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1]《成灰亦相思》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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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黑白相片

这个故事缘起于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一本老旧的相簿中。我想每个家庭的箱柜中多少都有一本。墨绿花纹的封面，里头是一页页黑色硬纸板，夹着白色透明的薄纸，照片就用金亮的小三角形夹住。

一个个认识的或陌生的，死去的或还活着的，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日益泛黄。

我一直对一张有着三个苹果脸小女孩的照片感兴趣，她们坐在一对体面的夫妻前面，带着纯真甜美的笑容。

他们是谁？我问。

我舅舅和他的女儿。母亲说。

这是他太太吗？我又问。

母亲不语。

过了几年我再问一次，母亲回答得一模一样，但加了一句：那是他的香港太太。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舅公还有一个台湾太太，曾在战争中痴心等他。战后得知他另娶，伤心得以绝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没有见过这位舅公，因为母亲至死都不和他来往。

我说香港太太很美，母亲说台湾太太更美。

时代在变，感情的纠葛似仍不变，依然要争个两败俱伤，甚至你死我活。我一直在替她们找活路，总希望每一个人都能逃脱出来。

言妍--成灰亦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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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年（民国二十九年）。

公历的一月一日，是日本的新年。位于台北郡、桃园郡交界的秀里镇，并没有过年的味道。虽然小林总督为了要推展皇民化运动，宣布将废止农历年的庆祝，台湾老百姓仍对这非传统的公历新年兴趣缺缺。

刚吃过午饭，惜梅就坐在窗前，整理几块碎花、格子及素色的布料。这是她由城里父亲布庄那儿拿来的，听说是目前东京最流行的花色。

她望向窗外，一大片竹林，带着阴阴的绿。突然几线金光穿过细长竹叶，洒到她的妆台上，屋内一下亮了起来。

天晴了！她内心雀跃着，忙对镜梳理，她将一头短发梳出几个漂亮的波浪，用小簪子夹住。再穿上家常的衣裙及外套，便包起布料，兴匆匆的要出门。

朱家是闽式深长型的瓦墙建筑，好几进的门，都用布帘隔着，最前面是大伯父开的中药店，临着热闹的大街。

店里散发着人参、川芎、熟地、当归……等药味，还渗着芦荟、芙蓉草、九层塔……等青草香。

午后是休息时间，店内十分安静。几个伙计打着盹，大伯母春英在柜台后面切药材。

“惜梅呀，你要去哪里？”春英一见到她便问。

“我要去宽慧姊那里，给她送布料。”惜梅说。

“你别忘了你才和哲彦订婚，怎好老往黄家跑呢？！要避避嫌吧！不然人家会说我们朱家女儿不庄重。”春英说。

“哲彦在台北读书，我又不会碰到他。”惜梅撒娇说：“况且宽慧姊已为朱家女儿打响了贤淑的名号，黄家不会说我的，黄伯母还欢迎我呢！”

“好吧！反正你是去惯了。”春英带些宠爱看着她说：“顺道去看看宽慧也好，她小产才刚下床，你正好陪她解解闷，叫她别太累了。”

“我会的。”惜梅说。

街路两旁并列着许多商店，招牌挂在骑楼外，有香烛店、百货行、糕饼店、种子行、豆腐店、吃食店……，双排下去，成为秀里最热闹的前镇。

冬季天冷，本地人都在屋内。路上行人大都是要赴台北，而在此地暂时歇脚的商客，偶尔几辆脚踏车响铃而过。

过了巴士车站，便是后镇。

后镇又是另一种热闹景象。秀里位于雪山山脉西北的的陵地，有秀里溪穿过，直入大科崁溪，而到淡水河。山水萦绕下，水气充足，常有似雨似云的薄雾，如白纱般笼罩在山坡，是种茶的好地方。

后镇便是秀里的制茶中心，以本地的首富黄记茶行为中心，连带的带动了附近村里的繁荣。

“到这里就可以闻到扑鼻的茶香，骑楼亭脚有一些妇女围在一起拣茶。由于是冬茶，并非旺季，所以感觉有点冷清。”

拣茶女工纷纷向惜梅打招呼，她也颌首行礼。

在身后的窃窃私语中，她不禁脸红起来。

惜梅的祖父朱茂青是前清秀才，日据以后办了汉学私塾，在地方上德高望重。

他的两个栽培到高女的孙女儿，宽慧和惜梅，先后成为黄家的人，黄朱亲上加亲的联姻，成为秀里的一段佳话。

惜梅挺直背脊走下去。她念过书、见过世面，不觉得单独到未婚夫家拜访有什么不妥。不过她才十九岁，脸皮薄，总有少女不自然的羞怯。于是她不往黄记店门过，怕遇到伙计及男工那些更大胆无礼的眼光。

她直绕入小巷，由黄家后面的院子进去。

天井、厨房无人，屋内静悄俏，想必都在午睡。

她直接来到宽慧的卧室，六岁的敏月和四岁的敏贞躺在眠床上睡着。

敏月的棉被里得紧紧的，敏贞却踢到脚旁，露出个肚皮吹风。

惜梅将敏贞盖好被，这孩子很敏感，立刻睁开水灵灵的双眼看她，没两秒，又轻轻阖上。

惜梅忍不住一笑，突然听见后头的厢房有声音。她循声而来，碰到提着一桶脏水的阿枝嫂。

“惜梅小姐好。”阿枝嫂说。

“你好，我来找我堂姊的。”惜梅说。

“头家娘和三小姐在清绣房，到那里就可以找到她们了。”阿枝嫂说。

绣房？宽慧怎会有这等闲情逸致？

这个大惜梅八岁的堂姊，自少女时代起，就是刺绣的好手。她们的祖母是出自南部有名的绣坊世家，一嫁入朱家就展开一手绝活，众多女眷中，唯有宽慧尽得真传。

一块绸缎或绵绢，无论是要做桌裙、门帘、纬幔、枕面、床被、彩坠或剑带，一经宽慧的巧手细锈，无不绮丽秀致，叫人叹赏。

不仅是宽慧的色彩配得绝妙，描图尤其逼真。各色玉兰、海棠、石榴、牡丹、锦雉、鲤鱼……等花鸟禽兽，到她手中都变得栩栩如生，别有意境。

她更叫人折服的是，连专业的盘金绣、盘银绣，讲立体的高线针法、贴布绣法，她都用得出神人化，没几分艺术天分，实在很难办到。

宽慧在高女毕业后，曾想进美术学校进修，可惜小镇民风保守，断了她的雄心大志。

深爱妻子的哲夫在娶她时，就特别辟了一间绣房给她，里面除了存放她有名的八仙过海、兰桂齐芳、榴开百子等作品外，还有堆纸笔、针线、绢布，想让她尽兴地一展才情。

然而宽慧也和所有的妇女一样，结婚以后，便以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为主，婚前种种的兴趣才华，都在柴米油盐中，淡入遥远的岁月里了。

今日她为何又去碰那早已蒙尘多时的绣房呢？

一掀开那绣着白头翁、芙蓉、桂花，代表白头偕老的粉红缎底门帘，就看见很多布料离了柜子。宽慧和昭云正坐在绣架前，对着湖绿色绢面研究着。

“哟！二嫂来了，真是失迎。”昭云见惜梅就说。

“什么二嫂？一个姑娘家，讲话真没分寸！”惜梅红着脸说。

“我们姑娘家，当然比不上你有身分的啦！”昭云继续捉弄。

“你再胡说，就白白糟蹋我跑来送你洋装布料的一番心意了，还是最时新的呢！”惜梅故意板着脸孔说。

“好了，昭云是开玩笑的。”宽慧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昭云吵着要我教她盘金绣，你也可以学学”“我不晓得那么麻烦，还要自己做金葱线，我怎么缠都不紧密，金箔都坏了。”昭云举举她的作品说。

“待会你要盘涡形轮，要钉线，那才叫费功夫呢！”惜梅说：“我就一直没学好这一关，被我阿妈骂手笨。”

“若在几十年前，自己绣不好嫁妆，可找不到好婆家呢！”宽慧说。

“哦！原来如此。我说宽慧怎么想学剌绣？弄了半天，是为了找婆家。”惜梅趁机报一箭之仇：“请问你是看上哪家少爷了？”

“大嫂，你看惜梅的嘴，是不是比我还坏！”

昭云说完，便追着惜梅要打，惜梅笑着躲，差点撞到她未来的婆婆玉满。

玉满四十来岁，梳着龟仔头髻，插着玉簪，脸白如满月。虽然她有一双缠过被放大的小脚，又不识几个字，思想却很开通，对媳妇都很疼爱。

“伯母，您看！我给您送布料来，昭云却欺负我呢！”惜梅躲在玉满身后说。

“还不知道是谁比较过分呢！”昭云跺脚说。

惜梅不管她，径自摊开布料向玉满说：“这是刚进我阿爸布庄的新货，伯母挑着去，可以做件漂亮的洋装。”

“什么洋装？我老人家习惯穿唐衫，舒服多了。”玉满指着身上斜襟滚边的大陶衫及长黑裙说：“布料就留给你们少年人用吧！”

“我阿爸本来也想送些软呢缎布来，但大陆那边正在打战，货源缺得厉害，只有日本还通。”惜梅解释说。

“其实这素布可以给阿母做衫，我来裁剪滚边，再绣些图案，就很高贵大方了。”宽慧说。

“千万不可，外面有的是师父，叫他们做就可以。你才刚过一个月，久坐缝钉，对身子和眼睛都很伤的。”玉满看着绣房说：“你怎么又来做这些细工？是不是昭云又来烦你了？”

“不是！”宽慧忙说：“我是看天气阴了许久，好不容易放晴，想把绣房的床单枕套，拿出去晒晒。”

“外面风还是很大，你叫阿枝嫂去就可以。自己可别出门。”玉满交代。

玉满走后，宽慧把以前绣的枕帐细心摊开，脸上有怀想及怅然的表情。

“是该见见日头了。”宽慧说。

虽不过日本新年，很多下人都趁机放假了。阿枝嫂忙不过来，惜梅和昭云便自告奋勇帮忙。

黄家的天井是由青石铺的，种几棵榕树、相思树，檐下有各式盆景，都在阳光下重现绿意。

晒衣的竹竿就架在西北角，一口加盖的水井，设了帮浦，供全家用水。

宽慧站在窗前，看着惜梅和昭云为寻找不太热又不太阴的地点来晒锈布，而煞费苦心。

惜梅长得古典秀致，眉儿如画、眼如秋水，笑起来尤其美。不认识她的人，会误以为她是温柔的闺阁派小姐。其实惜梅的个性又强又聪明，到日本去念女子学校也没问题，谁晓得她就和哲彦订亲了？！

惜梅拒绝多门亲事，选择了哲彦，宽慧十分惊讶。不是哲彦有何不好，只是哲彦很多方面都强不过惜梅……。

昭云是另一种典型，比较传统温顺，偏长得浓眉大眼，浅笑就显出梨涡，看起来能干俐落，却最爱娇多情。今天她心血来潮学剌绣，不就为了邱家二少爷吗？

这件事说来也真有趣。邱家是台北大稻埕的望族，以制茶起家，和洋商、日商都有来往。黄家与他们生意往来，可追溯到前清了。

邱家老大纪伦继承家业，和哲夫是好友。老二纪仁则是哲彦高等学校的同学，两人都有心去日本念书，因此走得很近。

纪伦的优秀出众，宽慧是见识过的。据说纪仁的人品相貌比哥哥又更胜一筹，至少哲彦对他是赞不绝口。

十八岁的昭云情宝初开，不免听进耳里。哲彦稍梢提到，要带纪仁回来相亲，她就藏起心事来。

哪个少女不怀春？都对未来怀有浪漫的憧憬。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青春禁不起磨，才情捱不住耗，梦碎只是早晚的事。

她轻轻叹一口气。

不知何时，昭云已不见人影，惜梅向她走来。

“宽慧姊，你怎么就站在风口？”惜梅说：“我来的时候，你母亲还特别嘱咐我，叫你别太累了。”

“我哪就那么脆弱，又不是手一捏就碎的吹糖人儿。”宽慧笑笑说。

宽慧原本就肤白赛雪，端秀中透着灵气。但此刻眼里却盛着疲惫，鹅蛋脸消瘦，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

“你心里还是很难过，对不对？”惜梅轻轻说。

“怎不难过呢？一个方成形的男胎，黄家差一点就有后了。”宽慧说。

“还有下次机会嘛！”惜梅安慰她。

“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这身体又流产又小产的，只怕愈来愈难了。”宽慧说：“想我们朱家阳盛阴衰，大部生男。你母亲和我母亲都是三子一女，怎么我就偏偏生不出个儿子来呢？”

“你还年轻，会的。现在最重要是把身子养好来。”惜梅说。

“养好我，还不如靠你呢！”宽慧说：“我真希望你快过门，给我婆婆一个白胖的小子，我才安心呢！”

“怎么连你也欺负我了？！”惜梅嘟着嘴，不高兴地说。

屋内传来敏贞的哭声，宽慧赶忙进去，只留惜梅在天井中。

一阵风由树梢刷过来，挂在竹竽上的一块帐帘，突然飞起来，惜梅眼见它在空中旋了两下，就落在井旁。

她正要去拾，走廊那端来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两竹篓的木炭，一双穿着脏布鞋的大脚，直直要往鹅黄缎上的繁花彩蝶踏去。

惜梅一急，不管什么仪态，冲过来推了那人一把，像碰到铜墙铁壁般，她柔嫩的手抽筋折骨的痛。

“搞什么嘛！”那人踉跄一下，很惊险地抢救了木炭。

“你没长眼睛吗？差点踩坏了这块漂亮的帘布！”

惜梅看帐帘完好如初，没一点污秽，便抬头忽视那人。她这才发现，她面对的是昂昂七尺之躯，那人身材硕长，一顶陈旧的便帽，直压他英气十足的浓眉，年轻清俊的五官，有乡下人少见的聪明气质，她几乎看呆了。

“你可具凶呀！”那人扬扬眉，不甘示弱说：“还那么用力推人。帘布是挂的，你明明放在地上，我当是毯子，当然要踩下去啦！”

惜梅没想到他竟敢顶嘴。瞧他一身做粗工的对襟杉及长裤，又提着木炭，想必是哪家的学徒或长工，见到她非但不唯唯诺诺，反而如此大胆无礼！

惜梅一向不是端架子的主人，但他那肆无忌惮的态度，轻浮调戏般的审视，再再令她火冒三丈，她一辈子从未这么被冒犯激怒过。

她正想严厉训斥他一顿时，竹竽上的绣绢又飞走一块；这回是鸳鸯图案的枕中，风一转，竟挂到相思树上了！

她忘了骂他，只急得用命令的口吻说：“快去把它拿下来！”

“我为什么要去？既不是我弄的，我也踩不到它，挂在上面挺好的呀！”他闲闲地说，还带着笑容。

竟连命令都不遵守，这还有天理吗？！生平第一次，惜梅发起小姐脾气，气呼呼地说：“大胆刁奴！你竟敢又顶嘴又不听从命令，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难不成是黄家小姐吗？”他一脸逗弄。

“我就是！”惜梅气极了说：“你再不把树上的枕巾拿下来，我就告诉你老板，辞了你，让你没饭吃！”

“原来是黄家大千金，我好怕呀！”他说，眼里仍充满笑意，一点悔惧都没有。

惜梅恨得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见他斯条慢理地走到相思树下，轻轻一跃，就把枕中取下来。

他把粉红枕巾递到她前面，她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你该说声谢谢吧！”他的笑容更大。

“我没有去告发你，就不错了！”她一把抢过枕巾，想走进房里，永远别再见到这可恶的狂人。

“看你这凶查某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小姐的气派，说话像个婢女，怎能怪我着错呢？！”

他在她身后说。

“你说什么？！”

惜梅回转过头，那人已提着木炭往厨房去了！

她跺跺脚，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了？会那么倒霉，去碰到一个疯子！也许她真该去告他，让他不敢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了！

带着起伏不定的心情，她准备到宽慧的卧室，抱抱两个小外甥女就回家。

经过长廊时，昭云在厨房那一头喊住她。

惜梅走近一看，昭云正捂着右颊，脸上有痛的表情。

“怎么啦？！”惜梅关心问。

“刚才泡茶，不小心被开水溅到的。”昭云苦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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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泡茶又不是第一回了，还这么不小心。”

惜梅说着，便拿开昭云的手，那原本细嫩的脸颊，起了两个珍珠般的小水泡，上有酱油和青草油的青青红红涂抹痕迹。

“我赶快回家，帮你拿些治烫伤的药物，才不会留下疤痕。”惜梅说。

“等一下。”昭云拉住她说：“你先帮我把茶端到客厅去。”

“我又还没进你家门，你就支使我啦！”惜梅说。

“不是啦！我二哥回来了，人才刚刚到。”昭云看着她说：“你们可真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惜梅一听，心里慌乱，她这可不是来得太“巧”了？！她急急说：“那我更不能帮你端茶了，我得走了！”

“拜托啦！我妈叫好几声了，我这脸怎么能见人呢？”昭云哀求着。

“自己哥哥，有什么见不得的？”惜梅反问。

“不是啦……”昭云支吾说，脸上有红晕：“还有客人啦！是我哥的同学邱纪仁。”

“哦——”惜梅恍然大悟，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是邱家少爷，要来说亲事的，对不对？”

“乱讲，人家只是来玩的！”昭云颊上红晕更深：“好惜梅、惜梅姊姊、惜梅嫂子，就帮我一次嘛！”

惜梅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她原也不是什么扭怩的女子，端着茶，大大方方和哲彦打个招呼，又何妨？！

“好吧！你可欠我个人情哟！”惜梅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惜梅拿起描金漆的淡青茶盘。因为用的是自家产的乌龙茶，茶叶不可放太多，得用稍烫的开水，既是重火，就以陶壶来泡，陶杯来盛。

她将茶端到客厅口，深深吸一口气。

厅内摆着福州运来的红木家具，太师椅、大理的桌，墙上几幅字画。比较有异国风味的是，带着大铜锤的白鸣钟及两把日本的古剑。

她把茶放好，仍空无一人。她觉得奇怪，也同时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人似乎都在茶行里，催茶偏催那么紧。

正要离去，门帘掀开，有人走进来。等惜梅看清楚是方才在天井中遇到的大胆刁奴时，他已往太师椅一坐，准备喝茶了。

“放肆！”惜梅喝了一声：“这是主人的坐椅、主人的茶，你怎么可以乱坐乱喝！”

他吓了一跳，等知道是惜梅时，马上露出一副相当开心的笑容，英俊的脸带着轻佻说：“椅子是给人坐的，茶是给人喝的。我是人，为什么不能坐、不能喝？”

她稍稍平息的怒火，又被激上来。但她在黄家也只是客，不好呼上叫下的赶人，只忍着气说：“你要坐、要喝茶，就到下人房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不懂吗？”

“下人也是人，哪儿喝都一样。”

他嘻皮笑脸他说完，端起茶杯便往嘴边送。惜梅气不过了，拿起茶盘就往他手一挡，茶杯斜倾，滚热的茶就淋到他腿上，他惨叫一声。

“你活该！”她带着复仇的快意说。

惜梅回到厨房，仍十分激动，一张俏脸乌云密布。

“怎么啦？”正在照镜子看水泡的昭云问。

“你说天底下有这种人吗？…。”

惜梅才说到一半，阿枝嫂就匆匆走进来，叫嚷道：“三小姐，你刚才用的青草油呢？邱二少爷不小心被热茶烫到了，需要擦一下。”

“你快拿去。”昭云递上小瓶子说。

“邱二少爷？”惜梅傻了眼，她结巴地问：“你说……，你说……他现在人在客厅吗？”

“是呀！腿都红肿一片了。”阿枝嫂又火速离去。

天呀！惜梅捂着火烧般的脸颊，她闯大祸了！

“惜梅姊，你到底怎么啦？像见到鬼了？”昭云狐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我……我回去拿一些烫伤的药来！”惜梅语无伦次的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绕着小路快步走回，内心纷乱不已，脸上的赤热久久不散！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她从来不是那种坏脾气、颐指气使的女孩子，为何碰到邱纪仁，就完全失去理智，几句话就可以激得她方寸大乱？！

这位邱二少爷也真是的，好好的衣服不穿，偏要一身灰溜溜的田庄人衫，又桃木炭、又粗鲁又无文，怎怪她有眼不识泰山呢？！

其实她早该警觉的。他若是真的工人或伙计，绝不敢如此无法无大的与她争论。他这么有恃无恐，和她一句来一句去，她就该先问明他的身分！

如今想这些却太迟了！他和哲彦是好朋友，以后又可能成为昭云的夫婿，迟早要见面的人，却有那么尴尬的开始，她像泼妇般推他又烫他，简直羞死人，挖个地洞钻都不够！

她愈想心愈凉，十分忧戚地回到朱家，吩咐伙计送药去黄家，便闷闷地关在房内，望着一窗绿竹发呆。

去年秋天订亲后，哲彦常回来看她，两人客气地聊天，偶尔会提到纪仁。哲彦对他满是赞赏，说他多优秀聪明，多有正义感。

哼！优秀聪明？她看他却像无赖一个，粗野又轻浮！害她表现得不得体又不庄重，他不是说她讲话像婢女吗？

半斤八两，谁也怨不得谁！

他向哲彦告状怎么办？万一他烫得严重怎么办？哲彦会一笑置之，还是因此看轻她呢？

还有昭云……。

有人在敲门，惜梅打开一看，是大伯母。

“哲彦来看你了！”春英说。

天呀！惜梅忙对镜整装。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不！不可能！邱纪仁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只晓得是黄家小姐。黄家各房小姐那么多，他哪指认得出？！

“上个粉吧！哲彦还带了一个朋友来，是从大稻埕来的邱奇Qisuu.сom书二少爷。”春英又说。

什么？邱纪仁也来了？这下子当面对质，跑也跑不掉，一定会闹出一场风波，千万见不得！

“哎哟！大伯母，我的肚子突然好痛，恐怕没办法见客。”惜梅立刻弯腰哀叫，一副痛不欲生状。

“怎么啦？刚刚才好好的，是不是中午吃坏了？”春英忙摸她额头及脉。

“我也不知道。”惜梅按着肚子说：“我必须去厕所。你代我向哲彦道个歉，说我生病，今天不能见他了。”

“他难得从台北回来一趟呢？”春英迟疑着。

“我这样，能见他吗？”惜梅又哀叫一声。

“好吧！我待会叫你阿公给你看看。”春英说。

大伯母前脚踏出，惜梅就从后门溜走。穿过竹林、田埂路、茶园，来到一个可俯瞰秀里镇的小山的。

因是冬季，草木萧条。秀里溪在山脚鸣咽着，时见时不见，沿岸有妇女在洗涤衣物。阳光反射水面，闪着翠玉水晶般的莹洁光芒。

她是想见哲彦的。上次他回来是半个月前，众人环绕下，也说不上两旬话。毕业及考试在即，他夜以继日拚着，返乡时间必定愈来愈少；接着去日本，又隔山隔海了。

她自幼就和哲彦玩在一块，两人还同上阿公的私塾。他没有哥哥哲夫的锋芒外露，总是憨憨的。她当他是哲夫的弟弟，压根没想到长大后会嫁给他。

哲彦到中等学校后，才慢慢崭露头角，形成自己的风格。直爽、重义、踏实、坚持理想，是他给她的印象。

那段时间，两人各忙课业，很少机会遇见。偶尔匆匆一瞥，他都会先脸红低头。即使惜梅开始看爱情小说，仍没把哲彦当成未来夫婿的人选，或甚至幻想的对象。

她内心若有什么欣赏的男性典型，就是哲夫了。

哲夫英俊潇洒、文质彬彬，既多情又善吟咏，曾参加过诗社，汉诗及日本俳句都能来上几句。

他和宽慧是惜梅认为最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一对了。

哲夫在日本求学时，所寄的情书，惜梅都拜读过。讲春之落樱，秋之枫红，再加上缠绵俳恻的相思在其中，真正叫人动容。

惜梅还记得，宽慧在油灯下读信，每每至脸泛红晕、双眸流光，让人如何不怀想爱情的神秘与伟大呢？！

这也是惜梅在众多说媒亲事中，对哲彦首肯的原因。虽然哲彦不爱写信，喜欢棒球和剑术，和哲夫个性不同，但同胞兄弟，浪漫的细胞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惜梅对哲彦的感情是在文定之后才开始的。一种女人有了归属的宿命观，一旦如春芽苏醒了，就不由得把身心全部的相许，都寄托在未来良人的身上。

他们之间终会迸出美丽的火花。

她有些期待哲彦赴日留学，希望距离及思念，会激发他写情书的灵感，为他们的爱情和婚姻做个永恒的见证。

惜梅坐在山坡上，愈想愈觉前景美好。突然邱纪仁的脸冒出来，那调侃、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泼她一头冷水。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如果她今天不去黄家就好了！现在惹了这桩事，就家心头飘块乌云，沉甸甸的驱之不去，真让人难过。

道个歉可以了事吗？

不！他也应该说声对不起！

唉！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先回家再说。她出来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大伯母恐怕要打捞茅厕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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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二章

第二章

总督府在二月八日废止农历新年，日本警察管制得紧，不准台湾人有任何私下的庆祝活动。

在对祖先传统的怀念及对高压统治的恐惧中，气氛是十分沉闷的。总督府又进一步，在三天后，规定台湾人改换日本姓名。

在数十年的隔离及殖民政策下，日本政府突然加快脚步，强调与本国同化的“皇民化运动”，无非是想拉拢台湾，成为其战争和野心的武器。

惜梅的祖父对汉族有浓厚忠贞的感情。日本的侵华战争，在祖国大地所造成的生灵涂炭，使他忧心叹息。于是他吸着长筒水烟，皱眉沉思的时间，就愈来愈长了。

那时大家都没想到，两年后台湾会成为战场的一部分，饱受轰炸缺粮之苦，一批批志愿兵征南洋送死，处处是家破人亡的哀嚎声。

此刻，战争仍在远方。

秀里镇，过了春节，就是采茶旺季，街市一下子热闹滚滚起来。

弯弯曲曲的山坡道，郁郁葱葱，满是新绿的茶园。采茶女背着竹篓，双手如飞，采着茶枝顶端最鲜嫩的“一心二叶”。

初春的茶是上品，制出的茶叶香醇馥郁。清晨尚有寒意，雾重露未散时，就要开始工作了。

采来的茶叶，马上就要接着萎凋、浪菁、炒青、揉捻、热团揉、烘焙、拣茶，才算完成。

这几天几夜的工，都要师父在旁监督，一刻都不能马虎，否则稍有闪失，就全功尽弃了。

惜梅一直很喜欢那种气氛。尤其爱在采茶时，听稍微大胆的村姑唱山歌，鄙俚不拘，甚至戏谑淫放。

记得有一年，她们在山溪旁休息，一位嫂子教几个未婚的姑娘唱山歌，有一段是骂男人的：碧草芳菲花正香，胡椒细细辣过姜，看你就是采花蜂，采了一丛又一丛。

对岸立刻就有男工回唱：姑娘莫要假正经，恰似千年狐狸精，转世又变黏人草，见人一过就黏人。

如此露骨粗俗，逗得大伙又脸红又偷笑，但没有人会责怪。

今年惜梅就是想赶采茶热，也不行了。因为她已媒聘给哲彦，反而不能大方的在黄家帮忙。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黄家上下忙得无法分身时，照顾敏月、敏贞两姊妹。

二月底，哲彦要回来一趟，听说邱纪仁也要来。

乍闻那人的名字，惜梅的心仍要一惊。间接得知他的烫伤并无大碍，她松了口气。别人不提他，她自然乐得要忘记那一段不光彩的插曲。

但该来的总要来，她不能躲－辈子，不是吗？

所以在哲彦归期的前一日，当宽慧送两个小女儿回娘家时，惜梅鼓起勇气，吐出了梗存喉间的邱纪仁三个字。

“那天他有没有提起，到底是怎么被茶烫到的？”惜梅装做不经心地问。

“还不就是一时大意，把茶杯翻倒了。”宽慧漫替女儿扎辫了边说。

呼，好险，看来这邱纪仁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还有点君子风度，没乱招出黄家小姐，否则非闹个人仰马翻不可。

“他这个人也真奇怪，好好的少爷，偏要穿得像跑腿的伙计，没一个样子！”

惜梅不自觉溜出口。

“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宽慧马上问。

“我……茶是我送的，他……他叫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远远看到。”惜梅没防这一招，乱答一通。

“哦。”宽慧接受她的说辞。，“那天哲彦也穿得和他一样，说要体验贫苦大众的生活，两人一路挑着木炭四处送，就像两个大活宝。”

惜梅听了，睁大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宽慧又说：“哲彦是直头脑的人，不会耍这种花招，一定是纪仁想出来的，他一向比较聪明世故，城府也深多了。”

“听起来是个不容易受管束的人，你们真要把昭云的亲事说给他吗？”惜梅口气充满怀疑。

“纪仁是个人才，昭云能嫁给他，足难得的福气。”宽慧说：“邱家那边人说，纪仁这桩婚事意愿很高，打算毕了业，找媒人来提亲，在去日本前，把昭云定下来。昭云可是百分之百的欢喜呢！”

“难怪她近来心情特别好。居然不告诉我，我非要好好审她不可。”惜梅说。

“你别闹她。”宽慧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当心她老羞成怒。”

“我才不怕呢，她笑我也笑够了，现在换我啦！”惜梅顽皮地说。

宽慧走后，敏月随春英去十地公庙烧香，敏贞就跟着惜梅去溪边玩。

惜梅坐在大石头上想心事，敏贞就在一旁吃糖，手里拿着小巧精致的木雕桩米器在玩土。那是在日本买的儿童玩具，做工很细，上了浅棕色的亮漆，还有几朵璎花彩绘。

对于邱纪仁，她可一点也不放心。随便与女孩子调笑，态度又狂傲嚣张，温纯的昭云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吗？

人人都说他有才情；但才高八斗，并不保证他是个好夫婿呀，有时还恰恰相反。历史上不是有很多例子吗？不少三甲高中的状元郎，偏就是那最薄情寡义的人。

她怎样才能暗示昭云，邱纪仁有另一种面目呢？

想得太入神，冷不妨有人拍她一下，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久未见面的冯秀子。

秀子的家在山头的另一边，种着向朱家承租的几片山坡田，生活过得非常清苦。

读公学校期间，秀子每日翻山越岭，跋涉好几个小时来上学，从不间断。可惜到四年级时，因家里无法再负担，只好辍学。

好学向上的秀子仍不放弃，三不五时就来找惜梅借书，趁暇自修，一直到惜梅回城里念高女为止。两人也因此成为好朋友。

惜梅大概有一、二年没看到秀子了。秀子已完全脱离少女的青涩，身材婀娜苗条，一张黑里带俏的脸蛋，充满青春的气息。

“呀，真难得遇见你，你今天怎么有空到镇上来？”惜梅高兴地站起来说。

“我是来登记采茶女工的工作。”秀子说。

“哦？你家里不是缺人手吗？你阿母和阿兄怎么肯放你出来？”惜梅问。

“我弟弟和妹妹都长大了，可以帮忙家里的事，我正好趁机来赚点钱。”秀子说：“我已经想了好多年了。”

“你和我一样大，不是该嫁人了吗？”惜梅说。

“我哪有你那么好命，定了一个好婆家，一下就要变成黄家二少奶奶，不知羡煞多少人。”秀子笑着说。

惜梅正想回答，突然注意到远透树下躲了个小男孩。

“阿远，还不出来叫惜梅阿姨，别胆小得像一只老鼠，你以前见过她的！”秀子喊道。

小男孩慢慢地由树后走过来。他大约六、七岁，一身缀着补丁的粗布衣，光着头、赤着脚，一双深邃乌黑的大眼睛有礼地看着惜梅，嘴里招呼，并且鞠了九十度的躬。

这孩子既不胆小也不畏缩，看他小小年纪，行事态度都一脉沉稳，着实令人喜爱。

“他是你阿兄的大儿子，对不对？我记得他的名字还是我阿公取的，好象叫冯绍远。”惜梅说。

“你的记性真好。”秀子说：“阿远从小就爱跟着我，也是喜欢读书的。最近吵着要入公学校，我阿兄还不让他去呢！”

惜梅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并把敏贞叫过来；“把你的糖分给阿远哥哥吃。”

绑着两个红蝴蝶的敏贞，很大方地把口袋里的牛奶糖都让出来。

绍远最初不敢拿，秀子推他一杷，他才接受。

“这是你堂姊的大女儿吗？”秀子问。

“不是，她是老二，老大和阿远一样年纪，你忘了吗？”惜梅说。

“富裕人家的孩子，长得就是漂亮。”秀子叹口气说：“你刚刚问我嫁人的事，是有不少人来提亲，但都是种田人家，嫁过去仍是没日没夜的做个不停。而且媳妇不比女儿，情况只会更惨，一想到这些，我就不敢答应。”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当老姑婆吧？”惜梅从没听过这种论调，乡下女人一般都很认命的。

“种田人我绝对不嫁。至少要在镇上店里做伙计的，我才甘愿。”秀子很坚持地说。

惜梅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秀子。这女孩子真不简单，只可惜出身微寒，不然也算是有主见的。于是她说：“以后你到黄记工作，镇上的媒婆自会找上门来。”

毕竟是女儿家，提到亲事，不免害羞，秀子说：“呀，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两人这才发现，绍远和敏贞在溪边玩得很好。绍远用小桩米器将沙土和水捣软，让敏贞搓成一粒粒的圆子。

临行前，绍远对那桩米玩具一直依依不舍，惜梅在敏贞小耳朵旁说几句俏俏话。

“送给你。”敏贞听完，便用童稚的嗓音说。

绍远又惊喜又迟疑，怯怯地看着姑姑。

“你就拿去吧！敏贞家里还有好几个呢！”惜梅笑着说。

在秀子首肯下，绍远道谢地接过去。

他们离去时，西沉的太阳已在溪面荡出一层潋潋的金光。

哲彦要来，惜梅将短发卷好，夹上两根花簪，露出细洁的额头和淡淡的美人尖，更显得眉清目秀。

她穿七白色有红花点的新洋妆，腰束蝴蝶扣细皮带，脚穿长袜和黑色粗跟皮鞋，小圆领上还别着一朵缎子花，看起来既时髦又美丽。

她忍不住在镜前转一圈，欣赏自己的娉婷风姿。接着又秀眉微蹙，她仍无法掌握见到邱纪仁的状况，他会不会破坏美好的一切呢？

“喂，你还在发什么呆？！”昭云走进她房里问。

“你怎么来了？”惜梅恨讶异。

“失望吗？”昭云捂着嘴笑：“放心啦，我二哥人已在前面大厅，不会让你白白打扮得像仙女下凡一样啦！”

“这张坏嘴哟！”惜梅反过来羞她：“你自己呢？又胭脂又新衣，妆得如三月桃花般妖娇，又是给谁看呢？”

昭云今天将头发中分，往两边梳平，在耳际卷了起来。身上一袭鹅黄钿格子洋妆，蝴蝶领和腰带都是雪白的缎布，黑色鞋镶着金扣，整个人娇丽极了。

昭云听了惜梅的话，脸一下刷红。不用问也知道，都是为了邱纪仁。

两个女孩打打闹闹来到前厅。白天不点灯，只靠往院子的门及几块瓦片大的天窗将太阳光射进来，当成屋内的照明设备。

她们掀开门帘，一会才适应里面的光线，坐在太师椅上的人都把焦点放在她们身上。

大伯父、祖父、哲彦和……邱纪仁。

惜梅一紧张，把见到哲彦的喜悦都忘掉了。

这位邱少爷，今日倒规矩，穿着黑色学生制服，排排扣到喉际，端坐在那里，显出一种玉树临风的非凡气质。

她不小心与他的视线接触，很惊讶地发现，他那日轻佻玩笑的眼神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内敛、正经，甚至有些严厉的。

虽然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但心跳加速，他那双如利剑又如冰锋般冷肃的眸子，从此印在她的心版上，久久都无法消失。

她从来不知道，同样的一双眼睛，竟可以化出两种极端不同的感情及态度来。

某种难以了解的复杂气氛，令她有大祸临头之感。他会不会说出她那天愚蠢无礼的行为呢？

因为压力太大，当大伯父守川说话时，惜梅差点以为是邱纪仁在指责她。

“我店里忙，你们坐坐吧！”守川说完，先行告退。

哲彦微笑地看着惜梅说：“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我很好，你呢？”惜梅小声地说。

“还是关在学寮中，日夜苦读。”哲彦说：“我今天特别带了我的好朋友邱纪仁来拜访你。上次你人不舒服，没有见到面。”

惜梅坐在门口的位置，离邱纪仁最远。她不敢看他，只用细如蚊子的声音说：“邱桑，你好。”

“惜梅小姐好，久仰芳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纪仁说。

他的语气毫无异样，但惜梅却可听出他那潜藏的冷意，似乎在替哲彦惋惜，竟有一个母老虎般凶悍的未婚妻。

“邱桑的汉语程度好象不错，还能用成语呀。”说话的是茂青，他对这新见的后生，似有很大的兴趣。

“我一直都在我叔公邱永阶先生的汉学堂里读书，到现在仍常向他请益呢。”

纪仁说。

“原来永阶公就是你叔公。十多年前，裕仁天皇还在当太子时，巡游台湾，日本警察拘禁了几百个思想危险的异议分子，我和你叔公都有分哩。我们文狱中还有一面之缘。”茂青回忆往事，激动地说：“这些年，我们用诗社联吟的方式，还交换了不少诗作呢！”

“是呀，我叔公也常提起茂青公，说您满腹才学，常有慷慨激昂之作，所以特别嘱咐晚生，务必来拜望候教。”纪仁说。

“他太客气了，不外都是“无泪可挥惟说诗”的天涯沦落人罢了。”茂青说：“大稻埕邱家可是有名的望族，兴中会台湾分会，你们贡献颇大。罗福星的抗日，蒋渭水的革命都在你们那一带，都少不了你们邱家。”

“我叔公也说，茂青公亲眼看到三角涌大屠杀，每每提起，还伤心悲愤。”纪仁说。

“只有‘惨！惨！惨！’三个字能形容。我那时才是十来岁的少年人，到现在想起仍心有余悸。”茂青深锁着眉说：“以后还有西螺大屠杀、台南大屠杀、云林大屠杀，都是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难怪刘永福将军要说：‘内地诸公误我，我误台人。’如此沦为亡国奴，真是千古惨事！”

“朱伯公怎么以前都没提过这些事呢？”哲彦问。

“憨孩子，抗日是杀头灭族的事呀，今天是遇见故友后生，又没外人在场，讲来听听而已。”茂青语重心长说：“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们，读再多日本书、吃再多日本粮，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我们要忘记，日本人也不让呀，到如今，他们还当我们是清国奴呢！”听了入迷，惜梅不禁脱口而出：“现在他们大肆侵华，以后中国倒了，台湾人的命运只怕会更悲惨了。”

“惜梅小姐说得没错……”纪仁接着说。

茂青却硬生生把纪仁的话切断，严厉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儿说：“你去哪里听这些话呢？女孩子应该尽本分、学女红，不要到处乱跑，说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我们女孩子也是中国人呀，难道不可以忠于民族国家吗？”惜梅反驳说。

“当然可以，但要用对地方。”茂青表情仍未放松：“革命卫国、拋头舍命，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在家好好教养下一代，让男人无后顾之忧。女人这保护民族血脉的任务，你以为不重要吗？”

“是，阿公。”惜梅见茂青脸色，不敢再多嘴。

“哲彦，我这孙女自幼就比较古怪，不像你大嫂宽慧那么贤淑懂事。以后你要多管她，别让她轻重不分，失了分寸。知道吗？”

“知道了，朱伯父。”哲彦说。

他一径笑着，并不介意。他和惜梅从小街坊邻居长大，哪会不清楚她的个性？

记忆中，她都一直是活泼外向的女孩，看似弱不经风、楚楚可怜，却有惊人的毅力。

他对她早有爱慕之心，但她答应他的求亲，仍使他惊喜万分，无法置信。他立志要闯出一番伟大的事业，以报佳人的心意。

惜梅却对祖父的这段话很不高兴，她深知自己的脾气，给哲彦和昭云兄妹俩听到了也无所谓；偏偏邱纪仁在场，他不知如何在心里暗暗窃笑，拍案叫绝呢！

她偷看他一眼，他也正好面向她。一张脸并没有想象的嘲笑与得意之色，仍是原来的严肃臭脸，满是阴阳怪气，彷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他发现惜梅的注视，惜梅忙转开脸。真是标准的双面人，或许她该问问他家里是否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他若是上回所见的邱纪仁，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呢？

茂青又闲聊几句后，便说：“你们少年人谈吧！我还有棋局呢！”

茂青刚走，哲彦就拿出两本书说：“我给你带来两本西洋小说，是狄更斯的‘双城记’和雨果的“悲惨世界”，都是讲战乱中人性光辉的故事。”

惜梅接过书，翻了一翻。哲彦又说：“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看芥川龙之芥、菊池宽的小说。但纪仁说，西洋人的视野及胸襟又是不同，对事的看法及角度又宽广一些，建议我买这两本名著给你看。”

一听是纪仁的意见，惜梅又有疙瘩。

“我也有两本呢。是‘茶花女’和‘南丁格尔传’，都是讲西方奇女子的故事。”昭云说。

“那是纪仁送的，你们以后还可以交换看，彼此讨论。昭云有不懂的，你还可以指点她。”哲彦说。

“怎么指点？我还要请教她呢！”惜梅看着昭云说。

“我哪敢？你可是我们镇里有名的才女呢！”昭云瞄她一眼说。

“可不是。”哲彦笑着看惜梅。

惜梅实在很不喜欢在邱纪仁前面谈及自己，正绞尽脑汁想转变话题时，邱纪仁说话了。

“这些书，有心的话就看得懂。无心的话，才女也很难明白其中的意境。”他用平常的口气说。

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话中带刺，句句在损她吗？

“邱桑说得没错。”惜梅强忍住怒气，展开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说：“昭云有不懂，最好去问邱桑。书既是邱桑买的，想必他对书里的烟花女子及看护小姐，是很明白也很有心的。”

“什么？烟花女子？”昭云双眼睁圆。

“哦，茶花女并不是一个寻常的烟花女子，你看了就知道。”哲彦忙打圆场。

“那是由你们男子的眼光来看，尤其是那些自命风流的。”惜梅指桑骂槐地说。

“惜梅小姐似乎对下层社会的人，有很深的成见？”纪仁接过招说。

惜梅很清楚他话里的含意，要继续辩论也是可以。但她怕因此引出那日的事端来，便很聪明的呜金收兵。

“怎么会呢？”她淡淡回一勾，立刻转向哲彦：“你今天不必回学寮吗？”

“呀，你不提，我们倒忘了，差点误了时间。”哲彦看着惜梅，有几分不舍：“那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惜梅点点头：“谢谢你的书。”

纪仁也走过来，说：“很高兴认识你。”

听他没有丝毫喜悦的声音，惜梅僵硬着，只微微颌首。

送他们出了店门，惜梅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有些惆怅。每回和哲彦相聚，总是那么短暂，他又是老实人，不会找借口单独相处，说几句体已的话，感觉倒比订亲以前生疏了。

在想哲彦的同时，纪仁的影像也浮到眼前来。

他们两个人，身材相当。长相气质方面，纪仁多几分英俊潇洒，但也叫人难以捉摸；哲彦淳朴实在，说一就一，让人感觉安全可靠多了。

她很庆幸自己要嫁的人是哲彦。想到昭云要面对的是忽而张狂、忽而冷漠的纪仁。还真替她担心呢！

问题是，昭云对纪仁早崇拜已极，会听她的警告吗？

今天纪仁发现她的真实身分，什么都没说，是为了维持他的表面风度吗？本来嘛，古语说，好男不与女斗，何况他也有错，闭上嘴是最好的方式了，算他识相。

才要转回店里，茂青提着水烟袋，从街上慢慢踱来。

“阿公，您不是到庙口下棋了吗？”惜梅忙去扶他。

“你金水伯生病，今天没来。没有他，就没意思了。”茂青左右看看：“咦？哲彦他们走了吗？我还特别赶回来，想和纪仁多说几句话呢！”

“他们回学寮去了。”惜梅说。

“纪仁这后生可真不错，聪明又有见识，个性沉稳妥当，有大将之风，以后必有一番作为。”茂青说。

哼，该夸的不夸，去夸到不该夸的，惜梅听了心里不舒服，便撒娇说：“我觉得哲彦比他还好呢！”

“哲彦也不错，但就是没有人家天生的才情。”茂青说。

“那哲夫哥呢？邱纪仁一定比不过了吧？！”惜梅说。

“哲夫是天资过人，可惜个性有些优柔寡断，只适合明哲保身罢了。”茂青说。

“好哇，阿公，您把哲夫哥和哲彦说得处处不如人，又把我和宽奇Qisuu.сom书慧姊许配给他们，岂不是要误我们的终身吗？”她故意嘟着嘴说。

“憨孩子，他们当然有自己的优点。至少做个好夫婿，疼借我的金孙女，是绰绰有余了。”茂青笑呵呵地说。

这还差不多。惜梅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只一桩小小的意外，她就对邱纪仁那么反感及在意。虽然他没吐露什么，她仍有如芒在背之感。

以后他们见面都会如此冷淡和针锋相对吗？希望一向比较粗枝大叶的哲彦不会发现异状，免得情况更糟糕。

三月天，不时几阵春雨，百花开满山坡、路旁、田间。红花黄辫白心，盈盈婷婷，各展风姿。

镇上茶季尽管热闹，但盛况不如前。哲夫说因为欧洲、中国在打战，战事有扩大迹象，外销因此停滞的缘故。

炮声隆隆，仍在远方，扰不到日常的生活里。

哲夫依例每个月都要到大稻埕谈生意，这次心血来潮，想带宽慧去城里玩玩。宽慧怂恿昭云，顺便去邱家走动一下，让亲事更明朗化。昭云害羞，便拉着惜梅作陪。

四人一早出发，午后就到大稻埕，在永乐町附近找到旅舍，哲夫去谈生意，三个女人便四处逛逛。

她们游览的地点都集中在港町的茶市部分，尤其是茶香及花香最盛的一、二、三丁目一带。

这一区的街道狭小，两边的洋楼却很整齐美观，最特殊的是，它们的骑楼台基，均高到人的腰部。

“那是为了防水灾的。淡水河就在旁边，夏天做台风，真的就会淹那么高。”

宽慧解释。

这些洋楼在清朝时，是驻外使节及洋商居住的地点，如今为茶商所据，换了另一副繁华的面貌。

一路走来，让惜梅开了眼界，其热闹比家乡更胜几倍。骑楼下挤满了拣茶的妇女，茶箱、茶篓一趟趟搬进搬出，甚至还有人拿着长竹竽，招呼路过妇人来帮忙。

若非惜梅一行人，穿得像富家小姐，恐怕也被拉去了。

除了茶行外，一目丁还穿插着医院、绸庄、洋行，邱家人的产业就坐落其中。

她们走到尾端的妈祖宫口，又由原路绕回来。

黄昏时，他们赴邱家作客。

邱家的宅第是这条街上最有气派的，三层褛，带着大正时期巴洛可式的精致色彩。外面美丽，里面更豪华。二楼大厅摆着全套的黑檀木大理石家具，名贵的古董玉器四处陈列。

后面的餐厅设了两桌丰盛的酒席，除了邱纪仁的父母、兄嫂、弟妹外，还有叔伯们，连年纪最大的永阶叔公都到了。

热闹的宴席到一半，纪仁和哲彦匆匆赶来，两人一身学生刺服，头上带着帽子，脚下是夹脚的木屐。

哲彦的出现令惜梅高兴，纪仁的出现却令她不安。这是邱家的地盘，她一定不受某人欢迎吧！

哲彦往她身旁一坐，纪仁也偏偏与他们同桌，就面对着她，害她的胃口全然丧失，剩下的时间如坐针毡。

“今天玩得开心吗？”哲彦边吃饭边问惜梅。

“当然开心。”惜梅说：“你读书够辛苦了，干嘛还跑来呢？”

“也不能整日坐在书桌前呀！”回答的是纪仁：“何况未婚妻来了，他的心怎么定得下来呢？”

惜梅满脸通红，她听到昭云的窃笑声。这邱纪仁可真无聊，大众之下还要糗她。好在这一桌都是年轻的人，否则真无地自容。

在他人屋檐下，自是不能反唇相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说话，免得让他逮到机会。

吃过饭，纪仁的母亲素珍留他们住下来。

“我已经在市场前面订旅舍了。”哲夫说。

“你每一回都那么客气。我们家的房间那么多，有哪一间输给旅舍的？”素珍说。

“讲生意较方便啦！”哲夫说：“茶馆就在隔壁。”

“不然宽慧你们三个人来住好了！”素珍说：“旅舍人来人往，女眷毕竟不太安心。”

“我要帮忙打点料理，还是住旅舍吧。”宽慧看看小姑和堂妹：“你们呢？昭云不是嫌旅舍太吵吗？邱伯母既有这番盛情，你们就住下来好了。”

惜梅是百分之百的不愿意，但众人多口，加上主角昭云一脸欣喜，她哪好意思不识时务，泼人冷水呢？

在等邱家长工去拿行李时，纪仁又提议明天带两个小姐去草山赏花。

“你们不是要忙毕业和考试吗？怎么会有时间呢？”纪仁的父亲景山说。

“再看也不差那么一天。明天休假，正好松弛一下筋骨，才更有力气去拚。”

纪仁说：“昭云小姐和惜梅小姐难得来一趟，我和哲彦都说好了。”

“你今年还去得不够吗？为了响应‘纪元二六○○年一万棵樱花运动’，学校不知派你们去多少次登山植樱活动。”纪伦笑着说：“你还没有看腻吗？”

“我看不必了，以前学校旅行的时候，都去看过草山了。”惜梅趁机说。

“今年不一样，有好多新品种，可以看看。”哲彦说：“何况昭云还没去过呢！”

昭云既没上过草山，又是纪仁建议的，大家就不再反对。

行李来后，两个小姐跟着到三楼客房。房间果其比旅舍的舒服，一切设置都很西洋化，连床都是金亮亮的铜柱，床罩缀着白蕾丝，和她们一向睡的红眠床或榻榻米都不一样。

由窗外可看到一个漂亮的花园，在昏暗的夜巴中，仍可看出小桥流水、假山木石的精巧设计，玉兰花的香味隐隐传来。

“邱家的富有不是我们所能比的。”惜梅说：“你以后嫁过来，才是真正做了侯门夫人呢！”

“你胡说什么？小心我打你的嘴。”半歪在床头的昭云瞪着她说。

“哇，夫人已经发威啦！”惜梅调皮地说。

昭云又羞又恼，追过来要打她。

“唉呀，对不起啦，我不讲啦！”惜梅笑着说。

两人气喘喘地坐在床上，惜梅又说：“瞧，外面的月光很美，我们到阳台上去赏赏月，好吗？”

“要去你去，我走了一天，累死了。”昭云捏捏脚说：“明天还要上草山，我要早点休息。”

“好吧！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阳台赏月，我可能今生才这一回呢，绝不能错过。”惜梅说。

“你还耍嘴皮子！”昭云做势又要打她。

惜梅边笑边逃了出来。

客房旁有个小弄堂，几个红木高几，上头摆着各式盆栽，一路绿到玻璃门外的小阳台。

惜梅很少机会爬到这么高的楼，直直往下看，真像小悬崖，而半圆的月似乎也近多了。

她扶住石雕栏杆，深深吸一口气，兰花的气味更浓郁了。

“来赏月的？”突然有人在她身后说。

她吓得转回身，惊魂未甫中才发现是邱纪仁。他已换下制服，穿上对襟的唐衫，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炯炯有神，在这小小的露台，更形气势逼人。

“你差点害我摔下楼！”她用愤怒掩盖自己的慌张。

“放心，这栏柱很高。而且你要摔下去，我也会及时拉住你的。”他闲闲地靠在石柱上说。

“你来做什么？哲彦呢？”她不想和他扯，忙提出哲彦的名字。

“他还在和朱大哥说话。”他举举手中的小皮包说：“我是来送皮包的，我想是你或昭云小姐留在饭厅的。”

“那是昭云的，她在房里，你可以去找她。”惜梅立刻说，巴不得他马上走开。

但他没有，只站在那里，让月光照着他俊秀的五官。

“我现在又穿这身衣服，你怎么不再叫我大胆刁奴呢？”他口气闲闲地问。

来了，她就知道邱纪仁不会放过她。他那人鬼心眼特别多，一点不饶人。在这阴暗的夜里，她用眼用耳，都无法分辨他是好玩地捉弄她？还是生气地谴责她。

“因为我知道你是邱家少爷了呀！”惜梅只能严守阵地，咬住他理亏处：“至少你今天没有装神弄鬼，让我误会了。”

“你一向都以貌取人吗？对下人都是那么凶巴巴的吗？”他又问。

“当然不是！”她即刻反驳：“我那天只不过要救我堂姊的一条帘布，不得已才推你一下，而且痛的还是我的手呢，你却那么粗鲁无礼，怎不叫人生气呢？”

“推人是情有可原，那你后来用热茶烫我那一招，又未免太残忍了吧？”他声音依然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谁叫你不表明真实的身分？”她心虚地说，靠着栏杆，估计跳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也不用假身分来骗我吗？”他走进一步说：“结果惹出一连串事故来。我的腿上还有个疤呢！”

往下跳不可行，只有认错一条路了。况且以后还会有长远的亲戚关系，留个疙瘩也不好。既然他心胸狭小，斤斤计较，只好由她来当不记小人过的“大人”了。

“好吧！我的错是比你多，我郑重向你道歉。”她努力藏住心中的不甘愿，勉强说。

“我接受。”他说。

惜梅终于看出他眼眸中的笑意了，他这人！根本是在逗她，吓她而已，她忍不住说：“一个大男人还真啰唆，反正伤在你的腿上，又不会有人看见。”

“谁说不会？我的妻子呀！”他回答她说：“万一洞房花烛夜她问起，我能就是你泼的吗？”

听到他如此露骨的暗示，她几乎昏倒，他怎么敢这样对她？她又脸颊火烫、血液激动起来。若非昭云及时出现，不知又会有什么令人恼恨的场面发生。

“哦，邱大哥也在！”昭云看到纪仁便停下：“我还想惜梅姊怎么出来那么久呢？”

“他是来还你皮包的。”惜梅忙说，手指绞着手帕。

“谢谢你，我正在找呢！”昭云笑着说。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纪仁换成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说。

“由这阳台看月亮，特别美丽呢。”昭云接过皮包后说。

“昭云小姐真有观察力。”纪仁微笑地说：“我们家的中秋夜宴就摆在这里。”

“真的？那一定很有意思了。”昭云说。

惜梅再受不了了，她还不如旁边的一根石柱呢！

“你们聊吧！我去找哲彦了。”她说。

哼，差别待遇未免太明显了吧！对昭云，他就尊重礼貌，不敢有一点唐突，真正当她是大家闺秀。

一旦碰到她朱惜梅，就换另一种嘴脸，轻薄无赖，惹人气结，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还是哲彦的未婚妻呢，所谓朋友妻不可欺，他偏欺她到底。

那晚，在软绵绵的西洋床上，昭云睡得香甜，惜梅却辗转反侧，像心中郁着一块般不舒服，入眠了也是昏沉。

草山是因满山白茫茫的菅芒而得名。清朝时期只是农地、果园和一大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日本据台后，因发现温泉，便辟道路铺柏油，将之开发成旅游区，一到花季，上山赏花的人潮就络绎不绝。

惜梅一行四人，坐上定期的公路车，行经方拓宽的敕使街道。这条五线大道，只有脚踏车、人力车来往，偶尔才驶过一辆汽车，算是大得离谱。

但为了方便日本皇族往圆山神宫参拜，不得不聚集物资人力来完成。

车行经明治桥，桥上古典的青铜路灯错落，桥下基隆河帆影点点。左后方是动物园，右后方是都铎式的圆山别庄，斜前方就是依山傍水的神宫和外苑了。

他们看着神宫，脸色肃穆漠然。因为里面祭杞着残暴征台的北川白宫能久亲王，似乎有辱此处的灵山秀水。

“我叔公说，以前这一带原是剑潭寺，被迫迁移后，香火骤衰，‘故送钟声渡水来’的情景已不复见，也算是风水被破坏了”纪仁看着窗外小声说。

他现在可又正经了。望着他凝重的侧面，惜梅忍不住吟道：隔一重江佛门开，剑潭寺隐碧林隈；山僧日日通音间，故送钟声渡水来。

“惜梅小姐也知道前清举人陈维英的诗句？”纪仁惊讶问。

“以前哈汉学堂，惜梅的成绩都比我好呢！”哲彦夸她说“才不，我只爱听剑潭寺的鬼故事。所谓‘十载光阴如一梦，游魂时逐落花飞’。”惜梅故意说。

“哦，我知道，你在说倚云生的故事，我小时候听过。”纪仁笑着看惜梅说：“苦读书生，寺中遇女鬼……”

“别说了，大白天听了都可怕。”昭云说。

车由士林在婉蜒上山。沿路是农地、森林，并有相思树夹道。慢慢地有旅馆、贵宾馆出现，群山环绕，百花盛开，在公园区内，他们看到半圆的纱帽山。

果真是青苍单绿，万紫千红，美不胜收。

纪仁和哲彦带她们入小径，抬着曾来种植的樱种。吉野、大岛、八种樱等，处处盛放，乱红一地。

但真正为草山增加闹意的是杜鹃花，花大而艳，夺去不少樱花的风采。

“以前我的一个老师说，这是平户移来的杜鹃。”惜梅说：“他是我见过少数对台湾学生好的日本老师。”

“是有的日本老师很尽责，真正做到有教无类。”纪仁说：“但绝大部分仍是种族歧视，无法公平对待。”

“怎么公平对待？他们还当面叫我们‘清国奴’，根本是统治者的心态。”哲彦说。

惜梅难得见哲彦激动的样子，不禁多看他一眼。

“我们有些同学气不过，干脆跑回大陆念书了。”纪仁说。

“你们为什么不去呢？”惜梅问。

“有想过呀，我阿母不肯。”哲彦说。

惜梅倒不知道，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很了解哲彦。

“去有去的好处，留下有留下的方便，就看心里怎么想了。”纪仁用模棱两可的话，结束这主题。

他们走到纱帽山下，路渐窄，山坡多相思林及枫林。

“秋天来时，枫林变红，相思树开满黄花，有另一种动人的风貌。”纪仁说。

“往这里是北投温泉区，那里是通向竹子湖的。”哲彦说：“小姐们有何打算？”

“花都看过了，不如早些回去吧！我想到车站前的新高堂书店买几本书。”惜梅说。

“我也想去看看有名的菊元百货店，听说有七层楼高，像上了七重天。而且上了电的楼梯……”昭云说。

“那叫电梯。”哲彦笑着对妹妹说。

他们往回来的路走。不知怎么就变成纪仁和昭云在前、哲彦和惜梅在后的情况了。

惜梅趁这时候，和哲彦说些贴心话，使彼此更亲近。

“你的书念得如何？有把握上什么学校？”惜梅问。

“学校里人人第一志愿都是东京帝大，但台湾人的录取名额，每年只有二、三个。我没有把握，纪仁倒有可能，但他宁叫念台湾人较多的大学。所以还是要看机运。”哲彦说。

“只要尽心尽力，一定会达到愿望的。”惜梅说。

“你总是那么坚强乐观。”哲彦迟疑一下又说：“我大嫂有没有对你提到我们的婚事？”

“有。”惜梅想表现大方，但仍感觉羞涩：“我的想法是，你还在就学，为了不让你有后顾之忧，婚事暂缓，等你安定下来再说。”

“这样不是耽误了你的青春吗？”哲彦轻声说。

“我不怕。”惜梅红着脸说：“反正不过四年，我能等的。”

“我阿母不允许我让你等那么久。”哲彦温柔地说：“她说两年的宽限，那时我在日本也上轨道了，你过来或许还可以读书呢！”

“结婚的女人，还念什么书呢？”惜梅笑问。

“不然你要做什么？专心伺候我？相夫教子？”他望着她红霞般娇艳的脸，心一动说。

“这不就是你娶妻子的目的吗？”惜梅不忸怩地说。

“惜梅，你真的非常特别，能有你为妻，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哲彦一脸诚恳说：“我一定会好好打拚，做一番事业，让你以我为荣，我发誓。”

这是认识以来，哲彦对她说过最热情的话。看着他涨红的脸，惜梅有一种甜蜜的感觉。

她没看走眼，木讷的哲彦果真有浪漫的一面，居然与她来个“草山盟誓”。

这将是她一生耍依靠的人，真是奇妙呀！

望着前面走的那一对。纪仁俯下头，聆听昭云说话。他们是否也来段“草山定情”呢？

擅于言辞又收放自如的纪仁一定可以讲得非常感人肺腑，让天下女人都为他痴迷吧！

惜梅突然有些不舒服起来，就像心底掠过冷冷一团东西，模模糊糊的，说不上来，只有阴影。她唯一清楚的是，这阴影和邱纪仁有关。

她真希望他能离开她和哲彦的生活圈，让她回到以前的平静。

因为，有他，似乎就代表着麻烦及……困扰。

再会了，草山。不知再来时，他们是否已成了两对夫妻？但愿一切平安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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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三章

第三章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

二月开春，依照往常是春末采收制作的热闹日子，但今年人人无心，生意极差。秀里镇街头冷清凝重，熟人碰面，都在问战争的事，因为派出所已在征调志愿兵和实施防空演习。

去年年底，日本偷袭珍珠港，正式对美宣战。驾着自杀机的神风特攻队，台湾是其驻留的一站。接着占香港、马尼拉、新加坡……，整个太平洋战争，台湾却是一个重要的跳板。

尽管早就发布全国总动员，执行棉布、米、肥料的配给制度，但这一刻才感觉到战争的迫近。

惜梅尚在念书的几个弟弟，在学校上着严格的军训课，举办正式运动会，高唱着“皇国精神”，所论的都是皇国圣战。

风声鹤唳中，老百姓的生活仍要过下去。

今天是昭云出嫁的日子，因为日本强征国防献金，不太敢铺张浪费，比起宽慧当年的婚礼，自是逊色不少。

一早，惜梅便赶赴黄家，陪昭云穿衣、化妆、打点一切。以后，情同姊妹的两人，要再如此亲密聊天，已不太可能了。

昭云穿一身白纱礼服，层层蕾丝如梦。部分挽面的脸，再薄施脂粉，更是艳光照人。

在来来去去的妇人中，昭云不断检视镜中的自己，心中百味杂陈，只有新嫁娘才能明白其中的欢乐及伤感吧！

趁着四下没什么人时，昭云摸着捧花，突然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比我早嫁。”

“早嫁、晚嫁有何差别？我和你二哥有两年之约，也不能因此耽误你的姻缘呀。”惜梅说。

“命运真的好奇怪。”昭云有些感慨地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会嫁给邱纪仁，没想到月老牵的红线不是他。”

蓦然听到邱纪仁的名字，惜梅一愣，只假装玩笑说：“你好大胆呀！结婚之日还提起别的男人的名字。你现在满心想的，应该是新竹城的陈少爷才对呀！”

“他有什么好想的？！也不过见几次面而已。”昭云红着脸说。

本想再羞她，玉满和一些姨婶进来，惜梅只好作罢。

然而，在一团喜气中，邱纪仁三个字一直在惜梅内心驻足，始终不散。

草山之行后，纪仁并没有进一步表白心意，他对昭云仍和以前一样若即若离。

高等学校毕业后，邱家亦没有来提亲，昭云一向笑意盈盈的脸，开始有了忧愁。

哲彦临赴日时，在基隆码头，她们才又见到纪仁和他的家人。纪仁仍是气宇出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见到惜梅和昭云，都只礼貌地招呼一声。

汽笛长长的响着，长崎九客轮，慢慢在小船的指引下离开码头。旅客们都站在栏杆前，拚命向亲人挥手再见。

蔚蓝的天空，飘着几丝白云，海鸥徜徉着，船将要驶向那着似无边的大海洋。

离愁别绪充满四周，很多人都哭了，想哲彦这一去要两年才能见面，惜梅也不禁流下泪来。

她的手帕挥得更高了，像一只白鸟。

哲彦和纪仁站在一起。哲彦的手没停过，眼睛一直在她的方向。纪仁则时挥时停，他身上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忧郁，轻扰着她的心绪。

有一刻，纪仁也把脸转向她站的地方，霎时，她有他在瞪视她的错觉。然后他挥起手，力道之大，身体之倾斜，她差点以为他要落海了，心一惊，手上的帕子竟飞走了！

“他在对我招手！他在对我说再见！”一旁的昭云激动地拉着惜梅的手臂说。

昭云的期盼很快又变为失望。当不爱写信的哲彦都寄了几次家书以后，纪仁仍无只字词组来表示爱慕之心。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缘又如何？但惜梅气的是，当初纪仁又何必放出提亲的风声，硬吹扰昭云的一片芳心呢？

爱打抱不乎的她忍不住在信中向哲彦质问。

对于此事，哲彦只有简单的几句答复：“纪仁对媒妁之言，一向不太热中。他说，学业未成，国事未定，不想讨论娶妻之事。当日的风声乃家人的意思，他一时大意未加阻止，若有误导，请昭云见谅。”

见谅个头呢！纪仁根本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不肯就此安定下来。惜梅见过他的轻佻态度，自以为有几分才华及潇洒，就自命风流起来。

果真，哲彦以后的信里，偶尔提及邱纪仁，都是周旋在京都温柔多情的美女当中，有樱子、百合、菊子……，如一本花名册。惜梅故意写道：“邱桑赴日本，不像去留学，倒像是去习农艺了。或许有一日他可以仿紫式部，以众多女子为名，写一本‘邱氏物语’。”

哲彦回信道：“纪仁听闻你的建议，哈哈大笑，说这是好主意，他会考虑考虑！”

这邱纪仁果然厚颜无耻，竟将她的讽刺当赞美。幸得老天有眼，没把昭云配给他，否则有如此不专情的丈夫，只有恼恨过一生了。

还是哲彦忠厚老实，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即使远隔千里，她对他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与放心。

吉时已到，陈家已开着多辆方头轿车来迎亲，秀里街上的人几乎都来看热闹，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昭云戴上头纱，拜过祖先、亡父，再拜母亲，红着泪眼正式踏入人生另一个旅途。

鞭炮声中，看车队远去，小镇罩在一片喜气、感叹、灰烟里，像新嫁娘不定的未来。

站在一旁，挺着七个月大肚子的宽慧，轻拥着惜梅的肩说：“两个月以后就轮到你了。”

“我才没有想那个呢！”惜梅急急说。

“没有才怪！”宽慧笑着说：“我婆婆帮昭云办嫁妆时，也把娶媳妇的礼聘都准备好了。还说抓也要把哲彦从京都抓回来，今年非讨你过门不可！”

“哎呀！你无聊讲什么嘛！”

惜梅轻甩开堂姊的手，想避开四周投注的眼光。她来到一个小巷弄，看到还在远眺礼车的秀子。

秀子这两年变很多，长辫子剪了，大陶衫换了。现在是及肩短发、衬衫花裙，完全没有土气，更显出她原有的清秀。因为她的勤奋努力，慢慢在黄记茶行中，提升为采茶女工头的地位。若说有什么不变，大概还是她对婚姻的挑剔吧！

“嗨！今天不是放假吗？你怎么没回家？”惜梅和她招呼说。

“观礼呀！黄家小姐出嫁，难得一见嘛！”秀子说：“你呢，清明后，二少爷会回来风风光光娶你吗？”

又来了！难道今天每个人眼里看着昭云嫁，心里都想着她这等得够久的未嫁姑娘吗？惜梅可不想再听，她说：“管我呢！你呢？你都二十一岁了，连个人家都没有，不怕变成老姑婆吗？”

“没有你和昭云小姐命好，我宁可当老姑婆。”秀子说。

“命好命坏，哪有定数？”惜梅说：“嫁入富贵人家，不见得就保证幸福，还不如自己打拚呢！我看黄记有几个伙计对你很有意，人既肯上进，又不必下田，你为什么不要呢？”

“见过海才知河浅，我看到他们就讨厌呢！”秀子很率直说。

有时惜梅真的无法了解秀子，或许生长环境不同吧，秀子老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一个女人若真当了老姑婆，不是比嫁了坏丈夫更凄凉没地位吗？而且真的都不怕吗？

那样硬脾气的女孩，要怜她都无从起。

惜梅坐在店尾帮大伯算帐目，新进的大麦，散着浓浓的气味。门外正下着细雨，把大路及远山交织成白蒙蒙的一片，偶尔会飘来几朵落花。

“惜梅姊，京都来的信！”正在念中学的小堂弟把信放在她桌上。

“哦，是哲彦的，先去看吧！待会再来算。”一旁切参的春英说。

“急什么，工作比较要紧。”惜梅看了一眼说。

其实她内心是很迫不及待的。尤其是最近两个月，定了婚期，哲彦的信突然热情诗意起来，每次都有令她意外的惊喜和触心的感觉，彷佛他变个人似的，爱意及思念之情都不再隐藏。

哲彦赴日后，惜梅曾期待那跃然纸上的互诉衷曲，就像哲夫及宽慧一样，可以真正谈一场传说中美丽的恋爱。

然而，哲彦的第一封信，简明扼要，个人情愫淡到无形，惜梅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反复看信，想由其中找到一点暗示，却是翻烂了也没用。

以后生活上了轨道，没啥新鲜事，信的内容更是每况愈下，哲彦甚至说无暇写信，给她的信也顺便给他父母看，反正都差不多。

想想看，情书与家书同，怎不叫人生气？惜梅隔海狠狠训了哲彦一顿，他才两头乖乖写信。

在一次次的鱼雁往返中，她慢慢死了心，也接受了哲彦就是这样拙于心意的一个人。不花俏有不花俏的好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女子，很快就把丝丝遗憾理在心中，遵循哲彦的方式来巩固彼此之间的感情。

去年冬至，哲彦来了一封信，字体歪歪斜斜，十分怪异。他说打棒球伤了右手，只好学习以左手来书写。

说也奇怪，哲彦一用左手，信变长了，头脑也灵光了，不但文笔转佳，词句间也漾着温柔情意。

惜梅去信笑他，他的解释是：“右手受伤，不能击剑和打球。冬夜苦长，思念你便成为我内心唯一的快乐，纸上诉情固能解我相会，但尚不及我对你深爱痴恋的万分之一。”

惜梅看了，当场耳红心跳，久久无法自己。以后好几日，她都迷迷糊糊如在梦里。哲彦写出这种句子，合她又惊又怕又喜又爱，千折百转挂心肠，都是她没有尝过的滋味。

这种心情下，她的信自然也回到灵巧活泼，和他很技巧的传情。得到响应，哲彦的信更大胆浪漫了，彷佛得人点化，一开窍了便如春花怒放，一发不可收拾。

此封是要定归期、论婚期的，看他要说什么？

惜梅很镇静地结完帐，放好算盘和帐册，拿起信走回房间，一切就如平日。

但一关上房门，人还靠在门板上，就急忙拆信读着：惜梅：思念你之深，唯恐一生不能再见。此时此刻，但愿与你厮守共度，哪怕只有一天一夜，死亦无憾。

一直记得屋后的相思树，一枝成荫；也记得草山上的相思树，布满山坡。

你可曾在相思花开，落黄遍地时，忆念着远方的我？古人是“一寸柳，一寸柔情”，我是“一瓣花，一寸柔情”，等相思树烧成木炭时，就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了。

你可愿拋开一切禁忌，与我共赴天涯呢？

※※※※※

惜梅轻轻闭上眼，再看她就喘不过气来了，她必须休息一下。

这个哲彦，她真不了解他呢！看他以前汉学混着乱念，竟也可以找出相思、柔情的词句，甚至连生死都出来了，她从不知他会爱她爱到这种程度。

她在窗前呆站一会，眼前的竹依然翠绿，但姿态变了几分妩媚，竹影间也流荡着幽蓝紫黛的光彩，比以前更美丽了。

后面的信，语调回到平日，她是带着微笑与泪水看完的。

正要折的时候，她发现信封内还有一张小书签，精致的金线镶边，绸纸上印着棉絮般的黄色相思花，上面有两行毛笔字，是黄得时教授叙述诗“相思树”中的句子，是上一封信哲彦抄录的，她说喜欢，他就制成如此漂亮的书签，她没想到他还有艺术天分呢？

成灰亦相思，多么令人感动，她只能以自己的一生一世，来报答他的深情了。

四月原来是惜梅一直计划要披嫁衣的日子，多少年的认定、等待及准备，都在万全之中，只等哲彦归来了。

然而有人注定命里一波三折。先是哲彦归期不定，信里言词闪烁又万般无奈，因为美军开始轰炸日本。战场始终在他人国土的日本，初次尝到奔于炮火中的滋味，海上及空中的交通都受到影响。

再则是惜梅的祖父茂青老先生月前过世，举家哀痛忙丧事时，又有谁顾得到她原定的婚事呢？

朱老先生做完七七法事时，已是五月。哲彦仍滞留京都，无法回台。

玉满趁着惜梅的父母返家做最后一祭，由儿子哲夫陪着，前来谈惜梅的事。

“我知道现在谈儿女的婚事很不恰当。”玉满很委婉地说：“但老先生过世，依礼俗，百日之内不结婚，就要等三年之后。我怕这一拖延又太长了。”

“我也考虑过这件事情。惜梅和哲彦订亲已两年，百日内成婚，没有人会见怪。”惜梅的父亲守业说：“问题是哲彦能回来吗？”

“能的。我们有写信去催，哲彦知道情况，一定会排除万难回来的。”玉满说。

“既是如此，我们就要快点办了。”守业同意说：“惜梅有孝，一切简单隆重就好。”

“我们了解，现在是战时，事事讲究从简，就怕太委屈惜梅。”哲夫说。

“礼仪可省，但礼数我们不会省，惜梅有的不会输给宽慧。”玉满随即补充。

“惜梅这孩子心实，不会计较这些的。”惜梅的母亲淑真说：“难得的是亲家母人好，会疼媳妇，才叫人放心。”

“你们朱家的女儿，各个栽培得知书达礼，有才有德，我喜欢都来不及，哪舍得不疼呢？”玉满说。

惜梅的婚期终于在一片和气中，做成协议。

时序将入端午，天气慢慢转热。惜梅新嫁娘的心情，因为战争、祖父的死及哲彦的无音无讯，很难兴奋起来。

事情真太蹊跷了，哲彦已一个多月没有来信，连能不能返乡成婚都不得而知。

随着婚期的迫近，朱黄两家的长辈逐渐紧张起来。比较下，惜梅显得冷静些，她相信哲彦终会及时出现的。

她盼着快见到哲彦，他这半年来的四封信及那张书签，已成为她枕畔之物，夜夜拜读摩挲，几乎可以背誧。她甚至能确定，两年不见的他必有所改变，会更细心、更体贴、更温柔、更……爱她。

淑真第一个沉不住气，惜梅回桃园做嫁衣时，她就带着女儿到庙口附近去算命。

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两眼洞察世事般清明，据说他刚从大陆来，铁口神算，非常灵验。

他看着惜梅的面相，再摸摸她的手骨，良久不语。幽暗的矮屋间，只有檀香的烟火袅袅动着。

“姑娘的命相不错，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富中有贵。”师父缓缓地说：“只是年轻时婚姻会有些波折。”

“师父您说得真准。”淑贞如见救星般说：“我们就是来问婚姻的，我女儿到底什么时候会嫁人？”

“今年，而且不会过端午节。”师父说。

“师父，我女儿的婚期是在端午前，但新郎倌还在日本，恐怕赶不回来，怎么办？”淑真说。

“放心，他会回来的。”师父说。

“真的？”淑真双手合掌说：“那就谢天谢地了。”

“记住，今年一定要结婚。今年不结，下次就要等六、七年了，姑娘的姻缘就这两次。”师父在她们走前说：“错过就没有了。”

“师父是什么意思？”淑真又不解。

“我只说天机，不解释天机。”师父说：“看来，今年结婚是最好了。”

淑贞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很开心地替女儿办嫁妆。惜梅原本就对哲彦有信心，但师父的话，使她更加笃定，脸上开始展露喜气的欢颜。

婚期前两个月，哲彦仍然没个踪影。惜梅只能在亲人的安抚下，耐心度过每一分每一秒。

午后，她和母亲、大伯母在房内闲聊，突然下人在帘外叫着：“老板娘，黄家的老夫人和姑爷都来了，说是有二少爷的消息。”

哲彦回来了！惜梅一听，欣喜若狂，忙随家人到前厅去。她一看在座的众人，面色凝重，她心又一沉，哲彦出事了？不可能的！

“是不是哲彦回来了？”淑真直接问。

“不是。”守业看女儿一眼说：“哲彦去中国东北了。”

“怎么会？”惜梅忍住激动说：“他在信上都没提起，怎么又突然跑去中国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多月前。纪仁说日本政府怀疑哲彦有间谍嫌疑，哲彦连夜逃到东北，想由东北转内陆，再到重庆去。”哲夫说。

在场的人都静默下来，一半因为震惊，哲彦怎么会去招惹这杀头的危险事呢？

哲彦反日的行为，惜梅并不意外。只是哲彦泄底亡命，纪仁为何还平安无事呢？

“这孩子真是的，书不好好念，妻子也放着不娶，跟人家去搞什么政治，搞不好连活路都没有哇！”玉满先打破沉默，哀声叹气说。

“这消息可靠吗？庙口师父说他会回来的。”淑真不死心问。

“是邱家少爷说的，他昨天才刚到台湾，今天一早就来拜访。”哲夫说：“他是哲彦的好朋友，应该不会骗我们。”

该回来的不回来，不该回来的回来了！惜梅难过地想。

“他明知道婚期快到了，惜梅苦苦等他，他还……”淑真再说不下去了。

“纪仁说，哲彦有交代，他这一去危险重重，生死未卜，若惜梅要解除婚姻，另配他人，他绝不会见怪。”哲夫又说。

什么？惜梅气血攻心地想，哲彦以为她是怎样的女人，未婚夫在为民族奋战，她就怕死怕活、见异思迁了吗？这未免太污辱她的人格了。

“这是什么话？惜梅聘哲彦是人人皆知的事，虽说未过门，也算定了终身，哪能说改就改？这叫我们惜梅如何做人？！”淑真先抱不平。

“可是看情形，婚礼只好取消了。”大伯母春英说。

“这就是我们要来商量的。”玉满说：“前几天我去问神明。神明说，哲彦和惜梅今年不结婚，就没有缘分了。”

“怎么和庙口师父说的一样？他说今年一定要结婚，而且在端午以前。”淑真说：“否则就难了。”

惜梅和母亲对看一眼，今朝不嫁就是无缘。那六、七年后，年近二十的老姑婆，又能有什么好婚姻呢？不过做小和当继室而已。

何况她和哲彦有情，他说成灰亦相思，她怎能负他一片深情呢？他因家国，不能履行“草山盟誓”；她是女子，不出深闺，却能为他守约，成为远方的永远支柱。

“爸、妈、黄伯母，婚期照定，我就在后天入黄家门。”惜梅坚定地说。

每个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惜梅，你头脑昏了吗？没有新郎，你嫁什么？”守业斥着女儿。

“爸，我先入黄家门，等着哲彦，只是要表示我的决心。”惜梅对玉满说：“但求黄伯母不弃嫌，成全我的心意。”

“傻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敢弃嫌，”玉满拭泪说：“哲彦是修了几世福，才能娶了你。我早把你当自己的媳妇了，但就怕太委屈你了。”

守业仍觉不妥，淑真对丈夫使个眼色说：“这是女儿的命，你就由她去吧！”

惜梅就在半赞成半反对的争论中，依时嫁入黄家。因为情况特殊，不声张不宴客，连该有的礼节都取消，只由朱家坐一辆车到黄家，拜天地、祖先、婆婆，惜梅便成了黄家人。

“等哲彦回来，我一定再给你们风风光光办一次。”玉满承诺说。

惜梅住进哲彦的旧房间，她虽与他相识多年，只有亲密的书信来往，对他生活种种仍很陌生。

她用拂尘拍着书桌上的灰尘，纱帐及棉被都是新艳的。陪嫁的红木柜子，来自福州，上好的建材，精美的雕刻，还镶上一幅母子图，母亲画得丰腴美丽，婴儿肥胖可爱，象征早生贵子。

桌旁是一排书，窗外是往山里的石阶路，可隐约听见秀里溪潺潺水声。有山有水有书，加上宽慧和两个小丫头，她是不会寂寞的。

惜梅嫁过来一个星期，宽慧生了黄家第一个孙子，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婴儿一洗净，哲夫立刻抱着他在祖宗牌位前祭拜，并当场依“光启先哲圣业”的辈分，取名为黄中圣。这是早早就想好的名字，只等天降麟儿了。

“这都是惜梅带来的好运道。”玉满拉着惜梅的手，欢喜的说。

既是好运道，也应该能保佑哲彦平安，让他早日归来吧。惜梅虔诚地拜着黄家祖先，从此早晚三炫香，诚心等待。

当了媳妇与女儿时自是不同，不能整日游荡看书。因为战争，家里工人少很多，店面内外的事都要帮忙，尤其宽慧做月子，很多事一下子就落到惜梅这二媳妇身上。

端午过后，惜梅带着敏贞到山边的祖师爷庙为婆婆还愿，玉满因为脚痛不能亲自前来。

自从日本强调皇民化，命令台湾人敬大皇、祭神社后，庙里的香火和人潮就没有往日的鼎盛了。

惜梅在大殿上捻香跪拜完后，回头时却看到纪仁站在攀龙的红色大柱旁。有一阵子，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能和你说一句话吗？”他严肃地说。

两年不见，他依然俊挺，脸上的深沉更不可测。他盯着她，眼内像闪着两簇火焰，令她往后退一步。

他这个人，仍是吝于给她友善袒然的神情，此刻他又有什么花样呢？

为避免旁人猜疑，惜梅牵着敏贞走上山阶，往山腰的林子去，纪仁就跟在后面。

一排排低矮的茶树丛旁，有一个简陋的竹袈凉亭，现在夏茶未开始采收，四周并无人迹。

她轻声叫敏贞一边坐着，便用清澈的双眸直视纪仁，穿着白衬杉西裤的他，还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她说。

“我昨天才知道你嫁进黄家。”他脸上有强力隐忍的情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哲彦不是叫你别等他了？我千里迢迢回来就是要阻止这件事发生，结果仍是白费心力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惜梅简短说。

“怎么无关？这是哲彦临行前拜托的事，他千万交代，就是希望不要耽误你的终身。”他说。

“嫁给他，就是我的终身。不管他身在何处，我们订过亲，我就是他的妻子，你明白吗？”她冷静说。

“订过亲并不是成亲，你哪里算他的妻子？”他也冷冷回：“哲彦此去吉凶难料，决心给你自由，你竟还往里面跳，岂不太傻了？！”

“不，我不傻！这是一种情操，你懂吗？”她有些激动说：“我心里只有他，愿意为他等待。我不能因为他在为理想出生入死时，我就背弃他。他讲忠，我就讲义！”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一动也不动，如一尊石人，但他仍可感觉他对她的话有某种很奇怪的反应。

“别讲忠、别讲义这些大道理。”他把脸转向远山：“我们只讲爱，你爱哲彦吗？”

爱？她还没有那么新潮，敢把这个字眼挂在嘴上。

“这不干你的事。”她忍不住又加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自从我和他订亲，就认定了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天呀！现在是二十世纪了，处处都在维新西化，你又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还有这些迂腐的封建思想？！”他讥讽地说：“万一哲彦永远不回来，你也要一辈子守到老、守到死吗？是不是要我们发你一座贞节牌坊呢？就怕已经没有人制造了。”

为什么他老喜欢激怒她？为什么她面对他总是暴跳如雷？这回她偏不让他得逞，她说：“你那风流成性的脑袋，只识得水性杨花的女子，当然不会了解我和哲彦之间纯挚的感情。此外，哲彦是你的好朋友，你为什么要诅咒他死，诅咒他永不回来？！”

“我没有咒哲彦死或永不回来。他现在所从事的工作，踏这一步，不知下一步在哪里。何况中国战火连天，死伤无数，谁能保证哲彦的安全？”纪仁口气也不再沉稳：“连哲彦自己都没有信心！”

“中国不安全，为什么他去你不去？当时说异族统治的愤怒，你比哲彦还慷慨激昂。结果你人却还在此逍逍遥遥，对我长篇训话，叫我见异思迁！”这次该她嘲讽。

“谁说我没有参加地下抗日活动？哲彦是因为事迹败露，不得不逃。我留下来，仍然有用。”他眼中有了怒火：“你以为我选择不走，留在敌方窃取情报会更安全吗？”

惜梅心一惊，左右看看，只有微风轻吹，她说：“你说那么大声干嘛？万一有人经过怎么办？”

“你也会关心我？我一直以为你恨我恨得牙痒痒的。好象巴不得冒死去中国的是我，不是哲彦。”他泠笑说。

他的脸上有一种神情，令她内心微微抽痛，嘴里不禁温柔起来说：“我没有那个意思，真对不起。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批判我做的事，我有我的理由，你不了解，哲彦会的。”

“我怎么不了解呢？”所有愤怒、讥诮都不见，他轻叹说：“我真羡慕哲彦，有你这么全心全意地在等他。”

“你还回日本吗？”她问，有点莫名的伤感。

“明天的船。”他看着她说。

“一路平安，凡事小心。”她诚心地说。

“谢谢你，我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把手放在胸口说。

算是告别了，惜梅先走出凉亭，两人再行个礼。

下了石阶几步，纪仁突然从身后叫住她说：“惜梅，你知道，我并不风流成性，也不识得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我若爱一个女人，就会此生不渝。”

这是多次他叫她的名字不加上“小姐”两个字。如此直接的表白，令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只有轻点一下头，就匆匆拉着敏贞下山了。

走到祖师庙后，惜梅心神稍定，回头一看，尚可见到纪仁硕长的身影在石阶上。

她弯下腰对敏贞说：“今天我们遇见邱叔叔的事，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知道吗？”

才六岁的敏贞又贴心又懂事，她张着慧黠的大眼点点头。

望着西方逐渐染红的天空，她的思绪仍停留在身后的人。什么叫生死不渝？能够让纪仁这种高傲自诩的人如此付出，必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吧？

她爱哲彦吗？她也说不清楚。他的样子已随时日有些模糊，但与他姻缘注定的观念仍根深柢固，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嫁给其它人。

不管她以前对哲彦感觉如何，但至少她爱这半年不断和她谈相思的哲彦；她喃喃地默念着“相思树”中的例子。

书签上的字已刻镂在她的心上。无论多久，她都会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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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四章

第四章

昭和十九年，公元一九四四年（民国三十三年）。

从去年美军飞机连炸新竹机场、高雄、盐水后，台湾就全面进入战争状态，那些紧张窘迫的情形，都是惜梅想象不到的。

随着战事扩大，台湾去了第二批志愿兵仍不够，日本政府更准备全台征兵制，先是召集自由业及无业男子，后则是学生兵。年龄本是十八岁以上，后来连不足龄的孩子也不放过。

家家户户有男丁的，最怕接到派出所的红色兵单，一旦接到，无不全家哭成一团。惜梅的一个弟弟在日本念书，暂且无事；尚在中学的弟弟们则说，学校可能会缩短毕业年限，强征他们人伍。

父母都为此事忧心不已。

但忧的不只这些。为了支持前线战争，所有的物质都往外送。

后方实施米、油、糖、肉配给，家家捐出黄金、钻石等贵重物品，再来连衣服、鞋子、肥皂、味精……等都有限量。人人勒紧裤袋度日，连朱黄两户的地主家庭都不例外。

在物质的缺乏及精神的折磨之外，还要忍受不时的防空警报。

美军在上空直接轰炸，一下就烽火燎原，死伤一片。如此艰苦情形下，很多行业都关门罢市，尽管往乡下躲。

守业早就关了布店，退回秀里。黄家茶园废了一半，只留少数女工运作。因为很多伙计被征去当兵，惜梅不得不插手一些黄记的生意。

她才发现黄记的资产不只在茶叶方面，还有林业、米业、工业各项；有些还和朱家一起投资，全靠哲夫一人打点，负担极重。

这本来也是哲彦的责任，但他如今有更重要的任务，惜梅只能代他尽心，等他回来，再全数移交。

白日她坚强能干地活着，夜晚难免对书信流泪。哲彦自去中国，就像化成一阵烟，了无音讯，心中若有不解或埋怨，亦是无从寄。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

虽是战乱，也不能诸事不顾。大稻埕替黄家经营的人回了乡，哲夫只好亲自上阵，并央求暂隐在家的守业帮忙。两个男人在外，总需女眷照顾，淑真和宽慧都放心不下孙子，只有惜梅这了无牵挂的人随侍左右了。

临行前一日，宽慧帮她打点行李。眠床上静静睡着已两岁的中圣，这孩子继承父母双方的优点，俊秀可爱、聪明伶俐，是人人心头的一块宝。

但再宝也比不过宽慧，她对儿子可以用“崇拜”两个字来形容。她心系于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啼哭，简直无法忍受母子之间的片刻分离。

惜梅曾劝她，不要太紧张，把心思分一点到哲夫、敏月、敏贞身上，她总不听。

这两年来，惜梅和堂姊朝夕相处，发现她变了，变得拗执顽固，想把自己设在一个安全完美的理念间，不再像以前那个明智开朗的宽慧了。

每个人都明白她所受的哲磨，连续失去第三、第四胎，羸弱的身子又怀第五胎，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自然是宝贝万分。

婆婆一向疼宽慧，哲夫又是深情体贴，在这些纵容中，反而是惜梅会说她几句重话。

她多怀念当年的宽慧呀！那时宽慧是意气风发的，她教惜梅用竹筷卷头发、如何穿高跟鞋、如何裁衣绣花、在油灯下朗读哲夫的情书；在惜梅十三岁的眼睛里，说有多娇媚就有多娇媚。

然而十年婚姻生活却改变了她，她虽然仍有秀丽的容颜，但因五次的怀胎而显得血气不足；心理上亦因追求男嗣，想当完美妻子的压力，而累积了一股化不开的愁。

只有在她凝视着中圣的笑靥，由心里散发出母亲的光辉时，才依稀看见以前那才女的明丽影子。所以连惜梅也不忍心苛责了。

宽慧一边帮惜梅清点衣物，眼睛仍不离开中圣，深怕蚊帐不紧密，让蚊子咬到；不然就怕一旁睡着的敏贞会压到他。

“你真的不跟大哥去大稻埕吗？”惜梅再问一次。

“中圣还小，我怎么去？”宽慧仍是那句话。

“反正最多不过个月，等生意安定了就回来，小中圣有这么多人疼惜，怕什么呢？”惜梅说。

“孩子是很脆弱的，你没生育过，不能体会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宽慧说：“何况哲夫出城谈生意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都会打点顺当的。”

“我看大哥最近压力也不小，工人被征走，伙计走掉，合伙人要散，又有日本人逼他当征粮官，他非常需要你。”惜梅试着说。

“我所做的不就是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好，让他没后顾之忧吗？”宽慧说：“女既主内，男就主外，外面的事，他应该处理好，别让我们女眷操心才对。”

“我记得你以前样样都是帮忙插手的。而且现在是战时，世道总是艰难些，你更该陪他了。”惜梅说。

“说实在的，这几年我也没有那些心力了。”宽慧说：“说不定我还帮倒忙了。你跟着去，不是更好吗？”

“我哪有你懂得多？我还真怕扛不来重任呢！”惜梅说。

“一下要照料哲夫、你父亲和生意，是不容易。”宽慧想想说：“现在女工下人都请不到，不如秀子跟你们去，怎么样？”

秀子这几年一直待在黄家，虽是采茶女工头，却里里外外都摸熟了。她勤快又有礼，黄家人对她印象都不错。

“好呀！就不知她愿不愿意？”惜梅说。

“我再问问她。”宽慧说：“她这女孩子也真与众不同，都快二十四岁了还不肯嫁。现在男人都调去当兵，更没对象了。不如这次到城里，人多面广，她或许有看上眼的也不不一定。”

“你替她紧张什么？秀子志向才大呢！她对自己的终身早就有主见，她一直想嫁给城里人，当少奶奶呢！”惜梅说。

“那么这次去，不就是给她一个机会吗”宽慧说。

有人在半掩的门外轻敲着。

“宽慧，该睡了吧？！”哲夫的声音。

“看呀！有人来催了。”惜梅笑着说。

打开门帘，哲夫在外面和惜梅打招呼。见他们夫妻双双离去，心中一股怅然，她的形单影只还要多久呢？她并不怕等，只是觉得荒谬，哲彦知道她的等待吗？

关上门，坐在油灯旁，影子在墙上闪烁着孤独。

“妈和中圣走了吗？”蚊帐里的敏贞坐起来问。

“走了，你还没有睡吗？”惜梅问。

“我要阿姨陪我。”敏贞仍用旧称呼，不愿意叫阿婶。

“好，我马上来。”

惜梅熄了灯，换衣就寝。月光从窗外静静洒入，这本是夫妻喁喁奇Qisuu.сom书私语的良宵，但枕畔却只有八岁的小女孩。

“爸爸和妈妈最爱中圣，对不对？”敏贞对躺下的惜梅说。

“他们也爱你和姊姊。”惜梅说。

“只是比较少一点。没关系，我有阿姨，而且我也爱中圣弟弟。”敏贞打了个呵欠。

听敏贞软软的童音里，有发自内心的认命和诚挚，惜梅不禁心疼。

黄家这两个小姊妹都乖巧漂亮、令人喜欢。然而同母不同命，敏月由于是头胎，还得家人宠爱过；敏贞际遇差些，一出世便承着众人的失望。

接下来又是宽慧身体最差、心情最黯淡的时期，根本不曾细心看顾这幼女，因此敏贞身形特别瘦小，个性也特别安静，似乎和任何人都不亲。

要和敏月相处并不难，她原就温柔大方，善体人意，做事伶俐，早早就是祖母和母亲的好帮手。

至于敏贞，就要多花一些心思。

也许是前世的缘吧！敏贞从会跟人，就和惜梅特别投契。惜梅爱她藏在心中的惊人热情；同时也发现，小敏贞遗传了宽慧最敏感细腻的一面，最能激起生命的火花，也最可能造成自我的毁灭。

可惜宽慧从没有时间去探究两个女儿，她只知道敏月的甜美和敏贞的孤僻。

惜梅嫁入黄家后，便把敏贞要过来作伴，敏月仍和祖母一起睡。

每晚，她们姨甥两个都要说说话才睡觉。

“阿姨，你要去很久吗？”敏贞将她粉嫩娟秀的小脸枕在惜梅的肩上说。

“不会很久的，几个星期就回来了，你先回阿妈和姊姊的眠床睡。”惜梅摸摸敏贞的脸说。

“我跟你去好吗？”敏贞又问。

“怎么行呢？你还要上学呢！”惜梅说。

“上学不好玩，天天都在割草和防空演习，根本没有念书。”

敏贞说。

“不好玩也要去。台北城不是小孩子的地方。”惜梅轻柔说。

“秀子为什么能够去？”敏贞问。

“她是大人，而且是来帮忙的呀！”惜梅说。

“我不喜欢她，她的眼睛看人都好奇怪。”敏贞说。

“你这小脑袋又胡思乱想了，你去管秀子的眼睛做什么呢？”

惜梅摸摸她的头，笑着说。

“我也不喜欢她家的人。”敏贞又说。

“也不喜欢绍远吗？他可常常编草蚱蜢、竹蜻蜓来给你和敏月玩呢！”惜梅说。

这一次小敏贞迟疑了一会才说：“我也不喜欢他，他是男生，又脏又臭，而且脚丫好大一个，难看死了！”

这番童稚的言语，让惜梅忍不住笑个不停。

唉！这漫长艰苦的岁月，也只有敏贞这朵小解语花，能带给她一些欢乐。

当敏贞的呼吸声沉稳传来时，她仍无法入眠。

月光照到床头，清辉柔和。她由枕下取出由小荷包装装的四封信和书签，曾经相思情浓的纸笺，随着岁月，也逐渐泛黄了。

哲彦此刻身在何处呢？

她心中念着相思词旬，双眼渐渐阖上。

不知多久，她来到一个迷宫般的巷弄中，到处是烟雾弥漫，像分不出日夜、天地的所在。

远处有人语，彷佛是她日日期盼却不得见的人。她急着循声而去，东转西绕，心里想的是哲彦。

猛回头，那人就坐在石椅上，她也乐地向前一步，烟雾由眼前散开，那笑盈盈面对她的人，竟是纪仁！

醒来醒来，。又是梦，。同样的梦，不同的场景，都是哲彦变成纪仁！

她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惊坐起来。为什么老作这种梦呢。

真叫人沮丧又怅惘呀！

这事太荒唐了！哲彦是她的夫婿，她对他的印象却退到模糊的黑白照片上；而纪仁非亲非故，却常清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些年，她想哲彦，就不由得想起纪仁。白天她尚能用心在哲夫上，但一入梦，一切就混淆颠倒起来。

对这无可奈何的事，她有一丝罪恶感，但也只能解释成她四年不见哲彦，而纪仁两年前还来拜访她的缘故吧！

唉！年华渐老，战争可有结束的一日？会不会像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呢？

惜梅到了大稻埕，才发现城里景况比乡下更凄惨。

台北是总督府所在，是盟军飞机攻击的主要目标，常数架飞机一排齐齐扫射，处处可见断桓残壁。

如此情况下，自不是四年前惜梅北上所见的繁荣景象。能走的人早疏散乡间，非留下不可的人，则忧惶恐惧，四处挖防空壕、做沙包；甚至连以前热闹的圆环夜市也给翻起来，做成大畜水池，以便救火之用。

惜梅白天和秀子守在永乐町的店面，有空袭警报便到防空壕躲，听着远方的爆炸声；晚上则用黑布遮窗，防灯光外泄，在一片荒凉的寂静中，忐忑不安地入睡。

他们经过好几天，才习惯这炮火轰炸下的日子。

惜梅来的第三日，便由哲夫口中，知道纪仁学成回国的消息。

他终究没随哲彦的脚步去中国，反而习完医，可以回来开业了。

他仍在从事地下工作吗？这两年他也是音信渺茫，听到他回来，惜梅一时理不清心中的情绪，以至于差点漏掉哲夫下面的话。

“……纪仁的船在基隆外海被美军击中，船斜了一半，很多人逃生不及，淹死了。幸好纪仁泳技好，游到附近礁石。他在台北医院，如今还昏迷不醒。”哲夫说。

惜梅一听，整个人愣住，她急急地问：“他怎么会昏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太清楚，邱家人都不在，我是听下人说的。”哲夫说。

不知好坏结果，惜梅一直忧戚着。想他那么生龙活虎、聪明风趣的一个人，没有意识地躺在床上，她的心就有说不出的痛。

她的心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令她寝食难安？就在咫尺的距离，她好想去看他，但又以什么理由、什么身分呢？

他是哲彦的好友，她以好友的妻代为探望，应该不碍礼数吧？！

经两日火般的煎熬，她决定要做些什么。其实她并不确定，只告诉父亲，她要到车站前买书，便和秀子乘人力车出发了。

车到了总督官邸后的明石町，惜梅就喊停。到了此刻看见医院砖面的文艺复兴三层建筑，她才下定决心，非见纪仁一面不可。

“我们还没到台北车站呀！”秀子莫名其妙说。

“我要先去看一位朋友。”惜梅冷静地说。

进入大厅，问明病房号码，惜梅依然不迟疑。怕什么呢？纪仁不会知道她来过的。

八月的艳阳由走廊的窗口洒进，微尘静静地舞着。

纪仁的房间很意外只有一位工人守着。纪仁躺在雪白的床上，眼和唇都紧紧闭着，他仍是两年前在竹架凉亭的那个人，不过却不再神釆飞扬地谈笑了。

“您是来看少爷的？”工人恭谨地问她：“请问您是……？”

“我是少爷的朋友。”惜梅简单说：“少爷好吗？怎么没有看到邱老夫人呢？”

“少爷昨天醒了，一切都平安。夫人他们都回去休息，只留下我当看守。”工人说。

谢天谢地，惜梅欣喜地想，他总算无恙了。既是如此，她也可以走了。

站在床头，惜梅对工人说：“邱少爷没有事就好了，我就不打扰了。”

“还没请教小姐大名，我好跟少爷报告。”他说。

“不必了。”

惜梅说完，便和秀子往门口走。才跨两步，后面有人叫住她。

“惜梅？是你吗？”纪仁睁开眼，半仰起身子说；“真是你！我不是在梦中吧！”

惜梅是很不愿被他发现自己的私下探访。她有些尴尬地回过身说：“我要去新高堂买书，听说你受伤，顺道来看看。”

“不管是特意或顺道，我都太高兴了。”纪仁的表情真的很开心，他对工人说：“阿勇，去买些水果请朱小姐吃。”

“不用了！”惜梅忙阻止。

来不及了，阿勇已出去了。眼看走不了，惜梅只好坐在病床前的藤椅，阿秀则坐在墙角。

“我真的很意外你来看我，刚才冥冥中听见你的声音，我还不敢相信。”纪仁说：“你怎会在台北呢？”

“我随爸爸和哲夫哥到台北处理一些生意，就住在永乐町那里。”惜梅很端庄地。

“真是好久不见。你好吗？”他关心地看着她。

“很好，除了战事，没有变化。”她说。

他眼神变得专注，惜梅感觉不自在，便说：“怎么啦？我脸上长了什么吗？”

“没有，你还是一样美丽。我只想多看你一会儿。”他笑笑又说：“也是帮哲彦看的。他更久没目睹芳容了。”

见他举止又狂妄大胆起来，惜梅往秀子方向看看，瞪了纪仁一眼说：“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但愿我能开玩笑。”纪仁脸转正经：“你是来打探哲彦的消息，对不对？”

惜梅本无此意，她以为纪仁是昏睡的。但他既然这么说，不失为她贸然前来看他的好理由。

“他有和你联络吗？”她问。

“战争期间，音讯总是很难通。”他口气里带着安慰：“我没有他的信件，但辗转听见他到重庆的消息。据说一切平安，还在那里继续学业。”

“真的？我婆婆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她忍抑自己喜悦的情绪说。

“你呢，你不是应该更开心吗？”他细看她表情说。

“当然。不只是我，好多人都盼他早日归来呀！”她说。

“但你是殷盼最切的人，不是吗？”他顿一会又说：“这个年头，像你这样为了一个承诺傻等的女孩子，已经很稀少了。”

这句话，惜梅娘家的人常在叨念，她早就充耳不闻。然而由纪仁口中说出，她有一种赤裸裸被看穿的感觉，彷佛这几年他一直不断在观察她，尽管远在京都，仍用不可解的心态在批判她、剖析她。

难怪他要常常在她梦里出现了！

在这世界上，纪仁是她最不愿意与之讨论她婚姻事情的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尴尬和害怕，似乎他一开口，就要向她最脆弱的部分刺来。

她没勇气去揭开那些如迷雾般的脆弱，只有说：“是吗？我不是唯一等待的人。”

“你不了解，哲彦也不了解，他是多么幸运的男人。”纪仁淡淡地响应，眼眸望着她。

够了！惜梅再无法忍受，她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回去了。祝你早日康复。”

“惜梅……”他叫她一声。

她不理会，偕同秀子离去，在房门口遇见阿勇，停了一下。

“惜梅，谢谢你来看我！”纪仁的声音传来。

她点点头，快速地踏出走廊，也不管秀子有没有跟上来。

直到出了医院，在圆柱矗立的骑廊下，她才深吸一口气，平稳心跳，等着后头追来的秀子。

两人走下阶梯，坐上人力车，往永乐町行去。

“我们不去买书了吗？”秀子问，一脸疑问。

“不了，今天也太晚了，书改日再买。”惜梅有些心虚说。

“你没有说你要到医院来看邱少爷呢！”秀子说。

“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想他是哲彦的好朋友，依人情，是应该来探望。”惜梅赶紧解释。

“我一直听大家谈邱少爷，说他才品相貌都是在众人之上，我始终无缘看到。如今一见，果具不同凡响，连我们黄家两位少主人都被比了去了，怪不得昭云小姐会为这门亲事没成而伤心难过了。”秀子没注意她的异样，反而有感而发地滔滔不绝。

“你也知道这件事？”惜梅诧异地问。

“那时我刚来黄记当采茶工，偶然听说的。”秀子仍很有兴致地谈：“大家都说，邱少爷本来同意娶昭云小姐，后来又反悔。这种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和邱少爷并不太熟，不能评论他的行为。”惜梅避重就轻说。

“是吗？可是他和你讲话可是一副很自在又不受拘束的样子。他真的很特别，看来很有气魄，和我所见的男人都不太相同……”秀子似乎对纪仁印象深刻。

“好啦！你愈说愈远了。我们别再提他了，好吗？”惜梅好笑地说。

秀子总算结束这个话题。

惜梅望着那澄碧高速的蓝天，没有飞机攻击时，是多么安详美丽呀！她心情逐渐好起来，甚至想展开一抹大大的笑容。

是因为纪仁脱离险境了吗？她口头上可以否认，但心里却很清楚，他的平安对她有某种程度上的意义。

或许在她的记忆里，纪仁和哲彦都是一起出现的，所以只要纪仁安然无恙，就代表哲彦的诸事顺利吧！

希望上苍保佑哲彦，也保佑……纪仁。

空袭警报跑久了，大约都能办出其方位及危险性。连事后的失火和受伤，也都能自己处理一些。

秀里的家人不放心，一直催归期，把台北当成炮声降隆的战地，很快就要危倾，身在其中的人倒没那么紧张。

惜梅除了日日帮父亲和哲夫处理杂务外，比较影响生活的不是不定时的跑防空洞，反而是纪仁的到访。

他出院后，便在大稻埕附近的一家医院实习，往返经过惜梅处，都会进来打声招呼。守业和哲夫在时，他会留久些；若只有女眷在，他讲几句话就走，不再有逾矩之处。

尽管如此，她内心仍不习惯。她开始怀疑，或许她上辈子欠了纪仁债未还，以至于这一世只要见到他，便全身不对劲。

一个黄昏，雨后天气稍凉，伙计忙着，惜梅便自己走几条街去邱家送一笔钱。

邱家人都认识她了，纪仁的母亲素珍更爱没事时，拉着她闲聊几句。

坐了几分钟正要告辞时，纪仁由楼梯口探出头来说：“我就觉得隐约听到你的声音，下来看看，果真是你。”

“胡说！楼下人来人往那么吵，你在三楼能听到什么？！”素珍笑着对儿子说。

“有科学证实，大多数人对某些特定的音波频率会特别敏感。像母亲对孩子或丈夫对妻子。”纪仁笑道。

“客人在这里，你还说什么乱七八糟话，难怪惜梅都要坐不住了。”素珍瞪他一眼。

“呀！惜梅你先别走，我要你见一个人。”他忙说。

“我还有事……”惜梅立刻回答。

“是有关哲彦的消息。”纪仁说。

这下惜梅只好随他上三楼的小客厅了。

三楼景物未变，和她四年多前来住时没太大差别。

在楼梯旁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穿衬衣西裤，手上拿一顶帽子，没什么特别处。

“这位是范永南先生，以前我们在高等学校的学长。”纪仁介绍。

他正要说惜梅的名字时，永南举起手说：“让我猜猜，是不是朱惜梅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呢？”惜梅很讶异说。

“我看过你的昼像，印象十分深刻。”永南说。

“画像？什么画像？”她疑惑地问。

“是我和哲彦念书时，美术课乱涂鸭的。”纪仁搪塞着说：“对了！永南曾在香港和哲彦有一面之缘，你有什么问题可以亲自问他。”

“真的？哲彦他好吗？他现在人在哪里？”惜梅兴奋地问。

“事实上我也好一阵子没看见他了。不过据消息传来，他做得不错，在重庆参加了‘台湾革命同盟会’。目前有可能在江西受党务干部训练，或者在福建的反日基地，做台湾空投宣传及无线广播的工作。”永南说。

惜梅听了满心欣慰，哲彦一直在为国工作，至少她是没有白等。她说：“我们一家人都很挂心他，都期待战争能快点结束，让我们有重逢的一日。”

“这不只是你的期待，恐怕有成千上万，横跨亚、欧、美几个大陆的家庭都这么想。”纪仁说：“鼓动战争的侵略国家，意大利已投降，德国亦穷途未路，日本已呈劣势，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那太好了，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我们已经过怕了，恨不能日本即刻就战败呢！”惜梅说。

“没想到朱小姐亦是热爱民族国家的人。”永南念头一转说：“我倒有一个主意，你明天不是要去西门町的八角楼送情报吗？日本当局既然对你有了疑心，不如让朱小姐与你同去，假扮成情侣，来消除他们的戒备。如何？”

“不行！”纪仁想也不想便说：“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稍有疏失就死路一条，我不能让惜梅冒这个险！”

“为什么不行？我虽是一介女流，也有救国的热忱，只是苦无机会而已。若有，我也是当仁不让的！”她马上回辩。

“惜梅，你又犯了任性随意的毛病。”纪仁的声音变得冷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绝不像你要烫人或嫁人那么简单容易！”

他竟说她任性随意？不但旧事重提，还将她的婚姻嘲弄得如儿戏，她不禁杏眼圆睁说：“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评价这么低！你到底是不相信我的人格，还是我的能力呢？你若不信任我，为什么又把你们的底细告诉我，难道不怕我去告发吗？”

“知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纪仁避开她的伶牙俐齿说：“空有热忱是不够的，还要智能及冷静，否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比如说当情侣，就要像真情侣，你连我的手都不敢握，肩都不敢倚，又如何能叫旁人信服？”

惜梅心头一愣，她是没想到那么多，只以为和他走在一块就好，不料还要表演逼真。她几乎要打退堂鼓，但他那充满挑战的神情，激起了她的好胜心，若此刻认输了，她铁要燠恼一阵子。

她灵机一动，将右手伸出，用挑衅的口吻说：“若你敢握我的手，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纪仁和永南都惊诧地瞪着她。

逐渐的，纪仁那张硬邦邦的脸孔放松下来，紧抿的唇角也泛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他走近一步，一只厚实大手，牢牢地握住她纤细的小手。

她感到一股电流由他的掌指间直达她的肌肤神经，使她心跳加快，几乎无法自持。但她咬紧牙关忍耐，不愿在这节骨眼退缩。

“好啦！既然朱小姐有这魄力，事情就说定了。”永南最后说。

纪仁一表示默许，惜梅就忙挣开自己的手，三人谈妥细节，很快便回店里。

直到那晚睡前，他握住她手的感觉依然鲜明存在，无论她洗了多少盆水，摸了多少东西，他的体温、掌力、抚触都附着不去。

也许她不应该接下这任务吧？！如今想拒绝已太迟了。

西门町一向是日本人的天下，惜梅几乎不曾踏足。在前清时代，这一区都是垒垒的荒冢，日人开发后，还请了京都稻荷山的狐仙来镇鬼驱邪。

惜梅随纪仁走过朝日座、荣座、芳乃馆……等戏院。片仓通的小吃店，东洋味仍浓，但因战乱，有办法的日本人都回国，此地已没往日的繁盛热闹。

“这儿处处都是密探，你一定要很自然，而且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纪仁不断吩咐她。

他可真是牵着她的手，状似亲昵。她的脸庞本烧似红霞，但后来抱着豁出去的心态，也慢慢能冷然以对。就像映画片中的演员，戏中全是虚情假意，又何必斤斤计较？

八角楼是个市场，楼下卖日常用品，楼上则售骨董和旧书。

他们很悠哉悠哉地闲逛着，很认真地讨价、还价，甚至还买了一些东西。

他们在旧书摊待了一会，又到隔壁的古玉店。

惜梅看到一条黄金项链，附着羊脂白玉的环形坠子，黄的金灿、白的赛雪，颜色对照，特别纯净，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纪仁示意头扎蓝布的日本店主，拿出项链，就往惜梅的脖子挂。白玉垂在浅黄的上衣前，更是晶莹光润。

“不要这样。”惜梅急着摘下来。

“戴好。”他双手按住她的肩，在她耳畔轻语说：“有人在外头监视，我们演得愈像愈好。”

惜梅不敢再动，任纪仁以一副很欣赏的眼光审视。

店主见两人卿卿我我的深情之状，忙一旁怂恿说：“先生真会挑选，这可是丰臣秀吉将军送给他爱妻的礼物，难得一见。若不是我朋友需要回日本的盘缠，忍痛割爱，是不会流露世面的。”

惜梅看了一眼价钱，吓了一跳，是一般人家几个月的薪水。

“我买了。”纪仁对店主说。

“不，这实在太贵了。”惜梅反对说。

“就算是大家的一番心意，我、哲彦及每个人的。”他强调后面几个字说：“我买定了。”

“不行就是不行。”惜梅故意大声说：“你已经几个月没有发薪，连明天的米粮都不够了，还买什么链子？除非老板愿意让你先赊帐。”

店主听了，脸色一变，拉长了面孔说：“本店绝不赊帐。现在是战时，人人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缺一毛都不能谈。”

纪仁被惜梅的奇招将一军，稍不留神，她就把项链取下，率先出了店门。

他赶忙追上，牵住她的手，笑着说：“每一次见面，你总会令我惊讶。从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让我血液沸腾、血压升高、兴奋不已，然后再回味无穷。”

“喂！你要演戏或开玩笑，都可别太超过了。”她板着脸说：“你快办完正事，否则我不奉陪了。”

“正事已经办完了。”他笑意仍在。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得愈少愈好。”他温和地说。

走出市场，惜梅仍绞尽脑汁回想过程。纪仁到底何时把情报送出去的？她和他肩并肩，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任务，也太诡异了吧？

她愈想愈有被骗的感觉，因此抱怨说：“既是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还要找我来呢？”

“你不知情，所以看似简单。”他耐心说：“若是没有你，我恐怕连翻一本书或和菜贩说话，都有人查询呢！”

翻一本书？

惜梅原是反应极快的人，莫非是那本俳句名人一茶的书？她曾随手拿起看看，纪仁接着翻阅，然后就有人买走。她当时还觉奇怪，此书徘印粗简，为何有人会青睐？原来其中大有乾坤呀！

她正努力抽丝剥茧地寻思他们的秘密暗码时，警报器忽然大作，呜鸣之声如荒古兽吼，人人暂停手边工作，开始四处奔逃。

纪仁拉着她就往最近的防空壕跑，她可以听到飞机的引擎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

原来美军轰炸都以台北城内的机关重地为主，在总督府附近就特别低飞。

惜梅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危急，爆炸声响时，大地震动，火光四射，炮弹似乎就在她耳旁打落！

小小的防空壕内已挤满了人，纪仁用身体帮她档住推挤，她很自然他与他靠近。

外头仍不断有人进来。一些大胆的就站在洞口张望，闲聊似的报告机型、投掷方向及预测其杀伤力。

烟硝味阵阵传来，混着夏日的汗味闷热，令人快要窒息。

刚开始惜梅尚能和纪仁保持一点距离，她也尽力维持两人的不碰触。但人实在太多，不碰纪仁，就得和那些陌生人摩肩接踵，那她还不如选择纪仁，至少她知道他不脏不臭，有医生爱干净的习惯。

又一声大爆炸，洞口的人都缩进来。惜梅被人一推，整个人贴到纪仁的身上，她只来得及用手挡在胸前，勉强阻止两人更进一步的接触。

可是身后的人群仍不断挤着，纪仁干脆往她纤腰一揽，转身将她护在角落里。如此一来，她等于是结结实实地被他抱个满怀。

他的手没有移开，大腿紧依着她。她可以感觉他的心在她手下沉重有力地跳着，和着她自己的，如在草原上奔跑的两只鹿，相竞向前，愈来愈快。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形成急速的白烟，那属于男性的有力拥抱及陌生的体味，都是她懂事以来未曾感受过的，合她阵阵昏眩，两脚发软。

“再忍耐一下。”他沙哑地说，近乎无声。

是的，要忍耐，这些都是情势所逼，不必胡思乱想。

洞外是热力，洞内也是热力，两者都带着烈火燎原的危险性。

他们沉默地经历这种不该有的亲密，惜梅的心跳声几乎要掩盖一切，以至于警报解除时，她吓了一大跳。

他并没有放开她，只说：“不要动，让别人先走。”

他们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外面是一片疮痍，远处有浓烟，近处有焦土，惜梅有一种大难之后的悲凉感。

表面上他们是为轰炸之后的灾情而哀矜不语，内心却沉浸在由假情侣到真逃难的那份亲昵。她深深觉得不妥，对不起哲彦，那一向洒脱不羁的纪仁又怎么想呢？

快到永乐町时，纪仁才开口说：“有关今天在防空壕的事，若有失礼处，请多包涵。”

“那种时候哪顾得了礼节，就不要再提了。”惜梅很客气疏远地说，眼睛并不看他。

这种事是不能也不该讨论的。由纪仁的语调听来，喜爱开玩笑和逗趣的他，似乎也觉得这一回太越界了。

毕竟她是他好友的妻子，不是吗？

果真从那日以后，惜梅很少再见到纪仁。

惜梅依时回到秀里，秀子自愿留在大稻埕帮忙。

敏贞见到阿姨，高兴万分，整天有说不完的话，结果没几日就喉咙沙哑，发起烧来。宽慧怕儿子被传染，便把敏贞送到外公的中医铺养病。

秀里是比台北平静多了。夜也是宁谧的，只有此起彼落的虫呜声。

惜梅缝完衣服，皎洁的月恰升到她的窗前。又要中秋了，盼了多年，总是月圆人不圆。哲彦的心意也似在云端，他仍在为她唱相思吗？

望着望着，哲彦的模糊轮廓又变成纪仁。

纪仁回日本的消息是哲夫说的，惜梅当场傻住，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招呼也不打一下呢？

纪仁的乍然离去，惜梅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生气，气他的不告而别！实在太可恶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一丁点埋怨的权利，纪仁又不是她什么人，何需要向她报告行踪呢？！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哲彦离家四年半，她还没有在心里这样骂过他呢？为什么他对纪仁的反应总那么激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火冒三丈，以后回回都惹风生波，看得她久久无法平静。

是不是有些男人天生就有这种本领？当年昭云不也曾为他动过心吗？或许自己并没有不正常。

她换上薄薄的长衫裤，准备睡觉。躺在床上，依例拿着装信笺的荷包，轻抚着助她入眠。

突然有个声响，像是瓦片、又像是窗子落地。月光由玻璃照进来，银辉不减，却感觉怪异。

会不会有山中的小动物误闯室内呢？她起身察看，才要点燃油灯，冷不防被人由背后抱住，同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即将出口的尖叫声，硬生生地推回喉间，害她差一点喘不过气来。

她还来不及恐惧及分辨时，对方就开口了：“别怕，别出声，我是纪仁。”

一听到他的声音，她立即感到他坚硬又热烘烘的身体，透过薄杉，简直像袒程相见了。她忙挣扎说：“放开我，我不会叫的！”

他手一松，她就跑到床边，站在光亮照不到的黑暗处，双手横放胸前说：“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日本了吗？”

他也在阴影处，身上是乡下人打扮，满是草泥咪。

“我假装去日本，事实上没去。警察厅的人监视我很久，一直要找借口抓我。为了不连累家人朋友，我只好离开。”纪仁说。

“如果他们发现你没去日本，怎么办？”她问。

“所以我明天就要偷渡去福建，今天特来向你辞行的。”他说。

“你都那么危险了，还来辞什么行？万一被人看见，不就糟糕了！”她怪他不告别，又怨他来道再见，也真太矛盾了。

“此去山高水阔，生死难论。你不想和我说声再会，祝我一路平安吗？”他走进一步，在月光下。

“不管有没有说再会，我都会祝你平安的。”她说，口吻中不禁流露伤感。

“惜梅，我……”他的眼内闪过一丝奇怪的犹豫，然后又说：“我即将到福建，有可能会碰到哲彦，你要不要我传什么话呢？”

原来他来是为这桩事，她静静地说：“就说我们大家都等着他回来。”

“就这一句？”他问。

“就这一句。”她点点头。

走道传来人声，由远而近，是朝她房间来的。她紧张地看着纪仁，他左右张望，不慌不忙地往里间走。

里面是马桶间，希望没把他给熏倒。

“惜梅，你还没睡吗？”来推门的是玉满，她说：“我听到有人声，以为是宽慧在这里聊天呢！”

“没有，可能是风声，今晚风声还不小，把窗都吹开了。”惜梅心虚地说。

如果玉满发现她半夜在卧房藏个男人，即使是纪仁，也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巴不得婆婆快走，又怕做得太明显，只有捺着性子应付。

玉满关上窗子，四处查看说：“一个人睡，要小心门户。现在不比平常，小偷也多起来了。”

“我会的。”惜梅说。

玉满走后，纪仁由里间出来。

“让你躲在那里，真不好意思。”惜梅说。

“怎么会？那还是我碰过最香的马桶间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闻到的一定是熏花香的味道。”她噗哧一笑。

“是吗？那我以后也要拜托你研制一些了。”他又正色说：“还有，黄伯母说的没错，你的门户是太不小心了，看我不是很容易就闯进来了吗？”

“你这人真怪，自己铤而走险、冒九死一生都不担心了，还来管我这闭门家中坐的人做什么？”她说。

“凡事还是不要大意的好。”他停一会又问：“惜梅，你会担心我吗？”

“当然会。”她尽量说得平稳：“战争残酷、沙场无情，我替每个去的人祈求，你也不例外。”

“你会像等哲彦一样等我吗？”他看着她问。

这是什么问题？她一下哑口无言，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蛛丝马迹，但夜实在太黑了。

“这问题太强人所难了。”他自嘲地笑笑：“我只是很羡慕哲彦有个红颜知已在家乡等他，也想恳求一点悲悯而已。”

这回她百分之百肯定，纪仁又在逗弄她了。

“你的红颜知己可多了，翻翻你的邱氏物语，就如同百花丛一般，大家抢着等，哪需要我呢？”她说。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轻轻一笑说。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他突然冒出的句子。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人生总有许多叫人迷惑的地方。如果样样都明白，也就不会有悲欢离合或战争这些事了，你说对不对？”

她真是愈听愈迷糊了，他半夜到她卧房扯这些做什么？

“夜深了，我也该走了，永南在祖师爷庙后山等我呢！”他说。

“你千万要保重呀！”临别在即，她不禁吐出心里的话。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开了窗说：“夜闯香闺，实不合礼法，若有冒犯的地方，请多原谅。”

又来了，他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迟了吧！

“后会有期了。”他跳到窗外时说。

“再见。”她说。

看他的身影穿过树丛，消失在莽莽大山中，她的心竟如被刀割开一样的痛。

纪仁是个特殊的人，一直在她心里有特殊的地位。她会等他回来，但以哲彦好朋友的情谊及方式。

但仅是如此吗？山风吹来，她感到脸上有一股凉意，用手一摸，竟是两行泪水。

上苍，请保佑他，让她能够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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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五章

第五章

时局愈来愈差了，由春天起，盟军的飞机就千百架的来，对全台进行疲劳轰炸。以前限于机关重镇，现在则密集掷弹，连民宅都不放过，很多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守业和哲夫大稻埕都待不下去了，由他们口中所诉，战争似乎到了你死我活的最后对决阶段了。所以盟军更集中火力对付这日本人称之“炸不沉的航空母舰”的台湾。

“看起来是很悲观的。”守业私下对家人说：“去年十月有一架日本飞机自己奇+shu$网收集整理去撞坏圆山神宫，就有人谣传这场战事日本会输。”

淑真一听，马上脸色惨白，她想着大儿子在东京情况不明，二儿子一毕业就征调受训，三儿子才十六岁，也加入防卫警备队，准备投身战场。

“老三说，学校已经在教他们，如果美军登陆台湾，要如何奋勇作战了。”淑真忧戚地说：“天呀！他还是个胡子都还没长的小孩呢！”

“这有什么！人家杂货行的老二，才十五岁，骨灰都送回来了。”守业说：“现在不但男人征，连女人也召集了，搞不好哪一天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去呀！”

“打战征女人做什么？”淑真问。

“做看护妇呀！”永业说。

眼前大家所谈所想的都是战争，未来被炮弹黑烟所遮，看不到一点光明。

惜梅一直以为只有哲彦和纪仁需要祝福，没想到有一天战争会落到家门口，家乡等他们的人也不见得能够平安活着。

她等着大伯母春英配药，坐在椅子上呆呆想着。

春英刚接到二儿子由南洋来的信，眼睛还红肿着。

“别伤心了，没信你哭，有信你也哭，真搞不懂。”守川对妻子说。

“这信是一个月前写的，谁知道他现在又怎么样？！”春英哽咽地说。

“人家惜梅三年没收到哲彦一封信，也没哭得呼天抢地。你真没长辈款。”守川说。

“阿嫂是疼孩子，伤心是自然。”守业说：“惜梅的命是自己选择的，能怨天尤人吗？”

“女儿已经够委屈了，你不安慰她没关系，也不要冷言冷语地骂她吧？！”淑真直瞪了丈夫一眼说。

守业对女儿的婚姻始终都有微词，惜梅早已习惯。为避免父母为她争吵，她转向守川说：“中圣已经烧烧退退两天了，要不要紧呢？宽慧急得两夜都没睡，她问你要不要请西医看看？”

“有退烧就表示有效。”守川说：“中圣这孩子太娇嫩了，一病就是麻烦。她若不放心，就请西医。只不过战争期间，医生也不好请呢！”

“他一定是躲空袭时在野地被恶鬼煞到的，叫宽慧拿中圣的银锁片，我帮她去庙里求个神符看看。”春英说。

“叫宽慧也别太累了，她身体薄弱，又怀孕八个月，我再多的仙丹草药也来不及她补呀！”守川吩咐着。

惜梅唯唯诺诺应着，拿了药包，便飞奔回黄家。

宽慧一直自责着前两天不该出门。那日天气特别闷热，她们去祖师爷庙拜拜，恰遇警报大响，她们忙跑向最近的防空洞。

那个防空洞在山边，十分狭小，地上还积着雨水。偏偏上香的人多，全都挤进来。

中圣原已受惊吓，又吸着连大人都不舒服的空气，自然吵闹不已。宽慧为怕他的哭声吵到别人或引来厄运，不时用手捂住他的嘴，弄得母子俩都筋疲力竭。

那次空袭相当长，仅次于她和纪仁在西门町的那一回。

中圣当晚便不吃不喝，发起高烧来。宽慧一向是儿子打个喷嚏都要忙成一团的人，现在更是不得了，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旁边，也随着儿子茶饭不思，眼看一个病人就要成两个了。

惜梅一到家就直趋厨房，玉满正带着两个孙女在煎药，一旁阿枝嫂在煮饭，空气中充满着药味和番薯味。

“你大伯怎么说？”玉满担心地问。

“大伯说，烧再起来，就请西医看了。”惜梅说。

敏月和敏贞两姊妹都还穿着海军领的制服，她们今天放学也太早了吧！

“学校又提前下课了？”惜梅问。

“老师说空袭警报太多了，跑都来不及，根本没办法上课，所以就叫我们回家了。”敏月说。

“我们今天只有在礼堂唱歌给战士遗族听而已，不过没唱完又跑防空洞了。”

敏贞补充说。

“那干脆就不要上学好了，还可以在家里帮忙。”玉满说。

“我们是有好多同学没有来。”敏贞说。

“不只同学，连老师都不见了。”敏月说。

“学校还开门，你们就乖乖去吧，否则妈妈会生气的。她最讨厌不念书的孩子。”惜梅说。

她看到圆桌上有小鱼干和腌肉，就知道是哲夫回来了。

战时百业萧条，米粮输出，他们现在已到了以番薯签为主食的地步。黄家有地，果菜不成问题，但鱼肉就要哲夫由城里的黑市带回。每次桌上多了几道荤味，大人及小孩的胃口就特别好。

惜梅明白自己算幸运了，很多人都是一碗番薯签度三餐，饿着肚皮上床的。

她来到宽慧的卧房，哲夫也在。小中圣躺在凉席中央，昏沉沉睡着，脸不正常的红艳，整个人又干又烫。

“药抓回来了？”宽慧问。

“嗯，大伯说烧再起来，就赶快请西医。”惜梅说。

“你听见了没有？”宽慧马上对哲夫说：“你就快点去吧！”

“这时局有的医生被征召，有的去避难，要找个肯出诊的，恐怕不容易。”哲夫看宽慧脸色微变，忙又说：“不过我会尽力找的。”

这几年生活的内外忧劳，哲夫也有了一身的沧桑。那往日翩翩公子的风度已不再，只成了肩负重任、奔波家计的中年人。惜梅常看到他独坐叹息，眼神寞落，再多的安慰话似也没用。

宽慧则更形消瘦了，只有一个肚子突兀地圆着，像吸尽她全身的养分。这第六胎带给她极大的不适，战乱加上营养不良，在她身上成为极重的负荷。但她仍努力撑着，想为黄家再添一男嗣。

眼见着心目中的金童玉女在岁月中消蚀，惜梅内心有说不出的感伤，这就是婚姻吗？

哲夫出门想办法后，惜梅坐在床沿说：“你去休息，我来照顾吧！”

“不！万一他醒来看不到妈妈，心会慌的。”宽慧又换一条湿毛巾说。

“你也要顾身体吧！”惜梅抢过她的毛巾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腹中的孩子想。家里又不是没有帮手，你何必放不开呢！”

“我怎么放得开，中圣是我的命呀！我要守住他、保护他，让凶神恶煞都近不了身。”宽慧瞪着她说：“你不懂，母爱最大，也只有母爱能感动天，让中圣能度过难关。”

“母爱最大，也要撑得下去吧？！”惜梅知道说亦无益，但又不能不说：“我只要你去躺五分钟而已，有任何动静，我会立刻叫你的。”

“我在这里也可以躺。”宽慧仍倔强的说：“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呢？中圣病了，我连他都照顾不了，还配做什么母亲？既不配做母亲，中圣当然要离我而去，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宽慧又钻牛角尖了，惜梅明白再劝不了，只有坐在一旁默默相陪。

愿上苍有眼，保佑中圣早日康复，免得宽慧再受更多的折磨。

第二天中午哲天才从邻镇请来一位老医师，守业和长子宽延也闻讯赶来。几个中西医生聚在床前，除了宽慧和哲夫，其它人站在门外，隔帘听着。

老医师手脚俐落地摸摸额头、翻翻眼皮、听听心跳，接着拿出一堆器具诊断，脸色愈来愈凝重。

大伙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哼声，此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嗯——”老医师终于开口，全场屏息以待。

“先生，到底是什么病症？”宽慧忍不住问。

“是脑膜炎。”老医师摘下眼镜，很无奈地说。

脑膜炎？对小孩，那几乎是致命的绝症呀！在场的人个个面无血色，玉满踉跄一下，惜梅忙扶住她。

“先生，请您一定要救他，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宽慧情急之下，拉着医生哭叫着。

“是呀！先生，再贵的药我们都出得起，只要能救孩子，您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照办！”哲夫也满心焦虑。

“如果是平常，还有一线生机。但现在是战时，药物缺得厉害，我也无能为力。”老医师拿了几帖药：“这是我手边最好的药了，也只能拖一阵。或许你们可以送大医院，尽尽人事。”

老医师走后，宽慧抱着中圣哭，一干女眷都流泪。

“先生说送医院，我们还不快准备，哭什么呢？”哲夫心烦意乱地说。

“爸！真的没办法了吗？您还有没有更好的草药？拜托救救中圣吧！”宽慧泪眼看着守川说。

“有药我哪会不救？”守川难过地说：“你也知道，这已经是三岁小孩所能吃的最重药方了！”

“宽慧，你冷静些，只要中圣有一口气在，我都不会放弃希望的。”哲夫设法要抱过孩子。

“哲夫，这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呀！”宽慧整个人扑到丈夫的怀中，悲痛已极。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桃园几家医院，因设备不足、人手缺乏，没有人敢收已昏迷不醒的中圣。晚上，他们返家时，孩子已翻了几次白眼。

大腹便便的宽慧犹不死心，她唱儿歌、唤中圣的名，不停地在与死神拔河。中圣满身火热，气若游丝，表情痛苦，偶尔睁开双眼，也是涣散通红，如在炼狱，叫人看了心如刀割。

三天后中圣在母亲的怀里断气，玉满当然昏厥，宽慧则发疯似地哭叫，紧抱爱儿不肯放。

“中圣！回来呀！你怎么不理妈妈了？你怎么狠得下心呀！我的心肝肉呀！再睁开眼看妈妈一眼呀！…。”宽慧哭岔了气叫。

“宽慧，快把孩子梳洗吧！手脚硬了就不好穿衣服了。”族里的婶婶说。

“我不能放，他还会醒来的！”宽慧哭着说。

众人费了一番手脚，总算拉住宽慧，才能帮中圣穿戴好，送到祠堂，准备葬在祖坟。

宽慧几次想阻挠行动，都被制止。小中圣刚被带走，宽慧突然腰一弯，抚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说：“我耍生了！”

这一句话把大家吓得手足无措，惜梅才端进的茶，差点跌落。

“才八个月，怎么能生呢！”刚刚苏醒的玉满，又彷佛站不住了。

整个屋子忙乱着，下个半天都笼罩在宽慧的煎熬中。

黑暗的子夜，宽慧生下一个男孩，好小好小，没天亮就死了。

“是中圣带走弟弟的。”玉满散着发喃哺说。

“要小心宽慧，人家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怕他们也会带走宽慧！”一个老叔婆说。

宽慧大量流血，几乎去了半条命。

清早，老医师又被请来，他一生见多识广，看到宽慧的模样也要动容叹息。

“她的身体很虚，需要长期静养。这几个月千万不要下床。”他顿顿又说：“她最好不要再怀孕了，否则下一胎一定母子不保。”

哲夫愣愣站着，一脸失魂落魄。惜梅看向宽慧，宽慧紧闭着眼，没有反应。

“宽慧姊，吃药了。”惜梅轻声说。

“可怜的孩子，到人世走一遭，连太阳都没见到，回到地府要怎么交代呢？”

宽慧说，声音中无悲无怨，只是疲倦。

“那是他的命呀。”惜梅小心说：“吃药吧！”

“赶着去投胎，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就像他那无情的哥哥。我朱宽慧就注定命中无子吗？”两行泪由她眼角慢慢淌下。

“宽慧姊，你安心养病吧！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是缘分，就算孩子没有福气吧！”惜梅说。

“不是孩子无福，是我命薄。”宽慧悲伤地说：“昨夜我痛得死去活来时，曾想干脆一死了之算了。如今活过来了，感觉很荒谬，好象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怎么不是？你忘了你还有哲夫大哥、敏月和敏贞呀。”惜梅不喜欢她的语气。

“生女儿不如不生。”宽慧无力地说：“女人命苦，任自己再好都枉然，命运永远操纵在别人手上，和待宰的猪羊又有什么差别呢？”

“宽慧姊……”惜梅说不出话来。

“我累了，好累好累。”宽慧闭上眼说。

那股气氛感染了惜梅，她一口一口喂堂姊药，泪水也悄悄聚在眼眶内。

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炸毁了日本的野心，裕仁天皇在八月十五日公布“终战诏勒”，宣布无条件投降。

战争结束了！

大家听到广播，都在街上欢呼，互相恭喜。四起的鞭炮声，夹着民众的激动狂欢，处处是高昂热闹的情景。

黄记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报告喜讯。

“谢天谢地！”玉满对着祖先牌位拜着：“哲彦可以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能够团圆了。”

惜梅快乐得无法形容，漫长的等待终于到尽头，哲彦要回家了，还有两个弟弟和……纪仁。

她跪在神坛前，隐住飞扬的情绪，她的喜悦不只为亲人，也为纪仁。她知道这不该，但每次稔香祈福时，纪仁的脸就窜出来，甚至盖过哲彦的。

黄家列祖列宗若因此而惩罚她，她也莫可奈何，谁叫哲彦一去那么多年，比起来纪仁的友情还浓一些呢！

插上香，她立刻想到宽慧。

中圣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连同早夭的弟弟，葬在阿公墓旁，面对青山一脉，寂寂流水。

宽慧绝口不提儿子，镇日静静凝望，眼眸中的那份空白日日扩大，几乎把她所剩的血气都要夺去了。

或许战争结束的好消息会让她振奋吧！

因为宽慧，房子的束厢部分已成众人禁足的地方，即使是白天阳光灿烂，仍是无人烟似的俏然荒阗。

她推开门，宽慧果然又坐在床上发呆，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所画分出的时间，像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听到鞭炮声了没有，”惜梅掩不住好心情说：“日本投降了，再没有战争了！我们不必跑防空洞，不怕被枪弹打到，二堂哥和哲彦他们都可以回家了”“真好，不是吗？”宽慧淡淡说：“可惜对我而言，不回头的仍是不回头。”

“宽慧姊，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甚至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些悲伤，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对不对？”惜梅坐在她床前说；“最苦的你算熬过了，以后还有什么不能坚强面对呢？事情慢慢会转好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心要能真正地放开才有用。”

“傻惜梅，你以为有‘否极泰来’这句话吗？你错了，人生一旦不完满，就会陷落到底，大多数人都是苦中作乐而已。”宽慧的视线越过她，定在某一点。

惜梅跟着望去，是妆抬上的一面镜子，背翻转过来，画的是母子天伦图，年轻娇美的母亲抱着白胖的婴儿，和惜梅房内的红木柜子出自同一画匠之手。

“你知道吗？刚结婚时我常常微笑地看着它，觉得人生就是那么幸福美丽。现在我依然能感受到，但为什么在现实中却是那么难做到呢？”宽慧把眼光收回，望着惜梅说。

“你怎么没做到呢？大哥对你深情宠爱，两个女儿都聪明漂亮，有人还求不来呢！”惜梅说。

“女儿？”宽慧轻哼一声说：“不过是另一轮痛苦的循环罢了，愈多，罪孽就愈重。”

“宽慧姊，你别老往坏处想，事情都会有它光明的一面。”惜梅试着说。

“女人本身就是诅咒，你还不懂吗？”宽慧打断她的话说：“你看你，为了一个约定，在这儿虚度青春、痴痴傻等，而哲彦却在四方完成他的理想，你以为你会等到什么？”

“我……”惜梅没想到话锋会转向自己，一时哑口无言。

“而我，结婚以前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青翠的山岗上，风景无限；但结婚以后，却慢慢走进一片黑暗的丛林，愈行路愈陡，前面随时都有陷阱在等我，下一步是什么？一团沼泽？一只巨蟒？谁知道呢？惜梅，我实在走怕了！”宽慧眼神充满迷惑。

这是第一次宽慧批判自己和惜梅的婚姻，听起来俱是不堪。惜梅有些被吓到了，这也是多少年来，宽慧再次使用那么沉重的词汇，扣了下来，倒像是一段可怕的签语。

她握着宽慧的手，仍说不出话来。

几重屋外，隐隐传来庆祝声，台湾回到中国的怀抱，日本人滚出去！

战争赢了，是属于男人的胜利。女人呢？她们迎接的又是什么呢？是一具残破的尸体或是一颗残缺的心灵？

战胜的兴奋心情过后，所要面对的是战后的现实问题。

社会上一片混乱，赶日本居民、打日本警察、砸碎日照大神、毁日本神社……

，安藤总督要各界勿轻举妄动，但怎档得住被奴役五十年后的泄恨情绪呢？

祖国政府的正式接收是在两个多月后，大家学唱国歌和“庆祝台湾光复歌”。

然而战后的台湾，经轰炸、台风、豪雨等天灾人祸，是一片残破；米不足、电不足，物价不断上扬，生活困苦极了，也造成人心的浮动。

哲夫四处联络投资人，想恢复事业，一切都要从头来。永业回桃园整修被炸毁的布庄，店面开张，却只有黑色的布可卖，而且还会褪色。

饭吃不饱，心理上也是充满创痛。

二堂哥阵亡在马来西亚的丛林中，家人哭得死去活来。惜梅娘家算幸运的，大弟从日本归来，二弟军队才出发，战争就结束，一家人尚能乎安团聚。

可是仍有许多没消没息的，让人倚门而望。哲彦就是其中一个。

照理说，台湾光复了，任务也结束了，哲彦应该归心似箭才对呀！惜梅日日想像着哲彦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每天一早开门就是一个新希望，然而希望变失望，失望变恐惧。家人面面相觑，心里想的是：“哲彦还活着吗？”

纪仁她更无从问起，一个走之前要她等待的男人，说着好玩的，却也不顾人家心焦，连消息都不捎一个，弄不清生死，真是可怕的煎熬呀！

哲夫向由大陆回来的人打听，好不容易探知哲彦还平安活着，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滞留不归？

惜梅内心是有苦无处诉，常呆坐在秀里溪畔想心事。

十一月底一个寒凉的初冬，敏贞生病，惜梅去拿药，顺便到溪边摘一片敏贞要的红叶。

她身后有窸窣声，几次回头都不见人影。等她确定那人是跟踪她时，她便站定不定，并且大喝：“你到底是谁？干嘛鬼鬼祟祟的？”

半天才从林子间走出一个妇人，惜梅定睛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秀子，她手上还抱着一个层层厚里的婴孩。

“秀子！太意外了！”惜梅高兴地迎上去；“你结婚了？竟然没有通知我一声！”

秀子稍变丰腴的脸颊，带着一点羞怯。她并没有谈自己的婚姻，只把孩子凑过来说：“这是我儿子，你看他可不可爱？”

孩子长得圆润俊秀，正甜甜酣睡，一张小嘴还嚅动着，他使惜梅想起中圣的婴儿模样。

“真是漂亮，他多大了？”惜梅忍不住抱来逗弄。

“刚好三个月。”秀子微笑地说，脸上十分满足。

“三个月？”惜梅算算日子：“那我去年才离开大稻埕，你就嫁人了？大哥怎么都没提？他只说你另外找一份工作了。”

“我没有嫁人。”秀子静静说，把孩子抱回去。

“什么？”惜梅太过震惊，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结巴说：“没……结婚，那…那孩子呢？”

“这是哲夫的孩子。”秀子说，眼睛低垂。

若此刻山崩地裂，惜梅也不会有感觉，因为她脑海里全是秀子那青天霹雳的话。哲夫的……，怎么可能？哲夫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宽慧的事情？！

他和秀子？太不可思议了！惜梅摇摇头说：“我不相信！”

“事实就在眼前，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圣呢？孩子是不能乱认父亲，但有时要赖也是赖不掉的。”秀子表情很冷静。

“天呀！你们会害死宽慧的！”惜梅心乱如麻。

“我没有存心要害她，事情就很自然发生。”秀子说：“我爱哲夫，我一直爱他，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身分，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去年，哲夫实在很苦，我只是想安慰他而已，没想到……”

“不要再说了！”惜梅捂着耳朵。

“我也不要求什么，我知道老板娘病了，不能再生，这孩子就当成哲夫的子嗣，替黄家传宗接代。”秀子轻声说：“我甘愿伺候哲夫和老板娘一辈子，只求黄家接纳我和孩子！”

“秀子，我知道你一心想做富家少奶奶，还认为你是个有志气的女人，没想到你却如此奸险狡诈。原来你一直不嫁人，就是想取代我宽慧姊的地位。抢人丈夫，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无耻了吗？亏得我宽慧姊一向对你那么好……”惜梅满腔愤怒，骂到气结，再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要取代老板娘的地位，我甘愿做妾做小，只求孩子能认祖归宗……”

秀子脸一阵白一阵红说：“惜梅，求你能谅解，并且成全。”

“成全？你该找的人是哲夫，求我又有什么用？”惜梅忿忿说。

“哲夫说老板娘病着，他不敢说，所以我来求你帮忙。”秀子哀求着。

“他不敢说却敢做？我真看清他了！我阿公生前说他做事优柔寡断，没有担当，还真不错！”惜梅冷冷地说：“他惹的祸自己解决，这败坏门风的事，我哪里敢管？”

惜梅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她满脑子都是哲夫的背弃和秀子的忘恩负义，这天下的风波要如何了结呢？！

她一到店门口，就看见敏贞坐在台阶上等她，她太烦太气，忘了斥责敏贞感冒还吹风，只急急说：“你阿爸呢？”

“他在书房里。”敏贞拉着她说：“阿母找你，她要你帮她整理……”

惜梅没有听到她的后一段话，便甩开她的手，往屋后火气腾腾地冲去。

哲夫正坐在桌前清帐册，抬起那张依然富魅力的脸孔看着惜梅。哼！表里不一、负心绝情的伪君子，她以前还把他当偶像崇拜呢！真是一点也不值！

“秀子今天来找我，还带着孩子。”她的每个字句都如寒冰。

哲夫手中的票子散了一地，他站起来说：“你都知道了？”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她一脚踏进去，痛心地说：“宽慧姊哪里对不起你？她持家理家，井井有条；还一次一次坏孕，把健康都牺牲掉了，你所能报答她的，就是在外面讨个小老婆，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惜梅向来敬爱哲夫，这样没有分寸的指责是第一回，但她实在太愤怒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讨小老婆。”哲夫焦虑地解释：“那只是一桩意外，我心烦，不小心喝醉了酒，就胡里胡涂……。哪知道秀子就怀孕了，她肚子大了来找我，我才晓得，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我……”

门口突然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们同时回过头，赫然发现面色雪白的宽慧站在那里，旁边是迷惑呆立的敏贞，精致的巾帐绣品掉在她们的脚前。

“宽慧！”哲夫叫。

“宽慧姊！”惜梅几乎无法动弹。

宽慧双眸如利剑般，狠狠瞪了哲夫一眼，转身就走。哲夫追了上去，口里不停地恳切哀求。

“阿母要找你，所以我带她到这里……”敏贞虽不懂大人吵什么，但也有大祸临头之感。

惜梅无心理她，只把地上绣品拎起，便匆勿赶到宽慧的卧房外。

她站在走廊，听着房内忽大忽小的声音。她担心宽慧，这几个月她受尽苦难，好不容易才复原一些，又哪堪丈夫背叛的重击呢！

“出去！出去！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宽慧嘶声力竭地叫着。

哲夫拉关门帘，一脸颓丧绝望，他看到惜梅，如逢救星说：“我求你劝劝宽慧，说我是无心的，叫她不要把身体又气坏了……”

惜梅冷哼一声，就进入帘内。

宽慧站在窗前，两条泪痕已干，唇抿得死紧。惜梅才要走近，猛地“匡当”一声，宽慧竟把那母子图的镜子摔裂了，散在妆抬上，片片像利刃，在日光下闪着凌厉刺眼的光芒。

“我终于掉到沼泽，碰到巨蟒，永远不得翻身了。”宽慧由齿缝迸出这些话，带着愤恨，却满是凄凉。

“宽慧姊……”惜梅不知如何劝慰她。

“那孩子多大了？”宽慧凝望着碎镜问。

“三个月。”惜梅忍不住掉泪说：“对不起，真对不起，去年我不该急着回秀里。我待在大稻埕，一切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这怎么是你的错呢？男人若要变，谁也阻挡不了。”宽慧张着枯涩的眼说：“我说秀子怪，原来是怪在这里，她还真志向远大，攀上了老板。而我还亲自扶她一把，给她制造机会呢！”

“哲夫哥并没有变，他一样疼惜你。他只是酒后乱性，一时胡涂罢了。”惜梅说。

“一时胡涂？我的人生就要毁在他的一时胡涂，或者说一时贪欢的手上吗？”

宽慧凄楚地说：“想我一生好强好胜，事事追求完美，想以自己的才德来配合丈夫，结果竟落得如此下场。一个女工就能吸引他，那我又算什么呢？早知如此，我也又痴又呆，不去空担那才貌双全的美名，也不会有今日的锥心之痛了！”

“宽慧姊，你别气坏了身体，事情总会有公道的。”惜梅说。

“公道？惜梅，别傻了！公道怎会轮到我这病奄奄，又生养不出一个儿子的女人身上呢？”宽慧惨惨一笑：“秀子有了儿子，就胜我千倍万倍了。”

她的眼睛望向惜梅手上的绣品，突然一点示警也没有，她一把抢去，拿了剪刀去撕毁起来。一会儿，曾呕心泣血绣制的桌中帘帐全都被凌肆得惨不忍睹，金银、鹅黄、嫩录、粉红各种颜色，都成美丽的尸体。

“宽慧姊，你何苦拿这些束西出气呢？这都是你多年的心血呀！”惜梅说。

“心血？”宽慧悲哀地说：“它们的主人都心死血尽了，还留着它们做什么？”

惜梅无言，试着清理；桌上的碎镜，地上的碎布，即使已彻底损坏，仍散发着凄艳。物何其无辜，人又何以堪呢？

她不经意回头，看见敏贞躲在门廉外偷看，只露出半边脸，惊吓惶恐中，有着九岁孩子不该有的心碎表情。

宽慧就闹那么一回，以后整个人则异常冷静。原本瘦弱的身子及苍白的容颜，忽然有了起色，彷佛又回到中圣未死以前那个专心一意的小妇人了。

她亲自告之玉满此事，口气十分平静。玉满先是大怒，听到有了孙子，语调转软几分，但扬言只要孩子，不要秀子。

秀子也不是简单人物，她深知“母以子贵”的道理，坚持不肯放弃孩子，一心就是要入黄家门。

一天深夜在玉满眠床前，她们又谈及此事。

“那女人软硬都不吃，我真没办法。”玉满叹气说。

“那就纳她做妾吧！”宽慧淡淡说。

“这怎么行？”玉满说：“虽然说男人三妻四妾的不算什么，但我们黄家一向家风清白，从来不兴这一套。况且你贤慧有德，没过没错，我一旦允许哲夫娶，不但愧对祖先，也难向你娘家人交代呀！”

“我怎么无过无错呢？不孝有三，无后最大。阿母，我没给黄家养活一个儿子，已是万分惭愧了。就是被休离，我也不敢怨叹呀！”宽慧说。

见宽慧说出这种话，一旁坐着的惜梅早止不住心酸，轻轻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透进心底。

“傻孩子呀！我们从来没因为这件事而怪你，更不用说休离了！”玉满动容说。

“其实从医生说我不能再生起，我就一直想替哲夫娶个妾。如今既然儿子都有了，不正好吗？”宽慧拨开惜梅的安抚说。

“娶什么妾？自古以来，没有儿子的女人又不只你一个，到时惜梅生了，要过几个都有；不然敏月和敏贞长大了，随便招个婿，生的也是姓黄，你又操什么心呢？”见宽慧不答，玉满又说：“要娶妾也不能娶秀子呀！一个女工去勾引老板，还未婚就生子，这种败德无耻的女人，怎么有资格入黄家门呢？”

“那您忍心让黄家骨肉流落在外、受人耻笑；让众人骂我黄家绝情寡义吗？”

宽慧反问。

这时哲夫由外头走进来，他是来向母亲道晚安的。

玉满一看到他，劈头就骂：“孽子呀！你阿爸若还在世，不活活被你气死才怪！他一向看重你，哪知你会做出这种事？”

这几日哲夫不知已被训多少次，解释再多也难弥大错，只有垂首而立。

“我正在求阿母，让你娶秀子为妾。”宽慧看也不看他说。

“我不想娶她，而且从无此意。你忘了我是最反对一夫多妻那种封建思想吗？娶她，不等于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他急急地说。

“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如今孩子都生了，还要推卸责任吗？你已经丢了两个儿子，难道这一个也要让他不得认祖归宗吗？”宽慧站起来，厉声说。

“我……”哲夫一脸悔恨，说不出话。

“纳她为妾是最好的一条路。”宽慧顿一下又说：“你若觉得有违你的原则，就和我离缘，再明媒正娶去迎接秀子，去过你们一夫一妻的生活。”

宽慧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决绝。

“你这是什么话？”哲夫激动地说：“你惩罚我还不够吗？我只不过一时失足，就得背那千斤重的罪名吗？商场上的男人，哪个不逢场作戏一番？我一向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今天只不过一个秀子，就成为千古罪人，要受罚一辈子吗？”

“我若要处罚你，为什么极力支持秀子进门，甚至甘愿退让呢，”宽慧冷声声：“我还不是为你好，为黄家好。”

“你不是为我好，你在处罚我。”哲夫驳回。

“好了！既然宽慧都不计较了，你还吵什么？”玉满说：“现在第一要考虑的就是黄家的骨肉。为了孩子，大家都要委屈，其中的苦谁也比不上宽慧，我心目中她是我唯一的大房贤媳，你唯一的贤妻，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此时此刻，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宽慧轻声道谢，纳秀子为妾的事就决定了。

惜梅知道她的委屈是钻心蚀骨的，不明白她以后要如何挨下去呢？

秀子胜利了，她心满意足地进入镇上首富人家。因为名言不正，她也不敢要求太多礼数，只在吉日吉时上坚持。

这件事在秀里飞快地传着，是台湾光复来的首要大事。在绘形绘影中，都是宽慧出面压制，她的一脸笑意，使乡民和娘家的人都相信，秀子是宽慧选来为黄家传嗣的。

进门那日，黄家不太热络，一切如常。倒是秀子，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一身新做的粉红洋装及金项链手镯，头发烫得蓬松，真有几分新嫁娘的娇媚及喜气。她很清楚儿子是重头戏，更是红衣红帽包里，金饰满挂。

哲夫一张臭脸对着，比起来宽慧和气多了。

新妇拜过祖先、公公牌位，再向玉满及宽慧行跪礼。

“你现在是黄家的人了，行事不比从前，可别再轻浮随便，坏了黄家的名声。”玉满不客气说：“别家的妾如何，你就如何。哲夫和宽慧仍是老板和老板娘，敏月和敏贞你也要像小姐一般伺候，知道吗？”

秀子谦卑地应一声。惜梅真不懂，这样没尊严、没地位，一向性傲的秀子怎能忍得？

参拜完毕，玉满便迫不及待看孩子，并取名秉圣。四个月的婴儿，正当可爱的他，黑灵灵的大眼四处张望时，引来一阵阵逗弄和笑声，总算为今日添点欢乐的气氛。

秉圣传到宽慧手中，宽慧微笑地审视说：“养得很好，方头大耳很有福气。秀子，以后你就专心照顾秉圣，别的事都不要动，交给惜梅或阿枝嫂就好。对了！以后不要叫我老板娘，叫我宽慧姊就可以。”

“是，宽慧姊！”秀子高兴地说。

“敏月、敏贞叫秀子姨，以后要听话，明白吗？”宽慧对女儿说。

敏月乖巧地喊一声，敏贞却把话堵在喉咙里。

“你这女孩怎么？连招呼都不会打？”宽慧有些生气。

“没关系啦！”秀子陪笑说：“我知道敏贞小……，哦！敏贞一向不爱说话的。”

“不行！不爱说话也要懂规矩。”宽慧严格说。

“秀……子……姨。”敏贞勉强开口，分成一段段的，气若游丝。

秀子忙讨好点头。但宽慧的脸色一直没好起来。

那晚，宽慧把哲夫的床褥衣物搬到秀子的新房，并吩咐新妇和秉圣别踏入东厢房，免得病气会冲煞到他们。

哲夫将床褥衣物又搬到书房，从此就睡在那里。

三个人分三处，真不知未来要如何了结呢！

惜梅知道，宽慧对秀子愈好，内心的尖刀就插得愈深。她不再管家务，对哲夫亦很冷淡，整日就待在东厢房，教女儿读书女红，似乎想弥补以前无暇给予的母爱。

她精神比原先的好，但食量大量减少，药更是吃完就吐，身体一日日瘦下去。

因为查不出病，就当产后虚症在疗养，煎药味总不离房内。

敏贞因前时感冒吹风，咳嗽不止，守川怕会咳成哮喘，也开一堆药给孙女。母女两人倒在一块成了药罐子。

新历一月一日，日本的新年，台湾人不必在门口插青松、挂草绳和飘白纸了。

他们大可忽略今日，安心地准备旧历新年，在门板窗条贴红色春联及纸花了！

哲夫忙着春茶开采，上大稻埕谈生意。秀子带秉圣回娘家，玉满和惜梅、敏月去祖师爷庙祈求哲彦的早归。

接收的军队驻进以后，很多当年因种种理由去大陆的台湾人都纷纷回来，独不见哲彦和纪仁。

哲夫用各种管道去打听回来说：“现在大陆也很乱，战争结束，各省的人都急着回家，交通乱成一团，更不用说台湾还要渡海了。那些先回来的不是沿海一带的，就是有任务的。其它人要慢一些。”

除了等待，也是无计可施了。

庙里聚集了许多家属也是生死不明的女眷，人人碰面不禁悲叹几句，每个故事都令人酸楚伤感。

烧完香，玉满携敏月留下来吃斋饭。惜梅因担心家中两个病人，勿匆赶回。

店面尚未完全恢复，只由一个伙记看着。内屋则静悄俏，连东厢房也不见人影，这么阴冷的天，她们会去哪儿呢？

惜梅回到屋内换衣服，瞥见窗外有一缕烟飞人林间，她心一惊，不是炊膳时分，莫非失火了？

她跑到后院，看到宽慧里着大衣，蹲在相思树下，面前一团火堆。敏贞坐在树根上，拿细枝拨火。

宽慧把手中的东西一件件往火里扔，引得火舌不断伸长跳动。惜梅眼尖，马上就认出那是哲夫赴日时，与宽慧互诉衷曲的情书，里面有多少动人肺腑的言语呀！

“宽慧姊，你在做什么？无缘无故干嘛烧信呢？”惜梅急急去抢。

“留它们何用？不过是一堆废纸而已。”宽慧挡住惜梅的手，最后一封信也卷成焦黑。

“那可曾是你的宝贝呀！它们曾让你欢笑快乐，曾是最珍贵的，你怎么舍得？”惜梅一阵难过，眼泪掉下来。

“傻瓜，我留着是等与哲夫白头偕老要看的。如今情分已变，见了伤心。与其虫蛀，不如我亲手烧了它们，化成灰烟，倒也干净。”宽慧望着火焰说。

“宽慧姊，那信多美呀！”惜梅擦着泪说。

“是吗？十三年了，我早已忘记，像是前辈子的事了。”宽慧静静说，又转向敏贞：“拿一盆水来浇灭，这些烟也叫人烦，怎么烧不尽呢？”

敏贞应声而去。

“这些信真的一点留恋的价值都没有吗？”惜梅问。

“人都不可靠，何况信呢？”宽慧黯然回答：“但愿你的情书有较好的命运，能够维持长长久久。”

敏贞用水熄灭火苗，一阵风来，仍有几片灰黑的纸页轻轻渺渺地飞到天际，注定再无觅处。

刚过元宵节的一个清晨，宽慧一下床就昏倒，黄家忙请永川和宽延来诊脉，依然是严重的血气虚弱，旧有的毛病不断反复。

“心情要放轻松些，不要胡思乱想。”永川叹口气说。。“你一向很聪明晓事，怎不懂心病需要心药医的道理呢？”

“爸，我懂，我一直很努力在复原呀！”宽慧无力地笑一笑。

永川和宽延离去后，宽慧躺在床上，整个上午不语。

中午惜梅送饭来，宽慧吃两口就摇头说：“我真的很努力，但感觉很徒劳，就像我的人生。”

“宽慧姊，你多吃一些，身体好了，就不会凡事悲观看不顺了。”惜梅耐心劝着。

“我昨晚梦见阿公，看到他，我内心好舒畅，好象又回到小女孩的时代。”宽慧说：“我想我是活不久了……”

“宽慧姊！你怎么说这种吓人的话？”惜梅不肯听。

“惜梅！”宽慧拉住她的手说：“答应我，帮我照顾敏月、敏贞……，还有哲夫。”

突然门外有人语，惜梅出去看，是哲夫。

“我刚回家就听说宽慧又昏倒了，到底怎么回事？我能着看她吗？”他神情十分担忧。

“还是老毛病，血气太虚了。”

惜梅尚未说完，宽慧在里头说：“我身上有霉气，会冲了你的喜气，还是等我病好再看吧！”

“我有什么喜气？”哲夫已被拒绝太多次，他一急就说：“我才是满身霉气，你除了惩罚我，有没有想过我的苦？你不如拿一把刀杀死我算了！”

宽慧响应是一连串的咳喘。

“大哥，你先走吧！我会劝她的。”惜梅忙说。

接下来的一日，宽慧总是闭目，不愿与人交谈。

当天夜里宽慧就走了。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几乎没有人相信，因为她还那么年轻，除了伤心，并没有大病痛。

“宽慧，宽慧，你为什么连最后一句话都吝于给我呢！”哲夫抚尸恸说：“你太残忍，太残忍了……”

原来，原来宽慧中午所交代的就是遗言了，惜梅哭得肝肠寸断，抱着泣喊妈妈的敏月及敏贞，感叹上苍之不公平，悲宽慧之命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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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六章

第六章

台湾光复近一年了，诸事都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所谓破坏容易建设难，百姓生活水准仍无法回到战前，米粮不足、失业率高，币值跌得不象话，更不用说回归中国后的适应问题了。

宽慧死后，黄家表面上仍如平日，但暗地里各自变动，谁也阻止不了谁。

哲夫一直住在书房，他不曾理会秀子，更没有扶正她的意思。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人常常在外头奔波，回家有事就问惜梅。

惜梅对他十分冷淡，因为她把宽慧的死归咎于他的不忠。

其实这么想的人不只她一个。全镇人对宽慧突然的死都非常难过，因为宽慧的美貌贤慧都是众人喜爱的。

大家不敢直指哲夫，于是把责骂怨气都出在秀子身上，将她未婚生子、攀龙附凤、逼死原配的故事，编派得十分不堪，几乎可与历代奸臣齐恶了。

秀子在黄家的地位更是卑微，众族人对她不理不睬。每每妯娌谈笑时，只要秀子一出现，气氛就变得僵硬不悦。

秀子是厉害精明人，她早算准了这些流言闲气，所以仍顶着一股傲气，抱着秉圣四处走动，不让自己气馁。

惜梅看得出她有意做好，家事抢着包办，对人极力巴结，但换来的都是冷言冷语。

秀子怎能和宽慧相比呢？！

为了宽慧的事，惜梅和秀子之间的友谊也荡然无存。秀子是几次来诉苦讲冤，惜梅哪里管得了，她自己就烦恼一堆了。

七月炎热，山上只有一些采夏茶及捡柴火的妇女。惜梅带着敏贞姊妹在午后爬窄窄的山路，远远有人唱山歌：手拿银子锯竹筒，锯开正知心里空先日当郎正君子，事久正知是牛郎这是骂薄幸人的，惜梅会心地一笑。

转过茶园，几个采茶妇人坐在一旁，一面拿斗笠煽风一面喝水。

“又去看老板娘的墓吗？”她们看见惜梅三个人便问。

“是呀。”惜梅说。

“她真可怜，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被活活气死。”一个年轻媳妇说。

惜梅不愿意孩子听见这些话，打过招呼就速速离去。

宽慧的墓紧临中圣和夭折的幼子立圣，修得很美丽，附近的山水亦佳，坐在墓前听流水鸟鸣，是一种清静舒适。但愿宽慧在天之灵，已绝弃人间烦忧，真正得到安息。

她们将沿途摘来的小花换去凋萎的。有几朵大的是哲夫放的，他也常来看宽慧，然伊人已逝，再惦念也是生死两茫茫了。

“我好想妈妈。”敏贞望着墓碑说。

“阿姨，你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吗？”敏贞抬头看着惜梅说，这问题她不知重复几次。

“当然会的。”惜梅又一次保证。

“叔叔回来，你也一样爱我们吗？”敏贞又问。

“那当然。”惜梅坚定地拥着她说。

这两个孩子猝失母亲，心里极没安全感。尤其善感的敏贞，老是无法除去悲剧的阴影，夜晚常作恶梦，身体又不好，因此来探望母亲的坟就成为一种心灵上的治疗。

下山时她们的脚步就轻快多了。由后院回家，惜梅抬头看相思树，又是一片黄黄的花海，随风吹落。她嘴里不禁念着“相思树”的诗句。

“喂，你嘴裹在念什么呢？”昭云从后面拍她一下。

“你吓跳我的魂了，没声没息的。”惜梅拍心口说。

昭云嫁到新竹已四年，生了一女一男，身材丰腴起来，充满少妇的成熟韵味。

因为带着幼儿，除了周年过节，昭云极少回娘家。这一次因宽慧过世，玉满嫌家里冷清，特别接她和孩子来多住几日。

这两个兼为好友的姑嫂同住一房，天天秉烛夜谈，谈昭云夫妻拌嘴、秀子的不择手段、哲夫的失意落魄……最后不免谈及惜梅的寂寞等待。

惜梅在人前人后都需坚强，连父母都不敢叫他们操心。在昭云面前情绪稍露，但也抑制着落泪的冲动。

这些年要不是那四封信和相思签，对哲彦的等待还真是空茫无着呢，有时她甚至觉得信的分量比他本人还重，这种想法自然是不能对人说的。

“相思人看相思树呢！”昭云笑着说。

“才怪，我是想家里缺木炭，是不是要砍几段树枝烧一烧呢！”惜梅说。

“你才舍不得，阿母说你常坐在这儿发呆。”昭云说：“一定是想着我二哥啰！”

“我从来没有……”

正聊着，敏月在长廊喊着：“阿姨，爸爸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客人，他叫你快来见一见。”

客人？什么客人那么重要呢？

惜梅和昭云一前一后来到大厅，才一跨进脚，往店外的篮布廉掀起，走入视线竟是……纪仁。

天呀，纪仁！

分别近两年，他似变又没变。头发长一些，脸上有风霜，那迷人的笑容及深邃的眼眸，似熟悉又陌生。他们又见面了。

纪仁一发现她便凝视不放，那种灼热让惜梅都觉太大胆、太旁若无人，但她也被慑住般不能动弹。

他一定是离家太久，思亲太切，见故乡的每个人都如此专注热切，像要占住对方的灵魂似的。

而有一瞬间，她竟有奔过去触摸他的冲动，看看他是真的，抑是她的幻影而已？

见他如见哲彦，所以才会有这种忘情的想法吧！

她卯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钉在原地，才不会被他的笑吸引，做出超越礼法的反应来。

“纪仁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昭云声音由后面传来。

“前几天。看见哲夫兄，就跟着来拜望大家了。”纪仁眼光仍未离开惜梅。

由他们的对话中，惜梅勉强拉回理智说：“坐呀，怎么光复那么久才到家呢？”

“你们没想到吧？纪仁当年不是去日本，而是取得情报偷渡回大陆，过程还真精釆呢！”哲夫一旁说。

“你偷渡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危险？”惜梅忍不住提出这悬心两年的问题。

“比想象中顺利，只是经过台湾海峡的黑水沟时，风浪大做，我吐得一塌胡涂。这是几次坐轮船往返日本时不曾发生过的事。”纪仁对她笑着说。

“黑水沟的险恶，我很小就听过了，若运气不好，连人带船都奇+shu$网收集整理会被吞得干干净净呢！”哲夫说。

“然后呢？”惜梅尽量不露出焦急。

“然后我就设法去找哲彦。”纪仁说：“一阵子听说他在上海，我就去上海；不久又听说他去北平，我就到北平，结果又有人说他去了香港，真像捉迷藏一样。当时战事吃紧，天南地北，我怕到香港又扑个空，所以干脆留在北平了。”

突然帘布掀起，玉满走进来，看见纪仁，激动说：“老天保佑，纪仁，果真是你，我刚刚听秀子说，你也到大陆，你有看见哲彦吗？他那狠心子怎么还不回家呢？他不知道我们等得多急吗？”

“伯母，很抱歉，我没见到哲彦。我昨天碰见哲夫兄，才晓得哲彦尚未归，我也很讶异。但现今大陆十分乱，哲彦一定有他的理由。”纪仁设法安慰说：“像我，滞留北平，船票都买不到。日本战败，国民政府忙接收，后来还是台湾人自己团结奔走才能返乡，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哲彦只要能平安回来，等再久都可以。就怕他有什么差错……”玉满说着，眼眶都红了。

“据我所知，哲彦一切都好，或许过两日他就到家了吧！”纪仁说。

“但愿如此。不过看到你，我也好欢喜。难得重逢，今天一定要好好请你吃一顿。”玉满说。

纪仁推辞不下，只好接受。他留在大厅和哲夫、玉满继续聊，其它人都到后面去准备晚餐。

阿枝嫂在宽慧死后，因病请辞。家里一时请不到人，三餐打理就由秀子自愿包揽。今天因为纪仁到来，惜梅心情大好，主动去帮忙料理。

秀子对她感激笑着，她一样冷淡不睬。

太阳偏西，后院已是一片阴影，惜梅出来收衣服。她刚拿下几件婴儿袍子，纪仁就出现在竹竿的另一边。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正在晒许多漂亮鲜艳的枕巾帘布，有一块还飞到相思树上，我甚至记得上面绣的是鸳鸯图案。”他微笑说。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曾令她恼恨不已。如今忆起的却是新添的哀愁，她叹口气说：“我那时是急着保护那些绣布，谁知也是白费力气，宽慧姊死之前全铰得一干二净，真应了那句人亡物亡的话了。”

“我听哲夫兄说了。哲夫嫂还那么年轻，真叫人感慨生命之无常呀！”纪仁说。

“这与无常没有关系，她是伤心而死的。”她忍不住说。

“伤心而死？”纪仁不解。

“大哥没说他在外头和秀子生下儿子，又娶她为妾的事吗？”她问。

“没有……真的吗？”他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哲夫兄和秀子……”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仍感悲愤：“宽慧姊也真太傻了。要是我，才不会把命都赔上呢！”

“哦，那你会怎么做？”他好奇地问。

“我一样自自在在地过活，活他个长命百岁。若其无法忍，就离缘一条路，命比什么都重要呢！”她说。

“你还是那个好强的惜梅。”他笑着说：“你这番话使我想到在大陆碰到的一些新女性，为了事业而搞家庭革命。不料我回到台湾这个保守的乡下小镇，竟也听到这些言论。怪的是，出自你的口，我居然一点也不讶异！”

他说了一大篇，惜梅只听进其中两句，她不由得问：“新女性？看样子你一本京都版的‘邱氏物语’还不够，现在又多个北平版的了？”

“你怎么想到这一层了……”

他话未说完，昭云抱着刚睡完午觉的儿子出现，一来便插嘴说：“纪仁哥一向眼光很高，对女性别有心得。我倒想听北平版和京都版的‘邱氏物语’有何不同？”

“别忘了，还有台北版的。”惜梅调皮说。

“你们两个还是嘴巴不饶人。”纪仁反应极快说：“什么京都版、北平版、台北版，我看都不如秀里版的精采动人。”

“喂，纪仁哥还想占我们这些已婚太太的便宜呢！”昭云止不住笑。

“不敢。都是惜梅先引起的，我不过是努力防御而已。”他一本正经说。

“你一开起玩笑，谁说得过你？”惜梅拿起衣物说：“你们聊吧！我得进去忙了。”

嘴里是谴责，脸上却带笑。惜梅已经许久没那么快乐了，她的整颗心都似要飞扬起来。

她的好心情一直到纪仁告辞，家人都安寝了，还不断持续着。

她睡不着，坐在美丽的月色中，望着那洒了一层光辉的神秘森林。

她又把信念一遍，再读相思签。

长相思，短相思，任是枝叶成灰亦相思……。既是成了灰也难相忘，那活着不是时时刻刻都挂念心中吗？

她对哲彦又有了信心，不管他有什么迟归或不来信的理由，她都能谅解。

睡前，她又想到纪仁。见了他，一切等待的空虚情绪都没有了。真奇怪，他又不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兴奋至此，管他呢！难得欢笑，何妨放纵自己，好好享受与他重逢的快乐吧！

九月哲夫央求惜梅陪他去一趟台北谈生意，她最初不肯，还讽刺他一番。后来见他愁眉不展，又忆起宽慧临终交代“照顾哲夫”，才勉强答应。

这句话就表示宽慧在死前已原谅哲夫，但惜梅偏偏不说。她只强调宽慧如何剪绣布、烧书信、不见面，把一个大大的“恨”字放在哲夫面前，让他没好日子过，也让秀子不能如愿以偿坐上宽慧的位置。

但有时候，她也挺同情哲夫的。

火车到了台北城，惜梅就发现气氛的不同。日本已退出，战争的破坏仍在。被炸毁一角的总督府，在夕阳下立着，有牛车缓缓驶过，散发出一种改朝换代的苍茫。

“国民政府要把它改为博物馆。”哲夫说。

新政府有新作为。惜梅后来才明白那些不同来自外省人。他们音调难懂，生活习惯各异，虽是同文同种，却有不少差距。比如他们不会穿着木屐在街上跑来跑去。

哲夫生意的范围仍在大稻埕，但以前的小店面已毁于炮火，他的合伙人在附近租了间日式房子，暂时栖身。

第二天黄昏，纪仁就穿过玄关前的几丛芦苇敲她的木隔窗，喊一声她的名字，又进来轻叩纸门。

惜梅正在杨榻米的矮木桌上写字，见了他便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哲夫兄一早就去我们茶行。”他左看右看：“快收拾一下，到我家去住吧！二楼房间还替你留着呢！”

“为什么？我在这里很好呀！”她不动。

“这里人来人往很杂，你一个女孩子，总不太方便。我妈也很欢迎你，叫我快来接人呢！”他催着她。

“跟你妈说谢谢吧！我来是帮大哥处理一些琐事，还是就近一点好。况且也不过住个几天，搬来移去还真麻烦呢！”她说。

“附近的环境看看，我总不放心。”他坐下来说。

“你又替谁不放心？哲彦吗？省了你的朋友之义吧。”她笑他说。

“我已经没有朋友之义可言了。”他低低一句，见她满脸疑惑，苦笑说：“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对不起，我没能把你的话传给哲彦，实在有负重托。”

“我又没怪你。战争期间叫你去传话，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我从没有当真呢！”她说。

“四年前哲彦要我带话，我没有处理好；两年前你要我传话，又是失败。到今天，哲彦仍不知道你已入黄家门等待他，你不觉得我有责任吗？”纪仁说。

“这怎么关你的事？”惜梅不想再提哲彦，便转个话题说：“你这人好象没事做，天天管人闲事呢！”

“我怎么会没事？我刚从医院忙回来。”他说。

“你正式上班了？”惜梅开心问。

“我在北平医院一年多的经验帮助很大，也算过了见习生涯，现在是个真正的医师了。”他说。

“失敬，失敬！”她说：“对了，上次你不是说有人请你去搞政务吗？”

“光复一年来，政坛风气始终混乱，我怕自己年轻气盛，无法圆融，所以就辞谢了。”他说：“其实我最景仰钦佩的是孙中山先生。国家有难，他挺身而出；国家太平了，他就功成身退，继续以医术救人。现在不正是我悬壶济世最好的时机吗？”

“你说得真好，我都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可以志在四方了。”惜梅赞赏说。

“我可不愿意。”他冒出一句，然后说：“我每次和你一说话就忘了正事。你既不肯搬来，晚餐肯赏光吧？哲夫兄已经在我家等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匆忙起身说。

果然这一谈，天色都黑了，只留西边几抹残霞隐微亮着。

她换衣整妆，加上去邱家的一段路程，别人恐怕都要猜测他们两个人做什么去了，竟拖了那么久！

战前的港町，战后改成贵德街，是大陆青海省的县名。

邱家经一番修整复原，又回到以往高朋满座的情况。

当晚酒席就摆三桌，有很多地方名士，故人耆老在场，谈政治及理念，说台湾人、阿山仔及半山仔。

惜梅才知道，阿山仔指大陆人，半山仔是由大陆回来的台籍人士。

在座的女士并不多，除了忙进忙出的邱夫人素珍和大儿媳外，还有一、两位太太。此外就是一个和惜梅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了。

那女孩长得根清秀端丽，时髦的衣着，杏眼中流露的优越感，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来自上流社会的家庭，比起来惜梅就土气些了。

素珍安排她们两人坐在一起，并热心介绍：“这是吴院长的千金倩玲小姐，这是黄先生的弟媳妇惜梅。”

哦，原来是名医师的女儿，纪仁正在她父亲手下做事。她一听惜梅的媳妇身分，眼中的警戒立刻消失，马上露出可爱的笑容，和惜梅友善招呼。

然而她的目光都集中在纪仁身上，他正在邻桌向长辈们行礼问安，她也毫不避讳地越过惜梅头顶叫道：“纪仁哥，坐这里吧！我旁边还有位置呢！”

瞧这亲热的语气，似乎关系还不浅呢，八成又是纪仁名册上的一朵花，惜梅酸酸地想。

纪仁转过身往她们追桌一坐，却紧挨着惜梅，不理会倩玲先前的招唤。

“你干嘛坐那里呢？”倩玲很直接地问。

“坐哪边不都一样吗？”纪仁径自为桌上的每个人倒茶，最后才轮到惜梅和他自己。

“你去请人怎么请那么久？我以为你坐火车到基隆港了呢！”倩玲说。

“圆环到这儿也挺远的，况且夕阳西下、秋风送爽，我和惜梅都喜欢散步，就一路慢慢走过来了。”纪仁慢条斯理地说。

“你还真有情调。难道惜梅嫂的先生不会吃醋吗？”倩玲特别强调“嫂”和“先生”两个词。

“惜梅的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不会介意的。”纪仁喝一口茶，轻松地说。

惜梅坐在中间，见他们一来一往地针锋相对，不知道纪仁葫芦里卖什么药？他似在逗倩玲，用他一贯玩世不恭的方式。

不管他的目的为何，惜梅不愿意当他们两个随意发射的弓上箭，她对倩玲说：“吴小姐，我和你换个位置，这样你们彼此好说话，我也避免耳朵发疼。”

纪仁还来不及反应，惜梅就站起身，倩玲是迫不及待地坐到她的椅子上。

接下来的宴席，惜梅不断和另一边纪仁的大嫂惠兰说话，耳朵却不时捕捉到倩玲的银铃笑语。纪仁的应答是很漫不经心的，彷佛是他当年对昭云的态度重现。

他这人，对女孩子的仰慕都摆那么倨傲的臭德行吗？

后来惠兰要上楼给么儿喂奶，惜梅也借口相随，不愿再落入纪仁和倩玲的“战场”中。

婴儿才六个月大，长得白胖可爱，一到妈妈的怀抱里，就本能地往胸前钻，一咬住奶头便满足地吸吮起来。

这景象使借梅想到宽慧和中圣，内心感伤，眼眶不禁微微湿了。

“这个老么真难伺候，比他哥哥姊姊都挑剔，连生他都差点去了半条命。”惠兰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我跟我婆婆说，这是最后一个了，再要男丁就催纪仁快结婚吧！”

最后几个字吸引了惜梅的注意力，她问：“纪仁要结婚了？”

“也该结了？都二十七岁的人了，没个家庭如何定性？我公婆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念，谁知道我这样样都好的小叔，就是没有带个妻子回来。”惠兰说。

“纪仁哥是不愁没有对象的。”惜梅就事论事说。

“可不是，媒人都踏破门槛了，就不明目他心里想什么，一说他几句，就跑得不见踪影。”惠兰放低声音：“不过这一次他的缘分好象到了，他和那个吴小姐看起来满投缘的，两人常一起喝咖啡看戏。我婆婆已经在计划婚礼了。可能不久就要请你们喝喜酒了。”

惜梅愈听。愈沉，整个人不着天地般茫茫然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无法和惠兰再正常对话，满脑子都是方才纪仁和倩玲相处斗嘴的情况。

原来纪仁葫芦里没有卖什么药，他只不过和倩玲打情骂俏而已，他拿惜梅当中介，来让倩玲大发娇嗔，以增加他们感情的刺激与热度。

她真太笨太傻了，倩玲怎么会像老实的昭云呢。倩玲自是有办法抓住纪仁这浪子的。

只是纪仁……要结婚了？能说意外吗？她一直没想到，她一直以为他会在她随叫随到的范围，从不食言的……哪想象得到他会属于另一个特定的女人呢？

一直到下楼，惜梅仍是一片混乱，一种隐密、从不敢去揭的感情，穿破假象，感觉的痛，流出来的是血。

晚宴已散一半，哲夫和一对同路的夫妻正在等惜梅。而倩玲仍挨着纪仁亲热地说话。

“我也一起送你们吧！”纪仁一见惜梅便说。

惜梅尚未拒绝，倩玲便说：“你忘了我们要去波丽路喝咖啡吗？”

波丽露是大稻埕有名的咖啡厅，取名自法国的一首管弦舞曲。那里可听到优美的古典音乐，是文人雅士集会的场所，也是年轻男女约会和相亲的好地点。

“有吗？”纪仁一脸茫然状。

“还有永乐座的新剧公演呀！”倩玲显然急了。

“倩玲，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我还可以在外头浪荡，你可就要乖乖回你的香闺了。”

“讨厌，老把人家当成小女孩！”倩玲嘟着嘴说。

惜梅再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边催哲夫走边说：“不必送了，你好好陪吴小姐吧。”

“惜梅，你怎么了？脸色看来有些苍白。”纪仁走过来说。

惜梅此刻好怕他靠近，人忙退到门外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他没有再进一步坚持，惜梅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夜色凉如水，斜月在树梢。他们一行人穿过小巷，经过骑楼下聊天的人，经过卖米茶、肉粽、蚵仔面线的小贩。一路下来，惜梅心头的火热没有熄，反而愈烧愈旺。

她沉溺在自己的震惊中，像背负着一个极重的石头，一回到房内，面对一室的黑，她就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跪，趴匐在榻榻米上，让心里及脸上的痴嗔哀怒都解放出来。

她为什么要在意纪仁结婚呢？她为什么厌恶倩玲的快乐？她没有资格，也不该有这些情绪，但那如潮水奔来的感觉却止也止不住，在她体内泛滥成灾。

她一生从未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对一个人的占有欲。难道她受不了多年的寂寞，喜欢上曾给予她友谊及关注的纪仁？

天呀，这怎么行？她是哲彦的妻子，有成灰亦相思的誓言，岂可因他不在，就眷恋上他的好友？那她不成了人人皆可唾弃的淫荡女子了？

“不可以，我朱惜梅不是那种心意不坚的人！”

她指尖扣入席缝，往事一页页翻开，相思树下的初相见、祖师爷庙后的私会、战火连天时的来往，更不用说防空壕中的相授、他的夜闯闺房……

以为种种无心的举止，原都是她有意纵容，如果她愿意承认，莫不含有勾引的成分在里面吗？！

她到底做了什么？下一步是不准他当别人的夫婿吗？

她堵住一声哽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发不可收拾。她恨哲彦、恨纪仁，更恨自己，一个把心放在两个人身上的女人，不是该千刀万剐吗？

她哭到纸窗透青，星月疏淡。她暗暗发誓，再也不私下见纪仁，若有调笑不庄重的，就要烂舌生疮。

以后的日子，惜梅是能避就避。哲夫若在家，她应酬纪仁两句就借口回房，绝不像从前赖着贪看他高谈阔论的风采。哲夫若不在，她就四处乱逛，不敢回家，只怕他来访，单独见面下又忍不住被他迷惑。

等捱到哲夫事情处理完，她就可以回到秀里，回到她那安全、有列祖列宗守护的保垒地了。

她如此处心积虑，偏偏在返乡的前一日被纪仁逮到。

那时她正在战前叫永乐叨、大桥町，战后改为迪化街的商店采买南北货。事实上为了躲纪仁，几日下来，她已把这一带走熟了。

她尤其爱看布庄，看有什么新货，好向阿爸报告。

她看到一家刺绣庄，想着宽慧，去里头晃一圈，才一出来，就看到纪仁等在门口，双眼直直看她。

“呀，真巧，你也来买东西？”惜梅心慌地说。

“一点也不巧。我几次找你，你都不在，我只好到这儿来碰碰运气。”他坦白说，并要帮忙提她手上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她注意着和他的距离说：“找我有事吗？”

这一句像把他问住了，久久他才说：“最近你好象在躲避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让你生气了？”

“怎么会？只是要回秀里了，帮家里买几样东西，比较忙罢了。”她搪塞地说，并转而说他：“你呢？医院工作那么重，你好不容易有空，不去陪吴小姐，跑来和我踏马路干什么？”

“吴小姐？”他扬扬眉，然后说：“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一陪她可就没完没了。”

“她倒是个结婚的好对象。”惜梅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随即又悔恨不已，干嘛扯这题目呢！

“结婚？”他轻哼一声不再作声。

谢天谢地，他没有继续下去。但这种保持沉默的态度，又不免让她起了疑心。

他的脑袋在转什么念头呢？老是如此神秘莫测。

“惜梅，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怕你会失望。但我想还是告诉你。”纪仁走一段路突然说：“我听说哲彦要回来了，船期就在下个月。”

“真的？”她双眸一亮。

“先别高兴，这个年头什么都会临时变卦，我不希望你期望太大。”他说。

“那么多年了，失望又不只一次，我早修练成仙了，有消息尽管告诉我，不必替我担心。”说到哲彦，她比较能镇静。

“我在想，如果哲彦回来了，我们就无法那么轻松自在地聊天了。”他语气有些感伤。

那最好，她也可以断绝一切痴想妄念。但她仍假装无知地说：“怎么会呢？你还是哲彦和我的朋友，我们三个人聊天会更愉快呢！”

“但愿如此。”他笑一笑说：“我想趁哲彦未回来前，请你去波丽露喝杯咖啡，可以吗？”

惜梅心情又紧张起来，她应该端正心意，立刻拒绝的。但她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去吧！以后再没有机会了，有关和纪仁的一切就要结束，成为青春浪漫的回忆，何妨以此画下一个美丽的句点呢！

有太多的惆怅与不舍，她推开内心不断衍生的罪恶感，豁出去般地回答：“好呀！”

这是最后一次的放纵，她告诉自己。以后她会把纪仁严严密密锁在心底最深处，让寒冰结冻；然后她就会完完全全属于哲彦，再也没有违反妇德的二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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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七章

第七章

哲彦回来的那一日，惜梅恰好去敏月和敏贞学校的运动会，看她们赛跑、跳高、拔河，到黄昏才疲惫地返家。走过车站，就看到后镇的邻居及拣茶的女工纷纷笑着向她说：“你家哲彦回来了，恭喜呀！”

期待太久，一下梦想成真，竟是说不出的心情。激动有一些、欢喜有一些，但还有几许的羞怯。毕竟她与哲彦五年不见了，说相思的人又是何景况呢？

她脑中清楚的只有一个：纪仁说的没错，船期无误。

她刚进店门，在大厅的秀子便喊：“惜梅，哲彦回来了！”

厅里黑压压坐着根多人，白天难得开的灯也亮着。她止住自己一颗快蹦跳出来的心，在众人间巡梭。

“惜梅呀！快来见哲彦呀！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他盼回来了！”玉满一看到她就兴奋地说。

“惜梅，这些年都好吗？”哲彦站起身说。

哲彦？他就是哲彦？惜梅眼前站着的是个接近陌生的男子。

不！轮廓很熟悉，但发型不太一样，年纪大些，身材也壮些，这就是她苦苦等候的丈夫吗？

“哲彦！”她只能说出这一句。

“你还说呢！这些年要没有惜梅，还真不容易呢。尤其你大嫂生病过世后，全靠惜梅里外帮忙，大家都夸她贤慧，这都还不是替你尽孝道。”玉满擦着泪说：“现在终于夫妻团圆，我们可要热热闹闹办一场，才不亏待惜梅对黄家的一片心。”

“谢谢你，惜梅。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家。”哲彦向她一鞠躬，脸上有羞愧。

“战争时期，谁能意料呢？你恐怕过得比我们还辛苦吧。”惜梅体谅地说。

两人私己话说不到两句，就不断有恭贺的人潮，一直到晚上仍络绎不绝。

惜梅、秀子和几个姑嫂进进出出忙奉荼、晚饭、点心，几乎没一刻空闲。

说实在，她有点失望，哲彦很少看她，也没想随她到后头说些思念的话。他这人一向保守老实，这个性倒是历经变动、奔波各地都改不掉，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公爷都没办法的事。说起来写那相思签还真是奇迹呢！

一家人忙到深夜，仍聚在玉满的眠床诉说别后。敏月、敏贞已疲得睡着了，哲夫、哲彦、惜梅各据一角。连秀子都抱着秉圣坐远远听着，今天是欢喜日，没有人驱赶她。

哲彦似自然许多，滔滔说着他如何由东北、重庆、江西、福建、上海、北平到香港的种种冒险故事。

“在福建我被日本汉奸的枪打到，又加上瘴疠之气，差点没有命。我还以为永远回不了家了，连遗言都交代好，当时真是绝望。你们看，我肩上还有一道疤呢！”哲彦说着卷起衣袖，让大家看那蜈蚣似的伤痕。

惜梅眼尖，还注意到他手肘有块绷带，忙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哲彦蓦地有些不自在：“是下船不小心弄到的。”

“一定是太兴奋了。当你知道惜梅在黄家等你那么多年，有没有很感动呀？”

哲夫说。

“当然有。”哲彦看一眼惜梅，忙移开视线：“我十分意外。几年前我要纪仁转告惜梅，别为我耽误青春。我一直以为惜梅已经嫁给别人了。”

“我们朱黄两家都是讲信用的人，文定就是承诺，哪能随便就改？古代指腹为婚还等更久呢！”玉满说：“好啦！过几日发个帖，把你们姊妹亲友都叫来，让你们两个拜天地进洞房，也好了我一桩心愿。”

惜梅看见哲彦满脸通红，那么大的人还害羞呢！

“唉！如果宽慧和中圣还在，今天就更完满了。”玉满叹息说。

一提到宽慧，秀子就俏然离去。

“阿母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哲夫说。

哲夫回到书房。哲彦仍不走，惜梅亦只好陪在左右。其实她也有些怕和哲彦单独相处，不知该说什么，但既有共度一生的缘分，一切都会很自然才对。

“好了，你们小俩口也该说说体己话了。哲彦可要安慰一下惜梅呀！”玉满笑着说。

惜梅脸红头低，见哲彦仍没动静，偷偷望去，他却愁容满面，难道出了什么事了？

突然哲彦往地上一跪，口里颤颤地说：“对不起，我……我不能娶惜梅。”

惜梅双颊一下刷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僵直不能动，她没有听错吧？！

“你说什么？不能娶惜梅？她可是已经拜了黄家祖先，才进我黄家门了！整整三年她是黄家的媳妇，人人都知道的，怎能由你说不娶就不娶？”玉满从眠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这一骂倒使惜梅冷静下来，她咬着牙说：“阿母，您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我…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真不知道惜梅会等我，因为我逃到大陆时，就不敢有活着回来的念头。我……一直以为惜梅早结婚生子了，到了去年底我碰到范永南，才晓得，但已经太迟了……”哲彦痛苦地说。

“什么太迟？”惜梅本就机伶过人，她直觉地问：“难不成你娶别人了？”

一句逼狠的话使哲彦低下头来。惜梅霎时明白她一箭中鹄，猜出真相来了。

她愣坐在那里，怀疑自己是在一场恶作剧的梦中，始料未及的结果，必是她在某处转错弯，陷在死角里了！

“娶别人？你怎么可以娶别人？你明明和惜梅订婚，家里有个妻子，你怎能再娶？你是胡涂还是跑昏头？你说呀！”玉满满脸痛心无奈，见儿子的喜悦早就没有了。

“我……我那时病得很重，整天高烧呓语，在生死边缘挣扎，全是宛青在照顾我，从喂药擦洗到我下床走路，她都没有一句怨言。病好后，她随我东奔西跑，默默付出，我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产生的……。”哲彦看惜梅一眼，乞求地说：“我不是故意要负你，若我知道你等我，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得更好。”

“怎么处理？先回来休离我，再去和她结婚，”惜梅忿忿地说。

“这断断行不得。我只承认惜梅是我的媳妇，那个叫什么青的女人，我绝不允许她进黄家门。她哪里来，你就送她哪里去！”玉满厉声说。

“阿母，宛青是我正式娶来的妻子。她对我情深义重，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绝不能拋弃她。”哲彦回答。

“难道惜梅不是你正式娶来的妻子，对你不够情深义重吗？”

玉满反问。

“这就是我痛苦的地方，我罪该万死，对不起大家。”哲彦说：“可是我不能对宛青置之不理呀！她在台湾举目无亲，而且才在两个月前生下一个儿子，那是黄家的骨肉，我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吗？”

连儿子都有了。好熟悉的剧本，好熟悉的台词，只不过主角换人演了。惜梅再也听不下去，她霍地站起来，重重地走出去，像要在地上踏出两行大窟窿！

她回到房内仍不停地走，很像被人牵制的布袋戏木偶，啷当锣声响，她就不能止住。

可不是？她脑中充满各种杂音。有守业骂的，新郎都没有回来，你嫁什么；有算命说的，过了这婚期，你和新郎就无缘；有宽慧说的，为一个约定虚度青春、痴痴傻等，你以为你会等到什么；有纪仁说的，订过亲并不是成亲，你哪里算他的妻子……

纪仁还说，是不是要我们发给你一座贞节牌坊呢？！

惜梅突然停下来，有一种想狂笑的冲动。她摸摸自己的脸，竟没有泪？

事发至今，她很愤忽、很不甘、很不解，就是没有很悲伤。她内心所想的就是如何对众人交代？朱家怎么说、黄家怎么说、秀里镇怎么说、纪仁怎么说？！

天呀！还真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大乱麻呀！

玉满在门外轻声喊她，她走过去开门，看见哲彦也在，一张濒临绝望的苦瓜脸。

“惜梅，我万万没想到，发生在宽慧身上的事竟会在你身上重演，都怪我教子无方吧！”玉满慎重地说：“当时我把决定权交给宽慧，如今我也交给你。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若哲彦不遵从，我就当做没有这个儿子了！”

没有哲彦，她朱惜梅在黄家做什么？岂不成了活寡妇了？她感到一种变相的逼迫，她终于能体会到宽慧当初进退两难的处境了！说什么决定权，其实一点权利也没有。

可怜的宽慧，不容丈夫纳妾，会活活被骂死；同意丈夫纳妾，又活活伤心死。

全部是死路一条。

不！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踏进这坟墓，她还年华正盛呢！

她比宽慧幸运的地方是，她无牵无挂，与哲彦也是清清白白，除了名誉上的瑕疵外，她并没损失什么，她当然不会把自己葬送在这摊烂泥里。

只是在脱身之前，她还有话问哲彦，他欠她感情上一个交代。

“阿母，我可以和哲彦单独谈谈吗？”惜梅说。

“当然可以，你们是该静下心好好谈谈，最好能考虑个万全之策。”玉满握握惜梅的手说。

屋内只剩下哲彦和惜梅，本应是两个最知心的人，如今陌然相对，准备在大难之后各自分飞。

“惜梅，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哲彦先沉不住气说：“我真是六神无主，这也是为什么一直迟迟不敢回台湾的原因。回来了我也没有勇气见你，要不是纪仁强押着我，要我不要耽误你，我还情愿让你们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纪仁知道这一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她猛回头问。

“他来接我的船，一看到宛青和孩子，马上狼狠训我一顿。我们三番两次争执，还因此打了一架，手肘上的伤就是这样来的。”他说。

这个爱管闲事的邱纪仁！惜梅心中暗骂，仍不禁问：“你伤了他没有？”

“他就额角流一点血，已经没有大碍了。我知道我该打，而且万死不辞。”

哲彦说。

“你是该打，但死倒没有必要！”她冷笑一声又说：“我只想问你，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数不清了，我们自幼就玩在一起。”他迟疑说。

“少说也二十年了，是不是？可悲的是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她有些悲哀地说：“你若了解我，就明白我朱惜梅不是那种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的女人！我与你既有承诺，就会遵守到底，绝不会在你为国事奔走、生死不明之际，弃你而去。你把我看得如此肤浅，断定我会改嫁，真是太令人寒心了！”

“惜梅，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从小你就是有主见、意志坚定的人，告诉我怎么做好吗？”他羞愧地说：“你对我有义，宛青对我有恩，恩义都难偿，我真恨不能化成二身来报答你们。”

“古人是无情恼，你如今是多情苦。”她讽刺他说：“你也对她念相思词吗？”

“什么相思词？”他一脸迷惑。

“你自己制的签你都忘了吗？”她把荷包中的信及签取出，用力地放在他面前。

哲彦拿起来看，迷惑表情更加深，他说：“这不是我的字迹，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些话，也没有做过这张书签。”

惜梅脸色大变，几乎控制不住脾气说：“好哇！黄哲彦，你忘了婚约不说，现在连自己的信也不承认了？这后面不是明明白白签着你的名字吗？”

“昭和十七年二月……，不可能的，我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就到东北了，我不可能写这些信给你……”他看着信，突然说：“对了！一定是纪仁写的！我去东北以前曾拜托纪仁模仿我的笔迹写信给你，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以为我能够绕道回台湾赶赴婚期，后来才发现是困难重重……。也只有纪仁能写出那么富有感情的信。”

惜梅踉跄一下，这个打击比哲彦说他另娶还大！她可以确定自己是在一场恶作剧的梦中了！

这么多年来，唯一能让她坚持下去，是她全部精神支柱的信笺及书签竟都是假的？只是纪仁和哲彦的接力游戏？

她觉得天地翻转，腹部胸部都翻腾着欲呕的感觉。镜裂了，屋顶塌了，桌椅连同哲彦都扭曲成奇形怪状，眼前的一切顿时成为未曾见过的疯狂世界。

“惜梅！你怎么了？”哲彦察觉她双眸的狂乱。

“出去！你给我出去！我恨你！”她喊。

她双眼死命瞪着哲彦，目光却落在一个遥远未知的所在，那儿站着纪仁，双手插着裤子口袋，脸上带着模糊的得意笑容。

她抢回信纸书签，把哲彦狠狠推出去，再锁上门。

然后那些纸页洒落地上，每一张都像烈火般烫人。

纪仁怎么能这样做？他信手拈来的几个词句、随便玩笑的一个游戏，就毁了她一生，难道他不知道吗？

没有“成灰亦相思”，她怎么会义无反顾地贸然下嫁？怎么会矢志不移地守着一个音讯全无的人？不就是为了一场爱情的梦吗？

结果梦比远山的云还虚无缥缈，不过是别人指间弹落的几片残花而已。

邱纪仁到底玩弄过多少女人？像他对昭云的有情又似无情，对倩玲的招之即来、呼之即去，更不用说在京都的女朋友了。

但他怎么敢把这些下三流的花招玩到她的身上来？她甚至真的为他动心、为他哭泣、为他自责……，到头来不过是在他胜利的凯歌中多一面勋章而已？！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尽情哭着。她要在黑暗无人处将泪流尽，明天她就不再脆弱，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

晨光初透时，惜梅已经将自己的物品整理在几个箱笼里。该留的留，该丢的丢。还有该毁的毁，比如哲彦在京都写给她的信。

她边撕信边想到宽慧，也真正能了解她死前焚信的心情了。

最后是纪仁的几封信在手上，迟迟没有下手。对！她应该当他的面撕，撕得碎碎的，让他一字一句吞回去，看他敢不敢再拿女人的感情开玩笑！

她把那些信放回荷包，塞在衣物下。再慢慢走到窗边对镜梳妆，眉眼都务必描得钿致美丽。

她转头审视自己，恰见到陪嫁柜子镶的那张母子图，在清早的光线下竟似有了魔气，年轻母亲细长妩媚的凤眼彷拂飘出森冷的鬼气。

“我不会像宽慧姊一样毁了你。”惜梅对着图像说：“所谓物不迷人人自迷，你慑不了我的。我不会让宽慧姊死得毫无代价，她指点我一条明路，不是你三从四德所能牵制的。你是陪我嫁过来的，我会叫人将你卖到骨董店去。”

她来到玉满的房间帮敏月和敏贞梳洗，准备上学。黄家她什么都不留恋，唯有这两姊妹是千万不舍。她离开黄家，有负宽慧的重托；但留在黄家郁闷委屈，又如何能带好那两个女孩呢？

反正她终究是敏月和敏贞的亲阿姨，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玉满早已下床，绾了一个整齐的髻，她见了惜梅说：“你昨夜和哲彦谈出对策来了没有？”

“阿母，我先带敏月、敏贞去吃饭，回来再说。”惜梅声音很平静，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在厨房忙一阵以后，她又踱到玉满这里，哲彦已坐在椅子上，两眼充满血丝，也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你早。”他试着给她一个笑容。

她看他一眼，径自向玉满说：“阿母，我和哲彦已经商量好了。我离开黄家，让宛青和孩子进门，一切就没有问题了。”

“惜梅……”哲彦有些激动，站了起来。

“这不正是你的需要吗？”惜梅堵住了他的口。

“那怎么行？你是我黄家媳妇，这样无缘无故休离你，我向朱家如何交代？我黄家又有何颜面做人？难道不能把孩子接回来，再送那女人回大陆了事吗？”玉满明显地不同意。

“阿母，这不是休离。我和哲彦根本是有名无实。若论名，也是虚名，我们连婚礼都没有正式行过呢！”惜梅就事论事，不带情绪说：“那个宛青救了哲彦一命，又随地奔波，为他生子，必定对他感情极深。她和哲彦有名有实有子，我退出来成全他们不是最好吗？”

“我的好惜梅，到现在还处处为人着想。可是我已经失去宽慧，又怎么能再失去你？我们太对不起朱家了。你这一回娘家要如何向众人交代？又要如何过日子呢？”玉满伤心地说。

“阿母，我还算个清白的媳妇家，有什么不能过的。这三年就算我暂住黄家，与您有一场母女缘分罢了。”惜梅也不由感慨说。

“惜梅，谢谢你。没有娶你为妻，算我今生无福。”哲彦向她深深一鞠躬。

“你别轻松得太早，我还要你把我‘送’回桃园，亲自向我父母解释清楚，他们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惜梅说。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玉满问。

“我东西都收好了，今天就走。我先带一些细软，免得大家闲言闲语。有关嫁妆聘礼的事，以后我会请我兄弟来处理。”惜梅很清楚地说。

“那么快吗？”玉满似乎很吃惊。

“我还有什么名目再待下去呢？早走早省心。”惜梅说：“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敏月和敏贞。她们失去母亲已经够可怜了，如今又要失去阿姨的照料。求阿母多多疼惜她们两姊妹吧！”

“她们都是我的亲孙女，我怎能不疼呢？”玉满擦着泪说。

“多谢阿母。我光送敏月和敏贞上学，然后就出发。”惜梅说。

十一月的清晨寒意甚重，惜梅牵着敏月和敏贞的手，沿着她们最喜爱的秀里溪走。树须低垂、野鸭戏水，阳光淡淡在山头像一层薄纱。自然万象总是喜，人生总是悲。

她要怎么开口呢？真相必须说，但如何说得她们小小的心灵能够了解呢？

走到校门口，惜梅蹲下来对她们说：“阿姨要回桃园去，恐怕一阵子不会回来。”

“叔叔回家了，你并不高兴对不对？”敏贞立刻问。

“谁告诉你我不高兴的？”惜梅讶异说。

“昨天我听见你们吵架，你很生气。”敏贞说。

“你这爱偷听大人说话的毛病真该改掉。”惜梅摸摸敏贞的头爱怜地说。

“阿姨，为什么叔叔一回来，你就离开呢？”敏月已经略懂人事，直接问。

“你们不是不爱喊我阿婶吗？所以我并不是你们的真阿婶，只是阿姨。”惜梅尽量简单说：“叔叔现在把真阿婶带回来了，就不需要我了呀！”

“不管有没有真阿婶，我们都只要你。”敏月抱着她说。

“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敏贞往后退一步，控诉地说：“你骗我！”

“傻孩子，我没有离开你们。我在桃园，你们随时可以来看我呀！”惜梅拉住敏贞说。

“那不一样！”敏贞甩开她的手：“一点都不一样。”

“桃园很远，我们不能天天看到阿姨了。”敏月难过地说：“我不要你走。”

“我不能留下来……”惜梅无言以对。

早自习的钟声响起，敏贞倔强地看着惜梅，见惜梅不语，她掉头就走，双脚笔直向前，不再乞求眷恋。

“敏贞……”惜梅颓然而立，抱抱敏月说：“照顾妹妹，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惜梅热泪盈眶，几乎不能自持，走几步仍忍不住回首。敏月站在校门旁向她招手再见；而敏贞愈行愈远，始终没有停下来，只有双手不断在脸上擦抹。

她知道敏贞是哭了，而且哭得非常伤心，只是不愿让她看见。

宽慧说得没有错，敏月像黄家人，敏贞像朱家人。若是遗传到她和宽慧的脾气，凡事活得太认真，还不晓得要吃多少亏呢！

她无力再想，自己眼前已是跨不过的坎坷崎岖了。

公路车慢慢地驶离秀里，惜梅知道自己有一段日子不会再踏入此地，至少在流言未平息之前。小小的依山村镇，可能要经年累月才能理葬一个饱受争议的故事。

自幼因为祖父喜爱，惜梅一直住在秀里，和自己父母生活的时间反而不长。祖父疼她和宽慧这两个孙女，违反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栽培她们到高女，并找了会疼惜她们的好夫婿，谁知道他老人家的眼光竟误判了？

临行前哲夫来看她，脸上难过遗憾的表情，让她相当意外。

“我没有想到哲彦竟会在我之后成为负心人，我觉得更加对不起宽慧。”哲夫非常沮丧地说：“命运真是捉弄人，明明是天作之合的两对姻绿，却落得如此结局，真叫人难以接受。”

“有什么好难以接受？前世债今生还，就算朱家欠黄家的。两个女儿，一个枉送性命，一个牺牲青春，吃亏的是朱家，丝毫不损你们黄家，你说这些怨叹的话又有何用？只不过叫人更恨而已！”惜梅不客气地说。

“惜梅，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气我们兄弟，认为我们该被千刀万剐。但请你听我一句话，我真的不曾存心要负宽慧。”哲夫说：“她是我内心最完美的化身，我最挚爱的妻子，哪晓得一次意外就会毁了一切？我到现在仍无法相信她和我已经天人永隔，有几次我真想一死了之，随她而去；但看到家中的大大小小，又于心不忍。你以为我活得快乐吗？我活得比任何人都难受呀！”

哲夫把脸理在双掌中，她看见他的泪……

“宽慧甚至到死前都不肯和我说话。我明白她心中充满恨意，至死都不能原谅我。我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都没有关系，但想到宽慧死得如此不甘，黄泉路上还要血泪斑斑，我……我就……”哲夫说不下去了。

惜梅原本硬绝的心，不知为什么，随着哲夫的话，也一阵阵伤心起来。

她知道哲夫身上背负着极大的痛苦，也认为他罪有应得。但此刻他的悔恨是如此深，深到将近自虐的地步，她不能再隐瞒了。今日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宽慧姊的最后遗言吗？”她淡淡地说：“她要我照顾敏月、敏贞和……你。既然提到你，就表示原谅你了。我想她走得算是平静，黄泉路上也不会为人间恩怨再流泪了。”

哲夫抬头看她，已没也一向的严肃正经。此时在她的眼前只是一个失意憔悴的丧妻男子。他对她这番话不知是悲是喜，满脸的迷惑中，也看不出他是否能因此而得到解脱。

人死不能复生，缘尽不能再续，嗔怨也由不得她了。

至于哲彦，一路陪她回桃园，神情十分凝重，她不太搭理他，两人就默默坐在车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回忆以往，他们的确也没有几句贴心话。除了婚约，彼此的感情比朋友亲密不了多少。如今连那几封感人肺腑的情书都是伪品，又有什么可交流的？

经一夜思量，怪罪他的心也淡了。

布庄就在桃园最热闹的大街上，几座骑楼还挂着“庆祝光复合湾”的红布条。

他们一进店门，全家人由前呼到后，齐齐跑来看历劫归来的姑爷。

哲彦苦笑应付，惜梅冷眼旁观。一个小时后，她受不住了，才找借口驱退众人，只留父母在大厅，哲彦早就一身汗，在这寒冷的十一月，看来挺可怜的。

他支吾几句仍开不了口，一点也不像抗日救国的英雄，她干脆自己说了：“阿爸，阿母，这次我是回来长住的。我和哲彦已经解除婚约，不再相干了。”

“什么？”守业和淑真同时叫出，眼却瞪得铜铃大。

惜梅很冷静地把来龙去脉都说一遍，尽量将事情归咎于战争离乱，哲彦则在一旁不断鞠躬道歉。

无论惜梅如何淡化，做父母只全心地想到女儿所受的委屈及朱家声誉的毁害，狠狠地教训哲彦好长一段时间。

“黄家老头家在世时最重承诺，谁知后生全都是说话当风、不讲情义的人！”

守业愤怒地说：“我们朱家好好的把女儿交给你们，一个弄死，一个送回，这样欺人太甚，还有天理和王法吗？”

“伯父，是我们黄家不对，任宰任割都应该。事已到此，实不敢再耽误惜梅。”哲彦擦着汗说：“我母亲临行前有交代，黄家在桃园市内的一块土地就送给惜梅，当做补偿。她老人家百年之后的手尾金饰，我姊姊有的，惜梅一份也不少。”

“你以为我们朱家希罕这些？金银土地我们统统不要，我只要你们还惜梅一个公道。三年前我亲自把她交给黄家，她生死都是黄家人了，岂有你赖帐的余地？”

守业说：“我不管什么天大的理由，神明注定的我也不怕，你就是要把惜梅带回去！”

“阿爸！我回去做什么？人家有妻有子了，我要当大还是当小？你要我像宽慧姊一样，活活愁闷死吗？”借梅忍不住说。

“要嫁也是你，要离也是你。你呀！会被自己的脾气误一辈子呀！”守业对女儿又气又怜说：“当年我是怎么反对的？新郎都推三阻四的不回来，你干嘛巴巴地进门去当人家的媳妇？难怪人家会看轻你，嫌碍手碍脚了就被赶出来，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回娘家？！”“好啦！惜梅已经够委屈了，你还帮着别人骂她！”淑真抱着惜梅掉泪说：“千错万错都是黄家的错，惜梅守信守礼守德守义，她哪有错？你也未免太老番癫了，她受恶人欺负，不回娘家，还能去哪里？”

“伯母说的对，一切罪过都在我，与惜梅无关。请您责怪我吧，千万不要为难借梅。”哲彦恳求地说。

“惜梅已经被你们苦惨了，何需我来为难？”守业说：“你走吧！事情不会就这样算了，我会叫你黄家族人给我朱家一个交代。”

哲彦看着惜梅，有些犹豫。

“你走吧！”惜梅不带感情说。

“我……”他嗫嚅一下说：“请多多保重。”

哲彦缓缓转身离去。惜梅听他的足音踏过门槛，穿过长廊及店铺，消失在大街的茫茫人海之中。

这就是五年漫长等待的结果吗？曾经轰轰烈烈的一段，如此粗率收尾，倒像是被草席里尸，往乱葬岗扔了一样，内心的悲哀感是很难形容的。

哲彦走后，大厅一片死寂。守业一张黑长的脸彷佛老了好几岁，不过一顿饭的时间，由极喜到极悲，拉出他许多条皱纹。他重重地叹口气，一句不哼就踱回店里去。

“这次你又太冲动了，哪有人那么轻易就让步呢？你阿爸气你不是没有道理。”淑真见丈夫一走就说。

“阿母，他已经是人家的夫婿了，我何苦苍蝇逐腐肉般纠缠不清？我躲臭都来不及呀。”借梅说。

“唉！当年庙口那个师父说，过了时机就无缘分，害得我们急勿匆把你嫁掉。谁知道仍是枉然，算命仙的话真是不能信呀！”淑真摇头说。

“我们那时是急病乱投医，谁能想得清楚呢？”惜梅反过来安慰母亲说。

“你现在怎么办？被黄家这么一作弄，名誉损坏，还有媒婆敢上门吗？”淑真马上就考虑到现实：“我看给人家做继室当后娘，人家都不要呢！”

“我已经决心一辈子不嫁人了。”惜梅说。

“你胡说什么？”淑真急急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不嫁人，到老是要靠谁？我们朱家可不养老姑婆。”

“那我就到庙里当英姑，长伴育灯古佛。”惜梅说。

“愈说愈胡涂了，枉我让你读了那么多书。”淑真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允许你走上这一条路！”

那天惜梅回到房间就没有再出来。

她环视着少女时代住过的卧室，窗外的竹林依旧青翠，窗内的人儿却物事全非。

想到往日的青春梦想，今日的终身无靠，人前的坚强一寸寸瓦解。

父亲说得没错，当初她仓卒的下嫁，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矜持和尊严，怨不得人家看轻她；今天又草草的回娘家，走得偷偷摸摸，彷佛做贼做娼似的，只会让人更笑话而已。难怪父亲会气得痛心疾首！

她这个人是不是基本上就有问题呢？

她冲动、好辩、轻狂、任性、自以为是，哲彦不信她会守婚约，纪仁敢轻侮她，或许都不是偶然的吧？！

第一次和纪仁见面，就母老虎发威，让他讥为没有大家风范，她那时真应该立即走避的。以后他屡次戏弄她，就是认为她不配当他好友的贤妻，否则他也不会写那种大胆放肆的情书了！

防空壕的亲密拥抱、她卧房的夜半私语，她都没有严正的拒绝与责备，怪不得他一次次得寸进尺，原来她根本是禁不起诱惑的！

她真太天真、太愚蠢、太丢脸、太不会保护自己了！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人生是愈想愈悲哀，白纸上的污点也只会愈描愈黑。

宽慧姊是死得干净，但她不想死。除了死，这世间一定还有了却这些纠葛烦恼的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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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成灰亦相思--第八章

第八章

惜梅把头发梳好，用夹子紧紧篦牢。镜中的她，细白的肌肤衬着乌黑的秀发，依然清丽的容颜，却掩不住眼内的落寞愁绪。

三天了，外面的世界变得如何？知道她的人想必都在议论她，是同情、惋借，还是讥讽呢？

至少家里的人从不当她的面提，彷佛一切不曾发生。可是只要她一出现的场合，大家的态度都变得有些异样。窃窃私语声充斥在厨房、大厅、店面、院子……，她因而三番两次被逼回卧房。

这样不行，她已经够惨了，不能再将自己禁锢得不见天日，她又不是麻疯病人！

今天她一定要走出去，买本书或逛逛市场都可以。

深吸一口气，她来到店里，几个伙计和客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你出来做什么？”永业皱眉问。

“我要出去买点东西。”她头抬得高高的。

“要买什么叫下人去就可以了。”他说。

“我想自己去。”她坚持着。

“这个时候你还四处招摇？你不顾面子，也要为家里其它的人想呀！”永业脸色很糟：“我们都够难堪了！”

惜梅本想再驳，但怕父女会因此大吵起来，当众出丑，只奇+shu$网收集整理好忍着忽气又回到房里。

她再一次降服了，事情比她想象的要难挨多了。

坐在窗前不知发呆多久，淑真走进来说：“惜梅，大稻埕的邱家二少爷说要见你。你阿爸想他是哲彦的好朋友，不知道又要啰啰唆唆什么，所以把他挡在外面。”

“我要见他！”惜梅立刻说。

她正愁满腔郁闷没处发，他刚好自己送上门来！

这个邱纪仁脸皮可具厚，做了亏心事，还敢大剌刺地现身，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不管淑真的反对，惜梅把装信的荷包放入圆裙的口袋里，就来到大厅。

纪仁一看到她马上就站起来，脸上满是关切的表情。

惜梅百味陈杂，心中千万怨恨咒骂，及见了他本人，又生出她自己也不懂的心酸难过来。

“惜梅，你还好吗？”纪仁走近一步说。

“还好。”她抑制着情绪转向父亲说：“我有些话必须和邱先生单独谈谈。”

“他是哲彦的朋友，有什么好谈的？”永业反对。

“今天您不让我谈，明天我还是会去找他。”她一脸倔强说。

永业瞪了女儿一会，才无奈地说：“随便你，反正你名声也不会更坏了！”

她引纪仁到隔壁的小帐房，一关上门，他就急急说：“惜梅，你并不好对不对？我听你父母的口气，他们似乎不太谅解你。”

“他们只是太关心我了，不像有些人是虚情假意看笑话。”她故意看他额头一眼，果真有小小的新疤，她冷冷地说：“我父母骂我是为我好；你呢？你和哲彦打架又是为什么？”

“哲彦说了？”他有些尴尬说：“我当时是气极了，想你为他牺牲那么多，他怎么可以辜负你？然后又想到你可能会受到的伤害，就忍不住揍他的冲动了！”

“我一点也不感激，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你这惺惺作态的假慈悲。我不知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但我不会领情的。”她带着怒气说。

“我这么做不是要你来领情，也绝非假慈悲或耍花招。”他讶异于她尖锐的谩骂，但仍很有耐心说：“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哲彦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也难怪你会伤心、愤怒。此刻天下的男人在你眼里，大概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吧！”

“我没有怪哲彦，更不会无聊到去怪天下男人！”她讨厌他的口气，说：“我只是恨你。没有你，这整件事也不会扰得那么不堪，你竟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纪仁一脸震惊与不信，他瞪着她良久才说：“你不怪哲彦，竟然恨我……。”我真被你搞胡涂了！你是责怪我没有及时联络到哲彦，阻止那场婚礼？你认为我应该要负全部的责任吗？

“你要负的责任何止这些！”她一字一句控诉说：“你根本从头到尾都认为我配不上哲彦！因为第一次见面我推你、烫你，你就认为我不是自爱自重的女人，以后又好几次戏弄我、欺负我。现在哲彦娶了别的女人，你应该额首称庆才对，何必演一场打架的戏让人觉得可笑呢？！”

“你认为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轻视、戏弄、欺负？！”他脸色一下刷白，愤怒地说。

“不然还有什么？哲彦是你的好朋友，一向敬仰你，你的意见必会影响他。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他会轻信我心意不专，毫不犹豫另娶别人，能说与你无关吗？”

她也厉声说，不让自己示弱。

他的脸这下变得铁青，并且向前一步扣住她的肩膀。

“我没想到你把我邱纪仁看成是奸诈无耻之徒！我发誓，对于哲彦能够娶你，我向来只有钦羡尊重的份，从没有在他面前说出任何一句挑拨的话。”他激动地说：“三心二意的是哲彦，始乱终弃的也是哲彦，你为什么不去恨他？难道说你爱他爱到舍不得苛责，拿我来做替罪羔羊吗？”

他不曾对惜梅那么凶恶过，她觉得肩膀几乎被压碎的疼痛。她一面挣扎一面说：“钦羡尊重？你根本从来没有尊重过我，你对我说话大胆无礼，举止也是轻浮随便。你始终没有把我当成哲彦的未婚妻，否则不会连‘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也不懂！”

他的手猛然放松，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瞪着她说：“你口口声声说我欺负你，为什么还和我像朋友一样散步喝咖啡？我一直以为你也很享受我们之间‘大胆无礼’和‘轻浮随便’的相处方式呢！”

“啪”的一声，纪仁的左颊上清晰地印着五条手指痕。惜梅的手掌隐隐作痛，但不及她心里的害怕，她这一生从未打过人，纪仁大概也没有被人打过吧！

在他们所受的日本教育里，只有男人打女人，没有女人打男人的道理。

纪仁眼透寒光，向前一步像要反击。她趁他尚未动作之前，拿出荷包的信，颤抖地说：“你……你总算承认你看不起我，如今也轻侮到极点了。还有……还有这些信、这张书签，你假借哲彦的名，胡乱写了一堆无聊之至，令人呕心的相思词、相思句，还真污唇了台湾的相思树呢！”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我写的？”他停下来，努力地克制自己说。

“天底下没有瞒不住的事。”她冷笑一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知道是我写的之后，就只觉得无聊之至和令人作呕吗？”他继续问，丝毫不理会她的嘲讽。

她有些心虚，但她总不能说她一向视这些信签为宝贝，连当他的面，也不忍动手撕毁吧！

“不然我还会有什么感觉？”她反问。

他不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底发毛，把脸转向别处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哲彦为什么娶宛青了，因为宛青是真的爱他。”他语调寒得像冰：“而你，你不爱哲彦，不爱任何人，你甚至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懂！”

在她还来不及辩驳时，他已大步跨出帐房，而且连四封信和书签都带走！

“那是我的……。”

她人追到大厅的边门，声音梗在喉中，见纪仁从容地和父亲道别，走到大街上，她竟无法再动弹一步。

他怎么把伴她五年的东西都抢去了呢，要毁也应该她来毁，如今连将碎片丢到他脸上的机会都没有了！

本是要好好臭骂他一顿，听他惭愧忏悔，没料到却被他奚落教训回来。他这人实在滑溜得像泥鳅，要羞他反招了一身的气！

他竟说她不懂得爱情？他这到处留情的人还敢这样大言不惭，也太可恶了。

明明是他理亏，为什么他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激愤状。她忽然觉得好迷惑，内心的愁思也愈来愈化不开了。

她怎么会和这种男人扯上关系，又为他有数不尽的烦恼呢？难不成上辈子欠了哲彦，也欠了他的？

唉！她的心好沉好重，满怀的空虚和失落，又有谁能解呢？

十二月上旬，惜梅不顾家人的反对，拎了一只皮箱，就往县内一个叫平寮的乡间去当小学代课老师。

这份工作是她高女时代的好朋友惠美介绍的。

惠美六年前嫁给一位小学老师，夫妻两人就在这地势偏远的地方住了下来，一家两口变四口，生活非常和乐。

事情说来也真凑巧，惜梅离开黄家一星期后，惠美回秀里探亲，耳朵立即灌满有关哲彦变心再娶的事。

她只停留一餐饭，就入城探望惜梅，成为惜梅回娘家后的第二个访客。

“我心里真为你不值。”惠美十分难过的说：“想当年我们这些同窗，多羡慕你和黄哲彦。如今这种结果，恐怕很多人都难以接受呀！”

“可不是。那时候你们都把我比成苦守寒寨的王宝钏，没想到他果真带回了代战公主。可惜他再也没机会享齐人之福了。”惜梅微微一笑说。

“你好象很看得开，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凄惨。”惠美仔细看她说。

“我本身还好，看不开的是我的家人。”惜梅说：“有时我真想化成一阵烟消失不见，免得大家跟着我受苦。”

“这倒有办法。”惠美灵机一动说：“我先生的学校正缺老师，连我都去代课，你何不来帮忙呢？”

这对惜梅不啻天赐良机，她既可远离这一切是非，也可以心有所托。

平寮的淳美安宁，确实治疗了她心灵上的创伤。白天她沉浸在孩子童稚的笑声里，夜里就到校长家学国语，并补充汉文的知识，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这种教学相长的方式让惜梅很有成就感，几乎要以教书为终身的职志。

生活稍安定以后，惠美就担任起媒人，帮她和其它单身男老师拉红线，她总是断然拒绝。

“还在想那个负心绝情的黄哲彦吗？”惠美老爱问。

哲彦？事实上，她已经很轻易地把他丢到脑后，像个不相干的人了。

这些天她冷静地回忆往日种种，她果真不曾爱过哲彦，两人之间最多只有一起长大的兄妹之情。

纪仁说的没有错，她真是不懂什么叫爱情。

若是爱情，就会有忠贞，哲彦不会对宛青产生感情，她也不会禁不住纪仁的诱惑。

与哲彦相识二十年也不如纪仁这七年在她生命中投映的轨迹深。

纪仁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他的身影日夜在她脑中翻扰，调侃的、愤怒的、冷酷的、关注的、试探的、轻浮的……，常惹得她平白无故地又哭又笑。

若她告诉惠美，她内心所怒所想的不是哲彦，而是另一个男人时，惠美大概会觉得她是个很不正常的女人吧！

但她实在克制不了自己。

到平寮一个多月后，惜梅有了访客。

那天是假日，她和合住的女同事一起打扫宿舍。她穿着长裤衬衫，戴着头巾，一身是灰尘。

惠美在门口探头时，她正站在椅子上清理天花板。

“惜梅，有人找你。”惠美说。

找她？会是谁呢？她的家人根本不会来的。

她由上往下看，见到纪仁出现在玄关，遮去一大片光时，差点吓得摔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惊魂未甫地说。

“是你爸妈告诉我的。”他很大方地走进来，眼睛梭巡了房间，也梭巡了她。

他这人还是那么狂妄，不请自来，还带着一脸笑意。他难道忘了上一次他们是如何相互叫骂、不欢而散了吗？

她因为太意外、太紧张，忘了向在场的几位女士做介绍，就领着他往屋外走，彷佛也见不得人似的。

本来嘛！来者不善，她好怕他又要来惹是生非，他把她弄得整日神经兮兮还不够吗？

外面气温稍寒，一片雾霭轻轻地停在竹林和水田间，无风难散，正好让几个不怕冷的小孩子捉迷藏。

她脚步快速地走进雾里，不管他有没有跟上。来到竹林边，她觉得安全了才回过头。

纪仁就在咫尺，雾由他眼前飘过，白茫茫后是专注的凝视，她一时看呆了，心快速地跳着。

“你今天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吗？”她退两步，定定神问。

“你气色好多了，甚至比在黄家都好。这里的生活似乎对你很有益。”纪仁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做友善的寒暄。

“废话少说，直接把你的目的说出来。我还要回屋内打扫呢！”她很不客气地说。

“你还在生气吗？”他仍然笑着说：“我何德何能，竟可以让一个小姐气那么久，我应该觉得荣幸吗？”

“如果你今天是来油嘴滑舌的，那就请回吧，我没有时间奉陪。”她冷着脸孔说。

“我只不过要逗你笑而已，我好怀念你的笑容。”他的样子很诚挚。

“邱纪仁！”她吼他的名字说：“你再不说，我就要走了！”

“好！好！我马上说。”他搔搔脑后，似乎有些辞穷：“我今天一早就搭火车去你家拜访，最初你爸妈一直不肯透露你的下落，后来才把住址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简短地问，很讨厌他的拐弯抹角。

“因为……因为我说我要来向你求婚。”他说，神情有些紧张。

“你……什么？”她差点昏倒，整个人激动地说：“你怎么可以开这玩笑？我爸妈他们会当真的！”

“我没有开玩笑。”他回复冷静，很肯定地说：“我的确是来向你求婚的。”

她一定又在作梦了，有烟有雾，冷冷的天，她又全身发热，纪仁站在面前痴痴地望着她……。她甩甩头，要如何由这场梦中清醒呢？

“我不相信。”她试着说话，来打破魔咒：“你轻视我，你说我不懂得爱情，你那么贬低我，又为什么要娶我呢？”

“惜梅，你睁开眼睛吧！你一向都是冰雪聪明的女人，为什么总不愿看清楚我呢？”他靠近一步说：“我从没有看轻你或贬低你的意思，若有什么失分寸或冒犯的地方，那都是因为我太情不自禁的结果。惜梅，我……”

“情不自禁？你对每个女人都那么容易情不自禁吗？”她警戒地说，努力不为他的话所动。

“没有，只有你，一次次让我失去理智。明知道你是哲彦的未婚妻，仍忍不住对你迷恋难舍，不愿失去与你相处的每个时刻。”他深深地看着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爱上你了。”

他的话如暮鼓晨钟，宏亮地回荡在山林田野，也重重地敲击在她心上，一圈圈响着，直到她耳聩神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昏昏地往竹林里行走，竹叶一阵窸窣，纪仁档住她的路，说：“惜梅，你说话呀！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

“我怎么会明白？你总是那么爱玩游戏，那么吸引女孩子。”她不自主地说出心里的话：“像昭云，你说要娶她又不娶，害她伤心了好一段时闲……”

“我说要娶她，是因为我以为你就是哲彦的妹妹！”他说：“你还记得吗？初次相见，你自称是黄家小姐。当时我想若能与你共度一生时，怎能不欣然同意呢？但是当我知道你其实是哲彦的未婚妻时，整个人像跌入深渊般，我痛苦愤怒了好久，始终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那么吴院长的女儿又怎么说？你不是要与她论及婚嫁了吗？”她又问。

“倩玲吗？她根本不算什么，我从来没有娶她的念头？”他说。

“是吗？我亲眼看见你们之间亲热的谈话，怎能说没有什么呢？”她说。

“那是要让你忌妒的。”他说：“我那时候已听说哲彦要回来的消息，心中又急又怕。我不想把你还给哲彦，只要有些微的机会，我都要想办法留住你。说实在的，虽然我很气哲彦对你的背信与伤害，但我真的很高兴他娶了别人，这样我就可以永远拥有你了！”

“那些信和词句都不是骗我的？”她仍在一团迷雾之中，“你不是来嘲弄我的？”

“你说‘相思树’的词吗？”他真诚地说：“那全部是我的肺腑之言，假借哲彦之名来一吐我的心声。你不知道，在下雪的冬夜，冻着用左手写情书的滋味，真是终生难忘。当你将它们形容成无聊之至和令人作呕时，真像一把刀捅在我的心上。”

“还有那些京都和北京的小姐呢？万一你哪一天也跑出个宛青来呢？”她不自觉地问。

“惜梅！我说了那么多，表明我内心深藏多年的感情，你却始终不相信我？”

他脸色微微苍白：“我说我无论到任何地方，心中只有你，从没有一个人可以取代，你仍无动于衷？”

“我早不相信什么山盟海誓了！”她压抑着波动的情绪说：“看看哲夫，他的情书多优美、情话多动听，结果仍禁不住一时诱惑，背弃了宽慧姊；而哲彦，连女孩子的手都不敢牵的老实人，竟也会毁婚另娶，你说天底下还有什么真情意呢？”

“黄家兄弟并不代表天下所有的男人。”他按住她的肩，望入她的眼眸：“看看我，我是爱了你七年，不管你是别人的未婚妻、妻子或下堂妻，都一直始终不变的人！”

“下堂妻！说得好！我如今已是名誉坏透的女人，你还来向我求婚？你家人怎么想？我家人又怎么想？”她心乱如麻说：“我才离开哲彦两个月就马上嫁给他的好朋友，别人会怎么想你和我？！”“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管你怎么想！”他轻摇着她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我不能。我连自己都弄不清楚，又怎能去明白你呢？”她头昏乱得无法思考：“我现在没有力气去谈感情、谈婚姻，何况你还是哲彦的朋友，属于我想忘掉的一切……”

他猛地放开她，像被人打一拳般退后好几步。脸上的表情由热切到不信、愤怒、绝望、悲愤，最后转为遥不可及的冷漠。他开了口，声音是不死不活的阴寒：“原来我只是哲彦的朋友，你想忘掉的一切……。我又做了一次无聊愚蠢、自作多情的傻瓜。我今天来错了，我终于明白了。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两秒钟不到，纪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喊他一声都来不及。那一瞬间，她知道她真正伤害他了，千言万语都不如他临行前的最后几句话，更让她明白他的真心。她又要被自己的骄傲和固执害惨了。

她沿着田埂跑着，一边呼唤纪仁。可是雾愈来愈浓，挡住她的每个方向；一向很熟悉的水田地，也变得东西南北不分，她只能在里面一直绕圈子。

“纪仁！”她哭叫着。

响应她的只有空茫的雾气，天是白、地是白，前后左右都是白。她跑得累极了，忍不住坐在地上痛哭起来，让自己完全在雾中迷失……

惜梅生了一场病，农历年间她返家疗养，一开学又回到平寮继续她的教书生涯。

这场病让她思虑透彻许多。她终于了解，自己不是不懂爱情，那么多年来她一直和纪仁谈恋爱，只是上天捉弄人，让她以为所等的人是哲彦。

庙口的师父也不是不准，只是他说的新郎是纪仁。那年端午节，她披着嫁杉等婚礼，回来看她的是纪仁。师父说下一次就要六、七年后，纪仁不也向她求婚了？

只可惜她觉醒太晚，错失这一回，姻缘就难了。

有几次她想北上大稻埕去找纪仁，但又因为矜持而提不起勇气。何况他已经说得如此绝了，恐怕只会讥笑她反复无常、意志不坚而已。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她真的要注定孤老一生吗？

乡间寂静，日子忽忽而过。台北因专卖局取缔私烟而引发的二二八事件，惜梅在事件过后才听父兄提起。

“二二八”是本省人、外省人冲突的表面化，是民怨无法平息的结果。不过几天，由北到南的各大乡镇都纷纷起来响应，造成不少可怕的流血暴力事件。

惜梅在三月底回桃园时，事情已被镇压下来，但政府一波波抓人的举动仍未停止，弄得各处人心惶惶不安。

惜梅的小弟因参加城内大庙前的集合而被拘禁，后以年纪尚小，由永业具保领回。大弟宽建则因在示威行动中露过面，随惜梅到平寮避风头。

这个事件有本省人杀外省人、外省人杀本省人，其中也不乏彼此救助的。种种的历史真相要到许多年后才有人公开调查与省思。

惜梅当时一听到暴动起于大稻埕，台北又闹得最严重时，她立刻想到纪仁的安危。

纪仁虽对政治兴趣不大，但邱家来往的人都是地方士绅及政界显要，她就曾亲耳听见他们如何批评阿山仔和半山仔，这回难保不受牵连。

不想不急，一想就日夜无法成眠。后来还是由哲夫这条线索打听到消息。

“邱家都没事，只有纪仁哥被抓，已经关了一个月了。”宽建心情沉重地说：“据说是帮几个暴动受伤的本省人敷药，被人告密的。”

“救人乃医生的职责，哪还分什么本省人、外省人的？”惜梅难以接受这事实，她要握紧拳，才能忍住尖叫的冲动。

“这个时代哪有道理公义可言？”宽建说：“邱家一直在设法营救，只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了。”

惜梅整个人昏沉沉地跌坐在椅子上。

天啊！纪仁会死吗？就像那些犯人，在黑牢中受尽折磨凌虐，然后在某个无人的深夜一枪毙命，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他不能死！在战火连天的时候他都能出入敌后、平安无事，若死在这太平之世，就太没天理了！何况他还是那么年轻、热情、富有理想的一个人！

她恍惚地回到房内，看着周围的一切。若他死了，这世界对她只成荒漠，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一直当他是不朽不坏的。这些年在重重礼教下，她不敢承认自己爱他，如今她的心清楚了，他怎么能死？

死了成灰，成灰亦相思，这情债她如何承受得起？除非她也成灰，灰灰相随，或许他还来得及明白吧！

惜梅准备到大稻埕就近等消息，家里的人又七嘴八舌反对。

“你又不嫁给纪仁，干什么又去找他？”淑真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好的没有坏的有，你去触什么楣头呀？”

“你头脑怎么老想不通？”永业说：“以前哲彦生死不明，你要嫁；如今纪仁生死不明，你又要招惹。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不一样的。她嫁给哲彦是义务和荣誉心使然；此刻奔向纪仁，则是出自她内心最深层的爱意。她不会为哲彦死，但心甘情愿与纪仁共赴黄泉。

她死去也不是要嫁或招惹纪仁。如果他能平安活着，她愿意皈依佛门，为他颂经一生。他若惨遭不测，她此生亦了。她的决定不为什么，只为自己的心呀！

朱家拗不过惜梅，就叫宽建陪她到台北。

台北一切都恢复正常，街市依然热闹熙攘，但由增加的军人及警察，仍可以感觉到风声鹤唳的气氛。比如住旅舍时身分的盘查，就是以前所没有的。幸而惜梅和老板认识，住宿没有太大的困难。

行李一放好，惜梅就催弟弟到邱家打听情况。

她在房内不安地走来走去。后来想想，既是心意已决，又何必毛躁呢？于是她坐下来，静静地在黑暗中沉思。

门开了，宽建回来，还带了纪仁的母亲，惜梅惊讶地站起来。

“你一定担心极了，对不对？”素珍一进门便说：“我是亲自来告诉你，一切都没事了，纪仁今晚就要回来了。”

呀！谢天谢地！惜梅几日压抑在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像走出一个黝黑可怕的窄洞，个人不再昏然悲观。

精神一下子的松懈使她又哭又笑，全不顾素珍在场。

“这都亏了哲彦帮忙。他在大陆那几年认识了不少人，这一个月来四处奔波打点才保出纪仁，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呢！”素珍继续说。

哲彦？他的朋友之义倒是无庸置疑的。惜梅含泪说：“人回来就好，我也放心了。”

“今晚你就住过来等纪仁吧！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素珍说。

“不！我不等他，知道他平安，我就要回去了。”惜梅连忙说。

“我弄不清楚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上一次你拒绝纪仁的求婚，他还郁卒好一阵子呢！”素珍仔细看她：“你今天来，不就表示对他有情又有义吗！”

“是我不好，我对他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他对我痛恨极了，一定不愿再见我。”惜侮掩住愁怅说：“我今天来是居于朋友的立场，还请伯母不要告诉纪仁。”

“他怎会不愿见你呢？他为了要向你求婚，还和我们大吵呢。”见惜梅一脸迷惑，素珍说：“说实在的，最初我是反对这件事，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成哲彦的妻子。后来经纪仁和哲彦的解释，我才明白你的难得。见见纪仁吧，我保证看到你会是他最大的惊喜！”

惜梅倒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但试试看总可以吧！既然死都不怕了，还要顾什么颜面和自尊？她给纪仁碰了许多针子，由她来碰一回又何妨呢？

“阿姊，去吧！大家都很期待你呢！”宽建说。

“好吧！”借梅鼓起莫大的勇气说。

邱家上上下下确实都很欢迎她，丝毫没有将她当外人看。

惜梅仍住在三楼西洋摆设的房间，金亮铜柱和蕾丝床罩都和记忆中的一样。旧地重来，不免有许多的感慨。

心情太过紧张，她几乎无法在房里待下去，于是披了一件外衣来到小阳台。她一面欣赏在明月下沉醉的花园，一面仔细聆听楼下的每个声响。

突然脚步声由楼梯传来，惜梅转过身来，心噗噗地跳着。她看到纪仁了！一样挺拔的英姿，一点也不像刚从监狱里出来！

他走到近玻璃门的月光中才发现惜梅。他停在那里，像见到鬼般瞪着她，彷佛不相信她是真的。

“这就是我们要给你的惊喜。”素珍笑着对儿子说，并给惜梅一个鼓励的眼色：“你们谈谈！”

素珍走后，他仍僵立如泥雕塑像，脸上毫无表情。

惜梅渐渐慌了。大家都猜错了，纪仁并不高兴看到她，他心里依然恨她。天呀！

她该怎么办？这小小的阳台再一次将她困住，连后路也没有。她真太不自量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前进，脸孔异常严肃。她等着被辱骂、被驱赶，她吞吞口水、咬紧牙关，就在他的手碰到她时，她两眼害怕地闭起来。

“惜梅，真是你？”他只低低地问。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响应，他就将她拦腰一抱，把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嘴里还不断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被弄痛了，但一点也不介意。又一次她的手夹在两人的心跳之间，感受那如雷鼓般激烈的震动。这一刻她仍嫌不够亲近，于是把双于挪至他颈后，让两人的身体更紧密相连，也让他更容易顺着她柔滑的肌肤耳鬓厮磨一番。

呀！纪仁仍是在意她的！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你在为我哭，你担心我吗？”他轻吻她的泪说。

“我担心死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想活了。”她情不自禁地说。

“别再哭了，我不是回来了？”他吻干她的泪说：“再哭下去，你会严重缺水，我会盐分过多。”

“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她破涕为笑说。

“对别人我才懒得开玩笑。说也奇怪，我就特别喜欢逗弄你。”他仍紧抱她，语气正经说：“我喜欢看你笑、看你生气，看你因为我而激动的样子。”

“你真有毛病！”她红着脸说。

“我若有病，也是因为你！”他很认真地问：“你今天来就表示要嫁给我了？”

“我对你说过那么多可怕的话，你仍要娶我吗？”她抬头问。

“当然，不管你怎么拒绝我，我都不会放弃的！”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她连声说，情绪激昂。

“你确定吗？你分清楚对我和哲彦的感情了吗？”他双眼晶亮地问。

“我完全清楚，百分之百确定。”她眸光如雾说：“我真正爱的是你，我不会为哲彦死；但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哦！惜梅，你终于属于我了！”

他说着，禁不住她双目盈盈的诱惑，低下头吻住她微启的红唇。她一下子天眩地转，如在蒙鸿太空中飞升，无边无际的销魂美妙。

她觉得身体火热，血脉紊乱，几乎不能呼吸。

“纪仁，我……我快没有空气了！”她喘着大气说。

“那我就当你的空气！”他笑着说，但仍放开她：“来，我要让你看一些东西。”

他牵着她的手到他二楼的卧室。这是她第一次参观他的房间，看到许多他用的东西，心中感到一种奇特的亲切感，便忍不住去触摸。

他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再拿一张椅子坐在她前面，两人几乎膝碰膝。

“打开来看看。”他交给她一面袖珍的红漆锦盒说。

惜梅依言按开铜扣，里面竟是那年在八角楼古玉店所见的金项链，环形的玉坠仍晶莹如雪。她激动得无法言语，久久才哽咽说：“你真的跑回去买了？”

“是的，它真的花了我几个月的薪水。”他说：“但比起我的心意，一点都不算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细细抚摸那千年玉的温滑润泽，感受一种始终被宠爱的滋味。

然后她又看见盒底放着纪仁写的相思信和相思签。

如好友重逢般，她急着打开阅读，并发现尾端署名全改回纪仁的名字。她把信放在心口，对着他的凝望说：“以前我说的有关信的那些话不是真的。它们一直是我的宝贝，夜夜伴我入眠，是我一生收过最美丽的信。”

“你再看看，底下还有东西。”他微笑地说。

她翻一下，原来她当年回复他的信也在其中，她看了一两行便羞红脸，忘了自己也曾心血来潮浪漫过。

“你写给我的信和写给哲彦的完全不同。”他说：“当时我就猜你和哲彦虽有婚约，但并不是真正相爱。可是，后来你又毅然决然地嫁入黄家，真是狠狠打击了我，害我连要表白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我记得你还跑来训我一顿。最后还说，你若爱上一个女人，便此生不渝。”

她回忆说。

“你都记得？”他惊讶地说。

“其实在那以前，我就为你所迷惑。”她有些委屈地说：“至于我嫁给哲彦，还不是拜你这几封信之赐。若没有它们，我才不会傻等哲彦呢！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恨你、气你的原因了。”

“那么说，我是弄巧成拙、自作自受了？”他十分懊恼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月下老人终究没有迷路呀！”她轻摸他的脸颊说。

“他老人家要迷路，我也不让。”他按住她的手说：“我那天去码头接哲彦，就是要摊牌的。若是他没有娶宛青，我也要逼你认清自己的心意所属。”

“那一定很可怕，我已经因自己为你动心而哭了好几回了。”她说：“幸好哲彦先走出这团混乱，我还得谢谢他担了所有的骂名呢！”

纪仁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眼内带着促狭的光芒。

“你又在转什么坏念头？”她知道他又要逗弄她了。

“你开始用心了解我了。”他笑了出来：“我只是在想，新婚之夜我就不必费神解释我大腿上伤疤的由来了。”

“这么多年了，我就不信那道疤还看得见！”她脸又红了。

“什么疤都可以不在，这道疤我可是死命留着。”他不怀好意地说：“不信的话，我现在立刻给你看！”

他这人玩笑竟开到这种地步！幸好外面及时响起敲门声，惜梅跑去开门，是素珍和惠兰。

“找你们老半天，原来躲在这里！”素珍说：“有什么体己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先下来吃猪脚面线去去楣运吧！”

“好，我马上下去。”纪仁又对惜梅眨眨眼说：“你迟早会看到你的‘杰作’的！”

纪仁随母亲和大嫂下楼后，惜梅还兀自傻笑着。她知道痛苦会刻骨铭心，但从不明白快乐也会令人如痴如醉。

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不曾错过爱情，不曾错过纪仁。那种爱人及被爱的圆满感，不是人人可得，她会不悔不怨地珍惜一生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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