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季节》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不曾爱过,所以无法体会,为爱水深火热,却无法满足的心情。 信件一共有五封,封封皆洋洋洒洒数千言,其中包括诗与词,但因为篇幅有限,所以只取其中的一小部分,作为这一段故事的缘起。 SUNNY: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也请容许我视你为我生命中的阳光。 没有错,阳光,那生命的起源。有它时,大地温暖欢畅,万物欣欣向荣;没有它时,四周一片阴暗寒冷,隐隐中是萧瑟的凋零。 这就是我对你的感觉,赤裸真诚,毫无保留的。 每天早上醒来,在黎明的晨曦中,是柔雅娴麓的你,那静静的凝视,是我一整日的希望;而夜阑人静时,思及你浅浅甜美的笑容,则是我永生的迷醉。 可以说,有美景处有SUNNY;有SUNNY处有美景。 你,与世间最美好的景物呵成一气,也成为我的生命,扬超一曲永无休止的旋律。巧笑情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我想,这是载于古籍,预备千之后,用来形容你的话语,也因此迷惑了我,令我神魂颠倒。 四月二十七日真的,我爱你,已爱得无法自拔。我的社会早穿过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内心激切的情绪再也拉不回来。 你随时随地皆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拥有我心的每一个跳动,思维的每一寸意念。我想,在我有限的生命旅程里,再也不会有人令我如此痴狂,也不会有人能超越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我的爱情真是疯狂吗?我的希冀是痴心妄想吗?我的所作所为,是恐怖、是不正常的吗? 你们说我是少年情怀,骂我是偏执无知,责我是强说的愁;更一口咬定,我是青春期自以为是的幻想。 可你们都错了!我虽然年少,但不是不经事的人,我心里明白得很,也想得很透彻我的爱终究惊世骇俗,不能让众人及社会认可。甚至你,也不会接受我。然而,了解这一切,我还是无法教自己不爱。 SUNNY,除了爱下去,我又能怎么办呢? 五月十五日我从来不怨你的拒绝和无情。我只恨命运捉弄了我,将我挪后了六年,而你那老师的身份,让你必须戴上冷酷的面具。你知道吗?当你说我不体谅你,我的出现破坏了你的生活时,我的心恍如被活生生的撕扯着,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真想一死了之算了! 然而,尽管脆弱,我仍不要你的同情和怜悯,因为这份爱是发自我的肺腑,而你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绝对没有仅次于任何人。我能为你生,为你死;即使是我丝毫无法占有你内心中的一点地位,但你却拥有我的一切,连同生命都是为你而存在的。 不要说我不曾试着改变自己。多少日,我被迫到辅导室谈话;多少夜,我不断与内心的自己交战着。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有改变的可能。 六月三日你们以为感情是一具遥控飞机,由着按钮,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吗?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当爱情波涛汹涌时,是任何堤防都阻挡不住的。 你说,时间会治愈我畸型的痴恋。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以为自己的爱是病态、是耻辱,我甚至能大胆的说,无论如何物换星移、时序变迁,我都会永远恋着你,不管聚散与否,我都永远惦记着你。或许我没有打动你心的一天,但我对你的爱,将是始终不渝的。 写过这么多,也说过这么多,总越不过你所设的藩篱,你总认为这只是我成长过程中的梦呓,以后就会消失。 但我到底要如何证明自己呢?我爱你,爱你至深,恨不得能鞭自己几百下来表示我的诚意,但你却连一点机会也不肯允诺我…… 六月十八日你的心何其狠呀!原以为你是世上最美的那朵无刺玫瑰,高贵而温柔,却没想到你仍会扎得人遍体淋伤。多情总被无情误,我想,你虽年长于我,却不曾真正去爱过。 不曾爱过,所以不了解我的心情。 有时,我真不服气,这就是我无法抵抗的结局吗? 六年二十四个季节,真是跨不过的鸿沟深海吗? 有人说过,生命应为理想而延续。有时,理想的实现与否,远比生命的有无还重要。你,就是我的理想,我奋斗的目标,只要我存在的一天,就不会放弃对你的等待及追寻。 尽管我被警告不能再与你联络,而你也千方百计的躲着我,但付出的及说出的,已无法再收回来。 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断绝这一切,要我撕毁这封信,竟像是要揉碎自己的心一般。你若觉得厌恶,没有价值,认为有撕毁的必要,不妨由你来执行这项工作吧! 因为,痛得流血的,是我,不是你! 七月二十七日被你钉在十字架上的S·C·L 第一章落入凡间 本以为, 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但终究, 她像落入凡间的仙女, 翩翩来到他的身边。 秋末时分,天黑得早,辅导课还没有上完,偌大的校园就陷入一片暗影中,只留下部分的大楼炽张着灯光,晶亮如燃烧的焊火,代表高三学生夜以继日的苦读。 “焊火,嘶嘶幽蓝的焰苗,是以青春为柴薪,焚烧着莫名的骚动,终有化为灰烬的一天……” 林世骏在笔记本上,一边写着这段话,一边抄着黑板上微积分的解答。 突然,像心有灵犀般,他朝窗外望去,隔着几棵霸王椰子的另一栋楼,已有一些女生走来走去,让他们这儿的男生也开始分心。 然而,他注意到的并不是那些穿制服的女学生,而是一位正走向办公室的女老师。 余桑琳,去年才从外文系毕业,因成绩优异,做过很有创意的教材,一踏出校门,便被这所以升学率着称的明星高中特别网罗过来。 她个儿很娇小,如瀑的黑发披肩而下,衬着的瓜子脸也是小小的,蛾眉黑瞳,总是清清澄澄,在看似柔弱中,有种宁静的气质。 因为年轻,又有着不错的容貌,陈校长怕引起麻烦,让她带的全是女生班。想说等经过几年,她的磨练足够了,才让她去面对那些血气方刚的大男生。 不过,一个那么可爱的女老师,尽管不正面接触,多少也会引起遐思。一度,余桑琳成为众男生的偶像,下了课,是不少人口中的话题。 最初,林世骏并没有在意这些讨论,因为他那时正忙着和校外的一个女生小蓉谈恋爱。他们同是学校校刊编辑,自我标榜的文艺青年,于是,他努力的写诗给她,直到他自己都觉得满纸荒唐做作,才匆匆地结束这段感情。 “你为什么不再为我写诗了呢?”看了他分手信的小蓉,在雨中很哀伤的问。 “没有灵感了呀!”他很潇洒地说。 当时高二的他,已有过三次恋爱的纪录。第一次是国二,因为老哥林世验泡马子,带回家后,他们兄弟间号称她为“嫂子”,而他就顺便和嫂子的妹妹凑一对,来个兄弟姐妹的情侣档。 这拍档关系,在老哥出国读书后就自然散掉了。那是一个爱收集明星照片的女孩,满口谈的都是八卦,言语乏味,让林世骏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怀念。 第二次是高一时,他们一票男生约了一票女生去海边玩,结果错过回家的火车,在铁轨上走了一夜。那夜,紧紧偎着林世骏的女生,因为有了“过夜”的感情,所以,对他特别死心塌地,甚至嘴里到了喊他老公的地步。 过了六个月,他感到厌烦,用了各种分手方式,才恢复自由之身。 然后是小蓉,他和她结束在高二的暑假,并下定决心不再和女生纠缠不清,好好在高三这一年全力冲刺,好考上他理想中的第一志愿。 那时候,余桑琳仍是众多女老师的一个,与他无关,是一栋楼中飘忽的身影。 但就在那年暑假快近尾声时,他们几个校刊负责人约好到学校开会。林世骏在蝉鸣嘶嘶中,一一招集人马,等大家都到了活动组时,他还留在校门口核对名单。 当他走过传达室时,不经意地瞥见一个女孩背对着他,正站在桌前看报纸。她穿着淡黄色的T恤,浅蓝色牛仔裤,直发及领口,怎么看都像个高中学生。 林世骏没有多想,立刻走进去拍拍她的肩说:“喂!校刊的人都到活动室集合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她一回头,就让他历经了一辈子最尴尬,也最奇怪的时刻。 她,竟是余桑琳!他该敬礼尊称一声老师的人,他竟把她当学生般,又拍肩又指挥?!但她这身轻便打扮,又加上剪短的头发,乍看之下,真和高中女孩没有差别。 所以,这怎么能怪他呢?她穿着平底的布鞋,甚至不及他的肩膀高,他还得低头看她哩! 而这也是第一次,他与她面对面站得那么近。那细致柔滑的肌肤、那小巧完美的五官,皆散发出一种恬静迷人的魅力。 林世骏向来是个有大将之风的人,自觉老成,连教官主任都可以称兄道弟,这种误认的状况算是小意思,只要哈拉两声道歉,就可以解决。 可这一回,他偏偏窘得脸红脖子粗,一句对不起支吾了老半天仍说不出口;解释的话,也零零落落没个头尾。 “……余老师,我……以为……我弄错了,以为……”他拼命清嗓门,喉结一上一下的滚动着,已失去平日的好口才。 “没关系,我知道你认错人了。”余桑琳微笑地又加一句。“你们是开校刊会议吧?我是今天的值日老师,如果有什么总是可以来找我。” “我……我会的。”其实,林世骏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回答了什么。 好死不死的,他们那天开完会不乖乖回家,偏偏跑去打篮球;打篮球也不专心一点,偏偏他的手臂给摔破了皮,只有像受难战士般被人搀至传达室去。 余桑琳仍是那朵温柔的笑容,很细心地为他清理伤口,并抹上凉凉的药,嘱咐着,“暂时不要碰水,免得伤口不好愈合,会留下难看的疤。” “我不怕疤!”再次学得尴尬的林世骏大声说。 事后,他免不了被同学们嘲笑一番,说他故意摔伤自虐,好享受这番“艳福”。 然而,这日,他没有像往常般和他们来场唇舌之战,只是满脑子想着《诗经硕人篇》的那段话,“蛲首蛾眉,巧笑情兮,美目盼兮”,他从不晓得一个女子的温柔笑语,可以如此美丽,似要厘清天地,又似要颠覆天地。 没错!没错!美丽的音容笑貌,他从电影、电视上看多了,或闭月羞花、或倾国倾城,但没有一个像余桑琳那般,真正触动了他活了十八年来,对于美的感应心情。 也分析不出是什么道理,他一向自认比同龄的人早熟,从不崇拜偶像,但这次的际遇,就让他把这娇小可爱的女老师偷偷放在心上了。 他开始注意余桑琳的每个行踪,细听关于她的种种讯息。基本上,除了几个顽皮男生偶尔会拿她开玩笑外,学生大抵都很敬爱她。 尤其是女生们简直迷死她了,还公开说:“我们余老师是最美丽的天使!” 天使,只差一对洁白的翅膀!的确,站在一群爱笔爱闹的高中女孩里,文静秀气的余桑琳看起来真的不比她们大多少。 她大概也自知这个弱点,所以,总穿套装或洋装那种与学生有分别的正式服饰。那次暑假值班时的T恤、牛仔裤是个例外,只是,她完全没料到林世骏会看到,并留下深刻的印象。 当然,偶像归偶像,总纳入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一类。林世骏青春洋溢的心,最多是拿来当幻想对象,或者化为他写诗谱歌的谬思女神,过一阵子,崇拜便会逐渐消失。 但老天的安排,总有它不可解及不可违的旨意。 高二开学没多久后,原本教他们班英文的陶老师车祸意外,需要在医院躺三个礼拜,于是,只教女生班的余天使,就被迫降到他们这杂乱喧嚣的男生大楼来代课。 记得她翩然来到的第一堂课,他们这群荷尔蒙分泌过盛的男生,全严阵以待,教室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不过那种静,是风雨前的宁静,人人都屏住呼吸,仿佛在排与位之间,有什么东西会突然爆开。 那天,她穿着一身白洋装,秀发俐落地挽着,衬托出她秀丽的脸庞,一站在讲台上,就成为他们高三黑暗生活最美的一道风景,胜过所有中日美偶像明星的组合。 当她美丽的眸子一百八十度梭巡一遍时,竟有种震慑人心的效果,然后,她沉静的嗓音响起,以一口清晰优美的英文念着狄更斯的名著《双城记》的第一段。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恶劣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 五十个男生全张大了嘴,像受了诅咒般变成乖巧的绵羊,很认真地把课上完。 天使,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个头比他们全班三分之二男生都矮的女子,不拿教鞭、不嘶吼骂人,就有如此大的力量,这更让林世骏在崇拜外、又加上倾心和折服。 可男生的恶劣来自天性,在几堂课后,欺负年轻女老师的把戏就渐渐出笼,他们开始影射黄色的笑话。 比如讨论《双城记》的对比词句,在光明与黑暗、希望与失望、天堂与地狱……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讲男人女人、淑女妓女凹与凸之类的话,并且暧昧的笑声愈来愈大。 若是平时,林世骏亦会跟着哄笑两声,但看见余桑琳逐渐泛起玫瑰色的粉颊,心中只是气全班的幼稚,更兴起想保护她的念头及冲动。 然而,她的平静如常、若无其事,让大家皆识趣地闭嘴。 最后,她提及卡尔顿为成全心爱之人的幸福而牺牲,是一种“人道主义”精神的发扬时,立刻又有男生在窃笑,举手评论说:“卡尔顿得不到女主角的爱,是不是和他的‘人道’问题有关?” “他不能‘人道’吗?”有人更没水准地应和。 在各种怪笑声中,身为班长的林世骏终于受不了,站起来说:“笨蛋,人道主义就是人文主义,英文是HUMAMISM!” 他的眼睛看向黑板,恰巧接住余桑琳的视线,她给他一个赞许的笑,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英文加上ISM,通常有主义的意思,我要你们回去找出十个有关ISM的字。”她依旧以冷静掌控全局说:“另外,你们得造出十个表示人道主义的句子,下一堂课讨论。” 在此起彼落的抱怨声中,余桑琳再一次展现她坚强的意志力,与她纤柔的外表成奇异的组合。 下了课,有同学忍不住说,“她根本不是天使!” “不是天使?那就是魔鬼罗?”另一个人说。 “不!是圣母玛莉亚!”起哄的人说。 更有人针对林世骏的“护余”行动,嘲弄他“喜欢上余老师”了! 喜欢、欣赏、崇拜或仰慕都可以,总之,在他眼里,全世界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美好,不管内在或外在,她都如一颗光芒万丈的明珠般,使所有的人都失了颜色。 但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交个女朋友四处吹嘘。余桑琳是他内心中最珍贵的秘密,除了他对她感觉的特殊,还有她的年龄与身份,在在都是他的禁忌。 林世骏是个聪明人,知道他的迷恋若透露出去,一定会是场灾难。因为她,他自觉成长许多,在他独立生活的这些年,他早不只十八岁了,否则,他怎么会看到她的心呢? 因太过专心,林世骏没听见导师钟至和的叫声,还是旁边的小郭拉拉他说:“喂!下课起立啦!” 他这才匆忙的喊行礼,结束了最后一堂的辅导课。 有人要回家、有人要留校苦读、有人要去补习班继续奋斗。林世骏不屈于任何一类,他慢慢地收好书包,外面的天色已然漆黑,人来人往中,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身影了。 首先,他必须去填饱肚子,今晚要吃什么呢? ※※※ 放学了,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渐渐散去。 桑琳回到办公室,把喝剩的茶叶清掉,桌子用纸巾抹干净,再将作业簿一叠叠放好,所有的东西井然有序,明天一早来才会有个清新舒爽的开始。 哦!还有三年忠班的人道主义句子确定已改好,明天陶教师就要销假回来了。桑琳很高兴代课的日子就要结束,那些男生虽然聪明活泼,教起来笑话连堂,但他们精力充沛的模样,虎视眈眈的神情,总带着一股压力。 因此,每一次上忠班的课前,她总是会肚子痛,甚至得跑厕所,直到站在讲台上才会恢复正常。 或许她还太嫩,需要再多磨练几年,才能夸大肢体,允文允武;嗓门也由细柔变成低哑,慢慢的,自己就成为典型的老师,一板一眼、中性的、乏味的,已引不起任何性别联想。 或许,她该去健身房练些肌肉,让自己强壮一些…… 正想着,辅导室的吕云教师端着半盒蛋糕呼啸进来说:“桑琳,帮我吃掉,我可不能再胖了。” 吕云,近三十岁,个子和桑琳一样娇小,但生过两个孩子,以致身材往横向发展。她每天带学生又蹦又跳的,减的几两肉,不一会儿又从她爱笑爱吃的嘴巴钻回去。 “奇怪!你这最不该吃的人,偏偏点心最多。”教国文的孙慧芬刚走进来说。她有着一头长发,打扮很古典,只比桑琳大两岁,却已结婚四年,目前正努力的准备生孩子。 “没办法,全校学生都跟我是好朋友嘛!”吕云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孙慧花挖过一块奶油,边吃边看向桑琳,“我刚上完忠班的课,他们一直舍不得你,说要到教务去建议,干脆以后英文由你来教。你呀!还真有魅力喔!” “千万不要害我,我可不想得罪陶老师。”桑琳赶紧表白。 “桑琳也不想再拉肚子了。”吕云加上一句。 桑琳忙用眼色阻止她,这种不专业的糗事,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蛋糕才刚瓜分完,门口就传来一声“报告”。进来的两个男生都是忠班的,如果桑琳没有认错,矮的叫郭志伟,是国文小老师;高的叫林世骏,是声音很宏亮,做事很负责任的班长,有几次还替她在课堂上解围、管秩序。 郭志伟是来拿国文讲义的,林世骏则代替请假的英文小老师来拿英文作业。 他四平八稳地站在桑琳的面前,目光很沉静地看着她。 林世骏向来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科展、校刊、演讲或篮球队都有他一份。 桑琳对他的印象大都从周会颁奖来的,直到这一次代课才多认识一些,但这样面对面的情况却很少有,所以,当她看到他唇上初冒的青髭,带着成年男子的味道,英俊挺拔或气宇非凡的词都可以用到他身上时,还真吓了一跳。 现在的孩子发育真好,才十八岁,就像个大人了。 桑琳把作业交给他,并叮咛几件事。 他听完便问,“余老师真的不再教我们班了吗?” “我只是代课而已。”桑琳简单地回答。 他迟疑了一会儿,(奇*书*网.整*理*提*供)并没有立刻离去。 桑琳又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想请老师为我们校刊写一篇文章。”他说。 “写文章?”桑琳有些意外,微笑说:“学校里高手如云,学生的稿件都用不完了,还轮不到我吧?” 林世骏不宣可否,只回答,“我希望老师能讨论一些西洋文学作品中的人道主义及精神。” 又是人道主义!这带给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桑琳很委婉地说:“这种文章你自己都可以写呀!多看看托尔斯泰、伏尔泰、狄更斯、雨果,还有泰戈尔的小说全集,里面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文思想,也是人道主义的启蒙。” “老师太看重我们了。”他不疾不徐地说:“老师也知道,现在的高中生已经很少人看那些东西了。程度高的,会翻些较自我的自由主义或后现代的书刊,没程度的,就只翻漫画和武侠小说,我不觉得自己写得来。” 这孩子简直老成得可怕呢!桑琳说“既然没有人要看,就不是个好主题,不是吗?” 他又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突然喜欢旧的、古老的东西,想挖掘比较古典的作品,一定要请老师介绍。” 实在很难拒绝,桑琳最后说:“好吧!我试试看。若你觉得不适合,可以退稿,我不介意。” 一旁刚收完蛋糕残屑的吕云,马上拍拍林世骏的肩说:“我呢?你怎么没向我邀稿呢?” 孙慧芬甩甩长发接腔说:“是呀!你要旧的、古老的,中国文学很多。人道主义,光是杜甫和白居易的诗,就足够写好几篇论文。你们呀!也不要一味的崇洋媚外!” 由桑琳的角落望去,林世骏俊秀的脸由耳根往太阳穴红去。毕竟还是个孩子呢!桑琳于心不忍,想帮他说话,他却先开口了。 “对不起,也欢迎吕老师和孙老师投稿。有关中国文学,我们早有一套主题,下次会拿来请孙老师过目和指教。” “这还差不多!”孙慧芬满意地点点头。 嗯!回答得不卑不亢,看来是见过场面的。等两个男生走出办公室,桑琳转向孙慧芬说:“你差一点吓到那孩子了!” “林世骏会被吓到才怪哩!他的思想早熟得很,我改了他两年的作文,还会不知道吗?他可是少见的优秀男孩,我只希望他对我印象深刻一点,以后他成功时,可以在传记中提我一笔,那我就能留名青史了。” 桑琳失笑地说:“老天,你还想那么远呀!” “这是当老师的乐趣呀!你教一万个学生,当中有一、两个成材就够本了呀!”孙慧芬开玩笑地说。 “不过,林世骏真的很特别,他主观性非常强,很有自己的想法,心智年龄大概超过同班同学好几岁,是个很独产的人。”吕云又接着说:“这或许和他自幼成长的环境有关。你们晓得他是在美国出生的吗?” “真的?”桑琳对林世骏有了点好奇心。 “他资料上没写,只是上学年他到日本参加科展时,才发现他的侨民身份。据说他八岁时,就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全家回到台湾;十一岁时,父亲又回美国,没多久,母亲也随着去了,林世骏和哥哥就跟着爷爷住;后来,哥哥也赴美,就剩林世骏和爷爷。我上次和他谈话,他说他十二岁以后,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父母偶尔才回来,他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桑琳的心中一下子又对林世骏充满了同情,忍不住再问:“他还未成年,为什么不到美国和父母一起住呢?” “他是告诉我说,他和爷爷的感情很好,舍不得留他一个人在台湾。”吕云回答。 “没想到他那么感性!”孙慧芬说:“为了爷爷,不去享受美国自由的教育,愿意留在台湾受联考荼毒的苦,这种男孩子聪明优秀又懂事,真的很少见。” “是呀!害我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自己能晚生个几年,倒追也要把他追到手!”吕云笑嘻嘻地说。 “拜托!你是老师耶!这样去讲学生,小心有违师道喔!”桑琳听了有些惊心,还下意识的看看左右,怕有闲杂人等听见。 “偶尔疯一下不行吗?我很可怜的耶!从十六岁开始,就只有我老公一个男人,连第二次的机会都没有,心理有点不平衡啦!”吕云说。 孙慧芬捂着嘴轻笑,“桑琳不懂,结过婚的女人才能真正懂得欣赏男人,我们应该给她多教育一下。” “我是很愿意啦!”吕云看着表说:“糟了!兴奋就聊晚了,我儿子、女儿还在托儿所等我哩!我今天八成又要迟到被罚钱了!” 桑琳也想到自己忘了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今天自己会晚归。桑琳和孙慧芬一起走出学校大门,孙慧芬的先生已等在那里,打算和妻子有个罗曼蒂克的夜晚。 望着他们相偎远去的背影,桑琳想起自己的感情生活。她也曾遇到过一些男孩子,有以礼相待的、有穷追不舍的,但都激不起她内心爱与被爱的火花,约起会来平淡无味,最后往往就草草结束。 二十四岁的她,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不外是成熟稳重,有双坚强臂膀的男子能爱她、宠她,给她一生一世的安全感吧? 但大部份时候,她怀疑自己是天生的冷感,与那强烈的爱情间有一种莫名的陋阂,否则,为何她就是无法陷入情网呢? 初冬的寒意冷冷地穿透衣裳,她疾步走在街道上,并没有注意到她们几分钟前才称赞不已的林世骏就站在马路的另一端,越过一辆又一辆急驶的车子,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那神情,宛如丛林里等在阒暗处的黑豹。 只是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未来,仿佛沉潜的秘密般,镶嵌在夜的大块墨色中,渐渐形成一张失了步调的人生拼图。 ※※※ 罗凤秀在四十三岁才老来得女,生下桑琳,既是独苗、独女,便不免万分宠爱。 几年前,余家的男主人过世后,母女俩更相依为命。罗凤秀早从公家机关退休,平常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女儿一块儿去旅游;最大的心愿自然是女儿有好的归宿,一生幸福美满。 桑琳很爱母亲,唯一担心的是她的健康。罗凤秀嗜吃肥肉,五花肉一锅锅的炖、蒜泥白肉一盘盘的吃,完全不管自己有高血压的毛病,说什么以前年轻时太苦,现在要享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快乐,任桑琳怎么劝告都没有用。 罗凤秀一圈圈地往横向发展,胖得脸又圆又大,和纤瘦的桑琳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大家都很讶异她们是母女。 其实,桑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说词,因为小学时代,每逢母姐会,别人的母亲大都年轻漂亮,唯有罗凤秀年过五十,常被误认为是她的祖母,所以,五官身材不像,似乎也就理所当然了。 居于父亲是高大的北方人,母亲也手长脚粗的,生的桑琳偏偏细致秀气,难免让人起疑。她曾很认真地质问过,父亲的回答是,“你像到大陆的祖母呀!她也是巴掌大的脸,头顶还不及你祖父的腰高,隔代遗传呀!”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还没“小”成那样呢! 母亲的答案更妙,她说:“你呀!你是从玫瑰花心里蹦出来的,就像童话里的拇指姑娘,夜里偷偷跑到屋里来,想赶都赶不走哩!” 无论如何,父母对她的爱是无庸置疑的。父亲的死,曾带给桑琳一段很长的伤痛,所以,她格外在乎母亲的年岁及健康。 结果,东防西防,罗凤秀仍在元旦过后没多久就因为血管阻塞,送入医院做紧急手术。 事发的黄昏,桑琳刚替学生做完期末考复习,邻居就打电话来。桑琳课没上完就匆匆赶到医院去,接下来是见医生、填表格,然后在手术房外等待。 门诊结束,人潮散去,四周显得益发空旷冷清。这个时候她深切的感觉到自己的孤独,如果有兄弟姐妹该多好?她可以有人商量、有人陪伴,即使有痛苦,也不必一个人承担了。 抬着看钟,九点半。母亲上手术台已经三个小时了,医生说情况还不算太糟,失败或并发的机率不大,只是凡事都有个万一……她不愿这样想,却又不能不想…… 她在内心低声祷告时,突然有个人走近她,以轻轻的声音说:“余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抬头向上看,是一个年轻男孩,穿着黑色牛仔裤,以及配色有点糟的白衬衫和褐色毛衣,俊秀的脸上有双明亮、深遽的眼睛,初冒的青髭……她猛地想起,是林世骏! 只是他没有穿制服,感觉好奇怪,仿佛面对的是陌生人,让桑琳一下答不上话来。 但毕竟是老师,她很快的恢复镇静,关心地问:“那么晚了,你在医院做什么?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我生病,是我爷爷,他住在这家医院有一段时间了。”林世骏有礼地说:“老师呢?是家人生病吗?” “是我母亲,她正在动手术。”桑琳回答。 林世骏呆站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方才经过这里,一发现桑琳,就冲动地走过来,也算没有心理准备。 这几个月来,他对的仰慕有增无减,在校园里,最常追随的是她的身影,只要看见她,一天都是美丽的,读起书来也格外的振奋有效,丝毫感觉不到高三生活的压力。 他其实也幻想过,走出校园的她是什么模样?但就如所有的偶像般,仰慕者只看到她最美好亮丽的一面,完全忽略了她还有父母家庭的凡人部分。 若按他的明珠及天使论,桑琳应该属于云雾或沧海里幻化为仙女那一类的人,无父无母,才能任凭他天马行空的去想像。 今天,仿佛上天安排的巧遇,在夜深人静的一角,他知道她有母亲,正在病痛中;而眼前的她,依旧美丽,只是脸色苍白,神情间有着混乱与脆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林世骏迫切地想要帮助她,在此非常时刻,师生的界线很自然又毫不犹豫地就跨越过去了。他说:“老师大概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帮你买一些东西回来。” “不必了!”桑琳连忙说。 但他不等她拒绝,就大步离去。 桑琳愣了好一会儿,还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听过许多老师夸奖林世骏的懂事负责,却不晓得他热心到这种地步,连吃饭的小事他也能够顾虑到。 他的动作颇快,仿佛跑百米似的,一会儿就拿了一袋面包和鲜奶回来,坐在她旁边说:“不知道老师爱吃什么,看到最近的店就进去,希望还合你胃口。” “我……其实我不饿……”第一次学生买东西给她吃,场面有点怪异。若是一般的男生,她会直接回绝,但林世骏是她的学生,为了不忍辜负他跑这一趟,桑琳只有收下,并取过一旁的皮包说,“还是谢谢你。一共多少钱?” “钱不用给,我有。”林世骏摇摇头不肯收。 “不行!哪有老师用学生钱的道理?”她坚持着说。 他不得已接过来,口里却说,“哪里没有?老师负责传道授业解惑,学生不就缴学费,负责供餐吗?” 桑琳瞪大眸子,他还有油腔滑调的一面吗?但瞧他一脸的无辜状,她也不想争辩,便说:“九点多,你该回家了,明天不是还有一堆考试吗?” “我在这里陪你。”他简单的回答。 桑琳很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失笑地说:“陪什么呢?你又不是家属。” “看老师一个人在这里挺孤单的,反正我没事,而且,医院四处我都很熟,到时还可以跑跑腿,尽点弟子之劳。”他很顺口地说。 这太不寻常吧?桑琳立刻摇头,“你该做的事是回家,让自己有个充足的睡眠。对了,你爷爷不找你吗?” “他不会找我,他多半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应该说他常常陷入昏迷状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哦!他生什么病?”她问。 “帕金森氏症末期,医生说没多久好活了。”他回答。 若吕云说的没错,林世骏和他爷爷的感情极好,他会坚持留在台湾,不肯随父母赴美,都是为了他爷爷,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内心一定很不好过,桑琳想着,心中不觉多了几分怜悯,态度也就软化了些。 “所以,我能了解老师的孤独,面临生死大事,什么都要自己做决定,很不容易。”他又冒出一段话来。 桑琳再次惊讶他那老成的姿态,不禁说:“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在美国,忙赚钱、忙念书,满脑子都是未来,圣诞节假期请他们回来一趟,他们还嫌浪费时间。”林世骏说:“下回要他们现身,大概是爷爷死的时候吧!” 好愤世嫉俗的口吻!“他们的确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照顾爷爷的责任,尤其是你现在要准备联考,正是消耗脑力及体力的时期,反而需要家人的关怀与支持……”她的话才说到一半,手术房的门就打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说:“一切都很顺利,血块去除,该通的都通了。病人还先要在加护病房中观察二十四小时,再转入普通病房。” 桑琳轻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她跟着护士走,仔细聆听注意事项、办住院手续,又到加护平房探视麻醉剂尚未退除的母亲,完全把遇到林世骏的事抛到脑后了。 看着母亲身上插着一根又一根的管子,桑琳几小时的紧张感整个崩溃,眼眶微微泛红,疲累感也由四肢袭来。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这里有我们全天候看护,你明天会客时间再来探望就行了。”护士小姐好心地说。 虽是不舍,桑琳仍然脱下隔离衣。当她来到走廊时,已将近十二点,除了几个重病家属外,没有其他人。自头顶射下的灯光也比平常昏暗,恍惚间,有种踏入幽冥之感。 然后,林世骏出现在面前,她呆立好一会儿,才忆起方才的种种,忙说:“你还没有回家呀?” “我还有常常睡医院的纪录呢!”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没有一丝倦意,“伯母还好吗?” 伯母?老师的妈妈能称做伯母吗?桑琳没办法去分析,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洗个澡,好好地睡个觉。于是,应付地道:“我母亲很好,人在加护病房里。我得走了!” “我有机车,我送老师回去。”他说。 桑琳又皱起眉头,老师还需要学生来载吗? “现在很晚了,末班公车已经过去了,计程车不好叫,也很危险。”林世骏努力说服首,“老师放心,我骑车技术很好,不属于飙车族,保证会将你平安的送到家。” 他们一路走到医院大门,冬天的夜风直直灌来,面对的是寂静沉睡的都市。桑琳始终觉得他的提议不妥,也不太愿意学生知道她的住处,这仿佛是公私事混淆在一起,不是很令人自在。 她正迟疑时,林世骏已经把机车牵过来。此时,他身上多套了一件黑皮夹克,人稳稳地跨坐着,自有一股年轻男人的帅气和野性。他见桑琳摇头,干脆报出一个住址问:“老师住在这里,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她又一次愕然。 “那就在我家附近,我碰巧看到老师几次。”林世骏并没有说实施,但事实上,要查学校老师的地址,他有的是门路。 既然住处都不是秘密了,她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算今天特别,破一次例,让学生帮个忙也无可厚非吧? 午夜时分,路上的人车不多,林世骏将车子控制得相当平稳,桑琳斜坐在后面,由他的背挡住寒风,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家离医院并不远,过几个红绿灯就到了。机车停在公寓门口,桑琳除了道谢外,还嘱咐地加一句说:“以后骑车务必要带安全帽喔!刚才算是违法的。” 他摸摸头,傻笑一下,才再次发动引擎,没入黑暗之中。 那一夜,桑琳睡得很熟,但也有一些零星的意念在梦中浮现,比如机车的速度、风在耳旁呼啸等等。林世骏是个好男孩,她终于体会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快乐,能有像他这样的学生,大概是所有老师的最大期望吧! 林世骏则是根本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桑琳的一颦一笑。平时,她都是高高在上,如云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如今坠入凡尘,来到他的世界里,这不是太奇妙了吗? 他明天会去买安全帽,但不是一顶,而是两顶! 第二章秘密想靠近你的心 害怕孤独飘零 二十四个季节 我向前看一片深蓝蓝无边的大海 无船可渡 海鸥也不跨越的 有你在彼岸。 由于母亲住院,使得桑琳整个寒假都在医院进出,也因此,她天天看到林世骏。他通常是白天上辅导课,黄昏就连书包一起背来,有时穿制服、有时穿便服,先去探视爷爷,再到罗凤秀这儿来转转。 桑琳也曾到他爷爷那里,偌大的病房冷冷清清的,有仪器呼呼响着,病床上的人偶尔会睁开眼或咳着痰,但多半时候都是意识不清的。林家有重金聘请早晚两班看护,帮忙喂药、擦澡和翻身。 桑琳较常碰到的是廖太太。她至次看到林世骏带桑琳来时,就笑着问:“是你的女朋友吗好漂亮喔”。 虽然常被认做是还在参加联考的小女生,桑琳仍觉尴尬的说:“不,我是林世骏的老师。” “老师”廖太太瞪大眼,认真地看她一眼说:“这么年轻就做老师,好厉害呀。” 接着,廖太太就不断地夸奖林世骏有多乖又多孝顺。“现在的小孩没有这款的了,帮爷爷把屎把尿他都敢做,而且没有一点怨言。我当看护很多年,见过太多不肖子孙,有人是不闻不问、有人到医院是连病房都不进,猛捏着鼻子嫌臭、有人则是久病床前无孝子……真够凄惨的了。所以,我说林爷爷是以前有多烧香,至少还有个知道尽孝的贤孙。” 桑琳每回一来,廖太太都要像播录音带般的重复播放一遍。林世骏倒似无所谓,他对爷爷是出自于天的爱,除了陪伴外,还不时读报纸和弹吉他给爷爷听,也不管有没有效果。 “爷爷以前就是这样带我的。”林世骏说“我刚生下来没多久,爷爷就到美国照顾我,从包尿布、喂奶学起,后来为了送我上托儿所,还老大不小的学开车,我的中英文和吉他都是他启蒙的,在那段时间,他学我也学,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了解林世骏愈多,桑琳就愈喜欢他,不觉想起“天生仁厚”这句成语,对他应该就是最好的形容了。 这人见人爱的孩子,当然也讨罗凤秀的欢心啦,林世骏初见她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紧张,而罗凤秀则笑咪咪地说:“好俊的男生,长得好,看起来够力,肉有多吃,对不对?”罗凤秀挨了一刀之苦,又被医生骂、女儿训的,却仍念念不忘肉香味。医院清淡的防高血压饮食,对她而言是一种酷刑,吃了形同嚼蜡的青菜豆腐,人生乏味,唯一能发泄的对象就,有不顶她嘴的林世骏了。 所以偶尔林世骏没来,罗凤秀就会对女儿说:“你那个英俊的学生呢,也叫他过来给我解解闷吧。” 这些类似的话,常弄得桑琳啼笑皆非。 近农历年前,桑琳陪吕逛街,提了大包小包回家,再赶到医院。在病房远处,就听见母亲爽朗的笑声,她正在对林世骏讲东坡肉的做法。 “这可是杭州的第一名菜呢”罗凤秀说“先要将四四方方的五花肉用绵绳绑好,再加入葱、姜片、八角、桂皮、酱油和绍兴酒,然后用小火慢炖。我呢,更讲究,在炖了一小时后,改由用电锅蒸三小时,这时要加水和冰糖。等汁收了,肉酥烂滑润,一点也不油腻,一口咬下去,嗯——真是人间美味。” 她说完,桑琳就笑着说:“妈,你这不是愈说愈馋吗。”“古人有‘望梅止渴’伯母是‘忆肉止馋’都可以写成一本食谱了。”林世骏说。 “这小子真是我的知音”罗凤秀赞许地说。“怎么叫伯母,应该奶奶比较适合吧。”桑琳提醒道。 “奶奶太老了我喜欢他喊伯母。”罗凤秀说。 桑琳笑笑,由袋子里拿出一盆绕着红纸的报岁兰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增添了些许新春的气象。罗凤秀看了很开心。这时,桑琳又端出另一盆对林世骏说:“来,这株是给你爷爷的,也让他有点过年气氛。” “我爷爷也有”他惊喜地说。自爷爷昏迷以来,还没有人想为他老人家买什么呢。和桑琳接触愈多,愈觉得她蕙质兰心,林世骏晓得自己没有爱慕错人。 她领着他来到林爷爷的病房内,廖太太人不在,大概是开小差去办点事吧,房内极安静,病人紧闭着眼,有呼吸一吐一纳的,像在数着时间的脚步,愈走离死亡就愈近。 桑琳轻手轻脚地将盆花放好,林世骏在她的身后,恰见光线在她黑柔的发上盈盈舞动,他突然有想触摸的欲望。 他的身高够、胸膛宽、手也大,足以给她温暖的拥抱。但当桑琳回过头时,眼光清明,那毫无芥蒂的笑,是纯粹老师对学生的,令他的心扑通跳了两下,不敢有唐突之举。 她的视线停在椅子上的一本书,书名是《泰戈尔全集》,便忍不住拿起来说:“你就要联考了,怎么还有时间看这些闲书呢。” “知道老师很喜欢泰戈尔的诗,我每次读了,都感觉心情平静,纾解了不少压力。”而每次念一句,也就离你愈近,让我充满期待和斗志。林世骏同时在心里说着。 桑琳顺手打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面,顺口就读出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 她念了一半,突然间笑出来说:“林世骏,你在交女朋友吗?” 她问得如此随意,像一般老师的关怀,林世骏却有做贼被抓到的心虚,脸涨得通红,支吾地说:“没……没有……” “有也没关系,现在时代不同了,若在我们以前,中学生交男女朋友可是不得了的事。”桑琳笑笑说。 “哪有差那么多,老师和我是同一代的人。”他想也没想的抗议道。 “不、不以前农业时代,生活步调慢三十年是一代。如今科学时代,一日千里,五年就一代,你没听说过吗?” 桑琳用训示口吻说完,又翻翻那本泰戈尔。“我最喜欢大诗人的《飞鸟集》和《新月集》。《漂鸟集》是生命真理的对话,而那些真理不是来自哲人的故弄玄虚,而是来自平凡与自然的太阳与月亮。有时,诗确实比哲理更接近心灵,更能显现出人道精神……哦,当老师的毛病又犯了,再讲下去,说不定把要给你的校刊文章都说完了呢。” 林世骏却希望她不要停,由她清脆声音所传出来的每一个字句,都如绝美的天籁。她懂得如此多,却又保持最清纯的眼神,那是怎样办到的?他太想了解她,于是设法找寻或阅读她所喜欢的一切。像月亮追赶着太阳,想缩小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 桑琳可以感受到他,意聆听的热切及专注,不禁又说:“看看这一句‘我们相见相视,有如海鸥与波浪的会合。我们分离,有如海鸥的飞去,波浪的卷开’这常使我想到苏东坡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鸿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嗯,海鸥和波浪,飞鸿和雪泥,真是很相似的对比,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呢?”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桑琳又翻了一页,一张纸掉落出来,她及时接住,也同时看到内容,那是一首手写的诗。 ——想靠近你的心, 害怕孤独飘零二十四个季节, 我向前看一片深蓝无边的大海, 无船可渡,海鸥也不跨越的, 有你在彼岸想与你同行,害怕一个人落单。 二十四个季节 行路匆匆一片黑雾弥漫的暗夜时空沉默 流星也许诺的 你犹在梦中你不知道 我有多努力追赶一季 如同一年 一年如同四岁 等我超越了你便能回头扬起我的双臂 说一声我爱到我的怀抱来 这是林世骏在想着桑琳时随手涂鸦的,他曾幻想她住在一个森严的古堡,等着他成长,由他带她进入能够自由飞翔的天地。真是飞呀,有两对翅膀,向明亮的阳光而去。 但此刻,做了贼又剖了心,他急着说:“呃,这……这是我乱写的。我……我想为爷爷弹吉他……你知道的,他年轻时也是爱写歌填词的人,还曾上台表演过,所以……” “二十四个季节”桑琳再看一遍,不甚了解,但基于老师应多鼓励的立场,她笑笑说:“写得很不错呀,韵律感很好,我都可以想像到音乐了。呃,有你在彼岸……我猜你是思念妈妈,对不对?” 林世骏差点吐血,桑琳是天真到什么地步,竟把一首情诗看成是思念母亲之作,想到此,他的尴尬不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趣。或许,这就是桑琳的特别之处,也是他之所以迷恋她的原因吧。 “对了我有个建议。”桑琳把书本和纸张放好说:“你可以把你的作词给一个人看看,他的名字叫杜明峰,是去年毕业的学长,曾参与校刊的美编,你应该听过吧。” 杜明峰的大名谁没听过,是个十足的怪胎,常是大家谈论的对象。林世骏与他从不同道,只知他对音乐、艺术极为痴迷,课不好好的上,留级过一年,去年才勉强拿到文凭,找了一所专科念。当然啦,读书是副业,正业就是在音乐界打拼、闯名气。 “我和他没有交集。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夏天穿大棉袄,冬于穿短袖短裤来上课,说要做实验,脑袋怪怪的。”他的口气带点不屑。“他有和老师联络吗?” “他偶尔会拿编好的音乐带给我听,问我的意见。”桑琳说:“他父亲是唱片界的人,所以需要大量的创作,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推荐。” “难怪他的音乐会有人用。”林世骏冷哼一声说。他突然想到,杜明峰的另一个流言就是迷恋余桑琳老师。听说,在她代课期间,为了缴齐班上的英文作业,杜明峰还用贿赂的方式,对按时交的人,就给二十元等等。然后,他还作画、制书给她,令她不胜其扰。 林世骏的内心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妨意,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他迷过老师,让你困扰过一阵子。” 桑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心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 但桑琳是他的,他不许别人着迷、仰慕她。于是,他闷闷地说:“大家都说杜明峰是个疯子,老师不该和他联络的。” “奇怪,你对他的成见怎么会那么深呢?”桑琳看着他问。 “因为他没有资格喜欢老师。”林世骏简单的回答。 “他没有‘喜欢’我。”桑琳强调“是我长得像他母亲,他母亲在他六岁时就过世了,他看到我不免有亲切感。” “哼老掉牙的‘恋母情结’那一套,难怪像长不大的孩子,天天想引起人家的注意。”他还是那不快的调调。 桑琳愣了一下,无言以对。从接触以来,林世骏都是彬彬有礼的,还被她冠上“天生仁厚”四个字,偶尔对父母会有微辞,但也不曾见他随便去批评一个人。瞧他此时的脸色,仿佛与杜明峰真有深仇大恨似的,倒让桑琳见到这优秀学生的另一面。或许是他生活的压力比众人想像中的还大,以致让他的内心隐藏着无以名状的抑郁吧。 桑琳正想开导他时,就见廖太太提了两袋消夜点心回来,大嗓门立刻叽咕起来,打散了师生两人的谈话。 那天晚上,林世骏回家后,就一直想着杜明峰这个人。原本桑琳在他心中是偶像、是天庭仙女、是城堡公主、是不食人间烟火、不生不死的永恒。后来才知道她有母亲,还是嗜吃肉的胖奶奶。说明了桑琳也是个凡胎肉体,也有个俗气的妈妈。 而现在,他发现竟有个男生也迷恋她,这让林世骏省思到,桑琳或许有男朋友,他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过呢?她二十四岁了,又美丽、又温柔,他能喜欢,别人也会。 这突来的觉悟让林世骏产生一种极陌生的占有欲,他想知道她对杜明峰究竟是什么态度,对她同龄的男人又是如何呢?在反覆的思索中,他隐约觉悟到自己对桑琳仰慕中有了痛苦,感觉也就变得再也不是欣赏、幻想或写诗填词那么单纯无忧的事情了。 ※※※ 从爷爷生病起,过农历年一直是林世骏最苦闷的时候。以前爷爷清醒时,祖孙俩还能围个炉,偶尔到美国去,或者爸妈、老哥回家欢聚。三代家庭这种维持亲情的方式,在今天这个时代并不算不正常。但这两年,爷爷在医院靠着仪器度日,使得他必须到一位表姨家吃年夜饭,好表示他并没有被遗弃。 桑琳先前有问过他,他照实说出这个表姨,但其实他是希望她能邀请自己到她们余家过年。这当然是妄想啦,她不过视他为学生,出了医院和学校,就不允许越雷池一步。比如他买的两顶安全帽,桑琳从没有机会用,因为她怎么也不肯再坐他的机车了。 好不容易,到了大年初二,罗凤秀请假结束得回医院来,林世骏一早就在病房附近张望。有位护士看了,不禁疑心地问:“你在找谁呀?” “三号病床的余伯母呀,她不是今天回来吗?”林世骏说。“她昨天半夜就送进急诊室了,说是过年偷偷吃肉,导致血压升高,抢救后现在还在加护病房呢。”护士好心地告诉他。 林世骏忙跑到加护病房外面去等,好一会儿后,就见一脸苍白的桑琳随着母亲的担架车由自动门出来。罗凤秀人还在沉睡中,身上吊了一瓶点滴。 林世骏走过去问“伯母还好吧?”桑琳看到他觉得有些意外,不太有力气的回答。但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她不得不开口:“我母亲现在没事了。你呢?过年还好吧。” 他原本有很多话要说,但见到这情况也,只能回答:“还不错。” 一行人回到病房,又是一阵忙乱,另外三床的亲性也好心的来询问。等安静下来后,桑琳看林世骏还在,便问:“爷爷好吗?” “一样,不好不坏。”他耸耸肩。 桑琳累得很想打个盹,于是委婉的下了逐客令:“你快要模拟考了,好好去准备,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我在这也能念书,倒是老师应该回家补个眠。”他提议道:“我可以帮忙照顾伯母。” 桑琳突然有个念头,这学生好怪,为什么老是在她的四周晃来晃去的,她不过教他三星期的英文课罢了,他也太过尊师重道了吧。 她摇摇头说:“我不困,你走吧。”林世骏心理有些难过,但也只有听命的份。 过了两个小时后,他自认复习完数学,可以有交代时,又来到罗凤秀的病房,见桑琳累极,人已趴在床边熟睡。他本想静静地离去,却发现罗凤秀突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想叫却没有声音,自然惊不醒熟睡的桑琳。林世骏忙靠近问“伯母,你是不是要喝水?”罗凤秀点点头。 他转身装开水时,桑琳被吵醒了。第一个进入视线的竟是林世骏,她吓一跳说:“你怎么还在?” “我才刚到。”他赶快解释,怕她生气。 罗凤秀手又指着水,桑琳顾不得他,迳自接过附了吸管的水杯,慢慢的喂母亲。方才麻醉药的效果似乎还未完全退去,罗凤秀吸喘一口气说:“桑琳……对不起,我不该贪吃……一时的任性,又到鬼门关走一遭……都是因为不听你的劝告……” 桑琳原是有一分责怪,但想到母亲年轻时没钱、没得吃,如今有钱,却没有健康吃,一生都受口腹之欲的折磨,也于心不忍地说:“妈,没事了。以后我们好好的计较,要小心血压,还是可以吃你爱吃的东西。” “这回我可被吓到了,和以前都不一样了。”罗凤秀衰弱地说:“以前人昏了,还感觉得到光亮,但这一次黑蒙蒙的,好像看到黑白无常的人影,身上被压得都快没有气了。” “妈那是因为你连着两次手……” 桑琳还没说完,罗凤秀就抓住她的手急急地说:“人老了、病了,就别想长命百岁。桑琳,趁我还有力气,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本来我是死前才要说的,但以我这身体,很可能哪天睡睡就醒不来了,所以……” “妈,你人还不舒服,改天再说吧。”桑琳阻止着。 “不我非说不可,就这个时候。”罗凤秀坚持着:“桑琳,我不能生育,所以……所以你并不是爸爸和妈妈亲生的女儿。” 桑琳呆呆地愣在那儿。这件事她以前曾经猜测过、质问过,但父母否认,还编了各种理由来取信于她。如今母亲终于坦白,她反而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那是麻醉药下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真的,桑琳,你是我们从孤儿院抱来养的。你不是常怀疑为什么你和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吗?”罗凤秀说。 “难道我真的是从花心蹦出来的拇指姑娘吗?”桑琳不晓得自己为何还有心情开玩笑。 “当然不是。”罗凤秀叹口气说:“这就是我和你父亲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原因。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你来自何方。你是个弃婴,在一个秋天的清晨在孤儿院门口被人发现,身上就有一件白毛毯,上面还染着血。当我们领养你时,你的出生一切都是空白的,连生日都是院长决定的。” 这才是真正令桑琳震惊的一段,她的心悬着、痛着,轻声说:“我的家世背景、我的父母……我指的是生我的人,真的没有一点线索吗?” “没有。”罗凤秀摸摸她的头说:“桑琳,很抱歉,你老爸曾经去打听过,但都没有结果。我想,将你放在孤儿院门口的人,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苦衷。” 桑琳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假装很坚强地说:“妈,不必说抱歉,在我心理,你和爸爸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从不是孤儿,也没有被人遗弃。即使我知道了,也不会想找出的身世,因为那并没有意义……” “桑琳,我的好女儿,你能这么想我就安心了。”罗凤秀自己反而哽咽了:“我今天不过是想要了却一桩心事,以后我不会再提了,你听过,要忘掉也可以。” 讲了这番话,病人也累了。桑琳安置母亲躺好,一回头,赫然发现林世骏还站在那,满腹心事的表情。那么,母亲方才的告白他都听到了,如此私人的事,竟被一个不相干的学生知道,让桑琳有些不高兴。 她领着他来到走廊上,第一次用老师训示学生的口吻严厉地说:“刚刚我们谈及隐私时,你该懂得避开。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但有关我的事,你千万不要传出去,连在我母亲面前也不能提,明白吗?” 林世骏了解这是极大的冒犯,虽然他是无意中得知这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可是,他也不喜欢桑琳把他当成孩子似的态度,于是,也沉着脸说:“我绝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老师太不相信我了。像我在医院碰到老师的事,我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天的事,我更不会透露半句,若有违背,遭天打雷劈。” “我又没有叫你发誓赌咒”她瞪他一眼说。 “老师,我……”他的眉毛紧拧起来。 “好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她克制着情绪说:“你还是好好回去念书吧,联考比什么重要。” 她走远的身影看起来如此纤弱,但背又挺得如此直,黑亮如绸缎般的秀发披泄而下,仍是他心目中最美丽动人的画面。桑琳果真是无父无母,就像飘零在世间的一朵花,温柔而无依,生于何时、生于何地,都是虚缈。 林世骏能够想像她的椎心之痛,比如他,父母俱在,有迹可循,但因长年分别两地,都不时有茫然的失落感,更何况她是真正的孤儿呢。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她身世秘密的人,除了余伯母外,就只有他,这岂非天意。林世骏突然有极强烈的震动,仿佛一种使命,他想要保护她、想把她的幸福快乐扛在自己的肩上,成为责任的一部分。 于是,他理清了他对桑琳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学生对老师的仰慕或迷恋,她陡然变成了一个“理想”,一个他必须极力去争取的“理想”,和他的联考、未来,甚至生命,都同等的重要。除了爷爷,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以心付出的相属感,连父母都隔了一层。而这两种爱又不同,对爷爷是亲情的回报,对桑琳则是心甘情愿的给予。如果真要定义,那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不分年龄、种族、国籍、贫富或阶级的。十八岁又如何,十八岁的他,正是向往理想主义的高峰,以为山真的可移、海真的可枯。要有毅力,还有什么目标不能达成的呢? ※※※ 三月初,罗凤秀出院,也结束了林世骏和桑琳在医院的偶遇。他非常怀念那段时光,但亦不能强求。虽然他拥有她的电话,但每次号码拨到一半,终究不敢唐突。要说什么呢,现在他只是她的学生,所有的表白都是枉费和困扰,还是再忍两个月,等他联考完,离开学校,两人不必再严格的谨守着师生关系时,一切才有可能。唯一能支持他的是努力用功。 三月份的模拟考试,他的成绩竟跃上全校第一名。平时他的功课也不是不好,就是外务太多,又是校刊、又是篮球、又是比赛的,有时还得应付把马子的事,玩过火了,课业自然被忽略。但对桑琳的期待和思念,让他的心渐渐收敛,所有青春期的不羁与骚动,都沉静下来,他感觉自己离成人的世界更近了,而苦读便是一条必经的桥。 他不时会在校园用深沉的眼睛追寻她的身影,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写一首又一首的情诗,一首首皆不曾寄出,却全是给桑琳的。二十四个季节,桑琳大他六岁,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乘上六,就是二十四,他必须奋力追上的数字。 春雨淅淅沥沥的第一日,林世骏正在努力一篇英文作文,导师钟至和走进教室将他叫了出去,低声说:“刚才医院来了电话,说你爷爷病危,要你马上去一趟。” 最害怕的时刻终于来了,林世骏忍着泪和痛苦,穿过学校走廊,在经过桑琳的办公室时,还不忘看一眼,见她不在,孤独感霎时汹涌的袭来。 钟老师一向关爱他,不但开车载他去医院,还留下来帮忙处理一些事宜,这也是林家父母出国前郑重委托过的。林爷爷因食物梗塞,急救失败,于下午三点停止心跳。林世骏以手掩着面,悲不可抑。钟至和是个四十来岁的人,有丧亲经验,让他哭了一会儿而后,才拍拍他的肩膀说:“爷爷走了,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你要节哀顺变,坚强一点。现在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联络你的父母、联络殡仪馆这些事……” “我知道。”林世骏仍然低着头。“上次我爸妈回来时都有交代过,他们是基督徒,有给我一个牧师的电话,就是这……这个时候用的。” 年纪再大的人,碰到死亡的事,也会有内心的无措,但林世骏应付得很好,因为,他想让爷爷安心的去,并证明他已经是个长大的人了。 那晚,将爷爷的遗体安置好后,他走路回家。下了整日的雨已停,马路上湿湿的,他觉得心很空,又有一种悲伤的透明感,仿佛什么都穿不透。望着墨黑的天,没有月、没有星子,人的灵魂在哪?他走过家门,那个他和爷爷独居了四年多的家,全然地暗着,如死亡一般阴冷。他又往下走,来到熟悉的楼房前。 他拨了一个电话,听到桑琳的声音便说:“老师我爷爷去世了。” “我知道姚老师告诉我了,大家都很替你难过。”桑琳只想着安慰他,也忘了问他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你现在在家吗?” “不是,我不想回家,随便走走,就到老师家的楼下。” “上来坐坐吧我母亲也惦记你呢”桑琳说。 “不了我……”林世骏本想要求单独见她,又怕她拒绝,于是改口道:“我只想问老师,人死后灵魂到哪里去了?” 好难的题目呀,桑琳迟疑一会儿才说:“我想,人死后的灵魂是到每个生者的心理去了。我们以思念让死者复活,这也是一种永恒的方式。” “所以,肉体的生命是极其短暂的,对不对?”他又问。 “没错。”桑琳停一下又说:“我忽然想起泰戈尔的一句诗……” “是不是‘生时如夏花之绚烂,死时如秋叶之静美’”他接下去说。 “不,是另一句,‘永恒之声唱道,不要惧怕那短暂的瞬息’,死亡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人生其实很短暂,如白驹过隙,活二十岁和活一百岁都没什么差别,是不是?”他又问。 “以永恒的观点来看的,没错。”桑琳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么,二十四个季节,更不算什么了。”他喃喃地道。 “林世骏,你还好吧?”桑琳看他愈说愈怪,忙问:“你要不要去找吕老师谈谈?” “不必了,我和你谈就够了,真的,我现在心情好多了。”他说。 挂上电话,林世骏继续往黑夜深处走去。爷爷走了,幸好他还有桑琳,生命的天秤才保持了不倒的平衡。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着禁止往前的红灯,然后,绿灯亮了,他并没有跨越,反而往回头路走。因为他还有奋斗的目标,未来还有许多考试要应付,还是回家读书吧。 ※※※ 林爷爷去世的第三天,长子林修国和媳妇吴荷丽由洛杉矶匆匆的赶回,长孙林世验在东岸,路途较远,又隔了两天才到。 长子、长孙到达,林家其他叔舅姑姨才陆续出现,把一向冷清的林家挤得水泄不通。在各奔前程的这些年,林世骏很少见到亲人,即使本来熟悉的,也渐渐成为陌生,这是移民所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爷爷生前看到这景象,该会有多高兴呀,可惜,有他的死亡,才能促成这热闹的团聚。 林世骏隔着众人和爷爷的遗像对望,不禁惨然一笑,嘴里喃喃念着爷爷教他的诗句“吊影分为千只鹰,辞根散作九秋蓬。” 林世验怪异地看了弟弟一眼,这小子似乎有点毛病,是因为爷爷的死而太伤心,还是被台湾的联考摧残坏了。 他比林世骏大两岁。早在高一那年就受不了填鸭式的教育,早早逃到美国去,虽然也有一段适应的苦日子,但至少不是昏天黑地的与书本为伍。 当时,他就劝国二的弟弟一起走,但爷爷不习惯美国的生活,坚持不离开台湾,林世骏也就留下来了。 林世验当时有点不忍,但这两个反潮流的顽固份子一心困守原地,他可不想被绑死,男儿志在四方呀。 几年下来,原本从小打闹到大的兄弟,也显得愈来愈生疏。向来安静的哥哥,变得活泼开朗,表达自己意见时,口若悬河,而向来好动的弟弟,反而沉稳内敛,闷得像一只葫芦,见人爱理不理的,半天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唯一的解释,就是美国和台湾教育的不同吧。 比较令人诧异的是吃米饭的林世骏,竟然比吃汉堡的林世验高壮,而不能否认的,林世骏的书卷味也浓厚一些。 因为是基督徒的缘故,林爷爷的丧礼办得隆重而简单,遗体就葬在林奶奶的旁边,完全没有台湾民间七七超(奇*书*网.整*理*提*供)渡的繁复仪式,于是几天后,自四方冒出来的亲朋好友,又像鸦雀一般忽聚后又忽散,下回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林世验赶着回华盛顿上课,机票日期最早。临行的前一天,一家四口好不容易找到空档围在餐桌旁,专心的谈一次话。 “阿骏,现在爷爷走了,你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台湾,不如这次你和我们到美国去,房子我再托人家卖。”林修国把心理的打算说出来。他在洛杉矶开电脑公司,日以继夜地工作,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爸,我要联考呀。”林世骏直觉地说。 “GIVEMEABREAK”林世验低喊了一句英文:“你党政军联什么考?是嫌还没有被虐待够吗,人家是想飞美国,却没有办法,你则是身份门路都有,偏要在这里活受罪,我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了” “世验,别这样说你弟弟。”吴荷丽一直对小儿子有些愧疚之心,难免偏心他,“阿骏,如今这情况,联考也不必参加了,我们跟校长说一声,提早领个毕业证书就好。到了洛杉矶后,你可以直接申请入大学,资料我们都帮你收集好了。” “妈,你们老是这样,总以自己为重心,要回台湾就回台湾、要去美国就去美国,全不顾其他人感受。”林世骏闷闷的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没有你们也过了很多年,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不能说走就走,你们考虑过没有。” 林修国准备开口,林世验却抢先一步说:“拜托你才一个高中生,又没工作事业,还有什么走不成的,何况,爸妈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普通人早就迫不及待的全家团聚了,就你特别怪,还得要我们千方百计的来说服。” 林修国顿一下后,又接着说“阿骏,当初你留下是为了爷爷,但爷爷既然已经回到天上,你一个人住台湾,我们也不放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舍的,是朋友吗。” “朋友再久,也都要各分东西。”吴荷丽了解么子的重情重义,于是委婉的说:“到了美国,旧朋友可以再联络,还能交新朋友。而且,能天天和爸妈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妈,你们不懂,我这三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联考,你们知道吗,我这次的模拟考考了第一名,上第一志愿毫无问题,如果现在临阵脱逃,不但会前功尽弃,放弃一个完成自我的挑战,也会对不起看重我的师长们。”林世骏义正辞严的说。 林修国看了妻子一眼,想想说:“好吧,阿骏既坚持要联考,我们就让他去,等暑假再到美国也不迟。” “爸我的意思是,连大学也要在台湾念。”林世骏连忙声明,又在他们欲辩驳时,急急地说:“我一直长住在台湾,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和读书方式,这是你们让我走的路,也希望你们尊重我,不要因为一时的高兴,就任意改变。” “阿骏,你说话要公平点,这不是我们让你走的路,而是你自己的选择。”吴荷丽说到一半,心中浮现太多感触,竟有些接不下去。 “所以,我也继续选择留在台湾。总之,我会去美国,但至少是念完大学之后的事。”林世骏站起来,“我和同学约好了要去听个补习班的黄金讲座,我得走了。” 他直到跨出公寓大门,才敢把桑琳的名字轻轻地由胸臆中吐出。他明白,他此刻不能离开,一旦他到了洛杉矶,回到父母的身边,他和桑琳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为了她,即使有再多的辛苦和困难,他都要留下来。 屋内的吴荷丽,眉头是愈皱愈紧,她垮着脸说:“天哪,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阿骏带走,我们实在不该让他自己做选择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就算误入了歧途,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现在强迫他也可以呀。”林修国说。 “怎么强迫,他都十八,快十九了,个子比我们高,脾气又倔得像头驴,要他走,就一副想拼命的样子。是孩子的时候不管,如今又怎么管呢?”吴荷丽沮丧地说。 “爸、妈,我愈想愈不对劲耶,世骏没有一心想在台湾念大学的理由啊,因为谁都知道,美国的大学教育是全世界素质最好的。我在猜想或许阿骏是交女朋友了,这才解释他态度的异常。”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吴荷丽恍然大悟的说。 “如果是交女朋友,事情就有转变的余地。”林修国一听,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我们得再和阿骏好好沟通。” 但那一晚,他们又再度失望了,因为林世骏全然否认他有女朋友,一点都不肯松口。 隔天,林世验坐飞机回华盛顿,继续他的学业。 吴荷丽在无计可施之下,瞒着丈夫,趁林世骏不在时偷偷去翻他的书桌,想找出个蛛丝马迹。 结果她找到一本笔记,第一页标明了“二十四个季节”和“给桑琳”,里面则是一首首爱慕的情诗,若这真是代表儿子的心境,那他是真的在谈恋爱了,吴荷丽有着心惊和无奈,但多年来分隔两地,要管也难,在时间紧迫下,她也只有跑去找钟至和老师谈。这个带了儿子三年的导师或许更了解他,说话也能更有分量。 要查出有没有“桑琳”这个人,把事情弄清楚,再经过一番开导,儿子即使不放弃联考,至少也会同意暑假后赴美国读书吧。 无论如何,她要以最大的诚心,好好地来为儿子祷告。 第三章迷恋想与你同行, 害怕一个人落单, 二十四个季节,行路匆匆, 一片黑雾弥漫的暗夜, 时空沉默,流星也不愿许诺的, 你犹在梦中。 “扬起双臂,说一声,我爱,到我的怀抱里来……”钟至和看完这一段,不禁揉揉额头。林世骏这孩子真是有才气,文科好、理科好,又有领导能力,他教书二十年来,这样优秀的学生不见得每届都有,所以他格外爱惜,也特别器重。 聪明外露的人自然早熟,十八岁交个女朋友、写写情诗,不算什么,但当对象是大六岁的女老师时,就好像光明的未来蒙了尘,一个处理不好,只怕会有不良的后果。 当吴荷丽送来这本笔记时,钟至和搞不清楚状况,甚至安慰她说,林世骏绝对不会为女孩子耽误课业及前程。 而林家夫妻十分放心地回美国后,他才愈想愈不对劲,多方暗查下,赫然明白这个“桑琳”就是学校教英文的余桑琳! 余桑琳年轻漂亮,男学生拿她当偶像是避免不了的事,去年就有一个杜明峰,在经过吕云的辅导后,也平平安安的度过这青春期现象。 这种事钟至和还不至于太烦恼,他一辈子都在和这群血气方刚的男生打交道,什么阵仗没见过?迷恋女老师还不算是大麻烦,他有自信能让林世骏由幻想中清醒过来。 上课钟响起,他们班是自习课,林世骏依指示到办公室来。钟至和仔细地看他,一个这样出类拔萃的俊秀男孩,女朋友随便抓就一把,干嘛去找比自己老的女人呢? 他由讨论课业及志愿下手,让林世骏放松戒心,在差不多的时候,将他唯一留下的情诗推到他面前说:“这是你写的吗?” 林世骏先是脸色涨红,再来是转为苍白,咬着牙,忍住怒气说:“这是我的私人的东西,老师怎么会有呢?” “是令堂送来的,她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和她去美国,并且要我查查桑琳是谁。”钟至和盯着他说。 “你告诉她了吗?”林世骏急急地说,但想想又觉得好生气,“她没有权力翻我的东西,这是侵犯隐私权!” “我明白,但令堂人已经去美国了,批评她完全不是重点所在。”钟至和心平气和地说:“她并不知桑琳的身份,目前只有你知、我知……或许余老师也知道?” 林世骏第一个直觉是想否认,但白纸黑字太过明显,而钟老师又已开门见山的问,再斗下去,不过消耗彼此的精力。况且,对桑琳的爱沉沉地压在胸口,无处宣泄,实在不好受,如今既然有人发现,又何必再隐瞒?他可向来不以自己的爱情为耻。 “余老师并不知情,写情诗是我单方面的事,和她没有关系。”他回答,心里想着要保护桑琳,连医院那一个多月的校外相处都不能说。 没有忸怩、没有争辩,钟至和不知是好是坏,这个学生的心思向来复杂,只能疏导,不能强压。“余老师代你们的课才三个星期,对不对?你了解她什么?喜欢她什么?可不可以列举出来?” “她很……”林世骏蓦然停止,“老师,这是很私的感觉,我能够不回答吗?”拒绝回答,就有不合作的初步迹象,以钟至和多年来的经验,他有预感这事会颇棘手。他干脆沉下脸说:“你不说是因为你自己也弄不清楚,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是不是?你根本不了解余老师,怎能妄谈男女之爱呢?” “老师并不知道我和她……”林世骏僵直地说。 “你和她?她或许连你是谁都不太有印象,怎么会有‘你和她’?”钟至和缓下口气说:“林世骏,男学生迷恋女老师是很正常的事,那不过是青春期的过渡现象,我不想太苛责你,但我也不能任由你花太多的时间在这方面上,像写情书、情诗的,这会影响你的联考,甚至是前途。” “这一点也不会妨碍我的学习成绩,我这次的模拟考不是拿第一名吗?我只要一想到余老师,就会愈来愈有斗志,以后只会愈来愈好。”林世骏又说:“老师请放心,我绝对会替学校争光荣,不会马前失蹄,砸了您王牌老师的名声。” “谁在乎名声?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这样的情绪,有可能随时会爆发,到时又会波及给全班的同学,就怕大家连试都不要考了!”钟至和不悦的说,“你母亲也很忧心,我倒想问你,你不到洛杉矶,难道也是为了余老师吗?” 林世骏迟疑了一下,但最后也豁出去了说:“没错!我打算毕业后,就正式追求余老师。” 这下事情严重了!钟至和脸上的错愕表情维持了好一阵子,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他严肃地质问着,“你既然称她为余老师,就表示你心里很明白,她是你的老师,又大你六岁,根本不是你该爱的对象!” “老师,没有人规定爱该如何的。”林世骏反驳道:“年龄完全不重要,我不在乎余老师比我大,我就是喜欢她!历史上,我又不是第一个爱上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像老师最欣赏的金庸,他小说中的杨过和小龙女,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他们的爱情不是很美吗?” “林世骏,杨过和小龙女只是小说里的人物,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你和余老师不只年纪不合,还有师生关系,你真要追她,那一定会搞得鸡飞狗跳!我不能明知是一场灾难,又不阻止……”钟至和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毕业后,就不是她的学生了。”林世骏理所当然的说。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只要我在这学校的一天,就不许你有这种自毁前程的举动。”钟至和自觉这段话太过专制,怕他会更反感,便稍稍缓和地说:“听我的话,老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有什么情况没见过?每个男学生多少都爱慕过女老师,我也不例外,但这种爱慕总会过去的,最后成青春期的回忆。你千万不能把幻想当真,为了她而不出国,辜负你家人的期望,只怕代价付出太大时,要后悔都来不及了。” 林世骏看着苦口婆心的导师,心里有着淡淡的悲伤。或许对桑琳,最初是盲目的迷恋,但在医院进一步接触后,她在他心理已成为无可替代的人,这种感觉,大概没有人会明了。 导师说的话他都想过,但仍无法克制自己不爱。“谢谢老师的劝告,我只想问,只要我保证会考上第一志愿,老师可不可以不要管我的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瞧他这一副大人的口吻!钟至和其实已谈不下去了,正巧有人在喊他开会,于是,他对林世骏说:“你回去想想我的话,我是想到你的未来,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下次我们再谈吧!” 看林世骏迈着长长的脚走出办公室,背部挺直,完全没有被说服及击败的样子,倒像是导师的一番劝说,更加强了他的信念似的。 如果余桑琳是那种较活泼、较火辣的老师,平时衣着稍微新潮时髦,甚至有些暴露的,被学生迷恋,可以说是一时的表相效应,那还好解决;但偏偏她一向端庄文静、洁身自爱,有“天使”之称,学生若迷恋上她,恐怕还真的会拖上一段时间。 看来,这事只好交给辅导室,请吕云老师出马了。 ※※※吕云把所有关于林世骏的资料拿出来,左上角的相片是为了毕业证书才刚照的,短短旁分的头发潇洒地覆着额头,带着野性的浓眉,深深的长眼睛,挺直如刀刻出来的鼻子,性格的嘴唇,笑起来总一股孤傲的不羁模样,由整体而言,已算是个成年的男子。 她一向很欣赏这个学生,每次例行的辅导,最后都会变成一次愉快的闲谈,一般高中男生的青涩及无措,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大概是和他从十二岁起就自己照顾自己,十六岁后又看护爷爷有很大的关系吧! 但知道他把这早熟的举止投射到桑琳身上时,吕云还是吓了一大跳,因为,林世骏有时虽然独来独往,可基本上是活泼开朗、交游广阔、多才多艺的,堪称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用说每次上台领奖时,口哨、掌声特别多,就是平常,也有不少女生在吕云面前说:“老师,林世骏是不是帅呆了?一看到他,我腿都软了!” 照理说,他交过女朋友、不缺女朋友,不该此地无银三百两,跑去单恋一个女老师吧?这种个案吕云曾辅导过不少,有的是荷尔蒙过分发达的,对女老师有性幻想,烈军属些不堪入目的情书,这大都有些恶作剧的心态;另一种是较抑闷内向型的人,或孤僻、或不受重视的,他们会以暗恋女教师做为一种自我的表态,甚至宣扬,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但林世骏都不属于这两种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吕云一向不反对高中生以健康的心态谈恋爱,因为她自己就是十六岁时认识老公的,两人以纯纯的爱情走了七年,等他服完兵役后,很自然的就结婚了,从未体验过任何伤害和不安。 所以,她很有自信能以公正的态度来找出问题的症结。 林世骏准时到达辅导室,身上还穿着体育课的衣服,精神奕奕,不像一般学生要和吕云谈话时会有的不安。他一定明白今天来的目的,竟还一脸很高兴的表情呢! 若能被这种小帅哥暗恋,其实也是满高兴、虚荣的,桑琳真是好“运气”,教书两年就碰到两个,像她,每天和学生嘻嘻哈哈的,却连一个爱慕者都没有,只怪她太早结婚啦! 她指示他坐下,“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他这才敛起笑容。 “钟老师很担心你,怕无法对你父母交代。”吕云直视着他说:“你仰慕余老师的事……呃,或说迷恋、单恋、暗恋都可以,我告诉钟老师,那是一种暂时现象,等你换了环境,像上大学或出国,生活圈更广后就会渐渐消失,你觉得有道理吗?” “没有道理,因为那不是短暂现象,物换星移都不会消失,即使换环境也没有用,我仰慕余老师是一生的事。”他连想都不想就回答。 这个小伙子真晓得“一生”的定义吗?吕云差点翻白眼,但她强忍住说:“好,你是聪明人,那我们就来一项项的分析吧!第一,你可以谈恋爱,但需找适合的人,一个大你六岁的女人不是很奇怪吗?” “谁规定女朋友不能大六岁呢?”他反问。 “以一个普通男孩的正常心态,他会找比自己小的女孩,除非他很特别。”吕云说:“我想,你从小父母不在身边,余老师个性温柔,又兼是良师,你对她难免会有孺慕之情,把对父母的爱寄托在她身上,这种转移并不是爱情。” “老师是在讲佛洛伊德的恋父、恋母情结,对不对?”林世骏笑笑说:“老师放心,我父母虽然不在身边,但他们对我的关心并不少,此外,我还有爷爷,所以,不缺父爱和母爱。我喜欢余老师是正常的心理,考虑的只是她给我的感觉,而非年龄,若是会计较年龄,那就不是真的爱情了,不是吗?” 他最后几句堵住了吕云下面要讲的话。这小子打算和她杠上了!她瞪他一眼说:“好,不讲年龄,那说身份,她可是你的老师,你要追她完全不合乎伦理道德,只怕社会不会接受,到时弄得难以收拾。” “这社会上多的是师生恋的例子,也有结果十分圆满的。”林世骏说。 “那所谓的大部分是指男老师和女学生,而且,好的结局并不多,往往只会成为难堪的丑闻;至于女老师和男学生,那就更加惊世骇俗,绝非你想的那么浪漫。” “这点我倒不怕,反正再三个月我就毕业了,没有人能干涉我,我也不必用‘余老师’三个字了!”他说。 倘若真的如此,不知是桑琳的幸或不幸?吕云深吸一口气说:“好,我们不去讨论年龄和身份,那么,余老师的感觉呢?我敢说她绝对不会接受你的,你对她只是无望的单恋,以现实来年,为她放弃出国读书和与家人团聚这两年人生大事,值得吗?”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余老师不会接受我呢?我的爱如此真诚,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会感动的。”他相当有自信的说:“对我而言,余老师比什么都重要,值得一切!” 好个天真、幼稚加无知!吕云摇摇头说:“你太不了解女人了,爱情本身不是那么单纯,还要有各种因素及顾忌,像金钱、安全感,你什么都没有,余老师凭什么要你?她身边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打败你……” “那就打败吧!反正时间能证明一切,就算是单恋我也甘愿!”林世骏倔强地说:“老师,在我心中,爱就是爱,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更不管年龄、身份和金钱,这种爱,或许你不懂……” 太狂妄了!吕云有些不悦的打断他说:“我怎么会不懂?我起码大你十几负,一个结过婚的女人,会比你更没资格谈爱情吗?” “结过婚的女人也不见得懂得爱情?”他淡淡地说。 难怪钟老师在约谈几次后,会举双手投降,此刻吕云也气得无言,这个毛头小子居然说她不懂得爱情? 午休时间已过,林世骏站起来,“老师,我得回去考物理了,我可以走了吗?”“你走吧!”吕云没好气地挥挥手。此时,辅导室的门响了两下敲门声,林世骏去开门,真是冤家路窄,进来的竟是桑琳!他原本凝重的脸,像看到什么稀世珍宝般一下展开笑容说:“余老师好!” 自从林爷爷去世的那通电话后,桑琳就不曾和他说过话,几星期不见,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而且眼睛更明亮,她关心地问:“你近来好吗?” “很好,努力考上第一志愿给老师看!”他的笑容更大了。 吕云受不了他的自导自演,臭着脸提醒,“你的考试时间到了!” 林世骏潇洒地敬个童子军礼,才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怎么啦?林世骏开心成那样,而你却气成这样,他出言不逊了?”桑琳不解地问。“还不都因为你!”吕云冲动地脱口道。“因为我?这我更迷糊了!”桑琳皱皱眉。吕云还不确定这件事要不要让桑琳知道,以钟老师的意思,愈少人插手愈好,如果导师和辅导室能顺利解决,甚至不必惊动到桑琳,免得事态扩大。 记得去年杜明峰的事让桑琳烦恼透了,连听到那名字都会觉得浑身不对劲,表面上是忍受,私底下却对吕云说:“你去辅导时千万不要找我,我怕这种麻烦!” 今年的林世骏更难缠,而在各方面,他都比杜明峰优秀,要拒绝他的爱慕,大概也比对杜明峰困难吧! 对了,或许可以找杜明峰去和那个顽固份子谈谈,将心比心的经验,林世骏可能会听得进去。 至于桑琳,先让她“纳凉”几天吧!若她运气好,林世骏的迷恋会风去水无痕,她就不必白惹一身尘埃了! 于是,吕云说:“哪会因为你?开开玩笑而已罗!” ※※※春假时暂喘一口气后,接着又是大考、小考,永远看不完的书、抄不完的笔记、解不完的习题。这种非人的生活,能逃者早就逃了,但林世骏却反其道而行,还甘之如饴,因为他是为桑琳而努力,有基督徒殉道时的快乐。 在一个下过雨的黄昏,空气中飘着微微的花香味。他和几个同学走出校门时,一辆机车突然停在他们的面前,骑士拿下安全帽,竟是以怪胎出名的杜明峰,他直指林世骏说:“我有话想和你谈一谈。” 林世骏觉得莫名其妙,他和杜明峰没有任何瓜葛,这样在校门口逮人,未免太嚣张了。他冷冷地回答,“我想不出来我们之间能谈什么。” “是吕云老师要我来的。”杜明峰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林世骏顿时明白了,是为了桑琳的事,他们把他和杜明峰归成一类了?!他因为气愤,嘴紧紧的抿着,而旁边看热闹的同学愈来愈多,只怕会传出不堪的谣言,林世骏无法细思,只好跨坐上杜明峰的车,呼啸而去。 杜明峰长得中等身材,一脸的鬼灵精怪样,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乍看像只猫头鹰,他的头发不似一般人读了大专后就拼命留长,反而剪得更短,使他更显得与人格格不入。 以他的德行,配得上桑琳的纯净美丽才怪!林世骏心里不屑地想。 机车停在一个破旧的公寓前,林世骏没有选择地跟着杜明峰来到四楼。 打开门,面对的是满室的凌乱,最多的是堆叠的画及美术用具,唯一称得上“美观”的,大概只有放高级电子琴及吉他谱架的那个角落。 “属于我的窝!”杜明峰双手一摊说,“当初我留级时,被我老爸赶出来,找了这个便宜的地方住。现在我和他讲和了,他要我回家,我还舍不得哩!在这儿很自由,不必看我继母的脸色。” 林世骏恍若未闻,迳自走到电子琴前看一面手稿,心里弹一下说:“你这个尾巴用高八度会比较好听。” “对了,余老师说你也作词、作曲,很有天分,也许你愿意给我看看。”杜明峰友善地说。 林世骏一点也不想和他谈桑琳或音乐,只是冷冷的说:“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空和你鬼扯谈!” “你他妈的以为我有空吗?”杜明峰的脸垮了下去,“要不是吕云教师拜托我,又是事关余老师,我才懒得管呢!” “钟老师和吕老师管都没有用,你以为你有那个能耐吗?”林世骏直接点明。杜明峰找个垫子坐下说:“这种事,听不听在个人,我只谈我的经验。两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很迷余老师,天天想她,很想和她亲近,甚至把每个杂志中的明星偶像照片都当成她的化身,一心一意地将她编入自己的梦幻之中,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林世骏感觉他的话很刺耳,于是不客气地打断他说:“我和你才不一样呢!我从来没有把任何偶像明星当成是余老师的化身,她们怎能和余老师比呢?全都是一群庸脂俗粉,不配和她相提并论,她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这下杜明峰有些恼怒了,脸微微涨红地说:“哼!你少唱高调了,反正我也懒得和你争辩。但不能否认的,你对余老师充满了幻想,为她作了无数美梦,这本身就是一种偶像崇拜的行为,不是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从来不作无病呻吟的白日梦,我对她的爱情是真实的,而且是有计划的。”林世骏仰高下巴说:“我一毕业就要追她,并且娶她,一辈子相守在一起。” 杜明峰差点被口水呛到,这种念头他还没胆子想过,但他总不能认输吧!所以,他粗着嗓子说:“我也不作白日梦!你刚才说的种种,想和余老师……呃!结婚之类的,我都有过,但现在回头看,真的很可笑,她几乎是和我们不同世界的人。” “她和你不同,却和我相同,我对她了解比你多,我对她的爱也永远不会可笑。”林世骏再次强调。 “我不骗你,这些感觉会过去的,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多听听吕老师的意见,走出这迷障。”杜明峰说:“像我,后来才明白,余老师像我那年纪轻轻就死亡的母亲,所以我对她有孺慕之情,甚至我现在还会想,余老师以后老了,我会养她,若我老婆反对,我就休掉她!我敬爱余老师,但那绝非男女之爱。” 面对这么辛苦的一大篇表白,林世骏仍是无动于衷,“你是恋母情结,但我不是,我母亲还在,我从不缺乏母亲。道既不同,我也觉得没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个傲气十足的学弟,是存心来激怒人的!杜明峰见他要离开,连忙挡住他,却不小心撞到一块木板,后面赫然是一幅桑琳的油画。 画的技术不是很好,但也够传神了。林世骏呆呆的看着,杜明峰乘机再说:“人人都有崇拜偶像的权利,它甚至是文学艺术的灵感,如但丁对碧翠丝、歌德对夏绿蒂,而她们一旦走入现实,就会是毁灭。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把对余老师的迷恋升华成敬爱,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世骏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要我重复多少遍呢?我和你没有相同点,我对余老师的爱是特别的,特别到你无法了解,所以,你的心情完全不是我的心情。我相信,余老师对我和对你也是不一样的感觉。” “你……你太狂妄了!你以为自己功课好、长得帅,就能目中无人吗?我好歹是你的学长!”杜明峰再也控制不了怒气地嚷道:“在余老师的心中,我们都是她的学生,感觉绝对一样……不!她对我会更好,因为我是先来的,我先认识她、爱慕她,你远远排在我的后面!” “天呀!我们这是在做什么?这种事还有先来后到的吗?还要排队?难怪大家说你是疯子!”林世骏嘲笑地道。 “你真是欠揍!”杜明峰火大了,整个人冲过来。 林世骏来不及闪避,被他撞到破沙发上面,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直到有人来敲门为止。那天,双方都挂着小小的彩,不外是瘀青、破皮,样子相当狼狈。这是吕云当初所始料未及的,她一心想帮钟老师,想免去桑琳的麻烦,却忘了皮球愈压,弹性就会愈大的理论。 这三个人的举动,让林世骏等不及毕业,就提前向桑琳告白了自己的爱。※※※一封淡蓝色的信,寄到了桑琳的家里。她想不通朋友中谁会如此有情调,等她打开一看,赞美及情话跃然于纸上,那奇特的热情冲击着她。 她太惊讶了,久久无法反应。来信人称她“Sunny”,自称“S·C·L”,日期是四月二十七日,上个星期的事。这会是谁呢? 等她看到那首“二十四个季节”的诗,她才明白这是出自林世骏的手,他说诗是为她写,二十四季是指他们年龄的差距,他爱她,爱得义无反顾! 瞧他那像大人的笔迹及口吻……当然,在某种定义上,他已是成人了,只是,他终究是个学生,怎能用爱人的口吻呢? 她只教了他三个星期,真正接触是在医院那一、两个月的事,这期间她是否做了什么误导他至此? 凭心而论,她是挺喜欢林世骏的,他的聪明、想法及感性,都在一般人之上,不只和他同龄的人不能及,就是桑琳所遇过男性朋友或同学,也不见得能有他的深度和谈吐。 会不会是常常在谈话中忘了他的年纪,不知不觉的越过师生界线,令他有了不应该有的错觉? 桑琳尚理不清思绪,深夜时,林世骏就打电话来了,用迟疑低沉的声音说:“老师,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会叫老师,表示还有救,她很正经地说:“收到了。但你似乎给错对象了,我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好,什么阳光、巧笑或美目的,你是不是念书念过头,变得疯疯癫癫了?” “我没有疯癫,今天是我爱上你八个月的纪念日,从去年暑假在传达室你为我擦伤口时,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他在话筒那头说。 去年暑假?桑琳不太记得这件事了,急急的说:“林世骏,不要开玩笑了,我是老师,又大你六岁,这是不正常的。” “只要是你,一切都很自然!你看起来比我小,若穿起高中制服,根本就像我的同学。” “什么同学?当阿姨都可以了!”桑琳口气不佳的说。 “你生气了吗?”他有些闷地说:“对不起,但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感情,我信里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在我的眼里,你就是如此美好,真的!” 他的语调中带着无奈及伤感,桑琳想起他毕竟是个学生,自己有辅导的责任,行事不能太过狠绝,免得酿成大错。她小心翼翼地说:“不!我一点也不美好,数一数,或许一千个缺点都不只。你看到的不是真的余桑琳,而是你心目中理想的形象,等你以后真正交女朋友就会明白了。” “我已经交过女朋友,美女也见多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你。”林世骏顿一下又说:“老师,我保证这不是恋母情结,也非家庭因素,别辅导我,爱就是爱,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桑琳深吸一口气说:“好,那我告诉你,我不会跟比我小的男生在一起,一岁、半岁都不行,更不用说六岁了,你能死心了吗?” “年龄比你小又有什么不对?”他辩驳着。 “当然,女人会快老,你难道没听过?”她说。 “不论你变得多老,在我心理,你永远年轻。”他回答。 “林世骏,你太天真了!当我年华老去时,你还年轻,你会厌倦、会后悔将生命浪费在我的身上,甚至不用那么久,等你一上了大学,马上会改变,然后觉得你此刻的心态荒谬至极!” “不!不会变的!”他坚决地说,“若真要变,那也是五、六十年之后的事,那时,我七十岁,你八十岁,年龄早就不算什么了。” “不要谈五、六十年后,我保证你很快会淡忘我的,为什么不专心读书呢?”她有种说不通的无力感。 “我不会淡忘,也不会改变。”他再强调一次。“会的,时间将会改变一切。”她清楚的说。 “我说不会,你说会。”他在电话那头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若我赢了,你就嫁给我;若我输了,我就娶你。” 桑琳感觉脑袋一片混乱,她知道他聪明过人、能言善道,但没想到说起情话来也是一流,如果她是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魂大概早就被他勾去,对他死心塌地了吧? 仿佛心中有感应般,林世骏说:“假如我现在是二十五岁,我们必然在一起了,对不对?” “假如你二十五岁,或许我们根本不会认识。”桑琳叹口气说:“和你同龄的女孩子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找她们呢?像我这类型,甚至比我好的,随处可见,你找我完全没有意义。” “不!你错了!桑琳只有一个,百年才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没有人可以拥有。”他激动地表白。 “林世骏,听清楚,你的桑琳,并不是我余桑琳。”她强作冷静的说:“我还是那句话,好好念书,以后不许再写信或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毅然决然的挂断电话。有好一阵子,她还真怕他会再打过来,但四周寂静无声,电话铃声始终未再响起。 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蛋,医院里的一幕幕情景如电影般反覆播放。当时,她完全无知,不明白自己已深陷在戏里。 如今想来,林世骏很多的行为及欲言又止,包括殷勤、关心、帮忙种种,都不是所谓的尊师重道,而是另有意义,这终于可以完全解释他那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举动了。 比如那首泰戈尔的诗——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还有,他老是说他和她是同一时代的人;又说,二十四个季节,于人生不算什么差别…… 她放任自己和他长谈,是不是她在潜意识中想要吸引一个优秀的男孩子?是一种属于女人的本能,连当了老师也不例外? 桑琳不敢再往下想,她虽然快要二十五岁了,也和几个男生交往过,但还没有交往到值得怀念的地步,而他们也没有一个写过像林世骏这样热情洋溢的情书,更没有一个如此倾心倾力地追求过她。 那些比她大的男人都很现实,请条件、求回报,在感情上斤斤计较,世故得教人讨厌。但林世骏的爱却纯得浓烈,但也许是因为他才十八岁的缘故吧!她不会笨得去接受,可是说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第四章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追赶, 一季如同一年, 一年如同四岁, 等我超越了你, 便能回头,扬起我的双臂, 说一声,我爱,到我的怀抱里来。 第二封给Sunny的信又来了,依然是淡蓝色的信封和信纸,日期标明五月十五日。 这期间,林世骏仍偶尔会打电话给她,说他每日都在学校里追逐她的身影,看见她,才能专心读书。 “联考和你,是目前我所能想的……不!应该说,你比联考重要。”他说。 那些话和信中的字句,严重地干扰了桑琳的心绪和生活。以前去学校教书,是一份愉快的职业,但现在只要一踏进校门,就会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凝视著她。 上下课时,三年忠班就在另一栋楼;升降旗时,三年忠班在右後方,里面有个男孩,正用自以为是的热情去爱她,用梦想去美化她。 偶像就是这样来的吗? 若能诚实的面对自己,被人爱慕的感觉还真的很不错,能有人以如此美好的言词形容你,让你不自觉地散发出更极致的魅力,如行在云端!步步都以为自己是凌波仙子呢! 不管以後如何,至少她在某人心中,曾有过难以磨灭的记忆,这算不算是所谓“永恒的美丽”呢? 比较可怕的是,对杜明峰,她待之是不懂事的学生,可以完全理智地处理他的盲目崇拜;但对林世骏又不一样,於她来说,他不像学生、不像十八岁的男生,恍惚中,他似乎带著某种力量,可以闯入她的生命,来势汹汹,令她迷乱,站不稳该有的立场。 总之,她不在乎杜明峰,但对於林世骏,却充满不忍,她这个老师是怎麽当的?为何会有双重标准呢? 比如今天早晨的周会,有人演讲,学生都坐在操场上,只有老师们站著。由於天气变暖和,桑琳穿著白棉衫,下身是淡紫色的碎花长裙,风吹过,裙裾飘飘,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很美的心情,因为她知道林世骏必定会在背後看她,用他全然文学感性的眼光,以诗膜拜她,让这一幕成为永恒。 全校几千名师生毫无所知,只有他们两个在心灵对话著!不曾经历过的人,根本不知那种神秘的应和有多奇妙! 接著是颁奖,林世骏第一个由人群中被叫出,他慢跑著,看起来朝气蓬勃,英俊且优秀,吸引著所有人的视线。 她以他为傲,也以自己认傲,因为她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他一次得了三个奖,英文演讲、模拟考和校刊主编,都是第一。领了奖後,林世骏没有如惯例般的在握手後下台,反而走到麦克风前,像得奖演员致答谢词般,潇洒地说:“Ilovesunny,Imean,Ilovethissunnyday!” 陈校长吓了一大跳,但她纵容这个为学校带来许多荣耀的学生,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而全校师生则喧闹成一团,口哨声此起彼落,许多人大喊著,“林世骏,帅!林世骏,酷!” 他走下来时,被人夹道欢迎,像凯旋归来的英雄。在这时刻,他的眼睛看向桑琳,唇边泛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彷佛在说:瞧!我已经当众宣称对你的爱了,你还能否决吗? 欢呼声将她拱到云端,但他的笑,又让她狠狠的摔下,在无活动弹中,也同时逐渐清醒…… 天呀!她在做什麽呢? 她向来以为自己是神志清明的老师!但在她心底,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承受不住爱慕者的甜言蜜语,甚至是一个稍稍厉害的学生,都能够跨越那道防线,击中她的弱点,这不仅可怕,而且是危险,足够令她身败名裂的危险! 不!事情不能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林世骏需要辅导,也许连她都需接受专业的协谈才能除去这心中奇异的蛊毒! 刻不容缓地,桑琳在第二堂没有课时就来到辅导室,吕云正在桌前排一些资料。 “吕云,又有一件糟糕事了!”不等她发问,桑琳又继续说:“林世骏,就是三年忠班的班长,他写情书给我,说他爱我,你必须和他谈一谈。” 档案柜後面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孙慧芬,她瞪大眼睛说:“林世骏已经开始行动了呀?不是说要毕业後才开始吗?” 桑琳惊愕极了说:“你……你们早就知道了?” “两个月前我们就发现了,我和锺老师分别辅导过他,但效果不大。”吕云带著歉意说:“我们没告诉你,是怕事情愈弄愈复杂,不想带给你不必要的烦恼。” 连锺老师都介入了?那他会怎麽想?会不会认为她没有好好上课,故意勾引他班上的男学生呢?桑琳一下子意识到事情的丑陋面,慌忙问:“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晓得?是不是全校皆知,就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你别紧张,知情的人不多,是锺老师特别交代的,怕影响联考情绪。”吕云要她坐下来,“告诉我,林世骏又怎麽烦你了?有没有跟踪你回家?” “那倒没有,只是写情书、打电话,讲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桑琳又有点说不出口的感觉。 “情书?哇!林世骏的文笔可是一流的,我倒想见识见识,可惜他不写给我!”孙慧芬好奇的问:“我能借读一下吗?” “慧芬,我烦都烦死了,请你别开玩笑!”桑琳不满的瞪她一眼。 “我没开玩笑呀,被那样一个优秀的男生爱慕,有什麽不好的?说不定哪天你会在他的传记中名留青史哩!我就觉得奇怪,我是教他两年的国文老师,和他谈文说艺最多,他干嘛不来仰慕我?我只比你大两岁,也像个天使呀!怎麽没一封情书是写给我的?”孙慧芬半认真地说:“吕云,你倒来分析一下,林世骏为何找桑琳不来找我?” “这又不是吃蛋糕,还要抢喔?”吕云笑著说:“道理很简单,因为你结过婚。男孩子很奇怪,结过婚的女人是不碰的,不管再年轻漂亮都没有用。根据我的经验,男学生迷恋女老师,几乎都是未婚的居多。” “好了!现在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们有问题?”桑琳插嘴问。 “你哪有问题?就尽情享受被人崇拜的滋味罗!”孙慧芬说。 “怎麽享受?他居然说要追我、娶我。根本不把我当老师看,比去年的杜明峰还胆大妄为。”桑琳一脸的懊恼。 “若能娶你,那也不错啦!我们亲戚里就有师生恋的,高中男老师娶小他十岁的女学生,人家还不是过得很幸福。”孙慧芬不以为然的说。 “那是男老师对女学生,反过来,就不是那麽美好啦!”吕云持反对意见。 “男小女大的也有呀!中部教育界不就有个著名的例子,女老师下嫁给小她八岁的男学生,非常轰轰烈烈哩!”孙慧芬又说。 “这件事我听过,後来男学生动手打女老师,两人以离婚收场。”吕云很八卦地说。 “喂!我可没说要嫁给任何人,你们在胡言乱语此仔麽?”桑琳生气地说:“我是有问题要解决呀!” “对不起啦!”两人同时说。 在孙慧芬离开後,辅导室里只剩吕云和桑琳两个人。吕云这才源源本本的告诉她一切的来龙去脉,包括林世骏的母亲发现那些一情书,以及他们处理的过程。 “那个林世骏可狂妄了,说什麽我不懂爱情!”吕云想来仍觉火大,“拜托!我恋爱七年、结婚七年,他那个臭小子居然敢说我不懂得爱情?!” 若非事关重大,看见吕云的表情,桑琳还真想笑。 “後来,我们还请明峰和他谈,结果,不但没有成功,他们两个还打了一架,真教人啼笑皆非。”吕云摇头道。 “你们一扯上杜明峰,不就愈弄愈乱吗?”桑琳说。 “你还真了解,林世骏就是顽固。”吕云叹口气说:“乱的还在後头呢!林爷爷过世後,林世骏的母亲本来要带他去美国,他却坚持要留下来联考和读大学,都说是为了你!” 桑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现在我们大家都束手无策了,也许……解铃人还需系铃人,你亲自劝他,可能会比我们说的任何话都有效。” 桑琳默默地走回办公室,在走过教室走廊时,似有所感地抬头一看,就(奇*书*网.整*理*提*供)见林世骏正站在另一边的大楼,隔著有著高高椰子树的中庭静静地看她。 他凭什麽?凭什么破坏她一向有条不紊的生活?桑琳心中有一股气窜升上来,紧咬著牙,发誓不再受他任何的影响! ☆☆☆ 桑琳送母亲去朋友家打麻将,回到家时,看见林世骏在巷口,人坐在机车上,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很孤独。 她站了一会儿,想到自己老师的身分,终於走过去说:“你吃晚餐了没有?” “吃了。”他回答,“我一直在等你。” 桑琳本有满腔的话要训他,但思及他一个人过日子,衣食皆无人关心,每日面对的都是黑暗的家,还有千篇一律的自助餐店,他的父母怎麽能放心那麽多年呢? 她叹口气说:“你不该等我的,就如你不该写那些信、说那些话。没有用的,我永远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你为什麽不醒悟呢?” 他沉默一会儿,看著她说:“我昨夜梦到你结婚了,我追到教堂去,半路上脚却断了,但我仍然爬著去,嘴里大喊著你的名字,但你却坐著礼车扬长而去,像是没有我这个人存在。那种感觉好可怕、好痛苦,彷佛世界末日,荒凉至极。” “那个新娘并不是我,只是你想像中的我。”她冷静地说。 “不!是千真万确的你!”他又说:“我终於了解,若你结婚,会逼死我,我甚至有杀你丈夫的冲动,我不许任何人拥有你!” “林世骏,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桑琳震惊地制止,“你仔细听著,姑且不论我们的师生关系,就年龄来说也不可能,你太小,让我没有安全感。” “我一直在努力成长,一季一年,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他咬著牙说:“我有自信,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爱你,能像我一样,给你更稳固、更恒久的安全感。” “请问,你要拿什麽来爱我?你现在才十八岁,还有四年才大学毕业,成家立业起码要再过好几年。好!等你三十岁时,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年华老去,你还会要我吗?”她试著跟他讲道理。 “会的、会的,就算你一百岁了,我也要!”林世骏热切地回答,“而且,我不要那麽多年,只要再六年就可以了,等我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就能养你!” “但我不会等那六年,女人的青春有限,我不会押注在一场明知会是空的爱情上。”桑琳面无表情地说:“这期间,我会嫁人生子,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你,趁早死心吧!” 林世骏觉得像是有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在他的心口,令他无法反驳!只能喃喃的说:“那我该怎麽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你,没有了你,我就失去活下去的目的……” “不要说得那麽严重,”她执意不为所动,“你会活下去的。我只想说,别把一腔热情浪费在我的身上,你有父母、有家庭,他们才是你的依归。我希望你能听我的话,到美国去念书,别留在台湾了。” 他定定的盯著她看,眼眸如蒙上一层雾,里面藏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然後,他抡拳往车座用力的一捶,大吼著,“我恨、我恨!为什么上天让我晚生六年?!为什麽我只有十八岁,一个无法证明自己的年龄?这一点都不公平,年龄又能代表什麽?有的人到六十岁依然幼稚不成熟,有人十六岁就可以救国救民,完成大事业,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林世骏,你理智一点好吗?你虽然一再强调不恋父、恋母,但对我而言,你不过是在填补你爷爷死後的心灵空虚,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唯一能给你爱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父母……”桑琳说著,却因为他如火炬般的炽烈眼神而停顿。 他突然用绝望的口气说:“原来……原来我的桑琳也是不懂爱的!” 桑琳受不了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禁气愤地说:“你自己说是大人,有成熟的思虑,为什麽连最基本的体谅都没有呢?没有一个人能自己宣称爱,就硬要另一方接受,甚至破坏她原有的生活秩序。我因为是老师,所以才会这样劝你!你能不能专心读书,好好回到你父母的身边去呢?” 他不说话,眼中泛著泪光,看也不看她一眼,发动起机车就要走。 桑琳怕他在情绪激动下骑车会发生意外,往前追了两步问:“你要去哪里?” “你不必管!你没有错,都是我不好,我是破坏者,我自己会了断!”他头也不回地说,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遁入墨黑的夜色里。 “了断?”他不会是要去做傻事吧?!她真的很努力的想治疗他,用吕云所谓的“当头棒喝”敲醒他,但却是这凄惨的结果,难道是她的方式不对吗? 当晚,桑琳睡得极不安稳,心事重重,宣到第二天看见林世骏平安地出现在学校後,才松了一口气,这个人竟也诓她,让她白紧张一场! 几天後,一封淡蓝色的信又来了,里面写满他的悲愤及爱情,然後说,他没有改变的可能,日期标明六月三日,离联考不到一个月。 桑琳开始害怕!怕他会在联考中失常,而无论她多无辜,她都是罪魁祸首。 ☆☆☆ 一个燠热的下午,桑琳正改著作业本,锺至和突然走过来说:“余老师,林世骏已经三天没来上学,打电话也找不到他,我刚刚去他家也没有人应门。我在想,是不是你对他说了什麽?” 桑琳的头脸整个热了起来,好像感觉到所有人注视的眼光。林世骏的事件发生以後,她还未正面和锺老师谈过,她常想,以一个资深男老师的角度来看,他优秀的学生陷入迷恋,是否要怪罪那个女老师行为不检? 而锺至和向来严肃,如同老学究一般,桑琳虽自觉无辜,仍不免心虚的说:“我没说什麽,不过是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读书才重要。” 他迟疑地说:“我觉得现在联考当前,你最好不要理他,也不需要深谈,免得影响他的心情,连联考都应付不来。总之,愉快与平和最重要。” 她是不理他啊!但他一直找上门,她想不谈都不行呀!桑琳满腹委屈,却怕愈说愈糟,只有沉默的点点头。 钟至和离开前又说:“对了!你有没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呢?” 桑琳极讶异他会问这问题,直觉地说:“我怎麽会晓得呢?” 事後,桑琳愈想愈生气,难道他们以为是她把他们宝贝的第一志愿学生藏起来吗? 他在何处,与她何干?她又没有去勾引他、没有要他爱她,凭什麽好像把一切的罪过都怪在她的身上? 一个十八岁的人能写那种情书、说那种话,哪有道理可以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只因为她是老师,就得被迫承担这一切,只为保护他“脆弱”的心灵!那谁来保护她不受干扰呢? 那天放学後,桑琳没有直接回家,身不由己地就来到几条巷子外林世骏所住的那栋公寓。 她晓得他在家,他非在家不可! 桑琳用力的敲著门喊著,“林世骏,不要再躲了!” 有好一阵子没人搭理,只有邻居的狗吠了几声。若是平常,她会放弃,但此时此刻,她积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所以,有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 终於,林世骏一睑沮丧地来开门。他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形容憔悴,一副许久不见阳光的样子。 屋子里头比想像中的好,多年来,他已养成自理的习惯,只是墙角有一箱箱的泡面,说明了他过日子的简单与粗陋。 “老师怎麽会来呢?”他有点尴尬自己的狼狈。 桑琳走进去,迎面吹来电风扇的风,桌上的书页一张张地被翻起。她没好气地说:“被逼来的!锺老师找不到你,急得差点报警,我呢!是头号嫌疑犯。如果你没考上第一志愿,因此降低了学校的升学率,那我必然会成为罪魁祸首、众矢之的,你明白吗?” 他看著她,一样的长发,一样令他迷醉的容颜,如今就站在他的家中,她果真还有一点关心他吗? “老师若是要我回去联考,我就去考,而且保证考上第一志愿。”林世骏淡淡的说。 “拜托!联考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不要说是为我,我承受不起!”桑琳一见著他,便实在很难有条理的冷静思考,因为他的用词永远都是强烈而绝决的。 “就是为你!我的前途完全操纵在你的手上,你叫我考!我就考;叫我不考,我就不考!” “那麽我叫你去美国和家人团聚呢?”她说。 “就这一点除外,我不愿意和你分开在两个国家,甚至是两个城市。你要我到美国去,可以,除非你能跟我一块儿走!”他清楚地说,彷佛这念头已在他脑海里反覆很多次了。 “你疯了!”桑琳只能说。 “没错,我为你而疯狂!”他热烈地看著她说。 又是那纠缠不清的话语!极力想打动她的心,企图要她忘记他只是她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呀! 老师对学生是要鼓励、要关怀,以一颗柔软的心,不该有设防的,但他却不顾一切的想打破这界线,不当她是老师,那麽,她就是一个女人,有天生自我防卫的心。 女人,对於追求她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她无法接受的,常常会变得非常残忍。 桑琳瞪著他,狠狠地说:“不!你不为我,从来都不是为我,只为你自己,为你的自以为是、为你的多愁善感。而我比较倒楣,被你选中,当你青春的箭靶、急於成长的目标,你很痛苦、很难受,但同时,你也很得意,得意你沦陷在自我的恋爱中,完全没顾及到我的感受,以及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和影响,你这样还配称为懂得爱的人吗?” 林世骏震惊地看著她,从来没听过她这麽毫无感情的声音,以前她会生气、会苦劝,但不曾如敌人般的深恶痛绝。他彷佛被什麽击中般,许久才理出她话中的意思,猛摇头说:“不!我从来不为自己,也不得意,更不是自恋,我只有身不由己地想亲近你,日日伴著你,就和在医院的那段日子一样。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不可自拔的感觉,甚至是超过对我父母,别问我为什麽,我也不知道,但那感觉如此真,我爱你,毫无虚假,更非夸张……” “爱?你又懂什麽叫做爱?”桑琳厉声打断他,[爱一个人,就是喜她所喜、痛她所痛、思她所思、虑她所虑。你知她,就宛如知自己,永远感同身受地为她著想,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这些,你做到了多少?” “我……”林世骏往後一退,哑口无言。 “你常说你是大人,叫人不必辅导你。好!现在我就以大人的方式对你!”桑琳继续说:“你,完全不知道我,不知我所喜、所痛、所思、所虑,因此,就更别谈感同身受了,否则,你就不会做出自虐、逃学,甚至想拒绝联考的事,让学校的老师指责我!你天天想自己的可怜,那我因你而受的不白之冤呢?就不委屈吗?” 他面色苍白,汗水一滴滴的由额头落下!那凝重失措的表情!证明他的确从未站在她的立场想过,在神志昏乱当中,他只能说:“我从……从没要老师受委屈,我甚至可以献出我的生命,为你生、为你死……” “不要再说这些连你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桑琳急著说,像在驱赶恶魔般,“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爱是牺牲,不是占有,你若真的爱我,就应该放掉对我不正常的痴恋,让我能快乐地过我的生活;而当我结婚时,你更应该满心祝福,这种心态才是一种成熟的爱!” “看著你嫁给别人……我不行……”林世骏几乎要哭出来了,“若不能有你在我身边,我的人生还有什麽意义?我看到的只是黑暗,那不如死了算了,还管它联考或前途干嘛?没有你,我连命都不要了!” 说著吼著,他真的哭了,一个比她高、比她壮的男孩在她面前哭得如幼儿般。桑琳有一瞬间的心痛,毕竟他才十八岁,世界在他眼里仍是春花秋月般的美好,她却拿著一块块的石头砸坏他的美梦,连同他视为女神的偶像都变得邪恶而丑陋。 但桑琳晓得此刻自己不能心软,重药都放下手了,便不能因苦而放弃,不然劫难会更深。隐约中,她准备保护自己,至於林世骏,他年轻优秀,自有其复元及醒悟的能力。 “死?你连死都提到了?古人说,死有重於泰山,轻於鸿毛,你竟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死,这算什麽?”她冷硬地嘲讽著,“我保证,没有我,你还会活得好好的,而且,前途更光明;有了我,才会是黑暗、折磨的开始。” 他没有看她,只是僵直地站著,久久才开口,“那些道理都没有用的……失去你,才是黑暗!生不如死……” “又是死?不要拿死来威胁我!”桑琳气坏了,“若你执意要死,我绝对不会阻挡,而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多一分悔恨,我反而会瞧不起你,认为你愚蠢、懦弱,不值得任何同情,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总之,我会装作世上没有你这个人,即使你死了,我到地狱去!也绝对不认你,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永生永世?林世骏的心彷佛被针刺、刀凿,这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桑琳,不再温柔娴静、不再善体人意,几乎在向他下狠毒的咒语。 他慌了!想当她的爱人,竟比当她的学生更不幸;死了,又比活著更无望,那他该怎么办呢? 桑琳恍若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及分裂,乘机劝说:“你看到了没有?我并没有你想像中的美好,我俗气、无情、自私、现实……一点都不像在学校里的余老师,那个我,是假的,现在的我才是真的,只是个会一脚踩碎你的爱情的女人,不会感激你的爱、感动你的情,狠心至极,这就是我……” “不要再说了!”他抱住头,凄惨地吼道。 “但如果你能走回你该走的路,考上第一志愿,到美国和家人团聚,活得更快乐、更积极,把你这段曾有的感情升华,我会因此而珍惜你、尊重你。”桑琳继续说:“这样对你好,对我也好,你能做到吗?”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後,他抬起头来,眼布血丝,声音沙哑的说:“我会好好的去考试,但……不要不理我……我……我从不想伤害你,或让你受委屈……” 桑琳觉得自己像是拿著一把刀子的刽子手,杀了人还喊痛。她於心不忍的说:“林世骏,你该学到一点教训,爱情若无理智来约束,是会泛滥成灾的,有时候你必须学著保护自己,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任人宰割,是最悲惨的事!你懂吗?” 她不知道最後几句他能听进去多少,但她已经筋疲力竭了,於是,没等他回答,就迳自离去。 第二天,他回到学校上课,一切恢复正常。 桑琳想起那最困难的一次谈话,她以贬低自己的形象、丑化扭曲自己的人格极力促使他清醒,这也该算是某种牺牲吧? 毕竟,要说出自己的缺点,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林世骏的第四封信飘然寄来,日期是六月十八日。桑琳看完後,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人呆了好一会儿。 她那狠绝的演出和教训,的确让他退却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但桑琳不免乐观地想,潮水不会立刻退去,总要在一次又一次的拍岸,潮声才会逐渐变小,慢慢的才会退至那遥远不可闻的地方。 这是自然界永远不变的定律吧! 他终会忘记她的,把这一段当成是青春期中可笑的回忆。 ☆☆☆ 林世骏一直没再打电话来,只是偶尔,桑琳会在学校的一隅,或住家附近别见他的身影,这算是跟踪吗? 他是觉醒了,还是默默的忍受她所给予的打击和排斥? 其实,桑琳也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态,与他面对面时,想起他学生的身分,总会有一股不适的感觉,现实裸裎,让她厌恶这一切,於是,就不择手段的要驱赶他。 但不见他时,又有放不下的思念,想他在医院里对她的体贴帮助,想他的一腔热情,将青春爱恋的宣言全倾注在她的身上,为了她,他驳回了所有的师长和朋友,孤立自己,但迎面而来的却又是她残忍狠绝的一刀! 她动心,一直都是动心的!女人对於曾经爱过她的男人,特别是浓烈热情的、带著诗意的、含满忧郁的,总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荡漾在心头。 何况,林世骏出众的外表和才华,不能说世间少有,但至少在她二十四年的生命里,也不是经常可以碰见。 被他爱慕著,在她的潜意识中,或许也有不能否认的小小虚荣感吧! 所以,她甚至梦见他,醒来之後,人在极脆弱的情绪中,竟然会想,陪他一段又如何?既可回了他的幻想,又可让自己享受被膜拜的快乐。 将来他成功时,或许她还能名留青史,就如同孙慧芬说的,那也算是另类的不朽方式。 联考前夕,他终於打电话来了,但话并不多,开口就问:“如果我大你十岁,你会接受我吧?” 又是这个问题,桑琳叹口气回答!“我不知道,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每次听见你的声音,我最希望的是你能说:老师,我好了,我终於分清楚真实和幻想,再也不迷恋你了!” 他不吭声,她彷佛听见一声低笑,然後,他很平静地说:“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称呼你老师,一旦离开学校,我们就再也没有师生关系了。” “林世骏!”她懊恼的叫著,但他却迳自挂断线路。 桑琳呆呆的坐著,再猛地转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 “你怎麽还在和他纠缠不清呢?”罗凤秀皱著眉说。 她现在对林世骏非常感冒,认为他是人小鬼大、心术不正,竟然追起女老师来,因此还曾在电话中骂过他。 记得桑琳和林世骏通话,有一次不小心被罗凤秀偷听到,她立刻拉开大嗓门说:“你一个做老师的,怎么能和学生说这种话?什麽爱呀情的,成何体统?” 桑琳羞得差点要钻地洞。 罗凤秀从此就常常叨念她,深怕她会误入歧途,有辱了余家门风。 渐渐地,这些叨念也让桑琳觉得反感,母亲没有弄清事实,就认定她勾引人的样子,难道真不是亲生,就隔了一层肚皮吗? 桑琳不想再将事情弄得更复杂,於是,回答母亲说:“没有纠缠不清,他毕业後,就没事了。” “这样就好。”罗凤秀缓和下语气,“我看,你也快点找个人嫁掉,免得天天和男学生扯东扯西的。不然,就别教高中学生,转到小学去,既单纯又轻松,才不会有这种麻烦事。” 不知怎地,桑琳对这话却听不太入耳。 隔几日,她回到学校整理成绩单,打开办公桌的抽屉,赫然看见一张白纸条,上面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写著—— 为人师表者,诱惑学生,残害民族幼苗,罪大恶极! 桑琳当场气得全身发抖,甚至想要呕吐。 她一下子把纸条撕碎,不敢再多看一眼!更无法分析是谁的笔迹、是谁有这种恶毒心肠! 学校里是有一批极保守的老师,也有一群恶作剧的学生,但到底是谁呢?是谁在暗处讪笑她呢? 林世骏,你害惨我了啊!我洁身自爱的一生,都因这段话而沾上不可磨灭的污点! 桑琳死白著脸,如生病般冲出学校大门。好在暑假已经开始,没有太多人看到这一幕。 原本联考後,她还打算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好好的和林世骏谈一谈,如今就免了吧!所有的谈话都是多此一举,她根本不愿意再见到他! 残害民族幼苗?到底是谁残害谁? 为了避开林世骏,桑琳不惜花大钱,先是陪母亲去游大陆一个月,再和几个同事去欧洲玩,耗尽整个暑假,让他找不到她。 回来时,她接到第五封信,日期是七月二十七日,信中带著绝望的意味。 但她不再替他难过,也不再有义务去理会。 他若被钉十字架,那她呢?就是一个更可怜的陪葬人! 那封可怕的黑函虽已不存在,但其中的一字一句仍刻印在桑琳的心中,轻轻一碰就痛。她本想辞职转校,但这一走,不就表示她心虚!让仇者鼓掌大快? 於是,开了学後,她又回去当她的英文老师。 林世骏毕竟还是考上第一志愿了,红榜大大的贴在校门口。 吕云说,暑假时他母亲回台湾,将他带到洛杉机去了。 他终究要向命运投降,那当初又何苦要吹皱一池春水呢? 桑琳望著那第五封情书,本想丢掉,但又觉得可惜了那篇好文章,於是,她将它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就当作是一个纪念吧!毕竟现在肯呕心沥血写情书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第五章相逢 你可曾心系于驿动的风, 留驻于飘流的云, 引我走向光明, 也引我走向黑暗, 在日夜交会时徘徊, 在爱恨之间更难分。 这是平静的一个学年,没有什麽特殊的人或事。桑琳过了二十五岁生日,迈入教书的第三年,她已渐渐进入情况,更会掌控学生,感情的流露,也拿捏得较有分寸,陈校长仍避免给她男生班带。 唯一令她手忙脚乱的是母亲的健康。 罗凤秀历经几次生死关头,心脏极为衰弱,自己又爱担心,动不动就往医院跑,身为女儿的桑琳,只有在後面跟著忙。 除此之外,母亲还强迫她相亲,深怕自已两腿一伸时,却还没给她办完婚姻大事,人生责任未了,难以向黄泉下的老爷交代。 於是,为求让母亲安心,桑琳勉强的去看了几次。 第一个对象是任职於公家机关,身材不高,却很壮硕,一见面就以她娇小为题,大谈养生之道,言语乏味得令桑琳想打瞌睡,度秒如度年。 第二个长得算斯文俊秀,学历也好,规矩的白衬衫和西装裤,颈部还露出一截卫生衣,每个周末陪妈妈上教堂,大桑琳两岁,却像个小弟弟似的,两人没有一句话对得上。 第三个算成熟世故,也对桑琳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但出去吃饭时,总当她的面记帐,十足小气的举止。 後来的第四、第五、第六……桑琳都腻了、烦了,连好坏都不想评论,对他们的印象也就更是一片空白了。 她是曾经药吃得太重了,而那贴药,就是林世骏! 所有的男人和他一比,没有他聪明出众、没有他敏锐感性、没有他狂野的热情,最重要的是,没有他那纯纯不顾一切後果的痴迷。 她不是叫他别活在梦幻里吗?怎麽将他唤醒後,自己反而跌入那不切实际的感觉中呢? 唉!真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不仅对人,对回忆及情话也都是一样,浓烈之後,平淡就等於死水,搅不出一点涟漪。 四月,又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之际,去年此时,她收到林世骏的第一封情书!展开他们“二十四个季节”的所有争执与辩论。 就在她沉溺此莫名的思绪时,大街小巷已流行起一首歌,并且传到校园之中,几乎人人都会唱上那麽几句。 还是一个女学生提醒她说:“老师,这好像是你的名字喔!” 原来那首歌的歌名就叫“Sunny”,学生们还好玩的刻意把歌词抄给她。 Sunny,Sunny你可曾心系於驿动的风,留驻於飘流的云引我走向光明,也引我走向黑暗在日夜交会时徘徊,在爱恨之间更难分你说,不要和我谈生死相许我默默地服从,忘了自己因为那是你的命令你说,不要和我谈左右相随我静静地隐去,忘了自己因为那是你的愿望但你说,不许爱我、思念我我却无法遵从,忘不了的自己因为那是我的生命与呼吸Sunny,sunny除非我死亡,除非是我换了心否则仍要爱你,爱你千千万万年那是我最初的,也是最後的爱情诺言 桑琳念完每个字後,心渐渐寒起来,甚至忍不住要打冷颤。这世上唯一会私下喊她Sunny的只有林世骏,而这歌词的内容,明明就是他们曾经苦恼过的种种。 真是林世骏的创作吗? 她迫不及待地跑去买了“Sunny”的CD,那封面是淡淡的蓝色,有个帽子低垂的女孩隐隐浮现;“Sunny”的字样是深深的靛紫,而拿著吉他的主唱者竟是杜明峰! 桑琳晓得杜明峰闯荡歌坛已经两、三年,靠著身为唱片界大佬的父亲,先是作曲,再唱歌,即使只是一张长得并不俊俏,甚至是有些滑稽的睑,也慢慢创出一片天。 “我靠的是独特的创意!”杜明峰曾这样说。 这一年,他不常来找她,她也不觉得奇怪,学生都是如此,有了新生活,哪有空回头看呢? 桑琳再看看里面的简介,“Sunny”的作词及作曲者都是阿骏。阿骏?不又是个与林世骏有关的名字吗? 她彷佛走著走著,又遇见阴魂不散的人。不会吧?林世骏不是去了美国吗? 一旦注意到这首歌,就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听见似的,偶尔有些顽皮的男学生会隔著大楼的中庭齐声喊她Sunny,不过,他们不知晓内情,只知唱者杜明峰曾是学校里的怪人,仅是怀著一种逗趣的心态罢了! 她非常想去质问杜明峰,但又怕揭开谜底,会再度扰乱她的生活。结果,她还未行动时,杜明峰就先打电话来,语气极开心的说:“老师,你还喜欢我们的“Sunny”吗?这是我第一张大卖的唱片,我老爸乐死了,说什麽虎父哪有犬子,这还得感谢你给我们的灵感呢!” “你们?你们是不是包括林世骏?”桑琳直接问。 他的舌头打了个结,顿了一下才说:“呃……本来是没打算告诉老师的。去年九月初,林世骏不顾家人的反对跑回台湾念书,他家的房子卖掉了,他临时没住处,就找到我这里来,我们就这样挤了快九个月了。” 她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忍不住说:“他怎麽还是轻重不分呢?你竟然还让他发表这种歌,你也真是糊涂!” “老师,你先不要误会!”他赶紧解释,“这首歌是阿骏,就是林世骏啦!他去年写的,那时候他很痛苦……失恋嘛!但老师也知道,我了解他的心情,用爱心和耐心开导,今年他就变了,整个人变得开朗积极,还交了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了?”桑琳应该感到喜悦的,但不知为何,内心却又有种酸酸沉沉,形容不出的感觉。 “才多哩!他们学校的校园美女,还有我们歌坛的青春玉女,全都对他大送秋波。”杜明峰兴奋的说:“像这张CD是我主唱,但去打歌时,歌迷喊的却是“阿骏”,他已经变成阳光王子,我则成了阳光跟班,真教人吐血!现在,我老爸已怂恿他下次自己出来唱了。” 桑琳见他离题太远了,忙打岔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用这首歌?早就该丢掉了!” “就是好了,才没有忌讳!当作我们对惨绿少年时代的一种告别。”杜明峰不懂桑琳的心情,继续说:“我和阿骏可研究了很久呢!研究如何让歌词浅显易懂。他那小子真让人嫉妒,长得潇洒,会念书,又有才华,我的CD有一大半都是他的作品,首首都令人惊艳,不只“Sunny”而已。自从打了那一架後,从没想到我们会成论好朋友,他不是我所想的狂人,我也不是他以为的疯子……” 他讲得口沫横飞,忽然发现桑琳都不吭声,不禁间:“呃……老师,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桑琳勉强回答。 “其实写“Sunny”也是对老师的怀念,我们都会永远爱你,我说的是师生之爱啦!真的,我找女朋友还是以你为标准呢!等你老了,我们会义不容辞的养你,这也是永远不变的啦!” 桑琳终於笑了出来,她那么快就变成了“怀念”的对象吗?她也不过是未满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而已啊! “恭喜你们了,学生有成就,我当然高兴,学校里的老师和学弟、学妹们也都以你们为荣呢!哪天回学校来办个演唱会吧?”她说。 “没问题!不过,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找老师。我们终於有钱,可以请老师吃顿大餐了,虽然不是搭飞机到香港、东京吃名家宴,但凯悦、来来还请得起啦!” “林世骏也来吗?”她直觉的问。 “当然,还是他提议的呢!只是被老师骂怕了,不敢自己对你说。”杜明峰回答。 其实,桑琳也真的很想看看他,几乎一年不见,他变了多少?如果能和他维持正常的师生关系,也算是一种幸福,但隐约中,她心里似乎又有种奇异的失落感。 林世骏对他的女朋友!是否也如此狂爱痴恋,像要倾尽生命般,令人无法呼吸地付出呢? ☆☆ 聚餐那一日,桑琳在衣橱前站了很久,常常,衣服会泄漏一个女人真正的心情。 像今天,她以老师的身分,应该穿得端庄些,最好掩盖住属於女性美丽年华的妩媚风情,但是,曾经当过偶像,就不是那麽简单的了。 偶像是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她不愿仅仅一年後,林世骏就後悔的想:她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女子,当初迷恋她还更是幼稚愚蠢,瞎了眼睛! 难怪美人迟暮最可悲,很多电影明星老了,都尽量深居简出,不再露面,怕的就是辛苦塑造的形象破灭。 而偶像也很无辜,人们把梦想投注在她或他身上,替他们披上层层光华,但当偶像不再是偶像时,所受到的谩骂及讪笑,又是最恶毒不堪的。 桑琳在摇摆不定的情绪中,换了一件淡粉红色有百合浮映的洋装,掩藏住青春,却又不失秀丽,应该构不上“诱惑”或“残害”的字眼吧? 另外,她找了吕云作陪,表面上,这两个男生也该谢谢她,但其实是桑琳想要有个定心丸,有吕云在,就像多了一道安全门。 吕云这一年来又胖了几公斤,下巴多了一层肉,一条浅紫的窄裙,让小腹突出得异常明显。但她毫不在乎,依然大剌刺地笑著,不怕才三十岁就要被人叫“欧巴桑”。 桑琳真羡慕她,不是偶像真好,活得多理所当然、自由自在呀! 吕实也很讶异林世骏在台湾,不禁担心地问:“你确定他好了吗?” 吕云一向忙著照顾老公和两个孩子,不太注意流行歌曲,更没联想到Sunny所含的意义,否则会更紧张。 桑琳回答说:“杜明峰说他没事了,应该不会有错。” 他们约好的饭店,有香港名厨坐镇,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侍者领著她们进去,远远的,桑琳就看到了林世骏。 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头发留长偏分,一小撮覆额,人壮实了些,尤其脸部多了刚硬的线条,原有穿黄卡其制服及背著书包的青涩模样已褪尽不见。 眼前的他,浅蓝的休闲衫和黑色西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器宇出众的年轻男人。他看著桑琳,眼中有著温柔,但那是一种面对师长的喜意,不再是从前的热切及唐突。 吕云极兴奋的说:“恭喜你们呀!学业、事业皆有成;也该恭喜我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学生,沾了不少光呢!” 因为全心都放在林世骏的身上,桑琳忽略了在一旁的杜明峰,还有他身後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 “她叫高小玫,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上司。”杜明峰笑著介绍。 “公司助理就公司助理,干嘛说得那麽好听。”高小玫反驳他,脸却甜甜的、有礼的向吕云和桑琳问好,并说:“哇!你们当老师的都长得那麽年轻漂亮吗?” “只有她,不包括我啦!”吕云幽默地指指桑琳。 “反正都比你们大。”因为和林世骏站得那麽近,桑琳有些紧张,他们以前见面或说话,很少是平和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耶!毕业後,我们长大了,老师倒像是变小了。”林世骏淡淡地说。 这是什麽意思?桑琳正想问他,就见有个长发飘逸、模样漂亮的女孩走过来,她穿著吊肩的粉缎衣裙,露出修长的腿,比桑琳几乎高出一个头,站在林世骏身旁,十足是个相配的金童玉女。 “这是我的女朋友,她叫华稚蕾。”林世骏说。 “弄错了吧?我知名度比你高,应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华稚蕾娇嗔地道。 “你是华稚蕾?难怪我觉得你很面熟!”吕云大叫著,“我女儿好迷你呀!她今年才六岁,就会唱整首你的歌。嘿!待会儿我们照张相,再请你签名,可以吗?” “你看吧!”华稚蕾得意地瞟了林世骏一眼。 他没有理她,迳自拿著菜单问桑琳,“你想吃什麽,尽量点。” 桑琳试著给他一个笑容,但没有笑到心底,因为,华稚蕾的出现又让她乱了方寸。是呀!他交了女朋友,而且是才貌双全的女孩,她不是应该为他高兴吗?但她的内心怎麽会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彷佛属於她的什麽东西被人家由手中夺走了。 她难道会像个任性的孩子,自己不要的,也不许别人要吗? 等上菜时,桑琳轻轻的撞了撞吕云的手肘,吕云才想起此行的任务,问林世骏说:“我们都以为你去了美国,怎麽又偷偷跑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呢?” “人生地不熟的,总感觉很不习惯。”林世骏微笑著说:“我去那儿的大学看过,对什么都很陌生,彷佛IQ一下子降低了很多。於是想,何必呢?在台湾我是头,到那儿却成了尾巴,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窝囊,对不对?” “可是大家不都是想出国吗?你偏偏唱反调,我还计画著哪天要去纽约游学呢!”华稚蕾用手把玩著长发说。 “一心寻找自由的人,或许喜欢到异国流浪,但我是寻找归乡的人,心灵所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林世骏看著自己的手说。 桑琳的心怦地跳了一下,想说什麽,但那头的杜明峰却叫了出来,并手忙脚忙的拿出小册子,“又是个好句子!林世骏,你简直出口成章,我已经有下个专辑的主题了!“自由与归乡”,如何?” “嘿!改个比较酷的名字,给我用,我可是阿骏名单上的下一个喔!”华稚蕾抢著说。 “不!这是我的!好歌难找呀!你叫阿骏再另外帮你想题目。”杜明峰毫不退让的说。 ““自由与归乡”就只适合阿骏自己,你们两个的气质都不对!”高小玫插嘴道。 林世骏面无表情,彷佛不干他的事。桑琳极力想稳固老师的立场,开口问:“你们这样又唱歌、又作曲的,一面还要读书,怎么忙得过来呢?” “我反正是在混学位,被“当”惯了,功课倒成了副业。”杜明峰耸耸肩说。 “老师别担心。”林世骏笑笑说:“我还是以课业为主,不会有愧於我第一的纪录。闲时作曲写歌是为了好玩,同时也可以赚钱。” “他这小子的野心很大,说三十岁以前要列入百万富豪的行列,而且是美金的喔!”杜明峰很八卦的说。 “难怪你已经做起维修电脑的生意,你要那麽多钱做什麽?”高小玫问。 “我想用十年做完二十年的事。”林世骏淡淡的回答。 此时,菜陆续上来,话题亦被中断。桑琳对那未完的句子感到很疑惑,但也只能任由它像断了线的风筝,自生自灭。 大家忙著下筷子,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但桑琳有点食不知味,偶像也不能狼吞虎咽,对不对?她看斜对面的林世骏也没有吃多少,彷佛食欲不佳。 记得去年在医院时,他们偶尔会一起吃晚饭或点心,他可是大口大口的吃,就像一般成长中的男孩一样。但一年後,他似乎变化很大,人变得成熟稳重,不时流露出一股老气横秋的模样。 “阿骏,帮我剥虾子壳。”华稚蕾撒娇地说:“我要做宣传,手要保养,万一刮到就难看了。” 林世骏本想拒绝,但想一想,还是接了过来。 “对了!我和阿骏都有女朋友了,那余老师呢?我们什麽时候可以喝喜酒呀?”杜明峰吃块海参说。 “快了!快了!”吕云热心地抢著回答,“最近就有个牙医在追她,相貌英挺又多金,我们都很看好哩!” 牙医?早就被她三振出局了,但桑琳任由吕云去说,有人追,也算保住自己的面子。 那一头,林世骏捏碎虾壳,硬刺弄疼了食指尖,他不觉用嘴吸吮一下,想减轻那痛苦。 “看,叫你剥虾,你倒自己吃了!”华稚蕾抱怨地道。 林世骏愣了一下说:“对不起。” “你太心不在焉了!”华稚蕾又拿一只虾给他。 小风波过去,杜明峰又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早讲过,余老师结婚,新房布署由我负责,像墙壁粉刷、窗帘、大型油画啦!我都想好了。喂!阿骏,你不是也要参一卡吗?” “啵!”一只虾又去了壳,林世骏下意识的放入嘴巴,无法回答杜明峰的问题,咬得两颊好痛。 “你又吃掉我的虾子啦!”华稚蕾生气地说。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自己剥。”林世骏似乎有些不悦的说。 吕云憋不住,差点爆笑出来,後来多亏桑琳的镇静,转而聊聊学校老师及毕业的同学,才顺利吃完这一顿饭。 饭後,桑琳婉拒他们开车相送,自己和吕云搭计程车回家。 在路上,吕云说:“杜明峰都没变,仍是那拙拙的古锥样,但林世骏几乎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也不会说,就是锋芒尽敛,不再那麽坦率了,大概是因为你的事吧!” “他不是都好了吗?”桑琳试著说。 “我不敢讲好或没好,至少他愿意结交合与他年龄层相同的女孩子了。只是要他像十八岁时那麽热情奔放,恐怕不容易了。不过,这些改变也不是不好,瞧他不是显得更有魅力了吗?至少华稚蕾吃这一套。” 桑琳不再言语,望著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想起那一去就不回头的时光;偏偏人会记忆,累积了许多无用的伤感。 除了年龄外,华稚蕾并不适合他,因为她根本引不出他最至情的一面,那燃著最亮丽火花的心灵,曾照耀过桑琳的眼。 “Sunny”是对惨绿岁月的告别,今天这一顿大餐,说是谢师,但真正的用意其实是对她余桑琳的珍重再见吗? ☆☆☆ 林世骏在公寓内四处走动,把已经放整齐的电脑零件再重新排放一次;墙角的画总是大小不一,再放里面一点;乐谱架,怎麽老觉得不够乾净呢?哦!花,那束百合、玫瑰和满天星插得不够漂亮…… 这是他们住处的第一束花……呃!这其实也是屋内第一次那麽窗明几净,因为桑琳要来! 炎炎夏日,冷气常常断电,他又打开电风扇抱著往四方吹,尽可能的想让空气显得清凉流通。唉!再怎么样,也不是一座美丽的皇宫呀! 自从去年桑琳狠心的拒绝他後,一大段的不闻不问,算是受伤後自我的休养生自心。 这期间,他被迫到美国去,曾与家人发生严重的冲突,後来偷溜回台湾,还遭到经济制裁,连住的房子都被卖掉了,但这仍阻止不了他倔强的心。 林家最後终於放弃了,老爸还半调侃地说:“你以为你是日本武士呀!目中一剑,八方不动?都怪你爷爷念太多宫本武藏给你听了,什么一半执於爱,一半憎於恶的,才会造成你这种怪个性!” 今年一考完期末考,吴荷丽又打电话来催他到洛杉机去。 “我不回去,忙著赚钱!”林世骏这么说。 “要赚钱,到你老爸的公司正好,我们的股票要上市了。”吴荷丽说。 “不!我要靠自己。”他说。 “你……唉!我不想说了!”她无奈地抱怨,“好好的少爷不当,老是挑最难的路走,像是我们哪里欠了你似的!” “妈,我要白手起家,你不是该高兴我有理想、有抱负吗?”他稍稍婉转的说。 没错,他必须要拥有自己的财富,才能名正言顺的养活自己爱的人。 他虽然才要升大二,但凭著自修,他已拿到电脑技师执照,手中握有不少顾客,而且业务蒸蒸日上。 另外,他还作词、作曲,有一度,他曾考虑灌唱片当歌手,钱可以如流水般的赚。但这一行,起得快,落得也快,他要的是长远,所以宁可居於幕後,生活也能维持单纯低调。 学业、事业双管齐下,让他日以继夜的忙碌。有时杜明峰都忍不住说:“你急什么急呀?来日方长,你现在才二十岁,就忙成这样,小心早早长出白发,未老先衰。” “那样最好,我还怕自己不够老,人家喜欢黑发,我是巴不得有白头发呢!”他半开玩笑地回答。 他是一直很努力的在“追赶”桑琳,以他目前的收入,月薪常常超过教书的她,但问题是,当他双手奉上,她会不会又将他冷冷的打回呢? 她曾有的狠绝今他记忆犹新,但也带给他许多思索的空间。以前他是太过年轻无知了,正如桑琳所说的,不会保护自己,当感情泛滥溃流,便处处成灾。 他设法改变与反省,也曾和别的女孩子交往,当然是同龄或比他小的,但每每和她们聊天,在洋溢的青春中,总有种令他觉得乏味的肤浅,那时,他就会更想念一举一动都牵动他心的桑琳,那是深得他意的温柔婉约啊! 说他偏好年长成熟的女性也不对,因为那些三十多岁的女子里,他也只喜欢桑琳,其馀的不曾多看一眼,所以,他很确定自己“正常”,就是爱一个人,很纯粹的,年龄从不在考虑之中。 写完[Sunny”这首歌,抑郁之心不得抒展,因此很想要见她。 在饭店重逢,她几乎没变,只是少了“老师”的身分当盔甲,彷佛又纤柔许多。而她清脆如铃的声音,那眼里一惯少女的稚气,都不曾因时空而散逸,仍是他最初的神魂,於是,他决定不要放弃! 只是这一回,他不能再横冲直撞的,必须学著迂回和伪装。由学生当情人,太过惊世骇俗,那麽就先做朋友,再来是情人,就比较能教人接受了吧? 泛滥的河流,若能疏导,相信亦可流向她的心田。 当他请杜明峰去邀请桑琳时,起先是招来了满脸的大问号。 “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杜明峰怀疑的问,“我们已经讲好不再随便去招惹余老师了,不是吗?” “我不招惹,也自有分寸,我的女朋友太多,还轮不到她。”林奇www书Qisuu网com世骏故意不耐烦地说:“但她聪明,能给我灵感,你也想要新歌、新曲,对不对?那就请她来试听吧!” 差不多磨了几次後,杜明峰终於摸摸脑袋,也不反对了。 林世骏又把那瓶花换个角度,显得整个人有些笨手笨脚的。 门锁窸窸窣窣的响起,他以为走进来的应该是自己想见的人,不料却是两个年轻女孩,他的脸立刻垮下来。 一个是原就约好的高小玫!另一个则是不速之客王姿怡,据说她老爸是唱片公司的股东,暑假跑来见习,看能不能作作歌星梦,结果东西没学,倒迷上了林世骏,一天到晚缠著他。 “你怎麽来了?”林世骏皱著眉说。 王姿怡一身标准的新世代美少女打扮,参差不齐又染黄的头发,露肚脐的短衣、短裙,能显出青春气息的化妆,将她的眼睛弄得又圆又大。 “爱听你的歌呀!能在未上市之前先知道林世骏要写什么歌,那多酷呀!我们同学保证会羡慕到不行!”王姿怡一边说,一边像风般窜到他的电脑前又摸又碰的,差点把他整理半天的东西全又弄乱了。 林世骏正要骂她,杜明峰就走了进来,後面跟著他朝思暮想的桑琳。 桑琳今天穿得极为简单,米色短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是林世骏最喜欢,但却很少看到的模样。此时的她,如同清纯的小女孩,可以让他牵著手走天涯。 王姿怡则死瞪著这个新来的女人,她看起来好老气呀!她挨在林世骏的身边,一脸戒备的神情。 “我帮你请来余老师了,可高兴了吧?”杜明峰得意的说。 老师?原来是老师啊!难怪那麽老气,王姿怡这才放松下来。 “你们的音乐都比我行,我不知道自己来要做什么?”桑琳浅笑说,尽量装得很自然。 “当我们的谬思女神啊!”林世骏以低沉的声音说:“你曾是我和杜明峰创造的灵感,你忘了吗?” “开玩笑的吧?我是个凡人,不是女神,哪能给你们什么灵感呢?”桑琳不太自在的说:“真正的灵感在你们心底,我来欣赏倒是真的。” 林世骏不和她争辩,迳自开始弄音乐。好奇怪呀!以前那个侃侃而谈的他到哪里去了?近几次见面,他总是沉默寡言,让桑琳想自在都不行。 但无法否认的,她非常高兴能看到他,那感觉很特别,不像是曾经教过的学生,而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真是太好笑了,她是孤儿,又能和谁血浓於水呢? 这两个男生合租的公寓,似乎比几年前桑琳来参观时又大了许多,那时是杜明峰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 仔细一看,原来连隔壁的房间一起打通了,而且做了一些贴墙橱柜和工作桌,看来,林世骏很会过日子,总能把自己弄得井井有条。 她还记得吕云曾说过,“林世骏在十二岁时,他老师说他的组织力和成熟度已是高中程度,现在他高中,倒比一些大学生还老成,这样被环境逼著提早独立及成长,是幸,还是不幸?” 而一旁的孙慧芬还调侃说:“他那麽急著长大干嘛?人生还那麽长,慢慢来嘛!难不成要像一些早夭的天才,早“去”又早“回”吗?” 那时的林世骏和她还没有任何瓜葛,这些话在她听来只觉有趣,但如今想来,一个原本需要被照顾的人,却得照顾衰老濒死的爷爷,後来又竟想“照顾”她,心就不禁隐隐地作痛起来。 林世骏的作词、作曲,以灵感开始,再以电脑结束。从小学过钢琴,又精通吉他,他不断试著修改音乐程式。 桑琳也弹过几年钢琴,有些基本概念;而杜明峰有国乐南胡的训练,师生三人谈得不亦乐乎。 林世骏甚至“秀”他玩票做的交响乐曲,叫“梦中”,很短,却包括弦乐、鼓乐及吹奏乐,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旋律极为优美迷蒙。 桑琳再一次被感动了!要找出一个既是数理资优,又音乐、文学感生俱全,加上懂事自立的男孩,真很难呢! 而他竟以自己的方式“爱”过她,又被她狠狠的伤害过! 他们讨论得太过入神,旁边的王姿怡不甘寂寞,不时插嘴提些怪怪的意见,见林世骏还能包容,她就更表现出一副霸占的姿态。 这年轻女孩又是谁?是杯世骏的新女朋友吗? 黄昏时分!夕阳艳艳地斜照进屋内。王姿怡建议去吃日本料理,再到Pub跳舞。 桑琳自觉那不是属於她的天地,便说:“天色晚了,我也该走了。” 林世骏立刻站起来说:“我送你。” “不必了。”桑琳忙推拒。 “只是一段小路而已。”他几乎是恳求地说。 到了楼下,他站住,桑琳面对他,他说:“能不能一起喝杯咖啡呢?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她很意外,心中颇为犹豫,还没开口拒绝,就被他带到隔巷子的一家餐厅中,有餐点兼卖咖啡。 当侍者过来时,林世骏说:“还不知道你喜欢什麽口味的咖啡?我对你的事知道得太少了。” “对咖啡我不在意,对茶比较挑。”桑琳注意他一直坚持不用“老师”两个字。 最後,他点了两杯“维也纳”。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呢?”她主动问,试著驱散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气氛。 他平稳住心跳说:“能不能做朋友……我是说!平等的朋友,不是上对下师生的……比如说,我可以叫你“桑琳”吗?” 她在刹那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可以或不可以,各有麻烦,所以,她只能开玩笑的回答,“你不都拿“Sunny”做歌了吗?而且在国外,叫老师的名字也是很平常的事。” 意思是,可以喊名字,当朋友,但师生界线仍在。 咖啡来了,入口香醇暖热,桑琳稍稍放松地说:“我记得上次看到你的女朋友是华稚蕾,怎麽这回又换人了?” 林世骏本想否认,但想想,此乃消除她戒心的方法之一,於是说:“你不是叫我要学著保护自己吗?我现在已经不会随便付出感情,想多多比较,华稚蕾出国宣传,我就找王姿怡!她们各有不同的味道,就和咖啡一样。” 她瞪大眼睛说:“你这样不是有点玩世不恭吗?” “会吗?”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我对女孩子不是很了解,也分不清哪种方式好。你也知道,我曾有过的经验很惨烈,所以很需要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她猛吞一口咖啡,望著他说:“也许我该说抱歉,去年对你是太绝了些,让我觉得自己做老师形象失败,辅导也失策。” “不!完全是我不对!”他急忙说:“虽然去年暑假找不到你是我最痛苦的时刻,但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桑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残害民族幼苗”六个字,心情一阵低沉,轻声说:“其实也是为我自己。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如你想像的完美,也有自私、狠心、冷酷、口出恶言的时候,缺点永远比优点多,那时大概也吓到你了吧?” “不!相反的,你发那顿脾气後,让你更像个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偶像。”他顿一下说:“让人更想亲近……呃!我说的是以朋友的形式。” 华灯初上,窗外灯影绰绰,桑琳看著表说:“不是有人在等你吃饭吗?” “随他们,他们若等不到我,自己会先去吃。”他小心地问:“你有约会吗?” “没有。”她回答。 “上一次,吕云老师说你有男朋友,还是个牙医?”他问出心中沉潜许久的疑问。 “早就没有来往了,我妈老爱逼著我相亲。”她苦笑著说。 前一句话令他雀跃,後一句又令他的心沉入谷底。这时!桑琳预备付帐说:“我得回家了,我母亲还等著我吃饭呢!” “我来出,钱我有……”他急急的说。 “你还是学生,省著点用吧!”她微笑著。 “那我送你回家。”他跟在後面,不容她拒绝的说。 来到公寓前,他匆匆地到楼上拿下两顶安全帽,一个交给她。 桑琳扣上安全帽!坐在他身後,想起去年的一月在医院的那个凄冷夜晚,就读高中的他,试著伸出援手帮忙。 而林世骏则想,他为她买的安全帽终於在一年半以後戴到她美丽的秀发上。 车子急驶中,风迎面而来,带著暑热。 两旁的人不断後退,而至面目模糊,形成一道道不相干的风景。唯有他俩,在真实之中,只是与别人速度不同,成了一个向前奔驰的小世界。 他兴奋极了,觉得自己在飞。 第六章告白 不是对你无心, 只是在爱你的道路上, 我必须披荆斩棘, 可有你陪在我身边, 让我有勇气追寻。 电脑的萤幕闪了一下!又恢复死寂。林世骏诅咒了一声,又钻到桌子底下,去弄那复杂的各色电线。 “我就说不必装电脑嘛!还让你忙了一个晚上。”桑琳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穿著浅绿色毛衣及有墨绿格子的长裙,头发如丝缎般披下,显得十分雅致美丽。 但林世骏却不想看她,因为,她要去和别的男人约会耶!由於心中郁卒极了,又不能明讲,他只能拿机器和工具出气,一想到连平日他拿手的专业技术都因而失常,心底当然是愈来愈火大。 “今天你太累了,或许改天再弄吧!”她又试著建议道。 “我非弄完不可!”他恨恨的剪断两条线路,又将它们接在一起说:“你去约你的会,别理我!” 他那是什麽口气嘛?根本就像个吃不到糖,在耍脾气的孩子。 这半年来,桑琳的生活之所以起了这么微妙的变化,主因全都在林世骏身上。 由最早的讨论音乐,到偶尔吃个饭,到他能自由进出她家,一切都是那麽自然的在进行著,到最後,连她都想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了。 毕竟,一个只身在台湾的学生,想索求一点家庭的温暖,再加上他总是一副单纯可爱的模样,完全不像从前那麽具有威胁性及危险性,谁又能忍心拒他於门外呢? 再者,有他的日子显得既快乐又兴奋,让桑琳在日覆一日地上课、陪母亲去医院,及不时相亲的单调生活中,有一种多彩多姿的充实感。 因此,她喜欢他来找她,也任由他来;只要他们的关系不要回到两年前那种混乱又痛苦的情况就好了。 因为当他是弟弟,就不由得宠他、惜他,关心他的食衣住行种种,这种不自觉的付出,远比她想像及预计的要多许多。 先前几个月,他们还避著罗凤秀,怕她知道後,又会说些难听话来阻止。後来,林世骏的母亲或亲人由美国捎来一些花旗参、维他命和营养品之类的东西,他一定全数往余家送,这才渐渐打动了老人家本来就很柔软的心。 “你这孩子的脑袋清楚了吗?有没有再一天到晚想著追女老师的事?”罗凤秀说得很白。 “当然不了!那是我以前没见过世面。”他必恭必敬地说:“现在我满眼都是年轻的女孩,哪会再看余老师那麽“老”的女人呢?” “老”?!他竟敢说她老?桑琳在旁边听到这种污辱她的美的话,气得差点没揍他几拳,这个学生果然欠教导。“老”这个字她可以说,他却得乖乖藏在肚子里才对! 林世骏伺候爷爷惯了,很会讨老人家的欢心;加上罗凤秀原先就很喜欢这个俊秀聪明的男孩,所以才慢慢没了戒心。 从此,他便把余家当作自己家,常跑来吃饭,起初还会拉著杜明峰来作陪,作为障眼法,现在则全无顾忌。 “阿骏,你心里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杜明峰心生疑窦,不免好奇的问:“你该不会是又要“追”余老师了吧?我可警告你,此路不通喔!” “你看我像吗?我自己身旁的女孩都应付不完了,哪还有心力去“追”桑琳?”杯世骏说。 “那你干嘛天天往她家跑?”杜明峰说。 “我们不是说好要“养”她的吗?其实不必等她老,我们现在就可以照顾她,像亲人一样,这才不枉我们曾经“迷恋”过她的情分。”林世骏笑嘻嘻地说。 没错,是亲人。现在罗凤秀已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虽然他的目标是女婿,但他会好好的隐藏住真正的企图。 杜明峰自然没他那种心,几次後就不想陪一位唠叨的老太大吃饭。这更可证明杜明峰的倾慕只是一种过眼云烟的“伊底帕斯情结”,而他才是真正恒久的爱情。 因为有桑琳在的地方,就是他快乐的泉源,两年多来,这种感觉不但没变,还有增无减,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将去赴一个男人的约会,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简直让他痛苦而死!“噢!”他心一慌,头竟撞到桌子。 桑琳连忙蹲在桌前,看看他的额头有没有红肿。又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橄榄绿毛衣肩部有散断的线。 这是她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桑琳不禁问:“衣服穿破了还不知道吗?脱下来我补一补,免得洞愈来愈大。” 林世骏默不吭声,人却站起来照著她的话做。结果,毛衣一脱,桑琳马上尖叫一声,因为,他的上身什麽都没穿,露出了光溜溜的胸膛。 她立刻避开视线,将接过的毛衣遮在脸上,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连件内衣都不穿?” “舒服呀!我喜欢这件毛衣贴身的感觉。”见她那可爱又好玩的样子,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才怪!还不快穿上,万一感冒就麻烦了!”桑琳把毛衣丢过去,转过身说:“毛衣直接接触到皮肤,很容易引起过敏反应,最好有一层棉质衣服穿在里面比较好。” 後面发出一阵窸窣声,只听他笑著问:“看你睑红成那样,是没见过男人裸体吗?” “笑话,我几岁了?我准备上小学时,你才刚出生呢!我什麽东西没看过?”桑琳不服气的以老卖老道:“你少人小鬼大了!” 林世骏停下穿毛衣的动作,本想再吓她一下,罗凤秀却在外面叫,“桑琳,赖先生来了!” 桑琳藉机走出去,不再和他鬼扯瞎闹。 林世骏则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既然那家伙姓“赖”,嘿嘿!那管他是不是王子,等一下绝对会成了一只惨不忍赌的癞哈蟆! 赖建仲是罗凤秀的牌友介绍的专科讲师,比桑琳大四岁,一心有成家的打算,所以一见到端庄秀美的桑琳,态度就十分积极。 他有著标准的中等身材,斯文的脸上架著一副眼镜,看起来成熟稳重,谈吐也合宜。由负面条件来删除的话,不酗酒、不赌博、没有暴力倾向……似乎没什麽好挑剔的,桑琳当下决定试著和他交往看看。 但前後加起来,他俩认识也有两个月了,感情却没增温,也没有产生火花。 “头几次不准,一定要再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好处,所谓日久生情嘛!”巴不得她赶快找到归宿的罗凤秀这麽说。 客厅里,罗凤秀正热心地请客人吃水果。 赖建仲一看到她便站起身说:“桑琳,希望没让你久等,你这套衣服好漂亮呀!” 桑琳正要道谢,冷不妨後面有个声音说:“你的意思是衣服漂亮,人却不好看吗?” “当然不是,当然都好看!”赖建仲赶快解释,两眼打量著桑琳身後那名高帅的年轻男孩,不知他是何方人物。 “我来介绍。”罗凤秀笑咪咪地说:“这个林世骏是我们桑琳的学生,X大的高材生喔!” “哦?没想到桑琳的学生都这麽大了,真是失敬失敬!”赖建仲一听,马上松了一口气,堆著笑睑说。 “他是来帮我装电脑的,可惜没有成功。”桑琳解释著。 “装电脑?”赖建仲一意想邀功,“唉!这我最在行,就让我来啦!无论什麽型的都难不倒我。” “感谢老天,我终於碰到救星了!”林世骏假惺惺地说:“我已经弄了好几个钟头都不行,看来还真的得找专家,那就全靠你了!” 桑琳瞪大眼睛心忖,阿骏是不是吃错药了?他自己是资讯系学生,又是做电脑生意的,不会装电脑,还有谁会? 况且这是他的专业,他向来讨厌别人罗唆,怎么现在会卑恭曲膝地去巴结一个门外汉呢? 桑琳正想质问,正巧电话铃响,是对面的张伯母正三缺一,要罗凤秀过去打牌。 她只好看著笑得很夸张的林世骏,将脱下外套的赖建仲带到书房去。 等送走母亲回来,只见林世骏正闲闲地坐在沙发上喝茶,一脸的享受。 桑琳一掌就拍下他的二郎腿,“你在搞什麽鬼?他明明是来请我看电影的,怎麽会变成在帮你弄电脑呢?” “所以你就可以知道你在他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一台电脑。”林世骏振振有辞的说:“你没听过“电脑寡妇”这个名词吗?这种男人是不能嫁的,他们既冷漠孤僻又不合群,宁可抱著电脑睡觉,让你整日以泪洗面,过著悲惨的非人生活。如果你嫁给这种人,到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够了!别要嘴皮子,我的婚姻还不必你来操心。”桑琳说著走到书房,看到赖建仲已卷起衣袖,爬在桌底,勤奋地研究著。 “你还可以吗?若不行就不要管它了。”她好心的提议。 “没问题,我快抓到问题的症结了,再一会儿就好。”他歪著脖子说。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赖建仲在书房忙得满头大汗,林世骏则在外头又煮咖啡又弄点心,一边还和桑琳闲闲的聊起天来。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她终於忍不住问:“我就不信赖建仲的技术会比你好,你到底动了什麽手脚?” 林世骏露出大大的微笑说:“我不喜欢他,尤其讨厌他和你约会。” “这不关你的事!”奇怪的是,她并不生气,只是做做样子骂人而已。 “你的幸福就是我的事。我并不觉得那个赖……呃!适合你。”他的表情很无辜。 每次都是如此,该训他一顿的时候,她却老想笑。桑琳无奈的板著脸孔,“你也闹够了吧?再下去,可能整个电脑都要报废了。” 林世骏这才懒洋洋的站起来,由口袋中拿出几个金属零件,顽皮地眨眨眼,再走进书房去解救那个倒楣鬼。 桑琳正想绽开笑颜,可那笑却又僵在唇边,人也若有所思。真奇怪!他老是介入她的生活,迂回却又别有用心,她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可她却不想阻止,还很任性的投入其中,只是……再这样下去会如何呢? 电话响了,她才接听,那边的张伯母已惊慌地喊道:“桑琳,你妈昏倒了!她牌打到一半,就两眼翻白……” “我马上过来!”她丢下电话就往里头大叫:“阿骏!我妈昏倒了!我得去张伯母家,你快去叫救护车!” 林世骏火速冲出来,“救护车恐怕还太慢,我们直接送她去医院!” “可是她好重……”桑琳已经急得语无伦次。 “我有的是力气!”说著,他已经冲下楼梯。 屋内人空空的,只留下衣衫凌乱的赖建仲弄不清自己是该留下、回家,抑或是追到医院去? 总之,这完全不是他预期中的约会,好怪异呀! ☆☆☆ 罗凤秀再一次血管阻塞,手术直进行到天亮才结束。医生神情疲惫地走出来叮咛道:“她的年纪太大了,能不能熬过就要看她的运气了。” 桑琳的眼泪当场就流出来,她感到好无助,但瞬间就有个人环住她的肩膀,那感觉既温暖又坚强。她不禁看了陪她熬了一夜,已生出胡碴的林世骏,她直到人轻轻的靠上去才能顺畅呼吸。 林世骏有照顾爷爷的经验,所以打理起医院的各项事物都很熟悉,桑琳便全权交给他,自己则专心照顾母亲。 罗凤秀的复原情况比医生们预估的要好,她清醒後第一句话便说:“我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那些小鬼没那麽容易就抓到我……” 话虽如此,这次仍不太一样,罗凤秀变得极为衰弱,有时还必须使用呼吸器才能安心入睡,以免在梦中不小心忘了呼吸。 桑琳请了一星期的假,再接连著寒假,她有足够的时间照顾母亲。 林世骏则无论课业、事业再忙不过来,晚上仍坚持来换班,他甚至把杜明峰也抓来当差,让她能回去休息。 余家的亲戚不多,大陆的太远、台湾的又太疏,有紧急事时也只能靠自己。 另一个到医院的常客就是目前猛追桑琳的赖建仲。此刻正是献殷勤的时候,他当然不能放弃。桌子墙角那些鲜花和营养品,有一大半都是他送的。 罗凤秀大概也自觉到自己来日不多,所以特别喜欢看到他,那感觉就像是女儿的终生有所托般,因此说话的语气就如丈母娘对女婿般,谈桑琳的脾气、谈婚礼、谈未来……常常要等到桑琳出口打断才停止。 赖建仲当然暗自窃喜,他甚至盘算著,若余伯母有个万一,他是否能和桑琳在百日内结婚? 林世骏自然是暗自著急,他知道桑琳孝顺,又想报养育之恩,她会不会在母亲快要面临死亡的压力下,糊里糊涂就出嫁了呢?不行!桑琳可是他的呀! 他再度恨起自己的年龄太小,他今年虚岁才二十一,唉!为什麽地球不能再转快一些,地心引力不能再强一些? 如果有一种机器,能让他的一天飞快成一个月,那麽只要七十二天後他就能大过桑琳,他会立刻带她走进教堂,过著比翼双飞的日子。 如果,吃一种药,能加速他的老化…… 如果、如果……想了半天,他甚至还没开大三呢! 他看得出桑琳并不爱赖建仲,她之所以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安慰濒临死亡的母亲而已。 一个四月的晚上,杜明峰被林世骏找来医院,他现在是个有名气的歌手,没事出门总爱戴鸭舌帽和墨镜,深怕被人认出。 “不够!明眼人还是会看出你来。”林世骏丢给他一顶滑雪帽,遮住整个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妈的!你确定吗?若是惹上警察,我可就“大红大紫”没脸见人了。”杜明峰说。 “错了!这种知名度才酷哩!”林世骏调侃道。 “你老弟还真是来一个“杀”一个咧!你不累我都累了,有时候我心里还真是不平衡呢!”杜明峰不悦的抱怨。 “废话少说!”林世骏用力拍他的头一下,“我已经用三首歌做代价了,你还敢喊亏?” “我说的是桑琳,是我先的……”杜明峰欲言又止。 “拜托!你那是恋母,我才是恋爱,请你记清楚这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林世骏冷冷地说。 杜明峰还想再说些什麽,林世骏已经替他套上滑雪帽了。 此刻,正是桑琳奉母亲的命令送赖建仲回家之时,他们会按惯例先穿过医院旁的一座公园。 这一带住宅少,加上气温降低,所以一入夜,四周便没什么人,正好方便他们两人“作案”。 那个一看就让人讨厌的赖建仲果然坐在长椅上,正口沫横飞地在高谈阔论,完全不顾桑琳的疲累,及环境的不安全性。 哼!真是标准不为人著想的大男人主义者! 桑琳又打个呵欠,她白天上了四节英文课,刚刚又陪母亲聊天,早已没力气开口了。 突然,由树丛後头窜出两个蒙面歹徒,全是一身黑衣,手上拿著两把形状奇特的利刃。 这种场面电视上是常演,但桑琳没想到自己竟会亲身碰到,因此有一种在作梦的不真实感,连尖叫都忘了。 反而是她旁边的赖建仲先歇斯底里地嚷了起来。 他的叫声彷佛更刺激到歹徒,矮的那个立刻冲向前,把刀抵在他背後,用极尖的声音说:“敢再喊一次,我的刀就刺到你的心脏里啦!” 赖建仲吓得赶快把肚子前面突,深怕歹徒下手。 高的那名歹徒也同时抓住桑琳的手,但她并没有害怕,还很镇静的说:“你们到底要什么?要钱我们会拿出来,可千万别伤人命,那会判重刑的!” “钱!”高的歹徒用刀指著赖建仲说:“全拿出来!” “求……求你们,这里有我这个月的房贷,如果给你,银行就会抵押我的房子呀!”赖建仲几乎下跪的哀求道。 “那是你家的事!钱包丢到地上!”矮的歹徒大叫。 “我……”赖建仲还在迟疑,身子就被推了两下。 “快点给他们!命要紧,钱还能再赚!”桑琳著急的催著。 这时高的歹徒已经不耐烦了,向前走几步想亲自动手。他本来将桑琳抓得很紧,趁此机会她用力的反撞他,人马上就往树丛飞奔。 可才没跑几步,又被人拦腰抱起,她一时火大,以细细的嗓音骂起来,“你们年轻力壮,有头有脑的,干嘛不好好念书,或找份工作来做?你们无父无母吗?竟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不怕伤家人的心吗?如果没有钱,可以用各种途径寻找帮助,而不是用抢劫的方式——” 唉!老师就是老师,在这种紧要关头,她居然还发表长篇大论,林世骏不禁轻笑出声。 另一头的杜明峰已经快要吐血了,女朋友试著逃跑,赖建仲不趁乱反击,竟然还先趴到地上,企图拿回他的钱包。 实在输给他了!杜明峰也懒得再理他,急忙走到树丛里,看见林世骏正抱著骂人的桑琳。 桑琳一见到他,骂人的话语戛然而止,“你……你把他怎麽了?” “能怎么样啊?他正在捡他的钱。”杜明峰恢复正常的音调说。 “喂!赖建仲,你快来救我呀!”桑琳又扯著嗓门急呼。 那边的人才恍如大梦初醒般,“桑琳,你忍一忍,我立刻去叫警察来!” 脚步声竟杳杳走远,桑琳几乎为之气结,拜托!他叫她忍一忍,是要忍什麽?她正要开口再骂,矮的歹徒竟说:“这人真没种,连女朋友也不会保护,等他叫完警察就太晚罗!” 高的歹徒则放松桑琳,似乎对她并无恶意。 她开始怀疑,冷不妨拉下矮的歹徒的帽子,一看竟是杜明峰! 那高的就不用说,他自己已把帽子脱下,露出一张熟悉的睑,眼亮晶晶的、嘴笑嘻嘻的正看著她。 桑琳火冒三丈的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猜桑琳现在最想找的是一根藤条,想来揍我们用的。”林世骏小心地说。 “别看她身材娇小,藤条可是轻轻地举起,重重地放下,嘿!她打人才痛呢!我可是有英文作业没交,被打五下的经验呢!到现在都还馀悸犹存。”杜明峰故意呼呼手说。 “我看我们最好把手心伸出来。”林世骏还不怕死的逗著她说。 “你……你们到底在搞什麽鬼?”桑琳的怒气终於爆发出来。 “是林世骏出的馊主意,我是被胁迫的。”杜明峰赶忙试著洗刷他的清白。 “错了,你是接受我的利诱才对。”林世骏又说:“你快回医院照顾余伯母,免得她叫不到人。” “唉!一下是歹徒甲,一下是护土乙,又没钱赚,做人真难!”杜明峰把从戏剧组借来的假刀藏在衣服里,喃喃离去。 桑琳仍是一头雾水,一肚子的气,她恨恨的瞪著林世骏。 “你可以打我。”他掌心向上,可怜兮兮地说。 “为什麽要用假抢劫来吓我?你们还嫌我最近受的罪不够多吗?”她生气的拍掉他的手。 “桑琳,对不起!”林世骏试著消除她的怒气,“我只想向你证明赖建仲并不适合你。伯母一直说他忠厚老实,但忠厚不表示可靠,老实也不能带给你快乐。像今天晚上,他遇事慌乱,胆小怕事,甚至弃你於不顾,这种男人你能嫁吗?” “我说过,我的婚姻不关你的事!”她咬著牙说。 “有关的,一直都是有关的!因为……因为你始终是我最爱的人,你始终在我心中占有最重要的位置。今晚若换成是我,我一定会为你拚命。为了保护你,我可以流下最後一滴血都甘心!”他再也压抑不住的倾诉他心中所有的爱,“桑琳,我不能忍受失去你,失去你就好像在我的心里挖个大洞,我的心都变得空虚了!在这世上只有我最知道你、最怜借你,再也不会有其他的男人比我更爱你了,你难道真的无法感受到吗?” 桑琳感到双颊一阵潮湿,这才发觉泪已潸潸流下。两年前她拚命排斥拒绝的感情,不但未曾消退,还蕴生出更大的力量,像反扑般的排山倒海朝她而来。 她不知道该怎麽办?眼前看出去的是,泛在水雾中的夜色、迷蒙的树林、淹晕的高楼;而在她身後的是,她这一生中得过最深、最浓、最纯的爱,这股爱意像是极柔极美的丝绸,沁暖温香地包围著她,是一个女人所能拥有最华丽的感觉。 问题是,她有勇气去享受吗?桑琳痛苦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们是不可能的!” “你告诉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但它们并不全是对的。比如你说我很快会改变,但三年了,我爱你的心意只有愈来愈坚定。” 他再举证道:“为了你,我跑回台湾念大学;为了你,我努力读书做事;为了你,我总是心痛,因为你的无情。桑琳,我知道你其实也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为何要说出呢?!为何要将那些危险又大胆的热情说出来…… 远处传来警车的呜笛声,闪光隐约可见,桑琳推著他说:“一定是赖建仲去报警了,你还不快走!” 他们像逃命的雌雄大盗般遁入黑暗中,脚步未曾慢下或停歇,就怕敌人靠近。 跑了几分钟後!桑琳几乎喘不过气,林世骏乾脆抓住她的手,直到出了公园,来到大马路为止。 “你看,赖建仲并没有不顾我,他只是使用比较理性的做法。”她捂著胸口说。 “你还替他说话?好在歹徒是我,不然就算警察来也没有用了!”他皱著眉说。 “你根本没有必要费心演这段戏,我一点也不喜欢赖建仲,只是还没时间对他说明而已。”她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桑琳,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去找别的男人了,你的生命及生活里就只有我好不好?”他恳求著。 巷道好长,路既深又远似无尽头。桑琳开始往前走,不!她需要静下来想一想,此时的她,心与理智各有不同的方向,它们争著吵著,就是不能平衡及决定,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把一切厘清。 林世骏陪著她走,他开心的暗忖,至少这次她没有断然的否决他,没有像上回那麽伤透他心的毫无转圈馀地,让他直坠深渊。 夜愈来愈冷,透著春寒,有清明时节哀愁的雨味。 不知过了多久,桑琳突然开口道:“孙慧芬老师离婚了,我提过吗?” “没有。”他回答。 “是上个月的事。”她说:“她和先生结婚五年,表面恩爱,私底下却有许多矛盾。想当年他们也是爱得轰轰烈烈,先生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而娶她;结果五年後,先生却站在父母那边,绝情到判若两人。你说爱情能恒久吗?” “我相信我是恒久的。孙老师的离婚只告诉我一件事,就算是年龄适合,也不能保证幸福。而且在我离开洛杉机,回到台湾时,早就坚持站在你这边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任何人事物都不会迫使我们分开。”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家家的灯火由明转暗,四周更寂静,久久才有一辆车经过。 “我们若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呢?”桑琳低声问:“因为你的事,我曾收到一封黑函,上面骂我诱惑学生,残害民族幼苗,罪孽深重……” 林世骏震惊极了,愤恨难当地说:“是什么人如此恶劣且没有口德,他妈的该下十八层地狱!若说“诱惑”,应该说是我诱惑你,而不是你诱惑我!什麽民族幼苗,简直难听死了!” “这还只是起头呢!如果我们逾越了师生情谊,不顾年龄差距谈起恋爱,舆论还会更可怕。而我因为比你年长,错便会全在我身上,你想过吗?”她介意的不只是年龄,还有所有的压力啊! “说实在我从没想过,因为我一直认为错全在我,若是我们相爱有错的话,”他动情地说:“我愿意也预备扛起所有的责任。我会以性命来保护你,他们丢石子,打到的只会是我;他们拿刀子,刺到的也一定是我,我绝不让人伤你一分一毫。” “阿骏!我不是教过你,不能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吗?”桑琳又有流泪的冲动了。 “对你,我不想保留任何东西!”他倔强地说:“你老说我小,对!我表面是二十一岁,可在我的内心,我已三、四十岁了,我至少比那个赖建仲懂得爱、有担当,年龄根本不能代表什么!”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兀自亮起。前面还有路,假如不停,他们可以走到山里,甚至去到海边,把鞋子走破,把人走死。 绿灯亮起,他们慢慢踱过去,像是到了某个彼岸。 “阿骏,我并不完美,这些年来你应该也看见了,我不值得你倾命来爱。”看他想开口,她立刻阻止他,“你说你诱惑我,说不定真是我有问题。我常在想,是不是我的举止中有什麽邪恶的东西,才会让你沉迷到无法自拔,毕竟我是老师……” “桑琳,我懂“诱惑”,从十四岁开始,就有女生想诱惑我。而你和她们完全不同,你只要像一阵风行过,根本不必看我一眼,就足以让我爱上你。”他迟疑了一会儿又说:“我本来是不想提的,但我又真的很想对你说清楚。若说到女老师诱惑我,那是孙老师,不是你。” 桑琳停下来,惊异地望著他。 “每次看到你这种表情,我就觉得你应该比我小,很多事还等於无知。 呀!先别抗议,”他急忙又解释道:“你没注意到吗?孙老师特别爱带男生班,她上课时声音特别嗲,眼睛老用瞟的,长发甩呀甩的,一有空就教我们念情诗。她教我国文两年,动不动就找我谈话,还叫我写诗给她……虽然我才十七、八岁,心里却很明白我算长得不错,也曾吸引过一些女老师。但桑琳,那不是你,你和她们完全是两回事。所以当你说孙老师离婚时我并不意外,我早就猜到她过得并不幸福。” “你们这些男生,竟然这样批评老师?”她不禁摇摇头。 “我没有批评她,只想强调一件事,当我说爱你时,既不天真也不幼稚,而是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心来待你,我脑中想的全是要娶你及与你长相厮守的事。我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吗?我试著融入你的生活、接受你的想法,拚命赚钱……我做了那么多,如果你再不感动,那就真是太铁石心肠了。而我呢?恐怕只会做到老、做到死,永远可怜……” 桑琳站定,看著他期待的眼眸,叹口气,又继续往前走。 远远的大楼有一座钟,标明此刻是深夜三点十分。两人都不觉得累,因为他俩的心在拔河,赌的是人生,一旦下了注就收不回。 大楼虽然栋栋都是漆黑的,但有些二十四小时的店却给了他们温暖及光明,陪他们在这漫漫长夜倾谈著、辩论著。 有电话亭时,他们会拨杜明峰的号码,而他会在电话那头说他们疯了,最後再加上一句医院没事,叫他俩有话慢慢讲,千万别自相残杀。 渐渐的有地工、有些车陆续出现,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东方出现了淡淡的霞影。他们经过一座公园,和晨跑的人打著招呼。 突然,桑琳扶住一棵树,接著脸都皱了起来,“我的小腿抽筋了!” 走太久的结果是好痛好痛!她紧抓著林世骏的手臂,那痛似乎要撕裂她的肌肉般。 “坐下!”他安置好她,将她的腿伸直,扳开脚掌。 “好些了。”她虽这么说,泪水却已挂在眼角。 “早告诉过你,教书的人要多按摩双脚。”他蹲在她面前,手指轻轻按著她的小腿肚,一圈又一圈,缓和著那僵直的感觉。 他的手带著粗糙,赤裸地滑过她的肌肤,感觉像一团火,燃断了所有疆界与障碍,只剩下他们彼此间的亲密。 她抬起眼看他,他也正凝望著她,眼眸内只有纯真的爱。没错,她曾经动心、曾经萦怀,她知道自己再也碰不到如此心意相属的男人,她能让他愁怅而去,悔恨以终吗? 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脸颊说:“阿骏,这不只是玩火,你要想清楚,那火焰虽然灿烂美丽!却可能会将我们焚得尸骨无存。” “我知道。”他说的斩钉截铁。 “这也不只是掘一口井,享受那甘醇的水,事实上,那结果有可能是足以埋葬我们的地狱深渊。”她又说。 “我知道。”他仍然言简意赅的回答。 桑琳再也无法说什麽,只能扑到他怀里,像女人对她所爱的男人般的依恋和顺服。 林世骏激动地拥著她,她的娇小在他强壮的胸前,多像是个易碎的瓷器。他吻著她带著花香的发,眼角不禁微湿。 天已大亮,他们整整走了一夜,穿过半个市区,才做出决定,她将不再抗拒。 ☆☆☆ 罗凤秀动手术後,呼吸方面受到影响!常需要靠机器辅助。两个月後又不幸得到肺炎,治疗速度极慢,不时陷入深度昏迷,医生都提醒桑琳要有心理准备。 六月底,罗凤秀因一口痰除不去,呼吸衰竭,结束了病痛折磨的生命。 桑琳悲痛已极,就算不管那无解的身世之谜,她仍是桑琳唯一知道的母亲呀! 母亲疼她爱她,是她过去和未来的一座桥,如今桥断了,相视皆茫然。 “现在我才是真正的孤儿。”她像个小女孩般的说。 林世骏却设法替她盖一座新的人生桥梁。他因为有处理爷爷丧事的经验,所以大小事都由他安排,虽然对外声称他是罗凤秀的乾儿子,但仍有几次被不熟的人误认他为女婿。 他和桑琳的恋爱谈得很隐秘也很低调,在这件事後,两人的默契更好,将他们的缘分当成是命中注定的。 杜明峰是了解内情最多的人,对这段师生兼姊弟恋,他抱著爱护及祝福的心情,没事就警告林世骏,“你给我好好待桑琳,若她有一点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你!” “那我八成是神智不清了,你就算杀了我也不冤!”林世骏开玩笑地回答。 另一个知道的人是吕云,她则是持保留的态度,不赞成也不反对。还当著林世骏的面说:“我看你最好再去做一下心理辅导。” “花钱叫人听我的童年?省省吧!”林世骏一口回绝。 吕云是结过婚的人,想法比较实际且深入,她曾私下问过桑琳说,“你和他……呃!有没有“性”……关系?” “你好无聊呀!”桑琳红著睑说。 “我只是要确定,林世骏不是只想找个年长的女人翻雪覆雨一番。”吕云怪声怪调的说:“若是如此,他找你就找错人了,你的经验搞不好比他更少哩!” “拜托别用有色眼光来看我们。”因是朋友,桑琳也不生气的解释道:“我们和一般情侣没什么两样,你少拿出这种没见过识面的嘴睑。” “先不说“外患”,你有没有想过“内忧”?”吕云仍不放过她,“你比林世骏大六岁。每个人都知道,女人是不经老的,三十岁以後就会开始走下坡。等你四十岁时,林世骏才三十四,你色衰,他正当壮年,难保他不会被年轻的女孩勾走。再来,还有更可怕的更年期,到时你根本满足不了他,怎麽能保证说你们可以白头偕老呢?” 老实说,桑琳从没想那么多,因为,眼前就有数不清的问题要应付,他俩能不能结婚都成问题,谁还去管到了更年期时能否相守幸福呢? 总之,一旦豁出去,就只能硬著头皮大步往前走,过著类似没有明天的日子,数著太阳升太阳落,享受其中爱情的甜蜜罢了。 八月,林世骏回到洛杉机父母家,他们便开始尝起两地相思的滋味。 九月秋阳下,他们循著所能找到的资料,来到偏远山腰的一所孤儿院,打探有关桑琳身世的线索。 孤儿院淹过水、失过火,院长又换了好几个,二十七年前的相关文件早就残缺不全。新院长说:“你是弃婴,医院、社会局和卫生所都没有任何纪录,要找出你血缘的亲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你的父母主动想寻你。” 可若要寻,当初她也不会被随意丢弃,连一点蜘丝马迹都不留了。像古代,好歹还会有个玉佩、手环之类的信物,以备将来相认之用。而什么都没有,就是表示存心不要她,当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女娃儿的存在,所有的思念、好奇或内疚都不必有。 桑琳感到非常难过。 林世骏牵著她的手说:“你想出去走一走对不对?” 他们漫步在山林小径。台湾的秋天,虽然没有枫红叶落,但也隐隐有盛夏後的寂寥。 “你有我,所以此生永远不会孤独。”他看著她认真的说。 “我其实早就预知此次是白来的。”桑琳老实说:“我反而有点怨母亲,为什麽她要说出这秘密呢?她不会就当我是她亲生的不就好了吗?” “也许她希望有一天你的亲人会来认你。”他说:“不过目前请你忍一下,只能有我这个“亲人”了。” 本想让她破涕为笑,但她却仍然眉头深锁,“你有你自己真正的亲人,他们会反对我们的事情。” “你放心,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做不了主的事,我会说服我的家人接受你。林世骏很笃定地说:“等我大学一毕业,我们就到美国,抛开一切人事的纷扰,就我们两个。” “你继续读书,我做事赚钱,还顺便照顾你,就像现在一样。”她也很期待。 “不,你也读书,反正我们存了一些钱,暂时够两个人用了。”他计画著美好的前景。 走到一块小小突出的石崖,对面山岚轻飘过来。桑琳试著抓住那轻烟,“你记得我们上回看的一篇文章吗?它说好的爱情会令你愈来愈宽阔;坏的爱情却让你的世界愈来愈狭窄,到最後只剩下屋檐一片,冷得发抖。” “我们是属於好的爱情。为了你,我写歌创业,早早开创了自己的天地,由你而看到整个世界。”他立刻说:“我觉得生命是从未有过的丰富美丽。” “可在世俗里我们是坏的爱情,很可能被逼得无立锥之地。”桑琳低声说。 “那是他们不懂,我们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似在保证。 山岚拂上她的睑,她的晶眸在露冷中有著绝美的光彩,他低头轻吻她微启的唇。 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纤腰感受到他欲望的力道,像是在海洋中摇荡般的昏眩。 “前年暑假你不理我时,我曾经有个希望,”他紧抱著她又说:“我希望发生一场战争,让你成为我的俘虏,任我拥有你,让你完全无法拒绝,只有听命於我。” “傻瓜!”她笑著说。 “我甚至有性幻想。”他也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那爱慕是纯心灵上的呢!”桑琳瞪善他说。 “我当时是十八岁,又不是十岁,生理上早就是男人了。还记得我写给你的信吗?每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夜阑人静时想到的也是你,你以为那代表著什麽意思呢?” “不要再说了!”桑琳笑著打他,“你们男生都很恶劣,连你也不例外!”她的双颊被风吹红,林世骏用力吻了一下,两人又陷入深深的忘我热情中。外面的世界,在极遥远的山外。 第七章劫难 你说,不许爱我, 思念我,我却无法遵从, 忘不了的自己, 因为那是我的生命与呼吸。 又是大塞车,司机先生打了个大呵欠,偷偷望著後头那位中年女客人,发觉她还是跟从机场一上车时一样,愁著一双眉!身上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杀气,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由於他载客经验够丰富,当下便推断她八成是“内在美,夫台独”那种太太,突然发现老公在台湾有了小老婆,便气冲冲的跑回来抓奸。 吴荷丽觉得头痛极了,长途飞行再加上忧虑的心情,让她在一路上吃了好几颗药。 她在台湾的远房表姊,也是向来帮忙照顾林世骏的亲戚打电话来说:“很失礼!我们听说阿骏正在和一个大他六岁的女人同居,我们去看发现是真的,却不方便管,看来得请你们父母来一趟了。” 大六岁?阿骏今年才二十二!那女人不就有二十八岁了吗?是什么样的女人会找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在吴荷丽的老观念里,只有欢场女子才会用这种方式去骗小白睑。 但阿骏真会因此而自甘堕落,沉迷於酒色的诱惑中吗? 这件事在洛杉机的林家造成轩然大波,但暑假阿骏回来时,看他气色很好,神情开朗,完全没有任何异样,还随他大哥到各大学去参观,填了一大堆的申请表,甚至还远到纽约去拜访姨妈吴菲丽,由表哥维恺替他介绍东部的名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呀! “有可能是误传。”林修国说。 但愿是误传!早在那一刻起,她就不断的祷告,希望主耶稣能一直奇www书Qisuu网com庇佑这个孩子,别让他误入歧途。 到了林世骏租的公寓,她匆匆下车,差点忘了付钱。 这个地方她曾花钱请房东整修过,每年也会来一趟,替他添制一些东西,那女人又是什麽时候冒出来的呢? 她急急的按钤,是杜明峰来开的门,一见来人,他惊讶得直往後退,口中惊叫道:“伯……伯母,你怎么来了?都……都没有通知一声?” “阿骏呢?”她直接走进去,连放在门口的行李也不管。 “他……他去上课。”杜明峰心底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吴荷丽走到儿子的房间,发现东西都很乾净,那是一种没有动过的乾净感觉。架子上的书少了一半,抽屉及柜子都是空空的,她的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阿骏现在是不是和一个大他六岁的女人同居?” 糟糕,事情大条了!杜明峰口齿不清地说:“呃!这事伯母得问阿骏本人,我向来……很忙,不……不了解。呃!我打行动电话叫他马上回来。” 找了藉口逃遁出来,杜明峰在马路上大呼了好几口气,心知道回是逃不掉了。他早已警告过林世骏,可那小子却一副处变不惊的轻松样;而他更担心的是桑琳,他心知最好也通知她一声,因为最大的难关来了。 吴荷丽坐在满是电脑和乐器的客厅里,心里又气又难过,回想起阿骏的成长过程,早年因为他们夫妻都忙,就由爷爷和保母照顾,但基本上,每天都会见面,并无损於亲子之情。 十二岁以後,阿骏坚持要跟著爷爷留在台湾,从此,她开始活在愧疚之中。然而,电脑事业愈做愈大,便无暇去兼顾那种愧疚的心理,虽然她常常在太平洋上空飞来飞去!想两头照料,但阿骏仍在她措手不及之中长大了。 此时,她深切的体认到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但生活的压力逼得她不得不以事业为重啊! 阿骏找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女人,是不是因为缺乏母亲照顾的补偿心理?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了。 门打开了,阿骏一脸笑容的走进来,看起来仍是她那个潇洒出众,引以为傲的儿子,吴荷丽内心的阴霾便稍稍减去一些。 “妈,实在是太意外了。”林世骏抱著母亲,并吻了她的脸一下。方才杜明峰已经跟他通风报信过,对於这个该来的场面,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我也没预料到自己会来。”她意有所指的盯著他问:“我听你安美阿姨说,你在和一个大你六岁的女人同居,是真的吗?” 林世骏倒了一杯果汁给母亲,一杯给自己,坐下来才说:“妈,她的名字叫余桑琳,是大我六岁,我们是情侣,我打算等大学毕业後就娶她,再一起到美国念书。” 吴荷丽的杯子险些落地,他的神情严肃得令她害怕。突然,像是有一道闪光击中她般,她大叫道:“桑琳?这个名字我好熟……你爷爷过世那年,就是你高中三年级时吧?当时你正在迷恋一个女孩,她就叫桑琳,我还拿给锺老师看,他说没事。” “没错,那个桑琳就是我现在身边的桑琳。”他一字一字清楚的说。 “大你六岁,你十八岁时,她已经二十四岁……”说实在的,这比什么欢场女子都让她感到震惊,她扳著手指头数,激动又颤抖地说:“你……你们在一起有四、五年了?” “差不多。”他诚实的点点头。 “我的天呀,”她张著嘴,再也发不出声音,这是她自做母亲以来心最痛的时候,“所以为了她,你坚持要留在台湾;为了她,你不愿意回家,一切都是她唆使的,对不对?” “妈,不对,她从来没有唆使我,是我不想离开她,我爱她。”他想解释。 但这话更刺激到吴荷丽,她猛然打断他的话,“你不想离开她!却忍心离开你的父母吗?你爱她,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家人吗?那是个怎么样可伯的女人?她是对你下了什麽迷药,让你连家都不肯回?” “妈,求求你冷静些,听我说!”林世骏看到母亲这样的反应,心中也很难受。 吴荷丽双手合十,喃喃地念著,似在祷告,一会儿才平静的说:“好,我听、我听,我想,这或许就是上帝对我的惩罚。” “妈,桑琳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她善良纯真美丽,那些都是我在其他女人身上看不到的优点。”他衷心的说。 其他女人身上都看不到的?骗肖咧!她这个做母亲的虽然是老了一些,不也曾经善良纯真和美丽吗?阿骏的双眼是被蒙闭了吗?天底下的女人再好,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她是我的高中英文老师,她没有直接教过我,只代过三星期的课,我从那时就爱上她了,至今没变。”他继续说。 又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夭寿咧!是老师耶!老师是多神圣的工作,他们应该是春风化雨、有教无类,所以,家长才会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学校。但余桑琳却用这种特权来诱惑男学生,还抢走她的儿子!吴荷丽在心底想著,看来,事情比她想像中的严重,要不要把丈夫也找来呢? “她就是我今生认定的妻子,明年暑假,我一毕业就要娶她。妈,希望你们能接纳她,成全我们。”他恳切地说。 “你确定吗?你才二十二岁,人生都还不算开始,拿什麽养家?”她边说,心里边想,余桑琳都二十八岁了,她当然急,那她干嘛不去找同年龄的男人?是不是丑得没人要啊? “妈,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这几年赚了不少钱,都由桑琳替我存著,我们连将来读书的费用都不用愁。” 那女人太厉害了,连这点都算计好了,既要人,也要钱,让阿骏忙得像一头牛似的。吴荷丽心疼儿子,只能苦口婆心的说:“阿骏,你有没有想清楚,她大你六岁耶!等哪天早上起来,你发现她已是皱纹、白发一大堆怎么办?你这一生难道就要因为你现在这个不成熟的决定,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吗?” “她就是有皱纹、白发,我也一样的爱她,我们相契的是心灵。”林世骏毫不犹豫的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满是皱纹、白发的丑陋模样啊!吴荷丽的内心又在嘀咕,像她又是保养、又是染发的,但老就是老!挡不住迟暮衰退。她可受不了未来全家团聚时,英挺优秀的阿骏牵的是一个老奶奶,让所有的人都当成笑话来看。 她冷哼一声说:“别谈什麽心灵了!老实告诉妈,她是不是色诱你!而你贪她的……呃!肉体?这并不可耻,年纪大的女人的确比较有经验,但那只是一个过程,你不能真的娶她回家,因为她根本不适合你。唉!如果你爸和哥哥在就好,他们会说得更明白一些。” “妈,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我和桑琳绝对不是那麽一回事,我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桑琳也不是什么经验老道的女人,等你见过她後就会明白的。”林世骏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们真的只是正常的情侣,我们彼此相爱,只想长相厮守而已。” “我们也不过是怕你因一时糊涂,而吃一辈子的亏呀!”吴荷丽见他一睑顽固,只得换个方式说:“如果我们不同意这件婚事,要求你离开余桑琳,再找个适合自己的女孩呢?” “我不会离开她的,她就是最适合我的人!”他再次恳求道:“妈,你先见见桑琳吧!等认识她後,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才怪!一个勾引男学生的女老师,那根本就叫做无耻淫荡,她才懒得和她好言好语呢!吴荷丽拒绝道:“我还得仔细想想,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和你爸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你起码也要等我调整过时差後,才能理智的去和她谈。” “对不起,害妈操心了,但那些其实都是不必要的。” “还有,这几天你得回来住,我不准你再到那个女人的家去。”她又命令道。 “妈,这没道理——”他才不肯呢! “你的衣裤我们再买新的。”她没理会他的抗议,继续交代道。 “可是还有我的书和电脑,我的东西……”他试著争取权益。 “叫杜明峰去拿!”吴荷丽再度打断他的话,“那女人就这麽霸道吗?她偷偷拥有了你四、五年,却不许我们母子相聚个几天,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她说到“四、五年”这几个字,心莫名的、尖锐的疼了起来。 林世骏见母亲一脸憔悴,也不忍再争执,只有待会儿再打电话给桑琳,要她安心,让他好好的说服母亲。 母亲是个明理之人,他相信,只要慢慢的沟通,她应该会了解的。 ☆☆☆ 桑琳趁著空档去附近的快洗店取回相片,里面大部分是他们在十月份的假期去溪头旅游所拍摄的,他们两个都笑得快乐又甜蜜,特别是其中几张他紧紧搂著她的时候。 “等我们到美国,我要带你去更多的地方。”他说了好几回,“我还记得有一种玉米田迷宫,可以在里头捉迷藏,我最喜欢了!嗯——我几乎都可以闻到那秋熟谷香的味道。” 桑琳将照片反覆翻著,她总怕自己看起来会比他老。但还好,她的个头娇小、骨肉匀称,属於娃娃睑,站在高个子又晒得黑黑的林世骏身边,怎么看都很相衬。 天呀!她好想念她的阿骏呀! 虽然才四天不见,却有如隔年之感。好奇怪,以前他回美国时,也曾有过一个月的分离,但那是远在另一洲,感觉还能释然。这回仍在同一个城市,为何仅是无法相见,就让她感到焦虑不安呢? 阿骏的母亲知道真相後,她又会面对什麽呢? “绝对是风暴!我是个母亲,我懂那种心情。”吕云说:“阿骏的母亲会非常气愤,视你为敌人,你和阿骏最好要采取低姿态,不要硬著来,让她慢慢消气。” 从去年九月去孤儿院到今天,又是一年多了,有时她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有时看阿骏才念到大四,又觉得时间如娲牛在爬。 那一旦找寻亲人的绝望是个转捩点,她当时如失了线头的风筝,任由阿骏抓著,就怕自己在风中失去了方向。 回到她家,他不敢离去,总是陪在她身旁。夜深了,桑琳有倦意,躺在床上,他竟也丢在被褥旁,尽心的守护著。 然後,他主动吻她,除去她的屏障、她的抵抗,将她娇柔的身子尽抚在他的掌心和热唇中。 “十八岁时我就幻想著,要奉献我所有的血脉和精力给桑琳。”他埋在她滑腻饱满的胸前说:“只有你,从来没有别的女人能触动我的欲望与想像,只有你……” 她被动地随著他和他缱绻,急喘著在无限的天地之间销魂。她青春,他也青春,带著冲破禁忌的绝然,在最激情的那一刻,他们化到彼此的体内,任欲流冲击著。 在属於他的刹那,她对他的感觉全变了,她不再视他为小她六岁的男孩,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爱她的雄伟男子。 理所当然的,他从那天起,便半正式地搬到她的住处。 有些强迫的,她加入他的生活圈,如歌曲发表、校园活动、球赛、舞会……等。从外表上看不出什麽,但久而久之,大家不免对她起了疑心,桑琳害怕谣言会妨碍到他的生活,才渐渐不肯再露面。 林世骏拗她不过,只好自己也远离那个圈子。 “你可以去呀!不必在意我。”她有些内疚的说。 “不!我不去,免得惹麻烦。”他这麽回答。 桑琳明白他是不想惹桃花上身,也怕她多心。 “中国人总是口舌是非多。”他还安慰她说:“将来到国外去就好了,西方人比较不介意年龄问题,女大男小的比比皆是,他们还觉得很浪漫呢!” 他的言谈举止从来都不像是二十二岁的人,凡事都看得比她远,或许正如他所言,年龄并不代表成熟度,他是天生老成,是为配合她而来的。 “本来我是比你大,但因为投胎时贪玩了一下下,不小心就晚了六年。”他常指著自己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少年外表,却有一颗老头儿的心喔!” 桑琳想著那些甜美的回忆,忍不住轻轻的微笑著,再把照片看了一遍。 下课钟响,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这时,校长室的江秘书走向她说:“余老师,校长请你去一趟,有家长找。” 能找到校长室是很严重的事,她忍不住问:“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江秘书是个中年妇人,向来不讨人喜欢。 一路走去时,桑琳的心中有了极坏的预感,会不会是阿骏的母亲找她呢? 不会吧?这是私人的事,她应该不会闹到学校来! 一进校长室,除了陈校长外,还有一位女士,以及锺至和老师,桑琳的心微微的变冷,甚至寒透了心,这不就像三堂会审吗? 吴荷丽的眼死盯著桑琳,看见桑琳的长相时,倒有点出乎她的资料之外,端端庄庄的,一派知书达理,没有狐媚的模样,但……毕竟是二十八岁,又是老师,总是占了阿骏的便宜,她这做母亲的必须向她讨回公道。 陈校长凝著一张脸对桑琳说:“这位林太太是我们的毕业生林世骏的母亲,她说你和她儿子在谈恋爱,有勾引学生之嫌,是真的吗?” “我并不是故意要到学校来吵什麽的。”吴荷丽冷静地解释,“只是,这件事发生在世骏高三的时候,钟老师也晓得,还安排了辅导,并告诉我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直到上星期才知道余老师始终都和世骏在一起,加起来已有四、五年之久了,跟你们所说的结果完全不同,我觉得学校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当初事情是解决了呀!林世骏能好好的考上第一志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锺至和向来是王牌导师,受不了这种指责,“至於他毕业後有什么行为,他已经不在我的班上,我管不著,也不可能清楚,一切就得问余老师了。” 桑琳全身发热,心急速的跳著,有种可怕的赤裸感。为了这段不合常规的爱情,她曾预备好许多自辩的说词,但此刻竟难以说出口。可眼前的每个人都似乎拿著锐利的刀子逼在她的喉间,她只能说:“这件事……与学校或锺老师无关……林世骏高三那一年是没事了,他是毕业後一年才来找我的,那时候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 “我不相信!你一直都跟他有联系,否则,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不会不要父母,偷偷的从美国跑回台湾,这全都是受到你的指使,世骏也亲口承认了!”吴荷丽有些激动的说。 “吴太太,我说的是真话,我根本不知道林世骏还在台湾,直到他来找我,我……”桑琳又说不下去了。 “然後你就和他恋爱同居了,对不对?”吴荷丽指责道:“你完全不管他小你六岁,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吗?而且,你说他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但你忘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句话吗?比如锺老师,还有以前教过世骏的所有老师,就算是在五十年後碰面,他也要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老师,这其中也包括你在内。现在他甚至说要娶你,这……这不是等於乱伦吗?” “余老师,你做事真是太欠考量了。”陈校长不禁也指责道。 “我当年明明处理好了,这种男学生迷恋女老师的事,在青春期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迷恋明星偶像一样,过了那个年龄就好,我每年都要处理好几个。”锺至和一心想要置身事外,“但从来没有像林世骏这样还有後续发展的,我教书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说实话,我很惊讶!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我带校那麽多年,这也是初次见到。”陈校长也说。 “我其实也不是完全怪学校,反省起来,我也有教养不周的地方。”吴荷丽顿了一下又说:“只是余老师和男学生谈恋爱,有违师德,风声若传出去,以後还有哪个家长敢把儿子往贵校送呢?” “不!你们听我说,我和林世骏是个特殊例子,我们是真正的相爱,彼此都有厮守终生的默契。”桑琳捂著心口,镇静的说:“陈校长、锺老师,我教书六年,一直都是个好老师,我认真负责,从未违背师道,你们都看在眼里。我真的没有勾引林世骏,我们只是相爱啊!” “要相爱,外面多的是适合你的男人,凭你的条件也不难找到,为什麽偏要找小你六岁的阿骏呢?我……我觉得你的心态根本有问题!”吴荷丽努力的保持风度,“我现在是不管学校怎麽评断你当老师的资格,但以一个做母亲的人来说,我希望你能离开阿骏,给他一个真正自由的天地,其实,这也是为你自己的幸福著想。” 陈校长没有说话,钟至和已经开口,“余老师,你一向是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这件事千万要悬崖勒马,否则,你在教育界恐怕会待不下去。” “还会替学校留个纪录,糟一点的话,连教育局都会来查。”陈校长叹口气说:“你自己要好好想想,我可不愿意失去一个好老师。” 桑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校长室的,只知道羞辱、无助、彷徨、痛苦等一堆烦杂的情绪在她的心口翻搅,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来到辅导室。 吕云正在打电话,语气似乎很激动。 桑琳的心事太多、太乱,没听见她在吵什麽,只是迳自坐在一旁发呆。 好一会儿後,吕云才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林世骏的母亲吵到校长室来了。”桑琳无力的说。 她本以为吕云会长篇大论的替她分析,但吕云没有,只是静静的坐著,神情茫然。 桑琳转头看著她,发现她眼中有泪,忙说:“别急,还不到为我哭的时候,这些局面我都想像过,努力熬过就好。” “如果熬有用的话。”吕云只回了一句。 钟声响起,桑琳记起自己还有课,便打起精神走回办公室。其实,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倚偎在阿骏的怀里,好好的、痛快地大哭一场。 ☆☆☆ 好几天过去了!桑琳夜夜失眠、头脑会乱,眼下已有一层深深的青影,人好累好累。 林世骏还是每晚偷偷打电话来,桑琳不敢提他母亲到学校来的事情,怕他们母子会起更严重的冲突,让情况更加无法收拾。她只能旁敲侧击的问:“你母亲还在生气吗?” “看不出来了。只要我每天乖乖的陪她去探望各地的亲朋好友,她就很高兴。桑琳,我好想你,十天有如一世纪那么长,我用了各种办法要去看你,但我妈总是跟得很紧,连我去上课也不例外,有几次我差点都要跟她闹翻了。” “阿骏,你千万要忍耐,不要再加重她对我的怒意。”她语重心长的说:“她已经够恨我了。” “我懂,我没那麽傻。奇怪?我是她儿子,怎麽她都不怪我,反倒把所有的愤怒全往你的身上牵?桑琳,对不起,我会担下一切的指责,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他轻轻的说:“我爱你,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带你走过这最黑暗的一段。” 最黑暗?黑暗就仅仅是这一段吗? 这段不被看好的恋情,有可能会成为受祝福的婚姻吗? 周末过去了,桑琳只觉得头重脚轻,星期一本想请假,但一想到校园里已盛传著有关她的谣言,她不愿再因自己的缺席而增添许多话题。 她稍晚才到学校,一过大穿堂就觉得不对劲,校园里意外的安静,有几个老师甚至停下来看著她。突然,吕云由楼梯下来,抓著她要走。 桑琳不解的问:“怎麽了?” “有人到处贴传单,弄得像大字报一样,主任们正在撕。”吕云向她说明。 桑琳一把抢过她手中皱成一团的纸,勉强可以看见标语是以电脑打字,写的是“女老师勾引男学生,无耻!” 她踉跄地来到办公室,里面的老师们全部停止窃窃私语,定定的看著她。 而她的桌上还有字条,上面大大的印著“为人师表者,诱惑学生,残害民族幼苗,罪大恶极”的严苛字眼。 “太无聊、太恶毒了!”吕云一看,便马上扯破。 和四年前的一模一样!这到底是谁写的?是保守卫道的锺老师,还是内心嫉妒的孙老师?抑或是代表著这两种势力的人? 她又想吐了,只能拚命的跑向厕所。 吕云及几个平常和她要好的女同事全追了过来,怕她会因而崩溃。 她没有陷入歇斯底里,只是大吐特吐,觉得天和地都恶心至极,今天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出丑,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乾脆请假回家好了。”一个老师说,另一个老师立刻去办请假手续。 “再加上我,这四周的气氛也让我反胃,天底下就是有那麽毒蝎心肠的人!”吕云说:“我来陪桑琳。” 桑琳本想说不,此时,她只想一个人独处,但却没力气抗拒。 回到家,她就发起高烧,脸红似霞却又心神混乱,无法休息,那是十几日来忧虑的结果。 吕云强迫她吃药,口里骂著,“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老的、小的都一样,为他们折磨至此真是不值得!” “我只是感冒,心还是很坚强的。”桑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我不怕舆论,那本来就是我和阿骏要去面对的,如果这一关就倒下来,那长长的一生又该怎么办?” “还提什么长长的一生?人要变随时都会变,而且变得比陌生人还可怕。”吕云说著,竟然哭了出来。 “怎么啦?”桑琳老觉得她心事重重的,但最近因为太专注於自己的问题,也没有真正的关心过,此时才觉得不对劲。“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是小周,他有外遇了。”吕云以手蒙住睑。 桑琳惊讶地坐起来。小周是吕云青梅竹马长大的丈夫,为人风趣幽默,和活泼外向的吕云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若说他有外遇,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去年就已经不对劲了,他老说对婚姻厌倦,又说太早结婚有小孩,没有真正为自己努力过。”吕云擦著泪说:“我呢!就同意他回学校念硕士,一手扛起养家的责任。谁知道他竟和一名女研究生勾搭上,现在想要离婚,说我和他的思想不能沟通,两人早已渐行渐远。他变得无情极了,连孩子也可以不要!” “怎麽可能?你和小周十六岁就认识,恋爱七年,结婚……也有十一年了,那么深远的感情如何说变就变?”桑琳简直无法置信。 “他说就是因为太熟了,才没有新鲜感,而爱情也早已褪色。而且,十六岁就在一起,我根本没让他有选择的机会,他不懂什麽叫爱情,直到认识那个女研究生,他才知道他要的是什麽,还求我成全他们。”吕云咬著牙说:“我不甘心!那我近二十年的青春又算什么?” “你打算怎麽办呢?”桑琳握著她的手问。 “不知道,但我不会轻易让步的!”吕云很很地说。 桑琳叹了一口气说:“孙慧芬离婚,你的婚姻又出了问题,你们都曾是令人艳羡的两对佳偶,条件相当,又受人祝福,怎麽也会落得千疮百孔呢?所以,幸福的定义其实并没有一个标准。” “可不是嘛!”吕云喃喃的说。 药效发作,桑琳渐渐的睡著了。 吕云不放心她,但自己家里也有一堆事必须处理,所以,翻了翻电话簿,她要找林世骏,一个女人被他害成这样,他还能置身事外吗?虽然桑琳屡次警告她不许让林世骏担心,但吕云早就管不了那麽多了,女人总不能永远都只有挨打的份吧? 可她运气不好,电话老是打不通。後来,她只好试著找杜明峰,但也只有答录机回话,於是,她没好气地吼道:“桑琳病得快死了啦!如果你看到那死没良心的林世骏,就要他立刻过来一趟,否则我就要去抓人了!” 再喂桑琳一点水,手机响起,是在安亲班的女儿。吕云匆匆收拾东西正要出门,电话铃声大作,她冲过去接,正是那个“失踪”多日的林世骏! “是吕老师呀,桑琳呢?”他很意外的问。 “亏你还记得桑琳!”吕云一肚子火,正好找到宣泄的管道,“她已经被你们整掉半条命了!你怎麽可以让你妈到学校里来闹?还到校长室说要告到教育局去,弄得人尽皆知,你教桑琳如何忍受?她根本是无辜的耶!” 林世骏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闹到学校?” “没错!今天都贴大字报了,说什麽桑琳勾引男学生,残害民族幼苗,无耻……什麽难听的字眼都有。”吕云继续骂道:“这整件事我最清楚,你才是始作俑者,桑琳当初根本不想接受你,要不是你死追活追,用些自杀卧轨的伎俩,她才不会理你呢!如今东窗事发,她却得承担一切的罪责,说她诱惑你,你变成全然无辜的受害羔羊,可怜天真的小男生。天呀!这是个什麽世界!全没公理、全没正义吗?” “桑琳还好吗?”他打断了吕云的歇斯底里。 “她快死了啦!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千夫所指,无病而死,你若再不来看她,就来不及……” 她还没吼完,电话那头就“嘟”地断掉了。可恶!这是什麽意思?他来还是不来? 唉!管不了这么多了,她自家的屋顶不也要掀了吗? ☆☆☆ 林世骏脸色死白,东转西转的,一会儿穿鞋、一会儿找钥匙,还撞倒好几样东西,把在厨房的吴荷丽引出来,她警觉地问:“你要去哪里?晚上不是说好要请安美阿姨吃饭吗?” “我要去看桑琳!”他蹲下身系鞋带,不看母亲。 “不许去!我们都讲过的,等我准备好再一起去,不是吗?”吴荷丽阻止著。 “是的,我们都讲过的!”林世骏霍地站直身,“那你怎么可以偷偷的到学校去,让桑琳做不了人呢?” “我没有“偷偷”的,我是光明正大!”吴荷丽睑色一变,“我只是去讨个公道,当我儿子十八岁,我交给他们时,他们为何找那样的一个女老师来教你?难道我没有资格查个水落石出吗?” “根本不用查,问我就够了!这几天,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吗?我爱桑琳,是因为她的人,和她的年龄及老师的身分无关,你为什麽要把事情扩大,闹得人尽皆知呢?”林世骏愤怒的说。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件大事!无论你如何否认,她都曾是你的老师,也大你六岁,在别人看来,就是违逆伦常。”吴荷丽拉住他说:“儿子,老妈是在救你,想要一棒打醒你呀!你才二十二岁,前途远大,怎能一辈子受她拖累、控制呢?或许你以为那是爱,但真的不是呀!” “妈,是真爱,桑琳就是我要的,如今因为你的偏见,她受人歧视、排挤,心里一定痛苦极了,我要去见她,你再也阻止不了我!”他努力的想要挣脱母亲的箝制。 “那麽我呢?我心里就不苦吗?你顾那女人,就不想想老妈吗?”她就是不放开他,努力将他往里屋拖,“我辛苦的生你、养你,一滴血、一滴泪的。虽说十二岁以後你都跟著爷爷,但我哪一年不是奔波来回,甚至比一般的母亲都辛苦?自从知道这件事後,我天天都在怪自己,只顾你老爸,没顾到你,让你缺乏母爱,所以才让你找上一个女老师。你若再这样下去,我真会愧疚到死,若救不了你,我一辈子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妈,你是个好母亲,我爱你,也从来不缺乏母爱。我很清楚,对你的爱,和对桑琳的完全不同,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并且成全我。”林世骏趁她手略微放松之际,冲到门口说:“妈,我必须去看她,如果不去,我才会愧疚到死!” “慢著!不准去,你去看她,就是眼里没有我这个母亲,没有你父亲、你大哥,还有整个林家!”吴荷丽有走投无路之感。 “妈,你何必逼我呢?你已经许多年不管我,为何又在此刻插手?”他扶住门把,低声的说。 他仍在怪她未尽母责!吴荷丽用一种赌气的方式忿忿地说:“我今天就让你选,有余桑琳就没有我,看你是要我,还是要她?” “妈,这不公平……奶奶生前可不曾叫爸爸在你和她之间做个选择……”他喃喃地说。 “那是因为你老爸没选个大他六岁的女老师!”吴荷丽豁出去的说:“你选一个,有老妈,就没有她!” 他看著地板,迟疑地开口,“妈……对不起,你有爸爸、有大哥,但桑琳只有我,你……若容不下我们,我只有选择跟她。” 他话才刚说完,一个放谱的音乐铁架就朝他砸过来。林世骏是练篮球的,本能地一闪,却仍被打到左肩及左耳。 “阿骏——”吴荷丽惊呼,很後悔自己的冲动。 在热辣辣的疼痛中,他有太多委屈,也顾不得母亲的叫唤,就开门离去。 “阿骏,回来!”吴荷丽跑到阳台,往楼下叫喊。 林世骏的耳里灌满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在坐上机车时,他有一瞬间想到,他忘了带安全帽,这是桑琳一再叮咛的。但此时,他无心回去拿,一方面是不想再和母亲吵,一方面是急著要去见桑琳。 这正是下班时分,人潮拥挤,他完全处在激动中,一开始速度便很快。 吴荷丽在四楼阳台看得很清楚,远远的马路上有辆大砂石车正在转弯。她的心脏紧缩著,有个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对空大喊,“阿骏,小心车子!” 但她鞭长莫及、束手无策,远水救不了近火! 吴荷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著儿子为避开一对随意穿越路口的母子,斜斜地往大砂石车撞过去! 尖锐的煞车声,然後,林世骏整个人不见了!吴荷丽疯了,连鞋也来不及套就冲出门,她的宝贝儿子呀!如果有什麽三长两短,教她怎麽活下去呀?! 她奔下楼,嘴里嚷嚷著,远处有警车呜呜的呜响,听在她耳朵里,恍如世界末日…… ☆☆☆ 桑琳是在半夜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头很痛,全身如在火中焚烧,双眼一直凝聚不了焦点,话筒掉了一次,断了线,但那头的人锲而不舍的再拨了一次。 开了灯,桑琳总算接起电话,杜明峰焦急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阿骏出车祸了,机车去撞到砂石车,伤势很严重,现在人正在手术中!” “你没骗我吧?!”桑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吃饱没事干呀!这种衰事怎麽可以乱说!”杜明峰都快哭出来了,“我人都在医院了,还有林伯母和一些林家的亲戚,情况……唉!我也不会说……” “哪家医院?我马上来!”她的两排牙齿开始打颤。 她不是在作梦吧?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噩梦! 她如游魂般穿衣、穿鞋,脸色死白似鬼,一度计程车还拒载,半夜三点哪!然後,桑琳爆哭出来,疯了似的说:“快载我去,我的阿骏有生命危险,快一点呀!” 接著她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完整个车程;到了医院,又拚命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阿骏不会有事的。 那红肿的双眼、忍吞回去的泪、生病的惨状,在在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好像她也是需要急诊的病人。 一步挨一步,她终於找到林世骏。他正在恢复室里,护士小姐这麽告诉她。 事实上,应该说是林世骏找到她,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因为她替他擦个伤口,他就爱上她,一封封情书、一声声宣称爱,为她疯狂,一疯就是好几年…… 隔离窗内,躺著满头、满身包裹著纱布的林世骏,尚未看清,就有人扯著她大吼,“你还敢来?是谁叫你来的?你害阿骏害得还不够吗?他就是为了找你才撞车的,差一点点……差一点……” 吴荷丽哀嚎著,桑琳因为身子太虚弱,被她这麽一推!整个人就跌坐在水泥地上,她仿佛这时才清醒,哭著问:“阿骏不会有事吧?” “都是你害他的!”吴荷丽又大吼,亲友围著劝解她。 这时,有一只手扶起她,是去买咖啡的杜明峰。 立刻就有林家的亲友走过来说:“是你通知她的是不是?你最好带她走,免得阿骏的母亲又激动起来,她才刚打过镇静剂。” “我要见阿骏!求求你,让我见阿骏一面!”桑琳几乎要跪下来求她了,他是她至爱的人,曾经山盟海誓、肌肤相亲,将生命完全地交付彼此呀! “阿骏才刚动完手术,还没度过危险期,只有至亲的人能见,你又不是他的什麽人,你是见不到他的!”对方冷冷地说。 “不!他需要我,求求你……”桑琳伤心地哭泣著。 “我们现在是礼貌的请你走,应该不必用到警卫吧?”那妇人说。 “桑琳,我们到别处去坐坐。”杜明峰轻声的说。 她不愿意,要她日夜守著阿骏都可以,她太熟悉他,他的心、他的身,但他们都不准她接近。 杜明峰带她到林家人看不到的地方,硬塞给她一杯咖啡,“你看起来也需要挂个病号。” 眼泪落入咖啡杯里,她说:“医生怎麽说?” “骨折,肋骨也断了,他整个人被压在砂石车下,头撞到地面,才刚取出血块。医生说他命大,没伤到内脏,现在是脑震荡的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醒。”杜明峰说。 “他一定又没戴安全帽,老是忘记……”她哽咽著说。 “林伯母说,他要去找你,又说,你告诉阿骏她去学校的事,害他们母子大吵一架,阿骏太激动了才会出车祸。”杜明峰说:“林伯母对你更不谅解了。” “我并没有说呀!阿骏不可能会知道……”她摇头。 “啊!有可能是吕云老师,她曾在我的答录机上留话,语气凶巴巴的,她一定是找到阿骏,并且说出这件事。”他恍然大悟的说。 “我曾不准她说的!”桑琳难受地道:“这样一来,她害了阿骏,也害了我,再也弥补不回来的大错……” “她也是一番好意。”杜明峰安慰她。 “我明白,每个人都是一番好意,结果做出的不见得是好事。”桑琳喘口气又说:“阿骏爱我,曾说可以为我死,但如此的牺牲付出,就是我死,也承受不起呀!” “桑琳,你的体温很高,最好去挂个急诊。”杜明峰看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禁著急的说。 “我……很好,我要等阿骏醒来,等到最後一口气都要等……”她站了起来,“我还要去看他,仅仅一面就好,我不会再吵他,只祝他健康平安……” 她没跨到第二步,整个人就昏倒了,如一片好轻好轻的叶子,滑向那无意识的迷雾中,永远著不了地的空虚。 只有泪,还一直流,哭声回荡在雾梦中,不曾停止…… ☆☆☆ 桑琳再也没有见到阿骏。 她大病一场,是急性肺炎,痊愈已经是几个星期後的事了。 当中,林世骏转了医院,行踪隐密,连好友杜明峰也不知道,就是为了要避开桑琳。听说林世骏已脱离危险期,只是清醒时刻仍然不多,骨折的双脚必须长期复建,才不会有跛脚的後遗症。 “总之,阿骏的大四是念不完了,他已经休学了。”杜明峰说,换来的是桑琳的无言泪眼。 然後有一天,杜明峰用哀戚的表情对她说:“阿骏由医生和护士陪同,飞往洛杉机做更进一步的治疗,他们连房子都退掉,大概不回来了。” 那我怎麽办?他有没有问到我……心里这麽想,但桑琳努力的压抑住那痛苦,只是淡淡地说:“真糟糕,阿骏还有一笔钱存在我这里呢!” 那曾经为她而存的钱,她交给杜明峰,要他汇寄回洛杉机的林家,其馀的什麽话也不多说,就像为两人的恋情画上一个句点。 这期间,她自己也发生了一些大事。林世骏因为在歌坛有作曲家的知名度,引起部分记者的好奇,学校为怕校誉受损,给了她辞职或解聘两条路做选择。 最後,桑琳只好选择辞职。 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带的女生班都哭成一团,她走时,她们还送她一张卡片,“老师,我们支持你,你永远是我们心目中最可爱的天使!” 她失业、失去健康,也失去爱人,这就是她试著突破社会禁忌!罔顾身分、年龄去爱一个人所付出的代价。 而林世骏更惨!他几乎赔上了生命。 看样子,那二十四个季节,他是追赶不上了,她也不愿在原地等待。 时间之河最是无情,力挽狂澜者,不过是柱然一个“痴”字,供他人茶馀饭後闲聊而已,谁能了解其中的辛酸呢? 第八章相守 除非我死亡, 除非是我换了心, 否则仍要爱你, 爱你千千万万年, 那是我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情诺言。 两年後,秋天红叶飞舞的纽约。 桑琳把墙角堆的箱子一个个打开。三星期前搬的新家,因学业工作忙,一直无暇整理。 这一回搬到稍偏北处,是因为吕云的两个孩子,十岁的小婷和八岁的小宇,他们趁著母亲来念书时,也顺便经验一下美国的教育生活。 有了孩子,就必须注意学区的好坏。 去年初,林世骏一身重伤的被家人带回洛杉机後,桑琳整个人变得空洞洞的,痛苦也变得好遥远。知道他会健康复元,因为有一个全心想弥补多年愧疚的母亲,就是掏心掏肺,吴荷丽也会想办法将儿子治疗好。 或许,也一并“治疗”好他对桑琳奇特的迷恋。 可是对桑琳而言,林世骏是她这生唯一的爱人,他们恋爱的过程与常人无异,也是呕心沥血、海枯石栏的。 只是众人讪笑的多,祝福的少。 最好的结果,也许真是成为一段“年少轻狂”的回忆吧! 几个月後,桑琳振作起来,卖掉房子,带著母亲留给她的钱到纽约来读书。选择纽约的理由,是因为林世骏出生於此,他常提到童年时的玉米田迷宫。 再过一段时间,离了婚的吕云也来了,她办了留职停薪,孩子寄放在娘家,想为自己再活一次。 最初,两个女人都极节省,就在学校的附近租个公寓,每天穿越在黑人区、同性恋酒吧和流浪汉之间。 今年暑假,吕云把孩子带来,日子就不能这样惊险万分地过下去。但纽约居,大不易,好学区,租金都贵得吓死人,而且离学校也稍远,通车时间也较长。 幸亏有方安迪这个老纽约运用他在教会及蓝星酒馆的人脉,帮她们找了这个地点适中,又不会狮子大开口的双并公寓,让她们还有预算买一辆小小的二手车,假日时可以四处旅游,如快乐的一家四口。 谁说女人需要男人才能过得幸福呢? 方安迪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活泼没有心机,最早是桑琳在教会的团契中认识的,他一见到桑琳就惊为天人,立刻要展开追求攻势。 “你弄错了,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够当你姊姊了吧?”桑琳见他年龄应该不大,所以坦白说。 “看不出来耶!你的样子好像还在念大学,怎麽可能?”他脸上的困惑是真的,“你不可能比我大四岁。” “这是事实。”她微笑著说:“我从来不结交比我小的男孩子。” 一次就够惊天动地了。 但方安迪是在美国长大的,他可不管,包括他家人在内,也都非常鼓励,所以,他天天缠在桑琳的身边,帮她跑腿干活、做牛做马,毫无怨言。 “怪!你怎麽老吸引一些小男生呢?”吕云还取笑她。 小或大,都没什么差别,她就是不动心,因为,没有一个男人能像林世骏,一封封情书、一声声恳求,就能瓦解她的防线,所以,一切都无关乎年龄。 大概是久追无效,方安迪也降了温,两人成了好朋友,桑琳偶尔会到酒馆代琴师的班,吕云也在暑假去当调酒师打工,算是赚外快,顺便扩大生活的视野。 桑琳又搬下新的箱子,突然,电视上的画面吸引住她。 法庭上,一个神情憔悴,手带镣铐的女老师正在低声哭泣著。这是个很有名的案例,三十多岁的已婚女老师,私诱未成年的学生,而且假释又犯,还生下两个孩子。 社会自然是一面倒地谴责女老师!还分析她的童年及心理状况,完全当她是身心有病的人,还强迫她服药治疗。 桑琳坐下来,停下手边的工作,听著记者快速解说。 “他虽然小,但我们的心灵是不可思议地沟通著,我们彼此了解、彼此爱慕,他是个天才!”女老师说。 桑琳几乎能体会她的心情。老师也是人,是人就有喜好厌恶,有时,身旁的人没有一个值得欣赏,而那最好的就在学生中间,那感觉就如擦枪走火,一不小心就会被灼伤。 很多人就在界线的另一端,心情起伏,不敢跨越。 刚将孩子弄睡的吕云走出来说:“又是师生恋案件?女老师不会终生被关在精神病院吧?” “或许要等到那个男孩子成年以後,才能行使权利救她吧?”桑琳说。 “真疯狂,还帮他生孩子,一个不够,还两个!日本还用此案的灵感拍了”部“魔女的条件”,不过,男女双方的年龄差距缩小,可惜还没看完我就出国了……”吕云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说:“呀!对不起,你的情况和她们又不同,林世骏已是成年人,而且追你追那麽辛苦,你还避到国外,我都亲眼看到……唉!真糟糕,我不该提的,又要惹你难过了。” “没关系,不管有没有坐牢,我还是被某些人定了罪。”桑琳奇www书Qisuu网com关上电视,结束这个话题。她并没有告诉吕云,林世骏出车祸的起因,反正都发生了,何必再多个人自责呢? 两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箱子清完了。 基本上,吕云是还要回国的,她修的正是心理辅导的老本行,目前读硕士,最近又想著拿博士。 “我那短命无耻的死前夫,说要追求自我,去念国内硕士班,结果勾引个女硕士,嫌起老娘我来。哼!我就念他个博士,而且还是留美的,让他们两个向我跪地磕头都不配!”吕云有时想得实在难受,嘴里就不断的嚷嚷。 “最好再找个博士先生。”桑琳帮她出气说。 “你也一样呀!而且机会比我大哩!”常鼓励她出去约会的吕云说。 “我要做给谁看呀?”桑琳说。 听到她这句话,就知道她心里还记挂著林世骏。 说几百遍也不听,告诉她,若是想林世骏的话,就勇闯洛杉机,杀到他家去看他,来个帅哥争夺战,可桑琳就只会瞪回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吧!就等林世骏伤口复元,头脑清楚後,再拄著拐杖,像当年一样情奔台湾,回头找她。可桑琳偏偏不留下住址、电话,把行踪抹得乾乾净净,让人家要寻她也无门。 个性差异,也真的无法来个英雌所见略同罗! 桑琳的计画究竟如何!她看不出个底来,桑琳她说不可能回教育界,却修英文教学硕士,另外上电脑课,走一步算一步,似乎自己也很茫然。 吕云摇摇头,清出最後的纸箱。突然有一叠蓝色的信掉出来,因为半开,她不小心瞄到一些内容,立刻就被吸引住了。收信人都是Sunny,寄件人都是S.C.L.。 Sunny,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也请容许我视你为我生命中的阳光…… 才看完第一封,吕云已经心脏负荷过重,眼泪鼻涕直流,她活到三十六岁,还没收过这麽感人肺腑的情书,简直是醉死人、羡慕死人了, 给Sunny的?Sunny恰巧是桑琳现在所用的英文名字。嘿!她什么时候收到这样罗曼蒂克的情书,竟没通知一声? 正好桑琳由洗手间出来,吕云扬著信问:“这信是谁写给你的?太痴情、太感动了!如果你不要,就让给我,我要、我要!” 桑琳抢过信,连同地上的几封,“你怎么可以偷看私人信件呢?” “谁写的?S.C.L.是谁?我见过吗?!”吕云仍不死心的问。 “是林世骏十八岁时写给我的情书啦!”桑琳没好气地说。 “哦!”吕云如泄了气的皮球,“难怪你会被他“勾引”去,太不容易抗拒了嘛!优秀加多情,啧!” “是很难。”桑琳淡淡地说。 “还记得当年我和孙慧芬劝他,他说我们不懂爱情,害我们气得半死……结果,我们都离婚了,好像他说的真不懂爱情。”吕云停了一下,又说:“我猜林世骏会回台湾找你。” “又如何呢?他的家人花了那麽大代价才带回他,下一次依然是不择手段,我又何必害阿骏呢?”桑琳强忍住心酸说:“找不到,他自会忘了我……而且,说不定他根本没找我,大梦初醒,偶像破灭,一个老他六岁的女人已在青春的尾巴,还是不看也罢,免得连美好的回忆都没有,这不是很多故事的结尾吗?” “拜托,你还没老成那样好不好?”吕云想想说:“不过,你也没错,如果我当初没嫁给那个短命前夫,就不会看到後来丑陋的他,现在我连美丽的初恋都被他毁得一文不值了!他,罪加一等!” 子夜钟响,外面一阵秋风呼啸,似在回应她们话语中的感慨。 ☆☆☆ 风哗哗地狂卷著人行道的树,两旁的商店已有万圣节的味道,橘红色的南瓜和黑色的巫婆,占据在白蜘蛛网之间。 林世骏步上地铁出口,匆匆地往前走。他一身牛仔裤、靴子和黑夹克,外表矫健又潇洒,完全看不出两年前曾发生过重大的车祸,还花了大量的时间与生命搏斗。 他未愈的伤在心口。 那场车祸是他人生的一个大突变,彷佛他看了一半的书被人抽去,再塞入他手里的,是另一本他不太懂,也无法投入的书,一切颠倒错置,语言句型混乱。 他一直在找桑琳,他十八岁起,与之成长相爱的人。 在昏迷疼痛中,他不断的呼唤她,但她始终没有出现。 等他真正清醒时,人已在洛杉机的医院里,旁边只有悉心照料他的家人。 “桑琳呢?我想见她。”他对母亲说。 “她哪还想看你呢?”吴荷丽冷静地说:“你刚出车祸时,样子可真惨,医生说你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也有可能一辈子坐轮椅,任何一个女人听了,吓都会吓死,谁还敢留下来呢?” “不!桑琳不是那种人,不管我变得如何,她都会照顾我!”他不相信这套说词。 “我没骗你,余桑琳从头到尾,只有在刚出车祸那天来过,其馀都不见人影。”吴荷丽又说:“她还叫杜明峰把你放在她那儿的钱和衣物都送回来,躲得可快了,足以证明她根本不是真的爱你。天底下再好的人也好不过家人,有难时,也只有家人会和你一起承担,你懂了吗?” 整个复建过程,母亲就不断地灌输他这些观念,他不想听,也不愿被打动,猜测桑琳必是有苦衷,也一定为他忧心不已。但有时医疗进度太慢或受挫时,他也不免会怨怪桑琳,在他最需要她时,连个消息都没有,不就等於是抛弃他吗? 他又气又急,身体虽一日日转好,人却变得郁抑,不再像以前敦厚开朗的他。 半年後,他的身体一恢复,就迫不及待到台湾去,吴荷丽反对不了,只好亦步亦趋的跟著。 但桑琳却消失无踪,辞了工作、卖了房子,连杜明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有板著脸孔的林伯母在,杜明峰不再多说什麽,他忆起桑琳那段内外交迫的水深火热日子,觉得她太惨,即使有能找到她的线索,他也觉得还是不要透露得好。 她该有自己幸福的人生,而林世骏也该有自己的方向,两人不应该再没有未来式地纠缠下去。 林世骏的生活顿失去了目标,他想起桑琳曾说过的话:“我会装作世上没有你这个人,即使你死了,我下地狱,也绝对不认你!” 她就这麽狠绝吗?就因为他有可能残废,而不能再给她安全感吗? 他恨、他不甘心,所以回洛杉机後,他努力地完成大学学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专心投入。今年暑假以极好的成绩申请到哥伦比亚大学的电脑系,继续修硕士班。 为什么是纽约?因为这是他的出生地,也因为这曾是他和桑琳的目的地,没有她,他的人生依然要走下去。 况且,追赶那二十四个季节的冲动,已深陷在他血液里,成为生命的常态,不论桑琳在哪里,他仍是不由自主地追寻著,“年轻”二字早从他的字典中被删除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顶著风,唇抿得紧紧的,一个路口外,“蓝星”两个字在黄昏的朦胧中闪著耀眼的光芒。 在这个时刻,酒馆才刚营业,客人还不多,但“蓝星”的一个角落,已热闹地坐了一桌人,还飘著中国菜的香味,令人饥肠辘辘。 这菜色是由外面叫进来的,原是违反规定,但谁教来者都是大股东呢?现在的老板方安迪很好说话!若是以前的方琼安,早就几瓶酒砸过来了! 可琼安早在去年就嫁到加州的酒乡那帕,虽然不时以电话监督,但方安迪也只有哼哼哈哈的敷衍,反正她鞭长莫及嘛! 林世骏一走进来,表哥简维恺就招著手说:“阿骏,在这里,你来晚了!” “地铁坐过站了,你知道的,出过车祸的人,头脑都不太好……”他边脱外套边说。 “你那样是头脑不好,那我们算什麽呢?”表嫂紫恩说,因为同有坐轮椅经验,所以,他们两个很谈得来。 “看来,我们也要撞一下才会变聪明喔!”另一头的叶辛潜说,他和妻子彭雅芯刚由矽谷过来。 “别胡说,看你们又闹他空腹喝酒了!”雅芯拿开叶辛潜的酒杯说。 ““蓝星”的酒,不会醉人,只会醺人的!”简维恺笑著说。 最外头坐一个女孩,发发整齐地扎到脑後,露出年轻漂亮的脸庞,才二十岁,叫卓琍,由台湾来纽约学舞的,是紫恩的舞团的成员,他们一直想凑合她和林世骏。 “嗨,阿骏!”卓琍愉快地和他打招呼。 林世骏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坐到她旁边的位置。她立刻替他弄饮料、摆餐具,他转头加入谈话,特意忽略这些小动作。 今天他们是来讨论电脑生意的,近两、三年来,简、叶、林三家,由纽约、矽谷到洛杉机,形成了一个三角大网,初步合作的各种计画都非常成功,年轻一代不免雄心万丈,想再更进一步的来激发创意。 林家原是老大林世骐为代表,但已入法律学校的他有意仕途,对电脑没兴趣,责任便落到弟弟身上。 林世骏虽然年龄稍小,但他在台湾念大学时,早就是做生意的高手,因此说话老成,头头是道,让简维恺和叶辛潜都吓了一跳,不敢小看这个少他们好几岁的“後生”。 在很多方面,他完全不像二十四岁的生嫩。紫恩和雅芯私下常说他是怪人一个,於是,大夥常拿他的车祸做文章,开他的玩笑,他也不以为意。 酒足饭饱,话亦投机,在逐渐松懈中,客人多了起来,酒吧旁的钢琴声亦琤琤琮琮地响起,曲调优美而熟悉。 “听,是台湾民谣耶!”卓琍先叫出来。 正在他们这桌聊天的方安迪得意地说:“厉害吧?她是本酒馆特聘的钢琴师,叫Sunny,从台湾来的。” “Sunny”这名字像炮竹般在林世骏的耳旁炸开,他不自觉的站起来,此时,琴曲也恰好结束,那个“Sunny”调整位置,一头黑发,身材苗条而娇小,那柔柔纤秀的气质,正是他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桑琳! “漂亮吧?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她可是我的……呃!中文怎麽说?叫红什么知已……就是redpowder……”方安迪不会用成语,又爱现。 “是“红粉知己”啦!”和他演过中文话剧的雅芯说,大家早笑出来。 但林世骏则是相反地脸愈来愈臭。红粉知己是什麽意思?他看著方安迪引桑琳过来,手还搭在她的肩上,那炮竹像炸到他的心底,他真想当场切掉方安迪的那只手! 桑琳此刻也看到他,脸白似雪,和黑色小礼服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第一个想法是,阿骏复元了,不再缠白布、插鼻管,又是健健康康的人了,感谢老天!但接著接触到他的眸子,那怒火及恨意,彷佛他根本不愿意在此地遇见她! “你们两个以前见过吗?”习舞蹈,对肢体语言极敏感的紫恩看出不对劲的问。 桑琳紧握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他的高中老师。” “高中老师?哇!真看不出来耶!你好年轻,竟有阿骏那麽大的学生,太酷了,”雅芯惊呼地说。 “这好像是一个台湾洗发精的广告喔!很久以前的,它的台词就是“你是我的高中老师吗?””卓琍打趣的说。 高中老师?她为什麽要说出来?是存心要画清界线,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把他推得远远吗?杆世骏的内心呐喊著。 “那麽漂亮的女老师,一定有很多男生迷恋你罗?”紫恩用赞美的眼光看著她问。 “没有。”桑琳微笑著说,声音却在颤抖。 “有,我就是其中一个。”林世骇说,却说得咬牙切齿。 好气愤的语调!桑琳抓住椅臂,努力不被击倒,“不过是一群年轻孩子,大家闹著玩,时间过後就忘了。” 是闹著玩吗?到底是谁忘掉?林世骇忍著心痛回道:“没错!人都会长大,回头一看,觉得高中的自己真是幼稚天真得可笑!” 方安迪这才搞清楚他们之间的话题,很自然的就接口说:“没错啦!我以前也迷过几个女老师,结果去年碰见一个,哇!我的上帝,体重起码多了三十磅,脸上皱纹一堆,不过十年耶!真让我怀疑自己的青春期时是不是瞎了眼,竟还幻想和她恋爱,真是可怕!” “偶像破灭最可叹啦!”雅芯安慰方安迪说。 若再不走,桑琳铁定会哭出来。所以,阿骏是耻於遇见她,这两年,他已回到“正常”,所有的痴迷消失,他和她也成为不堪回首的过眼云烟,剩下的只是一段残酷的笑语。 桑琳藉口离席,人躲到洗手间去,泪不停地流下来,像决了堤似的。她没有勇气再回酒馆里,若再进去一次,她只怕自己会崩溃。 於是,也没告别,她迳自从後门离开这个令她伤心及难堪之地。 ☆☆☆ 桑琳还是没有出现。 已经好几天了,林世骏在黄昏时就搭地铁到“蓝星”来,想找桑琳,但每次总是失望而归。 那日的惊鸿一瞥,使他想起泰戈尔诗中的海鸥及波浪。当年爷爷还在时,她还为他解说。他现在终於明白,海鸥和波浪的相触,就如人生,是多麽无法预测、捉摸,更是彼此无力去控制的,只凭本能向下冲飞,向上腾跃。 他爱她,就算她胖了三十磅,睑上有皱纹,他都爱!若是她不理他,他要如波浪,再一次设法抓住她! 终於,他失去耐心,直接找方安迪要地址。 “你要干什麽?”方安迪颇有戒心的问。 “拜访老师呀!说不定会开个同学会。”他捺著性子说。 方安迪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说:“你别想追她,她不接受年纪比她小的男生,我就是个实例。” 林世骏总算有一点笑容了,桑琳还是有“原则”的。在心情稍好之下,他友善地说:“你若告诉我住址,我就帮忙你追卓琍。” “真的?”方安迪的眼睛顿时一亮,“我就喜欢会跳芭蕾的女孩,像紫恩一样,一言为定喔!” 在一个安静的周六早晨,林世骏开著车找到那栋双并公寓,内心志下心不安,不断回想著当初追桑琳的那股勇气。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竟是吕云,他吃了一惊,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嗫嚅地说:“吕……吕老师,太意外了!” 吕云倒是很平静,彷佛昨天才见过他似的,一把抓进他,前後打量说:“你都好了嘛!头没破、脚也没跛,还是一样英俊潇洒,难怪那天桑琳会回来哭了一整夜,原来你没事了,而且,还愈长愈有架式了!” 这颠三例四的话,林世骏只听进一句,“桑琳哭了?为什麽?” “还不都是因为你!”吕云直接说:“她说你长大了、清醒了,对她的迷恋消失了,还以她为耻。喂!你们男人要有点良心呀!当初你追她时,怎麽哭死哭活的,我可清楚得很,现在你不爱她了,至少也要尊师重道一下,别把人家当蟑螂、老鼠来赶。” “谁说我不爱她?是她不理我,视我为毒蛇猛兽,几年不闻不问,我……我怎麽可能不爱她?”他急急的辩称。 糟糕!他的成语用得就比她有程度。她忙说:“把桑琳当毒蛇猛兽的是你的家人,逼迫她要闻、要问都没办法!当年你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她有多可怜你知道吗?她第一天到医院去就被你母亲赶走,然後自己又得了急性肺炎,整个人病恹恹的,还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看了简直让人痛心。更惨的是,你妈闹到学校去,害她颜面丢尽!连工作也没了,她好好一个“优良教师”被你搞成这样,她不理你,也是天经地义!” 林世骏呆住了,总算明白杜明峰对他冷淡又欲言又止的原因。原来桑琳是死绝了心,所有的压力都驼负在她身上,包括属於他的那一部分……不!是大部分,一切的重担应该都由他来扛才对啊! “桑琳还爱我吗?”他轻声问。 “她才不敢爱哩!”吕云冷哼一声说:“你那老妈,上次为了抢你回去,害你撞车。这次呢?桑琳害怕透了!” “不!再也不一样了,这两年下来,我母亲多少了解我的心情。”他真挚的说:“我爱桑琳,想娶桑琳的心永远不变。如果能得到我家人的祝福,我当然很高兴,但他们若不谅解,那是他们心理调适的问题,我以前不在乎他们的意见,以後更不会去介意。” 吕云不知为何,想到她无情的前夫,眼泪就直流,把描好的黑眼线都哭花了,只是呜咽的说:“这些话你该去对桑琳说,不是对我,虽然我好感谢,希望你再多说一点……” “桑琳在哪里?我能立刻见她吗?”林世骏问。 “呃!她带小婷和小宇,就是我两个孩子去玩玉米田迷宫了。”吕云捂住发红的鼻头,把住址抄给他说:“唉!其实我也要出发了,就只等电脑的一份问卷调查。乾脆我搭你的便车去,你们大团圆的结局我一定要看到,也好安慰一下我这离婚妇女的心,真情不是天天有,但偶尔也会出现的。” 林世骏心想,吕云老师怎麽变得孩子气了?以前进她的辅导室都只有听训的份,若顶她一句,必会引来长篇大论,俨然她是个不可侵犯的法官。 到底,是她原来就有些无厘头,还是他长大了,以成人的眼光和角度看,一切就不同了? 然而,正如他以前对桑琳所言,无论物换星移、时序变迁,他的爱始终不渝。 不只不渝,还更深,因为他的爱,也随著他的成长而更扎实、更成熟。 ☆☆☆ 这一大片玉米田都是萨格斯先生的,分布在小路的两旁,却已结穗成熟,高过了人的头。 萨格斯家族每年都会留一块地弄成大迷宫,除了开放给附近的孩子玩之外,还参加比赛。他们今天的主题是星星、月亮、太阳,四角四个海洋漩涡,但看了地图,身陷其中,也不见得走得出来。 玉米田迷宫之大,他们必须坐拖曳机才能到达入口。 今天并非开放日,萨格斯先让亲友的孩子们绕一圈试玩,等到万盛节的晚上,拿著手电筒在夜里十二点走迷宫,星月无光,野地僻静,那才是最刺激的时候。 桑琳托指导教授的福,因为他正好是萨格斯家的姻亲,让桑琳能带著孩子先睹为快,不必挤在开放时的拥挤人潮里。 一群孩子跑了一趟後!全跟著萨斯格先生去看他收集的小飞机,小婷和小宇因为太喜欢迷宫,想再探险一次,所以,桑琳只好全程奉陪。 真的,一进入满眼绿意的玉米田,见到的就是一列列整齐的茎杆,前後左右都一样,人转一转,就分不出娜个岔口是来时路,更不用说想找出去的路了。 孩子们比大人厉害,倒不是因为他们具有方向感,而是因为萨格斯先生在每个岔道都留有谜题,选了对的答案,就会一步步接近出口。 那些谜题全来自狄斯耐卡通,像“美女与野兽”、“美人鱼”及“风中奇缘”等,孩子们一点就通!反倒大人们一头露水,只能跟在他们身後飞快的跑著,免得落入迷阵中。 “你们要等我喔!”桑琳再三叮咛那两个孩子。 小婷和小宇都还算乖,耐心地把题自解释给她听,他们很愉快地走完“美人鱼”区,也就是月亮国。 “下面的星星国最复杂喔!不要跟丢了。”小婷提醒著。 星星图案五角都相同,一个糊涂,就会在里头绕圈子,自己跟自己的尾巴跑。 “哪!这是尖尖的角。”小宇踩著一根倒地的玉米说。 突然,远处有人喊“Sunny”。 桑琳像触电般停下,是她的错觉,还是那真是来自阿骏的呼唤? “小婷、小宇,你们听到了吗?是不是有人在叫我?”她问。 两个孩子正在争执答案,姊姊强迫弟弟服从命令。 “Sunny,你在哪里?”中英文都有,真的是阿骏! 小婷拉著弟弟往反方向走,桑琳一个不留神,转了个弯,他们竟失去踪影。 “小婷、小宇,等等我呀!”她也放大嗓门喊著。 “桑琳,是你吗?”林世骏立刻回应。 “阿姨,我们在隔壁一行,顺著“史密斯”的答案走就行了。”小婷说。 玉米叶左右回弹,人的声音忽远忽近,距离非常难以估计。没多久,孩子那一头便呈现一片寂静,只有林世骏仍在叫唤她的名字。 他来做什么呢?还在她这麽进退两难的时候! 桑琳顺著“史密斯”的箭头走,到底,左右各是长通道,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呢? 然後,林世骏出现在左手边,睑上带著笑容靠近她说:“好了,现在天地间只有我们,以及这片田,无数玉米,和所有的曲曲折折。” 涛涛绿海中,他多好看呀!桑琳很想投入他的怀抱,但曾有过的委屈让她矜持,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说:“看到你,太讶异了。” “我能找到你,却是无穷的快乐。”他低声的说:“这两年来,我找你找得好苦好苦。你很明白我的爱,又为何忍心不给我音讯呢?” “在“蓝星”时,你不是说,一切都只是幼稚可笑吗?”她看著他问。 “你不也说什么“闹著玩”和“忘掉”吗?”他的眸中有著澎湃汹涌的情感,“那一刻,我又像再撞了一次砂石车,被轰得失去意识,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你还好吗?你的伤全都好了吗?”她情不自禁的用手触摸他的脸、手臂和胸膛,彷佛要确定他真的无恙。 “都好了!我哪敢不好?”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上说:“这一辈子我拚命的追赶你,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受伤了自己复元,找不到你就拚命喊,喊不著就只有等……为什麽你不停下来?总是让我找得那麽辛苦呢?” “我也很辛苦呀!为了等你,多少人咒骂我、多少人不容我,问我为什麽不好好的向前走。”她轻叹口气说:“阿骏,如果我们分开,不再执著於这段感情,或许彼此都会轻松一些。” “轻松什么?你一直是我灵感的泉源、生命的目标,有了你,我真心诚意的活,没有你,则是永恒的虚伪。”他缓缓地问她:“你要的是真心,还是虚伪?” “当然是真心,拥有一颗真心!就没有白活。”桑琳说:“可是,我会比你快老,到时再也不能满足你,那你怎麽办?” “桑琳,你要听真话吗?”见她点头,他才说:“我希望你快点老,很老很老,那就没有人会和我抢你了,那时你才会明白,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桑琳轻轻的闭上眼,偎在他的胸前说:“阿骏,以前我觉得你绝顶聪明,现在才知道你其实很傻很傻。” 风吹来的某个方向,传来隐隐的叫声。 “是吕云他们。”她说。 “就让他们喊吧!”他满足的抱著她说。 “你晓得出迷宫的路吗?”她问。 “我不在乎,反正有你在。”他又加了一句,“即使走错也没关系,总之,这是我们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世界。” 玉米秆如齐列的士兵看著他们,他们研究太阳的方向、审视梗叶的形状,慢慢的,就找到走向出口的窍门。 ☆☆☆ 林世骏和桑琳在次年的二月结婚,街旁还积著小小的雪。筹备的三个多月期间,他们除了应付亲友的询问,找房子、家具外,还写了很多封信回洛杉机,很正式地请求家人允许。 书信,林家人不回应;电话,三句不合就挂了。再僵持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最後,林世骇坚持要先结婚。 他们还特别找了个规定不能离婚的天主堂,以表示他们要白头偕老、永不离弃的决心。 戒指,是比黄金更坚固恒久的白金。 婚礼场面极私密,一半是美国朋友,他们很可爱,一听到他们是姊弟兼师生恋,全都说:“好罗曼蒂克呀!” 中国朋友少些,只有吕云母子三人,维恺和紫恩,辛潜和雅芯,还有主动说要参加的方安迪。对於他们接受林世骏和桑琳的恋情,各有一番心理转折,但基本上都是祝福的。 婚礼当天,很意外的又来了四位长辈,一对是维恺的父母,一对是辛潜和雅芯的父母,像是给年轻人们打了一剂强心针般,平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 在等待神父时,紫恩和雅芯陪伴著新娘,在化妆室里做最後的整装。 “桑琳,你确定这六岁的距离能跨越吗?”紫恩轻弄著白纱问。 “谁知道未来呢?”桑琳微笑著回答,“我珍惜和阿骏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将来我们必须分离,我也不会怨他,因为我们曾经爱过。” “没错,曾经爱过,就已留住永恒。”紫恩若有所思地说。 “你真的很勇敢,好像在向整个社会传统挑战。”雅芯整理著新娘花束说。 “老实说,我若事先知道过程会是那麽痛苦,或许根本就没有勇气走这一遭。”桑琳淡淡地说。 “嘿!你这话好耳熟喔!”雅芯想了想说:“对了!我有一对夫妻朋友,叫何永洲和程雁屏,他们相恋的过程也是反社会的,雁屏就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现在住在冰天雪地的大湖区,你们真该认识认识,一定会有很多感触可以倾诉。” 此时,雅芯的母亲伍涵娟,紫恩的婆婆吴菲丽,也都进来看新娘,私下再说恭喜。 “你们说巧不巧?涵娟以前竟是我的学姊,我们是同一所小学的,连班导师也是同一个人。”吴菲丽兴奋地说。 “简伯母也住过大安公园那一带呀?”回台湾寻过根的雅芯好奇地问:“你是走穷人家的南门,还是有钱人家的西门呢?” “你连这个都知道?”吴菲丽笑著说:“我走西门,但我家是矮破的平房,不是那种好几进厅堂的深宅大院。” “我的记忆力还恢复得不大好。”伍涵娟轻声说:“我现在只记得“永恩综合医院”,还有朱惜梅老师的家,她家非常漂亮……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旭萱,是吗?” “旭萱不是她的女儿,如果我记得没错,朱老师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吴菲丽说。 “太好了,我母亲又多了一个人帮她回忆往事了。”雅芯挽著伍涵娟说。 “如果我妹妹荷丽肯来就更好了,她对当年溜公圳一带,南门及西门的恩怨,知道得比我更多呢!”吴菲丽说。 此时,有人在外头轻敲著门,“神父到了,请准备吧!” 桑琳因无父无母,特别请指导教授格恩先生领她上礼堂。 赞颂音乐响起,桑琳一步步的走向西装笔挺的林世骏,曾是她的学生,再来是情人,如今是她丈夫的男子。 神父为他们洒圣水、领圣恩,再赐福他们,宣布他们成为神圣的夫妻。这刹那,闪光灯亮起,部分的客人回头,看见刚从台湾赶来,才刚下飞机的杜明峰。 他手中拿著几片刚出炉的专辑CD,纯白金色封面浮现几个蓝紫色的大字,“二十四个季节”,很难懂的名称,正如他们令人难懂的爱情。 犹记得,他为阻止林世骏追桑琳,两人打了一架,算来也有六年的时间了,如今总算有个圆满的结局。 此时,在场的女眷们都因为感动而纷纷拭泪。 坐在角落的方安迪也眼眶微红,不过,他有一半是为自己。瞧!前面的三个美女,紫恩、雅芯和桑琳,他全追过,结果她们都成了别人的新娘,他能不怨叹一下吗? 婚礼结束後,教堂内仍充满著温馨美好的气氛。桑琳一身白纱,宛如仙女下凡,大家都争著和她拍照留念。 突然,吴菲丽的手机响起,她连忙接听,再拉拉林世骏的衣袖,小声地说:“是你大哥打来的。” 他迅速走到一旁,林世骐在那一头说:“恭喜呀!我不来,不表示我不祝贺,实在是老妈……不过,我的大礼,这两天会到。” “我了解,谢谢你。”林世骏欣慰的说。 “老爸有交代,你和桑琳结婚後,可以随时回洛杉机看他。至於老妈……嗯!得生个孙子试试看罗!”林世骐笑笑的说。 “谢谢你的暗示,我会加倍努力的。”林世骏也笑了。 他的目光看向圣坛,正对上桑琳美丽又深情的眸子,彷佛又回到十八岁那一年,她在课堂上讲狄更斯,他也是这样痴痴的凝望著她,如电光石火的从此迷了心窍,矢志不移。 终於,越过无边的海洋,穿过迷雾暗夜,他渡跨了这不可能的二十四个季节,就在他二十五岁这一年。 载著她,永远地,不再回航……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