想了一个万全之策……” “是不是上山伐木?”正霄问。 “你怎么晓得?”轮到徐升吃惊。 “车站附近一个警员说的。”正霄回答。 “那是老张,所有入山证都要他经手,等于做了一次安全检查。所以我决定让你以我族弟徐平的身分入山,至少可以避开闲杂人等。”徐升说:“到山上就是伐木垦地,这点就请老弟多委屈了。” “这算什么,比这更糟的都经历过,伐木反而像在度假。”正霄说:“只是我不懂,为什么需要假老婆?” “我那些兄弟上山,通常都娶个乡下姑娘或山地女孩一起去,打算落地生根,我不希望你例外。”徐升说:“何况单身汉总是引人注意,尤其你又一表人才,有个老婆省事些。” “有老婆不是更麻烦吗?”正霄不以为然。 “以你的情形,老婆可以避人耳目,免得他人问东问西。”徐升说:“最初我曾考虑找女同志假扮,但又不是一时半日,怕人家对你弄假成真,日久生情,所以干脆买个老实单纯的乡下女孩。哑巴最好,不是恶巴,也要沉默少言,不吵不闹的,来去才好打发。” “听起来可真怪,有人愿意吗?”正霄问。 “有钱好办事。”徐升十足把握说:“我还托人远到屏东乡下找。买到一个叫林阿素的养女,二十岁,人很乖,就是头脑有些笨,听说小时候生病烧坏的;这样对我们反而好,人傻就不啰唆。她明天下午五点钟会搭车到碧山,我们到时接人就可以。” “妥当吗?”正霄不太确定。 “妥当啦,都是我信任的人。”徐升说:“结束后,再一笔钱送她回屏东,她养父母见钱眼开,还能说什么?!” 正霄实在很不喜欢这个主意,有个人在身边打转,总是很不舒服的事。但都安排到这种地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免得节外生枝。 晚餐时,徐升准备了几道山产野味请正霄。两杯米酒下肚,阿春就比较自在些,在丈夫的耳旁嘀咕不停。 “阿春说你长得有模有样,斯斯文文的,为什么还要买个傻老婆。”徐升嘿了两声:“我说你喜欢听话的女人。” 正霄耸耸肩,只有苦笑的份。 当夜,他就睡在厨房边的小房间内。山风低回,呼啸过土墙,夹着不远处荒雾溪的奔流声,像一首交响乐。 又是一个异乡的夜。 曾几何时;这样的夜总令他想起河北的老家,亲人穿过十四年的时间长河,飘到他眼前,引出一种茫茫天涯的寂寞感。 他翻个身,还是想想明天要入山安顿的事吧!但愿一切顺利,好让他能在今年底,赶到芝加哥修他的政治学博士。 ※※※ 君琇打了个盹,差点摔到水泥地上。她惊醒过来,才想到她是在嘉义火车站前的一家旅社。 旅舍小而昏暗,用甘蔗板隔成一间间,天花板发霉,棉被潮闷,充斥着一股阴湿的腐味,她不敢睡,只和衣坐在床缘,借着走廊透进的灯泡,望着墙上林黛的月历发呆。 突然左边一阵呢喃声,像女人痛苦的低吟。门外有人穿木屐走过,用力大叫,敲门,连君琇这儿都震摇,她不敢动,等骚乱过后,才去确定门是锁着。 她愈到南部,愈觉得一个女孩子单独出门既危险又引人侧目,这旅舍的老板就用很怪异的眼光看她。 她在嘉义下车,本想去找她大学同学,但怎么都寻不到住址上的街道,天已全黑,她只好胡乱找地方投宿。 她真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投靠。大学四年,她在父亲严格的看管下,朋友交得很少。如果她当时叛逆些,接受那些男孩子的追求,今天至少还有人可以私奔呢! 黑夜似过不完,君琇觉得又脏又饿。她中午急着离开邱家,饭没吃完;晚上只在火车上买了一个两块钱的便当,粗米、渍黄豆、萝卜干、豆干,勉强可以下咽。 如果能洗个澡就好了,但旅舍内只有公共浴池,男一间女一间,门户洞开,她自然不敢去。 她怎会变得如此凄惨呢?想一个多月前她大学毕业时多么快乐,她以为自己可以独立了,却有一只更大的魔手在等着推她入网。 被囚期间,秋姨是唯一同情她的人。 秋姨自嫁给父亲,取代母亲的地位后,一直设法要讨好君琇姊弟。君谅年纪小,很快就被收买,君琇则到现在都无法真正与她融洽相处。 秋姨曾经要写信给君诚,但金门遥远,军中规矩又多,莫说君诚不能回来;即使赶到了,也可能太迟,君琇干脆自力救济,但如今连住旅舍都怕,何况找工作和房子呢?谁会用一个没人事背景又没保证人的逃家女子呢?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她匆匆逃离旅舍。在火车站,茫然四顾,她想的是台南奶妈福嫂。当年绝望无助的母亲也是投奔福嫂。 她真的太累了。明知父亲搜寻的第一目标必是福嫂,她仍买到台南的票,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要和命运赌一赌。 ※※※ 福嫂和儿子忠义住在台南市区内,君琇在那排临街杂乱的木板屋前徘徊,不敢贸然去敲门,免得父亲的人马发现,被抓个正着。 她无目的地乱走一阵,又绕回来,终于看见福嫂胖胖的身影挽着菜篮要去买菜。 君琇小心地跟在后面,一直到拥挤嘈杂的市场,她才叫出声音。 “福嫂!”她说。 “君琇,你怎么在这里?”福嫂又惊又急,“我担心死了,昨天阿祥在我那里等一整天呢,说你逃婚,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爸爸要我嫁给江金发……”君琇忍不住眼眶红。 “江金发?那个开船运公司的江金发?”见君琇点点头,福嫂马上气鼓鼓说: “夭寿哟,那个人又老又色,你一个清清如水的女孩,嫁过去,不就毁了!你爸爸心怎么那么狠?!” “所以我只有逃了。”君琇说。 这倒提醒福嫂,她左右看看,忙拉君琇到一个花布摊后的小巷内。 “这边也很危险,阿祥可能还在附近搜,不是你久留之地。”福嫂忧虑说。 阿祥是父亲的司机兼亲信,黑社会出身,很狐假虎威的一个人。 “我实在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君琇疲惫地说。 “我昨夜一晚未眠,想你母女真命苦,这辈子就和你爸爸犯冲。”福嫂叹口气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跑,我也不放心。不如你躲到碧山,我人在城内,那边的老厝空了两年,他们应该没想到你会往那里去。” 碧山镇是福嫂的故乡,也是美津最后几年住的地。 “这样好吗?”君琇问。 “先暂时一下,等一阵子风声过后,我再去看你。”福嫂从小皮包中拿出老厝钥匙,又加了一些钱,“这里有二十块,够你过几天了。” “钱我有。”君琇立刻推拒。 “这不是忠义夫妇的钱,是我自己编草帽赚的私房钱。”福嫂一直塞,“出门在外,没钱万事难。” 君琇拗执不过,只好收下。 “你这样还是容易被认出……” 福嫂说着,便拉着君琇走过几个摊子,买了一顶斗笠和一块包头的花布巾,往君琇头上又绑又戴。 “好啦,像个乡下女人了。”福嫂想想又说:“你到老厝,不要走前门,先到后门探情况。你爸心一向比别人多一窍,说不定连碧山也不放过。” “那我还能去吗?”君琇不安问。 “这样好了。”福嫂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市场等你,如果妥当了,你就不必来;如果阿祥果真搜到碧山,你快下来,我再想办法。” 有了退路,君琇才放心告辞。一个小时候她已坐上往碧山的客运车了。 车子老破颠簸,路凹凸不平,偶尔还陷入黄泥地。车厢挤满人,走道放着竹篮扁担,几只鸡鸭探出头咯叫,蔬菜水果在闷热中发酵着,混着汗味,她曾经非常熟悉的气味。四年前母亲过世后,她就不曾再来,碧山一切依旧吗? 当她看到那杉木盖的尖形车站时,就忍不住想到以前寒暑假母亲在此接送他们姊弟的情景,每次都像生离死别一样,眼泪哭喊不止,记忆好的碧山人恐怕都还有印象。 然而她现在这一身打扮,大概再没有人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老不愿回台北的小女孩了。 君琇下了车,并不走大街,只跟一些转车的人进入车站,然后穿过后门,有个荒芜空地和木篱围墙。她走到一棵大榕树,往树后探,那个细缝还在,她钻了过去,这正是通向福嫂家的快捷方式,以前母亲都带他们走这条路。 小径是沿着荒雾溪的土路。今年台风尚未来,雨下不多,溪水清浅,石块垒垒,太阳晒得花白。 太约十五分钟,她走到了老厝的后门,爬一段土阶,一旁有柴房猪舍,如今都堆满杂物。快到井旁时,她就发现情况不对劲,木皮门是微掩的,并没有锁! 君琇立刻身子一蹲,藏到柴房边上。不久就由两个大陶罐中间看见阿祥出来抽烟,手上还拿着一瓶米酒喝。 天呀,还是福嫂了解父亲,君琇下意识仍对他存有一份父女之情,幻想他会留她一条生路,没想到连这最后一块净土,他也干扰。 阿祥一进屋,君琇就仓皇地逃离。她不再走土路,而是直下荒雾溪,闪过横生纵长的树枝,在石上踏着,往下游而行。这是十五岁那年,她逃家到碧山,父亲来抓人时,母亲带她走避的路线。 下去可以直达荒雾桥,桥下因为汇集一个小瀑布的流水,水量变多,水势变急,就不再适合溯水了。 君琇知道那儿有个土地公庙,既可暂避一下,又可看到老厝的动静。 她在土地公前万分虔诚地祈求着,然后坐在土阶上等。她希望阿祥能够离去,她就有栖身之处了。今晚她可不想再住旅舍了。 太阳逐渐西下,落在桥后头,把山林、溪水、稻田、菜圃都罩上一片金红。 那一次是父亲赢了。父亲站在桥上对母亲喊话: “美津,你把君琇交出来,她是杨家的女儿,与你们吕家无关,你明白吗?你若不听,我就取消你的赡养费,取消君琇的继承权,看你怎么养她?!” 母亲在颤抖之中投降了。 君琇当年不明白,父亲既不爱她,为何硬架她回去?如今才大悟,原来女儿大了,待价而估,可以彻彻底底地利用到尸骨无存。 她彷佛可以看到父亲站在老地方寺她喊话: “君琇,你要跟我回去,你非嫁给江金发不可。你逃不掉的,我翻遍台湾都会找到你,让你连跳海都无路。” 她打个冷颤,太阳已沉落,林间渗进暮色。东边的山脉像巨大的阴影,随时要压下来。魔爪已伸出,不,是山顶的云,山腰的岚,山下的烟,全因突然的冷,水气凝结,都混在一起了。 起雾了,溪上一层白茫茫。有名的碧山雾,总在黄昏时溯溪而来,所以叫荒雾溪。老厝灯亮了,黄黄一盏,表示阿祥要留下。 君琇站了起来,她必须去赶六点半最后一班回台南的车,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地听一夜鬼哭神嚎吧! 雾中的溪是很危险又阴森的,有许多鬼故事。君琇只好挑大马路走,她的装束依然严密,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的。 走过荒雾桥,几片农田、住家、学校、杂货店、洋裁店、茶行、中药店、香烛店……邮局、卫生站、派出所,终于到了车站,最后一班往台南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君琇急着拨开雾,进入车站票亭买票。才走几步,她就停在原地,阿祥和另外两个父亲的手下正坐在黑亮的长椅上,闲闲地看着每一个旅客。 如果她再前进一点,眼尖的阿祥在巡梭几回后,必识破她的伪装;但她若此刻转身就跑,必然引起他们怀疑,非围上来盘查不可。 她从头冷到脚,终于体会什么叫“进退两难”和“插翅也难飞”。她已经看到阿祥他们架她回台北的画面了,就像走钢索将失足的人,要眼睁睁地面对那场粉身碎骨。 但总要死得漂亮。 她轻轻转回身子,想把握那千分之一的机会,平安走出车站。 当她跨出第一步时,立刻感觉到背后的骚动及涌上的人气。完了!她逃不掉了,她这一生再没有机会了。 她宁可在这一刻疯、这一刻死。正当尖叫在她口中即将逸出时,有个三分短发、老兵模样的男人拉住她的手腕,嚷着外省腔的台语,一脸不耐烦。 “林阿素,你终于到了,你迟到了一个半钟头,搞什么嘛,害我们以为你坐错车,迷路了。”他说。 君琇直觉想说他认错人了。但眼角瞄到阿祥的身影,她吓得发不出声。 “已经很晚了,我们快走吧!”那男人说。 他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她送进一辆生锈小货车的前座,她才稳住,车就马上启动。薄雾中,她看见那男人在招手说再见,阿祥呆在那里,六点半往台南的客运正闪着两盏如蛇的灯往反方向开走。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她竟在阿祥触手可及处逃脱了?!真是奇迹,但她现在又要去哪里呢?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车不是往台南走。 她慌忙往左边一瞄,开车的男人戴着斗笠,只能看到一半的脸,皮肤黧黑,胡髭不齐,看不出年纪,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像个工人。 他是谁?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想问,想解释错误,但老是出不了口。这几日的奔波流离、紧张困顿,方才的惊险万状,彷佛让她失去说话及正常思考的能力。她只觉得虚弱悲哀,手不断颤抖,她努力忍住那种歇斯底里,根本管不到车往何处行,如果它是要开落海,她也无力阻止吧! 山愈近,雾愈浓,他们在尘沙滚滚的产业道路上急行。有一段沿着荒雾溪,绝崖峭壁,路七弯八拐,折转崎岖。天已全黑,寂静中,只靠两车灯指引。 她可以感觉司机的驾驶技术很好,态度悠游自在,他沉默也让她安心,能整理自己紊乱的情绪。 好奇怪,一辆陌生的车,一个陌生的人,竟令她有一种安全感,因为他救她一命吗? 车终于停下来了,有狗的唁吠声,路旁微亮的小木屋走出一个人。 “嗨,老李,吃饭了没有?”隔壁司机问,声音浑厚低沉,中气十足。 “吃过了!”老李回答。 司机突然转过脸对君琇说: “入山证给我。” 君琇吓一跳,抬头看他,第一次看到他的双眼,长而明亮,有一种锐利机警,说不出的勾人魅力。一个工人怎么会有这样复杂的眼睛呢?在震慑中,她忘了他问什么。“入山证给我。”他又说一遍,并倾过身子由她手中拿过一张卡。 哦,入山证,方才在山下,那个三分发男人给她的,她竟在手中绞半天,就像绞她的手帕一样。 “对不起,老李,有点绉了。”司机略带歉意说。 “没关系,改天再和老张换个新的。”老李又念着入山证,“徐平,林阿素。 你老婆吗?” “是呀,她很害羞,不太说话。”司机说。 君琇几乎跳了起来,脑袋像被人敲了一记,整个清明。天呀!老婆?!林阿素是这个人的老婆?! 她想大叫她不是林阿素,但喉咙仍干哑,发不出声。 栅栏打开,车继续走,彷佛大势己去。 这个徐平真奇怪,连自己的老婆都会带错?!这么多天来,君琇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太荒谬了。 也许是天太黑、雾太浓,她又斗笠方巾的,他才搞错吧?!不管了,至少她避开了阿祥,徐平若发现她不是林阿素,必会送她回碧山,那是明天一早的事,她还可以赶去台南,赴福嫂中午的约。 她不再颤抖,心亦渐渐平静。 ※※※ 过了关卡,正霄总算松了口气,外人是进不来了。今天碧山气氛有些诡异,平白无故多了一些人。 他们准时五点在车站等,阿素没有到,那批人倒大摇大摆来,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而且不是善类,为以防万一,他一直待在卡车上。 车一班班走,灯也亮了,就是没阿素的影子,他们猜她不是坐错车,就是下错站,只能在那儿干著急。 六点半,阿素终于到了。正霄二话不说,车开了就走。一路风驰电掣的,现在应该可以放慢了。 要适应一个新身分对他而言轻而易举,这些年来他不知换过多少称呼,反而回到学校当自己,最初还不太习惯陆正霄三个字呢! 至于假老婆,他仍有微词,但为任务也只有忍耐,何况一个乡下女孩,会比枪林弹雨或毒蛇猛兽还可怕吗? 他原本不把心思花在阿素身上,但这女孩太安静了,静得有些怪异,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有动作,像一尊石像,车子转弯跳动,她都不受影响,忍不住叫人纳闷。 徐升说她有些低能迟缓,但到什么程度呢?照目前看起来,话听不懂、反应钝、一趟车可花双倍时间搭、包得满头满脸,连眼睛都遮住,病可能还不轻呢!希望别惹出更大的麻烦才好。 关卡后十分钟的车程便到山庄。环山的谷地,一排排像营房般简单粗陋的建筑,全是木头盖的,是日据时代的林场宿舍,如今归林务局管,供伐木垦地的工人居住。 由于电线未接,整个山庄靠个小型发电机,供电有限,一入夜便漆黑一片,家中的小灯泡,明灭不定,常不济事,所以有人干脆用煤油灯或点蜡烛。 今晚上弦勾月,星星明亮,一群人坐在板凳上,凑在办公室旁唯一的一盏路灯下聊天,虫声唧唧,人语喁喁。听到车声,看到灯光,全围拢上来。 “徐平呀,老婆接到了没有?”在山庄负责开卡车的老杜说。 “接到了,车我也平安开回来了。”正霄说:“谢谢你啦!” “你还真能开,以后缺司机就找你。”老杜说。 “没问题。”正霄嘴上应着,心里可不愿意,没事还是少下山好。 另一头有几个边哄孩子,边摇蒲扇聊天的妇人,见有女眷来,也走向前,拉着才下车的阿素问东问西。 “你就是徐平的新娘呀!”老杜的太太美珠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阿素。”君琇的语气有些迟疑,彷佛不确定自己的名字。 为了说话,阿素把方巾解开,夜太黑,正霄看不清她的表情,至少知道她会说话,声音细而柔软,令他有些意外。 “你是哪里人呀?!”另外住在他们隔壁,老洪的太太阿彩问。 阿素愣在那里,像答不出,只把头转向正霄。天呀,她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还能搭车到碧山,也真是奇迹。她小时候发的那场烧一定很严重。 “她是屏东恒春人。”正霄只好帮她回答。 “几岁啦?!”又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太太问。 阿素又望着正霄。正霄暗暗叫苦,什么?!连自己的岁数都不知道,不等于是白痴吗?看徐升给他惹的祸。 “她二十岁。”为怕出更大的糗,正霄紧接着说:“阿素坐了一天车,累昏了,要早点休息了。” 他推着她往分配的宿舍走,老杜在背后笑着说: “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正霄只有满心无奈,但求这阿素睡相好些,别踢人打呼就好,他可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宿舍年代久远,屋顶倾斜,木头一根根的,蚀霉蛀痕清晰可见,静攀着蜘蛛和壁虎。小小的空间,一半是木板床,一半放桌子和长凳,因着泥土地的凹凸不平,看来都有些不稳。 梁上垂下一盏几乎黑掉的灯泡,连影子都照不太出来,只引得两只飞蛾缠绕。 唯一的摆饰就是墙上的一面小镜子,镜面剥落,把四周也照得支离破碎。 阿素就站在镜子旁,把包袱抱在胸前,斗笠遮住半个脸,她用她细柔的声音说: “我不是林阿素。” 正在挂蚊帐的正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回头问她。 “我不是你太太,我不是林阿素。”她声音大一些。 正霄不知道他还能忍受多少意外,这几天他不断奔波,精神一直在紧张边缘,整(奇*书*网.整*理*提*供)个人体力透支,只想好好睡个觉。这阿素不但不帮忙,还要考验他的耐性,难不成她除了智能不足,还有颠三倒四的疯狂毛病?!就像台语说的“憨加肖”? “如果你不是林阿素。”正霄很小心一字一字地说:“你为什么到碧山?又为什么跟我到山上来?” “你弄错人了。”她只说。 “弄错人?”他压抑声音说:“在车站明明是你上我的车,现在你却说你不是林阿素?那林阿素呢?你又是谁?” 她似乎被他吓住了,正霄本不想凶巴巴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他突然想到徐升送来的便当,说: “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太饿了,才会胡言乱语。来,吃完饭,你又是林阿素了,对不对?” 他不清楚她的智商到几岁,但用小孩子的方式应该没错。他把饭盒筷子放好,拍拍椅子,叫她过来坐。 阿素没有动。 “你在这里乖乖吃饭,不要乱跑,外面有大山猫,会吃人。”他只好说:“我去洗澡,马上回来。” 他到了屋外深深吸口气,徐升的馊主意,害他来伺候一个话说不清的白痴,明天非叫他去退货不可。 澡堂分男女两处,日本人因为爱干净,还特别用杉木盖得有模有样,旁边一个大灶,专门烧开水。正霄冲完澡舒服多了。 回到木屋,阿素似已吃饱,便当空了,她像小学生般坐在桌前,斗笠仍没有脱。 “你以前见过林阿素吗?”他一进门,她就问。 “没有。”他勉强回答,不知她又发什么疯。 “那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她呢?”她又问。 “是你跟我上山的,不是吗?”他决定他受够了,“别再说了,我要睡觉了。” “我想洗个澡。”她改变了话题。 至少她还晓得爱干净,正霄指了方向给她,她拿着包袱站在门口,迟迟不前。 “好黑,你能陪我去吗?”她说。 正霄本想拒绝,但又怕一扯,又扯出一些荒谬的对话来,他只好带路。 灶里柴火还热着,阿素连盛热水都笨手笨脚,他又费心指导一番,等她进了女浴室,他就坐在石墙上等。 聊天闲坐的人都散了。乡下人早睡早起,他看看天上的猎户座,大概是八点多了。山风吹来,有一丝凉意,山里确实比平地冷,冬天就是刺骨的冻寒,可以尝到山顶飞来的雪味,希望那时他己经不在此地了。 想到遥远的芝加哥,他轻轻吹起口哨,是第二次大战后流行的“离别曲”。 “晚上不要吹口哨,会招来孤魂野鬼。”旁边突然有个轻轻的声音说。 正霄冷不防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还真像见到鬼。 朦胧的灯影星光中,一个皮肤细白、面容姣好的女孩直视着他,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犹如秋水般盈亮。 如果不是她手中的包袱,他真不敢相信这是阿素。她第一次拿下斗笠和头巾,让他清楚看见她。她的头发微湿地在她细细的眉毛上,令他有帮她拂开的冲动。 两人回到屋内,都不再说话。正霄是太惊讶了,像跌入一团迷雾中,那容貌长在一个智能不足的女孩子身上,不是太可惜了吗?不,阿素也不全然笨,她会和他辩论,会说正常的句子,只是忽好忽坏,令人莫名其妙而已。 他铺好床,把特别买的两条棉被,一东一西隔远隔着放好。他再一次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阿素,说:“睡了吧?!” “你先睡。”她回答。 阿素又开始发呆了,她的毛病是不是一阵阵犯呢?陌生人本就不易相处,何况是她那样的女孩。她的养女生涯一定很悲惨,很不讨喜,所以她养父母才二话不说地将她卖到山里,连对方是谁都不闻不问,想来挺可怜的。 唉,他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再加上阿素这一椿。可是说归说,他一直到睡着前,眼光都没有离开灯下静坐的阿素。 言妍--荒雾奇缘--第三章 第三章 天未亮,正霄就被鸡鸣及人声吵醒。他一下坐起来,蒙蒙的天光由木窗透入,他左边的床是空的。掀开蚊帐,赫然发现阿素包着棉被,趴在桌上睡觉。 她就这样睡一夜吗?这是她的怪癖之一吗? 他伸伸懒腰,林班一大早就要出发到林地,太太们大半四点多就起来生火煮饭,一次要备齐早、午饭,他们可来不及了。 他穿上衣服就摇醒阿素,她一睁眼见到他,一脸惊慌,彷佛不知身在何处。他倒把她看得更清楚,睡意犹在的脸庞,桃红泛在雪白的肌肤上,像荷塘上一朵慵懒的莲,他又看傻了。 阿素猛地跳离桌子,惊醒了他,他尴尬地清清喉咙说: “该起来煮饭了。” “天还没亮……”她嗫嚅地说。 “可是林班就要出发了。”他说。 开了门,仍是夜,月斜在西边,星只剩一两颗。但小鸟啁啾,人在炊烟中穿梭,明显是一天之始。仔细看东方的山顶,有几道淡淡的光芒,太阳很快就会蹦出来了。 基于昨天的经验,正霄不敢像其它男人般径自到溪边盥洗,他就留在灶旁帮阿素的忙。 炉灶设在屋前,用黄土砌的。他们的和老杜家的连在一起,老杜太太美珠早已手脚俐落检枝、生火、提水、摘菜,煮起香喷喷的饭菜了。 阿素却什么也不会,无措得不知从何下手。她养父母没教她吗?还是一教就忘? 正霄也无法苛责她,只叫她有样学样,一一教起,惹得别的太太在一旁窃窃私语。 他到树林中捡柴枝,她到以竹管引进溪水的公共水池取水。接着就在灶前忙半天,他一向是包伙食,很少动手自己煮饭,生火没问题,但大锅闷饭做菜就有些掌控不住了。 阿素更糟,取水倒半桶,生火一脸黑,炒菜不是溅到油就是烫到手,生疏到令人怀疑她根本没下过厨。但乡下哪一个不是从小砍柴烧饭做到大的?除非阿素太笨了,她养母才早早放弃,任她自生自灭。 在檐下煮饭的太太们有一半时间在看他们热闹,后来连端着饭碗的先生们都蹲在门口好奇地瞧。 简直比他搞情报工作还累!他那冲锋陷阵,智勇无敌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阿素的柴米油盐之中了。 在大伙左一句右一句的帮忙下,总算做好第一餐饭,载工人的卡车也开到了。 正霄匆匆扒两口饭,包了便当,便跑了出去,遇见正在说话的老杜夫妻。 “还好吧!我看新娘子都要哭了。”老杜说。 “阿素做事好秀气,完全不像乡下来的。”美珠说:“反而像城里的小姐哩!” 美珠是老杜在嘉义驻军时认识结婚的,比阿素大几岁,人看起来很敦厚可亲,据说还念到初中二年级,是这儿太太里学历最高的,对她说实话,应无大碍。 “老实说,阿素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头脑有些不灵光,很多事都不会做,还请杜太太多多教她。”正霄说。 “看不出来呀!她长得真是漂亮,一点都不像头脑有病的样子。”美珠很惊讶。 “漂亮不会做有啥用?!”老杜嘲笑正霄说:“小徐呀!你是被媒人骗了,还是贪图人家美色呢?” 正霄陪着笑,以不回答为上策。内心又把徐升怪一遍,说什么傻老婆不啰唆,日子却先过不下去,还被人家误为好色之徒呢! 卡车出发时,家眷都在路口挥手再见,孩子叫着,鸡狗乱跳,热闹中独不见阿素。正霄可以想象她正坐在桌前,微蹙着眉,表情忧虑,很细嚼慢咽地在吃她的早餐。 他知道她很努力在学习,但十几年都磨不会的家事,也不可能一夕就通,他不怪她,只担心他这一去一整日,她会发生什么事呢? 东升的太阳攀越过山顶,天逐渐晴蓝。晨雾已散,朝露已干,车子往深山老林晃去,走了许久,正霄还是满脑子想着面带愁容、有点茫然的阿素。 ※※※ 君琇端着浅蓝的粗陶碗,看着阳光在饭菜上游移。徐平走了以后,再没有那双令人紧张不安眼睛盯着她,她感觉轻松多了。 从醒来到现在,她像打了一场迷迷糊糊的战。乡下她不是没住过,也知道烧灶、摘菜和煮饭,但毕竟是当福嫂的助手,而且是四年前的事,哪能和真正乡里长大的人比呢? 她看着桌上的二菜一汤,腌肉是徐平带上山的,辣酱菜是美珠送的,她煮的……,不!她和徐平共同煮的就只有一盘青菜、一碗金针汤和一锅掺杂地瓜的饭,但已经是乱得人仰马翻了。她耳旁还可以听到那些太太说: “呀!水太少了,饭会焦的!” “青菜水太多,会烂掉!” “金针花的花蕊要摘掉,不然汤会变成黑色!” 她有几次真想喊:我不是林阿素,我不是上山来煮饭的! 如果徐平敢骂她一声,她一定会崩溃。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很有耐心地帮她,反让她不好意思当众拆他的台,还很努力地配合。 昨晚她很晚才睡,隐隐约约听见山风吹嚎、孩子哭声、狗吠声、夜鸟惊啼,甚至隔壁夫妻的细语声。但她最怕的仍是躺在床上的徐平。 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寒意,才偷偷摸摸去拿那床棉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怕吵醒他。盖了被,感觉温暖,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经过多方的拼凑,她大概猜出,徐平花了钱请人到恒春乡下买了一个老婆,虽然她看不出他有“沦落”到这种地步的理由,但他非常期待这个林阿素的到来,根本不管对方是圆是扁。甚至在她表明自己不是林阿素时,他都不以为然,一副她有毛病的样子。 她曾听说过有关老兵买太太的事,徐平一定花了不少钱,他是怕自己血本无归吗? 真正的林阿素又在哪里呢? 这种事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她千方百计才逃离一个买卖婚姻,竟又陷入一个不属于她的婚姻交易,上天太捉弄人了,她必须赶快离开,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阴错阳差的结果来! 收好碗筷,拿碧纱罩盖住剩菜,美珠就走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阿素,吃饱了没有?”美珠很亲切地说:“吃过了,我就带你去买菜。” “买菜?”君琇愣愣地重复。 “是呀?我们也有种一些,有时也拿去卖。”美珠突然把声调放慢,像对小孩子说话,“就在关卡前面,昨天你上山一定有看到。附近几个乡或村的人一大早就会在那里摊子,等碧山的客运车来就散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快一点。” “碧山的客运车可以通到这里?”君琇赶紧问。 “当然啦!不然这里的人怎么出去?”美珠又加一句,“不过一天才两班,清早的一班天天都有,因为卖菜的要搭车,下午四点那一班隔天才有,所以下山办事要挑星期二、四、六、日,不然就要在碧山过夜了。你懂吗?” 君琇点点头,在心里计算着。 “我知道你一定没听懂。不过你不用操心啦!交给小徐就好。”美珠说:“你运气真好,嫁到小徐这种先生,又年轻又斯文,看来是疼老婆的,好多人都羡慕你呢!” “这种买卖的婚姻,婚前双方都不认识,会幸福吗?”君琇好奇的问。 美珠没回答她,只张大嘴,彷佛她变了个人似的。 “你……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美珠结巴地说。 “只是觉得很不合理。”君琇说。 “哦……”美珠有些慌,“我们还是去买菜好了。” 这正合君琇的意,她忙拿起包袱,本想找笔和纸,给徐平留个条子,申明她不是林阿素的事。但这普遍不识字的山里,哪会有这些东西呢? 君琇想还是算了,她离去后,自会真相大白。 “我们只是去买菜,不必带包袱啦!”美珠一边用布条把孩子背在后面,一边说。 “呃……我的钱都在里面。”君琇说。 “喔……好吧!”美珠耸耸肩说。 君琇知道到关卡的路并不远,但美珠带她走山林中的快捷方式。两旁参天的古木郁郁葱葱,夹着爬藤和大型蕨类,偶尔几束黄花白花,沾着露水怯怯摇着。 脚步声和人语声画破林中原有的寂静,鸟飞兽散,君琇注意着脚下铺着潮湿青苔和细碎枝叶的小路,去赶集的妇人愈来愈多。 “喂!等一下。”有人在后头叫她们。 回头一看,是早上教君琇做金针汤的阿彩。阿彩看来不到二十岁,胖胖圆圆的,脸上是乡下人的憨直,不似美珠的见过世面。 “今天阿娥会把新做的衣服拿上来,你上次有做吗?”阿彩很兴奋的样子,“我用城里流行红圆点哟!” “我没做,肚子怀着老二,很快就不能穿,做了浪费。”美珠说。 “我上个月用你那个方法,这个月还是来。老洪气死了,说结婚都七个月了,和我一起来的太太都有了,有人还第一夜就中奖,只有我不争气,说他丢脸!”阿彩说。 君琇听了半天,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而且毫不忌讳地继续聊着,又是姿势又动作,露骨到君琇的双颊都泛红了,想躲都没地方躲。 她是未婚的小姐,家教严格,哪听过这些男女之事?! “喂!你家徐平一定不会粗鲁,对不对?”阿彩突然问君琇,“他看起来好斯文。” 己经第二个人说徐平斯文了。 “别说了,人家才新婚,看阿素脸红成这样。”美珠笑着说。 她们在说什么呢?君琇一头雾水。 “哎呀!你的皮肤好细白,你是怎么保养的?有擦什么吗?”阿彩摸一下君琇的脸说。 “别乱摸!”美珠抢着说:“有人天生就白嘛!” 不知什么缘故,美珠一直在保謢她,替她说话,君琇有点纳闷。 远远君琇就看见老李的小木屋,栏栅外果真不少人,大都卖自家种的蔬菜,还有山产野菇,一些山地人还带来猎杀的野鸡山羌溪里的鲈鳗。 美珠和阿彩很有经验地讨价还价,和小贩如朋友般话家常,阳光轻洒在大家的身上,有温馨的感觉。君琇无心买菜,只注意黄土路的尽头,盼客运车快来,算一算她还可以由碧山到台南,去赴福嫂中午的约。 总算听到老破车的喘气声,扬起滚滚沙尘,大伙全兴奋地围上去。原来这在山间绕跑的车,除了载客外,还有送信送货的功能,进而农会、卫生所的乡间巡回小组及四处挑担卖杂用品的货郎,都要靠它来接运。 中年苍瘦的司机拿了一叠宣传单说: “明天农会家政班要上课,供中饭,发白面粉哟!” “三个孩子刚刚好,装避孕器可加强节育,提高妇女的生活品质和地位……” 美珠拿了一张纸就念。 “什么?避孕?”阿彩咯咯笑个不停,“我还怕生不出来呢!” 趁她们不注意,君琇想混上车子,才跨出一步,就看到阿祥带着两个人走向老李,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君琇全身发软,脚几乎不能动。她瞥见自己一身浅灰粗布的村姑打扮,想他们一时也认不出来,便借着人群掩謢,躲入路旁的草丛中。 顾了前就顾不了后,她才藏好,就发现回首是万丈深渊,她倒抽一口冷气,紧抓住一把草根,一只长脚蜘蛛爬出,她一惊,整个人跌趴在草堆上。 她怎么那倒霉,处处都是绝路呢? 不行!再苦她都要咬紧牙关撑着! 从这里看去,阿祥和老李大声争执着,吸引大多人的注意力,所以美珠并没有察觉她的失踪。 草根松了,她就抢抓另一束,包袱几次滚落,她用身体压着,不知还能捱多久? 终于客运车要驶离,阿祥一群人愤愤上了车,人潮随着散开。等烟尘远去,君琇才爬了出来,沾了一身一脸的草屑泥灰。 想到她方才差点和阿祥打照面,自投罗网,就吓得一身冷汗。 “哎呀,阿素,你怎么弄得脏兮兮的?”美珠见到她的狼狈大叫。 “我……我内急,去小解一下摔的。”君琇结巴地解释。 “你的菜买了没有?”阿彩问。 “没有……。”君琇看看已空了的四周。 “那你怎么煮饭?小徐会生气的!”阿彩不可思议地说:“小解也不用那么久呀!” “没关系啦!”美珠对阿彩使个眼色,“我们分你一点,再到菜圃摘一些,就不会挨骂啦!” “谢谢!”君琇的心不在菜上面,她只担心阿祥,“刚才那三个人在和老李吵什么呢?” “说他们丢了一个女孩子,要到山里找人,老李不相信,不让他们进去。”美珠说。“本来就笑死人嘛!我们这里只有太太,哪里有小姐?小姐都往大城跑,哪会躲到深山里!”阿彩说:“他们一定是替盗林或偷矿的人来探路线的。” “他们还会再回来吗?”君琇问。 “不知道,他们说要向林务局老张办入山证,两天后再来。”美珠说。 “这入山证每个人都可以办吗?”君琇急急问。 “当然不行,除非有正当理由。”美珠回答。 阿祥会想出理由的! 君琇没想到连到了山顶,还无立锥之地。阿祥会追上来,一定是怀疑她了!她该怎么办? 沉甸甸的愁绪压得君琇透不过气来。回到宿舍,美珠和阿彩又分了一些菜给她,她还想要付钱,翻了半天包袱,却找不到惜梅给她的藕小荷包。她猛地想起,必是刚刚趴在草丛时,掉到山谷里去了。 老天,惜梅和福嫂给她的共二百多块钱就这样没有了!她现在身无分文,哪里也去不成,简直是祸不单行! “不用急着拿钱,小徐回来再付也不迟。”美珠看到君琇苍白的脸色忙说。 “对不起哟!”君琇喃喃地说。 她们走后,君琇坐在桌前,欲哭无泪。如今别说碧山下不去,去了也没钱买票到台南。她真懊悔自己没到新竹投奔黄敏月,虽是陌生人,也比围困在这里好吧! “阿素!”美珠又在门口叫:“该到溪边洗衣服了,好晒到中午的太阳。” “好,我等一下来。”君琇应着。 如果是阿素,就该有一堆事要做。她拿了竹篮和昨天换洗的衣服,包括徐平的脏衣裤,一股男人的味道传来,不是臭,是某种无法形容的陌生,她皱着眉头忍耐。 一眼瞧见藏在包袱中的手表,十点不到,经历了这么多事,居然一个早上还未过,真是山中岁月漫漫长呀! 对了!这只女用表还可以典当,既是金发给她的聘礼,必可当到好价钱,而且也不可惜。想到此,君琇的心情稍稍平复,便挽篮走出门外。 虽然来了半日,她一直埋首在自己的挂虑烦脑中,到现在才注意到眼前的山明水秀。 天空是高山才有的透明澄蓝,几丝羽毛般的白云,轻贴在青山绵延起伏的棱线上,把巍峨险峻的山形柔化了。 君琇是站在狭谷的另一边,后方是陡直的山林,前方是纵深千里的悬崖峭壁,小屋渺小,人更渺小。 虫鸣鸟叫,风歌溪咏,自然的幻化恍如人间仙境,若非愁着父亲、阿祥、徐平、真阿素这些人,她还真享受这桃源般的清灵静谧呢。 溪水藏在山林中,是高山雪水溶化,特别清冽。君琇在大小石块小心走着,远远就听见人语笑声。 她才要上前招呼,一些话随着转向的风到她耳里。 “你说阿素的头脑烧坏了?”年纪较大的阿招问。 “难怪她什么都不会做!”是阿彩的声音,“刚才我就觉得她怪,菜也不会买,小解要二十分钟,包袱抱得死紧,还摔了一身泥,原来是脑筋有问题呀!” “不会吧!她眼睛那么清明,人又漂亮秀气,怎么看都不像白痴。”住在另一排,有山地血统的玉娥说:“白痴我见过,我们村就有一个,又斜眼又流口水,整日傻笑杂念,哪里像阿素这样文静好看!” “我们也没说她是白痴,只是有一点傻而已。”阿彩说。 “玉娥讲的有道理,阿素不是那种傻。”美珠说:“我觉得她说话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又没头尾。我猜她是到过城里,受到刺激,神经有些失常了!” “神经失常?那不是很危险吗?”阿招说。 “疯有文疯、武疯。我看她是文疯,不伤人的。”美珠说。 “小徐怎么那么倒霉,买到这种老婆?”玉娥说:“看他长得一表人才,我倒贴都愿意!” “呸!不知见笑!小心你家老陈翻了醋桶,又要打你一顿。”阿彩羞玉娥。 “来呀!老娘还怕呀!”玉娥顶了回去。 “好啦!别胡说八道了。”美珠说:“不管阿素怎么样,人家小徐可疼入命,件件事都帮着做。今天早上临入山前,还千拜托万拜托,要我好好照顾她呢……” 三、四个在溪边戏水的小孩突然冲到君琇这里来,她冷不防被撞到,叫了一声,四个女人望过来,谈话倏然停止。 “阿素阿,快过来,我留个位置给你呢!”美珠首先回复正常,热心喊她。 君琇心底极不舒服,她千想万想,都没料到自己有被当成白痴或神经失常的一天。她的大学文凭可是一路成绩优秀念上来的,亲友夸她聪明,师长同学更对班上的少数女生当宝一样的宠,哪曾如此被奚落过? 夏虫不可语冰,她又如何能对这些没念几日书的太太们解释清楚呢? 君琇明白她们并无恶意,而且相当热心,教她如何制硷皂、挑石头、捶衣…… 她就站着一样样学,冷冷的水由她的水上脚底流过,充满乡野趣味。 也难怪她们说她傻,她可以做一张漂亮的财税表或读一本充满复杂数字的原文书,却对乡间生火、烧饭、种菜、砍柴、喂猪……等一窍不通,连简单的洗衣还要人教呢! 以阿素生于农村的背景,这种比笨手笨脚还糟的表现,真只有白痴可比拟了! 阿素果真是低能儿吗? 徐平花钱买妻已叫人奇怪,还特别买个头脑有问题的,更让人纳闷,一般男人会这么做吗? 君琇一边洗一边想,怪不得徐平不相信她说自己不是林阿素的事。其实以目前的局势而言,对她反而好,她有任何异样,别人不会怀疑,也不会追究,甚至阿祥指到眼前来,她装疯卖傻一番,硬说徐平是她丈夫,阿祥又能如何? 知道她被逼疯,嫁了一个伐木的粗人,父亲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吧!也许这正是还他一报的方法! “阿素!阿素!”美珠摇摇她,“你家徐平的衣服快被你搓烂了!” 君琇才明白自己又发呆了,四双眼睛看着她,都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同情。若非她在走投无路的边缘,还真想大笑出来呢! 谁会想到她此刻正在二千公尺的高山上,洗一个陌生男人的臭汗衫呢? 到下午四、五点,家家都在炊烟袅袅中备好晚餐,孩子们大的赶鸡,小的在澡盆里,趁着天未黑前完成所有的事,这黄昏热闹的景象,与都市的截然不同。 君琇仍在学习,火生半天,饭有焦味,但已比早上进入情况。 好似打了一场饭战,很少做家事的她,又一下碰到这些粗活,有点吃不消。洗完衣服后,美珠教她切猪菜、喂猪、喂鸡、砍柴捡技。 “到任何地方,手都别空着。”美珠一直强调。 君琇满喜欢她,这女孩虽不懂“效率”这名词,却深得其精髓,如果再多念些书,必很精明能干。 吃完午饭,美珠又带君琇种菜,浇粪施肥、果园剪枝。 “男人伐木,女人垦地。”美珠说:“秋天收获期就忙了,梨子、桃子、李子摘到手酸,附近几村的人都来帮忙,一天十块,他们可高兴了。” 夏季她们就用取爱玉子晾晒和剥板栗来赚外快。 君琇很喜欢爱玉柔软冰凉的香甜,却不知采爱玉果的辛苦,有时还得攀岩爬树呢! 她感觉自己酸痛的四肢和红肿的手,一脸黏乎乎,柴米油盐真会使人苍老。 她看着破镜子中的自己,脸晒红不少,眼下有疲乏的纹路。 突然门外一阵孩子的叫声及跑步声。 “爸爸回来了!”嗓音此起彼落地喊着。 至少她的饭菜煮好了。她不知道有点傻的阿素会怎么样,但她是怕见徐平的,因为他的眼睛吧!与乡下人的憨厚平淡不同,总像在审视她,像随时要戳破她的伪装。 徐平大步踏进,一天辛苦的工作,让他又黑又脏,比印象中高大粗犷,活像只大熊。“今天过得还好吗?”他很亲切地问。 君琇的反应是往后一退,长椅碰地倒下。 “我吓到你了吗?”他皱眉问。 “没……没有。”她从他身边绕出去说:“你吃饭,我……我去收衣服。” 晒衣架在屋后,她边拿下衣服边定神,她这可笑的样子,还想假装他的妻子吗?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为何面对他就心慌?好在她有“傻”名在外,可以解释她不寻常的行为。 抱着衣服,才一转身,又是徐平!她这回真是吓一大跳,衣服掉了一地。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很懊恼,“我只是要叫你一起吃饭。” “好。”她说,忙收拾混乱。 吃饭时,徐平一直称赞她: “你煮的吗?很好吃。你做的很不错,衣服洗得很干净,房子也整理得很好。 比我想的能干多了。” 他的口气好象老师对学生,以奖励为主,来培养学生的信心,又惹得君琇想笑,她只是低头吃饭,不敢看他,免得喷出饭来。 饭后,他拿衣物准备去澡堂,走过镜子前,忽然停下来,摸摸胡子。 “难怪你会怕我,果真看起来面目可憎。”他回过头问她,“我刮掉胡子,会不会比较不吓人?” 君琇很意外他会征询她的意见,阿素会如何回答呢?她耸耸肩,以沉默是金。 她蹲在灶前洗碗,夜幕逐渐四合,她感到有些冷,如果待下去,她的衣服一定不够,该不该向徐平要钱买件厚外套呢?毕竟帮他煮饭洗衣,领个薪也是常情。 一个身影也在她面前蹲下,她头一抬,一时错愕。眼前是个陌生男子,削瘦黝黑的脸庞,刮得干净的坚硬下巴,充满阳刚的男性特质,但那深邃的眼带着智能,一抹微笑透着温柔,令她不禁心跳加快。 “剩下的我来洗,你去洗澡,免得天晚会冷。”他把手伸入洗碗水。 徐平的声音?她盯着他的脸,果真是!一个人刮了胡子竟有那么大的不同?! 不再落魄邋遢,而是英俊出众! “怎么啦?”见她不动,他说:“不认得我了吗?” 为了掩饰尴尬,她想着方才在脑中的事,脱口而出: “钱,我还欠美珠和阿彩两块菜钱。” “杜太太说了,我还钱了。”徐平说:“你要用钱,就到床边的小柜子去拿,知道吗?” “好。”她点点头,不再多语,反正美珠都报告了。 洗澡出来,路灯亮了,整座山得免在一片黑阒之中,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飞蛾,星月淡淡的。 屋内点灯仍什么也不能做。徐平加入男人群在聊战争往事,他没有腮胡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他是有军人的气质,但他身上有种东西,让他有别于这群伐木的退伍老兵,就如一匹矫健的狼混于一群散漫的狗之间。 君琇对男人并不了解,接触也有限。像父亲生意人的冷酷无情,江金发的猥琐好色,君诚学院派的恃才傲物,再就是阿祥的狗仗人势。徐平都不属于他们,自成一类,对她而言,就像天外飞来的一族,以为永远不相交的。 她虽生于本省家庭,对外省人并不排斥,但外省军人就有些敬而远之了。在战场上厮杀过,生死一线间,想法必与常人有异吧?! “阿素,出来坐坐吧!”徐平在门口说。 她想拒绝,但呆坐暗室内,也太怪了。 她走向太太围坐的地方,孩子和狗在附近打转。她一来,大家立刻热心让坐。 “阿素,还习惯吗?会不会想家?”阿招说。 “有一点。”君琇礼貌说。 “恒春很热,山上凉多了,对不对?”一位不知名的太太说。 “是。”君琇没去过高雄以南。 她都简单回答,免得多说多错。大伙见她引不起新话题,便回到原先的闲聊。 “阿彩,你刚才说的竹子鬼,还没有讲完呢!”另一个胖太太说。 “反正你们在山里看见倒地的竹子,宁可绕过,别跨过去,否则它一弹起,把人摔得它远,不死也半条命。”阿彩小声说:“竹子鬼是很顽皮又坏心肝的。” “我想起来了。”玉娥说:“还有一种灶间鬼,是清早出来的。我阿嬷以前就常说,媳妇们摸黑起床煮饭,若听到窗外有人喊她,不要伸出头去,否则脖子会被拧断掉。” “真的吗?别吓人了。”阿彩说:“农历七月别说鬼故事了,心里毛毛的。尤其山上鬼怪特别多……” “说到山上鬼怪,我就想到小时候听的一些树精,会在鬼月化成漂亮女人,专门迷男人,让他在山间迷路,甚至摔死……”美珠说。 “那不就像我们老家的狐狸精吗?”有个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混在冷冷的山风中。 几个太太听得入神,纷纷吓到,一看是老洪,埋怨说: “也不出个声,偷偷摸摸的!魂都没了!” “谁叫你们讲那些,自己吓自己嘛!”老洪对阿彩说:“该睡了吧!” 又到就寝时间,大家散会。君琇跟在徐平身后,又开始忧心,晚上怎么过呢? 若他要行夫妻义务,她用“傻”的借口来拒绝,应该行得通吧!他看来像正人君子……。 看着徐平挂好蚊帐,她坐在老地方,文风不动。 “你今天晚上又要坐着睡一夜吗?”他问她。 是很不正常,但她点点头。 “阿素,我知道你怕我,但这不是办法。”他顿一下,显然在找更浅易的方式说:“床很大,我们可以一人睡一边,就像两张床。我不会做任何事的,你明白吗?” 君琇不甚了解,又不知如何问。什么叫“不做任何事”?意思是他不会碰她吗? 那他干嘛娶老婆呢? “呃,该怎么说呢?”他想了想说:“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姊姊或妹妹,什么都不会发生,你懂吗?然后过一阵子,你还是不习惯这里,我就送你回恒春,好吗?” 哦!君琇大概领会他的意思了!他不满意她,一个低能老婆只会带来麻烦,他已有送走她的打算。这原正中君琇不久留的下怀,但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悦,他这只会打杀的大老粗,竟还敢嫌弃她?! 睡就睡吧!椅子真的很不舒服,而且没有蚊帐,虫蛾飞来爬去,总扰人清梦。 她钻进蚊帐,棉被严盖,就紧缩一边。徐平靠在另一边,中间反留了一大片空间。 帐内的气氛比想象中的亲密,两人的呼吸就在顶上会合成一团团的气,蕴着共同的味道,君琇的心沉重跳着,一直睡不着,这可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即便没做什么,也是不合礼规的! 忽然,由某处传来一个很规律的声音,像床铺在摇,一阵阵,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总不歇止。 君琇想不出是什么,会不会是野兽在扒墙,或什么虫在钻缝呢?见徐平没有动静,她忍不住害怕,便说: “那是什么声音?” 徐平久久才答,话中还藏有一丝笑意: “没什么,只是隔壁老洪在做运动。” “什么运动会发这种怪声?”君琇又问。 “那是他的秘密啦!你千万别去问老洪太太,她会生气的,就装做没听见,知道吗?”这回他的笑意很明显,几乎就在嘴旁。 她觉得他在逗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短短的对话,让她精神松懈很多,加以白天从未有的体力操劳,她很快地沉入梦乡。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真阿素在哪里?她又能冒阿素的名,躲在山中混吃混住多久呢? 隔壁的响声终于停止,老洪夫妇“做人”结束,四处又恢复原有的寂静。 正霄想到阿素方才疑惑的问话,仍不禁哑然失笑,从没见过那么单纯的女孩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又见过多少女人呢?这种同床共枕的更是寥寥可数。 正霄自幼失母,也没有姊妹,一向在兄长们严格的管教中长大。十多岁离家后,不是军校就是军队,更是全然的男性社会,女人更像是个遥远另类的存在了。 年轻气盛的十八岁,他曾好奇地和同袍逛过妓院,被何禹狠狠教训一顿。以后他也曾正经地追女孩子,但总因为太专注自己的工作,而不了了之。 有一阵子,他出生入死,享受刺激上了瘾,还想自由自在,打一辈子光棍呢。 这几年,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了,对自己的前程有规划,心也渐渐定下来。婚姻方面,何禹比他更急,曾多次安排相亲,何大嫂更以帮他牵红线为己任,总是缘分未到,没有成功过。 谁知道他身旁多个假老婆呢?! 他一向接触的女孩,像陈玉惠,都是学历好、家世好的都市小姐,打扮摩登、见识广博,从没一个像阿素的。 他原先所期待的阿素,是个粗手粗脚,一脸傻乎乎的乡下姑娘。没想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水灵灵的秀气女孩。 她的笨拙、沉默、颠三倒四都在意料之中,他本来要置之不理的。但她那像会说话的美丽眼睛望着他时,就恍惚勾起他内心一种从未有的温柔,让他忍不住要关心她、注意她。 美珠说阿素是文疯,受过刺激的。 什么刺激呢? 正霄翻个身,暗咒一声,别没事找事了!老杜说他是好色之徒,或许没错,如果阿素长得凸眼厚唇,又黑又丑,他还会花心思在她身上吗? 别忘了自己还在任务中呢! 他又翻个身,帐外一只壁虎静静爬着,像在闻异性的味道,这正是它们求偶的季节,喉间鼓胀着,要发出声音,完成交配。 他闭上眼,以老僧入定的方式,在沉的呼吸中,慢慢睡着了。 言妍--荒雾奇缘--第四章 第四章 昨夜下了一宿雨,淅沥淅沥,清早起来,倍觉寒意。君琇由山下带来的薄外套,几乎抵不住忽降的气温。 才吃几口早餐,美珠就在门口叫: “阿素,挖笋了!” 君琇匆匆戴上斗笠、手套,穿上雨鞋,完全一副农妇打扮,城里养的娇嫩几乎不见了。 “你可以吗?”徐平担心地问。 “试试看吧。”她说。 “当心蛇,青竹丝最喜欢竹林,一样的颜色,常让人分不出来。”徐平又说。 他这人真讨厌,还没去就先吓她!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仍认为她智能不足,待她如三岁的小孩,只要在家就注意她的每个举动。 偏偏他愈把心放在她身上,她就愈笨拙,愈错误连连!唉!她不是学得很好了吗?他还操心什么?真弄不懂。 这些日子意外的平静。阿祥没有再上山,真阿素也没有出现,君琇就一天捱一天过下来。她奔波怕了,流浪怕了,一动不如一静,不明山下的情况,只好胆小地留在山上。 徐平说好不碰她,也很君子的遵守诺言。君琇真的很讶异,她所认识的男人,老一辈的如父亲叔伯都轻视女人,以剥削女性为乐;年轻一代像君诚或她大学同学,多少都还残存着大男人主义的心态。 这些在山上伐木的工人,更是对老婆吆喝呼唤,甚至拳打脚踢,没有一点尊重女性的意识。 徐平和他们都不同。他虽然日日泡在同袍中,大碗喝酒,粗声聊天,看来很鲁莽无文,但遇到太太们他就很有礼,对小孩也很有耐心,结果这里老老少少的人都喜欢他。不知多少次,阿彩和玉娥都用又妒忌又羡慕的口吻说她命真好。 唉!命好的是阿素! 徐平对她是全然的纵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曾大声或给她脸色看过。她在父亲的权威下长大,总有些怕男人,但和徐平相处,她有一种想捉弄他,对他撒野的冲动,看看他会“让”她到什么程度。 当然她不敢真的去试。徐平表面上很有涵养,但仍掩不住他那强悍野性的气质,就像一头伪装很好的狼,要扑人咽喉也是又快又狠。 她甚至想,除了君诚,徐平是唯一能对抗父亲的人。 然而无论她在心里转什么念头,对外仍少言,努力扮好阿素低能的角色,再一个月或许就可以安全下山了。 只是有时候,她就是忍不住越雷池,要去逗逗徐平,她不了解自己的心态,只知道这是她困处山林中的唯一乐趣。 ※※※ 在薄如轻纱的晨雾中,君琇和女眷们穿过泥泞地,趁天未亮,阳光未透进时,去采饱吸水分,纷纷冒出头的鲜嫩竹笋。 竹林清幽,细叶纤翠,加上光影薄雾,十分美丽,难怪东坡先生说“不可居无竹”,道尽多少文人心声。 但辛苦忙碌的农妇可看不到诗情画意。她们全趴在地上拨腐叶、挖烂泥,找出那可以卖钱的竹笋。 “太大太老的不要动,埋太深的不要挖。”美珠一直君琇。 “还要安静,不然笋会乱跑。”阿招说。 找笋不易,挖笋更难。君琇使尽奶力,就是掘不出一个来。看别的太太驾轻就熟,两三转就一个,不禁气丧。 汗湿了她的衣服。哈!总算挖出一个了!小小的,似营养不良,但聊胜于无。 “很不错。”美珠夸奖她。 竹叶沙沙作响,是轻柔的天籁。她看见前面有一枝竹,碧绿温润,还闪着晶莹,她忍不住轻触一下它竟蠕动,由她眼前钻叶堆跑掉了,有竹管粗,人身长。 君琇尖叫一声,跌坐沙泥中,浑身恶心颤抖,她竟然去摸一条蛇! “怎么啦?”美珠问。 “……蛇……”君琇发抖说。 “山里常见的。”玉娥说:“你怕它,它还怕你呢!” 君琇觉得好糗,但她就是撇不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这样好了。”美珠看她如此害怕就说:“看你衣服都湿了,我陪你回去,一路摘些鸡肉丝菇,那容易多了。” “对不起哟。”君琇对大家说。 “没关系,你是生手嘛。”阿彩说。 生手加白痴,君琇莫可奈何地想。 采菇也不是易事。要翻开枯叶腐木,菇未采到,先要忍受一堆有足无足、有(奇*书*网.整*理*提*供)壳无壳的小虫纷纷逃散;位置偏远的,还要在藤蔓杂枝中找路攀进。 快到宿舍区,清浅的荒雾溪出现,一层白雾凝在水面。美珠带着君琇跳过石块,到对面稍高的陵地,大大小小的丝菇蓬勃长着。 君琇急着填满篮子,没注意脚下的盘根错结,一不小心踏个空,她忙抓着一条藤,藤却是死的,在应声而断的同时,君琇整个人滑下了陡峭的坡地。 坡地上有红桧、杉木、槭树,也有矮的灌木丛,几千年来任意长着,枝桠突出。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君琇甚至来不及尖叫,只觉肩上辣辣地疼。 “阿素!”美珠在上面焦急地叫着,“你还好吗?” “我被卡在半山腰了!”君琇叫。 她几乎是悬在一根弯曲的树干中间,上不见天,下不见底,四周一片茫然的绿。 “你抓紧什么东西,我去找人来帮忙。”美珠叫。 今年真是她的劫数年!天下男人那么多,偏被逼得嫁个老色鬼;全台湾那么大,却被逼到原始萧荒的山区;明明是个大学生,却要装成傻头傻脑的乡下姑娘,去和陌生人同榻而眠;现在连这么大的山区,她也要被迫卡在一棵树上,动弹不得! 她不能哭,徐平的声音出现在上面: “阿素,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君琇喊着。 这里是哪里?除了绿色、树干,她无法形容。 “你抓牢,千万别不要动,知道吗?”他叫。 他要怎么救她呢?他一定觉得她很烦,又惹事端。 远远有树枝折断和草叶拨弄声,有东西在动!君琇睁大眼,天!别又是蛇!会是黑熊吗?听玉娥说,它们喜欢住在红桧的树洞里,它们会吃人吗? 她惊恐半天,窸窣中冒出来的竟是徐平,他看见她,两三下荡过来,身手矫健俐落,不输给山里狝猴。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他到她身旁,眼内只有关心。 “没有吧!只是上下不得,很可怕。”她一看到徐平就放心了,再不觉得恐惧。 “这山太陡,往上爬不如住下走。”他看看四周说。 “往下有路吗?”君琇问。 “如果我估计的方向没错,往下可通到产业道路。”他对她说:“你跟着我,我走一步,你就踏着我的足迹走,懂吗?” “我懂。”她点点头,没时间再装傻。 徐平大声对等待的美珠交代了他们大概的方向,便拉着君琇找路走。 她没想到他会牵她,而且是将他温厚的大手包覆她的小手,牢牢紧握,她甚至可以感觉他的血液脉动。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肢体接触,以前君琇总是很技巧地避开,连不小心的擦身都没有。现在他却大剌剌地一抓,连问都不问,她心跳加快,知道此时此地不能争辩,只好由他去。 “小心!”一路上徐平不断说。 君琇只见他在无路中辟径,她以为是绝崖,他偏要踏;她认定是北,他偏说南,反正她搞不清的,他总判断无误,让他们安全攀越一段又一段崎岖艰险、阴瘴荒诡的莽林。 看他轻易地披荆棘斩,又健步如飞,不禁怀疑他是否参加过登山队?! 才想着,当先锋探路的他突然落脚一松,人往一个深涧跌,连带着她也像脱臼般被往下扯,好险她的左手习惯性会攀住一棵树,不然他们两个不知早摔到哪儿去了。 痛楚中,她努力拉他,连牙都要咬碎了。他抓住能攀的任何东西,其至她的腰、她的肩,等他上来时,整个人是趴在她身上的。 “你救了我一命。”他喘着气说:“我误入山胞以前留下的陷阱了。” 两人的亲密虽不得已,也让君琇很不自在,她边让出空间给他,边说: “我还不知道这里有人走过。” “这里有山胞打猎的猎径,我就是沿这些路子走的。”他笑笑说:“可惜还是太大意了。” 她根本看不出什么猎径,为了解除尴尬,她回他一个笑容说: “幸好我没有完全依赖你。” 他看到她的笑,就呆在那里,一会才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 君琇很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一时也愣住。两人就在这丛林深处对望着,直到远方响起啄木鸟的咯咯声。 “哦!”他大梦初醒说:“我们得快些,湿气很重,可能又要下雨了。” 这一折腾,以后的路反而好走了,没多久,他们就下到大路来。 然而脚才踏到平地,雨就密密地洒落下来。 “来!附近有座工寮,我们去躲一躲!”他说,牵她的手依旧没放。 工寮是间又小又矮的土屋,里面是竹子木片,外面用泥巴粗糠去糊的,充满一股霉味。他们挤在里面,望着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两人都一身狼狈。 “别动,你肩膀有伤,血丝渗出来了。”他突然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果真右肩的闷痛变成刺痛,像有人砍了她一刀。 “把衣服脱下,我看看你的伤口。”他扶她坐下,命令说。 “什么?”她吓一跳。 “你的伤口必须先处理,以防感染。”他耐心说。 君琇只好小心地解开几颗扣子,露出细白的右肩,再用左手压住前胸,两颊涨得绯红。这可是不曾给人见过的部份呀!要在古代,不嫁他都不行……。 “呃,伤口还好,只是脏了些,要清一清。”徐平一本正经说:“你有没有手帕?” 她这一跌,斗笠、花布、篮子都掉了,什么都不剩。 “没有,怎么办呢?”她摇摇头说,希望一切快结束。 他想想,干脆撕下汗衫的下襬,很细心地擦拭她的伤口。好几次他用手指压着她柔嫩的皮肤,想挤出污血,所到之处如同火烧般,令她很不自在,她从未体验过这种肉体上的敏感。 “好了!”徐平说,并很快把她的衣服拉好。 两人一时都没有讲话,空气漫着不安的沉默,只有雨打在工寮顶,没有变小的趋势。 君琇有些无法呼吸,便先打破不自然的气氛,她说: “很抱歉,我又惹麻烦了。” “没什么好抱歉,意外随时都会发生的。”徐平很温和说:“要适应山上的生活,也很不容易。” 她突然不愿意他再当她是脑筋烧坏的傻瓜,不禁说: “我小时候并没有发过什么高烧,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只是不太习惯山里的日子而已。” “我猜也是。”他微笑说:“你养父母对你好不好呢?” 接下的谎要怎么接呢?君琇把眉头一皱,低低说: “我们可不可以不谈我养父母?” 看她一脸幽怨,似乎不太愉快,徐平说:“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我母亲去世了,我父亲把我卖给别人。”这些倒是实话。 “哦!可怜的阿素,然后又转卖给我。”他半玩笑半正经说。 “你呢?你的父母呢?”君琇听了刺耳,于是转换话题。 “我父母分别在我两岁及五岁时过世。”徐平回答:“我是三个哥哥养大的。” “你哥哥呢?”她又问。 “他们都留在大陆的老家没出来。”他的眼睛看着远方。 “你就一个人在台湾吗?”她直盯着他看。 “是呀!完全没亲没戚。”他摊开双手做委屈状。 “哦!可怜的徐平。”她学他先前的口吻,说:“你一定很想家啰!” “以前不想,这几年也许是年纪不小了,开始怀念老家的一切。” “这就是你讨老婆的原因吗?”她一时忘了分寸,又问:“可是你为什么不用追的,要用买的?” 他彷佛被她的问题考倒,想了一会,嘴角慢慢泛出那抹一直扰乱她心田的微笑,然后说:“我买的老婆不是很好吗?” 君琇脸又红了。 笨蛋,她心里想,她又不是林阿素。真正的杨君琇又岂是他这退伍军人买得起的!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转头看门外,不再有雨,她像得救般跳起来说: “雨停了,我们可以走了。” “是呀!快回去帮你擦药了。”他接着说。 他们一路无言走回宿舍,过了溪上的独木桥,很多人围上来问状况,君琇闭紧嘴,任由徐平去回答,她又变成那个木讷寡言的阿素了。 ※※※ 正霄看到迎面而来的徐升,有些惊讶,会不会事情有了变化,他忙问: “大哥,你怎么有时间上山?” “听说今天林班休假就来看看。”徐升笑着说:“一方面来瞧瞧你,一方面很久没大伙喝老酒了。” “徐升每次来,又酱肉又腌鱼的,正是咱们加菜大醉的时候。”老杜一旁说: “对了!美珠说你们走老林下来,那段路可鬼怪啦!你竟然能摸出来,真是不简单。” “老林有山胞的猎径,并不难走。”正霄说,又望向阿素,“你去换件衣服,顺便擦擦药。” “阿素受伤了?”美珠审视阿素的前后。 “就割到肩膀,我待会给她上药。”正霄说。 “你们聊吧,我来帮阿素就可以。”美珠说。 正霄用眼神询问阿素,她只瞄他一眼,就随美珠走了。 怪!她这会怎么又不言不语了?方才她在老林及工寮内不都很伶牙俐齿吗?甚至还把他的身世套出一半来! 那个阿素多么不同!机敏勇敢爱笑……,而且美丽。 在他差点跌入深涧那一刻,阿素整个人就变了,彷佛仙女的魔棒一点,再也不退缩保留。尤其那朵微笑,使她的眼眸发亮,散发着醉人的温柔,让他挪不开目光。 他曾流连在舞会中,手挽盛装的美女,欣赏她们活泼娇人的媚笑;也曾在校园里,和气质出众的大学女生谈天说地,赞美她们的巧笑倩兮。 但没有一个像阿素,一抹浅浅的笑;像山露、像溪雾,短暂无名,却让他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为何回到人群中,她又收起一切呢?甚至一句话也吝于给他?!他呆望她的背影。 “好啦!别担心,美珠会处理的。”老杜拍拍正霄的肩,对徐升说:“小徐在这里是疼老婆出名的,惹得我们那些娘们儿都抱怨。” “我对玉娥说,人家小徐是新婚,新娘又娇滴滴得像一朵花,自然疼啦!哪像她,黄脸婆一个啦!”大嗓门,急性子的老陈说:“那句台语怎么说的?新茶壶新什么来的?” “新烘炉新茶壶,水自然好烧好滚。”阿招的先生老林说。 “嘿!好烧好滚,我在隔壁怎么都没听见动静呢?”老洪嚷着。 大伙看向正霄,他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上头,正想办法编答案时,徐升及时帮他解了围。 “哪有人人都像你那么猛。”徐升对老洪说:“以前在军中上妓院时,我在隔壁房,就听你那里天摇地动,床板嘎嘎响,我还以为闹地震呢?差点光着屁股往外跑!” 这一说,人人都七嘴八舌地发表嫖妓经验,完全忘了老洪的疑问。 正霄和众人在广场上喝着酒,心里却惦记着阿素,她的伤口不严重,但也不算小,尤其在她雪白肌肤上,更教人不忍,希望美珠处理得当,不会留下太大的疤痕。 没多久,阿素就出现在忙着炒下酒菜的太太们之间。她换了一套浅灰有暗花的粗布衣裤,但仍难掩眉间的清丽,过去十多天,他朝夕见她,怎么没察觉她的耐人寻味呢? 他总试图忽略她,把她当成乡下平常女孩,还带迟钝呆傻,但她老引起他的注意,经早上跋涉莽林的那一段,她更在他心上驻足不走了。 多奇怪的一个女孩呀! 过了午后,太阳照得山林慵懒,蝉声一阵阵,天蓝得耀眼。男人多半醉倒,贪个闲闲的午觉;女人仍忙着,上山下溪,去果园、晒爱玉子或腌竹笋青菜。 阿素早被美珠拉去菜园里。正霄陪着徐升去赶搭三点回碧山的客运,两人才有机会单独说话。 “上头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正霄问。 “没有哇!”徐升笑他,“怎么,你憋不住了?” “不是。只不过整日无所事事,除了伐木,就是垦地,有点无聊。”正霄说。 甚至无聊到去观察阿素的一举一动,他想。 “那个阿素没带给你一些乐趣吗?”徐升故意问。 “什么乐趣?”正霄竖起眉毛。 “我没想到我那老友阿胖会帮你物色到这么漂亮粉嫩的妞。瞧!他帮我找的阿春,像段黑木头似的,下回我非好好骂他一顿不可!”徐升假装愤怒说。 “大哥,我可是假结婚的,你气什么?”正霄说。 “管他真还假,这样水嫩的女孩,天天在身边看,不动心才有问题。”徐升说: “反正咱们也付了钱了。来段露水姻缘又何妨!” “阿素以后还要嫁人,我才不做缺德事。”正霄不以为然说。 “嘿!你真是被何老大那满脑子的八股思想带坏了,读书人的迂腐,女人不就是那回事!”徐升摸摸脑袋说:“不过说真的,我倒看不出阿素傻,她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她是不傻。”正霄回想说:“只是有点怪。说不上来的怪……。” “你到现在都没碰她,她不觉得怀疑吗?”徐升说。 “没有,她很纯,恐怕连夫妻之事都不懂。”正霄想到老洪的运动,忍不住好笑。 “不会吧!女人对这件事比男人敏感。”徐升说:“看来阿素的头脑真有问题。” “我倒喜欢她这样。”正霄冒出这一句,自己也莫名其妙。 “是呀!对我们的工作反而好。”徐升说。 “对了,上回我们在碧山看到的那群外人还在吗?”正霄忽然想到。 “走了。”徐升说:“老张说他们是来找一个逃家的女孩子。” “那些人看来并非善类,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正霄说:“找人或许只是个幌子。” “反正你在山上,有事我第一个替你把关。”徐升拍拍他的肩,“安心啦!” 送走徐升,回到宿舍,阿素还没回来,他干脆歪在床边的窗下,借着天光看英文。才翻两页,就听见人语,忙换上徐升带来的旧报纸。 阿素进来,脱上斗笠,知道他在,并不招呼,就和以前一样,对他不理不睬。 “你的伤口还痛吗?”正霄先沉不住气。 “不会。”她简短回答,在竹柜找东西。 “你怎么不像早上在工寮时一样,和我聊天呢?”他问。 有一瞬间,他看见她的无措。忽然她眼珠一转说: “你忘了我头脑有些不正常吗?总会时好时坏的。” 哪有疯子说自己是疯子的?正霄真被她搞迷糊了,她早上不是才说自己是正常人吗?但他不会和她争辩的。 “那你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他只说。 “我也不知道。”她不给他插嘴,立刻说:“你会看报纸?” 疯子永远有行事怪异的权利,他点点说: “当然会,我进过学校的。” “什么学校?”她一脸不信。 看阿素那怀疑的表情,他有些不高兴。她以为他真是不识字的村野鄙夫吗?太看扁人了。说出他将去念博士,准教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很理智地克制那种冲动。 “军校。”他说。 “哦!”她顿一下:“你既有文凭,为什么要上山伐木呢?” 她怎么又变机伶了?正霄没防这一题,支吾说: “呃,因为我喜欢山……,对!我喜欢山的空气!” “你不是说你在台湾没亲没戚,怎么又冒出一个堂哥徐升呢?”她又问。 这一题又更出其不意,她简直是精明了,连他这老情报员都要被问倒。 “呃……,他是我远房的堂兄,很远很远,几乎没有任血亲关系,所以一时忘了。”他忙解释。 “难怪你们一点都不像。”她说。 这时阿彩在外头叫着“捆柴”,阿素匆匆跑出去。 正霄暗呼一口气,阿素还是“不正常”一些好,他真不该鬼迷心窍,想和她“正常”地闲话家常。 天渐昏黄,炊烟菜香四散。正霄阅完报,走到门口,见阿素又煮饭又整理柴枝,火光映着她的脸颊,流露着淡霞般的光彩。 她已经做得有模有样,只是那粗细不一的树枝不太听话,时时刺她的手,他很自然走过去帮忙。 “你不必来。”她看看四周,小声说:“否则那些太太们又要取笑我了。” “那有什么关系?”正霄不解说。 “关系大了。她们会愈说愈不正经,唉呀!反正很难启齿,你别过来就是了。” 她的脸更红了,如醉酒般酡红。正霄坐在门口看,又觉得能和她“正常”说话很好,真是矛盾。 他念头一转,心一惊,连忙问: “你没告诉她们,我们之间的协议吧?” “什么协议?”她抬头说。 “呃,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事。呃……过一阵子,我会送你回恒春的事。”他有些紧张。 “为什么要说,很重要吗?”她天真问。 “不重要,但千万别说。免得……”他皱着眉头说:“免得她们会取笑得更厉害。” “哦,我不说。”她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然后又小声说:“你不满意我,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现在送我回去,再买一个老婆呢?” 正霄相信他的脑血管神经线要打结了,他说: “我……我没有不满意你。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什么时候?”她不死心。 “等我想好的时候!”他搪塞说。 几乎逃难似的,他拿着衣服去洗澡,希望回来时,她又“不正常”,忘了这些谈话了。 当晚,阿素又沉静了,躲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好象一到夜晚就如此,有点退缩,惴惴不安,把他视为在灯影下放大的怪物。 正霄学聪明了,不再主动招惹她。 阿素一上床,便在她那边睡着了,彷佛很疲累。 他也很疲惫,但就是辗转反侧,满脑想着今天,想着阿素,想她的反复无常,想她在养父母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月影穿棂过,户照着无眠人。 隔壁又传来老洪和阿彩的“运动”声,以往他能一笑置之,如今却有些心乱。 阿素彷佛也在梦中受到干扰,转过身,面对着他。 借着月色,他可以看见她秀丽粉盈的脸庞,朱唇轻启,蝶翅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不痴不傻、不咄咄逼人,只是纯纯的柔美。 在充满阳刚味的军旅生活中,他从未静下心去欣赏任何细致的东西,更何况需要花心思的女性了。 他隐隐闻到帐内有香味,属于阿素身上的淡淡孔香,引发他久伏的欲望。他不自觉轻靠过去,第一次越过两人的中界线,她的脸就在几寸之遥,毫无防患,像等待什么……。 一束发落在她的眉梢,他伸手轻轻替她拨开,手画过她柔软的细眉,她一动,侧转身子,让他猛地回复神智! 天呀!他在做什么? 他倏地下床,离开温暖的被窝,让冰冷的空气浇熄他蠢动的欲火。这还不够,他更踏出门外,走到荒雾溪畔,一身短衫裤的他都忍不住发抖。 如果现在能抽一根烟更好! 他从未如此控制不住。美人关这一着棋,他不是没经历过,以前不曾动心的,现在为何轻易迷惑? 他还对徐升说得义正辞严,冠冕堂皇呢! 黑漆漆的山林,溪水一样呜咽,风在低谷中呼啸着。有一个白影子在溪边闪一下,躲躲藏藏,很像是白面召鼠。忽地,树梢窜下一只大眼嚣叫的褐林鸮,一时草丛树枝哗啦啦响,各种动物四散逃命。 正霄逐渐平静下来。他会撑到任务结束,而且不再惹阿素,他有自己计画的路要走,阿素原本不该出现,更不在他的挂虑之中。 言妍--荒雾奇缘--第五章 第五章 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今天是中秋节,君琇在山中已经一个半月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这些离家千里的老兵,更是满腹牢骚,醉得一塌胡涂。 君琇无家可想,能挂念的人只有君谅和福嫂。不知君谅有没有适应高中的生活? 他们姊弟感情很好,他对她的离家出走必很伤心吧!而福嫂在碧山遍寻不到她,也许头发都要急白了。 自忖躲的时日够长了,君琇几次买菜,就想直接搭上客运,不告而别,扬长而去,反正她不是真阿素,没有人找得到她。 但她仍乖乖把菜篮提回来。 在这日出日落不断的忙碌中,君琇和大家建立了一份很纯挚的感情。此刻正是秋收,处处缺人手,她实在不忍一走了之。 最主要的是徐平,她对他的感觉一直很微妙。他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也不再提将她送回恒春的事,君琇追问几次,他总闪烁其辞,而且有意地避开她。 君琇依自己的情绪,来应用“正常”和“不正常”的相处情况,她发现这游戏太迷人,有时玩太过火,几乎到了危险程度。 她就爱看徐平束手无策的样子,能够把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是新奇有趣的经验。 然而理智也告诉她,一切要适可而止,并且即刻离去,可是她就做不出来。因为据她所知,男人跑了老婆,对于面子自尊都是很大的打击,他算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忍恩将仇报。 就捱到他“休”她的那一日吧! 至于真阿素,君琇猜她是逃婚了,如果有办法,没有人愿意嫁到穷苦的深山里。 唉!有人是运不好,无可奈何;有人是运好而不知,徐平可会是个很好的丈夫呢! 一大清早,宿舍的外省老公用他们的方式过节,本省老婆就依自己的礼俗烧香拜拜。 她们的牲礼很粗简,除蔬果糕饼,最多加一只鸡。 君琇绝不敢杀鸡拔毛,她连看都害怕,所以她们步行去一座山庙拜神时,她手上东西最少。 山庙位于几条山径的交叉口,是一间似工寮的小工厝,里面泥砌的坛台,没有神像,只是几尊牌位。分别刻着“山灵神”、“树灵神”、“水灵神”、“天地神”。 山庙太小,挤不进人,大家就在外面的泥地上跪拜。 “我们是靠树吃饭的,要多祈求树灵神。”美珠说。 “可不是,那些树长了几千年了,都有灵有魂,老林他们天天又砍又伐,难免遭鬼神的。”阿招说:“多拜才会保平安。” “拜拜没有用。伐木之外,还要造林,做好水土保持,才是长久之计。”君琇忍不住说。 几个听到她话的太太,全瞪着她,以为她的疯病又发作了,自然没人应她的话。 “我听老杜说,山里要盖树灵塔了,大概树砍多了,心里会毛吧!”美珠赶快回到原话题。 “才怪。他们人都杀过了,几棵树还会怕?!”玉娥不信地说。 “是呀,他们会怕,干嘛拜拜都不来?还说是娘们儿的事。”阿彩说,还学了外省腔。 “话可不能这么说,山里的邪门事还真多呢。比如说,树往不该倒的方向压死人啦;树里住着没看过的怪物啦;树还会走路呢……。”阿招说。 她们一路说着鬼怪轶闻走回宿舍,几次穿过黑暗的森林,还叫成一团,弄得草木皆鬼,连君琇不信邪的人,都吓到了。 回到木屋,徐平又在窗下看他的报纸。他这人怎么看都与众不同,休假时不下山、不赌博、不醉酒,就爱窝在报堆中。看完报纸就去爬山探险,弄一身脏回来。 他整天伐木、看山还不够吗? “有什么新闻吗?”君琇好玩地问。 “你对天下也有兴趣吗?”徐平扬扬眉。 其实他不在时,那些报纸她都偷翻过,但她故意说: “人家总统才管天下事,你一个工人天天看,有什么用? “天下事,人人有责。”他笑着说:“要不要我教你念?可以学一些煮饭裁衣服的常识呢。” “不必了。”君琇回他,便拿着插着花的竹筒出去换水。 外面闹烘烘的,大人小孩都围在广场上。君琇走过去一看,竟是老陈抓到一条蛇,有人那么长,已被剥去,皮正开膛破肚,血水一地。 “是眼镜蛇,极毒的,就挂在蓄水糟的竹管上。”阿彩对她说。 “煮蛇汤哟!‘饭匙倩’可是很补的。”玉娥说。 “不能用家里的大灶煮,不然它的同类闻到味道,会来报仇!”老洪说。 于是大伙七手八脚在广场上搭起石块竹架生火,煮它一锅鲜美的蛇汤。 君琇看活生生的一条蛇变成泛白的汤,自然不敢喝,徐平在她身后也不喝。 “好味道呀!降火清血,不比狗肉差”老杜说。 “我喝了,阿素会不准我上床的。”徐平玩笑说。 “谁管你了?”君琇瞪徐平一眼。 同样也不喝汤的美珠马上对老杜说: “人家小徐对阿素多好,晓得她怕腥。你今天最好把身上、牙齿都洗干净,不然就睡地上。” 这一说大伙都笑了,老杜苦着脸说: “小徐,你又害我了!” 难得的节日,人人都期待晚上赏月,吃林务局送上山的几盒珍贵月饼,有豆沙、连蓉两种。小孩则等着收集月饼纸,薄薄的花形,上面有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树等精致的图案。 无奈天公不作美,由中午就开始下起雨来,而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远处的山头风涌云动,乌压压一片上下推挤,遮住天也覆住谷,水气云气翻滚,如万马奔腾。 闪电打雷大雨中,天很快便黑了。 君琇上山以来,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天气,彷佛群山在愤怒地吼叫。 灯亮不起来,他们只好点蜡烛,火光摇曳中,吃饭吃月饼。君琇几次站在门口,看风雨不断进攻,有些不安。 “别站在那儿,衣服会湿的。”徐平屡次说。 “好象世界末日。”君琇不经意地说一句。 “世界末日?”他很讶异她的用词,走过来说:“没那么严重吧!” 突然一阵巨雷,似乎就打在君琇脚下,地都震动了。她本能往后躲,恰好是徐平宽厚的胸膛,他抱住她,让她在他安全的怀里。 如此温暖,君琇忘了顾忌与矜持。 “我以前出任务时,还碰见比这糟上几倍的天气。”徐平轻柔地哄着她说: “三天三夜,雨下不停,像洪荒世界,蛇缠脚、蚂蝗附身,还有密密麻麻的大蜈蚣……,我不都活过来了。” 君琇站直身体,看着徐平。天呀!那是怎样的非人生活呢? “所以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他微笑说。 她这才发现两人的亲密,便走回屋内。 既做不了事,只好睡觉。铺好床,一人一边,君琇觉得湿冷,彷佛雨水都打进来了。风狂啸,这种夜能安眠吗?即使睡了,必也恶梦连连吧。 突然徐平诅咒一声,跳了起来,蚊帐被他弄垮一半。 “怎么啦?”君琇紧张问。 “屋顶漏水了。”徐平说。 他点了烛火,四处查看,漏水不只一处,他拿锅盆去接,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君琇念过“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诗句,却不曾经历过,真是很不好受。 “屋顶会不会塌下来?”她忧虑地问。 “还不至于。”他站在床边说:“只是我这一边的床单棉被都湿透,要怎么睡呢?” 君琇摸摸自己的被褥,干爽温暖。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她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就睡我这边吧!” 背着烛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她则满脸通红。 “不太好吧。”他迟疑地说。 这徐平也真是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时还真扭捏,阿素是他老婆,还怕成这样。况且女人先提出,只是特殊情况的权宜之计,又不代表什么! “你怕我占你便宜吗?”君琇又忍不住逗他。 “我怕你?!”他失笑说:“应该是你怕我才对。” “过去一个多月你都遵守承诺,今天晚上我也相信你。”君琇俏皮地说:“以前我当你是姊妹,今夜你也当我是兄弟吧!” “但愿我能相信自己。”他低声念着。 勉为其难地上了床,两人合用一条被,不碰触还真不容易。徐平尽量缩(奇*书*网.整*理*提*供)住身体,背对着她,被子只盖到一半。君琇失去半个空间,被挤到墙角去,也背对着他。然而耳眼贴近土墙,湿漉漉的,又怕常爬来爬去的壁虎、蜘蛛、怪虫,她实在难受,便不顾一切翻过身来。 呀!好多了!他的体温烘着她,比她睡的任何一夜都舒服。她闻惯了他的味道,也不觉得害怕。感觉就像一只小猫在火光熊熊的壁炉前,偎着毯子睡觉一样。 忘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君琇渐渐进入梦乡。 另一边的正霄,正是长夜的开始。 他发誓不惹阿素,但这一个月来几乎每日破戒。她找他说话,他就迫不及待去和她聊天;她不来找他,他就想办法和她扯一两句。 结果她全然信任他,她实在太不了解男人了。 正霄僵直身体,背后阵阵酥痒,他不相信自己能忍受,往右挪一点,一床湿冷浸透皮肤,他又退回来。 徐升怎么说的?反正阿素是他买的,一段露水姻缘又何妨? 不!不行!他不能让欲望破坏一切!但他这样睡,明天准全身关节痛。 “阿素,我没办法了。”他忍不住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不能太相信我。呃,我还是睡别的地方好了。”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雷电交加。 他转过身,阿素的鼻息轻拂他的脸,由节奏的舒缓,他判断她睡着了。 阿素微微一动,手在他腰间,斜倾的脚正中他的要害。真要命!正霄几乎是摆出侧躺投降姿势了。 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可以感受到阿素女性的柔软。算了!明明不是柳下惠,又何必苦撑呢?何不顺其自然,到最后关头,阿素一定醒来,狠狠一个耳光打下,才有办法制止他如狂潮般的欲念。 他放松身子,双手拥住她,让她轻偎在他身旁,她的曲线如此契合他,他想到一个迷蒙碧绿的湖,两人飘浮其上,看着天上幻化的云朵。 说也奇怪,一旦随了意,他的内心不再蠢动,那曾无法压抑的勃发,也在温柔的摆荡中,隐到湖上的树影浓雾之后了。 他,很快的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 君琇睁开眼睛,她现在训练到初曦一透就醒来。但今早不太一样,被窝特别暖热舒适,彷佛梦的深处,有一个金色的太阳。她再向太阳靠近,碰到了坚实的身体及刺人的胡碴……。 啊!不对!君琇猛地坐了起来,寒意猛窜。 徐平也同时坐起,一脸尴尬和不自在。 “对不起。”他先说话。 她记起自己昨夜的邀请,不禁羞红了脸。 突然,外面扬起了喊叫声,徐平忙跳下床穿衣裤,火速地跑出去看,君琇也跟在后面。 原来昨晚一夜暴雨,荒雾溪涨了起来,泥沙滚滚,水横奔乱流,不但冲垮独木桥,也淹上广场及部分的产业道路。 “我到山上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老杜皱眉说。 “太奇啦!一条小小的溪,一下就变成黄果树大瀑布。”老洪说:“我跑遍大江南北还没见过。” 那是因为台湾山高道短,来阵骤雨,就会如此。君琇想,但她没有说。 徐平走进水里,望向上游,君琇跟一步,他马上说: “你站远一点,不要过来。” 几个男人在溪旁走,雨虽停歇,但山头的云仍大阵势地挥着,天空是化不开的凝重,林中的雾都跌落地面。 徐平倾耳听着,眉头愈来愈深,他的表情令君琇注意到四周奇怪的寂静,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狗都不吠了。 远远有轰隆声,像滚雷,又不像…… 忽然徐平一声大叫:“山洪,快逃!” 他向她狂奔而来,她只来得及看到那滔天般的黄泥水断树折根,恍若一头恐怖嗷啸的猛兽舞爪骇跳着。 他拉着她的手,往木屋跑。跑到一半,撞到了美珠。 “天呀!小芳在溪里,她要被冲走了!” 原来刚才大人们在看情况时,美珠三岁的女儿在没人留意下摇摆过去,结果洪水来了,大人逃散,她却不懂避开,只愣愣站在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徐平放开君琇的手,冲向溪边,直直和挟沙带石、千军万马的大水撞个正着。君琇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泥塑人般,毫无挣扎地就被冲走,连一只手都看不见! 她惊呆了,一切发生太快,她眼未眨,他就消失了! 众人全疯狂地沿水边跑,但哪快得过来势汹汹的洪水呢?! 他不会死,他不能死!君琇带头跑着一脸恐惧惊惶,内心是一声声悲绝的呼唤! “徐平!”她在溪畔凄厉地喊着,“徐平———。” “小芳!”美珠哭叫着。 大水茫茫,君琇喊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甘心!他不能死!他还那么年轻,像山一样强壮,总是乐观开朗,是她长久阴霾生活中的一道曙光,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她的脚再载不动她,心也拒绝再负荷,她就跪在水里叫他的名字,有几个太太过来扶她。 “让男人去找,我们先回宿舍等吧。”有人说。 “不!我要在这里等!”她哭着说。 像地老天荒,恶梦中的恶梦,不止的黑暗。 偏偏山顶的乌云渐散,太阳露出一点边,照亮了大地。她恨那种亮,因为她正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中受煎熬。 大家都看到的,就没有人敢提“凶多吉少”四个字。 望眼欲穿,终于看到老林气喘吁吁叫着; “找到了,找到了,都还活着!” 谢天谢地!君琇和美珠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小芳吐了几口水就醒来,哭着叫妈妈,可能吓到了。小徐情况就严重些,他撞到头,腿又刺到尖木,血流不止,老杜赶去开车,准备送他到碧山医疗站。” “这种路况,车能开吗?”阿招问丈夫。 “不能开也得开!”老林说。 “我也去!”君琇急急说。 大家用疑问的眼光看她。 “我是他太太呀!”这次她语调中带着绝对的坚持。 ※※※ 巡回医疗的医生就住在卫生站内,一大清早,被急急的敲门声吵醒,犹惺忪着眼。他穿著睡衣,直接披上白袍,帮徐平处理头及脚上的伤口。 君琇心紧紧揪着,方才在路上徐平已湿红了好几条毛巾白布,脸上血色尽失,一直在昏迷中。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血,却也来不及害怕。 “脚上伤口还好,需要缝几针。头上的就要看看有没有脑震荡了。”医生说: “你们最好马上他去台南的医院,这里的设备不够。” “好。”老杜说:“我们现在就载他去。” 血止了,徐平慢慢恢复意识。 “阿素……”君琇很庆幸自己跟来了。 “阿素……”他看着她,露出无力的笑容说:“我很好,你别害怕。……我不希望吓你,又让你受刺激。” 君琇眼泪夺眶而出。他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担心她受到惊吓! 剎那间,她突然醒悟,原来她爱上他了!在他舍身救小芳,生死不知时,她那样呼天抢地的哭着,若不是爱他、在乎他,怎会害怕失去他呢? 君琇一路沉默,内心却纷乱一片。怎么会?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呀! 她,大学毕业;他,中学程度。她,本省女孩;他,外省军人。她,都市小姐;他,伐木工人。若三个月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受上这样的一个人,她死也不会相信。 但那感觉如此清楚浮在她心上。她一向拘谨保守,因为怕父亲,对其他男人都保持距离,甚至自己的兄弟,连玩笑话都不曾有过。 但对徐平,她说很容易全然的放松。认识第二天就与他同床。在逐渐熟稔中,她的语言举止愈来愈大胆,有时几乎到了挑逗的地步。她从不知自己有那么“不庄重”的一面,但她就忍不住。 若不是爱上他,又如何能解释呢? 但,他绝不是她该爱上的人呀! 在车上,徐平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想放开,他却不肯。彷佛触踫她,可以让他止痛似的。 到了医院,徐平被推进急诊室,缝伤口,检查脑部。等忙完一切,已是黄昏,好漫长的一天呀。 在普通病房,徐平差不多恢复原状,但医生希望他住院一天,以防万一。 “老杜,你先带阿素回去,明天再来接我就行了。”徐平说。 “你真没问题吗?!”老杜此刻才敢大声说话,“今天早上大家都吓掉魂了。 我一直没机会说,谢谢你救小芳的命,她真是有福气,遇见你这贵人。” “小芳还好吗?我记得有听见她的哭声。”徐平说。 “很好!很好!就咽了几口水。”老杜说:“没有人相信你还能活着,而且还救到小芳,那水可真猛呀!” “老杜,我什么都不行,泳技可是一流的。”徐平笑着说:“这点水,算什么呢!” “还说大话。一秒都不到,就被冲得无影无踪了。”君琇一旁说。 “我是故意的,这叫随波逐流,你懂吗?”徐平笑容更大,“我是看准方向找小芳的。好了,天色不早了,要回山上就要快些。” “我留下来。”君琇说。 “你行吗?小徐恐怕顾不了你。”老杜提出质疑。 她正想反驳,徐平抢先一步说: “她要留,就由她吧!” 老杜走后,两人对视颇不自然。好在其它病床很热闹,说话声填补了新环境中的适应空白。 “今天真谢谢你一路陪我来。”徐平说。 “我名义上是你太太,不来行吗?”君琇故意说。 “你又急又哭的,也是因为名义吗?”他笑着说。 “总要做个样子呀!”她偏不让他得意,又说:“匆忙下山,什么都没带,我去买点吃穿的东西,你要什么呢?” “你行吗?”他用了方才老杜的话,说:“台南是大城,人多车多,马路复杂,万一迷路怎么办?” “我说过多少次,我不是你想象的傻瓜!”她说。 “好吧!就在医院周围,千万别跑远了!”他勉强答应,“给你一小时,否则我会拄着拐杖去找你。” 她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了。她自幼锦衣玉食,生活温饱,却在家族的尔虞我诈中长大,即使是母亲,前几年当少奶奶,后几年失心疯,都不曾百分之百把心放在她身上过。徐平是第一个在意她每个举动的人。 医院门口,有一些三轮车夫在聊天。卖担仔面的小贩亮起灯泡,几个客人坐在矮竹椅上热呼呼吃着。 南台湾的九月,天空澄净,入夜地上仍残留秋老虎的余温。台南的人车没有台北多,热闹的街头,感觉还是空荡荡的。 君琇在百货行买了需要的东西,经过杂货店又买了一份报纸,发现离福嫂的住处并不远。难得来台南,应该趁机报平安。 算算时间仍可行,她便加快脚,往那排矮房走去。 已经一个半月了,阿祥大概不会再费时费力监视,君琇便直接去敲那油漆有些剥落的木门。 开门的是福嫂的媳妇月菊,她看到君琇很惊讶。 “君琇小姐,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大家到处找你哇。”月菊说。 “我……我在一个朋友家。”君琇搪塞,又问:“福嫂在家吗?” “我婆婆担心你,每隔几天就回碧山等你。”月菊说:“今天一早又去了呢!” “真的?那么巧。我早该和她联络的。”君琇想想说:“这样好了,你告诉她,一个礼拜后,我会去碧山找她,叫她等我,好吗?” “没问题啦!”月菊点点头。 君琇在徐平给的时限前三十秒跑回医院,气喘吁吁的,徐平已坐在床边引颈张望。 “你怎么去那么久,我以为你失踪了。”他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有吗?我没有超过时间呀。”君琇平顺呼吸说。 “你的一小时可比别人长,我分分秒秒都怕你出意外。”他皱着眉说。 “你以为我会在路上发疯,不认得路回来吗?”她假装不悦说:“你对我太没信心了。” “对不起。”他搔搔发说:“回来就好。” 君琇爱干净,拿着新买的衣服到简陋的浴室梳洗一番。回到病房时,已灯熄人静,只有走廊的灯泡及窗外的路灯传来一点微光。 她轻手轻脚躺在临时租来的竹子躺椅上,徐平已帮她铺上一层被,免得骨头睡疼了。 才闭上眼,就听见徐平小声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病床前守夜。” “有家人还是好,对不对?”她悄声回答。 “对,我现在才体会到。”他喃喃地说。 君琇内心生出一股对他的怜惜。想他自幼失怙失恃,及长又终年飘泊,最后落魄到山区,想买个老婆,求点家庭温暖,偏偏又是假的,情何以堪? 她知道自己不该同情他,正如不让爱上他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未来,玩火已焚身,她实在应该逃得远远的。 但她为什么就是满心不舍呢? ※※※ 和福嫂的一星期之约很快就到了,也是徐平回去上工的第一日。 疗伤期间,除了君琇去买菜或到果园收成之外,徐平总是跟前跟后。 他还找到一件事做:就是教她读书写字。 这事说起来也挺好笑。一天下午,君琇趁他午睡,偷偷看报纸,人入了神,竟忘了时间,被他逮个正着。 “你会读报纸?你认得字?”他的声音吓她一跳。 “我随便看看。”她连忙说。 “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报纸是通向世界的一座穚梁,能让你增广见闻,很有益处。”他用教导的口吻说。 这番话不像是出自工人之口,君琇好玩地试试他的能耐,没想到他真一板一眼,在报纸边缘,用不知哪儿找来的自来水笔,逐字逐句地给她上课。 她当然是个优秀过人的学生啦!当她念到“美国总统甘乃迪的越南政策”、“徐柏园主持中央银行复业”、“第三期经建计画,以发展外销工业为策略”等标题时,他可赞不绝口,把她夸得比天才还惊人。 “你好聪明,应该再回学校念书的。”他甚至说。 拜托,君琇暗笑,她都大学毕业了。但徐平的博学多闻也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的程度甚至不输给一个大学生。有时就像一座挖不完的宝藏,被当成小学生,也听得很有趣味。 爱上他似乎变得不那么荒谬怪异及无法接受了。 在准备赴福嫂的约时,君琇想过,就此一走了之,但一直狠不下心。 午后,她搭了老杜和美珠的便车,借口要下山找裁缝阿娥做件御寒外套,他们放她在碧山车站下车,说好自己搭三点的客运回家。 她不敢走大街,免得徐升看见她,会耽误她时间,所以钻过老榕树后的细缝,沿荒雾溪旁的小径走。 经上回山洪,溪里水位上扬许多,小径有一半是没有水中,把她的布鞋都打湿了。 爬上土阶,后门没锁,福嫂果真在,她高兴地打开木板门。 才到一半,她就吓呆了,因为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几乎直觉反应,她整个贴墙蹲下;就在同时,木板门由里往外推,重重打到她,她痛得差点叫出来。 “唉!我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呀。以为是君琇那不肖的孽女,怎么一点影子都没有?”世雄粗着嗓子,不耐地说:“阿祥,忠义他老婆说的是今天吗?你有没有弄错?” “没错,电话是我亲手接的。”阿祥说。 原来是月菊出卖她了!天呀!她该怎么办?他们只要稍微查看一下,或关个门,就会发现她。这次父亲绝不会放过她,莫说逃,连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未来的悲惨,眼前的绝望,她全身发冷,面无人色。要镇静!如困徐平遇见这种情况,一定不会慌张!若他在,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这回我非亲手抓她,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世雄冷冷地说:“人家养狗还会看门摇尾巴;我养个女儿,倒反咬我一口。给她找个体面的,她不要;今天我就带她去给人做小,反正和她妈是同样贱命,让她苦一世人!” “君琇小姐太不知感恩了。不想想老板还花钱给她念到大学,现在哪个女孩有这款栽培的?”阿祥火上加油。 “就是读书才把脑筋读坏的。”世雄恨恨说:“我真后悔听君诚的话,说什么时代在变,教育是投资赚钱。骗肖咧!竟念书来造反她老爸!” 世雄和阿祥一直在井旁一搭一唱地骂她。做小?是做小老婆吗?那岂不要存心毁她到底了? 父亲说到做到,看母亲疯死的下场就知道! 情急之下,她只好死里求生。极慢地,她由后门爬到土厝及柴房中间的窄缝,勉强容身的地方,灰垢满布,钻爬一些小虫,但她顾不了了。藏在里面,缩起手脚,期待父亲和阿祥快点进去。 他们聊得可真起劲,由谈话中知道君诚已服完役回来,准备在自家的运销公司做事。 唉!当男生真好,不会像物品般被人任意处置,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父亲进门了,但留阿祥守在外面。 时间如蜗牛步慢慢爬,三点回山的客运是赶不上了。她又慌又急,上次在医院,及时赶回,徐平都恼成那样;今天见她不归,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呢! 徐平,救我!君琇在心里不断喊他的名字,才能在这情况下不崩溃。 太阳逐渐西斜,荒雾溪上又起淡淡的水雾。 “阿祥,来喝杯茶吧!”世雄在房内叫:“看情形,那孽女今天不会来了,我们可能要等上一两天。” “老板可以先回去,我来等。”阿祥走进门说。 “不!我没亲自抓她回台北,绝不甘心。”世雄说。 木板门终于关上了。她小心地爬出来,全身脏破。 再一次涉溪到荒雾桥,水多湍急,不似往日好走,但为了能逃离危险,她只好硬着头皮闯。这些日子在山上磨练,她已经比从前强壮许多,再也不是柔弱的娇娇女了。 爬上桥头时,君琇筋疲力竭,红日已隐在杂树林后。她按按酸痛的脚,一步步往徐升的家庭,她该如何解释她这身惨状呢? 她才到杂货店门口,就看到徐平高大的身影,她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呜咽。 “阿素!你去哪里了?”徐平几乎是冲过来的,“我急死了,头脑里想着各种状况,你吓坏我了,你知道吗?” “徐平见你没搭三点的车回去,十万火急跑来;又听说你没来找我,简直快疯了。”徐升说:“你又搞什么鬼去了?” “哎哟!弄得这一身脏,你跌入溪里了吗?”阿春说。 几小时的惊惶、疲惫、恐惧与委屈,全聚在胸臆,她一下投入徐平的怀抱,那种关怀、笃定的感觉,才是她安全的避风港呀! 徐平紧抱她,一会才对徐升说: “别再问了,她一害怕,什么都不会说。我先带她回去好了。” 她泪眼一抬,看见徐平和徐升交换了一个奇怪又复杂的眼神,她不懂的,也管不了。如今她内心只想着,天下之大,君诚、惜梅姨、福嫂都在父亲的监控之下,现在他就在咫尺之外,再多一份精明及运气,就可以逮到她。 如果她不想为命运所摆弄,徐平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 洗了澡,吃了饭,君琇始终都是沉默的,她有太多的心事,太沉重的情绪,一直翻扰不止。感谢阿素有傻名在外,她不必回答一堆的疑问。 她躺在床上时,心里想何不就嫁给徐平,和他成为真夫妻呢?他知道真相,明白她神智正常,还是大学毕业,一定很高兴有她这样的太太吧! 生米煮成熟饭,父亲也拿她没办法。 跟了徐平,总比当人的小老婆好吧! 这些念头反复着,让她全身发热,无法成眠。她不知男女之事,要如何开口呢? 那一头徐平似也辗转反侧,她鼓起勇气叫他: “徐平……” “怎么?你愿意对我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徐平看着她说。 “我……我大概迷路了,不太记得。”君琇仍说不出口,只把身体靠向他,“我还是怕。” “有我在呢?”他轻轻说。 徐平没有因她的挪近而后退,她更放大胆,偎向他的被窝,并说: “我怕会作恶梦。” 他仍旧没有动。她仰起头,可感觉他的呼吸。蚊帐内有说不出的一种暧昧气氛,令人心跳加速,头脑发昏。 今晚不是风雨夜。外面是宁静温柔的,月不明不暗,只朦胧照着,万物都在恬适如水的情境中。 “你知道这样睡下去有什么后果吗?”他突然说,声音沙哑,赤裸的腿碰到她的,如电流一般。 她的反应是抱住他,将颊放在他的枕上。 他那温热结实的身体翻转过来,将她压住,唇吻了下来,由最先的试探,到轻触,到深入,到激情。 她从来不晓得男人的吻那么温柔。他强迫自己停止,她却不让,紧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弓起,贴住他的。 “阿素,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他嗓音低低的。 不!我不是阿素。君琇想说,却没有机会,因为他的唇又吻下来,这次由她的眉、眼、唇、耳、脖子到胸前,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她明白,她明白!她爱他,所以将不顾一切,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这山里的夜没有其它人,只有他们两个,脱去伪装,赤裸交缠,在探索彼此的身与心。在深深的战栗中,感受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在男女的相异与相合中,体会那潮来汐往的最大欢愉。 夜深了,几声林鹗啼,飞向那幽暗的山谷,在密密的树林间扑刺一阵,叶落纷纷,然后慢慢静了。远方似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月也隐在云后了,像个羞怯的新嫁娘。 言妍--荒雾奇缘--第六章 第六章 十月份林班工人开始采摘种子,以便栽育植林。上次山洪爆发后,部分伐木工作就停止,以利山林修养生息。 采种子并不容易,因为树高所以必须钉上U型的爬树钉,腰系安全扣绳,一阶一阶登上去。上去后,还要切割树枝,因为树果很小,需整枝取下,再送到地面处理。 正霄头戴帽子,脚穿长筒鞋,踩在杂草蕨叶上。时序十一月,冬天将到,常见的黄山雀、红山椒都南迁避寒,一些虫类动物都挖洞掘土冬眠,山里逐渐静寂。 今天他们在丈量新林地,整理出一个可以砍伐的范围。 正霄往后一退,差点压到一丛西施花,白瓣橘花,是阿素常拿来插花瓶的。还有一种白得泛蓝,边沿呈锯齿状的裂缘花,也是阿素喜欢的。 裂缘,真是特别的名字。 想到阿素,他就不由露出笑容。事情发展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从那一夜开始,一切就都失去控制。如果阿素是敌方设下的美人计,他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三个多月来,倒像是作了一场奇怪的梦。 想他陆正霄一生以志业国家为重,从不把任何女人放在心上。无论是名媛淑女或小家碧玉,在他眼前来来去去,他总一笑置之,觉得潇洒如风。 难关可过,情关可过,所以他才有“百炼金刚”的称号。但怎么会“栽”在阿素这样女子的手里?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的。 阿素是个乡下女孩,没念什么书,没见过世面,而且还有些不正常,时而笨拙,时而灵巧,三不五时就会发生状况,令人担心。 他们根本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莫说他要出国念书;若是留在国内,她也绝不是他生活圈之内的人。 偏偏命运将他们误打误撞地凑在一起,偏偏她又那么甜美秀丽,楚楚可怜的模样。从第一天起,他就对她充满忍不住的好奇。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孩,不合一切逻辑。出身农家,不懂粗活,肌肤柔滑细致,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水灵;说她头脑不好,她又时时冰雪聪明得出奇,让他难以招架外,不断惊叹! 美丽、聪慧、神秘、难预料,就是无法抗拒的组合。何况日日和她共纱帐,少女的香气缭绕,天底下大概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可以阻挡这种诱惑。 都是何禹和徐升的馊主意,找个这么如花似玉的假老婆,害他自制力全盘崩溃。 一旦屈服,就兵败如山倒,每天都沉醉在阿素的温柔乡之中。 徐升怎么说的?反正付了钱,来段露水姻缘又如何?! 想到此,正霄的笑容不见,眉头皱起来。他和阿素不可能有未来,两人此时的情深意浓,皆因山区的封闭寂寞;等到任务结束,面对现实,只有分开一条路了。 他会给她一笔优厚的安顿费,让她找个层次相同的庄稼人嫁了。当然对方一定要老实、可靠、体谅、了解,而且还要有宠爱、纵容,甚至欣赏她的心情。 可是这种男人哪里找呢?种田伐木的都是粗人。想到阿素可能的不幸遭遇,他放心不忍;想到她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子,他又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 但她跟他也注定是个悲剧。他去美国时,她该怎么办? 不!他必须狠下心送走她,免得彼此后悔痛苦。 第一次,正霄希望任务不要结束,希望山中的日子永远过下去,让他与阿素忘情地共晨昏。 吃过午饭,林间慢慢起雾,气温降低。正霄正在和老杜谈话,突然有人叫他。 “小徐,老徐找你。” 正霄循声走去,徐升正探头探脑,他心中有了预感。 “结束了?”正霄小声问。 “命令才下来,要你立刻回去,飞机在军用机场等。”徐升说:“快上车吧!” 正霄和工头说一声,便撘上徐升的货车,他内心没有轻松,只一股沉重,自然是为了阿素。 他们走另外一条产业道路,并不经宿舍,正霄突然有些心慌意乱。 “我的东西怎么办?这样说走就走……。”正霄迟疑地说。 “我会处理的善后的,一切干净无迹。”徐升说。 “那阿素呢?我总要和她招呼一声吧!否则她会胡思乱想的。”正霄急急说。 “不是要按计画,拿一笔钱把阿素打发回恒春吗?”徐升问。 这种事并不好启口,正霄一向爽快惯了,如今竟也支吾半天才说: “呃……我和阿素已经有夫妻之实,计画恐怕行不通了。” “哈,我说呢!我就不信你能沉得住气,面对那么个美人儿,你又不是太监,对不对?”徐升听后反哈哈大笑,“两个月前,你下山来找她那一次,我就猜到你会受不了啦!” “别开玩笑了。”正霄一脸凝重,“我不能就把她送回恒春,她养父养母对她并不好。回去准没好日子过。” “那你怎么办?”徐升说:“你也不能真娶她呀!” “我知道。”正霄叹口气说:“我是打算亲自对她解释,看她有什么反应。一走了之并不是我的作风。” “今天可来不及了,飞机等着呢!”徐升说。 “所以你一定要先安抚阿素,只说我有急事,什么都别透露,我会尽快赶回来说清楚的。”正霄说。 “然后呢?”徐升看他一眼说。 “帮她找个幸福的归宿。”正霄语调有点苦涩,“你那朋友阿胖应该可以提供一些选择吧。” “老弟,看你一向冷冷的,倒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呢!”徐升笑着说。 “话不能这么说。”正霄说:“阿素好歹也是清白女子,我不能害了她,否则会良心不安一辈子的。” “好,我尽量,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徐升说。 “人可不能找太差的,得先让我过滤一下,我才放心。”正霄又加一句。 “老弟呀!你被阿素缠得还不轻呢!”徐升扬眉说。 “还不是你的馊主意!弄个假老婆,惹麻烦而已。”正霄苦笑说。 车过碧山,又继续往台南开。 阿素正在做什么呢?他不在,她会不会想念他呢? 完成任务,重得自由,他可以及时赶到芝加哥念书,但他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或快乐。 君琇一夜未阖眼,先是坐着发呆,望着淡淡的月影;后来躺下,闻着徐平留在被上的体味;夜愈漆黑,她愈翻转不停。 隔壁又传来老洪的“运动”声,君琇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起徐平戏谑的笑容,她就不禁脸红。 真希望他就在身旁,可以耳厮磨一番,她多么想他呀! 黄昏时,众人回来,独不见徐平。老杜说他临时有急事,和老徐下山了。 君琇不免娇嗔,有什么事如此火烧眉毛,连她都来不及说,等他回来看她理不理他。 自从那一夜起,她已把大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有了肌肤之亲,爱情就如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也就是因为爱来得这么猛烈,她更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分。每回听见徐平喊她阿素,无论是正经的、玩笑的、温柔的、激动的,都像一只针刺在她的心上。 她试过几次,总开不了口。本来以为会皆大欢喜的事,却暗藏许多不可测的危机。她怕徐平瞧不起她的委身相许,她怕父亲诉诸法律及暴力,毕竟她在徐平不知情的状况下,与他未婚同居,若处理不当是身败名裂的悲剧呀。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徐平对她的喜欢与日俱增,他绝对不舍得送她走的。 至于爱情,是一种细致又难以捉摸的感觉,徐平能体会多少,她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她会慢慢教他的。 回忆这几个月来的种种恩爱,不觉东方已白。她惯常地起床煮饭,没有徐平,一切索然无味。 徐升坐早班客运上山,两人在市集处聊了一会。 “徐平要我来告诉你,叫你安心等他。”徐升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要多久才回来呢?”君琇很担心他。 “以前军队里的事,没什么大要紧,大概再几天就回来。”徐升说。 “你一点都不能透露吗?”她看着他说。 “这……反正徐平会解释清楚的。”他不自在说。 君琇觉得徐升表情口吻都很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三天午后下起大雨,果园工作暂停。云黑沉沉的,气温倏然降低,四周突然布满冬季特有的萧索与寂静。 叶落了,草黄了,溪水清澹,仍没有徐平的踪影。 美珠她们大都带着孩子午睡。君琇坐在床上,把徐平的衣物一一排列,几次拿起在脸颊轻抚,似要感觉他的存在。 彷佛不够,她记起徐平还有一个纸箱,就在床底。她以前不曾好奇过,此刻有一探究竟的冲动。这不是偷窥吧?!毕竟他们连最私密的都毫无保留了。 里面只有一堆他们翻阅过的旧报纸,她手往最里层伸,有两本书,不是日记吧?!若是日记,君琇会用最大抑制力,不去看的。 她取出一看,竟是英文书!一本是旅美会话,一本是政治学,里面还夹着她采下的花做书签。 徐平看这些书做什么?他怎么会懂? 她蹲在地上良久,反复地翻那两本书,想找出端倪。 忽然门口有人声,她回头一看,是个穿著白衬衫及黑西裤的中年人,戴副眼镜,一张扑克脸,腋下夹着公文包,很像在镇公所或邮局上班的人。 “请问你要找谁?”君琇站起来问。 “我找一位林阿素小姐。”他有礼地说。 找阿素?君琇惊觉着,表面很沉着说: “我就是。” 他听了这话便收起伞,一脚跨奇Qisuu.сom书进,把公文包放桌上。 她静待他说出来意。 “我是国防部的邱专员。”他先自我介绍,又说:“你和一个叫徐平的人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对不对?” 国防部?君琇脸一下刷白,再无法维持冷静,急忙问: “徐平……徐平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发生意外了?” “徐平没有事。”邱专员面无表情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她说。 “你和徐平是不是做了三个月的夫妻?”他稍显不耐烦。 “是。”她简短回答,不懂他为什么问。 “那好。”他由公文包里拿出一叠钞票,“这儿是三千块钱,相当一个普通公务员十个月的薪水,我想足够补偿你了。” 补偿?君琇看着那白纸扎好的崭新百元大钞,满头雾水,心更着急: “补偿什么?徐平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升没有告诉你吗?”邱专员皱起眉头说:“徐平是为政府工作的,这次上山伐木只是个任务,和你当夫妻也只是掩护的手段。现在任务结束了,你和他的关系也结束了,三千块是报酬。” 她整个人呆住了,如青天霹雳。 “掩护?他娶老婆只是掩护?!”她昏然地说:“我不信!你骗我!你去叫徐平来,我要当面问他!” “我为什么要骗你?找徐平来也没有用,一切都是既定的计画。”邱专员把一份文件放在她前面,“这是三千块的收据,请你签收,我好赶回去交差。” “我不签收,我不管什么计画、任务或掩护。徐平是我的丈夫,我只认他,我要见他!”她仍在强烈的震惊中,内心慌乱,语无伦次。 “徐平并不是你的丈夫。”邱专员说:“你们既没有见证人,也没有行婚礼,更没有报户口,根本没有婚姻关系可言,你明白吗?” 君琇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不!她不明白,但不在乎,她只要见徐平! “我不要钱,若一切是假,我也要徐平亲口对我说!”她忍着心中的痛,“他说他会回来的,徐升说的……” “徐平不会再回来了。”邱专员说:“你也找不到他,因为徐平并不是他的真名。我劝你就把钱收了吧!” 这对君琇又是重重一击。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么多少夜的缠绵恩爱、两情绻缱,多少朝朝暮暮的心系相伴!对他都是一场游戏,连爱情的边都沾不上了? “我看得出来,事情对你并不愉快。徐平也是为了国家,身不由己。他希望你能拿这笔钱,找个好丈夫嫁了。”邱专员说:“请签名吧!有问题,你可以去找徐升。” 天呀!他竟敢叫她再去嫁人!他竟敢如此对她?!剎那间,她心中涨满怒气,邱专员的脸变成徐平的,她几乎失了理智,拿起钱和文件往他身上丢,叫着: “你滚!我不要你的臭钱,你滚!你滚!你滚!” 邱专员为了接那投掷过来的钞票,往后摔了一跤,衣裤都沾了尘土,他也失去冷静,“我只是来传达上面的意思而已,何必打人呢?!” “我不但要打你,还要打徐平!”她又拿起扫把说:“徐平没告诉你吗?我是疯子,专打薄情寡义之人!还不快走,我要疯了!” 邱专员拾起公文包、钱、文件、伞,狼狈万状地逃往雨里。 雨还在下吗?君琇呆望门外,天仍是天、山仍是山、水仍是水,但她的世界已碎成片片了。 不能哭,不要哭,徐平不值得她哭! 她回首看着木屋,一梁一柱,一花一草,都曾有他们的欢笑在其中。而自始至终他都是在骗她的,她历经内心的挣扎,以为掌握命运,以为拥有一切,都不过是他手上薄薄的一张牌而已,任务结束就丢弃,毫不留恋! 父亲说她天生贱命,还真说对了,把身心给了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人家还弃之如敝屣,与妓女又有何两样? 她突然无法在屋里多留一秒钟。他的气味、音容,都像要杀她般,一寸寸凌迟着。 她翻出惜梅姨给她的包袱,胡乱塞了一些衣物,便往外面走。 雨停了,她没有知觉,只疾步向前行,连方向也不顾了。 出来烧开水的美珠恰好看见要离去的君琇,便说: “阿素,你要去哪里?” 君琇恍若未闻,直往森林行去。美珠本来要追,但小芳哭着叫妈妈。 美珠再出来时,已不见阿素的影子,她摸着大腹便便的肚子想,算了,阿素自己会回来的。 但她错了,阿素就此失踪了,就像一阵轻烟,化入天际。 ※※※ 正霄回碧山是一星期之后的事。 这七天他日夜忙着,协助何禹将案子告一段落。好不容易能上床睡一觉,又满脑子想着阿素。 这对他而言,是个前所未有的经验。将一个人系在心上,时间愈久,她的音容笑貌愈鲜明,他对她的思念也愈深,恨不能长双翅膀,立刻飞回她身边。 怎么会这样呢? 昨天,何禹终于看出正霄的坐立难安。 “老弟,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彷佛对上级的奖励不怎么高兴似的。”一开完会,何禹就私下说。 “会吗?或许有些累了。”正霄托辞说:“山上优闲生活过惯了,一下适应不来城里的紧凑。” “才怪。你像条变色龙似的,从来没有适应上的问题。”何禹顿一下说:“该不会是为了那个林阿素吧?!” “大哥怎么会这样想呢?”正霄有些心虚。 “邱专员前天才回来,说那位林小姐是个麻烦人物。”何禹看着他说。 “什么?”正霄再掩饰不了,急急说:“邱专员已经去碧山了?” “是呀!带了三千块,结果被林阿素连骂带打地赶出来,你那假老婆还真泼辣呀!”何禹说。 “天呀!徐升怎么没有阻止他呢?”正霄十分懊恼,“阿素脾气怪,非要我好好说不可,硬的来绝对会出事的!” “邱专员去的时候,徐升的岳母正好过世,两人没碰上。邱专员自作主张入了山,结果被轰了出来。徐升回来后把他糗了一顿,就赶忙上山处理了。”何禹说: “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不行!我非要去一趟不可。”正霄一刻都等不了。“接下来的会我不能开了,我的报告就交给你吧!” “慢着!正霄,你可没有因私而忘公过呀!”何禹眉头微皱,“尤其是为了一个女人。” “大哥,阿素不同,她敏感脆弱,我没办法拿一笔钱将她打发,叫她去另嫁他人。”正霄说出心里话。 “这不是当初说好的吗?”何禹说。 “我……我和她弄假成真了。”正霄尴尬地说。 “什么?你爱上林阿素了?”何禹一脸惊讶。 “不!怎么可能呢?!”正霄本能否认,“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爱或不爱,我对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你要怎么办?娶她吗?”何禹神色凝重,“若徐升说的没错,林阿素没念什么书,是个傻头傻脑的乡下女孩,她根本不喜欢你。你总不能和她睡个几夜,就贴上自己的一辈子吧!” “阿素并不傻,而且相当聪明,只是没机会受教育而已。”正霄极力维护阿素。 “所以你要娶她?”何禹脸色愈来愈沉。 “当然不可能。我要出国读书,少说三五载,哪能顾到她。”正霄口气中有藏不住的矛盾,“但她回娘家或嫁别人,我都不放心,所以必须当面问问她的意思。” 何禹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出来说: “正霄老弟,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十五岁吧?!从那时起,你就是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的独行侠,人称‘百炼金刚’。我从来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面,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高兴。” “大哥,别开我玩笑了。”正霄可笑不出来,“我现在就出发去碧山,可以吗?” “当然可以。”何禹说:“只是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林阿素爱上你,硬要跟着你,怎么办?你别讶异,这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你的魅力人人皆知。” “怎么跟呢?台北对她都有困难,何况是美国呢?!”正霄严肃地说:“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然而,此刻客运车颠簸着,即将到碧山,他仍未有个万全之策。只想着阿素一定很伤心很生气,为了让她消气,他还特别去委托行买了一件小圆领的粉红色洋装,穿在她窈窕修长的身上,一定非常美丽。 这一想,正霄又迫不及待见到她,将她拥入怀中,好好解释一番,让她破涕为笑,重展欢颜。 他下了车,便跨大步往徐升的店走去。店里只有阿春一人在量花生油,她一看到他,并不招呼,直往后面叫着老徐,把正霄弄得莫名其妙。 徐升几乎是跑出来的,一脸张惶说: “陆老弟,你怎么来那么快,不是还有一星期吗?” “我听说邱专员已经对阿素吐露实情,所以就赶来了。阿素还好吗?”正霄问。 “阿素不见了。”徐升苦着脸说。 “不见了……”正霄震惊地重复着。 “都怪我,不!怪老天,我岳母偏偏在这节骨眼过世。邱专员自以为好心,替我把钱送上去,结果惹恼了阿素,还被扫地出门。”徐升满脸无奈。“阿素那天下午就走了,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拿,三千块还在我这里。” “你找她没有?或许她只是躲在哪里。她身上没钱,不会走太远的。”正霄强迫自己冷静。 “司机阿钦有载她到碧山,但到车站就没人看见她了。售票员不记得有没有卖票给阿素。我们在碧山附近找,连个影都没,所以猜测她是离开碧山了。”徐升说。 “她会不会回恒春去了?”正霄接着问。 “我也想到啦!而且还跑一趟恒春。”徐升顿一下,脸上浮现怪异的表情,“结果碰到了全世界最荒谬的事情,林家居然说阿素没有来过碧山。” “怎么说?”正霄急急问。 “林家说,当初他们收了钱,也送阿素到高雄,要她自己到碧山。但阿素中途逃婚,在高雄躲了一个月才回去,她连碧山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徐升说。 “胡说,大家都亲眼看见的,阿素可和我生活在一起三个多月呢。”正霄切断他的话。 “最奇怪的就在这里。”徐升清了清喉咙,“和你在一起的阿素并不是恒春林家的阿素,两个人完全不同。” “徐大哥,你没发烧吧?!阿素不是阿素,那她是谁?”正霄也胡涂了,“这当中一定有解释吧!” “我可想了一天一夜,头发都发白了。”徐升搔搔头,“我几乎确定林家人没骗我,因为他们很老实,非常怕我把当时的聘金要回去,而那阿素才是我想象中的傻阿素……。” “不!你被骗了!阿素太气我了,所以躲着不肯见面,而且找一个假阿素来冒充。”正霄急切说:“走!我们再到恒春去一次,这回我非把阿素找出来不可!” 徐升满是迟疑,他只怕又是白跑一趟。 “对了!找阿胖一块去,他是见过阿素的。当场指证,林家就没有话说了。” 正霄灵机一动说。 “哎呀!陆老弟果然足智多谋,我怎么都没想到呢?!”徐升只手一拍说。 两个男人当下就赴恒春。徐升更是外出服才刚晾干又拿来穿,阿春不免嘀咕着。 “你得赶回来做我妈的头七祭日呀!”阿春叫着。 正霄听了对徐升说: “很抱歉,还让你东奔西跑,正事都没法办。” “哪里的话,你交代的事出了纰漏,我才难过咧!”徐升说。“我看得出来,阿素虽然是你假老婆,你还是很在意她哩!” 徐升的无心之语,使正霄情绪暗淡下来。 一路上徐升说着阿素见到邱专员的反应。说她如何发脾气,如何丢钱拿扫把,还说她咒骂徐平,要打徐平,几乎要疯了。 正霄可以想象那场面。阿素温柔时,像个美丽可人的天使,会把人伺候得飘飘欲仙;但她生气时,小嘴一噘,杏眼一瞪,可是得理不饶人,他一向只有投降的份。 如今回想还真不可思议,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就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她不开心、怕她不说话、怕她满腹心事,总希望她笑口常开,让她也日日是晴天。 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影响他的生活和感觉,连亲情都可拋一边的,为何对阿素这萍水相逢的人会心心念念呢? 他这样牵挂她,又如何安心地将她嫁人,自己远去千里呢?甚至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他就无法释怀。但是她实在不属于他呀! 反复纷扰中,他们先到高雄和阿胖碰头,再一起去恒春。 到恒春已是黄昏,海风吹来,夕阳西下。小小的镇上,大家对陌生人都十分好奇。 阿胖和徐升熟门熟路,一下就在植满椰林芭蕾的田间小道找到处低矮的农舍。 农舍十分简陋陈旧,看不到几片好瓦。门外鸡鸭乱走,几块破渔网挂着,五、六个衣不蔽体的孩子瞪大眼看着他,每人的脸又黑又脏。 他们走进屋内,黑洞洞的,除了祖先神桌外,几乎没有家具,地上布着鸡屎。 阿素那么爱干净,怎能忍受这种环境呢? 林家夫妇都是一脸憨厚的乡下人,见到他们,吓得诚惶诚恐。 “阿坤,我们不是来要钱的。”阿胖开口说,并指指正霄说:“他是阿素的先生,我们只要阿素。” “阿素!”阿坤的太太马上扬声往后头叫,“阿素,有人来看你了!” 深蓝的布廉打开,一个女孩子走出来,矮胖的身材,皮肤黝黑,鼻扁唇厚,眼凸而呆滞,手上还拿着柴枝。 “不!她不是阿素。”正霄立刻说。 “她就是阿素呀!”阿胖肯定说:“我花钱买的就是她!” 正霄一生从未如此迷惑过。他看看四周环境,落后骯脏,也养不出阿素……他的阿素那种水灵灵、怯生生的娟秀模样。 他的阿素既非眼前的阿素,那么她是谁呢? “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如此邪门的事。”一离开林家,徐升便说:“就好象遇到一个比我们更神出鬼没的情报员。” “你们也真是的,买老婆也不验明证身,就胡里胡涂带回家,现在人家跑了,怎么找?”阿胖说。 “可不是,连名字都不知道。”徐升看着正霄说:“陆老弟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被搞昏头转向啦!” 正霄一直沉默不语,心不断下沉。难怪她家事生疏、时好时坏,有时不理人,有时又聪慧伶俐。她的疯傻都是装的,这么一来,她的许多行为就可以解释了。 只是她把自己的清白之身都交给了他,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对他说呢?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呀!他的阿素到底是谁?现在又在何处呢?! 他望着夜班车的窗外,寒风透进,月又将圆。 他的心已沉到底,像在无尽的黑暗中,任务成功或出国留学都不能再鼓舞他了。 如果阿素能奇迹式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不再放她走!他甚至不去美国,就守着她,和她寸步不离。 他心一惊,难道他爱上她了?! 他这一向被洪大嫂戏称“不解风情”的无情男子,在短短的三个月中就被阿素掳获了? 他甚至连她的真姓名都不知道呢?她恨他吗?她会不会发生意外?她又流落何方? 一堆疑云,一团迷惑,都没有解答。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是“百炼金刚”,因为阿素,他再也无法洒脱如从前了。 ※※※ 君琇下山的一路都没哭,穿过车站也没哭,涉足荒雾溪仍没哭。但一进了福嫂家,无人看见,就再忍不住痛哭失声。 一想到徐平,想到往日,她就觉得自己好愚蠢、好无知,被他玩弄还沾沾自喜。 他不知在背后笑她多少回,搞不好还逢人便夸他艳福不浅呢! 她好恨好恨他!想咒他千遍万遍,却连个真姓名都没有,气无处出,只有哭得更肝肠寸断。 他比父亲、金发都可恶,杀人不见血的魔鬼,她宁可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愿共存于一世。 她哭得气竭了,泪仍不断落下。哭死也好,天塌也好,被父亲抓到也好,她都不在乎,再也没有比心碎更痛苦的事了。 她靠在眠床上,望着昏黄一室,觉得虚弱,竟没听见脚步声。 等福嫂走到她前面,她连惊喜安慰的感觉都没有,整个人被掏空般呆着。 “君琇,你终于来了。”福嫂意外地说:“你怎么变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君琇强打精神说:“只是累了,我走了一段好长的旅程呢!你怎么回碧山了?” “都是月菊,为了她告密的事,我和她大少一架,就收拾包袱回来啦!”福嫂左右看看,“你这几个月都去哪里了?人都瘦了,我好担心。君诚少爷还来找过你呢!” “大哥来找我?”君琇问。“他说有事他负责,他会保护你的。他叫我一看到你,就带你回台北。”福嫂说。 太迟了,她已历人间险恶,身心皆残了。这种事有关名节,她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第二天清晨她仍随福嫂北上,但不是投靠君诚,而是找有一面之缘的惜梅姨。 一路搭火车,君琇都很不舒服,便当吃了就吐。 到了信义路的永恩综合医院,她很确定自己病了,整个人虚弱贫血。 惜梅刚从学校下课,见了君琇惊喜交集“我们都操心你呢!”惜梅说:“你为什么不去敏月那里呢?” 一念之差,铸成错误,君琇只叹一口气说: “打扰您一家人已经够不安了,哪好意思再去烦敏月呢。” “这什么话。”惜梅说:“这次一定要把你留下来了。” 突然天地一黑,君琇再撑不住身子,人就昏倒了。 醒来时,她是躺在诊疗室的病床上,惜梅,她的丈夫邱纪仁、福嫂都在,个个眼神凝重。 福嫂想说话,却被惜梅止住。 “君琇。”纪仁声音很温和,“你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你知道吗?” 身孕?天呀!怀有徐平的孩子?!这不是比杀了她还要残忍吗?她不能,有也不能要呀! “不!不会的!”君琇激动地哭着,“你们弄错了,我没有怀孕!也不可能怀孕!” 福嫂一旁掉泪,惜梅安抚君琇说: “怀孕是千真万确。只是我们必须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也不知道呀!君琇想到此,悲不可抑,除了哭,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几个月她去哪里,都不肯说,只说住一个朋友家。”福嫂擦着泪说:“八成是这个朋友有问题。” “这朋友是谁?”惜梅轻声问。 她摇摇头,把背对着大家,面向墙壁流泪不止。 “先暂时让她安静一下好了。”纪仁说:“惜梅,叫阿好煮碗猪肝汤。看看有没有奶粉,泡一杯给她喝,她需要营养。” 在静悄悄的诊疗室里,只有君琇的哽咽声。她摸着肚子想,她该怎么办? 她未婚,有一个父不详的孩子,终生都是可耻的印记。而孩子落地,背着私生子之名,就注定是不幸的开端。 她不能生下这孩子。 剩下只有打胎一条路。但她忍心杀死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吗? 一个有着徐平那迷人笑容的孩子,她一下子不知该恨还是该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君琇不知为何想起这几个句子,念着念着,心竟渐渐平静。 生命、爱情、自由的选择,常是半点不由人。她的生命及爱情都曾充满着可笑的错误,唯一可得的只有她的自由。 她该决定自己二十二岁以后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任何人了。 言妍--荒雾奇缘--第七章 第七章 民国五十四年,七月五日,午后四点十二分。 正霄一下飞机,便把手腕上的表调成台湾时间。 去国三年半,松山机场景物依旧,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块土地上有他最深的牵绊,所以他一拿到学位,就毫不犹豫地飞回来。 他一出关就看见何禹。除了头秃些、肚子胖些,何禹一点都没变,一张合不拢的笑嘴,比学成归国的正霄还兴奋。 “欢迎回来!”何禹用力拍着正霄的背说:“你小子喝了几年洋墨水,愈来愈有架式啦!” “什么架式,不过念几本洋书罢了。”正霄笑笑说。 “念洋书就是镀金,一下身价百倍。”何禹驾一辆军用小吉普说:“你接了母校的聘书,我还是不放过你。” “怎么说?”正霄眉毛一抬。 “美国介入越战,要以台湾为后勤基地,所以偶尔要借借你的长才。”何禹说。 “大哥,我现在是书生报国,搞不来情报战了。”正霄忙说。 “不是情报战,只是顾问。”何禹说:“近来政局不是很稳,去年中法断交,今年又美援停止。但我有信心,台湾会起飞的,你看着好了,你不会后悔回来。” 正霄根本没有留在美国的打算。当他收拾行囊奔回国民所得只有二百多美元的台湾时,的确是留学生的异数。 但他的心在这里,他能不回来吗? 三年多了,阿素始终没有消息,他们运用私人管道,也刊过寻人启事,阿素却如海面上的泡沫,蒸发不见了。 徐升放弃了,何禹也不再搜寻,两人都做了最坏的假设,要正霄死心。正霄却不愿想阿素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相信她还活着,因为他仍那么思念她,无一日相忘,彷佛她在某一处,用情丝缕缕来牵系他。 他终于了解什么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不及他的肩,却能挑起他内心最温柔的感情,并且长驻不走,不就像是一种蛊惑吗? 当年要不是何禹押他到松山机场,强迫他赶上冬季班,他可能还留在台湾找阿素呢。 在芝加哥三载余,夏天湖风拂面,帆影依依;冬天雪花纷飞、莹白世界,四季来去,欢声笑语,都无法冲淡阿素的影子。 想她时寂寞,不想她时更寂寞。山中数月似乎已成为他的宝山圣地,两人相处种种成为他最珍贵的回忆。 人海茫茫,她到底在哪里呢? 望着车窗外的台北街头,变化不多,仍可以感觉。楼房多些,轿车多些,人多些,甚至屋顶也零零星星有了电视天线。 “现在政府正在淘汰三轮车,辅导出租车。过一阵子,摩托车也要取代脚踏车了。”何禹在一旁说。 车子经过招牌林立的闹区,正霄看见一群人围在骑楼下,不知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电视。”何禹看出他的疑问,“台视三年前开播后,买得起的还没几家。所以一到黄昏,大家就聚在电器行前面看。” 过了闹区,房舍渐少,稻田农地一块块出现。 灌溉用的留公圳是他所熟悉的,沿着新生南路,来到大学附近的一排新公寓。 每户都是两层的水泥楼房,附一个小小的院子,看来非常安静舒适。 何禹把车停在一扇红门前说: “这间是你的。左右邻居都是教授,环境很单纯。我的就在你对面。” 正说着,另一边的红门开了,何禹四个上中学的孩子都闻声出来,亲热地喊他陆叔叔。 正霄终于有回家的感觉了。多年来他和何家已建立一份深厚的感情,对何禹夫妇比自己的兄嫂还亲,甚至他赚的钱都交予何大嫂文丽来保管,她也认真为他标会置产,下一步则期盼他早日结婚生子。 文丽办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来为正霄接风洗尘。席间除了何家六个人外,还有文丽的123<<妹文绮。 文绮大学毕业几年,在学校当秘书,暂住姊夫家。她非常活泼健谈,尤其爱听正霄在美国生活的种种,说到有趣处,便发出银铃似的笑声。没多久,正霄也和她变得熟络了。 晚饭后才一杯茶,正霄便借口时差,准备告辞。 “那怎么成?我们还要喝酒呢,一定要来个不醉不归。”何禹拉住他说。 “改天吧!”正霄坚持说:“今天实在太累了。” 若是以前,他们这些兄弟们在何禹家一聊起天,不到半夜绝不走人。曾几何时,再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也有一种沧凉感,总无法真正融入,总想回到自己的角落,静静地思念阿素。 像思念他失散的妻子一般。 何禹陪他走回新家。晚风轻吹,路旁新种的树如列队的士兵,窄窄的巷内散发着桂花香,远处隐约传来蟋蟀叫及蛙鸣声。月呢?月在云后朦胧着。 正霄用文丽郑重交给他的钥匙开了门。屋内隔局和何家相同,楼上三个房间,楼下是客厅、厨房、饭厅,虽然文丽已帮他张罗了沙发、床、桌子……等家具,一应俱全下,仍显得空洞冷清。 “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呀!”正霄四处看看说。 “当然。”何禹点头说:“我们是算计到你结婚之后哇!” “结婚?”正霄苦笑说:“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呢!” “你要讨老婆还不简单,现成就有一个。”何禹口气突然一转说:“你看我那小姨子文绮怎么样?” “她!”正霄十分讶异,“大哥,你饶了我吧!我才刚下飞机,时差都还没调过来,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些!” “要有缘,枪林弹雨中都可以一见钟情,时差算什么!”何禹不放弃说:“老实说,你对她印象如何?” 正霄把文绮当成是何家的一分子,所以不曾特别留心,他很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大哥,相亲的事,麻烦你对大嫂说,暂缓一下吧。至少也要等我适应了教书的生活再说。” “等?还等?你都三十二岁了吧?!我在你这年龄,孩子都两个了。”何禹脸色一沉说:“你总不会对那个林阿素还不死心吧?!” “我对她有一分责任。”正霄轻描淡写地说。 “责任?”何禹有一丝不耐,“快四年了呀,我们用尽各种方法找她,台湾就这么大,翻也该翻出来了。如果找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已不在人世,二是她根本不愿现身。这种情况之下,你毫无办法,最好就是彻底把她忘掉。” “但愿我能。”正霄固执地说:“我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找到她,无论生死,直到解开所有的谜底为止。” “人生总有些谜是解不开的。”何禹叹口气说:“但没有必要让它耽误你的婚姻大事吧!” “没有耽误,只是再晚一点而已。”正霄语气不变。 “怪,我以前还很欣赏你这不屈不挠的骡脾气,对你的工作很有助益。但放到日常生活里,却是个大大的麻烦。”何禹摇摇头说。 正霄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何禹离去后,他整理行囊。再仔细看四周,文丽很有品味,窗帘、椅垫、桌巾、床单都仔细搭配,茶几上还放置一瓶盛开的红剑兰,旁边散着粉白的小花朵。 阿素最喜欢出林间那些不知名的小花。 他由皮箱拿出阿素插花用的竹筒,它随他飘洋过海,伴他每个晨昏。在芝加哥第一年的漫长冬季里,他甚至用刀在上面雕出六个字: “荒雾溪,长相思。” 曾在一个月圆之后,他为阿素背诵李白的七言乐府“长相思”,怕她不懂,又转念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念完就解释: “红豆是相思子的种子。相传古代有一妇人,丈夫打战死在边城,她因太过悲伤,天天在树下哭着。她死后,别人就称这种树叫相思子。” “相思子是不是相思树呢?”阿素问他。 “不是。”他说:“相思子我在岭南看过,有点像爬藤的豆类,花是淡红或紫色的。相思树是台湾特产,是高乔木,花是黄色的。” 阿素张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他,他忽然有摸不透之感,原来她的心中也藏着许多秘密。 唉,说相思易,解相思难,他如今才明白相思之苦,真是摧心肝呀! 他把小白花放入竹筒中,置于床前,陪他一个无眠的长夜。 ※※※ 八月底趁学校开学前,正霄去了一趟碧山。 往碧山的路,柏油面长一些,车也平顺一些。最令人惊讶的是,以前古意盎然的碧山车站已变成气派的水泥建筑,连带附近的许多老屋也焕然一新。 徐升的老店明亮宽敝多了,还写了一个“老徐杂货店”的招牌,阿春的手上抱着第五个孩子。 邻居听到有从美国回来的博士,都来看热闹,彷佛正霄会长出金色毛发似的。 他带来的礼物,若有英文字的,更被人当宝贝般评头论足一番。 徐升嘘喝了几声,赶走众人,才能和正霄安静说话。 “碧山改变不少,车站都不记得了。”正霄说:“刚才我还不敢下车呢。” “都是去年那场台风,还取个美国名字,叫葛乐里的,弄得道路坍方,溪水暴涨,把碧山冲走一半,不变也不成了。”徐升说。 “山上的林场呢?”正霄问。 “关闭了。”徐升说:“中部横贯公路通车后,很多人转去梨山种水果。也有人的老婆想去都市,现在工厂多了,赚钱稳定又舒服。” 正霄听了,不免有人事全非之叹。 两人由台湾聊到美国到大陆,又由从前到现在,最后仍避不开阿素的话题。 “太邪门了,就是找不到,连个声影都没有。”徐升一再重复。 “阿素上山那一天,那几个说要找人的可疑分子呢?他们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正霄说。 “查啦,他们不曾再出现,住的那间土厝是空屋,找的女孩子不晓得是谁,邻居也一问三不知。阿素若与他们有关,也进入一个死角了。”徐升说。 正霄表面凝重,浓眉忧结,徐升也沉默着。 “我看阿素不是女鬼,就是树精。”端了一盘下酒菜进来的阿春说。 “怎么说呢?”正霄很认真地听着。 “前年的水灾把火车站冲走,你知道吗?底下居然是日据时代的坟地,棺材板都跑出来了。”阿春神秘地说:“你看,阿素在火车站莫名其妙地出现和消失,说不定就是墓中女鬼的化身呢!” “呸!呸!呸!现在是农历七月,你别乱说,小心招霉气。”徐升骂道。 “树精又是什么?”正霄继续问。 “这是一个很灵的仙姑说的,我帮你去问过阿素。”阿春声音更小,“山上多的是千年古树,幻化成人形也不无可能呀,你说是不是?” “去,再说我就缝你的嘴!”徐升大吼。 尽管徐升不断强调阿春是妇人之言,正霄也以无稽之谈视之。但离去时,他仍在车站附近徘徊一阵,恍惚希望阿素又会由飘渺中平空出现。 她那眉宇间的灵气,言语间的柔媚;那银铃般的笑声,那婉约的姿态,来去如风如雾,令他失魂落魄、念念不忘。若非有魔法,又如何能解释呢? 是鬼也好,是树精也好,总要再见一次呀! 到了台南,转搭火车之前,他逛了逛书店,竟买了一本聊斋志异,一路读着凄美哀怨的人鬼之恋到台北。 他想自己是不是随着阿素疯过头了?车窗外的一轮明月似也在嘲笑他。 阿素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月呢? ※※※ 今夜无云,如墨的天空,银盘似的月亮闪耀着皎洁的光辉,连星子都隐去。 君琇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由三楼的栏杆望去,人间昏暗清冷。附近楼房不多,她的位置居高临下,可看到一排寂寞的路灯迤逦向椰子树亭立的公园。 这样的夜,总让她想起那遥远的山中,常有雾的,又恍如在梦里。 笔直参天的巨木,蜿蜒悠游的溪流,在更深万籁俱寂时,其实也不静。尤其十五的明月升至山谷的中央时,有一种无法比拟的圣洁与美丽,群山万物似都在膜拜顶礼。 两个人影在林间穿梭,手牵着手,时而停下来紧紧相拥,缠绵销魂之情,令草木月娘都颤动。 君琇咬着唇,心如针刺,尖锐的痛楚中,不禁鼻酸。 怎么会呢?那么多年过去了,想到那无情人,为何仍是千般怨万般恨,像饮不完的一泉苦水呢? 总想他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是否有佳人相伴? 她的牙陷得更深,痛得她轻呼一声。 他当然是众美女围绕,那样男子气概、英气勃勃又儒雅潇洒的人,不风流也是难的。看他在山中三个月,对她体贴入微又深情款款,哪知翻脸即不认人,最后一面也懒得见。 莺声燕语、环肥燕瘦何其多,他怎会留恋一个平凡无奇的村姑呢?可恨他不识她的内心,不曾注入感情,害她赔上自己,造成一生无法弥补的伤痛。 比起来,父亲在她生命中所投下的阴影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夏夜微温的风拂散她聚在眼眶里的泪。对面人家的庭院有一棵相思树,已开浆落花,小小如棉絮,洒在地上如一层黄色的毡毯。 “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摧心肝。……昔时横波目,今做流泪泉……” “相思豆并非来自相思树……” 可恶的人,竟还敢大言不惭和她说相思! “长相思,短相思,任是枝叶成灰亦相思。”君琇轻声念着惜梅教她的一阕有关相思树的词。 几年相处,君琇也逐渐知悉惜梅和纪仁过去的一段故事,将近八年的爱情长跑,历经战争、动乱、生死及等待,才有今日美好的结果。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惜梅说:“相思豆是结子相思,相思树是烧成相思,是悲是喜,都是相久相还呀。” 君琇一直没说出她失踪时的遭遇。怎能说?她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简直是丢脸! 也许是太过激动,手紧了些,怀中的小航动了一下。 小航呀,她当年的选择。选择生下他,选择抚养他,也选择了终身不嫁。 望着那依在她胸前如天使般的脸孔,才过三岁生日的小航,慢慢脱去婴儿的圆滚,愈来愈像他的父亲。粗直的眉、挺立的鼻梁、有神的眸子、薄薄的唇,笑起来简直是徐平的翻版。 “小航的爸爸一定长得很英俊高大。”惜梅不只一次说。 “聪明机伶,像个外省孩子。”福嫂的评语。 不管小航像谁,在医院第一眼,她就深深爱上他,把他当成她的宝、她的命。 因为小航,她才没有被不甘及怨恨毁掉。 夜渐深了,福嫂走过来说: “抱进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君琇将小航放进小床,又不舍地望了好久才离去。 福嫂正在厨房炖补品,收音机播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墙上也挂着凌波和乐蒂的剧照。 这部梁祝前年在台湾上演,引起盛况空前的黄梅调风潮,连不太懂国语的福嫂也看了好几遍,每次都哭湿好几条手帕。回到家天天唱“梁兄啊……”、“英台妹……”,还真学得字正腔圆。 君琇只去看一回,就不敢再去。她自己就是一出悲剧,哪有多余的泪为别人流呢? 她唯一比梁祝幸运的地方,是有这么多爱她的人支持她,丝毫不因她未婚生子而看轻她。 最初一年她住在惜梅家。父亲来过一次,听到她的事,骂一些难听的话,表明将她逐出杨家,从此断绝父女关系。 君琇不在乎。 第二年君诚为她争取母亲留给她的遗产,虽比原来少很多,却也够她买一间公寓,几年不愁吃穿。 去年君诚和父亲大吵一架,自己出来创业,就住在君琇这里。君诚看准台湾电器未来的一片好景,虽然现在没有人用洗衣机,电视、冰箱每百户不到二台,电话也每百户只有一具,但他相信以后都是家家的必备品。 他在惜梅家认识了冯绍远,一个青年企业家,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分别到日本的NEC电器学技术,打算创出属于台湾的品牌。君琇受他们热沈的感染,成了他们的秘书、会计兼打杂,日子也充实起来。 这个家是热闹的,离惜梅只有几步远,惜梅探孙般天天来,她的三个儿子和读大学的君谅是小航最爱的舅舅。连秋姨也不时带着新玩具、新衣服来宠小航。 “不论你爸爸怎么凶,我都会来的。”秋姨说:“我也当过未婚妈妈,你记得吗?” 君琇慢慢能体谅秋姨从前的苦境,内心的芥蒂也消失了。 她应该是快乐的,不是吗?但她内心仍有那么多填不满的空虚,让她不时觉得哀愁,来一声长叹。 “叹气会减短寿命的,叹一次少三分钟。”福嫂端来一碗中药,“趁热喝吧! 我加了几块排骨,不会苦。” “我又不做月子,怎么老煮这些东西?”君琇说。 “你太瘦了,我们乡下人是生一个壮一个,手粗背厚,你是愈来愈单薄。现在大少爷又把你累成这样,不补行吗?”福嫂振振有辞说。 君琇知道她不喝,福嫂又可以训一大串,只有忍着吞下去,嘴里满是涩味。 “你呀,年纪轻轻就愁着一张脸,女人不出嫁,又带个小孩,就是不正常。” 福嫂又旧话重提,“我看那个冯先生长得一表人才,人可靠又会赚钱,配你是刚刚好。” “福嫂,你别乱凑对,下次冯先生就不敢来了。”君琇说。 “男未婚,女未嫁,他也喜欢小航,有什么说不得?奇的是偏偏没有人想到这个主意。”福嫂说。 “他无意,我也无意,想到也没有用。”君琇说。 “我本以为你是天下第一怪人,结果冯先生又比你更古怪,一个有才情、有事业的男人,干嘛三十岁了还不结婚?我真的愈来愈不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福嫂说。 正谈着,和女朋友约会的君诚回家,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之情。 “晓莉的爸爸答应投资了。”君诚一进门就说。 “太好了,你的准岳父愿意出钱,爸爸一定也会跟进。”君琇开心地说。 “可不是。加上绍远在中部筹的资金,惜梅姨家的土地,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君诚说:“我现在就打电话到桃园给绍远。” 君诚忙他的公事,福嫂继续说: “说到桃园,我才想到。再过二个星期,碧山大拜拜,我要回去一趟。” 说到碧山,君琇心一紧,表面很镇定说: “你也该回家看看了。这些年来,为了我,你哪里都去不成,连你儿子女儿都吃醋了。” “吃什么醋?同样是吃我奶长大的,你还吃最多呢!”福嫂说:“我还情愿跟你,自由自在,不必受媳妇和女婿的气。” “有你,是我和小航的福气。”君琇说:“这次你就多玩几天,不必急着回来。” “我哪放心得下?所以我只住一晚。”福嫂说:“要不是新房子盖好了,忠义一直要我回去看看,我还真懒得跑。” 君琇明白,福嫂是说来让她安心的。对碧山,她有太多回忆,她的欢乐及痛苦都在那里发生,有关徐平的一切,或许永远要成为一个秘密了。 言妍--荒雾奇缘--第八章 第八章 大拜拜是在周末,福嫂收好行李准备出发时,小航吵着要跟。君谅一时兴起,想回幼时住过的地方看看,君诚干脆充当司机,自告奋勇要送他们南下。君琇就在这半推半就的情况下,未经细思,又回到了碧山镇。 当她远远看见荒雾溪时,就察觉到一种不同。溪道稍偏,宽处变窄,窄处变宽,连入镇的大桥都重新敷上水泥。像胖了腰身,穿上新衣的姑娘。 几家铺子没了,几家店新开张,车站也都换了样子。 因为大拜拜,附近乡镇的人潮都涌进,把小小的市街挤得水泄不通。红彩红灯、七爷八爷、猪公比赛、鞭炮乱响,使君琇原以为会有的感伤情绪都没有出现。 沧海桑田,人事易变,时间不停留,过往种种的执着突然变得可笑。 小航爱新奇,对什么都有兴趣。即使旅途劳累,他也不吵不闹,知道捺住性子,仔细观察。君琇很清楚这种个性是遗传谁。 君诚和君谅没有见过这场朝拜似的场面,玩得比孩子还兴奋。 福嫂的二个儿女都到齐,和隔壁的小婶阿奇Qisuu.сom书枝一起办桌。君琇帮忙洗碗烧汤,在山上三个多月的训练,使她一下就俐落起来。 “君琇小姐手脚还真伶俐。”阿枝很讶异说。 “我也不知道哇!”福嫂说“我以为她只会读书记帐而已。” 为了不继续这话题,君琇忙问: “我记得山上有一个林场,现在还有吗?” “早关了!”阿枝说:“就因为前年那场台风嘛,人都离开了。” 君琇一愣,手上的碗差点掉落。 “多亏你照顾我们的祖厝,否则地基都要不见了。”福嫂说。 “都是亲戚嘛,照顾是应该。”阿枝说:“碧山人习惯互相看来看去。像几年前君琇小姐的爸爸派了一些坏人来,我们就很保密,不但警察来查,连杂货店的老徐都来问。” “老徐?”君琇一惊,再顾不得了,“他问什么?你又说什么?” “他只是问那些人来自哪里?找的是谁?我当然都没说。老徐是好人,但他是外人,我不想给君琇小姐添麻烦。”阿枝说。 君琇松了一口气。旋即想,老徐为何要问?他怀疑了什么?不,他不可能联想到的。 那夜极端疲惫,君琇听蛙鸣虫叫,徐不平的影子才掠在心头,她就进入梦乡了。 “阿素,该起床烧饭了!”徐平拥着她,在她耳旁轻柔地说着。 她想留在他怀中,舍不得他的温存。但他要赶林班的车,有这么多事要做,再磨蹭一会就迟了。不舍也要舍。 她赶紧坐起来,冷冷的空气,方白的天色,身边没有徐平,她才发现是一场梦,一场逼真的梦。 她又躺下,只剩辗转,只余惆怅,再也睡不着。 吃完早饭,她那种梦里的心情一直徘徊着。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把小航交给福嫂,自己出来遛达,似乎想在走之前好好再将碧山看一遍。 人潮退去,彩饰拿下,碧山回到原来淳朴的风貌,又比较像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清晨,因昨日的节庆狂欢,一向早起的镇民都睡晚了。远方的山脉隐在迷蒙里,与天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那种白渐渐下移,到溪床、到屋角、到野地,没多久碧山就罩在一层浓雾中了。 雾使人迷失,她竟不知不觉走到徐升的杂货店门口。她原本一直避开这里,现在似有一种力量将她推过来。 她站在半开的木门外,看着无人的室内。 一阵风飘过,吹散她及肩的卷发,纯白有浮暗花色的连身长裙轻摆着。她不想惊动任何人,打算悄悄离去。 忽然里面的门帘掀起,阿春抱着一堆削短的甘蔗,想放在店前去卖。她才跨出一步,看到白雾里的白衣君琇,竟脸色煞青,一声尖叫,把甘蔗掉了满地,便跌撞地冲到后头去了。 君琇也被她吓一跳,抚了抚心口。徐升脚步急速地跑出来,他看见君琇,脸色不比阿春好,他如临大敌,手指向她,有些颤抖。 “你……你是……阿素?”他结巴说。 “是我,老徐。”君琇微笑说:“你忘记我了吗?” 见她会说话,阿春壮了些胆,她躲在徐升后问: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当然是人,怎么会是鬼呢?”君琇不明所以。 徐升再眨眨眼,小心地往前一步,仔细看。 “你真是阿素!”他的声音稍稍镇静,“不,不,你不是阿素……。对不起,你那一年不告而别,把我们搞得一头雾水,疑神疑鬼,到现在还莫名其妙,所以……” 君琇不想提往事,只很客气地说: “我是来吃拜拜的,顺路经过。你们好吗?” “很好……”徐升不太习惯这个漂亮时髦的阿素,但他想到正霄,马上又问: “你不是阿素,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代替阿素上山呢?” 君琇很后悔出来散步,她不该见徐升的,事到如今,她只有简单说: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我是到山上躲一群人的。” “就是那群要找个逃家女孩的陌生人,对不对?”徐升说。 他说的必是阿祥那些人,君琇点点头,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来和你们问候一声,也该走了。” “慢着,慢着,你不能这样就走。”徐升急急说,几乎挡住她的路:“你不知道,这几年为了找你,我们想尽各种办法,好不容易你出现了,我怎么能放你走!” “你找我?为什么呢?”君琇有些意外。 “不是我啦,是陆老弟。”见君琇不解,他立刻说:“陆老弟就是徐平,他的真名叫陆正霄,大陆的陆,正气的正,云霄的霄。他找你找疯了。” 陆正霄,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名,君琇百感交集,无法言语,他不是不见她吗? 为何又找她? “邱专员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陆老弟对你很内疚,他原不是要这么做的……” 徐升试着解释。 “那他要怎么做?”君琇把声音中的期盼藏住。 “他是希望你拿了那三千块,找个好人家嫁了。”徐升说着又觉不妥,吶吶接着:“钱还在他身上呢。” 这和邱专员所说有何不同?可恶的徐……不,可恶的陆正霄,君琇所有委屈、羞辱、愤怒又冒出来,她用所有的教养忍着,冷冷地说: “你告诉他,钱是阿素的,我不要。嫁人的事不必他操心!” “可是……”徐升说。 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君琇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小航摆着胖胖的小脚,由骑楼奔向她的怀中。 “妈妈。”他叫着。 “君琇。”君诚由后面赶来说:“我们该出发了,否则天黑前铁赶不回台北。” 徐升瞪大眼看着她,又看着小航,十分吃惊地说: “你儿子吗?” “对。”君琇忙说。 为了怕徐升看出小航和正霄的相似,君琇不敢看他,在心虚中匆忙告辞,像逃难似的。 回到台北的车程,她大都闭着眼,假装困乏,其实内心翻腾不已。 陆正霄,她一直念着这名字,多适合他呀!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她刚才应该问徐升的,以后小航对父亲好奇,她也有更多的数据。 不,她不想知道,不想见他,更不会去拿那笔钱! 他以为她是谁?卖身的妓女吗? 陆正霄三个字,只合她诅咒怨骂用而已,君琇恨恨地想。 ※※※ 正霄很快就适应教书的生活。他年纪轻又到过美国,所言所论都是新的,加上他的外表及口才,很自然就吸引一些崇拜者。 台湾正在西化,大学生们爱看的是费里尼的电影,爱听的是猫王和披头四的音乐,爱谈的是沙特、卡缪及存在主义。 正霄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却感觉到代沟。二十岁时候的他一心只想从军救国,哪有时间去讨论哲学和人生的复杂问题呢? 连爱情,他都是晚到二十九岁才开窍。 对这一代,急于想闯出头绪又漫无目标的年轻人,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或许真正对生命茫然的是他自己。 住在何禹家对面,不会孤独,却有不便。每天他都被文丽叫去吃晚餐,饭后就要和文绮聊一阵,想拒绝都不行。 “没找到阿素,我真的没心情。”他屡次对何禹说。 “我知道。又没有人逼你,和文绮做个朋友,聊聊天,有什么关系?”何禹说。 问题是,文绮和他愈熟悉,就愈想闯入他的生活。 正霄后来干脆就泡在图书馆,不到深夜不回来,倒成了有家归不得的人。 中秋节的晚宴却逃不掉。文丽在几天前就交代,正霄想,在场的尚有一些军中老友,人人都携家带眷,他这一晚一定不好过。 黄昏时分,他才到家门口,文丽就像等他很久似的,由对面叫着: “别进去了,现在就到我家。” “至少让我看看信箱吧!”他笑笑说。 他走到院子,信箱内有晚报,还有一封信,歪歪斜斜的字,是来自碧山的徐升。 徐升很少写信,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他急忙拆开信读着: 正霄吾弟大鉴: 提笔写信,是要向你报告有关阿素(假阿素)的消息。 两星期前碧山大拜拜,她突然出现在我的店门口,不是鬼也不是精,而是真正的一个人,打扮的像都市小姐,非常漂亮。 她果真是那群陌生人要找的女孩子。我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空屋的主人陈忠义,他母亲是阿素的奶妈。 我陪了几瓶绍兴老酒终于打听出阿素的身世,她是台北的富家千金,本名叫杨君琇。当年因为逃婚才跑上山,误打误撞到我们的计画里。 说穿了,也没什么奇怪,对不对? 还有,阿素(杨小姐)已经结婚了,并且生了个儿子。丈夫看起来年轻有为,开着一辆轿车,想必生活幸福美满。 杨小姐说,三千块她不要,嫁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读信之后,你有没有松一口气?从此你不用再内疚,可以安心地去结婚了吧?到时务必寄喜帖给我。对了,附上杨小姐的住址,以便你要亲自确认。 敬颂台安 兄徐升谨上 正霄一读再读,愈看愈心寒,直到寻获阿素的喜悦完全被沮丧所取代。他脸色苍白,连书本和报纸掉了一地都没有察觉。 原来她叫杨君琇。君琇,君琇,他反复叫着她的名字,这才配合她一身特殊灵秀的气质呀! 但她怎么结婚生子了?她根本是属于他的! 他如何能松一口气?如何能安心?多年来,他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妻子,现在发现她嫁了别人,心怎么能安? 如果仅是内疚,他为何要苦苦的,不死心地找她呢? 他失望、伤心、忌妒、愤怒。他的心一下像在冰窖,一下像烈火燃烧,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几乎要发狂! 文丽见正霄一直不来,派文绮来叫人。文绮一踏进门,没注意他脸上的异色,便说: “你在忙什么?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一个呢!” 他呆看她一会,忽然说: “告诉何大哥,我有急事,不过去了!” 他折起信,推开她就冲了出去。 文绮没见他那么鲁莽过,东西散了一地,大门忘了锁,还撞她一把。这不像是正霄的为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否则他不会冲动失常至此! 她得快点去和姊夫说! ※※※ 君琇竟住得那么近,都在留公圳边上,离他不过咫尺!他手上捏着徐升的信,仍嫌不够快。沿着圳水和一路的绿树垂枝,他又乘公车又搭三轮车,过石子路渡水泥桥,在窄巷中穿梭。车夫“吱”一声煞住车,对他说: “到了!就是这一栋。” 他站定一看,崭新的五层楼公寓,黑色雕花栏杆。信上说是三楼。 二楼阳台摆了一排盆景,盆和花都是小巧精致,正是君琇的风格。他几乎确定她就住在这里。 “君琇!君琇!”他在心中狂叫着。 他真想按铃,真想直接闯进去。但她有丈夫,这一出现,不就毁了她的一切吗? 可是今日见不到她,他也不愿离开! 他怪异的举止及过久的留伫,引起一些路人的怀疑。他慢慢走到附近的小公园,坐在椰子树下的木椅。 天渐昏暗,明月升起,团圆夜,他却在此一人凄清。不是自找的吗? 但他非见君琇不可! 公寓的门又开了,第五次,出来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他缓缓站直身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 君琇! 即使隔一段距离,光线不明,他仍可感觉她特有的气质。是君琇!她朝公园走来,愈行愈近,微弱的路灯下,他可以看见她依然白皙美丽的脸孔,以前扎起的卷发,如今妩媚放下,浅黄及膝的束腰洋装,更显出她的高贵清纯。 她甚至比他记忆中更令人动心,更无法移开目光。 他们差不多走过去了,正霄才注意到那个男人。来不及看到脸,只有背影,颀长有自信,和君琇恰是天造地设。小男孩在两人中间,一路荡呀荡的,好个快乐甜蜜的家庭呀! 他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如附磁石。 他们绕过公园右转,有两个理光头的中学生迎上来,把小男孩接过去。他们笑着说着,走进一扇雕花的黑色大门,高高的围墙插着尖玻璃,隔离了内外。 徐升说她是富家千金,现在更是富家少奶奶。 那孩子比想象中的大,似乎她一离开碧山,就投进别人的怀抱。他咬紧牙,内心泛满了酸味和苦涩。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公车站牌过了一个又一个,路上行人少,如在荒野,只有月相随。 他边走边对自己说,这不是当初想好的吗?只要君琇幸福,他就无后顾之忧了。 如今她比预期的好,他为什么更痛苦呢? 他早就承认他爱她,但那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什么关都能过,还跨不过情关吗?别没出息了! “陆老师,来碗牛肉面吗?”转角卖面的老金喊他。 老金是退伍军人,牛肉面是绝活,正霄常来光顾。但他今天不想吃面,只说: “来瓶酒吧!” 一醉解千愁,但愿长醉不醒呀! 他平日酒量不错。然而今天饿着肚子,心情沉重,又在冷风里走了一段路,没喝多少便醉了。 他没有吵闹,只是趴在桌上,喃喃叫着君琇,有时混着阿素。 老金看情形不对,就跑去敲何禹的门。何禹和几个朋友匆匆赶来,把正霄带了回去。 “我先带他回家清一清。”何禹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他怎么醉成这样?”文丽惊诧地问。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德行。”何禹说。 “我来帮忙。”文绮挤过来说。 “我一个人就够了。”何禹说:“你们都回去继续吃月饼吧!” 何禹扶着正霄进入客厅,叫他站就站,叫他坐就坐,一点酒疯都没有。弄得何禹搞不清楚他的意识是明白,还是昏乱。 喊他不理,何禹走入厨房,泡一杯浓茶,准备湿毛巾。出来时,正霄仍同样斜躺的姿势,痛苦锁在脸上像扯不下的面具,嘴里吐的词句模糊而难懂。 灌他茶他乖乖喝,毛巾亦不拒绝,有一刻何禹感觉他是清醒的,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正霄,你到底怎么了?一晚上跑得不见人影,又把自己搞得这个样子,总有个原因吧?!”何禹忍不住说:“文绮说你黄昏时看一封信,就急匆匆的跑出去,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这几个钟头你到底上哪儿去,又为何醉倒在老金那里呢?” 一连串的问题都得不到正霄的响应。蓦地,正霄往前一倾,火速地冲到厕所,何禹听见了呕吐的声音。 何禹本想跟上去,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张信纸。他拿起来,读了上面的内容,眉头逐渐皱起。 原来正霄知道阿素的下落了。这不是一件好消息吗?阿素平安活着,而且还结婚生子,正霄算是了了一桩多年的心愿,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他应该高兴的,为什么会表现如此异常呢? 要庆祝也不是这种方式,倒像是死了亲人似的! 正霄再出来时,酒醒了,脸色依旧不佳,他看见何禹,忍着不舒服说: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请客赏月吗?” “还说呢!”何禹没好气说:“好端端的请你不来,跑到老金那儿烂醉如泥,太不给你大嫂面子了!” “烂醉如泥?”正霄彷佛想起一切,脸一下扭曲,“天呀!我竟然醉了!” “是呀!”何禹哼了一声说:“文绮说你有急事不能来,是不是阿素的事?” “大哥怎么知道?”正霄一愣,缓缓地说。 “我看了徐升写给你的信。”何禹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们找了快四年,踏跛铁鞋无觅处,现在阿素自己冒出来,又有一个好归宿,不是最圆满的结局吗?” “她不叫阿素,她叫君琇。”正霄答非所问说。 “管她叫什么,我们都该欢庆,你怎么愁眉苦脸,如丧考妣的样子?!”何禹说:“走!上我那儿吃月饼,我们还留你一份呢!” “我头痛想睡,就不过去了。”正霄用很无力的口气说:“跟大嫂说抱歉了。” 何禹还想说,正霄已转身上楼。他实在莫名其妙! 晚宴散后,何禹愈想愈不对劲,装了一盒饭菜又到正霄这里来,文绮吵着要跟,他也不反对。 他让文绮在楼下等,自己上二楼。正霄躺在床上沉睡着,黑暗的卧室只有月亮洒在地上的微光。 他凑近想确定正霄一切都好。忽然正霄不安地动一下,喊一声:“君琇!” 他适应这名字可真快,连梦里都分清了,何禹想。 桌灯旁一只插着白花的竹筒吸引了何禹的注意力,他拿在手上,就着月光看一下,上面刻这六个字: “荒雾溪长相思”何禹如遭棒喝,当场恍然大悟,正霄天天对着荒雾溪犯想思,莫非他是真真正正爱上阿素,不,杨君琇了? 难怪他一直不相亲、不交女朋友、不结婚,整日就挂念着君琇。 回想这些年正霄找寻她的热切、急躁、坚持及不舍。原来是有比责任感及歉疚更重要的因素在里面。 所以他会喝得那么醉,情绪那么低落。 正霄一向理性有主见,从不表露脆弱和感情的一面,因此何禹都被瞒住了。 “正霄,你这个傻子!”何禹不禁叹口气说。 文绮在楼下等了不耐,跑上楼来观望。 “姊夫,陆大哥还好吗?”她关心地问。 又是一个傻子。何禹轻声说: “他没事,明天就会好。我们让他睡吧!” 言妍--荒雾奇缘--第九章 第九章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正霄并没有更好。 多年来已不做情报人员,如今重操旧事,跟踪、侦测、探查,对象却是君琇。 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把全副心力花在她身上。一个多星期来,他已摸清她的作息时间。 早上八点走路到附近公司上班,通常和先生一起。中午十二点回家吃饭,独自一人。黄昏五点下班,大都一人。下班后,她会带孩子在附近的公园玩上半小时。 偶尔会到雕花黑漆大门的那户人家,户主是邱纪仁医生,或许是君琇的婆家吧? 他不想再深究她的幸福,只想看看她。 她比以前更成熟亮丽,像一朵盛开的花朵。那举手投足、那姿态、那笑靥,都如此优雅世故,他怎么会把她和一般乡下女孩混为一谈呢? 他救了落难的公主,却无法与公主相守。 祝福她吧!他告诉自己。 酒醉出丑的第二日,何禹特地到学校和他谈君琇。 “看你昨天那样子,心里一定很难过。”何禹说:“我没想到你对君琇认真到这种程度。” “没事的,大哥。只是事情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时无法接受而已。”正霄淡淡地说:“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不是担心那个,我是担心你的驴脾气!一旦倔起来,比谁都死心眼。还记得当年你离家从军时,任凭你几个哥哥的哀求恫吓,都义无反顾,一走十八年,一点悔意都没有。”何禹说:“对君琇,你可别也回不了头呀!” “怎么会呢?我连家都舍得下,何况一个女人呢?”正霄故作潇洒说:“你认识我那么多年,我哪是一个啰啰唆唆的人?你放心吧!” “这样就好,大丈夫何患无妻,对不对?”何禹笑着说:“我们祝福君琇吧!” “祝福君琇。”他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表面祝福,内心却满含苦汁。她怎能轻易忘却那恩爱的三个月,速速就嫁人了呢?在她心里,自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记得邱专员说过,君琇如何骂他薄情寡义,她却先舍下这段情缘。 他一次又一次回来看她,跟踪她。明知愚蠢不该,却情不自禁。 像今天的君琇,穿著白上衣、浅紫圆裙、淡紫外套,美得教人忍不住想拥住她。 他好想走向前,和她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但能爬高山、跳绝崖、斗洪水、入敌后的他,却没有勇气和他所爱的女人面对面,他在怕什么呢? 君琇踏过满地黄的相思树落花,走进公寓大门,正霄又开始他惆怅的一夜。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阳台,这回不是空的,君琇的奶妈福嫂站在那里,用怀疑的眼光瞪着他。 他心一惊,仍凭着职业本能,很自然地也踩过相思树花,走出巷子,就像一名不经心的路人。 他不应该再来,这是最后一次了。 ※※※ 君琇一进家门,便脱下淡紫外套,正在骑小车的小航看见妈妈,边喊边跑过来,缠住她的脚,车砰地一声歪倒。 福嫂闻声由阳台转回头,急急叫道: “快来看,那个跟踪你的人就在楼下,他又来了!” 君琇抱起小航,一面亲他,一面走向阳台。一条长巷,除了几片相思花舞落,什么都没有。 “你来太慢了,他刚转弯走了。”福嫂跺脚说。 “你太敏感了,那个人只不过和我走同一条路而已,看你紧张成这样。”君琇安抚她说。 “天天都同一条路?还同一个时间?这未免太巧了吧?”福嫂不以为然,“很明显他就在跟你,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一定居心不良。明天你叫君诚陪你回来,顺便去问问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福嫂,我们若真去问,他还以为我们神经病呢。”君琇好笑地说。 “因为事情太奇怪了,我才要问。”福嫂说:“那个人今天还抬头看我一眼呢!” “哦?”君琇也有了好奇心,“你倒说说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一脸横肉,鬼鬼祟祟的模样?” “这倒没有。他长得满英俊体面的,像个正派人士。”福嫂说:“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不能不防呀!” “防什么呢?那个人就住在这附近,也是差不多时候下班,再简单不过。”君琇说。“住这附近?怎么以前没看过,这礼拜天天见?”福嫂仍觉可疑。 “那更容易解释了,他才搬来嘛!”君琇说。 “看看!你就是这个性,和你妈一样,不懂得人心险恶,才会遇到没有良心的男人。”福嫂不高兴地说。 一提到这件事,君琇不辩不驳,永远三缄其口。她抱着小航走到房间,眼泪已快夺眶而出。 自从由徐升那里听到正霄的消息以后,她平静的生活又泛起涟漪。 原本已死的心浮动起来,他的身影老在她的脑海盘旋不去。他人在何处?仍是在国防部吗?是否已娶妻生子? 想到最后一点,她的心就拧绞起来,那三个月真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他甚至没想到她会怀孕吗? 徐升说他找她找疯了,为什么?就只为良心不安,想用三千块来弥补吗? 太多疑问在她内心不断反复着。唯一能找到答案的方式,就是再去碧山造访徐升,探知更详细的数据。 她实在好想再见他,听他一声温柔的呼唤,重温他热情的拥抱。 恨永远掩盖不住对他的渴求。尤其有个小航,天天提醒她他曾在她生命中甜美的存在。 “妈妈,去公园。”小航抱住她的脖子说。 “妈妈今天不舒服,就在家里玩,好吗?” “妈妈哭哭。”他看到君琇的眼泪,“要擦干。” 他拿着自己的小毛巾就要往她脸上抹。 “谢谢你。”她把儿子揽在怀里,“妈妈没有你,不知该怎么办呢?” 她一定要克制自己想得知正霄消息的欲望,免得痛苦更多。她这一生有小航就够了。 ※※※ 过了中秋,天渐渐凉起来。 一个周六下午,君琇和福嫂牵着小航,准备去惜梅姨家吃晚餐。小航经过公园,看见溜滑梯、荡秋千,就赖着不走,任凭大人威胁利诱都没用。 “让他玩一会吧。”君琇说。 “这孩子真顽固,不知像到谁了。”福嫂嘀咕说。 君琇装作没听见,专心地陪小航玩。 椰子树的大长叶在蓝天下摆着,一排七里香修剪得十分整齐,几辆脚踏车铃铃踩过,又恢复原来的宁静。 树丛里一群鸟雀扬翅,在天空转一圈后,飞向南方。小航望着远去的飞鸟,专注的眼神,白里透红的脸蛋,说有多可爱就多可爱,她忍不住亲他一下。 蓦地,她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形容不出的怪异。她看看四周,公园内除了一些孩子和家长外,没有其它人;公园外,各家各院门户深锁,马路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什么行踪可疑的人。 都是福嫂,绘声绘影地让她穷紧张! 这些天,只要下班回家,她就会在路上瞻前顾后,非但没发现什么“满英俊体面”的“正派人士”,反而被几位路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结果现在还得了“被跟踪妄想症”! 这一分神,没牵好小航,害他摔了一跤。他没哭也没受伤,只是衣服弄脏了。 “真糟糕,我回去拿一件干净的来给他换。”福嫂说完就匆匆离去。 一身泥土草屑的小航仍不改好动本色,他一看到公园对面工地上的挖土机,便兴匆匆地拉着君琇,想去摸一摸。君琇拗不过他,母子两人就踏上未完成的马路,到铲了一半的地基去看究竟。 她光顾着小航急切又蹒跚的脚步,完全没注意一辆不熟悉路径的小汽车转错弯,直直向他们驶过来。 突然有人大声喊着,恍若在叫她的名字。君琇回过头,恰见那部白色车子和司机那惊惶的脸孔! 一阵尖锐刺耳的煞车声响起,君琇只来得及往小航身上一趴。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有人拦腰将他们抱起,在一旁的草地上翻个滚,力道之猛、冲力之大,就像一头飞扑而来的山狮。 公园的人全围过来,有人扶他们,有人骂司机。惊魂未定中,君琇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坚实的身体上,没伤也没痛,小航更是坐在她胸前,一脸笑容,像在玩什么游戏一般。 她站了起来,抱紧小航,想向她的救命恩人道谢。定睛一看,那浓浓的眉、大而明亮的眼、削瘦斯文的脸、迷人的唇角,不是正霄又是谁?! 山中一别,恍如隔世。 “君琇,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他担心地问,手几乎要过来检查了。 她太震惊,看他看得入神,周围的声音全化为嗡嗡声。忽然一丝红血从他左额发际缓缓渗出,她叫了出来: “你流血了!” 他摸摸痛处,看着她说: “一点血,没有关系。” “不!那是旧伤口。”她着急地说。 “你还记得!”他眼睛更亮了。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凝视及谈话,被赶来的福嫂打断。 “呀!怎么会是你?!”福嫂张大嘴说:“君琇,他就是跟踪你的人!” “你跟踪我?”君琇质问正霄。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正霄有些不自在。 这时,闻讯而来的惜梅也赶到现场。众人见当事的二人都不解释,便纷纷挺身说明原委。 惜梅听明白了,连忙对正霄说: “谢谢你救了君琇和小航的命。” “应该的……”正霄说。 “他受伤了。”君琇打断他的话。 “真的呢!”惜梅斜过头看他的额际,“我先生的医院就在前面,你过来消个毒、擦个药,以防感染。” “小小伤口,我看就不必了。”正霄看着君琇说。 “叫你来,你就来!”君琇不其客气地说。 “好!好!”正霄点头说。 惜梅和福嫂都用奇怪的表情看了君琇一眼。 “用这个把血止住。”君琇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哦,好。”他接过来,仍痴望着她。 短短的三分钟路程,君琇故意落后,和抱着小航奇Qisuu.сom书的福嫂走在一起,留他和惜梅走在前面。 “你认识他?”福嫂压低嗓子问。 君琇没有回答,只仔细聆前头传来的谈话。 “先生贵姓?”惜梅有礼问。 “我姓陆,叫陆正霄。”他说。 “你住在这附近吗?”惜梅又问。 “不是,我住在罗斯福路,大学的旁边。”他说。 原来他离她那么近,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区域。那一带她不陌生,君诚读大学时,她偶尔会去找他。 望着他的背影,依然强壮,依然挺拔。想起他方才矫健的身手,想起他如何在碧山车站救她,如何带她出千年莽林,如何由洪水手中夺回小芳的命。 这样一个不畏生死的侠义男子,她再恨他、气他,他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呀! 他怎么知道她的真名、住处?他说他想和她说话,说什么呢?如果是那三千块,她一定当场把钱摔到他脸上! 他们由邱家的宅门走快捷方式。一到客厅,福嫂便抱着小航去换洗。惜梅和君琇陪着正霄穿过回廊、天井、窄巷,到达靠大马路的医院。 在诊疗室里,护士忙着为正霄消毒伤口。纪仁走进来,很亲切地与他寒暄握手,再检查伤势。 “听我太太说,你救了君琇和小航?”纪仁问。 “我正好在旁边,很自然的反应。”正霄说,眼睛又看向君琇。 “很谢谢你。”纪仁说:“伤口无大碍,不需缝合,保持干净,几天后就会好。” 一名护士走过来,要求填写数据。 “例行公事。”纪仁略带欺意说。 “没关系。”正霄说。 他一一报上姓名、年龄。君琇第一次知道他的岁数,他竟大她那么多?当他说自己未婚时,她心猛地跳一下,脸不由得发红,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你那么年轻,就在大学当教授?”纪仁惊讶说:“那可是台湾一流的学府呢!” “那是我的母校,承蒙师长不嫌弃罢了。”正霄说。 “你太客气了。想必陆先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才。”纪仁微笑说:“我猜你是出国留学回来的吧?!” “我在芝加哥大学拿博士学位,今年七月才回来。”正霄又看君琇。 “美国博士呢!失敬!失敬!”纪仁说。 君琇的心又一下酸涩起来。原来他这些年都在美国,她在这里为他受苦受难,含泪育子;他竟在遥远的黄金之国,享受他的功成名就、飞黄腾达,太可恶了! 纪仁被病人叫去,惜梅接电话,小小的诊疗室就剩下正霄和君琇两人。 “君琇……”他轻轻喊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要跟踪我?”她站在另一端说。 “徐升说的。我只想和你见面,说些话。”他说。 “有什么好说?当年你避之唯恐不及,躲得远远的,连真相都不愿亲口对我说!” 她想到往事,心中仍是刺痛,“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一切都是误会,我是要亲自说的。但我哪知道邱专员会去那么快,徐升又正好为岳母奔丧,事情才传达错误。等我回碧山,你已经人去楼空。”正霄声音中也有痛苦,“我们到处找你,甚至去了恒春,才发现你竟不是阿素,我们有多震惊! 这四年来我从未放弃,但你始终行踪渺茫,若非你那天去找徐升,我还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呢!” “你骗我!你根本人在美国,怎么找我?”她不信。 “去美国读书是我早定的行程,不能不去。但我的心一直在台湾,我的上司、同僚都一直在帮,我们登的寻人启事,你都没看到吗?” “我以为你躲我都来不及,哪会去看那些东西?”她仍寒着一张脸,“你找到我又如何?给我三千块,让我嫁给别人,那还不如不见!” “结果你是嫁了别人,也不需要那区区三千块了!”他神色黯然地吐出这些话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把身心都给他后,他竟以为……一时愤怒、委屈、伤心全梗在胸怀。 “谁告诉你,我嫁人了?”她强作镇定问。 “不必谁说,我有眼睛。”他抑郁地回答,“年轻有为的丈夫,活泼可爱的儿子,我都看见了。” 天呀!君琇双手互绞,指甲陷入肉里。他竟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出来,太伤人了,难为她白白受了那么多痛苦! 她好想狠狠搥他骂他,让他也尝尝被伤害的滋味! 微掩的门开了,福嫂抱着小航走进来,立刻感觉到气氛的诡异低沉。正霄锁着眉,沮丧地坐在床沿;君琇愁着目,含怒站在一旁,就像两个仇人似的。 “妈妈!”小航伸出手向君琇,童稚的声音画开凝重的空气。 君琇接过儿子,硬把不争气眼泪眨回去。 “舅舅!”小航对着正霄叫,身体一直往病床前倾。 小航的舅舅太多,君诚、君谅,惜梅的三个儿子,加上绍远。因此除了叫纪仁姨公以外,所有成年男人,他都一律喊舅舅。 正霄对小航一笑,小航也回以一笑。这还不够,小航也要学正霄坐在床上。君琇自然不肯,小航就闹了起来。 “让他过来吧!”正霄说。 “不要你管!”君琇回他,也不顾福嫂在场。 小航挣扎下妈妈的膀臂,一落地便跑到正霄面前,正霄笑着抱他坐在旁边,他又咯咯笑了。 惜梅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小航喜欢陆叔叔呀?!”惜梅又对正霄说:“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哦!不!”正霄马上说:“我要走了,晚上还有事情。” “不用客气呀!我们理应好好宴请你一餐的。”惜梅说。 “真的不必了。”他起身要走,在君琇前面停一下说:“请多保重,再见了。” “谢谢。”君琇勉强挤出两个字。 他走了!君琇感到心被撕裂般的痛,他竟连一分钟都不多留?!当他消失在医院的长廊,她就再忍不住哭出来。 “哭哭,妈妈哭。”小航扯着她的裙子说。 福嫂抱起小航,拿一条手帕给她说: “他就是小航的爸爸,对不对?” 她掩着脸,擦着泪,哽咽得无法言语,只拚命摇头。 惜梅送客回来,思量着方才正霄心事重重,并不快乐的样子;他和君琇相处的情况;现在又看见君琇哭得心碎,她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是小航的爸爸,对吗?”惜梅问。 “看,不是我一个人说吧!”福嫂说:“小航和那个陆先生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可不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同一个模子做的。”惜梅问君琇,“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君琇止住泪说。 “那怎么行?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真相。”惜梅皱眉说。 “而且要负起责任。你有了他的孩子,他就应该娶你,让你有名有分才对。” 福嫂说。 “不!我不要他负责!”君琇抽噎着说。 “以我多年看人的经验,他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负心汉。”惜梅很委婉地说: “你可以告诉我们,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吗?” 君琇再支撑不住,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哑着嗓子,简单地叙述碧山往事。说她如何伪装阿素上山,如何与正霄日久生情,又如何发现真相,悲愤下山。 “结果他拚命找你,到最近才知道你的行踪。”惜梅说:“他也是有心人呀!” “不管他有没有拚命,有没有心,我都不在乎。”君琇说:“他不该一口咬定我嫁给别人,又认不出小航是他儿子。” “君琇,这种事女人不说,男人是不会知道的。”惜梅说:“我看得出来,你还爱他,而他也有情。你一定要告诉他事实真相。” “他或许有女朋友了,我不想去求他怜悯。”君琇倔强地说。 “搞什么呢?一个说有丈夫,一个说有女朋友,张嘴就能问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猜来疑去?”福嫂说:“去找他讲清楚嘛!” “福嫂,这就是爱情。外人很难懂的。”惜梅说。 “爱什么?我们古早没这些名堂,一样男婚女嫁,也传好几宗,接好几代了。” 福嫂说。 惜梅笑一笑,又对君琇说: “相信我的直觉,你去找陆先生,一定会有圆满的结果。你若不好意思去说,我来去。” “不!惜梅姨,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君琇说。 “真的吗?”惜梅一脸怀疑,“怎么解决?就凭你刚才那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我不相信你会主动去告诉陆先生这件事情。” “他不会想知道的,他巴不得我结婚生子,好让他不再受良心的谴责。我去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君琇又要哭了。 “我了解你现在矛盾的心情。”惜梅轻抚她的肩说:“又迷惘又害怕,对不对? 当年我在平寮也如,此还一度想出家剃去所有烦恼呢!若不是在生死之间肯定自己的真爱,勇敢地去追寻,或许就错过我和你纪仁叔的姻缘了。” “你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吗?”纪仁一进来,眼光就盯着妻子笑咪咪地说。 “谁要说你?”惜梅瞪了他一眼说:“我在说陆先生和君琇。” “陆先生和君琇?”纪仁不解地重复一遍。 君琇当下很不自在,一双眼红肿着。惜梅于是说: “以后我再解释。你的病人看完了吗?” “看完了。肩膀有些酸痛,所以来请老婆大人高抬贵手……。”他说。 “好啦!”惜梅阻止他再说下去,只对君琇说:“你好好想想,有些机会是稍纵即逝,幸福到了门前,千万不要让它溜走。” 君琇看着他们双双离去,一到门外,纪仁就拉起惜梅的手。君琇可以想见他们如何手牵手地走过长廊、后巷、天井,回到他们温馨的家,像是一个永不褪色的天长地久,教人艳羡和向往。那种意境一定很美吧! 可惜她和正霄之间一切关系都薄弱,尽管也曾手牵手在山林里恣意浪漫,但都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上。她不认识真正的他,他也不了解真正的她。他们彼此间唯一的真实只有小航,她若说出真相,会不会连那点连系都被破坏掉了? 她爱正霄,依然爱他;但他是不是只视她为一项未完成的任务和拖延太久的麻烦呢?想到此,她又恨他了。 言妍--荒雾奇缘--第十章 第十章 三天后君琇坐上三轮车,沿着留公圳来到正霄的家。 这几日他一直没再出现。她在路上屡次回头,在阳台上不断痴望,都没有他的踪影。 她不承认自己在等待,但内心一寸寸的失望,沉到底就扬起风暴似的怒气。他对她根本是无情无义的,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嫁人生子,卸下心里的包袱,早乐得一边逍遥去了,哪再顾她的死活呢? 中午她打电话去给惜梅,想一吐压抑不住的怨怼。才开口,惜梅便激动地说: “敏贞有下落了!这次是真的。我太兴奋了,简直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南下。 对了!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和你纪仁叔,你可千万别透露出去,尤其是绍远,知道吗?” 君琇陪着惜梅又哭又笑,暂且忘记化不去的烦忧。她也想见见这位让许多人牵挂悬心的女子。 然而君琇一返家,福嫂就递给她一封正霄寄来的挂号信,里面附了三千汇票和一张短函。 君琇: 那日人多不便,心意未能尽诉。多年寻觅,知你有幸福的归宿,我亦心满意足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这三千元算是迟来的贺仪,没有别的意思,请笑纳。 正霄君琇看完差不多快气昏了,他竟敢把钱寄过来?真的连一点尊严也不留给她? 他的心也未免太冷绝了吧! 她的怒气旋到了顶点,眼前一片黑,耳旁尽是轰轰寂寂声,像被活闷的高热的窑灶中一样。她当下拿了信就外冲,载她的三轮车夫还以为有人临终病危,白毛巾往肩后一甩,两条腿踩得飞快,“吱”一下由信义路到罗斯福路。当他对好门牌号码,一脸怜悯地来请她下车时,她咬着牙,双手还微微发抖着。 “小姐,你要多多保重呀!”车夫走之前说。 信封上的住址框在一个红门上,门后是两层小楼,看来雅致舒适。哼!他过得可真惬意快活! 君琇用力按着铃,天色不早,若没有约会,他应该会在家吧?! 铃空响几回,她气更多,只好使劲拍门板,把手都弄疼了。结果有反应的是对门,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出来,好奇地打量君琇。 “你找正霄吗?他正在我们这里呢!”女孩说。 正霄?那语气可真熟稔亲热,君琇的满腔怒火又不由得加入忌妒酸意,他还真不寂寞呢! 听着门内传来的欢乐笑意,一股尖锐的苍凉感刺入她已经受着煎熬的心。见他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让自己更加悲惨而已。 “对不起,我找错门了。”君琇有些茫然地说。 她转过身,慢慢踱出巷子。她突然觉得好累,刚才所激起的狂怒已随苍凉的伤口一点一滴的流失。空乏的身心向着只剩一抹残红的夕阳,使她难过掉泪。 后面似有人叫她的名字,因为满脑子是自己的悲愁,无法也不想去听真切,她继续往前行,泪眼更模糊。 “君琇!”正霄倏地拦住她,挡住她的去路,一脸很明显的惊喜,“真的是你! 你来找我的?我太意外了!” 那曾朝思暮想的英俊脸孔像漾在水里,她双眼一眨,泪水滑落下来,算是给他的响应。他为什么老害她哭呢? “怎么啦?”他神情变得紧张,“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欺负你了?” “还会有谁?”她一听见他的询问,很直觉地把信丢到他身上,原先的气也回来了。 他接住信,只看一眼便焦虑地说: “这封信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我真的是一番好意,就当做一个老朋友的祝福,很单纯的结婚贺礼。他……你先生误会了吗?” 他还说!瞧他左一句结婚,右一句先生;前一声贺礼,后一声祝福,君琇愈听愈刺耳,最后受不了地叫: “我还没有结婚,你送什么礼?我又没有先生,你祝福谁?你这个人有没有毛病呀?!” “你说什么?”他双眼直视她,两手抓住她的肩,非常激动地说:“你说你没有结婚,那小航他……。” 他当然会震惊不信,一个大包袱飞了回来,撞个他措手不及;待会她还要丢个小包袱,准叫他吓得灰头土脸,魂飞魄散。 “你以为小航是谁?”她一字一句报复性地说:“小航就是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他呆呆重复着。 “没有错!”她再一次肯定说。 她等着看他的狼狈,听他的否认、辩解、恼怒;但出乎意料的,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舒展了,皱纹抹平了,原有的阴霾悒郁似都一扫而空。这个闪着白牙,笑得像碧蓝晴天的正霄,一把抱起她,快乐地转着圈子。 “呀!君琇!你还是我的君琇!”他的笑声由胸腔流荡到空气中,像一首春天蓬发的乐章。 她没有吓到他,反而被他吓坏了。她在他手里挣扎地叫道: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头要昏了!” “我不放,我永远不放你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抱得更紧。 她清楚地看到两个骑车的学生经过,笑着招呼:“陆老师好!”,走远了还一直回头看。她也看到正霄的朋友站在红门前,个个目瞪口呆。很明显的,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种疯狂模样,明天起肯定要恶名昭彰了,他要怎么做人呢? 他终于让她下来,但手仍不放松,牢牢套住她的腰,把她带到那群人面前,兴高采烈地说:“各位,这是杨君琇,我的妻子。” 君琇人没有站稳,心情亦未定,听见这句话,又吃惊又心急,昏乱中想抗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妻子?我怎么不知道你结婚了?”早先君琇遇见的女孩打破众人的张口结舌,说话时脸上是极度的不愉快。 “我是在任务中结婚的,还没有正式行礼,何大哥晓得的,还是他一手下令安排的良缘呢!”正霄正经说。 “我晓得?我……”何禹震惊,一副百口莫辩状。 君琇瞪着正霄,想揭穿这幕戏,但他又快一拍说: “何大哥,原谅我不能参加您的生日晚宴了,我有太多话要和君琇说,相信您能了解。” “当然!当然!”何禹不愧是做情报工作的,他很快回过神,没事人般地说: “不过明天我要听所有的报告,好把阿素的案子结了,的确是拖太久了。” 一进到正霄的家,君琇马上甩开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嗓音,很愤怒地说: “谁是你的妻子?谁嫁给你了?你怎么可以乱说?!” “孩子都生了,你不嫁给我当我的妻子,又要嫁给谁呢?”他嘻皮笑脸地说。 “法律上可没有这一条规定。”她态度强硬地说:“有了孩子我也不会嫁给你,我宁可独立扶养他!” 这句话正霄当了真。他笑脸不见,面色一下刷白,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对呀!我怎么忘了?你有一个……男朋友,每天和你一起上班的……” 君琇又被他气胡涂了,马上辩白说: “我才没有什么男朋友,你说的人是我的大哥,现在正住在我那里……” “哦,谢天谢地!”他大松一口气,凝神看她说:“君琇,我真的再受不了惊吓了。” “我说的是真的。”看他那样,她的脾气不自觉消了一半,只说:“你不必因为小航的事就要娶我。” “我想娶你,不是因为小航,而是因为我爱你!”他不加思索地说。 “不!你不爱我。”她掩住内心的难过,很实际地说:“在碧山的林场,你当我是无知的、愚傻的阿素,只等任务结束,就要把我打发回恒春。这样一个乡下女孩,你怎么可能会爱呢?” 他有些急,走到她面前,望进她的眸子,认真地说: “是的,在碧山的林场,我当你是无知、愚傻的阿素。我也以为自己不爱你。 但我错了,上级紧急召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心就一寸寸迷失了。但我仍然没有觉悟,一直到你失踪,我才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你,或许就在接你上山的第一夜我就情不自禁了。” “那么早?”她轻声地问,如在梦中。 “就那么早。”他温柔地回答:“理智说不可能、不可以,感情却无法克制地向你投靠。你以为我们成为真实的夫妻,只是一时偶然的欲望吗?当然不是,那是爱情累积的结果。可惜当时我们不明白,对那份强烈及陌生的感觉不断挣扎,以至于白白浪费那么多年时间。君琇,我再不允许你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你……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她内心涨满着说:“我为你生下小航,为你誓不嫁人。我若不爱你,会这么做吗?” “哦!君琇,你又让我的人生恢复光明了,我这一辈子不曾那么快乐过!”他再一次紧抱着她。 “我们得快点回去,让小航认识你这个爸爸!”她先回复理智。 “小航。”他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笑意说:“我还是很难想象自己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彷佛在作梦!” “我们快走吧!否则小航要睡觉了!”她催促着。 “等一下,我要收拾一些行李再出发。” “收拾行李做什么?”她不解地问。 “到你那儿住呀!”他点点她的鼻子说:“你以为我独自一人在这屋子里,还待得下去吗?” “可是……”她觉得不妥。 “放心,我又不和你同床,虽然我很想,但我会忍到结婚之后。”见她羞红了脸,他笑着说:“打地铺总可以吧?!” “倒不至于。我大哥最近去日本,你可以睡他的床。”她说,但不确定他是否会那么守规矩。 正霄开心地上楼去拿东西,她则四处巡梭。研究着每一样摆设时,想着自己不了解他的地方依然很多。除了他这个人,他身外的种种都是陌生的……。 当她沉醉在这相爱的新认知时,楼上忽然传来他的叫声,她赶忙跑上去。 “我兴奋过度去撞到柜子角了。”他坐在床边,捂着左额说。 “真是的!”她又好笑又心疼,“伤口有些裂开了,我来帮你重新上药包扎。” 她拿来红药水、药膏、纱布,仔细为他处理伤处。她站在他前面,可以感觉他的手在她身侧游移,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战栗。 她一完成最后一道手续,他立刻翻身将她压在床上,唇既温柔又热情地吻下来。 呀!久违的缠绵缱绻!两人都紧附着对方,想用身体的亲密接触,来道尽多年的痛苦相思。 “我们不能再下去了!”君琇试图清醒。 “我以为我能忍的。君琇,我们明天就先去公证结婚,以后再补办婚礼,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坐了起来,视线被桌灯旁的竹筒所吸引。 “还记得这个吗?我每天都要摘一束野花来给你的。”他也坐直身体说:“它随我绕了一圈美国又回来了。” “荒雾溪,长相思。”她念着上面的字,感伤地说:“长相思,摧心肝。我们以后再也不必相思了。” “谁说不必?我上课的时候,仍会想念你的。”他轻吻她的颊说:“五分钟、十分钟都是相思。” “长相思、短相思,任是枝叶成灰亦相思。”她忍不住轻念道。 “什么?”他问。 “以后再告诉你。”她看看时间不早了,连忙催促说:“我们该走了,小航在等我们,福嫂心里一定也很着急了!” 外面天已全黑,路灯暗淡照着,纳集着蚊虫飞蛾。她不再害怕寂寞,只紧偎着正霄,感觉安全又温暖。 他们坐上公车,沿着留公圳而行。这条路几次来去。都没有这回更叫人欢喜留恋。望着车窗上幢幢黑影,她不禁想起碧山初遇的那一夜,不知姓不知名不知面孔的,她就随他山巅水湄,多浪漫又美丽的一段奇缘呀! 他在她手上轻按一下,她回头看他,那多情的眼神,她知道他也想起那注定缘聚的夜,像几世前就相约好的。 她会永远记得这些夜,如梦似幻、轻雾弥漫的夜。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