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3]《白蝶藤萝》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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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四十三年，初秋，台湾北部丘陵秀里小镇。

对于晒茶而言，今天的天气是最好不过了。太阳不大也不小，天空呈浅浅均匀的蓝，透过云层所投射下的光和热，不但烘得人畅暖，也让筛子里的茶箐逐渐卷缩干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敏贞随着父亲哲夫穿过晒茶厂，正在翻转茶箐的工人纷纷向他们行礼问候，哲夫也在一路颔首招呼。

有几个年轻大胆的男工，不免对这刚从学校毕业，以美貌著名的东家二小姐投以好奇及仰慕的注视眼光。

十八岁的敏贞确实是赏心悦目的，她有一身乡下人少见的雪白肌肤，加上纤细修长的身材，像古典仕女一般的瓜子脸及雅致的五官，自然让这些见惯粗壮农妇的庄稼汉惊为天人。

“敏贞是宽慧去日本旅行是怀的，当时她最爱看的是奈良正仓院的壁画；有个叫“天女散花”的，真是漂亮；看久了，生下的女儿就有那个样子啦！”敏真的祖母玉满不止一次对众人说。

然而敏贞也以个性孤僻和脾气古怪著名，她不太说话，也少有笑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态度。据说她和继母处不好，连宠爱她的祖母和姐姐都常莫可奈何，所以尽管她生的美、学历高、家世好，上门来提亲的媒婆却有顾忌，以致不像姐姐那样行情看好。

“果真是石头美人一个，一张脸臭成那款，人再娇俏也没用，有谁敢娶回家呢？”有个男工在他们背后低声说。

敏贞在跨进茶场时，正好听见这句话，她连眼也没有眨一下，仍不断在笔记本上记着父亲交待的话，由室外的明亮到室内的阴暗都没有影响到她笔下的流利。

浓浓的茶香充斥鼻间，四处夹杂着师傅们的吆喝声和机器的转动声，敏贞一直不喜欢这里。

如果再亮一点就好了。她每次来都会如此想，但从不曾真正说出来，因为黄家事业没有女人说话的余地，女人受再高的教育，社会地位仍是低微的。

假如她是儿子，她会告诉父亲，在屋顶开两排宽敞的天窗，有粗梁木垂下的灯泡要多加几个，尤其那一排排木架，放着正待蒸散发酵的茶叶的角落。

炒茶的大铁锅则应另辟一房，以免人来人往的杂乱，干扰了杀箐的温度和师傅的判断。

剩下的揉捻挤压和烘焙，应逐渐由简单的机器代劳，就没什么好建言的了。

哲夫摸摸熟热卷缩的毛茶，凑在鼻上闻香气。

“味道还是没有老式的焙笼好。”一个师傅说。

哲夫点点头，要敏贞记录下来。

在帮忙父亲生意的这几个月来，敏贞已看出黄记的茶厂早无往日的盛况，若不设法改革求新，几代的努力经营就要付诸流水了。

可她不敢说，不能说，因为她从未被当成黄家的香火，将来注定要冠别人姓氏的人，说了只会惹人侧目和厌烦而已。

事实上，自八年前母亲死后，她就对这个家愈来愈觉得陌生和隔阂，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快点长大及想办法离开，可惜命运老与她作对，到如今仍得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母亲生前预言她会比较命苦，倒像是一个诅咒了……

一阵浓郁的茉莉花香传来，这是预备要焙茶用的，毛茶要经过焙火才能成为精制茶。敏贞顺手拿起一半白花在嘴里嚼一嚼，甜腻的花气立刻布满齿间。

她和哲夫由茶厂的另一头出来。制茶的最后一道手续“拣茶”并不在厂内，而是分散在各骑楼间，当成妇女的副业。有时忙不过来，就直接运到大稻煌（现在的迪化街），让那里的女工去拣。

哲夫的下一步并没有往新盖的养菇寮巡视，而是直接往家里走。敏贞有些纳闷，但她不问，只紧紧地跟在后面。

父女俩一路无言，他们已很习惯这种相处方式，敏贞一向沉默，哲夫也不知该说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若无心架桥沟通，只会愈行愈远。

但今天的哲夫有点不寻常，只见他脚步急促，脸上有掩不住的高兴，他甚至在通向后镇的木桥上停下等她。

“快一点，绍远的车子四点钟到，冯家的人恐怕都来齐了。”他催着女儿说。

原来如此，敏贞气馁地想，一切都是为了冯绍远！

绍远是继母秀子最疼爱的侄儿，是人人口中“完美”的化身，从小到大的评语不外是英俊、优秀、聪明、懂事，连哲夫都很欣赏他，喜爱他的程度比自己血亲的四个子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敏贞却觉得绍远是全天下最虚伪做作的人，他以勤奋苦读的上进姿态来赢得父亲的欢心，不外是想藉着黄家的财势来达成他当人上人的野心而已。

哼！一个贫苦佃农的儿子，凭着未婚生子，逼死正室的姑姑来攀入黄家，除了可耻还有什么可以形容的？

“自他去服兵役，我是一天天数日子的。”哲夫没注意到她的脸色继续说：“这孩子很有一些想法，他回来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他又不是我们黄家的人。”她不服气地说。

“可是我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他看了女儿一眼说：“秉圣和伟圣长大后有他的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冯绍远既然那么厉害，叫他到别处打拚呀！”她一反平日的少言，和父亲争着：“黄家有我帮忙还不够吗？”

“你一个女儿家能帮多少？莫说将来要嫁人，就是此刻，也没办法四处去露面谈生意。”他终于看出她的怨怼，用半责备的口吻说：“还有，以后当着绍远的面，不想叫声表哥，起码也得尊称人家绍远哥，这样才有礼貌。”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秀子曾是黄家的女工，她不择手段爬上老板娘的位子，又拉几个兄弟子侄来骗吃骗喝，还要她来尊称？这是哪一国的道理？她没给他们难堪就不错了！

“我没哥哥，我的表哥又都在朱家，我只对他们有礼貌。”她不敢和父亲正面冲突，只淡淡的回答。

提到朱家，哲夫就不再言语。他看着女儿年轻姣好的面孔，轻叹一口气。他继续往前走，也不管她又没有跟上来。

一回到茶行，敏针就看见祖母坐在门前的藤椅上和拣茶的村妇聊天，她五年前中风，靠拐杖而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今天的气色特别好，身穿簇新的大陶衫裤，梳齐的龟仔头髻上还插着一根碧澄澄的玉簪。

见她满面春风，别也是为了绍远吧？敏贞念头尚未转完，就听见祖母对父亲说：“秀子的阿爸和大哥一家全在厅内等你，说等一会要到车站放鞭炮接人呢！我是脚不方便，不然也要去凑热闹呀！”

天啊！看祖母欢喜成这样，又不是她的孙子！

冯家大小都在大厅由秀子招待着，黑压压一群人，大人粗声说话；小孩则到处乱钻。今天他们都把最好的衣服穿来了，“脚上甚至还套着布鞋，当他们见到哲夫和敏贞时都起立鞠躬，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都来得那么准时呀！”哲夫客套说。

“可不是，我大妹一家天还末亮就从山里出发了呢！”秀子说。

当时台湾人对服兵役还停留在日本人拉军夫去打仗的观念里，一旦接到兵单，无不生离死别地痛哭，大有壮土一去兮不复返的味道；及至退伍，那可是凯旋战士归来，自然要大肆庆祝一番。

敏贞并不反对他们的兴奋之情，只是绍远是冯家人，为什么要由他们黄家来张灯结彩、办桌庆贺呢？

她连笑脸都没有一个，便迳自到书房算她早上未完成的帐本。

坐在属于她的一张小桌前，望着圆润黑珠的大算盘，见数字一个个跳动着，反倒让她心神更不宁。

都是这可恶的冯绍远害的！

她乾脆站起来在房内绕着圈子。这里原本是母亲的绣房，经秀子的改装后，已经没有往日的影子。虽说人死精魂散，但很多渗入岁月和记忆的气息却久久不散，它在人的脑中，在四面的墙缝申，日日透化，不是眼不见就能净的。

像她自己，就彷佛常看到那些旧有的箱柜，堆满了各色的绸布和一络络的丝线；也看到美丽的帐幔和精致的花鸟浮在半空申，锦雉繁花、榴开百子、芙蓉鹭鸶、兰桂齐芳、海棠牡丹……然后母亲的形貌就会出现，飘飘然地荡着，彷如她临死之前的诸多叹息，教人无法捉摸。

她都能如此感应到，更何况是对母亲念念不忘的父亲昵？

她知道秀子这么做，是因为绣房离主卧室近，但若认为可以因此抓住父亲。不过秀子又能如何？她精明干练有余，却敏锐细腻不足，这是冯家人的特色，贫穷让他们把现实利害看得透彻，却对百折千转的感情事一无所知。秀子和绍远都一样，衣食再好、书念再多，都是粗浅得令人受不了。

她在母亲的相片前站住。那是一张全身的黑白照，母亲穿着剪裁雅致，长及脚髁的套装，手上抱着刚满一岁的中圣弟弟。

父亲特意将它放大，就挂在正对书桌前的墙上，每回抬头便可以看到。他经常坐在藤椅上，叨着烟斗，对着相片凝视沉思。

这种公然的思念，秀子似无所谓，反正时光不能倒流，死者也不能再复生，她这拥有现在的人才是胜利者。

可秀子真的钝到不明白，过去亦能杀死未来吗？

如果敏贞记得没错，母亲这身套装是购自东京的衣料，秋香色的天鹅绒，再由大稻堤的名裁缝师亲手缝制的；中圣的小和服则是京都来的礼物，白色的软绸面绣着色彩续纷的千羽鹤。

拍照那日阳光晴和，母亲将头发中分，梳到颈后用缎带束着，还擦上有桂花香的发油；她的脸完全露出来，长而柔媚的眼睛，朱唇微启，笑得十分贞静美丽。右手抱着的中圣也很合作，灵动的阵子对准父亲的莱卡相机，活脱脱是长了翅膀的小天使。

谁知道那么漂亮完美的一对母子竟世间不容，先后都化为尘土了？相片中的人再也走不出来，时间在那里停顿，美也在里面残酷地僵凝了。

敏贞觉得自己又快要哭出来了，为避免陷入更低潮的情绪中，她强迫自己把双腿移回书桌前继续工作。

翻开家庭帐册，她又一楞，好几项支出都是用在冯家的。自从祖母中风以后，秀子常趁理家之便，三番两次送钱回娘家改善生活。

去年政府实施“耕者有其田”，秀子的大哥分得一些地，更公然向黄家借钱买农具；然后是她的大弟到桃园打天下要钱；小弟、小妹进茶厂做事；众侄儿外甥的学费、制服费，林林总总，无一不是向黄家伸手。

就以绍远来说，他初中和商职的花费都由哲夫一手包办，十六岁就住进黄家，吃的、用的全与黄家少爷无异。哲夫甚至计画供他去念大学，想来真教人愤慨。

历史上有所谓的“外戚专权“，他们家就明明白白摆着一个冯氏之祸，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情，如此卑劣可恶，其他人怎么能笑眯眯地接受呢？

她的朱家外公就不会这么占人便宜和没有格调！愈想愈厌烦，她把帐册丢到一边，发泄似地拨着算盘，由一加到一百，如秋风扫落叶，到了八十，她狠狠一刷黑珠子骨碌碌一阵滚动后，再零零落落地停摆。

她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心浮气躁呢？难道是因为绍远要回来了吗？

他回来，她绝不会高兴，只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近一年半不见，他会变吗？至少她自己是不一样了，不再是齐耳短发、白衣黑裙的女学生。

以人生阶段而言，她算是成人了。敏月怂恿她去烫了头发，额际颈旁细细的善曲，使原来的清纯加入了会勾人的妩媚。借梅姨捎来许多布料，当她去量身做衣时，她才惊讶于自己日趋成熟的曲线。于是，盯着她看的人多了，媒婆也相继的上门了，到处都有人说她“女大十八变”。

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依然我行我素；但绍远不同，他总让她紧张，或许是他认识她太久，童年和少女时期，都少不了他在她面前晃荡；他有着冯家人好看的深邃眼睛，两道浓眉又衬出他聪明沉稳的气质，总是若有所思，彷佛可以看进人的心理。

她已经够讨厌秀子的眼神了，而绍远的更令她坐立难安。他去服兵役时，她简直松了一大口气，也是那时她才明白他对她的影响力有多大，有时甚至连她的呼吸频率都不放过，可见他根本是冯家故意派来对付她的！

因为想得太入神，敏月走进来时，她还吓了一跳。“都下班了，还那么认真做什么？”敏月带着一脸笑容说。

“我们这种家里生意，哪有什么上班、下班可言？”敏贞把算盘归零，稳住心情说：“不像你当老师的，一下了课就不必再操心学校的事了！”

“咦，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又和秀子姨呕气了？”敏月听出了妹妹声音中的不愉快。

“你看看，这个月冯家又来要了多少钱？”敏贞把帐册推给姊姊。

“那都是有需要才来借的呀！”敏月翻一翻说。

“借？那什么时候还呀？既没利息，也没归期，开银行也不是这种开法。”敏贞因为气愤忍不住抱怨许多。

“冯家穷，一时也还不清。不过，他们都是很苦干实干的人，不会赖帐的。”敏月很委婉地说，“况且这些都是小钱，莫说左邻右舍有困难，我们会三不五时接济；冯家是亲戚，我们更应该帮忙了，不是吗？”

“冯家不是亲戚，他们是害死阿母的仇人。”敏贞想也不想地说。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想不通呢？阿母是病死的，早产失血过多引起的，外公不知说了多少遍，没有人害死她。”敏月说。

“你难道忘了秀子姨如何在外面和爸偷生子，如何强要进黄家做妾吗？”敏贞又问。

“做妾也是阿母的主意，她若不愿意，不会让秀子姨进门的。”敏月说。

“她哪里会愿意？都是迫不得已的。”敏贞说：“你没有看过她如何痛哭、如何剪坏刺绣、如何焚烧书信，她是含恨而死的。你去问惜梅姨，她最清楚！”

“惜梅姨也说过，往日恩怨不要再去计较，凡事要为活的人设想。秀子姨是做法不对，但阿母身体太弱也是事实，何必都怪到一个人身上呢？”敏月极有耐心地说：“况且，这几年秀子姨也为我们黄家尽了不少心力，先是阿爸肝病住院，后是阿嬷中风，哪一个不是她亲捧汤药，把屎弄尿的？再大的罪也应该弥补过去了，不是吗？”

这些话敏贞听得太多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再争辩。这就是冯家最厉害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圆滑狡黠、擅长做人，不但黄家人、朱家人被收买，连镇上都不再有批评他们的闲言闲语。

他们为什么没想到，若没有秀子，母亲不会死；母亲不会死，惜梅姨不会离开，父亲、祖母就不会生病，他们黄家会更兴旺，一家会更和乐。

为什么每个人都千方百计要把母亲的悲剧忘记呢？

敏月见妹妹不语，以为她听进了劝告，便温柔地说：“好啦！去洗洗脸，换件衣服，晚上有客人呢！”

敏贞皱起眉望着姊姊，这才发现她穿了一件新的藕色洋装，胸前系着纯白真丝的大蝴蝶结。她早上去学校时可不是穿这一套，脸上也没有薄施脂粉，那她此时的刻意盛装不就摆明是为了绍远吗？

“晚上有什么客人？”敏贞故意问。

“有时候看你长大了，其实还像个孩子！”敏月笑着摇摇头说：“你明知道是绍远哥，他当兵回来，当然要给他接风庆祝一下啦！”

“他又不是黄家人，干嘛要在黄家庆祝呢？”敏贞说出了一直在心理嘀咕的话。

“这回可是阿爸抢着要摆宴的，我很久没看见他那么开心了。”敏月说，“你也不要小心眼了，绍远哥在家时总是最照顾你，帮你解答功课，陪你搭公路局车子去注册、上学，对你比对他自己的弟弟妹妹还好呢！”

“这太夸张了吧？那是阿爸去拜托他的，我可不领情。”敏贞说。

敏月再次摇头，嘴角一抿，露出两个酒涡。她个性一向平和、守本分，不太了解敏贞为什么老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怨气。

虽说是姊妹，但她们两个在长相、性格上都不太相同。敏月长得像姑姑昭云，自幼就乖巧伶俐，长大了也温柔娴淑，鹅蛋脸上一双灵秀的杏眼，老漾着盈盈笑意。顺利地考上师范，顺利地当上老师，大家对她只有夸奖，像这样秀外慧中的人品，也难怪媒婆要踏破门槛了。

敏贞的模样，长辈左看右看，都说是母亲宽慧和阿姨惜梅的混合体，像到朱家人的纤秀细致。论外貌，她是胜过姊姊一筹，但孤僻的脾气和不得人缘，就把整个气质打了一半的折扣，镇上知道的人家都不敢来说亲，媒婆也只有往外乡镇，甚至外县市去找机会了。

敏月看敏贞一脸倔强，不禁又爱又伶，她深知这个妹妹其实是嘴硬心软，最富感情的，于是她假装哀求说：“难得阿嬷和阿爸那么高兴，你就委屈一下，赏个脸吧！拜托啦……”

两姊妹正在推拖，外面突然响起震耳的鞭炮声，敏月双眸一亮，也顾不得妹妹就往走廊跑。

在厨房煮饭的下女金嫂和阿娥都来凑热闹，一时厅房喧哗，连三岁的伟圣跌倒哭泣都没有人注意到。

“真是疯狂，既不是迎娶新娘，也不是高中状元，有什么好看的！敏贞一边扶起伟圣，一边低念。

她回到房内，披上毛衣，拿起画簿。大家往前头挤，她偏往后买走，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一点都不想见绍远，能避多久就多久。

太阳已经下山了，玉石青的天空淡淡一枚新月，旁边点着一颗极亮的星星。

敏贞没有戴手表，但由天色猜测，大概是快六点了。她就着还亮的光线，画完一颗偏黄的绿袖子，长在河边孤伶伶的，略呈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世界上只有画画能让她忘却所有的烦恼，一技笔、一张纸，就能拥有无限的快乐。这个发现是由临描母亲的刺绣底稿开始，每片花瓣、每根羽毛，甚至小小的触须，其曲折繁复都令她着迷不已。

几只倦鸟盘旋归巢，阴影落在画簿上，她抬头看看山林，警告自己不能再逗留了。

在秀里，三岁的小孩都知道，黄家西厢院的后山闹鬼，特别是在宽慧死后，一入夜就有女子的哭泣声传来。

敏贞听过，风愈大，那哭声就愈哀绝凄切。

“那真是阿母在哭吗？”她十岁时问过惜梅。

“当然不是。”惜梅回答，“只不过山上有个风口罢了。”

“可是他们说阿母死以前不是这样的。”敏贞说。

“可能以前上面有一排树挡住，后来不知谁砍掉了，就发出这种声音啦！”惜梅说。

大人说得再合情合理，都止不住孩子的好奇心和想像力。

这里的确够荒凉，斜斜的山坡乱长着一些枯瘦的树，叶子倒密得可以遮住天，一条小溪跃过乱石矮丛而下，有时干涸、有时盈沛，直直通往秀里溪。

两溪交会的一座简陋木桥也有鬼故事。

“有天晚上，我经过这里，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女人坐在桥头，把自己的头拿下来，一直梳一直梳……”赶路的夜行人说。

“有个黑蒙蒙的半溟，我起来撒尿，就看见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站在桥上对我笑着……”住在附近的老农说。

听起来怪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切都来自这片诡异的林子。

事实上敏贞曾经上去过一次，那年她十五岁，因为生病没考上师范学校，功课好的她极不服气，要求重考，却遭家人反对。

她认为是秀子从中捣鬼，就当场冲撞起来，气得怀孕八个月的秀子捂着肚子直叫痛。

她挨了一顿臭骂，就悲愤交集地故意往藏有鬼魅的西院后山跑。

当时她是气极了，完全不顾那重重的阴黑和令人生畏的暗寂。她踏着溪上的石头，涉水如飞，充满泪水的双眼全然忽略了悬吊的彩色蜘蛛和石缝间窜逃的鲜艳虫蛇。

有人在后面叫她，她知道那是以照顾她或者该说对付她为己任的绍远。好吧！不怕死就来追吧！

她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来，手上、膝盖全是碎叶霉苔。她在一个平台处稍事停留，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呆住了。

有一棵极粗壮的树像伞一样地罩在前面，因为四周的树都是细瘦的，就更显出它的与众不同。它的根盘连张狂地向各处张牙舞爪，它的枝肆意跋扈地蔓长侵犯，俨然是此山的树中之王。

可她惊的不是这树王，而是它粗黑的树身上竟缠着一条条的藤蔓，乍看之下恍如大小不一的蛇，这也是让敏贞后退好几步的原因。

但仔细一看，那些尾端的卷须上，怯怯地长着绿如翡翠般的小叶子，似黑夜窥伺的猫眼，她这才惊觉是寄生的藤萝。

但，一旦受了惊吓，所有的恐俱便会莫名全浮上心头。虽是大白天，敏贞却觉林中阴气弥漫，每一棵树都像长了眼晴似地，远处恍榴有些白影子……

她的心狂跳，却僵立不能动。一抹天光映在一洼溪水里，可见细如红丝的吸血虫蠕动着。

有欷挲的脚步声传来，她想到追来的绍远，整个人遂放松下来。他那人八字硬、命重，一身阳刚气，众鬼看到他都要纷纷闪避，有他在就不用害怕了。

当时绍远才十七岁，手长腿长、脚丫特大，顶着一个大光头，因为一向老成持重，感觉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你气够了吧？哪里不好跑，偏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他皱着眉说。

“怎么？你吓到了？怕被鬼抓？”敏贞迭声问，用以掩饰自己原先的俱意。

“鬼倒不怕，就怕久不闻人味的毒蛇、黑蜘蛛，被咬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慢条斯理地说。

她这才想到那些潜存的危险，经他一提，枯叶腐木下似乎有东西爬过，脚底也不禁麻痒起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下山，可他却楞楞地望着树王。

“这种贫瘩的土地竟可以把树养那么大，真是奇迹。”他说：“只可惜被藤萝寄生了。”

“它会死掉吗？”她担心地问。

“目前看起来是还好，藤蔓势力不大，以后就难说了，这样共生共死的情况是很复杂的。”他看她一眼说：“这使我想到一首山歌。”

“什么山歌？”她问。

“你想听吗？”见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便用吟念的方式迳自说：“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她沉思半天，才能由叠乱的藤树死生中理出一点头绪。藤无论树的生死都要缠，树无论藤的生死都要被依附，听起来很惨烈，也没有道理。

“这不太合逻辑。”这个词句还是由绍远那儿学来的，她说：“树又高又大，小小的藤萝又能奈它何？最后藤萝一定会枯死落下。”

“那可不一定。有时看似细弱的东西；反而是生命力最强韧的。”他说。

“是吗？有时斗不过就是斗不过。像我想重考师范，如何说破嘴都没有用！”她又想起自己的问题。

“我可以再帮你去说说看。”他很诚恳地说。

“你？”她杏眼一瞪说：“我是黄家人都没有办法了，你一个外人又能起什么作用？少自抬身价了！”

她说完就把一脸难堪的绍远丢在后头，自己半跑半跳地下山。这种场面发生太多次了，她根本不在乎，也不会顾及他的自尊或心情。

哼！他以为他是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她早看透冯家人的假仁假义。绍远若想用假好心来感动她，下辈子都等不到，她可还预备了很多钉子让他碰呢！

三年后的敏贞想来，当年自己是太幼稚冲动了，瞧今天绍远退伍返乡的架式，那时若让他去说服父亲，或许还真有效果呢！

她合上画簿，拍拍黑色长裤上的灰尘，不知山上的树王和它的藤箩变得怎样了？她弯身看看枝叶覆盖下的溪床，传说中的鬼影幢幢，她却连个鬼都没见过。

她步下大石打算回家，一抬头就看见有个人站在西院的柴房边，他身材壮实，留着粗短的军人头发，穿着衬衫和卡其裤，不是绍远是谁！

她几乎是立即转过身，重新面对后山。真是冤家路窄！此刻若要回家里，必要与他打照面，他有没有可能不认得她了？”

“敏贞！”他大声叫她。

不可能了！连这么远的背影他都辨认无误，又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敏贞！”他又叫一声。

这次更近了，传到她耳里倒像是赛跑前那阵口哨声，她一震便又往山上走去，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但如果能让他以为认错人或见到鬼，也不虚此“行”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懂得先拿一根竹棍东敲酉敲一番。林内依旧枝叶纠结，蛛网密布，天快速地变黑，只有月光映在溪水中的微亮带领她的路。

“敏贞，回来！那么晚你上山做什么？”绍远竟跟了上来。

其实她走到一半就后悔不已了，如果他不鸡婆追来，她早打道回府了，偏偏他一步紧似一步，把她逼得愈行愈远，还走得狼狈万状！

她到了体力真的不支时才停下来，隐隐中蛰虫交鸣，前面一片绰绰白影。天呀！白影？夜路走多了，终于遇见鬼了？

她抚心定睛一看，原来是树王和它的藤萝！

三年不见，藤萝已布满整个树身，小叶子仍然绿如翡翠，而且还开了一朵朵数不清的小白花，像栖息着许多展开翅膀的白蝴蝶，真是美得教人赞叹。

如果此刻她能画下来就好了……

因为看得太专注，连绍远走过来也没有察觉。

“你的脾气还真是没有改，老喜欢出奇不意地整弄人。”他喘口气说。

“嘘！”她喝止他，指着树王说：“你看！”

“哦！是很美丽。”他没有她那么动心，只说：“你在乌漆抹黑中摸上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令她不安，她用最平常的口吻说：“你对了！藤萝打败树王，侵占它的内外，可怜的树王。”

“你怎么会认为它可怜？或许它非常快乐呢！”他又说出另一套理论，“有花在它身上长着，又香又美，恰好解了它百年来的寂寞也不一定。”

“胡说，它就要被侵蚀而死，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她反驳。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他淡淡地说：“死而无憾。”

突然，在沙沙的树摇叶动中，有绝对错不了的女子低语声，一阵有一阵无的传来，因为太清楚了，她反而以为是幻觉。

“你听到了吗？”她头皮开始发麻，极小声地问。

“当然。”他没有一点俱意，只是很笃定地说：“山中的地势不同，传声效果也不同。你不是背过一首唐诗吗？‘山中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我猜得没有错，刚才那些声音不是散工的采茶女，就是上山捡柴的妇人发出的！”

难怪他会百毒不侵，什么事都可以编出一套歪理，把周遭的人唬得团团转。

她偏要唱反调道：“万一你猜测错误怎么办？我还是快点下山为妙！”

“你本来就不该在这时候上来探险。”他很直接地说。

“我更不想在那一连串愚蠢的鞭炮声中欢迎你。”她坦白地说。

“所以就用这种摸黑访鬼的方式来欢迎我？”他好笑地说。

“我根本一点欢迎你的意思都没有！”她凶巴巴地回答。

“不欢迎我没关系，可让大家找你、替你担心，总不太好吧！”他说。

他敢教训她？一分神下，她的脚向前滑，差点落入水里，好在绍远机警，从后面抱住她，两人往碎叶上一跌，恰巧形成她坐在他身上的亲密姿势。

她慌乱地爬起往回走，脸上一片火热，牙却恨恨地咬着。真荒谬，她长大了，怎么手脚反而没有三年前灵活了？好像人长高了，身体也相对加重许多。她想到他方才横在她胸前的手，心中顿生一股被占便宜的感觉，使她的愤怒更深一层。

总算看到西厢房的灯火了，才要跨出最后一步，就看见敏月和八岁的秉圣在找他们。

“等一下！”敏贞挡住绍远，“你先出去，我不想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我宁可你先出去。”他的口气很坚持，似乎怕她又会溜回山里。

他愿意殿后就随他吧！敏贞钻出树丛，突然有一种偷偷摸摸做坏事的感觉，好像私下幽会……和绍远吗？才怪！她恨不得现在有个吊眼长舌的恐怖女鬼把他抓走，那才是大快人心呢！

敏贞回到大厅，免不了一阵挨骂和几记白眼。筵席三桌，正开到一半，屋内充满菜香、酒气和人语。

她才傍着姊姊刚坐下，绍远就从前门进来，打完招呼，还故意说：“哦！敏贞找到了呀？我可是绕了一大圈，顺便把思念已久的秀里巡过一遍了。”

“原来你没有找人，自己跑去玩啦！”哲夫笑着拍拍他的肩，“以后还怕没得看？不到几天，保证你会腻的。”

“故乡是永远看不腻的。”绍远举杯敬酒说。

哼！说谎面不改色，火候真是愈来愈够了！什么绕了一大圈？不过是后山几步，外加后门到前门罢了。她只叫他晚点出来，可没有要他演出个戏外戏，还编上这么动听的台词！

果真是学商的，如今经军队三教九流的磨练，加上本身的“家学渊源“，以后必是愈来愈能言善道、圆滑世故了。

厅内的灯光够，她这才把绍远看清楚。他是变了，以前青涩削瘦的少年模样己褪去，军队把他养得又黑又结实，曾经淡得不见影的鬓角髭须突然浓黑起来，像一个陌生的男人。

敏贞几次偷看他，几次说不出的心惊。如果刚才她能看清他的改变，恐怕就不敢和他单独相处，讲话也不会那么态度随便、口无遮拦了。

她不再是以前的敏贞，他也不再是以前的绍远，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的关系，永远的对立阵线。

这欢迎宴真是无聊透顶又永无休止，她看到伟圣不耐烦地在秀子手中哭闹着，她便藉口要哄他睡觉，抱他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场合。

对这标准的迟到早退，反正她已恶名昭彰，不在乎再多个不识大体的批评。

她的卧房是寂静的，就在西厢院，可听到小溪淌水声，也可以听到人人传说的鬼哭声。她当初选这里，就是因为离东厢及前厅最远，但求能隔绝大家族的烦杂琐碎。

结果敏月和绍远也分别住在左右，想求静读书，这一来，招惹的人气就更重。如果叔叔哲彦一家五口也回来，住入旧房间，这儿就只有用菜市场可比拟了。

新月极淡，照不进窗内。敏贞并不点燃夜晚用的煤油灯，只在黑暗中抱着伟圣来回走动。

继母生的两个弟弟里，她对伟圣还稍微有点感情，因为他那圆润的脸庞长得很像死去的中圣，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秉圣则轮廓似父亲，却转着一双冯家人的眼睛，令她反感戒备，所以很难拥抱亲近。这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是很不公平的，但她就是敞不开心胸去改正，总是自我安慰：反正疼他的人很多，少她亦无差。

她轻唱着催眠曲，伟圣很快便人睡，她将他放在床上，自己也斜歪一旁。似不真实的时空里，又彷佛看见母亲和惜梅姨在哄年幼的她睡觉，像坐一条船要到很远的地方。

一道亮晃的灯火惊扰了她，她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谢谢你啦！”秀子一面俯身抱伟圣，一面说：“这孩子一闹起来，只有你这二姊有办法，他就和你有缘！”

敏贞忙起身避开，秀子从不放弃任何可以巴结讨好的机会，可惜碰到她这冷心冷面的人，只有自讨没趣而已。

秀子将么儿抱出去，敏贞又往后退一步，却撞到一个人。她是睡昏了，竟没看见绍远也在房内！

“你到我房间来做什么？”她气势汹汹地问。

他以为这里是客厅，可以随便来去吗？好歹她也是十八岁的姑娘家，他一个男人该知分寸。想到他可能看尽她毫无防备的睡姿，声音就不觉愈趋凌厉。

“我只是来送你一份礼物的。”他没有被她的怒气吓到，仍很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喜欢画画，特别去买了一本欧洲的画册，里面有莫内、高更、梵谷的名画，你一定会爱不释手的。”

她爱画也不必他来管，连这唯一属于她的心灵世界他都要来插一脚，末免欺人太甚了。

她看也不看就说：“画册我自己会买，不用你送，你拿回去吧！”

在一刹那的沉默中，她看见他眼内流露出的挫败，她把下巴扬得更高。

“怎么啦？”在走廊的敏月正好听见，走进来说：“绍远哥送你东西是一片好意，这画册又贵又不容易买到，你就收下吧！”

“我才不希罕。”敏贞依然倔强地说。

“你不喜欢吗？”敏月一心想调解这尴尬的场面，于是说：“绍远哥也送我一本小说，是珍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我知道你很欣赏她的作品，我和你交换好了。”

“不要，我统统不要。”姊姊的插手让敏贞更气，不好听的话全冒出来了，“反正他用的都是我们的钱，用黄家的钱买礼物送给黄家人，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绍远倒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心，这些礼物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我在军队埋存的钱，和黄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若是你冯家的钱，我就更不能收了！”敏贞反应极快地说：“你不是该用来还债吗？”

他真的生气了，那炯炯双阵所露出的目光足以杀死好几个人。敏贞也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些，但话既说出也收不回来；因为心虚，她气势转弱，唇微微颤抖，眼内也不自觉地泛出泪水。

绍远脸色一变，怒气如曝晒后的草，一下子枯萎了。

他二话不说，拿着画册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敏月在一旁被这两人你来我往的阵势吓呆了，半天插不上一句话，直到绍远走掉，她才发出声音责骂妹妹。

“敏贞，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刻薄恶毒的话？你怎么变得那么无理取闹呢？你不收绍远哥的礼物就算了，又何必用话去伤害人家呢？”

敏贞忍住硬咽，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伤人，自己何尝不痛？但她已经没有辩解的力气了。“绍远哥虽然用黄家的钱，但他所回馈的已远远超过了。”敏月的语气中有着平日少有的严厉，“这几年他如何帮家里、帮茶厂，你都看到的，若要算薪水，我们还欠他呢！更何况他给阿爸的安慰和快乐，绝非金钱所能衡量的！若不是亲戚间有顾忌，阿爸早收他当义子，哪由得你这么糟蹋他？”

敏贞根本不在乎什么金钱、回馈、衡量，她也不管绍远对黄家有什么贡献或用处，她只想到那遥远的岁月中有他的存在那个最初、最原始，引她入今生最早记忆的就是他……

四岁，在秀里溪畔，他用泥土做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圆球，尽六岁男孩子最大的细心与专注，像要串起珍珠与泪珠。她很高兴，送他绘了几朵樱花的捣米玩具和几颗糖果。

以后他每到镇上来，光著头、光着脚，一身褴褛，满是草味土味，手里总是拿着自编的竹叶小玩意，有草蚱蜢、竹靖蜒、扇子、篮子；有时还带活的，像竹筒里的蟋蟀、用线绑住的金龟子或夏蝉。

“给敏贞。”他总是说。

许多年不变的台词，彷佛她是他穿山越岭唯一的目的。

有些礼物她收，有些却随意丢弃。他是佃农之子，属于另一个世界，一点玩具和糖果却带来长久的感激和忠诚。她尚不解事，手中就被迫抓住一根绳子，绳子上有他一年又一年的岁月和心意。

十岁时，他终于在她内心成为一个有特殊意义的男孩子，也是那一年，秀子嫁入黄家做妾、敏贞的母亲悲愤而死，令她的生活整个翻转扭曲；她恨秀子、恨冯家，但都比不上对绍远的复杂感觉。

就像发现绳子其实是握在他手中，被摆弄串起的根本是她，这真让人一路寒到心底。

从此两人就在各种矛盾对立的状态中，常常角色混乱，他是童年朋友、敌人、大哥、臭男生、长工、偶像、伪善者、完人、邪恶的人……不定的感觉，使他们之间的迷雾愈来愈浓密，比一道隔绝的墙还可怕。

墙有高度厚度，摸得着看得到；雾却漫漫一大片，不知天涯海角，常教人扑个空。

她常执拗古怪，处处与他作对；她会口不择言地讥讽绍远，摆出最坏的一面对待他，就是想戳破那层浓雾。她好急、好慌，像即将瞎眼的鸟儿，到处胡闯乱撞。

她伤了他又如何？道歉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奇怪了。

敏月回房后，熄灭油灯，在窗前发呆。

绍远的房间就在隔壁，暗黄的灯影投在院子里，她知道他还没有睡，是不是气得无法入眠呢？

不久，隐隐传来口琴声，一个极为悲凉愁邑的调子，在心情不好的人嘴上闷吹着。

只有绍远会吹口琴，透过星月下的山岗树影，也只有敏贞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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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二章

第二章

立冬以后，天气转寒，白露为霜。采茶是四季不歇的，所以茶厂依然忙碌。

敏贞在书房对数据核算薪资，手常常僵冻，必须不时在竹制的手暖炉上烘两下。

这种天气，幸好她不必跑外面。绍远回来后，那就成为他的工作。

两、三个月以来，她很少见到他，他总是随哲夫到外地送货谈生意，回到秀里则大都留在茶厂；前一阵子秋收，他还回冯家帮忙了好几天。

无论如何，他对她的态度是改变了，不再是亲切容忍。她直觉要他还债的那番话对他伤害很大，多年来，她的嘲讽刺激终于崩裂了两人对立的那道墙，在彼此间划出一道深沟，喷散出许多浓雾，使情况更加扑朔迷离。

她一向沉静，他惯于不动声色，所以这个改变没有人察觉，因为在于他们闪避的眼神中，那种不自然，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他知。

她更烦躁了，以前家里有他是令人讨厌；现在有他则是全身不对劲，远远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想找地方躲。

十八岁真是个奇怪的年龄，明明冬天苦寒，她却常身冷面热，心似燃着一把火，无法散逸，弄得她坐立难安，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晚上，特别是他吹口琴的夜。

老是那种悲伤郁闷的调调，彷佛人生多不如意似地。他在黄家予取予求的还不够吗？明知道她会听见，他偏不停止；她也不去点破，装成不在乎和不受影响，是目前对付他最好的武器了。

走廊传来人声，她立刻正襟危坐。哲夫走进来，绍远跟在后面。

招呼中，她看着哲夫，对绍远那一瞄，焦点只在他褐色的毛衣上，并没有延及面部。

“你再说说茶包的想法。”哲夫坐在书桌后，继续方才的问题。

“我在高雄海军服役时，因为管帐务，偶尔会和美军接触。我看他们喝咖啡都用一种小袋子，咖啡粉装在里面，水一冲就好，既方便又省事。我想，若茶叶也这么做，一定可以开发出新市场。”绍远的声音十分热切，“据说英国、印度都这么做，也行之有年了。”

“这样好吗？泡茶是有一套极深的功夫，有各种口味、浓度和温度，可不像咖啡或西方茶那么简单，茶包会有销路吗？”哲夫怀疑地问。

“中国的老式生意就是这样，只重内涵，不重包装，因此竞争力就少了一半。喝茶的人哪有个个去读陆羽的茶经呢？大部分人不过是图个提神便利而已。”绍远说：“未来生意的走向，包装是非重视不可了！”

“那么只重包装，不管内涵，生意又做得起来吗？”在一旁的敏贞忍不住说。

“当然要包装和内涵两者并重了。”他对她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彷佛很意外她会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敏贞将两眼一垂，心里想，冯家人最会做表面功夫，天天讲虚礼，哪懂得什么叫内涵？要把那一套用到生意来，会成功才怪。

“你再找些资料研究一下。”哲夫不置可否地说，随后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耕者有其田’政策下，我放弃祖产地契所得的台泥股票，薄薄几张纸总没有土地实际，今年还被召去台北的三军球场开什么股东大会，在场七万多个人，搞得清楚的大概没有几个。”

“我也不太懂什么叫股票，”绍远说，“不过，这和政府提倡工商业有关系。不是有些人放弃茶厂、米厂，随政府去做纺织、石化业吗？”

“我听过这些，光是纺织业就有不少人反对，说台湾不产棉花，如何设厂？结果经济部长气的说：日本和英国也不产棉花，为什么就可以发展纺织工业？”

“这话很有道理。姑丈若想另外找投资，工业是比农林业有前途。上次我们到桃园，永业叔公好像很有兴趣，说工商合并才能赚钱，他能卖布，也能做布，肥水不落外人田。”绍远说。

一听到他提“永业叔公”，敏贞的耳朵就竖得尖尖的。他脸皮可真厚，那是她朱家的叔公，与他冯家何干？竟敢信口乱叫，真是不知羞耻！

“台北的纪伦伯和纪仁叔也有这个意思，他们说制茶这一行愈来愈难做了。”哲夫说。

“是呀！我有和他们谈过。”绍远点头说。

什么？绍远连邱家都攀上关系了？敏贞心尚未定，就听哲夫进一步夸奖绍远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肯看、肯学、肯做。每个人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年纪轻轻，就那么有理想、有抱负，真是难得。这么一来，我更要栽培你、送你进大学不可了。”

“做生意实际学就可以，何必上大学呢？”绍远忙说，“何况一读四年，要花不少钱，别人会说闲话的。”

“什么闲话？我这个人完全是以才取人，绝不偏袒。以后秉圣和伟圣若行，我也给他们念大学；不行我干嘛浪费这些钱，一切都是为黄记的未来着想。”哲夫顿一下说：“我们不是早讲好，你去参加明年第二届大学联招吗？怎么又三心二意了？这样子准备会来不及的。”

“姑丈，我已经欠你们黄家太多了……”绍远说。

“胡说，什么你们我们的？这些年我早把你当自己的儿子了，你这样我会生气的。”哲夫说，“而且我放在你身上的钱可是最好的投资，以后都会加倍收回，根本没有欠不欠的问题。你若拘泥在这种保守的欠债还钱观念里，又如何在商场上打滚呢？”

一旁的敏贞一连看错好几个数字，她觉得绍远这番话就是说给她听的，意思是并非他赖着不走，而是黄家硬留住他、强迫他接受一切的。她几乎听不下去。想找藉口离开。

这时门轻轻推开，敏月走了进来，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像富士苹果般红通通的，笑容中两个浅浅的梨涡，充满了青春气息。

“还在忙吗？”她向着绍远说：“你忘了今天要教我的班级打棒球吗？”

“已经三点了吗？我都没注意到，真对不起。”绍远忙站起来说。

“这么冷的天还打什么球？”哲夫皱眉问。

“阿爸，这比坐在屋内更能御寒呀！”敏月笑着说。

望着姊姊和绍远双双离去的背影，敏贞突然很不舒服，她知道此刻再也做不下任何工作了，正想告退，玉满和秀子又出现。

“敏贞呀！阿嬷眼花看不清，你看这蓝毛衣配什么花色好？”玉满一进门就对孙女儿说。

敏贞眼看走不成，只有过去扶玉满坐下，并帮她看那本厚厚的日文毛线书。敏贞因受过三年日本教育，还略懂一些浅显的日文，但最主要的是她对配色花样的敏感度，及对女红的好手艺，便她成为姑婶姊妹中的顾问。

玉满打给秉圣的这件毛衣，有一半是敏贞的功夫，到了胸口又要添不同的图案了。

“阿笑婶走了吗？没给敏月碰见吧？”哲夫抽着烟斗问秀子。

“怎么没碰见？敏月不会摆脸色，但我知道她心里不高兴。”秀子也坐了下来。

“这次又是哪一家来提亲？”哲夫问。

“隔壁镇王老师的大儿子，听说在台北念师范学院，快毕业了。他当老师，敏月也当老师，很速配的。”玉满说：“就怕敏月又不满意了。”

“敏月这孩子向来随和，怎么拣人拣得这么厉害，个个都有意见？”哲人转向敏贞说：“你姊姊没有在外面交什么男朋友吧？”

“没听她提起过。”敏贞回答。

“我们黄家一向开通，婚姻自由，若有，一定要叫她带回来看看，偷偷摸摸就不好了。”哲夫抽一口烟说。

秀子看了玉满一眼，玉满很从容地说：“你天天只看外面，有没有看到家里头呢？现成就摆了一个在那里，你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阿母说什么，我实在不懂。”哲夫笑着对母亲说。

“绍远呀！”玉满摇摇头说：“就许你每天放在嘴边夸，就没有想到女儿也会喜欢他吗？”

“敏月和绍远？”哲夫非常的意外。

敏贞则如遭当头棒喝，她的惊讶不亚于父亲，而且吓得将一团红毛线球跌落到地。难怪她刚才看到他们并肩出去的样子会感觉到异样，这令她的胃部更是翻搅得厉害了。

藉着检线球，她隐藏自己的失态与无措。昏乱中，她又听见哲夫说话，声音是高兴的：“敏月和绍远？我怎么没想到？大概我一直把心放在绍远的前程上，没顾到他的婚姻，毕竟他才二十岁而已。不过，这真是个好主意，他们两个天生的一对金童玉女，不送做堆也太可惜，就不知道他们是否彼此有相爱呢？”

“绍远当然是爱啦！敏月论貌有貌，论才有才，绍远都称赞好几回了。”秀子毫不犹豫地说，“你下次细心看，他的一双眼晴全在敏月身上，敏月要什么，他不是马上有求必应吗？”

“那他还真会瞒我，我还以为他的一颗心都放在生意上呢！”哲夫笑着说，“那敏月的意思呢？”

“那还用说？这女孩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心思我最清楚。”玉满说，“若不是为了绍远，她哪会拒绝一间又一门的好亲事？”

“那就太完美了！一来敏月不用离开家，嫁到别处去；二来绍远成为我的女婿，等于半子，我可以名正言顺栽培他，他也不怕人言可畏了。”哲夫想一想又说：“不过，绍远还有四年大学要念，现在结婚又太早……”

“可以先订婚呀！一旦定了，心也安了，这个女婿就跑不掉啦！”玉满深知儿子的心意，能找到绍远这样的女婿，也是黄家之福。

“我大哥说，黄家对冯家恩重如山，我们都是知感激的人，阿母和哲夫若欢喜，绍远招来人赘他都愿意。”秀子又进一步讨好说。

“那样更好了，第一个男孩子姓黄，我就可以早早抱曾孙了。”玉满开心地说。

“阿母，我的意见是何必招赘呢？我们黄家并非没有子嗣，且入赘毕竟有伤尊严，冯家舍得委屈绍远，我还舍不得呢！”哲夫说。

“你看，我猜得没有错吧！哲夫疼你侄子的心，连你大哥都要自叹不如呢！”玉满对秀子说。

敏贞呕着一口气就阻在胸臆中，她要假装平静，于是忍得牙齿、肌肉都痛了。她无法再忍，颤抖地把毛线篮放在桌子上，用最大的抑制力说：“我不舒服。”才说完四个字，她就冲出去，经长廊到院子，差点撞到正在腌酸菜和做菜脯的金嫂。那些酸味和腐味更刺激了她的鼻子，她捂着口，一到竹篱后的茅厕坑就哗啦啦吐个不停。

“怎么啦？”金嫂跑过来问。

敏贞按着喉咙，上气接不了下气。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玉满拄着拐杖到院中，“我叫阿娥去拿些胃散和征露丸。”

敏贞回到厨房吃药，玉满和哲夫都担心地问东问西。秀子当然不会错过表现的机会，但她说的每一句关切话，都让敏贞病得更重。

秀子是故意的，敏贞想，秀子很清楚她呕吐不是肚子痛，而是因为恶心冯家。冯家处心积虑送了秀子进来，现在又是绍远，这两个人很快就会吞噬掉黄家，而这背后还不知有多大的企图呢！

天呀！敏月和绍远……太可怕了！他们若结婚，这世上还有天理可言吗？母亲死后若有灵，又怎能让这种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发生呢？

她必须去问母亲！

在床上实在躺不住，她便悄悄溜出门，行经后院，看相思树旁的山茶开得艳红，这是惜梅姨特别由阳明山苗圃买来的，她很快地摘了几朵。

这些花是父亲的宝贝，他若要寻，就到母亲的墓前来吧！他应该忏悔，才八年，他就忘了爱妻的死，扶秀子为正室又生了二子，现在还想把敏月嫁给绍远，这不就像中了冯家的迷魂药吗？还有祖母、姊姊。

她急急赶路，走到小学才想起敏月和绍远带学生在操场打棒球。她由教室后面迂回绕着，可以听到小朋友的欢闹声，夹着敏月的娇笑和绍远低沉的嗓音。

曾经有一阵子，她很爱看绍远打棒球，他挥棒准而有力，跑起来像风，每次光脚滑回本垒，她叫得比谁都大声。她一直以为他是为她而表演，其实真正是为敏月吗？

不！她不能再想，绍远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只是可怕的敌人、邪恶的魔鬼！她一出了学校，就开始狂奔，彷佛有凶神恶煞在后面追一样。

她一口气跑到墓地，气尚未喘过来，就被眼前的荒凉景象吓到。树草枯了，天色苍白，那种绝对的寂然闭塞，像是隔离在生命和季节之外。

她把山茶花放在墓碑前，齐齐三朵，鲜红对阴阴的灰，恍惚祭祀的血。她——抚着黄朱宽慧、黄中圣、黄立圣的名字，忍不住控诉着：“你为什么要死？死了就注定要被人遗忘。阿爸不记得你，阿姨、姊姊、惜梅姨都不记得你，他们只看眼前的人，贪恋眼前的事，哪会顾念在地底的你呢？阿母，当年你带走两个弟弟，为什么不带我走呢？我也伤心也生病，我不该引你到阿爸的书房，让你听到秀子的事……但我怎么知道……”

说到此，她眼泪夺眶而出，顿了许久才说：“你恨，又为什么只处罚我一个呢？我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冯绍远成为我的姊夫吗？我受不了这一切了！你是母亲，万不该那么早就放弃，把过重的痛苦全推到我一个人的身上来！”

泪水滴到红山茶上，凝聚如珠。她呆呆地望着，她要如何阻止姊姊嫁给绍远呢？冯家这张毒网一碰，敏月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善良甜美的敏月，为什么看不清楚绍远的用心呢？

她擦干眼泪，想由混乱中理出个头绪来。花瓣一片片扯下，洒在坟上，凄绝的美就像那些被剪碎的绣布。

不知多久，她觉得冷了，天竟下起一丝丝的细雨。这一来她真会生病了，或许病死也好，身心皆灭，再不沾染尘世的丑陋与悲苦。

这念头闪过，她竟畅快她尝起雨的滋味来，并且把手大大地张开，像拥抱死亡一般。

突然雨没有了，她抬头一看，竟是一把黑布伞。她猛转身，一脸严肃的绍远站在她身后。

“你……你来做什么？”她退后一步问。

“大家都在找你。阿姨说你刚吐过，人有些不舒服，她若知道你跑来山上淋雨，一定会很生气。快跟我回家吧！”他向前一步说。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她又往后退道。

“我刚刚打棒球时，就看见你拿着几朵山茶花往山里来。天一下雨，我看不太妙，就回家帮你拿伞了。”他又往前进。

“谁要你鸡婆多事？我淋雨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干脆大步离开，不想跟他共撑一把伞。

“是和我没有关系，但我不忍心看你家人着急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呢？”他追上来，仍一脸耐心。

想？她就是想太多，想到心深处，才会那么痛呀！但她怎么能对他说？

一路上她不断拒绝用他的伞，终于看到小学时，她一马当先冲到走廊上。

“你可以走了，我在这里等到雨停。”她对随后跑来的他说。

“那由我来等，你先撑伞回去。”他说，也跨到走廊上，头发和身上都布着细水珠，似乎比她还湿。

她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他把伞放下，也不动。两人站在斑驳无人的教室前，望着寂静宽阔的操场，雨丝随着风向时而飘东、时而飘西，像一群弄不清方向的小精灵，胡乱嬉戏着。

她感到一阵寒意，憋不住地“哈瞅！”一声，四周空气忽然惊了一下，彷佛连雨也慢下来，似在询问。

“你看，如果感冒引发了气喘的老毛病，不知又要惊动多少人。”他脱下褐色毛衣，就往她肩上披。

“我不要，我死了又与你何干？”她忙躲开。

“当然有！”他瞪着她，双手紧按她的两肩，不让她走，“你死了，没有人监督我的邪恶行为，我在黄家就更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不是吗？”

他竟说出这样的话！她太震惊，只能直直地望着他。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阵内的怒火。在对峙中，她动弹不得地任他披好毛衣，并扣上一个钮扣。

暖意立刻回到她的身上，毛衣有他的体温和气味，止住她的颤抖，也回复她的神智。

他终于承认他的行为邪恶，终于说出他的野心。那么，他真要娶敏月吗？话到嘴边，她总是问不出口，怕听到他根本不爱敏月……更怕听到他爱敏月。

看他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她忍下把毛衣脱还他的冲动。他不想让她生病，就让他去冷死好了！还有伞，是她黄家的，何苦不用呢？

敏贞抓起黑布伞就往雨中走去，拖鞋踩在水洼里，泼泼作响。走了一段路，她心有所感地回过头，看见绍远就在几步远外，任雨丝洒在他身上。

“你是傻子吗？”她停在那儿说，“或者你故意用苦肉计表现你的伟大的胸襟和牺牲的精神？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她把伞丢给他，迳自绕出校门。没多久，伞又遮在她头顶上，她不想再吵，剩下的路两人就沉默地在伞下并肩走回去。

一到黄记茶行，她马上脱下毛衣还他。

秀子刚送走一个买茶的客人，随即迎过来说：“敏贞，你人生病，又跑到哪里去了？”

“去上我阿母的坟。”敏贞冷冷地说。

提到宽慧就可以堵住秀子的嘴，这招她屡试不爽。

“你们不是有伞吗？怎么还淋了一身湿？”敏月闻声走出来，十分不解。

敏贞这次特别注意敏月看绍远的眼光，果真是崇拜、仰慕、锺情交织成的一片晶亮，难怪敏月老替他说话，甚至不惜责骂自己的妹妹。

敏月真的陷入绍远的天罗地网之中了，怎么办呢？

敏贞可以避开绍远，但避不掉人人谈婚事的喜气。没有一个人反对，大家都忘了他们要凑合的是宽慧的女儿和秀子的侄子，恩怨未了反成亲家，怎么没有人觉得不妥？

敏月尤其是喜上眉梢，人变得更温柔美丽，不必问就知道，绍远就是她的意中人。

绍远还是那样子，白天帮哲夫，晚上苦读，口琴仍常吹，曲调仍哀伤，爱情对他的影响似乎没那么大。

他们两个独处的机会并未增加，因为绍远实在太忙了，特别是年关将近，他都在外面收帐，常常好几天才回来。

但只要他们在场，大家都可以感受到那种不一样的气氛。敏月的含情脉脉和绍远的不自然，都像针插在敏贞的心上痛得她难以忍受。

于是敏贞更常往外跑，但不是无目的的漫游，而是到闹鬼的后山去画树王和它的藤萝。她当然挑大白天去，一坐二、三个小时，描绘藤萝侵占树体的情形和白蝶花的开落。

至今她仍对敏月的事束手无策，她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力量来反对这门亲事呢？

有一天，她绕到树王身后，又隐隐听到女人的谈话声，有了绍远那番开释，她不再害怕，只是不太相信声音可以传那么远。

声音不断，就愈引得她往前探索。走了一阵子，林子里又恢复寂静，女人声音不见了，她开始有些慌张。阳光由树稍洒下，闪闪烁烁，约略能辨出个方位。她往北边行，看到一片金盏菊的花丛，似沾了点人气，她也就放下心来。

再走几步，一条山路无声无息地出现，沿着路边还可以隐约看到秀里溪。

这是哪里呢？小径并不荒僻，往上走似乎还有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家，但她当然不会再乱闯，山下才是她的目标。

溪水看来很远，但走起来却很快就到。一离开苍莽的山区，她一下子认出自己的位置。这不是景平里吗？冯家就在这里，她初中的好朋友丁惠珍也住在上去一点。她来过一两次，由镇上的大路走，脚程要一个多小时，可没想到在黄家的西院后山竟有这么一条捷径。

她休息一会儿正想循原路回去，却听到有交谈的声音。她好奇地由树丛中望过去，很意外地看到秀子和绍远，他们一个在捡竹叶，一个在砍竹枝，远远一角有冒着炊烟的白瓦屋，那不正是冯家吗？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她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跑到仇人的巢穴来了？

她很小心地藏住自己，他们的对话声和着竹子的折落声清晰传来。

“黄家在讨论提亲的日子，我想就元宵节以后，你看怎么样？”秀子问。

绍远没有回答，他很专心的挥斧，远远的就可以感觉到那力道。

“你娶敏月之后好处可多啦！第一，你成了哲夫的女婿后，他爱怎么栽培你、供你吃穿，绝没有人敢说句话。第二，你今日做牛做马，谁能保证未来？有了女婿的名后，做的一切才有代价。第三则是替阿姑争到地位，想想秉圣和伟圣都还小，离掌黄记还有许多年；黄家亲戚多，个个豺狼虎豹似地，如今你一来，我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万事不用烦恼了。”秀子一条条数着，连竹叶都不捡了。

绍远在衡量一根竹子的位置，仍不吭声。

“最重要的是敏月人好，她温柔可爱又贤慧大方，这种女孩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多少富家少爷来求亲她都不要，偏偏中意你这穷小子，我看你作梦都要偷笑了。”秀子继续说。

“所以不用考虑我爱不爱敏月的问题了？”他终于说话，一根竹子断落，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我知道你脑筋里在转什么念头！”秀子突然皱眉，“黄家女婿你是当定了，莫说为了我，哲夫那里你是拒绝不了的。你若说个不，我和你、秉圣、伟圣都算完蛋，你明白吗？”

秀子顿一下，见他嘴巴又紧闭，很不高兴地说：“黄家就两个女儿。敏贞那边，你是连想都不要想，你若说要娶她，她会马上把你轰得七、八里远，连头都抬不起来。她的脾气古怪，谁娶她是谁倒楣。好在有个敏月，处处能替人想，我就想不透你怎会不爱她，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了解你，你和阿姑是同样的人，不甘埋没一生，如今敏月就是你成功的保证，你还不好好抓住机会吗？”

这时，白瓦屋有人在叫唤。

“好啦！就这样说定了。”秀子把竹叶捆一捆说：“我们该回镇上了。”

他们离去后，敏贞犹坐在枯叶上，试图理清那些话。她就知道，绍远根本不爱敏月。他讲现实、重利害，做任何事都有居心，除了黄家的财富，他什么都不会爱的！

可恶的是他们竟如此冷血没心肝，把她和敏月拿到天秤上论斤秤两，活像两块肉；敏月人善好欺，入得了嘴，现在就没有尊严，以后嫁给绍远，不是更被吃得死死的吗？

她必须救敏月，她必须揭露秀子和绍远的真面目！

山路不再崎呕，不再阴森。她一路奔跑，走小径，跨金盏菊丛，越过树王，一口气回到西厢院。她在柴房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发现衣服上黏沾了好多叶屑，还划破一处。

她费了一番心力拍整仪容，再一间间房厅去找敏月。

敏月已经放寒假，正在房里钩一条米色的围巾。

“你又跑到哪里野了？”敏月一看见站在门口的妹妹就说，“那么冷的天，连家里都待不住，看你冻得鼻耳发红，快进来暖一暖吧！”

敏贞坐在姊姊的床边，手在暖炉上烘着，眼睛却望着围巾，很明显那是要钩给绍远的，米色配上他的深浅外套，很俊逸……她要如何开口呢？敏月的婚事已经传了两个月，她都不曾问过，她要怎么说出真相才不伤人呢？

突然，她眼角扫到那本欧洲画册正放在敏月的书桌上。他转赠敏月了？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怒气，带点酸酸楚楚的醋意，连她自己也不了解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我昨天在绍远哥房里看到的，连包装都还在，我就说好要帮他送。”敏月察觉她的眼光便说，“拜托你接受吧！别让我难做人；而且，这画册也只有你看得懂，全家人谁还有兴趣呢？”

“姊，你爱绍远哥吗？”敏贞答非所问地说。

“不爱的话，我会答应嫁他吗？”敏月倒回答得很快，但脸有些红，“我告诉你，你可要保密哟！事实上，我在念师范学校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他总是那么勤快有礼，让每一个人都开心。当然啦！你是例外，你最难讨好了！我一到周末就赶着回家，看到绍远哥就好高兴，没看到他就很失望，我还很羡慕你天天和他相处，还一起搭车上学呢！”

敏月从未吐露过有关感情的私己话，这使得敏贞更进退两难，也使她更恨绍远这样利用姊姊的心。

她十分委婉地说：“你确定绍远哥也爱你吗？”

“不爱我，他怎么会答应娶我呢？”敏月仍用反问的方式回答。

“那可不一定！”敏贞急了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冯家，他们最虚伪奸诈了。当年秀子在我们家多温顺，阿母都直夸赞她；结果她恩将优报，害死阿母，占去了女主人的地位。你确定绍远哥不会像秀子吗？到时你不是又被他害了？”

“我相信绍远哥的人格，他一向诚恳正直，做人坦荡，嫁给他会是我一生的幸福，我不会看走眼的。”敏月不想听这些话。

“你偏偏看走了眼，绍远哥故作忠厚的功夫是一流的，他其实是想侵占黄家的产业，他只会不择手段，哪会有爱？我……”敏贞激动地说。

“够了！你反复讲来讲去就是这些，总归一句话，就是你对冯家有偏见！”敏月把围巾放下，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从阿母的悲剧中走出来？为什么不快点长大？为什么要让大家都痛苦呢？”

“我讲的都是真的……”敏贞仍要说。

“不管是真是假，我是嫁定绍远了！”敏月再一次打断她，“如果他是利用我来贪图富贵，我也甘愿！”

天呀！敏贞觉得自己像童话书中那个放羊的孩子，被人当作说谎，真正狼来时，竟没有人相信！而敏月更惨，她甘愿被狼吃掉！

正当姊妹俩气氛僵直时，绍远经过房门口停下来，“嗨！你们两个都在？”

他动作可真快……哦！他是骑脚踏车的，敏贞突然想到。

“我正在劝敏贞收下这本画册呢！”面对他，敏月马上换上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不要！”敏贞迸出一句。

她说完便站起来，像火车头般直往门口走，也不管绍远挡在那里。他身手矫健，及时闪开，让了一条路给她。他敢不让？这还是黄家的土地，他敢碰她，她一定不客气，教他明白黄家人不是个个都好哄骗、好耍弄的！

回到房里，敏贞气极了，忍不住落泪。这个家还有救吗？

她摸出针线盒，缝着外套上的裂缝，墨绿的线穿过墨绿的布，整齐细致。她设法定下心来，却依然思潮汹涌。

衣洞可补，心洞呢？如何能补？好烦好烦，天底下为什么老有补不完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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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三章

第三章

冯家来提亲的日子定了，订婚吉时再议，但不外清明前后，让绍远能有三个月的时间专心地准备大学联招。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很难受的，即使是过年欢乐的气氛都没有办法使敏贞振奋精神。

几天年假，哲彦把一家大小都带回来团圆，他一直对生意没有兴趣，宁可留在台北的政府机关上班，由于他的人脉不错，屡屡升级，使得秀里镇的人都称哲彦的从政叫“做官“。

他的妻子宛青是香港人，脸蛋身材都很娇小，一双眉细细的，两个眼睛圆而深陷，满漂亮的，却总有外地人的感觉。

宛青不会说本地话，说国语时香港腔调又很重，一开口，“你”就变成“驴”，往往使人接不下去而不再与她继续话题，所以她的话就更少了。

话一少，回来就无聊，尤其和玉满完全是鸡同鸭讲，因此宛青平日也很少到秀里，都是哲彦带着孩子返家，这点便玉满对她更不满意。过年是大节，宛青才不得不露面。

在黄家，对宛青最热络的反而是孤僻的敏贞。敏贞最初也因宛青逼得惜梅不得不离开黄家而厌恶她，但久了就觉得她可怜，眼见她远离家乡，活像一只误闯鸟园的孔雀，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们由宛青身上有精美刺绣的旗袍开始聊起，后来才知道宛青的老家是开旗袍店的，两人就对剪裁花样聊得不亦乐乎，让大家都很惊讶。

另外一个对宛青友善的是惜梅，她们在台北就常来往。敏贞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荒谬，惜梅不恨宛青，还能和她成为朋友，那种感情是如何转移的？

今年惜梅怀了第三个孩子，宛青腹中有了第四个，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一在黄家碰面，就妈妈经不断。敏贞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和惜梅单独说话；若要阻止冯家的阴谋，惜梅是唯一的人选了，她这个阿姨在黄家仍有不小的分量。

“怎么啦？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交男朋友了？”一到房间惜梅就问。

“不是我。”敏贞说：“是绍远哥和姊姊。”

“他们就快要订婚了。”惜梅一语就道破她的心事，“你是不是对绍远又有意见了？”

“不是有意见，是亲耳听到的。”敏贞说，“绍远哥根本不爱姊姊，他只想利用姊姊来巩固他在黄家的地位，姊姊嫁给他就惨了。”

“亲耳听到？我看又是偷听的吧？这么大了毛病还不改。”惜梅摇摇头，“有时多用眼晴看，少用耳朵听，人说出的话常常都不是心里真正想的，尤其你心存偏见时，更是会误解别人的意思。”

“姊姊已经先告状了？”敏贞沮丧的说。

“不是告状，她只是很在乎你的感觉。”惜梅拉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母亲的死对你打击很大，连我也是一直到这几年才能客观的分析这些事。其实，她可以不必死，她若活着，秀子也起不了大作用，因为你父亲深爱着你母亲；但你母亲的个性太强，心思太细，凡事追求完美，所以才会把自己逼入死角。这一点你完全像她，也是她生前最担心的事。”

“惜梅姨这么说，好像是我阿母自找死路，死了活该似地。”敏贞瞪着惜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我在劝你，你倒把我的话扭曲了。”惜梅也瞪大眼说。

“不说我阿母，光说秀子姨和绍远哥，你真能眼睁睁看他们侵占黄家，毁了姊姊的一生吗？”敏贞不平地说。

“秀子我不敢说，因为她的确是自私些。但绍远我可以保证，他是个优秀的男孩子，有才情、肯负责，不管他爱不爱敏月，他允诺娶她，就会给她幸福。”惜梅声音十分肯定，“再说秀子，她虽然会算计，但生的两个儿子都是黄家人，她计较半日，利益不给黄家，还给谁？”

惜梅说得合情合理，但那要假设冯家真是没有半点企图的好人，可惜他们不是呀！绍远若真负责，不爱敏月，就该拒绝娶她才对，为何还表现出一副虚情假意呢？

敏贞正要反驳，纪仁探头找妻子，露出一个微笑说：“我们该走了吧？”

“我和敏贞还没谈几句呢！”惜梅也回他一笑。

“咦？这是以前你的房间吗？怎么变小了？”纪仁走进来，手长脚长占了一半的空间。

他的表情让敏贞的情绪不再那么紧绷，她一向喜欢这英俊风趣的纪仁叔，喊他姨丈后，虽有几分介蒂，老觉得他霸占了惜梅姨，但基本上她对他俩很欣赏。

“不是这间，以前那间比较大，还是哲彦在住。”惜梅和他相视一笑，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目光交接，是不是真正相爱的人就如此呢？敏贞痴痴地想，绍远对敏月全然没有这些小动作啊！

“嘿！这里也可以看到那条小溪呢！”纪仁望着窗外，对惜梅说，“当年我半夜来访，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哦？他知道树王后面的捷径吗？敏贞忍不住问：“这后山可是以闹鬼出名的，你真的在半夜走过吗？”

纪仁有些惊讶，敏贞是个安静的孩子，除非她很熟识的人，否则一向不太搭理别人，此刻她那么认真地问他事情，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呢！”

“闹鬼？我可是一个影子都没看到。”他扬扬眉说。

“那条后山的路到底是通向哪里的？”敏贞又问。

“据我所知，往下走是到秀里溪，往上走则可以通到祖师爷庙后面，如果再翻一座山；就到隔邻的小镇了。”

“我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怎么没听过这条路呢？”惜梅也有些好奇。

“这是一条古道，当年抗日时有人找出来的逃难线。其实老一辈的人仍有人知道，但因为大路开了，就被人遗忘了。”纪仁问敏贞，“你怎么那么有兴趣？”

“没什么。”敏贞淡淡地说。

“她的没什么就是有什么。”惜梅看着她说：“别想太多好吗？要想也只为自己想，把一些闲人闲事放开，心里轻松了才会快乐，明白吗？”

不！她不明白，敏月的终身和冯家的居心不良怎么能算闲人闲事？

难道惜梅姨当年离开黄家，毫不留恋地抛下敏月和她，也是视她们为闲人闲事吗？所以惜梅姨会忘记母亲的嘱托，自己享受幸福，把世界圈在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范围内，不再顾念她们姊妹的死活？毕竟她们不姓朱也不姓邱，不是吗？

曾经如此亲密的姨甥感情，结果筵席末散，情分已淡，世间果真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吗？

她不会再求任何人了！敏贞愈想愈偏执，愈偏执就愈钻牛角尖，把自己锁在更孤独、封闭及绝情的心态中。

大年初五，敏贞走后山捷径到景平里找丁惠珍。

惠珍初中毕业后因家计负担并没有再升学，去年初到台北求职，住在大稻埕姑妈那里，做的事仍和茶厂有关。

丁家是自耕农，守着几片梯田和果园，生活清苦。

“真是稀客！”惠珍一见她就高兴地说，“我正打算明天到镇上搭车前，顺便去看看你。你一个人走来的吗？那可是很远呢！”

“反正没有事。”敏贞说。

她一面和丁家人说恭喜，一面送上过年礼品，而她不打算说出捷径的事。

“你变得愈来愈时髦了。”敏贞望着几个月不见的朋友说。

惠珍摸摸新烫的鬃发和变得白细的圆脸说：“再怎么样也没有你这千金小姊漂亮秀气！不过，你真应该到台北看看，比起来，这乡下太枯燥乏味了。”

“你也知道，我阿爸不会放行的。”敏贞说。

“我听说你姊姊和冯绍远要订婚了？”惠珍问。

“嗯。”敏贞不愿谈这个话题。

“你不伤心吗？”惠珍半认真地问。

“我为什么要伤心？”敏贞马上反弹，怀着戒心。

“冯绍远可是我们秀里条件最好的单身汉呀！光是你家茶厂的女工就整天谈他谈个不停。你都不知道吗？”惠珍满脸不信。

“我才不会无聊到去听这些闲言闲语呢！”敏贞说。

绍远长得一表人才是没有错，但是她没想到他还有女人缘，就凭他那沉闷阴险的个性，表面仁义道德、里面冷酷无情，除了财富，什么都看不上眼的人，竟有这么多人想嫁他，可见天下的傻女人还不只敏月一个。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他会娶你，因为你们一向走得比较近……”惠珍说。

“谁和他走得近？你可别乱造谣。”敏贞连忙打断她说，“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冯家，最讨厌冯绍远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怎么能说这些黑白颠倒的胡涂话呢？”

“好，别生气嘛！算我错了，好吗？”惠珍太久不见敏贞，差点忘了她翻脸不认人的脾气，有些话题尤其危险，例如冯家。

敏贞知道自己因为压力太大，变得有些喜怒无常，这样迁怒到惠珍身上是很不公平的。于是，她也道歉，尽量摆出笑脸，只谈台北的事。

“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出现在你宿舍的门口呢！”敏贞告辞前说。

“那最好啦！我还等你介绍工作呢！”惠珍说，“你台北有当官的叔叔，有开医院的姨丈，还有你阿爸的合伙人，怎么都比我好！”

“他们不见得可靠，还不如靠自己呢！”敏贞说。

“你呀！真是不出门的大小姐，一点都不知道民间疾苦。”惠珍半开玩笑地说：“在外没有朋友，可是处处艰难呀！”

“我还是觉得靠自己才妥当。”敏贞有所感地说。

她婉拒了丁家人的陪伴，独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路远路陡她都不怕，就怕碰到冯家的人。

后山捷径需经冯家树林，她是算准他们一家老小都在镇上迎财神看热闹才敢来的。

白瓦屋在一排树后，她尽量靠路的另一边走。尽管屋内无人，她仍视它为猛兽，因为太过小心，一辆拖着竹排的牛车经过时，她竟吓了一跳。

跨过士路上辙痕交错的坑洞，竹林在望时，突然有人在后面叫她；听见那声音，她如遭电极，不愿意回头。

没有错，是绍远！他不是在茶行忙初五开市吗？怎么偏偏又在这鬼地方冒出来了？

“敏贞，你要回镇上吗？”他走过来，“正好我也要回去，我可以载你。”

“不必了，我自己有脚。”她继续往前行。

“何必这样呢？”他挡住她的路，“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坐过我的脚踏车。”

那是他们还上高中时，他总是在清晨载她去车站搭公路局的车。如今他们都长大了，眼前的他，已留长的头发边分，稚嫩之气完全消失，成为英挺健壮的男人，而她即将要称他一声姊夫。

“以前是奉我阿爸之命，不得不坐。”她瞪着他说：“现在我有选择权，我不要坐，你可以让开了吧？”

“敏贞，你怎么变成这样呢？像一只刺猬，一有风吹草动就剑拔弩张。”他抓抓自己的头发，似乎真的很困惑：“自从我服兵役回来，你就躲着我，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到底哪里做错？哪里得罪你了？”

“你的出现就是错误，就是得罪！”他若要揭疮疤，她就不必客气，“看看你们冯家做了什么？先是你姑姑逼死我母亲；强当了黄记的老板娘；现在又是你，利用我姊姊的感情，一心想当上黄记的女婿。这种卑劣无耻的行为，还要我笑脸相迎吗？”

这些谩骂的话他听多了，因此不受影响，只直接问：“你反对我和敏月结婚吗？”

“何只反对，简直是痛恨。”他的面无惭色令她更气愤，“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敏月，你只是藉着她来达成自己的野心，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敏月？”他问，目光逐渐锐利。

她微微一楞，当然不能告诉他是偷听的，她反问说：“那么，你敢对天发誓，你是真心爱敏月的吗？”

“在我回答之前，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他静静地问，因为太静，在这寒冷的二月天，竟像是要划破空气的霜锋。

她原就领教过他的狡侩，但从没有像被套在圈圈中般无法动弹。她不曾爱过，又怎能形容爱或不爱？而且世俗的爱情定义，对他那不受道德管束的心，如同一场笑话，说了又有何用？

他等着，用双眸缉住她的心神，她极力挣扎，想找一个不受他嗤笑的方式，终于说：“如果敏月不是黄家人，没有财产和地位，你还会娶她吗？”她以取巧来险攀奇峰，并没有针对他真正的问题。

他大可拒绝回答或胡诌一通。但是他答覆了，眼睛眨也不眨，答案十分简短：“不会。”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那么坦白无情，敏月情何以堪，竟爱上这种人面兽心！敏贞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气得手在颤抖；而绍远只是看着她，毫无悔惧的冷然，仿佛他的所做所为都是义正辞严，不需要一点愧疚。

“你实在太卑鄙、太可怕了，该下十八层地狱！明明不爱敏月，偏要答应娶她；明明是贪我家财富，偏要装做仁厚，我彻底瞧不起你！”她狠狠地骂他，几乎失声。

“你瞧不起我，这早就不是新闻了！”他面具般的脸孔终于碎裂，整个人不再冷静，对她一字一句厉声地说：“但有什么用？你阻止得了吗？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了！你父亲要我娶敏月，我能说声不吗？我若说一个不字，大家会说我不识抬举、忘恩负义，连老板送上门的女儿都敢不要，我在秀里镇还有立足之地吗？”

“不要把罪过推到我阿爸的身上，说得好像是大家强逼你似地。”她嚷回去说：“这一套说服不了我，你从头到尾根本只为冯家，一个佃农千方百计地要攀附我们黄家，由你姑姑开始，到你父亲、你叔叔、你弟妹和你，就像一只只嗜血的寄生虫，全不顾别人的死活！你们这样不择手段地追求财富，难道都不受良心的谴责吗？”

他面色铁青，向前跨了一步。他从未如此生气过，狂怒如猛狮，毛发几乎要竖立起来。她知道那些话击中他的痛处，也以为他要伤害她了。

“是的，我追求财富地位，想脱离贫穷，过更好的生活，这难道有错吗？”他的声音由喉咙中挤出来，没有预料中的暴跳如雷，只像一层薄薄的冰，字句踩在上面，不时发出龟裂的嘎嘎声。他又说：“我问了也是自问，对不对？因为你根本不懂！你一出生就在富贵人家，从小锦衣玉食，不曾冻过饿过。你不知道三餐不继的滋味，不知道饥寒交迫的痛苦，你不知道为了几粒白米饭、一只鸡蛋或一双鞋子，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不！你不懂的！你只是住在金屋银屋中，每天吃饱穿暖，再用你那双尊贵的手来指责我们这些在生存边缘挣扎的人。你说！到底谁才是不顾别人的死活？”

他的怒气如飓风，刮得敏贞几乎站不住脚。他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着，强把她拉到竹林，阴阴地说：“你挖过笋、劈过竹子、捡过竹叶，再走两小时的山路背去卖，弄得手脚肩膀伤痕累累吗？当然没有！”

他接着把她拖到白瓦屋前的空地，对着一口井说：“你曾在冬天早上五点，用冻死人的清水洗全家大小的衣服吗？我姑姑和妹妹从七岁就开始做这份工作，她们冻到手裂开流血还是得洗。但她们算幸运了，因为没有被送去当养女或卖到妓院，否则会更凄惨！”

他又指着一片番薯田说：“你看看，那就是我们这种人的主食，由新鲜番薯吃到番薯干，一年四季不断，你变得了吗？但那却是我们的命，秋后下霜，我们一早就要浇水防它结霜，常弄得没鞋穿的脚冻出一条条血痕，你尝过那种滋味吗？”

“放开我！”她的震惊麻痹消失，开始感觉到手腕的剧疼，“我要回家！快放我回家！快……”

“回家？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们这些寄生虫的家吗？”他一使劲又带她进白瓦屋内。

一阵阴暗袭来，里面是一般农家的简陋摆设，混着草叶和鸡猪的味道，香案上几张冯家先祖的画像冷冷地瞪着她。

“来看看拜你们黄家施舍所盖的白瓦屋，是不是比你家的工人房还不如？你要不要看以前我们住什么房子？”

不顾她的挣扎，他带她穿过厨房，来到后面一座半塌的茅草屋，屋内放着各种农具，还算干净，但寒冽的风由墙缝钻进，危危颤颤的很不牢固。

“我想你是没办法在这里过上一个冬天，更不用说睡到半夜，屋顶塌下，雨水哗哗倾注你一身的惨状。”他终于放开她，人挡在唯一的入口处，目光灼灼，毫不留情地说：“是的，人生本就不公平，有人餐餐鱼肉，有人无一顿温饱。但有谁能说，我们穷人家没资格上进，没资格追求荣华富贵，过个像人样的生活呢？如果是你，你不会抓住第一个能使自己不再受苦的机会吗？”

敏贞一辈子没受过那么大的惊吓，她一向娇惯，即使是战争空袭及年幼失母，都有许多人在一旁保护她、安慰她，她初次感到真正的隔绝孤立，面对的又是疯子似地绍远，他不再客气忍让，几乎是要把她从安全的地方狂打下来。

她强迫自己不落泪、不害怕、不辞穷，但嗓音出奇沙哑：“你……你们要金钱财富，可以……但何必要招惹黄家和我姊姊呢……”

“招惹？你是说利用吧？”他逼近她说：“我们利用黄家，由另一个角度来看，黄家不等于也在利用我们吗？你们利用我姑姑生下两个子嗣，利用她照顾你生病的父亲和祖母。你凭良心说，黄家有哪个媳妇像她这样任劳任怨、委曲求全的？再说我，我是受你父亲恩德，但我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在做？他栽培我难道真是为我？他也不过是为了保住黄记，等你弟弟长大而已！”

他真是个诡辩人才，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敏贞几乎要从他的角度看事情了。突然，他手捏住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里，那种唐突无礼，让她初萌的心情飞散了！

“看着我，仔细看看我，你从小叫到大的绍远哥。我肯做肯学、聪明上进，仪表也堂堂，你父亲欣赏我，敏月喜欢我，他们要买，我为了换取前途，为何不卖？”他不让她转头，声音渐渐低沉瘠痞，“你现在清楚了吗？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我非娶黄家的女儿不可！你若痛恨我和敏月结婚，何不你自己嫁给我来拯救她呢？”

“你卑鄙无耻下流！”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呕心至极的话，一时找不出更毒辣的字眼来骂他，气愤之下，只有抡着拳头往他身上打，像一只发狂的小母狮。

他挡着她雨点般的攻击，两手扣住她的臂膀，用力一带，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纤腰被牢牢定着，动弹不得。她尚末回过神，他的头就俯下来吻住她的唇，那热热的气和冰冷刺人的胡碴，那肌肤与肌肤的触碰，那气味和欲望的探索和相寻，恍如一道道电流，击遍她全身。

像压抑多年般，如火山的爆发，她无法抗拒，他也不能松手，只有在她柔软的唇上一次又一次缠绵辗转。

突然，远处有声音传来，有人在叫绍远的名字。

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般惊恐地放开她，眼神依然狂野。她更是又羞又恨，巴不得立刻死去，以抹掉方才的记忆和一切。

她无法再多留一秒，推开他的阻挡就跑出去，穿过竹林、溪边、斜坡、小径。

“敏贞！”他叫着。

她一直跑一直跑，超过她任何百米的纪录，直到听不见他的呼喊为止。

到了金盏花丛她才哭出来，悲泣声在无人的林间低低回荡着。她摇摇晃晃走着，像受了重伤的人，视线总是模糊一片。

她擦泪，轻抚仍然痛楚的手臂、手腕，就是不敢去碰嘴唇。那里依旧留着他的气味和痕迹，她怕一碰，他又要从某处蹦出来吓唬她，使她崩溃。

她很努力地走着，一步挨着一步，不让自己在看到树王之前倒下来。

天色暗下来，外面隐隐传来吃饭谈笑声。敏贞很想假装一切正常，但又不想见到绍远，所以藉口不舒服，把自己关在房内。

她一向使性子惯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不过玉满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又哪里不高兴了？”

敏月在门外关心地问了两句，绍远也停下来过，他没有说话，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脚步声。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脑袋里仍乱糟糟的一团，只有数不清的小黑点在瞎撞着，把她原先设定的世界快撞裂了。

绍远的话是撞得最猛烈的一个，她想到他那曾被她嘲笑的丑陋大脚，令人掩鼻的脏破衣服，那似永远吃不饱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什么叫贫穷，惠珍缴不出学费在哭；惠珍的便当里只有一块煎面饼。但是，她都从很远、很事不关己的角度来看，丝毫无法体会那种生存的压力与残酷。

她只晓得为母亲哭和恨，却不曾真正睁眼去看人生。是否每个人一落地就有属于自己的劫难要承受呢？

不！她不该同情绍远，不能误陷敌人阵营，不能被他收买去。他竟敢对她大胆无礼，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没错，他出身贫困，没有人阻止他力争上游，但也不能用他愤世嫉俗的观点去践踏别人呀！看看他如何玩弄她们，偷了姊姊的心，还要来轻薄妹妹，不就视她们两个为任意宰割的羔羊吗？

整个晚上，她就在这种矛盾痛苦的心态下反覆煎熬着，理不清的思绪使血液不断奔向脑部，有几次都令她的心猛跳着，喘不过气来。

更深人静，幽幽的口琴声又在冷风中徘徊，持续的曲调比往日更忧郁，愁肠百结，仿佛是由内心的最黯微处吐露出来的。

她不要再听了！那如泣如诉的音符不断地提醒她下午发生的事，他的吻、他的拥抱都在乐声中漫游着。

她用棉被盖住头，双手遮住耳朵，想要将一切隔绝在外。突然，一个气岔到，痛痒感直下胸腔，她用力一咳，但刺激更大，一连串的猛咳持续袭来。

她跳下床，知道自己气喘病发作了，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间；已经两年了，以为远离的旧疾，竟说来就来！

找不到扩大呼吸道的药，她试着点燃油灯，但火光总是明了又灭。在急急的哮喘中她摸向门口，想要求救，门才一开，绍远就冲了进来。

只一眼他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他看过敏贞发病，也帮忙过她。他动作迅速地点灯，再找出由日本买来的扩张器；因久不用，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他竟也能两三下翻到。

敏贞摇摇罐子，大口一吸，整个气管顿时畅通，脸也不再涨得通红变形。

“你感觉舒服了些吗？”绍远担心地问。

差点窒息的痛苦一远，所有的现实又回来。灯影幢幢中，看他距离那么近，中午两人接触的恐慌和暖昧、麻麻的感觉一起爬上心头，她想退后，却虚弱地往前一倒，绍远为接住她，身体一倾，把桌上的一堆书齐扫落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混乱中，他抱住了她，墙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极了亲密的恋人。

走廊传来快速的脚岁声，当敏月来到妹妹的卧房时，就看到这两人相拥的一幕。

“你们……你们……”敏月张着嘴，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敏贞仍在调着发病后的鼻息，她转头望着姊姊的表情，忽然惊觉她和绍远的姿势所带来的联想，她极力要推开他，却手脚发软，他依然坚定地支撑她。

敏月的脸慢慢转为厌恶、愤怒、痛苦和鄙夷，这给了敏贞一个瞬间的念头，这不是一个机会吗？可以阻止一切，她在尚末考虑完全之前，就脱口而出：“绍远哥对我不规矩，他到我房里欺负我……。”

火光猛摇，敏贞被自己的话吓到，脑中一片空白。绍远猛地放开她，她还踉跄一下，更像受害人。

又一阵纷沓杂乱，哲夫和秀子也闻声赶来，他们看见这三人对峙，表情都十分怪异，就直觉事情并不单纯。

“你们三更半夜不睡，在这里乒乒乓乓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哲夫拉着临时披上的外套问。

“敏贞说……绍远哥……到她房里……对她不规矩……”回答的是敏月，她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如承受着极大的震撼，血泪都梗在喉头。

“什么？”秀子张大眼，嘴巴张合几次才说：“绍远对敏贞……这怎么可能？天塌了也不可能……”

哲夫也楞了好几秒，看着彼此距离并不远的两个年轻人。敏贞面色雪白，双手拧绞，仿佛受了惊吓；绍远全身僵硬，一双眼瞪着她，神情复杂难解，但没有一点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到的狼狈及羞愧。

“不！我不相信绍远会做这种胡涂事。”哲夫厉声对着小女儿说：“敏贞，这是关乎名誉操守的大事，你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你说实话，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哲夫与其说责问，不如说是怒骂，令敏贞更无法把所有的事连贯起来，场面已是完全失去控制了。

“绍远，你说！你为什么到敏贞的房间来？你一定有个理由，你说呀！”哲夫见敏贞死硬着嘴，遂又转向绍远。

屋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可以听见。敏贞感到胸口和太阳穴都痛，血液似再也流不动了，手脚冰冷得难受。她在等，等绍远张口说出真相，说她气喘病发……反正她也不是没有诬赖过他，再多一次又何妨？只求他快说，说完了，她就可以好好安静休息了。

“你说话呀！”秀子沉不住气，过去推侄子一把。

绍远将目光由敏贞身上移开，看着地上，哑着声说：“敏贞说的是事实，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很抱歉，我明天一早就搬出黄家。”他的话有如--颗炸弹般，把每个人都炸呆了，包括敏贞在内。

绍远说完就跨步离去，秀子伸手抓住他，狂乱地说：“你骗我，对不对？我把你从小看到大，知道你多么正经老实，绝不会做这种荒唐夭寿的事……”

秀子脸一转，看到扩张器，眼睛一亮，如逢救星般的说：“我明白了，是敏贞气喘病发作，绍远在隔壁听见了，跑来帮忙，只是误会……”

秀子一面说，一面将扩张器塞给哲夫，用以证实她所言不虚。

哲夫马上对敏贞说：“是一场误会，对不对？”

不是误会，是她诬陷的，其实也没有诬陷，他下午的确对她非礼。这是唯一救敏月脱离苦海的机会，她不能因为害怕而放弃。于是，她再一次不计后果地说：“没有误会，他的确欺负我！”

“你说话要凭良心呀！你敢发毒誓吗……”秀子情绪崩溃，不顾一向宽忍的继母形象，对敏贞大吼。

“姑丈、姑姑，你们不要再逼问敏贞了，是我的错，罪过我一个人承担。”绍远转身看见敏月，与她惊疑痛苦的眸子相对，他深深行个礼说：“对不起，这样的我是没有资格娶你了，真对不起。”

他走向甫道，哲夫立即向前阻止，用着从未有过严厉语调说：“你，跟我到书房来，我要好好和你谈谈。若你真做出这种事，拿我女儿的终身开玩笑，我也不会饶你的！”

他们消失在往东厢院的走廊后，秀子狼狈瞪了敏贞一眼，也急忙跟上去。

房内又恢复寂静，只剩两个姊妹默然相对。

“姊姊……”敏贞先开口。

“闭嘴！”敏月一反平日的温柔，很激动愤怒地说：“不要叫我姊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你处心积虑地破坏我的姻缘，到底有什么好处？”

“姊，处心积虑的不是我，破坏姻缘的不是我，是冯绍远。”敏贞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吗？”

“我只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不快乐，就要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痛苦。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敏月咬着牙，忍着自己快崩溃的情绪，“阿爸迟早会问出真相的，不管谁对谁错，我都很难再原谅你，因为你的任性妄为只会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你知道吗？”

敏月是哭着跑回房的，可她的这番话在空气中久久盘旋，如针般刺痛着敏贞的心。

走廊上阿娥的脸一闪，敏贞用力的关上门，游魂似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天呀！她是刚被人轻薄的女孩家呀！他们竟把她孤独地留在黑暗中，没有陪伴。也没有安慰，这岂是正常的？

哲夫在书房““陪”罪魁祸首，敏月还狠狠骂她一顿，气得几乎想要断了姊妹情分，他们怎能如此对待才受委屈的她呢？

根本没有人相信她！他们只把绍远的话当金科玉律，他说马，大家不会说是鹿。冯家在黄家所下的迷咒真的不能解除了吗？她一个黄家嫡亲女儿的话竟不如一个外姓人，这个家还能待吗？

绍远可以轻而易举地否认，推翻她的控诉，甚至今她下不了台，他为什么不那么做呢？难道他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吗？

她不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总要有人揭发绍远真正的企图。父亲责怪她也好，姊姊不原谅她也好，至少她逼得他们不得不去面对问题。

只是她好怕好怕，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孤立的程度，以后无论绍远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她都不会再有援手了。

翌日早餐时间刚过，敏贞就被叫到书房。她想，下女和工人之间不知传得如何沸腾了。她仍将头抬得高高的，无视众人的眼光。

阿娥喊她时有些不自然，她猜绍远早已揭穿她的谎言，她所要面对的就是哲夫的一顿怒骂和训诫，但她不会认错的。

书房内竟不只哲夫一人，还有玉满、秀子、绍远和敏月，他们或坐或站，面色都很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重，仿佛在开审判大会一样，而被审者就是敏贞。

他们不开口，她也不出声。最后，哲夫把笔丢向书桌，那声音让每个人心惊。

“敏贞，看着你母亲，对她的遗像发誓，昨天晚上绍远真的有对你不规矩吗？你非说真话不可！”

敏贞被这要求吓到了。连母亲也扯进来了？她望着照片中那美丽高贵的脸孔、心中异常凄楚，他们竟连死去多年的灵魂都不放过，母亲的一生还不够悲惨？

“不必发誓，敏贞没有说谎。”绍远口气急促地说：“我都已经承认自己的过错了，为什么你们还要逼问她？她是女孩子，这种事怎么好一再启口呢？”

“你要知道我们的看法吗？”哲夫把目标转回绍远，“我们认为敏贞气喘病发，你去帮忙，她乘机反咬你轻薄来破坏你的名声。敏贞是我的女儿，我很清楚她，她很任性孩子气，过去她不只一次和你唱反调，你也不只一次在维护她，但这次实在闹得太严重了，你为什么还要包庇她呢？”

“我没有包庇她……”绍远说。

哲夫很明显地耐心尽失，他打断绍远的话，把箭头又指向敏贞。

“你都已经十九岁了，做事不能老瞻前不顾后。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影响多少人？绍远的未来、你姊姊的终身、黄家的面子，更不用说你自己的名节问题了！你一口咬定绍远对你不规矩，传出去有多难听？到时谁敢娶你？最倒楣的还是你自己，你想清楚了没有？”

敏贞没想那么多，也没有力气顾及，她一方面心寒家人对她百分之百的不信任；一方面也惊愕于绍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真相。

他当然不可能包庇她，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敏贞打了一个寒颤，父亲的眼光凌厉如藤鞭，事实上，不仅父亲，而是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着不信，好似她早已被定罪，现在只等她承认和画押。

她突然了解绍远的用意了。他又在表演伟大的殉道者，唱一段为保护她而牺牲自我的苦肉计，所以她说什么都是输家。太可怕了，她就永远扳不倒绍远吗？这么一想，她更咬紧牙关，拒绝开口。

哲夫等到的又是沉默。若非念及亡妻，他老早想好好修理这被宠坏的么女一顿，可惜已经太迟了。他束手无策地对母亲说：“阿母，我从有话说到没话，他们都死硬着嘴，你看要怎么办才好？”

“现在是顾名声比较要紧，”玉满愁着脸说……“既然这两个都坚持有事情发生，绍远就不能娶敏月；他必须给敏贞一个交代，敏贞也只有嫁他一条路了。”

什么？敏贞把头一抬，尚未发声抗议，敏月那一边就先气急败坏了。

“阿嬷，怎么可以这样？您明知道……。”敏月几乎哭出来，“冯家就快来提亲了，明明说的是我，如今又变成敏贞，这不是开玩笑吗？你们要我怎么做人？我都没有脸去面对我的朋友和同事了！”

“对！我也不同意！”敏贞进房来第一次说话，“他……他那样欺负我，你们不把他赶离黄家，还要我嫁他，这太没有道理了！我……我死也不嫁！”

“你不嫁就得说实话，若不说实话就得嫁！”哲夫说。

她是说实话呀！绍远不爱姊姊，又在茅草屋中轻薄她，但没有一个人相信呀！

她望向绍远，他倒是一派镇静，脸上的表情连换也没换。当然，横竖他黄家女婿的位子是跑不掉了，不是姊姊就是妹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看着一直不表示意见的秀子说：“你们冯家一定不赞成，对不对？你曾说过谁娶我谁就会倒棉，冯家怎么敢要我这媳妇呢？”

“天地良心，我哪有说过那种话？”秀子脸色煞白，忙着否认，“这婚事是你讨来的，你既认定绍远对你逾礼越分，他当然就要负责，冯家能说什么呢？”

“我愿意娶敏贞，用我的一辈子来弥补这个过错。”绍远没有一丝犹豫说。

“负责？弥补？”敏月悲愤地说：“你们都为敏贞想，但有没有替我想过？这本来是我的婚事呀！绍远哥承诺要娶我，你们又强迫他娶敏贞，你们有没有顾念我和绍远哥的感受？我们可不是受人摆布的傀儡呀！”

“男子汉敢做就要敢当，没有人强迫我。”绍远总算出现了傀疚的神情，“敏月，我知道再说上千遍万遍的对不起，也不能化解你的愤怒，但我真的配不上你，像你那么好的女孩子应该嫁给更优秀的人。”

“你竟说这种话？”敏月的眼角泛出泪水，她颤抖地说：“难怪敏贞会说你故作忠厚、无情无义，说你只图黄家的财产，亏我还替你辩解，你竟这样回报我！你是配不上我，你要娶敏贞就请便，但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敏贞快被弄疯了，她的本意很单纯，只是要救敏月，绝不是要大家痛苦，再赔上自己的一生。她摇着头，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不用祝福，因为我不会嫁给冯绍远！现在不嫁，将来不嫁，永远都不嫁！”

她激烈地说完，便一刻也不留地离开这要判人生死的法庭。如果她能预知昨夜一念而起的诬告会造成这种结果，她会不会再三思？

不——她不知道，反正时光也不能再倒流，一切都不能从头再来了，算旧帐只有让自己更混乱不堪而已！

元宵节尚未过，敏月就离家投奔新竹的昭云姑姑，连教书的学校也调换，决心要抛开秀里伤透她心的人和事。

那天早上，敏月把皮箱放在房门口，敏贞走过去想求她谅解，还没有张嘴，她就冷着一张脸说：“你又赢了，不是吗？自幼你就设法要夺人的注意力，先是阿母、惜梅姨；再来是阿爸和绍远哥；你总是装病装脆弱，一副楚楚可怜状，一不顺心就弄得天下大乱。我曾那么疼爱你，你竟然也来害我，你的心到底怎么长的？”

“姊……”敏贞叫了一声。

“不要叫我姊，我但愿没有你这个妹妹！”敏月的话像寒冬的冰雪。

敏贞心如刀割，她一言不发，如行尸般地走回房间。

是呀！她的心怎么长的？为什么掏空了也没人感激？她为了替母亲报仇、救敏月、救黄家，全力伸张正义的结果是什么？

姊姊恨她，不顾有她这个妹妹；父亲厌恶她，遗憾有她这个女儿；连一向盲宠她的祖母也哀声叹气，不以为然。

唯一的胜利者是绍远，嫁给他，进了冯家，正中他利用她和操纵她的目标，以后她的日子不是生不如死吗？

想了许久她才觉悟，自从母亲死后，这个家再也不是原来的家了，原不属于她的地方，再维护珍惜都是徒劳无功，所以，该走的其实是她，不是敏月。

只是她不能像敏月一样，正大光明地提着几大皮箱由大门出去，外加众人相送。她要怎么走呢？她也不能投靠任何亲戚，天涯茫茫，她要往哪里去呢？

元宵节过完的那个清晨：四点不到，敏贞就提着打点好的小包袱，穿过西厢院，爬上后山，打算由纪仁叔所提的古道走到另一个小镇。

才夜半时分，鸡末呜，月亮微偏西，圆大的银盘给她一路的陪伴，使四周不至于太过荒寂可怕。

也许是心事太多，她并不在意那黑暗中的森森鬼气，只是天寒露重，几次冷得她非用跑的不可。

经过树王时，她停了一下。冬天的一季凋零，叶稀些、花少了，但芽苞因嗅到春意，又隐隐待发。

“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们了。”敏贞轻轻的说：“你们彼此留给对方一个空间，别争得你死我活，好吗？”

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拔了几朵藤萝上的白蝶花，当作对故乡最后的记忆。

太阳光芒透伸，大地转亮时，她已经过了祖师庙。

她揉揉双脚，小心地保持精力，知道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孤独的人不能跌倒，所以，她会坚持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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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四章

第四章

民国四十六年春分台北古亭区

植物园往北走，在日据时代是属于日本达官贵人的宿舍区，所以留有好几排灰墙高筑、庭院深深的大宅，如今拨给了政府高级官员，还不时有宪兵和警察站岗巡逻。

然而，其中也散布了不少低层职员的房舍，狭矮的日式建筑，一间紧挨一间的群集，加上后来人的添盖及阻隔，原本已够窄的巷道更加蜘蛛网般复杂混乱，常常有很多人进得去出不来，在里面绕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敏贞也是过了好一陈子才摸熟路径。

她一手提着用草绳绑着的猪肉、蔬菜，一手拾着四只鸡蛋和白面线，小心地注意着地上漫流的水渍。

这一餐花了她九块五毛，算是奢侈了，这笔钱若以她平常的方式用，是三天的伙食费呢！

但今天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说起来是她可怜母亲的受难日，没什么好庆祝的，偏偏智泉和美琴两兄妹起哄，她才不得不依故乡的习惯，煮锅鸡蛋面线来表示一下。

故乡……她已经离开整整两年的地方，话题似乎很遥远，但那里的许多人和事，仍在她内心隐隐作痛着。

她拐进一个窄巷，尽头是个门已拆掉的入口，她低头避免撞到横斜的梁木，眼前豁然开朗的是铺青石板的日式庭院，抬头可见丽日晴天、白云悠悠。

可惜院子早已经荒废，只有石缝墙隙恣意长着一些没人理花乱草，成了大家停脚踏车和放置杂物的地方，偶尔可见鼠辈奔窜，惊得人哇哇叫。

这里原是法院的宿舍，分配到的人赚脏乱破旧，一有办法就搬出去，再将房子出租，坐收其利，因此，附近就慢慢慢聚集了一批来台北打拚的外乡人。

这前后左右的木隔窗里到底住了多少人，敏贞并不清楚，房客总是来来去去，大家为生活早出晚归，碰上了也说不到三句话。

她和美琴全盘的那一间在右手边，窗外挂着一个生锈、也没什么声量的风铃。玄关纱门处有个塌了一角的小台阶，智泉正坐在那儿。

“你来早了。”敏贞一看到他就说。

“下午学校没有课，我在图书馆坐一下，就直接走过来了。”他一脸笑意地迎着她。

智泉是师大的学生，今年就要毕业了，他长得中等身材，眉清目秀，天生一副乐观憨直的模样。他总让敏贞想起绍远，他们两个都充满农家子弟奋发向上的努力和决心，只是智泉没有那么令人不安的深沉和野心。

“美琴不知道你会早到，所以还在店里赶客人的衣服呢！”她边开门边说。

“没关系，我今天是来见寿星的。”智泉一踩到地板，地板就发出吱嘎声，“我好像又变重了，音响效果愈来愈大。”

有几段地板是裂开又钉的，平常走路都要避开。

敏贞拉起窗帘，天光照进，立刻显出屋内的寒伧。几坪不到的小空间内只有自搭的长桌、一个绣架和两张椅子；晚上她们就睡在有纸门的塌塌米小室里，像极了长方形的箱柜。

由于女孩子的洁浮巧思，智泉仍觉得这屋子很美。墙上贴着敏贞在旧书摊习的仿画、美琴的女明星海报、窗帘上的蕾丝、编织的小玩意，还有瓶里的几朵白花总散出一股淡淡的诗情画意。

而敏贞就是其中最雅致的诗，最美丽的画。

他一等她回过头；就把藏在身上的两样礼物拿出来。

“你还习东西做什么？”她眉头微皱地说，“也只不过穷学生一个，干嘛浪费呢？”

“一年难得一次，怎么叫浪费呢？”他见她不动，干脆自己打开第一个小巧的贺纸盒，“生日蛋糕！平常舍不得吃，今天借你的江也来洋派一番。”

他看着涂着奶油的小蛋糕，不知该高兴或生气，她实在不愿意智泉这样破费。

“那是大家有福同享。”他又拆了第二个包，“这个是专门给你的。”

当他拿出那本欧洲画册时，她看傻了眼，简直无法相信。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每次去逛书店时，你都爱翻这本书。”他献宝似地说：“所以我就下定决心要习来送给你。”

她哪是爱翻这本画册！她根本不在乎梵谷、莫内、高更，她只是想着绍远，想着他一直无法送出的书。她两次用冷嘲热讽的方式拒绝，他都默默承受。

她以一种莫名的心情在书店看，看追忆的味道。而她曾经拒于千里之外的东西，又怎会想再拥有呢？如今看到簇新的画册在她桌上，感觉竟是痛苦，恨不得它立刻消失！

“谢谢你。”她强颜欢笑地说：“我们该生火煮面了！”

“你好象不高兴？”他察觉有异地说。

“怎么会呢？只觉得太花钱了。”她振作情绪说。

屋内没有厨房，生火、洗菜都在外面。

她清理菜肉，智泉就帮忙煽火炉，等一切就绪再搬回里面玄关前的小空地炊煮。

智泉一向吃学校敏贞和美琴大都吃店里，这样动锅动铲的情形也不常见。

当汤面发出诱人的香味时，美琴回来了。她比敏贞小半岁，长得和哥哥很像，白皙秀气，因为崇拜林黛，所以把头发烫成蓬松状，反而比长发垂肩、只系一条丝巾的敏贞老气。

“嘿！你们就那么迫不及待？”美琴一看长桌上的碗筷就说，并递给敏贞一块宝蓝绸缎，”这是孙夫人订做的，她指名要你绣。“

“敏贞的工作还不够多吗？“智泉指着绣架，“白天店里做，回家也不能休息，科是剥削嘛！”

“她的手艺好呀！赵老板早不准她做剪裁车布的粗工了，要她专门去设计花样和配绣珠饰，现在除了部长级以上的太太能派她亲手绣之外，其他人连想都不要想。”美琴说。

“别说得太夸张了。”敏贞替他们一人夹一个蛋说。

敏贞能走进这一行，也全是因缘巧合，这不要感谢她在台北的第一个朋友王彩霞。

彩霞是西门叮所谓的“半楼仔查某”，每天打扮妖娆穿梭在酒馆舞厅陪酒陪客。她最早介绍敏贞到附近的礼服旗袍店工作，那里来来往往的顾客都是欢场女郎，环境十分复杂危险。

后来店里的老板娘很怜惜敏贞的好学及气质，将她转介到较高尚的古亭区，这一带很多将官夫人，旗袍的生意很好，而且层次托都较为精进有格调。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敏贞凭着母亲留下的绣花本、自己素描的基础和从宛青那儿得到的旗袍知识，加上天生对色彩的敏感度，小小年纪就受到很多客人的常识。

当然，她也常看画册，牯岭街的旧书摊就有挖掘不完的宝藏，国画的线条韵味、西画的浓郁挥洒，都带给她无限的灵感。

赵老板是上海名师傅，他直夸敏贞有天分，却不知道她的外祖母、母亲都有绣庄世家的承传，血液中有一种对丝彩世界的动心和感应。

“还是别太劳累身体，看你最近太瘦了。”智泉仍在原来的话题。

“她呀！有件就收，想钱想疯了，好像怕老了没有人养她似地。”美琴笑她，“就没见过那么紧张的人。”

“敏贞无亲无故的，自然会比较没有安全感，想多存点钱也是人之常情。”智泉说。

到了台北以后，敏贞一律说母亲过世、父亲失去联络，自己全然孤独，大家见她年节都无家可归，也就想信了。

“现在没有亲人，将来也会有呀！”美琴说，“结婚之后，不就丈夫孩子，外加公婆妯娌了吗？”

“我才不指望那个，还是靠自己才实在。”敏贞说。

“你放心，再怎么样，都有我来养你……”智朱说，一见敏贞拿白眼瞪他，又忙改口：“算我没有讲过。不过，我有个建议，你若真想赚钱，何不自己开个店呢？像你现在日做夜做，大部分利润都归赵老板，你每个月还是拿那几百块的工钱，多划不来呀！”

“我的目标不是开店，而是想存钱回学校念书。”敏贞说，“听说台北明年有一年家专要开办，我想去念些有关服装设计的课程。”

“服装设计？这还要在学校学呀？我们现在天天忙的不是吗？”美琴问。

“赵老板说以后旗袍会愈来愈不兴，年轻的一辈都不再穿了，我不能靠绣花缝亮片珠子过一生，所以劝我拿个文凭。”敏贞说，“况且工厂已经开始大量制作布疋，以后难保不会制造衣服，到时我们裁缝业就得改头换面了。

“你看看，她这个人是不是患了紧张症？说得我们全都要失业似地。“美琴对哥哥说。

“敏贞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学徒制的确会慢慢慢慢式微，美琴，你也该再念书才对。“智泉说。

“我疯了才去念，我如今只想赚钱，不想花钱。“美琴说，”我最大的心愿是快点出师，返乡去开个裁缝店，让爸妈不再辛苦种田了。“

“这志向更伟大了。“敏贞说：“好了，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吧？“

智朱取九来切，美琴又拿出在巷口买的一瓶汽水，三人像过节一般闹着，直到智泉不得不回宿舍才散宴。

“快去睡吧！别再赶夜工了。“他走之前说。

敏贞当然不会听话，收拾好残羹剩菜，她马上又坐回绣架，就着小灯泡，一针针在白缎布上穿出朵朵艳红的绯寒樱。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美琴坐在纸门边，吃着剩下的蛋糕，“你天天忧心，偏又不去做让自己免烦恼的事。比如说，你可以嫁给我哥哥呀！他就快要毕业教书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求温饱绝对没问题。而且你我一起开店，多了一笔收入，就更不必害怕了。”

“怎么又旧事重提了？我对你哥哥并没有男女之情呀！”敏贞说。

“这点又更奇怪了。我哥是堂堂一个大学生，外表英俊斯文，个性忠厚老实，你怎么会不爱他呢？在我们家乡，可是有很多女孩暗恋他，媒人婆天天来说亲昵！”美琴说。

“姻缘是天注定的，有时就是勉强不得，没有道理可言的。”敏贞淡淡地说，口气中有些哀伤。

“我哥哥绝不会死心，除非你嫁给别人，否则他不会放弃的。”美琴肯定地说。

绯寒樱开得一片妈红灿烂，结的山樱桃却是酸苦的，犹如敏贞的心境。

如果当年不离家出走，她早就是绍远的妻子了，但在众人的议论围剿下，她能活多久？是不是早成黄土一抔了？

她走后，很多人会松一口气，真正会惦念她的大概也只有祖母一人吧？

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吧！姐姐由新竹回来和绍远订婚，父亲可以大栽培以赤手空拳去打破，岂不太愚蠢了？

秀里对她而言仍是产弃纠葛的一片禁地，逃出来后往回看，自己真被夹缠扼绂得可怜复可恨，仿佛陷在一口深深的井中，挣扎着想看天，却弄得鲜血淋漓。

一到台北，她就回复了自我，把爱恶伊妒都抛开，整个人清明如水，也走得轻松愉快多了。

她不再是脾气刁钻古怪、个性孤僻执拗的敏贞，现在的她，平易近人、温婉大方、行事合宜，深受老板和同事的喜爱，他们绝对想不到她有那么阴暗的一面。

为了心灵的平静，她下定决心不再回秀里，想切断那里所有的一切回忆，但不知为什么，她心中老有一根细绳是切不断的，另一端就在绍远的手中，沉重的记忆不能斩截它，倒常扯得她的心揪痛。

她知道他已到台北念大学，就在不远处。

在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会感觉到那幽幽的口琴声。

都是那本欧洲画册惹的祸，它日日摆在小屋里，总令敏贞想起绍远。

她将夹在母亲绣花本的白蝶花取出，五朵都已干萎泛黄。树王和藤罗别来无恙吗？

思乡情绪如雨后狂潮，她并不想回家，只想知道每个人是否安好？

她唯一能问的是惠珍，但为了怕有人追踪而至，她也断了这一条音讯。

事实上，两年前她翻山越岭，辗转搭车来到台北时，第一个找的就是惠珍。

她在大稻埕，避开邱家，混在拣茶的妇女中，一面赚取生活费，一面想办法立足。

她在黝暗的工厂里住不到一星期，惜梅姨和绍远就找上门，她只来得及抓住包袱，由后头开溜，沿着淡水河的水门，十号、九号、八号……一直往上跑，手上还穿着花布围裙，脚上级着一双拖鞋，一副仓惶的狼狈相。

她没想到他们竟来那么快！

她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全不顾台北处处是陷阱下，独自一家家敲门应征。

无人事无背景，自然是到处碰壁，所以，当有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表示缺额已补足，不过可以转介绍她到朋友那里时，她就乖乖上了他的车子。

那时真的太天真了，车子驶出市区，走了一段好长、好荒僻的路，敏贞仍没有警觉，后来到了一个景色优美的山城，旅馆树立，招牌上都有“温泉”二字，她才慌张起来。

后来，她才晓得这是艳名远播、让男人买醉的北投。

若非她死命地捶打车窗，若非陪客人上山洗温泉的彩霞经过，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从此，她再也不敢任性随意，不敢凡事理所当然，外面的世界固然悠然自在，但也很容易溺毙。

彩霞是来自宜兰乡下的女孩，五岁当养女，十四岁被卖到妓院，虽然在风尘中打滚，但直爽热心的脾气仍不变。

敏贞由彩霞那儿学到不少东西，对一些事的看法也有了修正，特别是学习如何在逆境中不怨天尤人，还能保存一颗关怀的心，让她从不见天日的牛角尖跳脱出来，真正掌握她离家独立后的生活。

如今一切都上轨道了，她又不甘寂寞，想去翻扰那不堪的过去吗？她准备好了吗？

清明过后的一个休假日，敏贞受不住好奇和煎熬，又回到大稻煌的茶市街。

迎面而来的是久违的茶香，及腰高的亭仔脚挤满了低头拣茶的女工。

邱记茶行的招牌仍远远挂着，曾经豪华风光的西式洋楼似乎有些岁月的沧桑了。

忽然传来茉莉香，白毯似地铺成一大片，令她想起秀里茶厂前的忙碌和她老爱嚼茉莉花的毛病。

小心避开一群跳茶箱和绳索的孩子，她来到另一家茶行，表明了要找丁惠珍。

“惠珍呀！她年初就回家结婚了。”一个女工说。

这倒很出乎敏贞意料之外，她问：“她嫁到哪里去了？她还会回台北吗？”

“她好像嫁到龙潭，至于会不会回台北我就不清楚了。”那个女工说，“对了！她姑妈在这里，你可以问她详细情形。”

“不必……我……”敏贞阻止，但对方已去叫人了。

惠珍的姑妈，这里人称阿青婶，也是从秀里出来的，想必多少风闻她逃家的事，这一碰面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很想从高台基跳下去，但怕扭伤了脚，想走石阶又太多障碍，才迟疑几秒，她就被叫住了。

“敏贞小姐，真是你！”阿青婶满脸惊喜，“好多人在找你，你终于出现了！”

“阿青婶好。”敏贞不安地说。

“这两年你到底在哪里呢？你家人到处打探，特别是冯家的大儿子绍远和你的惜梅姨，三不五里就来问呢！”阿青婶说，“你是在我这里跑掉的，我总觉得有责任。”

“实在很失礼。”敏贞只有说：“给你添麻烦了。”

“你应该回家了吧？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总不能躲一辈子嘛！”阿青婶有意劝她。

“我明白。”敏贞应付着，人往后退，一心只想脱身，深怕会有熟人从邱记出来。

“对了，你是住在附近吗？在哪里工作？是不是还在茶厂里？”阿青婶似乎心要问到底，“哪一家茶厂？”

“我在服装社……”敏贞心一慌，随便答一名，就顾不得礼貌说：“我真的该走了，谢谢！再见！”

几乎逃难般的，她仓惶疾走，直到水门，确定没有人跟踪，才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像上一次那么凄惨，不过，自己怎么会吓成这样？这才只是阿青婶而已啊！若是绍远、惜梅姨或其他亲人，她恐怕早双脚瘫软，连跑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她依然无法面对过去，面对她所织下的那一片乱网，两年了，她还是找不到化解的方法，为什么绍远和惜梅姨还要穷追不舍呢？找到她又有何好处？只不过把旧伤疤重新揭开，让大家再尝一次痛苦而已。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和阿青婶的对话，应该没有透露什么会危及她藏匿处的话吧？

她是见不得光的，只适合在暗处。台北地方大，她小心避开惜梅姨的信义路、哲彦叔的仁爱路、邱家的大稻埋，活在外围，以设定的安全距离来慢慢愈合她所划下的创伤。

可创伤太深，两年仍是不够的。

春雨绵绵，忽粗忽细，云其实不厚，太阳还不时露出笑脸，潋滟着微湿的大地。

止不住如泣的雨水，大概是来自千山上遥寒的冰雪吧！一点一滴地融化，横空潇潇。

服装社占了三个店面，白底红字的广告牌也特别醒目，假人模特儿穿着时新的旗袍礼服，各自千娇百媚地站在玻璃展示橱内。

外表并不起眼的低矮建筑，里面可是别有洞天。尤其香喷喷的试穿间，有天鹅绒坐椅、巴洛可式的漆金长镜，早晚都是衣香鬓影的贵夫人穿梭。

敏贞贪看绸缎庄送来的新布料，婉拒了美琴和几个女同事的看电影之邀，又成为早班里最晚走的人。

天已黄昏，歇雨如丝，她撑起小白花洋伞，踏到街道上。

突然对面有个伫立的人影引起她的注意，一个直直凝望她的男人。

她眨眨眼，一辆三轮车踩过，溅起泥水；她再眨眨眼，伞从她的手上滑落。

他举步踏了过来，敏贞转身就走，无视于行色匆匆的路人，只凭直觉左闪右穿，竟也没有撞到人。

他拿起伞在后面紧随着，没多久伞就在她头上，他始终落后，配合着她的步调，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一个人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只有一个人能够快速进入她莫名的情绪中，那就是绍远，千真万确的绍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们走进植物园，迎面而来的是满眼的绿，间有中央图书馆和展览古物的历史文物馆，因改建的提案仍在审议中，所以仍是木造的日本神社样式。

敏贞的脚步很自然地走向人稀的小径，一大片水塘在雨中泛着涟漪，拂乱了天光云彩，始生的浮萍相互追逐连缀，随水飘流着。

“敏贞，不要再走了吧？”绍远终于说。

她在漫漫的水边站住，手绞着手帕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青婶通知我们的。”绍远向前一步，在她身旁说：“她说你在服装社工作。我和惜梅姨就分头探访台北所有的服装社，我比较幸运，第三家就找到，没想到你离我那么近，这条路我时常经过，竟不知你就在近在咫尺！”

原来如此，她根本就不该一时冲动跑去大稻埋！

他们肩并着肩，敏贞只消轻轻一瞥，他整个人就进入眼帘。

两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浓密的头发侧分，露出宽广的额头，他的眼睛依然深邃好看，脸上的线条则变得更刚毅、更男性化，他一向都是善用环境来涵养自己特质的人，一身粗简的白上衣和卡其裤丝毫掩不住他自信昂扬的气度。

“你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叫我回秀里去破坏你们计划吗？你会傻到拿石头去砸自己的脚吗？”敏贞一见到他，语气自然又尖锐起来，挡都挡不住。

“那么久了，你的脾气还是没有变，总是话不饶人。”他并没有愠意，只是有点沉痛，“你难道都不曾想过，你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对家人是多么大的打击吗？尤其是一大早起来，发现你不见了，又没带什么东西，也找不到你离开的丝毫线索，简直吓坏了家里的每个人。我们甚至搜山、去捞秀里溪，深怕你发生意外。你真的太不为人着想了！”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非走不可，”她咬着唇说：“而且你们的动作还真快，马上追到大稻煌来！”

“这还多亏纪仁叔想起那条古道，我们才查出你去了台北。台北你只有一个朋友丁惠珍，我们能不来找吗？可惜仍被你跑掉了！”他说。

“我跑掉才是称了每个人的意，不是吗？”她说，“我阿爸少了我这麻烦；你能够避开罪嫌；我姐姐也可以高高兴兴地回来和你订亲，岂不天下太平了？”

“你怎么说这种话呢？”自从你走后，你阿爸每日忧心忡忡，挂虑你的安危；你阿嬷更是提到你就落泪，她一向是最宠你的，你忘了吗？“他望着地面说，”我一直没有想避开什么罪嫌，而且敏月也没有和我订亲。“

“什么？”她吃惊地问，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不爱她，记得吗？“他和她四目相对，”我只不过听了你的话，不去毁了她一生的幸福而已！”

“怎么可能？你根本不在乎的，你一心一意想做黄家的女婿，哪管爱或不爱？“她转身欲闪避他逼人的眼神。

“我当然在乎！我告诉过你，我是迫于情势，不得不同意。“他绕到她面前，急切地说：“幸好那天晚上你说我对你不轨，才阻止了这桩婚姻悲剧，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不是吗？”

“这就是敏月没和你订亲的原因吗？她还认为你……对我不轨吗？”她抬头问。

“我是对你有过违礼失控的行为，我从来不否认。”他静静地回答她。

一提到在茅草屋发生的事，敏贞又不由得慌乱起来。她再一次转身，还向前走了几步，等抚平心情才说：“不管你怎么否认，我阿爸和姐姐还是会相信你，他们永远认为是我诬赖你，这种家我还能待吗？”

“这点我很抱歉，他们那样逼问你，我又何尝快乐呢？我恨不能替你身受这一切……”他表情十分恳切，“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大家只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又哪会计较往事呢？”

“我不信！阿爸曾那么生气，敏月曾那么恨我，你们冯家的野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你不要骗我，我不愿再跌入那不见天日的网中！”她急躁地说。

“我没有骗你！你始终是姑丈内心最锺爱的小女儿；而敏月也不再怪你，事实上，她已在去年底订婚，对方是个医生，很快就会来迎娶。”他顿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才说：“冯家对黄家绝对没有什么野心或企图，若说有也只有一个……就是有朝一日，我……我希望能够娶你为妻。”

敏贞尚未消化完姐姐订婚的消息，又被后面的话惊呆了。他真大胆，竟敢直言不讳！

她想也不想就说：“你当然想娶我，因为我是你成为黄家女婿的唯一机会了！”

绍远的脸上起了急速的变化，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在冯家的下午，不禁吓得后退。

他愤怒的吼声逼向前来，“去他的黄家女婿，我根本不希罕！你对任何都有超强的感受力，为什么偏偏感受不到我的心？我对敏月无意，对其他女孩子看不上一眼，因为我的心全在你身上，任你蹂躏践踏、任你诋毁污蔑，我都一心不变。那么多年了，难道你都无法体会吗？”

他在设法冲散两人之间那形之已久的浓雾，想让一道光芒进来；可敏贞早习惯那种迷蒙灰白，受不了那会刺穿双眼的强烈亮光。

她捂着耳朵说：“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只想骗我回去，关住我，让我再受那种折磨！”

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往小径深处跑，苔绿沾满了鞋子。

“敏贞！”只追几步他就抓住了她，“不要再逃避了！没有人关你，是你一直活在那些阴影中！”

“那不是阴影，那是摧心裂肺的痛苦呀！从十岁我阿母过世开始，我就活在巨大的愤怒中，我恨阿爸的背弃、恨你姑姑的欺骗、恨阿母的病亡、恨惜梅姨的离开、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别人的遗忘，这世界已扭曲成一条粗绳紧缠住我，要把我扼死！”她的泪水串串落下，悲绝地说：“如今我好不容易解脱了，能够找到真正的自我，抛去以往种种可怕的情绪，你为什么又来骚扰我呢？为什么不放我自由呢？”

绍远放开她，内心是极端的冲击与挣扎，久久才说：“你的亲人和我真是你身上难以负荷的枷锁吗？”

“我不知道是身上或心里的，只觉得离秀里愈远，我就愈平静。”她擦去眼泪，缓缓说：“至少目前我还没有准备好要面对一切。你若曾用心于我，就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包括惜梅姨在内，可以吗？”

“然后继续看着大家为你日夜牵挂操心吗？尤其你阿嬷，她年岁已大，身体又不好……”他眉头深皱的说。

“我真的需要时间，绍远哥，求求你，好吗？”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在外的磨练多了，她竟不自觉地在他面前露出恳求状，双眸含着盈盈的泪水望着他。

“你明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你，此刻你就是叫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得去的。”他轻叹一口气说：“你需要时间，我就给你时间，但是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立刻满怀戒心。

“别再躲避我了。”见她面色一暗，他无奈地笑笑，“不要害怕，不是感情或婚姻的事。你就把我当成朋友，以这么简单的事来交换我的保密，还算公平吧？”

和他做朋友也是危险万分的，敏贞迟疑着，但她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无猜的来往只在童年，长大后就僵在永无止尽的对峙中；但他现在的要求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吸引！

“好吧！你遵守诺言我就答应。”她微微点头说。

“你既然答应，就让我请你吃一顿饭以表示诚意吧！“绍远露出笑容。

“吃什么饭？”她一脸要参加鸿门宴的样子。

“不要紧张，就一碗面而已。我是个穷学生，最多可以让你加两片肉和一个卤蛋，这也会造成你的负荷吗？”他又补充一句，“还有，这是我家教赚来的钱，不是黄家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吃。”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这么一说，她反而有些不自在，“既然我们要当朋友，就不要再提以前的旧帐了，好吗？”

“当然！”他又笑了，“我刚刚说你脾气没变是错了，你还是有些不一样……”

敏贞把手帕放在嘴上咳两声，掩饰内心的不安。

雨已停了，她接过伞收起，没着小径走回，他则默默不语，专心地当她的护花使者。

这种局面倒让敏贞料想不到，她心理仍有许多疑虑，对这个“朋友“不太信任；但在某些方面而言，他也是难以抗拒的，迷人而危险的，他能触动她的感情，成为她最隐讳的秘密。

他们在路边摊吃面，气氛还不算不错，他谈学校，她说工作，这种不涉及敏感话题的交谈方式，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也只有远离秀里才可能发生。

然而，两人也变得生疏客气了，仿佛初识者。

饭后，他坚持送她回去。

夜幕低垂，晚霞也淡隐，迷宫式的小巷更加阴影重重，一路可听见由窗棂之内传出的人语声。她熟练地绕着，他愈跟眉头便蹙得愈深，脚步也愈加凝重。

到了窄洞荒园，上有一弯勾月，下有流萤点点，他耐心地等她开门。室内一目了然，不用他三步就跨完了。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呢？”他口气不佳，好像她犯了滔天水罪似地。

“这有什么不好？你不是说我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吗？我想，这至少比你的茅草屋好吧？”她振振有辞地说。

“我是这么说，但没有叫你身体力行呀！”他懊恼又痛心地说：“你自幼就被人保护得好好的，几乎可以说是捧在掌心长大的，何时吃过这种苦呢？”

“日子虽然苦一点，但我感觉自在多了，我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只见我喜欢的人，做我喜欢的事，不再有一大堆压力闷得人觉甸甸的，简单又快乐。”她说。

“那我也被归于你‘喜欢的人’了？”他小心地问。

“只要你是单纯、不耍心机的冯绍远，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她也谨慎的回答。

“你还是不信任我，对不对？”他苦笑说，眼光突然被那本欧洲画册吸引去。

他翻了一下，同时看到赠送者的签名，语调怪异的说：“同样的一本书，你拒绝我的，却接受别人的，这个高智泉想必是个重要的人物吧？”

“他只是我同事兼室友美琴的哥哥，很普通的朋友，很普通的生日礼物，谈不上重要或不重要。”她淡淡地说。

“是吗？”他忘神地盯着她，说：“你既然有了这本，就不要我那一本吧？”

一个平铺直叙的问题，却教她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已经有了，你的就可以送给别人了。”

“可惜我的画册上也写了你的名字，无法再转赠他人了。”他耸耸肩说。

这莫名的对话流露出一种伤感的味道。她一觉愁郁，就想往绣架前坐，此时宝蓝缎面上张着三朵桃红山茶，嫩绿色藤萝牵出一串白蝶花。

她悠地想到问：“树王和藤萝好吗？”

“很好，他们似乎找到相依附生的方法。藤萝不再嚣张，树王也不再狂肆，一个给予生命，一个给予灿烂，比任何时候都美，你真该亲自看看。”他说。

“你哪天摘几朵来给我，我就可以判断了。”她说。

他正想表达什么，纱门开了，美琴站在玄关，一看见陌生男人，嘴马上张成Ｏ字形。她那惊愕的表情，打断了绍远和敏贞之间属于极私已的默契。

“我不知道有客人……”美琴说，这个小屋除了智泉，从没有另一个男性出现，她自然惊讶。

“这是冯绍远。”敏贞介绍，“这是我的室友高美琴。”

他友善的和美琴打声招呼，再对敏贞说：“我该走了，我留下学校宿舍的住址，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走到庭院，敏贞追了出来说：“这里的路弯弯曲曲的，你走得出去吗？”

“放心，这点路还难不倒我的。”他笑笑说。

荒夜送客，有一种凄清，她想到他的口琴声很适合此刻的情境，要问他还吹不吹，他人就已经走远了。

“喂！他是我哥哥的情敌吗？”美琴一见她进来就问。

“什么叫情敌？你哥哥是朋友，他也是朋友，再普通不过了，你不要胡说。”敏贞坐在绣架前说。

“他也是大学生吗？”美琴只问。

敏贞点点头，穿上一条银黄丝绒，绣白蝶花的蕊。

“那我哥哥多铁定没希望了，光是英俊潇洒就比不上了。”美琴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怎么认识的？”

敏贞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才随口说：“今天认识，就在店门口，他来搭讪。”

“什么？今天才认识你就带回家？”美琴惊叫。

看，马上就露出一个破绽，骗人要撒谎，还真不容易呢！敏贞一边应付美琴一边想，绍远亦被她拖下水了；他真会替她隐瞒吗？这种隐瞒真是他对她的心，或者别有目的呢？

她当然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好，但又怕他的动机和居心，也就弄得自己极苦。喜欢他和怀疑他，早成了分不开的皮和肉，若要扯离，不就成了活生生的凌迟之苦吗？

美琴问累了，没问出一个所以然，也就没趣了，敏贞继续绣花，脑海却想着他们今日的重逢。

她对美琴所说的何尝有错？她和绍远是由另一个模式的相处开始，没有任何包袱的，就仅是人海茫茫中的两个人，只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心神一分，针扎到手，怵目一滴凝血，痛已达到心底，她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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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五章

第五章

夏季蝉鸣，正是骊歌初唱时。智泉的毕业典礼，除了父母家人外，还邀请敏贞参加。

敏贞早早就换好一身白衣和浅绿花裙，坐在绣架前等正在束腰的美琴。

“真不公平，你怎么吃都是二十二寸的细腰，我天天节食却一点肉也不减，简直气死人了！”美琴抱怨说。

“你已经够瘦了。”敏贞心不在焉地说，她也有自己的问题。”我实在很不想去，今天你爸妈都会到，我怕他们又会产生误解。”

“你不去，我哥哥一定会抓狂的。”美琴深呼吸扣紧皮带说：“而且我爸妈早就误解了，他们到现在还认定你是我哥的台北女朋友呢！”

这都怪敏贞一时太大意了，跑去高家过了几次节，完全忘了这种女孩子到男方家的探访，在保守的乡间代表着某种程度的交往。

“你哥哥没有解释清楚吗？”敏贞急急的说：“那我今天更不能去了。”

“我哥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美琴暂时忘记她的腰，问道：“你确定要选择冯绍远吗？”

这是唯一让智泉死心的方法，他是个聪明开朗、诚恳认真的好青年，当配一个单纯清白的好太太，而不是像她这样离家出走，又充满秘密及欺骗的女孩子。

“我们不是说过好几次了？不管有没有冯绍远，我都不可能接受你哥哥的。敏贞说。

“我想我是永远没办法了解你的。”美琴忽然忆起什么，笑着说：“还记得我哥和冯绍远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屋里，两人瞪得脸红脖子粗，你还有心情在那儿绣着你的白蝶花，那场景可比电影还精采呢！”

那天纯粹是个意外，好好的一个晴暖周末，他们哪儿不好去，偏偏一前一后踏人她们的陋室。绍远知道有智泉这一号人物，表情倒没有太大的变化；智泉则全然地措手不及，还真是吹胡子瞪眼，把绍远当敌人来对待。

他们两个，一是健谈、一是爽朗，本来可以成为畅谈甚欢的朋友，却因为个女人弄得像两只闹脾气的大熊，既幼稚又无聊，想到此，敏贞也不禁笑了。

突然”啵！”一声，美琴弯下腰大叫：“完了，我的钮扣被我绷掉了！都是你。害我笑个不停，还不快点帮我找！”

这一来她们慌忙地又寻又缝，延误了不少时间，最后为了赶上典礼，不得不狠心破费的搭三轮车。

学校内挤满了人潮，花伞朵朵。智泉早就引颈企盼等着，见了她们就说：“怎么来这么晚呢？”

“你只担心敏贞不来，才不在乎我呢！”美琴回答。

敏贞拉拉她，很有礼貌地和高家人打招呼。

当时大学毕业是很难得的，智泉的父母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来参加，淳朴善良的脸上除了呵呵的笑意外，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典礼在中午结束，拍照和告别时又是一团热闹。敏贞被当成智泉的女朋友，有几次还被迫成对拍照，看智泉兴匆匆的模样，她也不好泼冷水。

如果绍远看到这些照片，脸恐怕又要绿了，不过，他叨念她的事可多了，加上这一桩亦无差。

午后三点，智泉嘱咐美琴送家人到台北车站搭车，硬把敏贞留下来。

他们在校园中散步，穿梭在一栋栋古老的红砖建筑之间，仍有人在徘徊照相，但已经冷清许多，有一种曲终人散的苍凉感。

后来因为太热，他们便找个树荫覆盖的台阶坐下。敏贞知道他有话说，而她自己也有一些事需要澄清。

“你真的明后天就要回家了吗？”见他迟迟不开口，敏贞干脆先说。

“是呀！家里农事多，等着我回去帮忙。”智泉说，”而且我的两个弟弟，一个考大学，一个考初中，都需要我加油打气。”

“你还有一个妹妹不是也要考高中吗？”她问。

“她决定放弃了，穷苦人家就是这样，牺牲女儿，成就儿子。”他说，”像你能够念到高中算是不容易了，而且你的言谈气质都很与众不同，我对你的家庭始终很好奇，但你总不肯多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世间散离的家庭太多了，又哪说得完，只徒增伤感罢了。”她避重就轻地说，你应该庆幸自己有那么和乐的家，又何须来揭我的痛苦呢？”

“和乐的家却吸引不了你。”他看着她说，“我很想再问一遍，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好吗？”

她望着双手，轻声说：“我们为什么要不断重复这些话题呢？”

“因为我太喜欢你，因为我不认为冯绍远能带给你幸福！”他激动地说：“你独自飘泊，需要的是安全的避风港，而不是更多的惊涛骇浪。冯绍远不是安分的人，他本身就是浪，只拍岸不上岸，你跟着他会受苦的！”

“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她惊讶智泉所用的形容词。

“我曾经请朋友去打听他。”他有些不安，“我一直不太信任他，老觉得他出现得很奇怪。我听我的朋友说，冯绍远在学校是个很特殊的人物，很受老师同学的欢迎，不但功课常拿奖学金，在校外还兼家教、闯事业；反正他是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一天当两天用的人，大家都看准以后最有成就的必是他，还有……”

“还有什么？”她听得正起劲。

“有不少女同学喜欢他，把他当作偶像来崇拜，这样的人会随便在马路上追起女孩子，你不觉得很诡异吗？”他说。

她心一紧，表面不动声色地说：“你的意思是，他有那么多的大学女生可以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选，怎么会看上我这小小的绣花女工，对不对？”

“我绝无此意！”他慌乱地说，汗由脸上滴下，“我说这些，一点也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否则我自己也不会对你情不自禁；只是……只是，冯绍远不是像我这样单纯老实、有话直说的人，他精明又世故，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敏贞看他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安慰他说：“你放心，你说的我都知道。冯绍远的师长同学、你的朋友和那些女同学们，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要小心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视她良久，眼中有著明显的疑惑，令她心虚地低下头来。

“你确定？”他问，见她点头又说：“美琴常说你让人费解，如今看你处理感情的事，我也不得不承认了。有时候感觉冯绍远和你很像，我是说对事情的态度、说话的口气，甚至举手投足，都给人相识已久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你受他吸引的原因吗？”

“我们干嘛一直谈他呢？我比较想知道你对未来的感想和计划。”她设法转移愈来愈危险的对话。

“你们回避问题的技巧也是一流，”他顿了一下说：“我昨天去找过冯绍远了！”

“什么？”她惊跳了起来。

“我只想表示失败者的风度，和他做个朋友而已。”他坦率地说。

“天呀！我不是一个输或赢的奖品，而其中更没有什么竞争对手，你去找他责在太可笑了！”她懊恼地说，最主要绍远根本不知道她利用他让智泉断念的事，这下子又越界闯祸了！

“是吗？他似乎不排斥我去说明呢！”他直说，“不过，我也警告他，若他有负于你，我一定不会饶恕他的！”

“智泉哥，你这样干涉我的事，会害我很难做人呀！”她啼笑皆非地说。

“我只是怕他伤你，也顺便告诉他，你虽然无亲无故，却也不是全然孤独，至少有我当你的靠山！”他说。

绍远听到这些话时，表情必然很可笑。敏贞轻叹一口气，眼前的智泉一脸侠义豪情，他了解他淌的是怎样的一淌浑水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感情的世界，负与不负，外人都很难插手的。”她说。

“你怎么和他说的一样？他还说……”他迟疑着。

“他还说什么？”她催促着。

“他说真正握有伤人利器的是你，注定要受罪的是他。我当然不信，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说话声比风还轻，脚连一只蚂蚁都踏不死，怎么会去伤人呢？”他说，”我愈看冯绍远愈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无论你多有把握，都要提防他，好吗？”

“我会的。”她晓得不顺他的意，他还会叮咛到明日，“我会小心冯绍远的。你该回宿舍收拾东西了吧？”

智泉总算结束了这段谈话。

绍远会如何想呢？这几个月他虽然不时来探望她，但两人都在言明的友谊范围内，不曾逾矩过一次。这回偷偷拿他来拒绝智泉的感情，不知又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希望绍远还有一点君子风度，就当智泉造访的事不曾发生过，连提都不要提。

敏贞穿过窄洞，看见绍远坐在台阶上看书，就隐约知道大事不妙。

黄昏的斜阳照在他身上，形成一股金光，她细声慢走，不想惊动他，他却抬起头来。

“嗨！你去参加高智泉的毕业典礼，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了”他带着笑容说。

“还吃饭拍照呀！”她反问他：“你不是回秀里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闲坐？”

“我就喜欢坐这位子，不冷不热，温度适中，等人是刚刚好的。”他起身让她开门，却挡住她说：“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敏贞循他的视线望去，原来的旧风铃不见了，换上了一片片的长铜铃，还有五彩的小玻璃珠围绕，仿佛要应和他们似地，一阵微风吹起了铮铮综综的清脆声音。

“下次只要我摇一摇铜铃，你就知道我来了。”他笑意十足地说。

“那如果台风下雨，天天响个不停，怎么办？”她皱着眉说。

“正好天天提醒你我的存在呀！”他笑着说。

“真可怕！”她三个字都用重音。

她虽然一脸的不苟言笑，内心却很喜欢这种轻松的谈话方式，比起在秀里的怨恨别扭及针锋相对，是不那么伤人伤己。

进入屋内，他又从袋子拿出几个精致的小纸包，说：“刚上市的香片茶包，味道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他说着就拿热水瓶泡茶，一股淡淡的荣莉茶香散溢。

她轻啜一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很道地。”她在杯缘闻着茶香，假装不经意地问：“我阿嬷、阿爸都好吗？”

“都不错，你仍是他们唯一的烦恼。”他见她没反应，又说：“新竹的刘家又来催婚期，敏月还是没有答覆，她一心要等你回去参加她的婚礼。”

敏贞走到绣架前，心烦意乱地说：“他们为什么不当我死了就算了？难道我一辈子不现身，敏月就一辈子不嫁人吗？我不相信！”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他们爱你，死是他们最不愿想到的字眼，你为什么不试着体会他们的心情呢？”绍远无奈地说：“我懂得那种滋味，所以有好儿次都忍不住要吐露你的下落……”

“你不可以，你答应过的！”她瞪着他说。

“对你的承诺，我没有一刻敢忘。事实上，我也是很自私的，不愿再冒被你怨恨的险，也舍不得放弃我们之间难得的和平相处。”他说，“只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好呢？”

“我真的不知道。我宁可保持现在的状况，我好怕一旦回秀里，又会回到过去作茧自缚的我，让每个人都痛苦不堪，你懂吗？”她语气里有着惧意。

“不管我懂不懂，向来只有接受的份，不是吗？”他说完又在袋子中翻找一阵，拿出一样东西，“我的口琴，你有一次问我还吹不吹，我今天就特别带来了。”

“我记得你老吹些悲凉的调子。”她说。

“其实我最早学的都是快乐的曲子。”他说着便吹起“王老先生有块田”、“火鸡跑到菜园里”的轻快民谣，还加了些滑稽的伴奏。

敏贞忍不住跟着唱出声，他看到她高兴，就把口琴递过去说：“送给你！”

她很讶异，他的表情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送她草蚱蜢、竹蜻蜓的绍远。

她轻轻摇头说：“我又不会，你送给我做什么？”

“你离家以后，我就没再吹过，你是我唯一的听众，放在你这里不是最恰当吗？”他解释说。

她只好接过来，第一次审视那银白身的袖珍口琴，上面还刻了几个日本字。

“这是小学老师中村先生回日本前送我的。”他说，“他也是我的口琴启蒙老师。”

“这不是很珍贵吗？”她又有些犹豫。

“我送你的东西虽然不值什么，但都是珍贵的。”他意有所指的说，接着又在袋子里拿出一叠书，“这是让你准备明年家专考试用的，下次我还会带一批来。”

“天呀！你差不多把家当都装来了，你家人不会觉得奇怪吗？”她翻着书说。

“他们是很纳闷，尤其看我没有以前回得勤快，一回去又坐不住地想来台北，就怀疑我交了女朋友，还吵着要跟来看呢！”他很正经地说。

“真的？那你千万别再来这里了！”她紧张地说。

“吓你的！看你脸部白了。”他笑一笑，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说：“高智泉来找我，说你选择了我，还恭喜我得到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敏贞的脸一下子由白转红，整个人尴尬极了。她本以为如此愉快的谈话，可以蒙过智泉这一关，没想到绍远来个先礼后兵，降低她的戒心，再冷不防一问，害她连做无辜状都没有机会。

她原可像从前一样，踞傲地把头一偏，冷冷地不理不睬，反正他也不会相逼，但她不忍破坏两人目前的新关系，只有简单地说出实情。

“你也知道，高智泉一直对我表示好感，我曾委婉拒绝，但他总不死心，”所以我情急之下，只好拿你当挡箭牌。”她不安地说：“我这样‘利用’你，你不会生气吧？”

“只是‘利用’吗？”他看着她问，“我却是当真的，我多么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你是属于我的。”

“你不该说这种话，你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她急了起来，只差没有跳脚。

“为什么不是真的？因为我没有资格吗？”他仍不放松，“你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奴仆，可以随便‘利用’，完全不顾我的立场和感觉，对不对？”

刚才气氛还好好的，一提到这件事就不对劲了。她本来以为他会一笑置之，结果却碰到两人的痛处。既是她先犯规，想板下脸孔也太迟了，只好故作委屈说：“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把你当成朋友。以为你会愿意帮忙，为什么要扯得这么复杂呢？”

“有你在，事情永远不会单纯的。”不等她辩驳，他又说：“昨天高智泉一来，就大声宣扬对你的爱，然后以你的保护者自居，自以为是地警告我，若我对不起你，他一定不会饶过我。有好几次我真想叫他滚一边去！他有什么资格？我认识你已经十七年了，要谈保护、论靠山的是我，不是他！”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去找你，你为什么不把它当作一个笑话，过后就忘掉了呢？”她想结束这个话题。

“一个笑话？我和高智泉却都非常的认真！”他盯着她，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你玩的每个游戏，我都全力以赴地配合，你不认为现在是听听我的感觉的时候吗？”

敏贞有预感，他又要去拨散他们之间的浓雾，而且这次还带着眩目炙人的万道金光。刚才她就不该放低姿态，应以平日的任性耍赖来挡掉危机。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堡垒，她仍再做最后的努力，“绍远哥，我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你不愿意听吗？但我却再也忍不下去了！”他闪避她的眼光说：“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一直在想，我并不气高智泉，我对他反而是又嫉妒又羡慕，因为虽然你拒绝了他，但他至少可以公开地表达对你的爱意，理直气壮地说出他对你的关怀！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为什么我就要被迫隐藏自己的感情，压抑内心的渴求，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能说、不敢说呢？”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坦白，吓得往后退一步。往日所极力平抚的痛苦纠葛，又瞬间潮涌，她激动地说：“不要和我谈爱！你根本不爱任何人！你的眼中只有财富地位，你的感情渴求都是冰冷的野心企图，你怎么敢大言不惭的说爱呢？”

他浑身僵硬，双拳紧握，敏贞可由他脸上的肌肉，看出他极力地自我克制。

死寂的几秒钟后，他发出一声长叹，说：“敏贞，你要永远把自己困在成见和仇恨之中吗？你就是不肯张开双眼来看清事实，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怕，我说的就是事实。”她的心快速跳着，“你不是亲口说过，你要脱离贫穷，追求财富地位吗？你还因此要娶我姊姊；没有我，你们早就结婚了！你还敢说我这是成见和仇恨？”

“我到现在仍然认为追求更好的生活并没错。”他的自制力在一点一滴流失，“至于敏月，我答应娶她全是不得已的，而且订亲到结婚起码还有两年的时间，我总会想到避开的方法。结果聪明的你先出了奇招，我不是不顾家人的指责，坚持你的说辞吗？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真正爱的是你、想娶的是你，而不是敏月吗？”

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他想尽办法要摧毁她的孤傲、隔离、平静，让一切无所遁形，不能立足。

她颤抖地说：“不！你只是要骗我回去！敏月不要你了，所以你只好来找我，你以为我会笨到去相信你的虚情假意吗？”

“是我不要敏月！”他由喉间迸出这句话来，“你走后她就回来了，大家们相信我是清白无辜的，要娶敏月成为黄家女婿，我信手即可拈来；但我没有，因为我自始至终只爱你一个人！”

“我不信！你是个编谎言的高手，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我就是不能相信！”她又孩子气地捂起耳朵，执拗狂乱地说。

“敏贞，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己经在你面前把心剖开，你还要我如何证明？”他开始失去冷静，眼中尽是愤怒沮丧，“事实上，我的心早就剖了许多年了，因为你而挨骂受罚不说，还受尽你的奚落嘲弄，若不是因为爱你，我怎么能忍受？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根本就明白我的爱，所以才敢无止尽地利用我、折磨我！”

她再一次往后退，身体撞到绣架。这样的控诉狠狠地刺向她内心最柔弱赤裸的部分，刀剑出鞘、直逼而来，她连一声痛都来不及叫！

“还有，你曾经正视自己的感情吗？”他继续残忍地说：“为什么你对别人客气，就偏爱找我的麻烦？为什么总要把我整得仓皇狼狈，你才快乐？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在乎我，对我也有不敢承认的爱？”

她仿佛又回到景平里的那个午后，面对同样疯狂失控的绍远，他揭掉了她的面具、盔甲，废去她的刁钻蛮横，只剩一个毫无防范、任凭宰割、极端脆弱的无助女孩。

在他强力的逼视下，她被迫吐出不成句子的几个字：“没有爱……我和你，除了恨，什么都没有……”

“不要再逃避了！没有爱，恨怎么会那么深呢？我知道那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如在天堂，也如在地狱！”他哑着声，激切地说：“敏贞，看着我，看看我们的心……”

不！不能看！她太熟悉这语调了，上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曾引发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吻，她不能再让他得逞！她挣扎着，身后的绣架经不起推挤，连着绣布针篮应声倒地，丝线珠片洒了一地。

仿若魔咒解除一般，她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大滴大滴落下。

她蹲下来收拾，哭著说：“看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工作都弄乱了……你为什么要破坏一切呢？”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我不该那么冲动……”他一下子如泄了气的皮球，懊恼又慌乱地说。

他一向最怕她的眼泪，只要她一哭，任他如何能言善道、口若悬河，都要举白旗投降，偏偏她最恨在他面前表现软弱，从不轻易掉泪，偶尔止不住了，总很讶异它的效果宏大。

立好绣架，眼前依然蒙蒙水雾，她背对着他说：“你走吧！我们现在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他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来，久久才听见他关纱门的声音，轻轻的一碰，竟恍如雷击，然后是铜铃，悄然几声，似如决裂。

她茫然地在屋内走着，摸摸口琴又碰碰书，脑中尽嗡鸣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依旧穿心刺骨，不敢细思量。

爱恨交织的感觉？如在天堂也如在地狱……这是她一向自悲自苦、愁丝不断的原因吗？

不！那是个致命的陷讲，母亲败在冯家手上，她不能再跳进去了。

她绕回绣架，看到木脚下一朵遗落的白蝶花仍皎白鲜丽，是绍远新拿来的。

树王和藤萝，原是仇敌的两种植物，竟成了最密不可分的伴侣，还开出那么纤美秀致的花朵，这世界也太奇妙难解了。

她把花夹回母亲的绣本中，展着像一只静静的白蝶，蝶瓣上还沾着她的泪，透如晨露。

十月是庆典之月，台北火车站前一片旗海。敏贞依约站在喷水池旁等彩霞，但已超过半个小时，仍不见她和她男朋友庄增义的身影。

天已黑了半边，站内路旁的灯都亮起。一阵凉风吹过，敏贞拉紧白毛衣，顺便摸摸宽裙里的几个暗袋。

袋里藏的是价值新台币一万元的金饰，是彩霞偷偷寄放在她这边的。今天一早，限时挂号信寄到服装社，彩霞计画和退伍老兵庄增义私奔，要求她等在台北车站。彩霞在信上写着“我这里的帐清了，我的养母又把我卖掉。我不能再过这种生活，决定和增义走。他虽然是外省人，讲话听不懂，大我二十岁又没有几毛钱，但至少他不嫌弃我的破败之身，我还能说什么呢？”

敏贞和增义只见过一次，他长得黑黑瘦瘦，眼睛细小，鼻子直挺，是北方人的样子。他说话咕咕哝哝，像有大舌头，五句才勉强让她猜懂一句。

西方的云霞都呈淡青色隐去。敏贞愈等愈不妥，内心有股不祥的感觉。她又由西站到东站绕一遍，几个排班的三轮车夫还以为她要叫车，热心招呼着。

要逃离黑暗的半楼妓院很不容易，彩霞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犹豫了一会儿，敏贞沿铁道往北门走去，过了北门的中华路是三排临时的竹棚木屋，住的都是随军流亡而来的外省人，一路搭建到小南门，做着小买卖维生。

增义和几个四处打零工的朋友住在靠铁轨的一边。

入夜了，临马路的店家点灯泡做生意，尚称热闹；后面则稍微荒僻，南下及北上的列车呼啸而过，震得敏贞耳朵发聋。

避开了一些障碍物、几只猫狗和三五个闲坐的人，她凭记忆找到那门口有个脏棚子的低矮建筑。

布满油污的毛玻璃上看不见任何灯光，她用力地敲若问，回应她的只有狗吠声和哗啦的横扫秋风。

她打了一个冷颤。

隔壁有人探头放出一串话，她看不清那人的脸，更不懂他的话，大概是赚她太吵了吧！

正想放弃时，毛玻璃的门开了一条缝，亮出一双溜溜的眼睛。

“你找王彩霞的？”一个很粗鲁的男声问。

她点头，还来不及思考，就被拉了迸去。门一关，她完全目盲，直到一方黑布掀起，微弱的灯光下，她才看清楚，彩霞、增义和他的一个朋友全被绑起来，嘴巴都塞着布。

彩霞一见她就膛目直瞪，全身乱扭动，十分激动的样子。

敏贞惊吓过度还发不出声就被从角落冒出的另外两个人又扯又绑，疼痛和害怕使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买一送一，还是这么好的货色，很合算嘛！”脸上有个疤，看起来是流氓头的男人说。

彩霞又咿咿呀呀起来，敏贞则想到身上的金饰，万一被发现就惨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可是自动送上门的，我能不要吗？”流氓头笑着，就在敏贞细白的脸上摸一下说：“若是生嫩嫩的在室女，我就大赚了！”

敏贞往后一缩，霎时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是妓院的保镖，专门抓人的。她急得胆颤魂裂，不顾一切地挣扎张嘴，和对面的彩霞制造了不小的噪音。

“你们再动，我就立刻叫人打昏你们！”流氓头怒吼。

一旁的两个小喽罗欺向前来，小屋内马上回复安静。

彩霞只能无奈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焦虑和歉意。

只能怪自己太不机警了，明知道情况有变，还偏往虎山行。怎么办呢？敏贞绝望地想着。

北投遇险，全靠彩霞搭救；西门叮栖身，也赖彩霞保护；如今连贵人都受困了，她还逃得出去吗？

若要跌入火坑，她宁可一头撞死来保住清白！

在这危急存亡的时刻，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不是祖母、父亲或姊姊，而是绍远。

他一定会很生气，气她如此愚笨粗心吧！他原本就反对她和彩霞过度亲密的来往，怕会惹麻烦上身，现在果然应验。

问题是他可能连骂她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死了，他会不会伤心难过呢？

上一回他公然地说出爱意后，他们两个如履薄冰的关系几乎到了破裂灭顶的地步。她本来以为他不会再来了，甚至担心他会回秀里告密，没想到次日的黄昏他又出现，还在窗外摇了一阵铜铃，等她开纱门制止，他才停下。

“昨天我太鲁莽了，不知道你原谅我了没有？还让不让我进去呢？”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

她一下楞住。原谅？是指他的大胆、爱情，还是谎言呢？她恼了整天整夜了，实在没有心力再分析，只有说：“你保证不再胡说了？”

“是胡说吗？”见她脸色微变，他忙又改口，”好吧！我不再提那些让你不自在的事了。”

正常的人，早就一个不理、一个不睬，彼此形同陌路了；但敏贞和绍远不同，无论怎么恨、怎么吵，总有办法在伤口还张裂流血时，即刻覆触，仿佛不碰会更痛似地。

许多年了，他们就是以这种不疗伤的方式相处，结疤再揭，再等结疤，最后两人的创伤都混在一起，一痛同时拧绞两颗心，再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了。

走到这种地步，只有更含糊处理感情的事，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要人不可以逃避问题。他们却是冻得愈厚愈好，一层一层呈千年坚冰，不求春暖花开，就不怕摔死淹死了。

一切又恢复了朋友的模式，殷勤及温柔，彼此小心地对待。

她好想他，心底不断地唤他的名字，若他在，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吧？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大家都僵住了。

“敏贞，敏贞！”是绍远，他在外面喊叫。

她奋力地想发出声响，一把尖刀抵在她身后，她看着彩霞几乎快哭出来。

远处长笛呼啸，火车压山裂地般轰隆而过，房子震摇着，也掩盖了绍远的叫唤。

等一切平静了，门外也寂然无声。

绍远走了？他放弃了？他不再找她了？

敏贞的心沉到谷底，只是一墙之隔，他怎么感应不到她呢？她仍然在心中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仿如抓住一根救命的绳索。

不知多久，有接应的歹徒来，两个女生就被推出去，跨过铁轨、窄巷，一路阴风惨惨，悄无人迹。

在某处，被砸碎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旧的汽车，她知道她们要被送到中部的一个娼寮，又开始抵抗着。

她和彩霞的动作，引来咒骂和拳打脚踢，几乎没注意后面的骚乱和迭沓的脚步声。

“敏贞！”绍远的呼喊直穿黑暗而来。

接着是增义叫彩霞，他获救了？

“你们去对付，我先把人载走！”流氓头急急说。

任她们力气再大，也斗不过几个男人。没几秒，她们就被塞入汽车后座，跌撞成一团，接着引擎猛力发动，她们更是撞得头脚不分。

好不容易敏贞的脸颊顶住了椅背，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能平衡四肢不得动弹的身体。蓦地，在刺亮的车灯下，她看到绍远张开双手欲挡住车子。

“干！我就不信你敢撞车！要找死，我就让你死得爽歪歪！”流氓头说着，猛加油门向前冲去。

退呀！退呀！敏贞白布下的嘴嘶喊着，唇都磨破了，但绍远就是文风不动，眼直直瞪着，毫无惧意。

“干！他真以为他是铁打的吗？”流氓头咒骂着。

她刹那间明白，绍远真会拿命来赌呀！

她看到车直直向他开去，看到他放大的瞳孔，看到他双手自然的防护……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她整个人飞冲到流氓头的身上，方向盘一歪，先是尖锐的喇叭声，再来是金属眶唧的大碰撞。

在撕筋裂骨的疼痛中，她看到绍远倒下了，自己也陷入一片黑暗，模糊中只有隐约的警笛声……

小小的菱花镜放在窗前，背面是锺情嫣笑的照片。

敏贞对着光检视自己额头上的伤，青肿己完全消失，只剩淡红的疤，其他在肩膀、手臂及腿上的伤，因有衣服保护，只是瘀紫，但也着实病了好几日。

她在医院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是绍远，她亲眼见到他被撞倒，那一刻着实令她魂魄俱裂，若他死了，她也不愿回复意识，面对她无法忍受的一切。

“好在车子闪到一边，只撞到冯绍远半身，除了大腿骨折外，没有伤及要害。”照顾她的美琴说，“我没有看过那么疯狂的人，车来了连躲都不躲，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我看我哥要彻底认输了！”

“敏贞也一样呀！”躺在另一个病床上，也受了点伤的彩霞说：“为了救冯绍远，竟直直往玻璃冲，我都傻了眼，心想这下完蛋了！到现在我还手脚发软，心噗噗跳呢！”

那时天尚未亮，绍远才动完手术，敏贞慢慢移动脚步去看他。

病房极静，他独自躺着，手脚裹着厚纱布，因麻醉药作用，还昏睡着。

她一直很习惯他的”牺牲”，小时候惹祸诬赖他，长大了设计陷害他，他都一声不吭地接受，可她不但不感激，还认为他阴险虚伪；这一回他把宝贵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又怎么说呢？人能做假到这种程度吗？他真是爱她吗？

太多的惊吓、震撼、不解，在沉重的情绪中，她忍不住轻触他末受伤的那只手，温暖传至她的冰凉。他这人都撞成这样了，生命力还如此的强劲。

才念着，他的指头便缓缓扣住她的。她抬起头，正对着他有些迷惑，但仍不停地审视她的眸子。

“你还好吧？怎么伤得那么多呢？”他一口气问。

“还说我呢！为什么不看看你自己？”她忍住哽咽说：“你一向做事小心谨慎，这次偏偏那么莽撞！”

“我并不莽撞呀！”他平静地说，“我到你那儿等你，到天黑了还不见你的踪影，才和美琴找到中华路。隔壁的老头告诉我，屋内有坏人，我就一面报警，一面以静制动……”

“我不是说那个。”她打断他的话：“我是说你挡住车子的事，你还以为自己真是邪魔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吗？”

“这不是你一直认为的吗？”他脸上有一丝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了”她用力把手抽回来。

“那你去撞驾驶座又怎么解释？”他正色说，“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一辈子没有那么害怕过，那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还不是你逼的！你不去挡车，我就不会冲向方向盘。”她不自在地说。

“本能反应，对不对？我一想到你身处危难，就什么都顾不了；而你怕我丧生轮下，也奋不顾身。”他又轻拉她的手，温柔地说：“这是第一次我确定你在乎我，而且在乎到愿意以生命来交换。”

“不！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的！”她站起来说。

“敏贞，到这个时候，你还要否认我们的爱吗？”他微微撑起身说。

“我要走了！”她有些慌张的说，“你家人大概就快到了，我不能让他们看见。”

“敏贞，不要走！”他恳求着。

“你家人会给你最好的照顾，祝你早日康复。”尽管内心万般不舍，她仍匆匆离开，连谢谢都忘了说。

那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后来他转到纪仁姨丈的医院，由亲友就近看护。彩霞和增义南下之前，还特别备礼去探望过一次。

“不要提起我，绍远还没有公开我，我怕他家人会往坏的地方猜。”敏贞吩咐着。

这也是她向众人说明不去看绍远的原因。

即使身隔两地，他仍分分秒秒在她心里，仿佛初尝相思滋味般，无论工作、吃饭、记书、睡觉，他的身影都如影随形着，让她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她能对他死不承认，但对自己却不能不坦诚，她的确是爱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像那探不见源头奇#書*網收集整理的水，流到此竟成汪洋大海，淹没了生命中的许多东西。

只是恨他已久，容易又理所当然；爱他却是陌生的、违反常规的。她有勇气让迷雾尽去，变成青天霹历，树野朗朗吗？她能够让冰雪融化；看春来的花开草长，而不去想风雨中的摧折和秋后的凋零吗？

既然都以命换命了，她又迟疑什么呢？人间誓言有比这个更真实的吗？

镜中的她，双眸清澈，却藏着点点愁虑。

铜铃响三下，又三下，只有绍远用这种摇法。她雀跃而起，想也不想地打开纱门，他就站在庭院里，手扶着脚踏车，一脸笑容，仍是那洋洋自信、气宇非凡的样子。

“你都好了吗？”她语气申有掩不住的兴奋。

“再不好，我又要患严重的相思病了！”他说。

这种冒犯的话，今天听起来并不太刺耳，她只说：“进来坐吧！”

因为内心的骚动，令她坐立难安。

他偏也在她身后，走一步跟一步的说：“这些天我真恨死我的石膏和拐杖了，害我不能来看你。我天天埋怨，连好脾气的纪仁叔都受不了了，说我是最糟糕的病人，他们哪知道我心里惦记你，度秒如年呢！”

“惦记我做什么？重伤的又不是我！”她说。

“能不想吗？知道你其实是爱我的，我吃不好睡不好，怕只是一场梦，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听你亲口说！”他挡在她面前说。

“我们不是讲好不提这些的吗？”她站住，发现两人距离如此近，想后退又迈不开。

“敏贞，我们明明相爱，你为什么要把它当成禁忌，让彼此都痛苦呢？”他叹口气说。

“也许那真是禁忌！你是冯家人，对我而言是仇敌，我怎么可以对仇敌产生爱情呢？”她低声地说。

“我不是仇敌！”他立刻说，“我承认我姑姑的做法是不对，但她绝没有害死或取代你母亲的意思；我们冯家也不想占黄家的便宜，我父母叔叔们都是老实人，除了求温饱，他们什么期望也没有；至于我，今天遗留在黄家，有一半是为了你父亲，有一半却是为了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姑姑没错，我父亲没错，黄家、冯家都没错，那我母亲的冤死该怪谁呢？”她激动地反问。

“敏贞，有些事谁都没有错，只能说命中注定，半点不由人，就像我们的相爱，是无法抗拒的！”他试着说：“你为什么不放掉过去呢？再执着于那些不能改变的事实，只会让大家的伤口更深而已！”

“本来就读更深，我母亲还赔上一条命呢！”她控诉地说：“怪命怪天都是要掩饰罪孽的说法，你们若不肯认错，一切就由我来承担好了！我情愿一辈子在外面流浪，有家归不得，”有爱不能爱，就让我来背负所有的惩罚！”

绍远整个人僵住了，相识几乎一生，第一次探讨到问题的核心，竟是如此血淋淋。他几次张口，总是无声，最后才由喉头迸出极痛心，又有些哀求的话：“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只是恨我姑姑，想要报复而已，没想到你竟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揽！上一代的恩怨和你有什么关系？再有罪也轮不到你来承担呀！”

“怎么没有关系？”说到往事，她不禁泪眼盈眶，“是我带我母亲到书房，她才听到一切的！我眼睁睁地看她剪布、焚信、绝食，一点一点地杀死自己，却毫无办法。你不懂，那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有多可怕！她把恨意绝望都说给我听，她病的时候，我也病着想跟她去；但她死了，却留下我，这不是表示她至死也不甘心，要我为她伸冤吗？既然我做不到，干脆我一个人背十字架好了！”

“不！”他叫着，强迫她看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十字架你没有资格背，千错万错你都没有错。那时你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你忘了吗？我不知道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但她把恨灌输在你心里，那就太残忍了！”

“不要这样说我母亲，是大家先对她残忍的！”她哭着说。

“哦！敏贞！你又哭得我六神无主！”他擦着她的泪说：“听听我的想法，好吗？你母亲的死或许有个人的意志，若是如此，死亡是要断绝痛苦的，她又怎么会把它留给你呢？再说，你以为你父亲和我姑姑没有罪恶感吗？我猜他们比你承受得更多，只是他们是大人，什么都藏在心底，但你总看得出你父亲的哀伤憔悴和我姑姑的内疚不安吧？他们也用他们的方式在赎罪……”

“他们赎罪的方式就是遗忘，包括我姊姊、祖母在内，大家总想把我母亲剔除，来继续过他们快乐无忧的生活！”她抽噎着说。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原本就该追求自己快乐的未来呀！”他说。

“你就是这种现实的人，眼中只有财富和快乐，肤浅无情得教人难受！”她推开他说。

“你错了！我眼中只有你！”他拉住她，几乎在他怀中，暖暖的气吹拂在她脸上，“我不管别人痛苦或快乐，我只管你！你要恨、要怪自己、要背十字架，我都跟着你！事实上，我也毫无怨言地跟随了你许多年，不是吗？若不是我早就一路伴随，你怎么会爱上我呢？”

她恍若被蛊惑，吸人他的视线中无法动弹。她想由他的黑眸看穿他的灵魂深处，却看见他瞳仁中的自己，如此失魂，如此迷惘。

他的唇轻触她的，如白蝶在雨后的大地舞着，她闭上双眼，全心感受那种战栗与温柔，不似茅草屋那次的猛烈惊心，却更浑然忘我、难以自拔。

她的身体主动靠上去，他搂得更紧，贴近的心脏脉动相应，血更热络地鼓噪，双颊映红，那样的吻令她几近昏厥，除了他的人，世界都不存在了。

“说你爱我……”他凝视她嫣红的脸蛋，声音异常沙哑。

“不管在天堂或地狱吗？”她昏昏然地说。

“不管天堂或地狱。”他用唇轻吻她玫瑰花般的颊。

“我爱你。”她将脸埋在他怀里说。

在这种情形下，其他人、其他事似乎都不重要了，她需要解开束网，放纵自己，享受压抑经年的爱情。

恨得深的人，也爱得狂，他们就这样地相拥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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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六章

第六章

民国四十七年，十月秋阳。

榴公圳旁草木低垂，轻摇的绿叶和微漪的水面，使四周更宁静，只偶尔几个玩水捉虫虾的孩子带来喧扰。

绍远和敏贞手牵手走了一段长路，永恩综合医院的招牌已经看见，他们停在马路的对面。

“不是说好了吗？你还犹豫什么呢？”他低着头问。

“我有些怕，毕竟三年半没见面了。”她说，“不知道惜梅姨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是高兴啦！”他微笑地说，明天你回秀里，更有一番喜极而泣的场面，尤其是敏月，能在婚礼前看到你，就完全没有遗憾了；为了你，她的婚期也拖得够久了，你忍心吗？”

“若不是为了她，我还真不想回去。”她微蹩眉说。

“那么长的时间，你都还没有准备好吗？”他有耐心地说：“你接受了我的感情，也能够面对过去。你说要等考上家专，现在你家专也念了快两个月了，还需要考虑什么呢？”

这一年可以说是敏贞有记忆以来，最平静快乐的日子。她的生活只分成三部分，工作、读书和绍远，每一项都足够她专注，不再茫然无头绪。

绍远更是一切的重心，他一有空就来帮她复习、陪她苦读，替她加油打气。她能在失学多年后考上家专，他要居一大半的功劳。

在没有偏见下，她才真正了解绍远。他是个非常有计划、有目标的人，十分有说服力，信任他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难怪秀子疼爱他，哲夫器重他，黄家、朱家、邱家大大小小都能不嫌他出身，对他夸赞有加。

在他二十五年的岁月里，唯有她是最无法掌握的吧！

她爱绍远，却忘不了他是冯家人的事实，每次想到这一层，就对两人的未来悲观起来。如果他们是没有过去，或者是过去不曾纠结的人，该有多好！

单单纯纯地相依为命，永远活在两人的天地中，无人际家族的瓜葛，就不会有避免不了的痛苦与纷争。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绍远是属于群体的人，他爱协调、组织，偏向光明、欢乐、成功，像东升的太阳，充满朝气；而她是属于自我的，总是孤僻、好静，偏向柔弱、忧虑、藏避，像淡淡的月掩在云后。

他总想用光逼出她的行踪，从没有一刻放松，只是她担心自己能应付多少？或者她能相信他多少？爱不能保证一切，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吗？

她往回走两步，站在一棵树后，长长的垂须拂摆。她深吸一口气，把反覆了一夜的话说出来：“我会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皱眉问。

“暂时不要公开我们的感情，不要说过去一年半我们都在一起，就假装我们最近才偶然遇到，好不好？”她怯怯地说。

他不信、愤怒、抗议的反应是预期的，但他仍尽量维持冷静说：“为什么？”

“你应该了解的！”她望着垂须说：“我这次回去有太多事要面对，若加上你的事会更复杂，何况，当初离家是不名誉的情况，如果我们以情侣的方式出现，不是会造成更多的是非和谣言吗？”

“别人的感觉我不在乎，我只管我们是否能终生厮守。”他急切地说：“我爱你、你爱我，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恨意和曲解都毁不了我们的感情，还怕谣言和是非吗？”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希望一切更完美，不容有一点差错！”她立刻说，“首先你要如何解释，你一年半前就知道我的行踪，却不向家里报告的事？”

“我就照实说，说你还没有心理准备……”他说。

“然后乘机和我谈恋爱？”她接着说：“我们两个之间的种种已经够敏感了，保守的家乡一定会闹得沸沸腾腾，而你知道我再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我觉得你太过虑了。”他仍没有被说服。

“还有，你的家人呢？”她设法用另一种方式来打动他，“我以前对他们并不好，如果我要成为冯家媳妇，就必须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若有一段缓冲时间，让我和你家人重新认识，不是对我们的未来更好吗？”

他眉头皱得更深，但似有些动摇了。他望望圳水，又看看她，蓦地把垂须一扯，三五段折脆落地，被截短的枝络差点打到她的脸颊。

“好吧！”他最后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小心地问。

“明年我大学毕业就要向你父亲提我们的婚事，你不能用任何理由拖延，可以吗？”他郑重地问。

那是八个月以后的事，似乎还很遥远，也许到时候她的信心也足够了，而此刻绍远一脸专横和决绝，也不容许她反对。

“好。”她小声说。

“我们就在这里发誓，我毕业时订婚，你毕业时结婚，我们今生是‘非卿莫娶，非君莫嫁’了！”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一向是理性自制的人，对爱情也有自己的方式，没想到也来这一套俗滥的山盟海誓。

她内心泛起一股温馨的感觉，忍不住开玩笑说：“好呀！我们要不要勾勾小指头呀？”

“我宁可用吻起誓。”他仍一本正经。

“什么？光天化日下？”她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后退。

“好了！你看起来轻松多了，我们可以去见惜梅姨了吧？”他抓住她的手，不再让她逃避。

她无言地点头，随着他往永恩医院的后门小巷走去。

敏贞坐在邱家客厅，紧张地绞着手帕；绍远揽着她的肩，她轻推他，要他坐到另一张椅子去。

几年不见，这座宅院有些许改变，原本红色的木门换成黑亮的雕花铁门；花园中的碎石地挖了一个池塘，少了日本味，多了点江南风格；眼前靠墙的一排玻璃柜是新装的，陈列着珍贵的骨董玉器。

看来纪仁姨丈的事业蒸蒸日上，惜梅姨是嫁对人了。

女佣端茶出来，是敏贞没见过的新面孔。

“这是阿好。”绍远介绍。

“冯少爷，这是你的女朋友吗？好漂亮呀！”阿好说。

他笑而不答，敏贞却瞪他一眼。

“我只告诉惜梅姨要带一个人来让她惊喜一下，结果就误传啦！”他无辜地说。

正说着，惜梅从里间出来，穿一身浮暗紫花的白洋装，虽然己经三十七岁，又生过三个孩子，可她仍是敏贞记忆中美丽的阿姨。

“对不起，让你们久……”惜梅说到一半的话愕然而止，她看见对面站着的人，楞了二秒，再也顾不得礼仪冲过来说：“敏贞！敏贞！真是你！”

敏贞看惜梅的样子，眼泪早落下来，见姨如见母，两人都忍不住抱头痛哭。

“团聚是好事，不要再哭了。”绍远劝着说。

“你这孩子太狠了，一走就三、四年没消息，你不怕我们急，也要想想你高龄的阿嬷和外婆呀！她们可是日也念、夜也念呀！”惜梅伤心地说。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不孝了。”敏贞硬咽说。

“这些年你到底在哪里呢？我们四处都找不到，只有天天操心，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写呢？”惜梅拭泪。

“我一直很好，在服装社工作，存够了钱，今年才入家专读书。”敏贞简单地说。

“服装社？我和绍远去年初找遍台北，怎么没个人影？”惜梅转向绍远问。

“我也是一阵做，一阵休息。”敏贞抢着答，“服装社人来人往，流动量大，找个人很不容易，有时候连老板自己也搞不清楚员工有哪些人。”

这时穿着医师白袍的纪仁匆匆赶来。

“我听阿好说客厅哭成一团，到底是……”他的表情也在看到敏贞后猛地顿住。

“是敏贞，敏贞回来了！”惜梅看到丈夫就破涕为笑说。

“哦！真是敏贞！”纪仁展开笑容说：“难怪今天早上喜鹊在屋顶叫，我就猜会有天大的喜事！

“姨丈。”敏贞轻叫一声。

“你长大了。”纪仁看着她说：“我仿拂看见二十年前你母亲到邱记品茶的样子，又好像十四年前你惜梅姨和我在西门町约会的神态。”

“十四年前？我有那么老了吗？”惜梅哭笑不得的说。

“逗你的。”纪仁替妻子擦擦泪，又对绍远说，”你跟我来吧！让她们姨甥两个好好聊聊。”

绍远有些不放心，敏贞对他使个眼色，他才离去。

久未见面的亲人，自是一番别后话，说朱家、说黄家，又哭湿了几条手帕。

“对了，你怎么和绍远碰上的？”惜梅突然想到问。

“他陪朋友到家专来找人，很意外碰面的。”敏贞说出事先编好的谎言，”他告诉我姊姊要结婚的事，我想我是该回家了。”

“当年你离家的原因，我略有所闻。”惜梅迟疑一下又说：“事实上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绍远侵犯你；有人说你逃婚；有人说你破坏了敏月的婚事，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说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绍远哥没有欺负我，是我设计陷害他的。”敏贞先要表明这一点，“我认为他不爱敏月，又被大家强逼结合，因此一时冲动就说出那些话来，没想到因此闯下大祸，使得人人恨我，还强迫我嫁给绍远哥。”

“所以你一怕就逃走了？”惜梅说，“那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呢？我一定会替你出面的。”

“我想阿姨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要生孩子了……我怎么能再打扰你呢？”

“你和你阿母真是一个脾气，一旦横了心，任何人的劝都不接受，什么都可以割舍。女孩子要有刚有柔，若是一味的刚烈，反而会害了自己呀！”惜梅语重心长地说。

“我是一直在学，不想重蹈我阿母的覆辙。”敏贞委婉地说。“家里人都不认为绍远哥对我不轨吧？”

“没有一个人相信，不过绍远责任心重，始终觉得你离家出走是他的错，不但不揭穿你的计谋、不肯娶敏月，还连大学都不念了，弄得我们几个大人又苦劝又施压，他才去考联招。”惜梅说：“绍远是实心人，也被你连累惨了，你现在还一口咬定他要谋夺黄家产业吗？”

“不会了，黄家这小浅滩哪留得住他呢？”敏贞不经意出口，又发现说得不对。

“他是个商业人才，以后可不得了。”惜梅没注意，继续说：“我们这儿家打算在他毕业后，让他放手一搏，由纺织厂、人造纤维厂到外销成衣厂，当作下一代的基业。你的几个堂表兄弟、邱家的年轻一辈，对他都心服口服，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敏贞听了并不高兴，绍远属于愈多人，她就愈害怕；他的光芒太强，她就看不清楚，防不了被炙的痛楚。

忽然，一个高挑时髦的女孩子走进来，她留着微卷俏皮的短发，一条红丝绒带当发饰，在耳畔打着蝴蝶结垂到雪白的颈际，和水红的窄裤相对，也辉映着真丝的自上衣。

敏贞是学服装的，立刻知道这是最新流行，所费不贷，必是由进口的委托行买的。

“绍远哥叫我不要来，但我忍不住要来看看闻名已久的敏贞姊。”那女孩大方地坐下来。

“这是你纪伦伯的大女儿，叫邱宜芬，我想你们小时候见过面，只是不记得了。”惜梅介绍说。

原来是邱家的女儿，果真有大户千金的派头。敏贞对她喊“绍远哥”的亲热劲特别留意，并且由她审视自己的态度，可以猜测她所谓的“闻名”大概没几句是好话。

“你比我想像中的年轻。”宜芬眨着睫毛对敏贞说。

“敏贞也不过比你大三岁，怎么会老呢？”惜梅说。

“你还在念书吗？”宜芬又继续问。

“我读家专。”敏贞简单回答。

“哦！”宜芬略哼一声就说：“我今年刚考上台大，和绍远哥同一系，现在是他的学妹了。”

“恭喜你了，能进大学是很不容易的事。”敏贞有礼貌地说。

“那是宜芬命好，有开通又重视教育的父母。”惜梅在一旁说，“像我们乡下，女孩子能念师范或高中就不得了了，大学想都别想。敏贞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家专，算是有志气了。”

“光是命好，没有一流的头脑也考不上大学呀！”宜芬见小婶一直偏袒敏贞，便说：“何况我们系分数多高呀，根本没有几个女生进得来，而且我还是班上唯一的本省籍女孩，这才希罕呢！”

“是呀！你是女状元！”惜梅笑着说：“人聪明绝顶，偏不知道男女有别，跑去学什么商，难道真能上酒家谈生意，四处去打天下吗？”

“我是受绍远哥感召的！”宜芬很肯定地说：“我决定和他联手创出一番事业，让你们看看，女人不是赔钱货，还可以和男人平起平坐地赚钱。”

敏贞听了更沉默，宜芬言谈间似和绍远交情不浅，三年多来他和邱家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光是心服口服吗？

想人人就到，绍远一进客厅便问：“谈得还好吧？”

他的话是针对敏贞的，视线也直盯着她，但她只笑一笑，就转向别处，不愿表现出太亲密的样子。

“嗨！绍远哥，你谈完事情了吧？”说话的是宜芬，“我们可以去你宿舍拿商学概论的笔记吗？”

“今晚不行，我待会还要送敏贞回去。”他说。

“敏贞就留在这里过夜，我们明天一起回秀里。”惜梅立刻说。

“不行呀！我没有带换洗衣物。”敏贞说。

“回去拿呀！”惜梅说，“待会我叫司机老余送你，我也一块去，顺便参观一下你的学校，绍远就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对呀！我们可以直接回学校了。”宜芬接腔。

绍远进退两难，又望着敏贞。

“那样最好。绍远哥，谢谢你陪我来，我们秀里见。”敏贞用客气的口吻说。

她看出绍远眼中的迟疑及不安，但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明说，只有被迫依照大家的方式。

那晚敏贞在邱家过了温馨快乐的一夜，也对明天回秀里的事逐渐有了信心。

当她疲惫地躺在日式卧房内；纸门外仍是影声幢幢。墙上挂着一幅古画，她以前就见过的，望着画里的寒塘孤鹤，她不期然想起绍远和宜芬相谐而去的情景。

惠珍说过，绍远很得女人缘；智泉也提过类似的话；她则看过敏月痴迷的样子，但因为爱尚未成熟，所以刺到心上也是懵懵懂懂，不曾真正计较过。

宜芬很明显已被吸引到绍远的轨道上了，她聪明、美丽、耀眼，深入他现在的生活，配合他未来的计划，周遭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向来警觉的绍远也不可能不明白。

敏贞想问惜梅，却开不了口，只能在心里忧结着。

她爱绍远，却又害怕，即使有了誓约，仍不禁往坏的地方想。她不是已经学会相信他了吗？

她闭上眼想把邱宜芬赶出心头，努力不受干扰。

暂时隐瞒她和绍远的事，是对还是错呢？

秀里景色依旧，仿佛敏贞昨日才离开似地。

纪仁的车一开过镇的界线，秀里溪就在丛树之间淙淙奔流，山更青翠了，空气中散布着隐隐茶香。

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熟悉的每一方寸都在眼前鼻下呈现了。惜梅停止和三个儿子说话，紧紧握住她的手，分享她内心的悸动。

前镇、后镇都没有变，街坊店面都一样色调，她看到外公的中药铺，泪水就忍不住打转了。

车子直驱黄记茶行。镇上一向少有轿车来，乡人一下子就认出是纪仁，纷纷从檐下出来打招呼。车慢慢地行着，大家很清楚地看见敏贞也在里面，于是黄家二小姐回来的消息就如野火燎原般传开来。

当初走得偷偷摸摸，如今返家却这么公然不避，她有说不出的滋味，那几分怯把喜都压下去了。若不是惜梅，她还真想走那条古道，悄悄由西厢院回家呢！

茶行门口早挤满看热闹的人，几个熟面孔的伙计一看见他们就叫着：“是邱医师，还有……敏贞小姐！”

敏贞拉着浅蓝色毛衣的一角来掩饰激动，她没想到大家还能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她的头发留长了，脸尖瘦了，仍和他们记忆中的敏贞相去不远吗？

“敏贞！是你，真的是你！”先冲出来的是敏月。

几年不见，敏月仿佛更娇美了，她的脸丰盈白嫩，头发高高梳起，几丝垂下，很有新娘的味道。

“姊姊。”敏贞轻轻叫着。

“你终于回来了，我太高兴了。”敏月握着妹妹的手说，一双眼也浮出泪水。

“我是来参加你的婚礼的。”敏贞想挤出一点笑容。

“我们进客厅再说吧！”惜梅说。

一方蓝色帘布挡住了外面好奇的人潮，家里熟悉的味道立刻袭来，古老家具、壁钟声、墙上的长剑、昏暗的灯、从她出生就熟悉的种种气息，都没有因她离去而消失。

“敏贞呀……”

这一声来自最宠她的祖母。敏贞看到那危危颤颤、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扑通就要跪下，祖母却不顾一切要搂她。

“我的孙呀！我以为死都见不到你了呀！”玉满哀哭地说。

“是孙女儿不孝，我太不懂事了！”敏贞撑住祖母，发现老人家更瘦更小，肉全软瘫了，心里更酸楚，说：“我早该回家看您了！”

“阿嬷天天念你，担心得头发全白了，逢初一、十五就和外婆到各大庙去烧香，我们祖师庙的师父都被求怕了，总希望你能平安归来。”敏月一旁拭泪说。

“有没有通知朱家？还有在茶厂的哲夫呢？”玉满赶忙说：“快告诉他们，敏贞回来了！”

“都派人去了。”现场比较冷静的纪仁说。

接着大家互诉别后种种。敏贞因为太激动，逃家后如何谋生、如何流浪、如何努力、考上家专诸事，大都由惜梅代为叙述。

突然有人掀开帘布，哲夫大步走进来，看见幼女，不禁楞在原地。

敏贞望着两鬓双白、有些发福的父亲，怯怯地叫：“阿爸。”

面对这容貌脾气都像极亡妻的女儿，哲夫再也不管平日的威严，两三步走来，沉痛地说：“你终于想要回家了？当年你就不该胡涂离家，你这一任性，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你知道吗？”

“你还怪她？当时你若不是那么凶、那么严厉，她也不会吓得跑掉。”玉满向前说：“你只顾着替绍远伸冤；哪管自己女儿也有委屈呢？”

“阿嬷，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我那时还小，幼稚天真，很多事都顾前不顾后，惹了不少麻烦。”敏贞说，“离家一阵子对我反而好，在外面成长历练对我帮助很大，也更了解家里对我的爱护和忍让。”

“你才十九岁呀！又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北，若有什么闪失，要我们怎么向你死去的阿母交代？”玉满叹息说。

“好在一切都没事，敏贞是吉人自有天相，看她现在多好！大家应该忘记以前的不快，好好庆祝团圆吧！”惜梅打着圆场说。

“我总算能问心无愧的去祭你阿母的坟了。”哲夫的声音中有着感伤和无奈。

“阿爸，真对不起。”敏贞低着头，眼眶又觉湿热。

“回来就好。”哲夫伸出手来，轻碰她的肩说：“正好赶上送你姊姊出嫁，算是双喜临门了。”

四周一片止泪抽噎声，敏贞头一抬，看见站在靠院子门槛边的秀子。秀子也胖了些，有了大户太太的富态架式，她嘴边挂着牵强的笑，眼中有着警惕。

敏贞想起自己对绍远的承诺，便主动走向前，很有礼地叫一声：“秀子姨，我回来了。”

“谢天谢地，我早晚求神拜佛总算没白费了！”秀子夸大表情说，并拉着身边两个男孩，”秉圣、伟圣，还不叫二姊。他们常常念着你，尤其伟圣，特别想你！”

秉圣已是中学生了，身材一下子抽高，竟高过秀子；伟圣早脱离娃娃险，穿着小学制服，变成陌生的小男孩了。

哲夫又开始问敏贞在台北的事，这回仍是惜梅主讲，但敏月、玉满都来帮腔；没多久，朱家的舅舅也来，把敏贞接走，在外公外婆前自是一番哭诉。

到夜里十点，在玉满房里闲聊的姑婶姨婆才逐渐散去，只留敏贞和姊姊、祖母同睡一张眠床，重温幼时的旧梦。

屋外秋虫卿哪，不似春夏的齐噪，而是冬眠前的呢喃，在山风中忽断忽续地飘着。

因为在东厢房，后山的风哭树嚎传不过来，这百年祖宅竟有敏贞记忆中难得存在的静谧。

她一断奶就睡在这张大床上，只除了有几年跟惜梅同床，然后十四岁有了自己的房间，但感受和远去的童年一样，古老沉蕴。

灰褐色的蚊帐放下，走廊的灯更模糊。玉满的房门从来不关，所以老有些奇怪的气流影子在月光下闪动，老人家见怪不怪，却曾带给敏贞许多梦魇。

她闻着棉被的沧旧味，整个床帐里充斥着玉满老去的气息，像沉积己久的霉味，但却令人有安全感。

“好怀念小时候的日子，总是听大人说话，不知不觉睡着了。”敏月斜靠在床头说。

“你睡得好快，常常没听到故事的结局就发出呼噜声，叫都叫不醒。”敏贞平躺着，望着深暗的床顶。

“结局有什么好听的，反正我都知道了，阿嬷说来说去不外是虎姑婆、白娘娘、林投姊、蚬精的故事，我都听腻了，哪像你，即使是第一百回，还激动得要命！”敏月笑着说。

“尤其是蚬精，每次想到她的壳被藏起来，非得做人类妻子，不能回到大海时，我就特别难过，到现在我还是不敢吃蚌蚬蛤蛎类的食物呢！”敏贞说。

“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敏感的人。”敏月说。

“阿嬷，您再说一次蚬精的故事给我听好吗？”敏贞转向祖母说。

玉满没有回答，她年纪大，早就精神不支地人睡了。

“阿嬷这一天也累了，她难得这么兴奋。”敏月说。

“我常常想着想着就感到惭愧，对这个家没尽一份力，倒造成许多麻烦。”敏贞说，“姊，你还恨我破坏了你和绍远哥的姻缘吗？”

“早就不了。”敏月坐直身体，“我只是遗憾对你说过那些残忍的话。我当时真的太气了，但其实心里并非真如此想。你走后，我一直很后悔，认为是自己这些话把你吓跑的，再怎么说，你都是我脆弱可怜的妹妹呀！”

“不！我的出走和你的话没有关系。”敏贞也坐起说，“我那时候本身就很混乱，才会做出一件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迟早都会离家的。外面虽苦，但却使我头脑清明，只是偶尔回想起诬陷绍远哥，阻止你们结婚，就觉得愧疚，我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但也救了我呀！直到你走后，我才真正了解绍远哥并不爱我，他只是因为感恩，才被迫答应娶我。虽然不是你说的为黄家财势，但也足够教我死心了。”敏月说。

“你爱姊夫吗？”敏贞问。

“不爱怎么会嫁给他呢？他可是向我求了好几次婚呢！”敏月口气甜蜜地说，“那种感觉真的很不一样，他的爱很诚恳、不勉强、不造作，我跟他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彼此信任、没有猜忌，那是很奇妙的幸福感，所以我就很肯定他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啦！”

敏贞想到绍远。她深爱他，却每走一步都觉沉重，太多往事纠葛，令她很难信任、还不由自主的猜忌，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她和绍远的幸福快乐都带着点悲哀，像是建立在虚幻的半空中，无实地可着。

“你放心，你将来也会碰到真心相爱的人。“敏月误解了妹妹的沉默，”事情既然都说清楚了，阿爸不会再逼你嫁给绍远哥，他早看透他和绍远之间没有翁婿缘了。”

敏贞心一惊，整个人滑入被里，假装不经意地问：“绍远哥有女朋友了吗？”

“谁知道呢？他每天总是匆忙来去，事业和学业第一，大概也没时间谈恋爱吧！”敏月没有察觉异样，继续说：“阿爸前几天还说，他辛辛苦苦栽培的一个人，反而给纪伦伯占了便宜。”

“怎么说呢？”敏贞警觉问。

“纪伦伯一心要绍远哥当他女婿呀！他有个女儿宜芬很喜欢绍远哥，还为他念商学系，打算将来夫唱妇随呢！”敏月说，“桃园的永业叔公还为之扼腕，说他孙女儿还太小，不然也要争绍远这个人才！”

“他还真红呢！条条路都是跃登龙门。”敏贞忍不住酸意。

“你还认为他心怀不轨吗？你还认为他是趋炎附势、不择手段的小人吗？”敏月疑惑地问，“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他为人的光明正大，否则怎么肯听他的劝告，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呢？”

“我是相信他，他那么努力，总应该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不是吗？”敏贞发现失言，便胡乱搪塞，又说：“该睡了吧？明天你是新娘，要看起来容光焕发才行。”

“我要坐着睡，免得头发坏掉。”敏月又靠向床头。

房内一片寂静。敏贞辗转几次，思绪硬是停留在绍远和宜芬身上，想再向姊姊旁敲侧击一些事，却见她已经发出沉稳的鼻息了。

唉！敏月仍是没有变，总那么容易便放下心事、进入梦乡；虽同是一母所生的姊妹，自己却注定是要对月叹息的那一个了！

次日大喜，黄家一大早就忙碌热闹，以备中午的迎娶吉时。

敏贞一直都在姊姊身边，看她化妆穿衣，轻盈精致的白纱衬得她美若天仙。

迎亲的轿车准时到来，鞭炮声中，秀里被挤得水泄不通，好像年节的大拜拜一样。

未来的姊夫叫刘文耀，因为礼多仪烦，敏贞一直没有机会和他正式认识，不过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和敏月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事实上敏贞自己也很忙，许多外地亲友看到她都很讶异，不免问东问西，她后来干脆躲在角落，不想抢了新娘的光彩，结果差点去踩到绍远。

最初她还以为是哪个无礼男人贴她那么近，毫无顾忌地碰触她的背部和手臂，回头一看竟是他。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很好。”她挪开一步，左右看看说：“你不要老跟着我嘛！”

“连说一下话都不行吗？”他又问。

“你明知道不行！”她几乎用唇语说。

新娘要出门了，有人拿着竹筛撑着。大家围在店门口，有欢喜、有不舍，敏月放下面纱，遮住了略红的眼晴。

敏贞往前走两步，看绍远还在身后，便有些生气。

“待会儿我在树王那儿等你。”他说完这一句，才站到另一边去。

又一长串的鞭炮声中，迎亲的车慢慢驶离。炮放完了，车远去了，大家仍在兴奋的情绪里，只不过多了几分歉唉。

“敏月真好命呀！”每个人都带着贺喜的口吻说。

由姊姊就想到妹妹，那些难得见面的姑婶又把注意力放在敏贞身上，她四年来的行踪又得要重说一遍，道不尽的解释和感慨；等她能脱身时，已是一段时间之后了。

她藉口要整理衣物，一溜烟跑到西厢院。那满山的枯树和浅浅的溪流，仿佛都比记忆中的小而凌乱，她曾拿来习画的柚子树，叶已落尽，只留残枝。

除了她，大概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地方了。

往山里的路好走许多，像是有人曾披荆斩棘清出一条小道来，感觉不再恐怖阴森。

她没走几步，就看到在山坡上等着的绍远。

“我以为你不来了，正想下去找你呢！”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说。

“大家都围着我说话，走不开嘛！”她借着他的手力跃上一块巨石。

“回家的感觉还好吗？这两天我一直担心。”他边等她边说。

“是你半强迫地要我回来，还担心什么？”她说。

“你老说往事多沉重，又说没准备好。鼓励你回家，对我而言也是冒险，你知道吗？”他停在一棵树旁看着她说：“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比想像中的好。人生并没有你以为的崎岖困难，对不对？”

敏贞笑而不答，迳自往山上走，一棵树似熟悉又陌生。

绍远追了上来，手揽住她的肩说：“你不觉得隐瞒我们的关系没有必要吗？”

“我却认为这还是一颗威力不小的炸弹呢！我们还是让大家先适应我的归来吧！”她改变话题，“这条路似乎比以前干净多了。”

“为了找你，我们清过几回。纪仁叔和我还走过一次古道，那可真荒凉难行，你胆子也太大了。”他说。

“我那时候满脑子要离家，根本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叫我再走一遍，恐怕也没勇气了。”她笑笑说。

树王和藤萝似乎是一下子跑到眼前的，又给敏贞有初见的惊艳。一切像有变，又像没变，树王依旧，如伞般的苍绿，藤萝也仍是缠绵地依附着，白蝶花展翅，一些连枝、一些落土，星星斑斓。

“它们还没有急着把对方吃死呢！”她张大眼说。

“你好像一直希望它们有一方会落败？”他扬眉问。

“这不是最后的结局吗？”她说，“我记得你念过一首山歌给我听：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不是树死就是藤死，我没想到它们会维持那么久！”

他将她揽近，两人面对面，他轻轻地说：“傻瓜！那是一首情歌，代表至死不渝的爱情。无论树死藤死，都贵在长相绕，生死都隔离不了它们。我在四年前念给你，就在暗示我对你的心意了，你明白了吗？”

“原来你那么早就处心积虑了！”她红着脸说。

“我真巴不得此刻你就是我的新娘，也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你毕业！”他说着，就轻吻她的唇。

新娘？像敏月那般美丽和幸福吗？

要当绍远新娘的人太多了，这位子会是她的吗？母亲生前说她命苦，仿佛在朦胧之中，早看见女儿的许多业障。

宜芬？此时此地敏贞问不出口，只有推开绍远说：“我们该走了，免得大家又以为我失踪了。”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两人沿着小径下山。

一阵山风拂过，抖擞着林子，树王吼动一下，几朵白蝶花离藤飘落，划出一段优美的舞姿，再静静栖在泥上。

天仿佛刹那间暗下，几股阴晦之气又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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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七章

第七章

春茶刚忙完，玉满又一次中风，敏贞几乎每周六一上完课，就赶回秀里帮忙照顾，几个星期下来也相当疲累，人几乎瘦了一圈。

这期间她很少看到绍远，毕业在即，他忙得天昏地暗，连周末也不得闲；他们的相聚都在台北，偶尔在秀里碰面都假装客气，只靠眉目传情。

而这几次见面，绍远都提到订婚的事，他准备就在毕业典礼完的那天晚上向哲夫表明。

离之前回家的日子也近乎半年了，但敏贞仍不习惯。黄家不同，她也改变了，亲人依然亲，但老有一层隔阂。他们待她，一会儿如客，一会儿如有前科的犯人，总之是生疏小心，好像怕一个不对劲，她又有什么惊人之举。

她的离家出走确实曾给保守的黄家带来很大的冲击，二小姐的名声只是愈传愈坏了。既定的印象比所预料的还难以突破，虽然敏贞尽量在待人接物上平和温柔，笑容比从前多，但还是被人另眼相看。

“你太敏感了。”绍远总是说。

她其实最在乎的是冯家。她对秀子姨、绍远的父母，都是前所未有的恭顺有礼，对绍远的同辈手足也刻意亲切，但他们总很有默契地站在一段距离之外，让她想表现诚心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一定会接受你的。”绍远一脸的乐观。他什么事都说得很有把握，所有困惑忧虑在他明朗的分析下，都成了庸人自扰。

端午刚过，天候渐渐热了，地气、人气都蒸散着。下不了床的玉满变得不耐焦躁，半边麻痹了的脸老是愤怒着，而她嘴里杂念的也都是些骂人、不快的话。

敏贞好不容易哄她午睡，才能抢时间换下脏的床被，待再铺上新的时，又发现柜子已没有乾净的床被了。

到主卧室找不到秀子，她顺道绕往书房，才要掀门帘，清楚的谈话声传来，“绍远的婚事”几个字将敏贞钉在原地。

“你提了？绍远怎么说？”哲夫的声音。

“当然愿意啦！”秀子回答，“宜芬那女孩又漂亮又聪明，人见人爱，绍远的头壳又没坏，怎么会不要？”

“可是我和纪伦问他，他都藉口推托，好像没兴趣的样子。纪伦还骂我，说我霸占他不放。”哲夫说。

“他是觉得宜芬还小嘛！他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秀子说，“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多照顾宜芬，在学校天天帮东帮西，宜芬没有一天不找他，能说两个人没有感情吗？”

敏贞伸手扶住墙，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处于一种不愿事情复杂化的心态，她一直没在绍远面前提起宜芬，但她不是没想过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朝夕碰面的可能性。

可她能怎么办呢？这场恋爱她始终谈得被动，都是他来找她，而她有意隐藏，所以，除了她的住处和秀里外，她对他在其他地方的活动情形十分模糊，也不曾用心。

绍远和宜芬天天见面？他照顾人的能力可是一流的，宜芬不爱上他才怪！

“纪伦想在绍远毕业后就把这女婿先定下来，才好将纺织厂的扩张权交给他。”哲夫接着说：“邱家的栽培又是我们比不起的，跟了纪伦，绍远又可以更上一层楼。”

敏贞再也听不下去，她踏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要走，秀子突然打开门，表情十分惊诧。

“我……我帮阿嬷换床单，找不到乾净的，所以来问秀子姨……”她直觉地说，但很不自然，脸色很差。

“哦！我收在房里了，马上就去拿。”秀子立刻说，声音有些尖锐，没有平日的笑容。

敏贞机械式地在熟睡的阿姨身边整理好被褥，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坐。宜芬的事她早有预感，可是绍远想和自己结婚的意愿那么肯定，甚至信誓旦旦，他又如何去处理邱家的厚爱呢？

由客观的条件来看，宜芬和邱家是他更好的选择。绍远把承诺给了她，会不会后悔和遗憾呢？

两下敲门声传来，末等她应答，秀子就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是从末有过的凝重，敏贞站起来，感觉她来意不善。

“我必须要和你谈谈。”秀子将门关上。

“有什么事吗？””敏贞充满了警戒。

“你刚才听到我和你阿爸说的话，对不对？”秀子问，“你也知道邱家有意招绍远为婿，打算把宜芬嫁给他，对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些事也和我没有关系！”敏贞连忙说。

“如果没有关系就好了，但你根本心知肚明。”秀子逼视她说：“上回我问绍远对娶宜芬的看法，他居然说要娶你，而且还说你们相爱已久。我想请问二小姐，你又在变什么把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敏贞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必装了！你恨我，看不起冯家，自我进黄家的第一天起，奇#書*網收集整理你就摆出那种不屑厌恶的脸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变，无论我如何尽心尽力地想讨好你，都像踢到铁板一样。人家继母多威风，偏我这继母是软脚虾，任人糟蹋，没有尊严。”秀子说着说著激动起来，“你母亲的死该怪天或该怪我，我都已经看开了，我自认问心无愧；我怜你无母，处处忍让，你把气出在我头上就好，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去害绍远呢？他可和你没冤没仇呀！”

“我怎么会害绍远哥呢？”敏贞听到这一串头都昏了。

“怎么不会？这是你最擅长的！”秀子豁出去了，旧帐新翻说：“绍远是我侄子，他所受的委屈我都清清楚楚，你打破家传花瓶赖他、偷摘山茶花赖他、推倒秉圣也由他来受罚……太多太多了，我们都只有忍气吞声，以为你长大就会好，没想到你的心却愈来愈毒，诬告绍远非礼，硬拆散他和敏月的姻缘；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象了，你又要想尽办法来阻挡，你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早就不计较了！”敏贞只能说：“我没有要害绍远哥，我们是真心相爱，打算要结婚的。”

“相爱？哼！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秀子冷笑说：“你怎么可能爱绍远？你这娇贵的千金之躯，是绝对受不了冯家人碰一下的，否则当年你也不会逃婚了。你现在说爱，不过是要拉住绍远，让他娶不到宜芬，最后两边落空而已！”

这是天大的谎言，把事实扭曲得不像话！敏贞太过震惊，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词句。

“再说相爱，你以为绍远真爱你吗？”秀子继续说：“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侄儿，我太了解他了。他太过负责，对你阿爸太感恩，所以让你招来呼去的！他很快就会明白，他根本不爱你，真证适合他的是宜芬！”

“你到底要怎么样？”敏贞忍着泪，咬紧牙关说。

“我劝你放了绍远吧！”秀子口气仍冰冷，“你不会真的想嫁给他吧？除非你要毁了自己、气坏你阿爸，再为黄家和秀里制造一场大笑话！”

“我是大笑话，那你呢？”敏贞也硬起心反击，“你未婚生子、夺人丈夫。不是更可笑吗？”

秀子涨红脸，半天才由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再陷害绍远的！”

她走后，敏贞坐在床缘直颤抖。天呀！秀子竟敢恶人先告状，几年的贤德状仍露出马脚，为了怕她挡了绍远的名利富贵之阶，竟含血喷人！

这样的爱，即使双方都笃定，但旁边有重重的黑幕罩住，还能幸福吗？或许他们之间的禁忌是永世都无法突破的！

敏贞一走出宿舍就看见绍远。她的心一直被秀子的话所干扰，日夜不得安宁，精神恍惚，也就没有见到他的喜悦。

她迳自往学校旁的空地走去。再过去是一大片稻田，禾苗油绿，远出烟霞中，归鸟一群群。

“你怎么了？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考试没考好吗？”绍远关心地问：“或者是怪我没来陪你？对不起，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光是谢师宴、毕业晚会就分身乏术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加深她的委屈，像关不上闸门的水库，感情宣泄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了地说：“没时间陪我，却有时间天天照顾邱宜芬。”

他楞了一会儿，阻止她往前走，说：“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扯上她呢？”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每天和她见面？”她直视他。

“怎么可能每天见面？她大一，我大四，课都不同，只是偶尔她来借笔记或课间碰到而已。”他顿一下问：“你回秀里的时候，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是的！我听说邱家想招你为婿，你和宜芬感情低好，两家正计画在你毕业后定下亲事。”她忍着心痛说。

“谁说的？是我姑姑吗？她去找你了吗？”他一迭声问，满脸着急。

“还会有谁？”她挣出他的触碰，退后几步说：“她说宜芬才是真正适合你，她还把我形容得十分恶毒，说我破坏你和敏月的婚事，现在又故意要毁掉你和宜芬的大好姻缘。我有吗？我再毒也毒不过你们冯家的心呀！”

“敏贞！”他向前抓住她，一字一句的说：“你明知道我姑姑的话不可以相信，你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她是你最敬爱、一心所护的姑姑，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激动的声音中包含长久以来的郁苦，“她说她一手带大你，最了解你；她说你根本不爱我，只是因为责任和感恩才以为爱我……我想她也告诉你，说我不爱你，说我嫁给你，是想阻碍你的前途，再一次陷害你……”

“敏贞，你冷静一下，看着我！”他用力按住她的后，又怕伤到她，“我姑姑一点也不清楚我们的事，她说她的，我从未当真；我求你信任我，就和我信任你一样，我们有彼此的爱，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

“爱？光这一点就够教人怀疑了！”她咬着牙把泪水逼回去，“你为什么爱我？我从来没对你好过，不是害你倒楣，就是利用你！你在别人面前都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在我面前只能卑躬曲膝、称奴为隶，你又没有被虐待狂，为什么还说爱我呢？”

“爱就是爱，还要有什么理由吗？”他强迫她看他说：“我爱你、关心你，从来没想到虐待不虐待的事。从我能感受爱情的那天起，我心中就只有你，没有条件或是非善恶的，我甚至为你死都毫无怨言！你忘了吗？爱你根本是不要理由，也没有理由的！”

“这才是让我没有安全感的地方，你的爱太完美无私了，反而像个虚幻的空中楼阁。”她痛苦地说“你是冯家人，理智有目标，不会做浪费力气的事。爱我有什么好处？我给你的麻烦多于快乐，唯一的价值就是黄家的女儿！可现在有个邱宜芬，她的家世、学历、个性样样比我好，取代我绰绰有余，你怎么可能不爱她，而继续守着空有恶名的我呢？”

“天呀！在这么多年之后，在我做了那么多之后，你还这样质问我？”他猛地放开她，“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贪求富贵、没有人格的大混蛋，对不对？”

“我早已经认同你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也没有错，何况你优秀、有才情，怎堪被埋没一生呢？”她无视于他狂暴的眼神，依旧说：“你丢下我去爱邱宜芬，我绝不怪你，她确实是更好的选择。我只求你不要骗我，让我措手不及，变成无地自容的大傻瓜！”

他又再一次发怒了！他的拳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色灰败，一双眸子有磷磷青火，整个人又变成她最害怕的样子，由内心勃发的脆弱恐惧，在毛细孔中凝聚着，她冷得不禁打了个颤。

这一回他却没有针对她，只转身冲向田埂旁的一棵大树，手一拳一拳落下，彷佛那可怜的树是万恶不赦的大坏蛋！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如何证明？宇宙的真理都可以算出，为什么我简单的一颗心却那么难以表达？”他愤怒地吼叫着。

“绍远，不要再打了！”她奔了过去，抓住他己红肿的手，哭着说：“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我想相信你，真的好想好想，但我就是怕，怕走上我母亲的路子；她一直深信父亲爱她，因为心中不疑，所以一场背叛就夺去了她的生命，如果你也那样对我，我也会活不下去的！”

他凝视她，用沾满树屑的手轻擦她的泪，说：“我发誓永不背叛你，够不够呢？”

“我不知道。”她的泪仍不断流下，“你很清楚我，我外表看似坚强，内心其实是最不堪一击的，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和你共守这份爱真的好难，所以我才要求你先保密，想改善环境，但事情比我想的更糟糕，我……”

“你要我怎么做呢？”他轻拥着她说。

“你真的爱我到了可以不顾一切吗？”她硬咽地问。

“这点你不用怀疑。”他又拭去她的一行泪。

“那么你……可不可以放弃纺织厂，离开黄家、朱家、邱家，跟我到天涯到海角？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纠缠不清的人和事，让我们有单纯的爱情、单纯的生活，可以吗？”她极为胆大地问，一颗心快蹦出来。

“你说什么？”他身体僵了起来。

“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她不让自己退怯，更大声地说：“你问我要如何证明，这就是唯一的方法，放弃你即将得到的远大前程，跟我走。这样我才相信你是毫无条件、没有理由地真正爱我，在任何情形下都不会背叛我。”

他几乎无法实信，彷佛不认得她似地说：“为了证明我对你的爱和忠诚，我就必须先昧着良心，抛开我的家庭，背离你的父亲，一脚踢掉所有养育我、栽培我、依赖我的人？”

没有他的拥抱很寒冷，但她仍执拗地点点头，并说：“凭你的才干，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创造事业，我会全心全意帮你的！”

“敏贞，你还是不明白，对不对？”他的僵硬蔓延到了眼眸，“纺织业是你父亲振兴家业仅有的一个希望，我日以继夜投入这份工作，不是为冯家、朱家或邱家，而是为你们黄家。你叫我抛下这一切，不就等于扼杀你父亲生存的意志吗？”

“你不要夸大其辞，我阿爸有两个儿子，黄家还有一些堂兄弟，哪是非你不可？你根本是恋栈其位。”她记得他的能言善道，决心不被他说服，要求个水落石出，“你若是爱我，就离开黄家；若舍不得黄家和一切，就表示不爱我，那么你大可去娶邱宜芬，把黄家的门楣更进--步地发扬光大！”

他死瞪着她。她从设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冷漠到极点，彷佛面对一个陌生又可怕的人。他久久不语，她苦撑着，不让脸上的表情软化，却感觉全身肌肤被燃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说你愿意跟我，宁可放弃一切！敏贞在心里呐喊着。她怎么会要他做这种无情无义的事？她只是试探，因为她必须知道，在前程、恩情、亲人和她之间，只能择其一时，他会选择她；她不要求真的实现，仅仅是个念头就好，她就安心了。

说好！说好！然后她会整个放松，心结全解，不再犹豫地爱他；她会说：我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要你抛弃你的人生呢？你已经证明你的爱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往她估计的方向走。

他开口了，声音冷如冰霜，几乎冻到她的骨里，“我以前认为你不顾别人的感受，是童年创伤太重，所以随着大家宠你让你，结果没想到却养出你全然的自我中心、自私自利。你用各种整人的方法去试炼家人对你的爱，你不停地要每个人证明并付出代价，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爱我们吗？你又付出了什么？”

她该回答吗？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像跌入茫茫的深湖中，求救无声。

“不！你当然不会问，因为除了自己，你根本不爱任何人。”绍远也不给她机会，继续说：“或许我姑姑说的没错。你永远不会嫁给我，说爱我也是欺骗而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报复冯家，甚至黄家；你口口声声说我戴着面具，如今我才领悟，真正戴着面具的是你！”

敏贞只感到一个个堵塞的气泡，手脚都失去知觉，彷佛自己正一点一滴的死亡。

她嗓音中有异样的浓稠，问：“你不会选择我，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选择，是你选择了仇恨。”他的话语如刀锋。

她不知道绍远何时走的，等她发现天暗下来时，他已经不在树下了。她没有哭，脸上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泪水。他走了，他不要她了！在最后关头，他仍放弃了她；他还说了很多话，很伤人的话，但她想不起来。

夜并不冷，萤火虫在田里飞舞着，有些蛙鸣得特别大声，有些还跳到田埂上，穿过她的足间。

学校明明在那边，她绕了许久许久，却始终走不到，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陷在这漆黑寂静的荒野中。

敏贞己经在这杂乱的小巷徘徊一阵子了。低矮凌乱的木造建筑，由原来的日式平房再加盖的，分住了许多人，窗变成门，出入的大都是学生。

绍远年初搬来时，曾强迫她来一次。虽没再来过，她却记得很清楚，也常想像他在一床一桌、书堆满地的陋室内活动的情形，包括读书、招待朋友、吃睡，甚至宜芬的来访。

他的生活中多半没有她，她要负大部分的责任。

今天是毕业典礼，学枉附近有欢宴的味道，但也隐藏着即将席散的感伤。她皮包里装着绍远手绘的邀请卡，一棵椰子树、两片云、几朵有些走样的白蝶花、时间地点，再没有其他了。

这是代表他妥协，还是要她妥协？或是两人之间已走向岔路，再也回不到原点？

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事，她伤心，也悔恨，用假设来摧毁一段爱情是不是很愚蠢呢？若绍远放弃一切而选择了她，就不像一向放着光芒的他了。

月亮怎能叫太阳离开蓝天白云，抛舍需要亮光及温暖的大地万物呢？

他说她不懂得爱、自私自利，某些方面是对的，而这样的批评也非初次听闻了，以前敏月和惜梅姨都责备过她；可她并非存心如此，只是防卫过当，让大家爱得辛苦。

她来了就表示她弃甲投降了，没有他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无论如何，他要娶的是她，还要去分析计较什么？难不成还真去量海水有几瓢，山石有几篓吗？

“如果他是利用我来贪图富贵，我也甘愿！”

敏月五年前说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她曾怪姊姊那么快就忘记仇恨；但论爱人，她却一点也比不上，所以敏月快乐，她则注定痛苦。

过了这些年，由绍远的耐心、牺牲、努力，到这次可怕的决裂，她才懂得爱情也有深度。

所以，她来了。

事实上她一早就到典礼会场，也看到一身黑袍、学士帽的绍远，但他周遭围着那么多人，光是秀子和宜芬两个人就够让她裹足不前了。

她转身在街上乱逛，一整日像个游民。天黑了，半圆的月挂着，她才又回头。

小屋仍是一片漆黑，左右亦如此，想必毕业了，庆祝的庆祝，返乡的返乡，一向嘈杂的学生住处陡地荒凉下来。

绍远在哪里呢？大稻埋邱家，还是信义路邱家？她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树影轻摇，月在云后，星洒满天，苍穹黑得纯透，她很专心地等他，生平第一次的心无旁骛，也从末有过的平静笃定。

蓦地，空巷传来足音。她站了起来，看见两个有点蹒跚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她认出了是等了一日的绍远，但他醉得东倒西歪，由另一个也满脸酒意的同学扶着。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赶上前帮忙，并问道。

“几个同学聚餐闹的，没想到他会醉成这副德行，一杯接一杯喝，挡都挡不住。”那个男生回答。

他们一起将绍远带回屋里，有几次她差点被压跨，跌跌撞撞下，好不容易才把绍远安置在床上。

“他的衣服和裤子也沾了酒，都湿了。”那个男生手忙脚乱地帮绍远宽衣，但大脑无法指挥，只听他喃喃念着：“大学四年从没见过他这么疯狂失控。”

“我来吧！”敏贞点亮了灯泡，走过来说。

“你是谁？”他好像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般，眨眼问。

“我是绍远的朋友，我可以照顾他。”她回答。

“哦！”他摸摸头，表情很困惑，“我没看过你吧？有吗？”

敏贞尚末回答，那男生打个酒隔，脸缩成一团，说：“哇！那竹叶青可真烈，我想吐了！”

“你快回去吧！绍远交给我就好。”她说。

“好，小心他也会吐。”那男生交代完就踉跄而去。

狭小的斗室只剩她和绍远，一阵风呼啸而过，灯晃了几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动。

绍远醉死一般直躺着，眼晴闭着，眉毛拧成一团。他身上实在很臭，敏贞只好不顾男女之嫌，继续替他脱衣服，到剩了内衣裤，她的脸和他一样红烫了。

他们虽然曾拥抱接吻，但她还没看过他如此“暴露”，好在他不省人事，不然她一秒钟也待不住。

她俯下身帮他盖被，并设法抽出被他压住的枕头，在费劲时，没注意长发垂在他脸上和脖子上，轻轻搔着。

“敏贞……敏贞，是你吗？”他突然叫道。

她吓了一跳，想直起身子，却发现双臂被紧抓住。别看他醉了，眼睛也末张开，箍人的力道还不小呢！

“是我，放开我，我才能拿被单。”她温柔地说，并没有挣扎。

“是你的声音……如此真切，感觉也是……”他说着，就把她往下一拉，手环住她的腰背。

敏贞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他那奇热的体温，奇大的力气，今她惊慌失措，这样毫无距离的碰触，让她心底升起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怪异的感觉。

“让我起来。”她开始努力挣脱，但手脚所到之处都是他赤裸滚烫的肌肤；而她更不会知道，这些动作对一个在酒精中燃烧的男人，会造成多大的刺激。

“不！我不放你走！”他翻过身压住她，说：“只有在梦中，我才能完全拥有你，不要走，敏贞……不要叫我醒来……”

他吻住她，浓浓的酒味呛着她的鼻，她张口想呼吸，他却更深人。刹那间，酒气焚过她的神经触觉，嘴唇、舌头都微醺了，一股不知由何处而来的战栗直冲向她的脑门，让她全身无力，飘浮在某个昏沉欲望的世界中。

他更无法控制自己了。她尚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已贴紧她，两人间的衣物散尽，毫无阻隔，甚至连最私密处如此。

“绍远，停止！”她夺回一丝理智，奋力说。

“你不爱我，但梦里是我的……梦在意识里，我不想停就不会停……”他每说一句，欲望就愈高昂。

不行！这是属于新婚之夜的！敏贞再也顾不得他的神智迷乱，挣扎起身。突然，灯泡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在惊诧中，她感到那尖锐的疼痛。

他急喘着低喊她的名字，刺痛过后，她像坠落在一个很深遂的洞里，唯有他的温暖激情团团包围住她，分不清是快乐或痛苦，只有失速地往炙热的地心冲去。

“敏贞！”他似乎在很远又在很近的地方喊她。

但她什么也回答不出……

她睁开眼晴时，屋里已经很亮了，阳光照出了斑驳的墙，也照出一箱箱清理好的书籍。

她猛地想起身在何处，绍远在她旁边熟睡着，而他们两个都几近一丝不挂。羞涩困窘使她迅速起床，但又怕吵醒绍远，只得轻手轻脚。

昨夜真是一场胡涂和混乱，他醉、她累，就犯下这大错，但她没有悔恨，反正她迟早是他的人，或许这是她该欠他的奉献和牺牲，只是发生这种事，他怎么还睡得若无旁人呢？

她很快她穿上衣服，发现衬裙还在被里，她伸手去拿，同时抽出了他的汗衫，两件揉绪在一起的白棉布料，沾着滴滴的血迹。她脸一红，不禁看向绍远，他仍睡着。

该拿回去洗，给人看见多难为情呀！她想。视线却离不开绍远，占有她之后，这个自幼让她、爱她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同。熟悉的五官棱角都带着某种异样的陌生，想起他们的缠绵，她心跳加速，眼眸如春雨在湖面上轻漾着。

忽然他翻个身，敏贞以为他醒了，忙退后，他咕哝一声又没动静，她却吓得把手上的棉衣藏在背后。

她有些慌，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去摸摸灯，电仍停着；她想做点事情……或许去买早点，回来时他可能也清醒了，在日常的早餐里，应该不会太尴尬吧！

她把带血的汗衫和衬裙塞在一只箱子的最下面，再找出小锅子，准备出去买豆浆和烧饼。

才出门没几步，她就碰到昨晚带绍远回来的男生，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提了几个箱子，大概要回乡了。

“嗨！”他仔细看她，突然说：“你昨晚照顾冯绍远一整夜吗？”

敏贞希望自己没有脸红，只说：“他没有吐。你呢？你还好吗？”

“吐了一些，真讶异他没有吐。”他说，“对了！我叫张志清，是绍远的同班同学。你是他女朋友吗？”

“只是朋友。”她强调说，并不介绍自己。

“哦！我的三轮车来了！”张志清说，“我得走了，请代我向冯绍远说声再见！”

三轮车走远，她往另一个方向出发。记得小吃杂货店走几步就有，但彷佛和她的记亿唱反调似地，怎么该有店的地方都不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又暂停营业。提了一个锅子出来，总不能空手而返吧！

敏贞又绕得更远，几乎过了大学，才看到早餐店。采买完毕，才发觉花了太长的时间，绍远大概起床了，正急着四处找她吧！

她怕他焦虑，又怕豆浆溢出，一下快、一下慢，就像她忐忑不安的心清。终于到了巷口，她允许自己喘一口气，并收敛好洋溢在脸上的笑容。

突然，她看到了绍远，衣着整齐的朝她走来。她本能地往身旁的小巷弄一躲，不相信眼前的影像，和他并肩而行的竟是邱宜芬！

他们的笑声传来，那么愉快高兴，清楚的传到她耳内。

“吃完饭，我们就去赶场电影，好不好？”宜芬说：“就‘乱世佳人’，怎么样？我太喜欢费雯丽演的郝思嘉了！”

“没问题。”绍远说。

以后的话捕捉不到了。敏贞贴着凹凸不平的墙，像被一根根钉子插着。有没有搞错？她以为绍远会寻找她，两人误会冰释，再按原订计划向父亲禀告婚事……他怎么就和宜芬走了？

一只鸟在她头顶啁啾。一定是梦、是幻象！她忙跑到绍远的屋子前，不顾豆浆沾到她的裙子，烫伤她的腿。

他的门锁了，她转着把手，磨红了皮，仍没有人回应。他不可能不在的，在经过昨夜，他不可能丢下她，去和另一个女人吃饭、看电影！

不可能的！那扇漆已剥落的木门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像发出一阵阵嘲笑，又恍惚告诉她：明白了吗？绍远根本不选择你，你不值邱家屋顶的一片瓦、脚上的一块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献身；你强迫他二选一，只给他抛弃的藉口。当着你的面把门关上，就表示一切都挽回不了了！昨夜算什么？你只是他酒后乱性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她的魂彻底迷失了，她不知漫游了哪些地方，只有一些好心路人过来询问泪流满面的她时，才抓回一点神智。靠着这点神智，她回到学校宿舍，整个人只剩一缕气息。

“黄敏贞，你去哪里了？有你的电报！”同学喊她。

小小的白卡片上，几个潦草的字：祖母病危，请速回。

敏贞身体一矮就昏了过去，在晕眩的光彩中，她想我不能死，不能比阿嬷病得更重，我不要像母亲一样¨

广播说有台风要来，早早就细雨不停，风呼啸不断。中午过后，街道就罢业收市，依山傍水的秀里，静静地、认命地伫立在大自然的狂肆之中。

入夜后，风雨更加大，百年老宅都抵不住愤怒的风雨席卷，微微晃动。雨倾盆，水奔流，卡着巨木，冲倒屋宇，四周充满倾颓撞击的声音。

敏贞站在紧闭的窗前，想着才刚下葬的祖母，新坟是否够牢？泥土会不会冲走？人死后若有知觉，这样漆黑恐怖的夜，躺在懦湿的地底，一定很难受吧？

窗外又一声巨响，像轮子飞奔落地，来自西院。她想到树王和藤萝，它们根基够深，应该不会倒吧？

念头一转，她就彷佛听到有断木在小溪挣扎流着。她必须看看是不是树王！

走向后门，勉强开了门栓，风雨灌了进来，害她差点摔倒。

“你在做什么？”绍远跑了来，用力关上门。

“不要你管！你不配管我！”她又要去抢门栓。

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不和他说话。在医院、家里、守灵、做七、葬礼，人来人往中，她总是垂首低位，任何人在她眼中都停留不到几秒钟。

由于玉满过世，没有人觉得她异常，还认为她是悲伤过度，表现出对祖母的孝心。她的哀痛绝望又岂能为常人道？只能藉着祖母的死，尽情地哭。

绍远几次要安慰她，都被她躲开，他还敢说什么？

“你疯了，外面风雨那么大，还有山洪的可能，你出去做什么？”他叫着，挡在门前。

一碰到他伸过来的手，敏贞立刻如触电般往后跳。她发誓和他形同陌路了，她竟又再次回答他的话？她咬住牙，转身直直往房间走。

“敏贞，不要这样！”他在她关门前，一脚踏进，“你难道永远都不和我说话吗？”

她和他比着力气，他硬从门缝挤进来，说：“就因为我不听你的摆布吗？就因为我不再受你利用，配合你吗？”

他竟敢把罪推到她身上？在他做了那可恶的事后，不但没有解释一言半句，还敢进她卧房指责她？

“出去！我恨你！如果可能，我永远不要见到你！”她忍不住叫着：“出去！出去！”

“你一定要把我们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吗？”他脸上有着痛苦，“你就那么一心一意要毁掉我吗？”

“被毁掉的是我！”她差点喘不过气来，“你……你丧心病狂，竟敢对我做那种事……你背叛了我……”

她感到那熟悉的噎塞，是气喘的前兆！不能在这节骨眼发病，她喘口大气，努力调息肺和气管，但一连串的咳嗽迸发出来。

“敏贞！”他抱住她，猛拍她的背。

别碰我！但她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最后，奇迹似地，气通了，她挣脱着，他却不放。房子一阵天摇地动，风声雨声，还有一些奇怪的轰鸣声，两人一个不稳，双双倒在床上。

“你要再一次强迫我吗？”她捶打着他说：“你下流无耻，你人面兽心，你……我好恨你！”

“敏贞，你的恨也让我开始恨了！”他压住她说：“为什么我们不能静心谈谈？我知道你阿姨过世，不是好时机，等我从香港回来，等我……”

尖锐的人声打断绍远的话，有人在大叫：“淹水啦！淹大水了！快来帮忙堵呀！”

继起的声音使这洪荒似地黑夜变得凄厉鬼魅。

这就是四十八年着名的八七水灾，中南部十三县市受害，农田道路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创，台湾成了一片水乡泽国，处处都是汪洋弥漫。

树王和藤萝都被冲到遥不可知的远处，西院山形崩塌，古道阻隔，再没有女子的哭嚎声，美丽的白蝶花也只留在不堪的记忆中。

水灾后，绍远去香港接洽建成衣厂的事，代表黄家、邱家和朱家。没多久，纪伦也带着宜芬去会合。

九月中绍远回台湾，发现敏贞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向家专办理休学，不知去向了。

她再一次离家出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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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白蝶藤萝--第八章

第八章

民国五十四年，中秋方过，月渐渐缺，夜深而凉。

在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原边缘，立着几排粗陋奇#書*網收集整理的木屋，在星月灯火皆暗淡之下，活像瑟缩在沙地上的几只小虫。

远处有隐隐的川流声，弹奏着千古的月光，单调冷漠。近处有歌声，不知来自电视或收音机，是“群星会”的片头歌：“生命如花篮，需要花装扮。年华如彩霞，容易褪色样……”

敏贞把亲手裁制的白洋装穿在身上，再系上浅黄的软缎腰带，垂下长长的蝴蝶结，像一朵白蝶花，或许该说，是即将凋萎的白蝶花。青春已如夕颜，即将被黑夜吞噬，母亲死于年华尚在的三十三岁，如果自己一生与母亲命源相通，就只剩四年好活了。

她用力咳两声，肺穿骨地疼。她仍不顾医生的劝告，斜靠枕上缝着一件小女孩的衣裳，细纱织的粉红质料，一朵实、一朵虚的花，是她为工厂设计的，穿在身上，像浮在清水面的芙蓉。

她喘一口气，看看这屋子，小但干净；窗帘枕被上有花，瓶里有花，还有彩色石子绑成的垂吊饰品，有洞的还插着干的芦苇花。

比较醒目的是一架毛衣机器，一个绣花台，一张设计兼吃饭用的大桌面。这几年她就靠这些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但也因为日夜辛劳，招来了差点致命的疾病。

肺炎引发气喘的发作，在特效药及呼吸器的帮助下，她总算捡回一条命。

但医生警告她说：“你必须静静疗养，至少一年以上，而且不能再碰布疋，不管是麻、棉或人造纤维都不可以，那里面的纤维会毁了你的气管和肺部。”

那怎么行呢？布疋是她的兴趣和维生的工具呀！而且她不能死，她要跃过母亲三十三岁的关卡，这不仅是对命运的抗争，只因她还有一个女儿要抚养呀！

旭萱，是她和绍远那一夜的结果。

当她知道自己怀孕时，震惊慌乱极了！她和绍远既无未来可言，这孩子岂不是要害死她吗？他为了前程、报恩或其他莫名其妙的理由都可以牺牲她，还会承认孩子吗？承认又如何？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而已。

所以，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选择离开，反正不告而别和失踪，也不是第一次了，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坐在火车上，她想到堕胎，但母亲丧子、求子的痛苦深深烙印在她童年的心版上，她绝对没有办法去扼杀一条脆弱珍贵的小生命。

她到台中投奔彩霞和增义夫妇，在他们租来的小阁楼里，三个人讨论了一晚上，彩霞挺着七个月的身孕，对堕胎的想法很矛盾，最后不改豪爽的脾气，很阿莎力的说：“生下来吧！一枝草、一点霹，若养不下去，还有我呢！”

第二年中部横贯公路通车，增义和一些退伍同胞到梨山种水果，敏贞就和彩霞留在平地互相扶持。

三年前因为外销市场蓬勃，他们又到台南的纺织厂工作，没多久，增义也来当司机，生活才逐渐安定。

哪晓得她会得这种折磨人的病呢？差点拖累了已有三个孩子的彩霞；才五岁半的旭萱更是一副惊惶的模样，使她想起幼年失母的自己。几夜思索，她终于决定联络惜梅姨。

把旭萱交到惜梅姨手上，她即便是死，也安心了。

她放下针线，吃了桌上的药。

旭萱跑进门问：“我和彩霞姨他们去夜市玩，好吗？”

“今晚不行，我们要等姨婆来。”敏贞回答女儿。

“你确定惜梅姨会来吗？”彩霞跨过门槛问，她现在是完全的素妆，看不出一点曾有的风尘味。

“电报上写的，她不是轻易失约的人。”敏贞说。

“萱萱，真失礼啦！”彩霞弯下腰对小女孩说：“明天晚上我们还会去，我们等你一起捞金鱼罗！”

母女两个站在门口，看着增义和彩霞各骑着脚踏车，后面绑了藤椅，挤塞三个孩子，向黑暗中的沙石路行去。

“来，萱萱，你的新衣服修好了！”敏贞为让女儿高兴，讨好地说：“可以穿了。”

萱萱马上苦脸变笑脸，让妈妈在身上西套东扣。

敏贞替女儿拉直衬衣，系好肩上的两只蝴蝶结，眼前就是一个粉红色的小公主，带着甜美的笑容。

那双眼睛多像绍远呀！圆圆大大的，睫毛密而长、双眼皮深而明，彷佛两块无暇的黑玉，在月弯眉下闪灿着。

分明是属于冯家人的目光，敏贞不但不厌恶，反而有说不出的喜爱。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骨肉，即使由眼神和轮廊看出了秀子或绍远的摸样，也能够不介意。

取名旭萱，是九个太阳照亮着母亲的意思。

当年敏贞真的绝望透顶，整个人如在冻原底层，行走、吃饭都像一块冰，一双空洞害怕的眸子都凝结了。是旭萱给她温暖，婴儿哭，她也哭，哭到第三年，冰霜融化，人才慢慢有了热力，周围的冷意也消失了。

往事能够推到远处了，但仍是不愿去碰触，对绍远的怨恨，还是可以在心中划下流血的伤口。

出走后，她只写给惜梅姨一封信，内容没头没尾：我很抱歉，我太自私自利，注定要一辈子有家归不得，注定要永远孤独飘泊。我走了，在天涯、在海角，我会好好活着。这对每一个人都好。

这些看似混乱无章的话，只有绍远看得懂，她的一字一句都是在鞭苔他的虚伪无情，害她要背更重的十字架。

“妈妈，你哭了吗？”旭萱手凑到她的脸上。

“是吗？那一定是觉得你太漂亮了，和白雪公主一样。”她捧着女儿柔嫩的小脸蛋说。

“你也很漂亮呀！像城堡里的睡美人。”旭萱很天真地说，脸仰得如太阳花。

“是呀！我现在也不能碰纺纱机和针线了！”敏贞点点她的小鼻子，笑着说。

她将女儿热呼呼的身子抱在怀中。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仍常常会讶异，在她和绍远那种情况下，还会生出这样聪慧美丽的孩子来，老天行事有时也真无道理可言。或者是老天怜她，派个小天使来安慰她吧！

她们正彼此赞美对方的衣服时，外面有汽车辗过沙土的声音，敏贞立刻猜到是惜梅，心情不禁紧张起来。

旭萱跑到门口，看到一个打扮得好高雅的太太从黑亮的轿车里出来，先是左右张望，一脸困惑，然后才发现依在门框上的小身影。

“小妹妹，这是十七号吗？”惜梅倾着身，微笑地问旭萱，“我找一位黄敏贞小姐，她住这里吗？”

“惜梅姨！”敏贞站在昏暗的屋内叫她。

“敏贞？”惜梅睁大眼睛，一脚跨进，“真的是你？哦！感谢天！真是你！这些年我们可是找你找得好苦，几乎跑遍台湾，你就一直住这里吗？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联络我们？”

惜梅的每一句话都饱含多年相寻的焦虑和辛酸，说到最后已然硬咽，敏贞也忍不住清清落泪。

姨甥俩手臂挽着，对面而泣，小小的空间尽是悲伤。

许久许久，敏贞抬起头，才看到站在一旁的纪仁。

“姨丈。”她哑著声叫。

“敏贞，家里的每个人，没有不天天念着你的。”纪仁想微笑，心却太沉重，“你这次走得太远太久了！”

“是呀！看你瘦成这样，又住在这种地方。”惜梅仔细看她，几回拭泪，“你在信上说生病了，到底生什么病？我特地找你姨丈来，有他在，保证没有问题，你不要害怕。”

敏贞扶惜梅坐下，简单说明发病的经过和诊断。

“照医生说的，你是应该好好调养，若再不注意，感染了肺结核或引发出肺症，那可就麻烦了。”纪仁说。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惜梅忧结着眉说。

此时，坐在床角的旭萱拉拉妈妈衣角。

“哦！来叫姨公和姨婆。”敏贞抱起旭萱说：“这是我的女儿，小名叫萱萱。”

“你结婚了？还有这么大的女儿了？”惜梅惊讶万分，“你先生呢？他怎么不在这里照顾你呢？”

“我……”敏贞迟疑着，难以启齿。

惜梅忙着逗弄旭萱，没看到敏贞的异样，倒是纪仁感到事情并不单纯，便对她们说：“我带萱萱到前头的夜市逛逛，让你们好好说话。”

“看她长得多像敏贞小时候，我刚才都没注意到。”借梅牵过旭萱的小手说：“姨婆没有准备见面礼，姨公待会儿买个洋娃娃给你，喜欢吗？”

旭萱有些害羞，不确定地看着妈妈。敏贞对她轻言几句，她才跟着纪仁坐上那辆汽车。

“好可爱的小女孩，那双眼睛真亮，好聪明懂事的样子。”他们走后，惜梅说。

“阿姨，我并没有结婚。”敏贞没等她问便自己说。

“什么？没有结婚？”惜梅无法消化这件事，半晌才又说：“那……那萱萱是……”

“她是私生女。”敏贞镇静地说。

“天呀！这……这就是你当年休学离家的原因吗？”惜梅虽处在极度的震惊申，但她仍努力理出头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谁是孩子的爸爸？难道……是绍远？”

这个名字像雷鼓般击在敏贞的心坎，仓皇、心虚、失措、怅恨之下，她甚至忘了否认，只问：“你怎么会提到……他呢？”

“我知道你们谈恋爱的事了。”惜梅追忆着说：“当年他看了你的信，在我面前痛哭失声，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子，询问之下，才知道你们瞒着大家相爱好多年了。敏贞，你快把绍远逼疯了，这六年来，他从不放弃找你，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我看了都难过。”

“他会失魂落魄？我绝不相信。”敏贞绞着手帕说：“我知道他事业有多成功黄家、朱家、邱家在纺织、成衣界以'合祥'的名号打响，甚至销售到国外。我想他一定娶了邱宜芬，过着夫唱妇随的生活了吧？”

“大家是曾这么希望，但绍远不肯，他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始终在等你回来。”惜梅说。

“等我？”敏贞茫然了，多么意外呀！但她坚决不受影响，倔强地说：“他不会等我，因为他早就背弃我，选择了事业，才害我不得不再一次离家流浪，他根本从不顾念我！”

“绍远说过你们的争执。敏贞，你太苛求他了！他从小被迫背负多少责任，你明白吗？”惜梅说：“他不是个圣人，不是个完人，他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孩，已经太多人利用他了，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他呢？”

“不是别人利用他，是他在利用别人！看看，他不是由一个穷小子变成青年企业家了吗？”敏贞说。

“事实上他是真的为了报恩。‘合祥’的事业上了轨道，他就离开了。他现在自己出来创业，从头开始打拼，就是要向你表明心迹的。”惜梅说。

“不！一切都太晚了！我们不要再说他了，好吗？”敏贞哀求着。

“可是萱萱怎么办？她总是绍远的女儿。”惜梅说。

“不！萱萱是我的，和绍远一点关系都没有……”敏贞声音中有些歇斯底里。

“敏贞，你看过你母亲的悲剧，为什么要学她呢？把自己和所爱的人推到痛苦绝望的地步，不是太傻了吗？退一步想吧！何必封死前面的路呢？”惜梅苦苦相劝。

“死？不！我不想死，我绝不会像我母亲，我要看着萱萱长大！”敏贞拉着惜梅的手说：“所以我才找你来，我需要你帮忙，但拜托不要再提绍远，他只会让我更活不下去而已！”

敏贞脸上的泪、话中的痛苦，令惜梅不忍再逼，于是她只好说：“好吧！不提就不提。你要阿姨怎么做呢？”

“为了把身体养好，我要去疗养院住一年，这期间能不能请你照顾萱萱？”敏贞说。

“那是当然的。”惜梅说：“就是你，我也要亲自看护，你姨丈自己是开医院的，还去住什么疗养院呢？”

“不行！我一去姨丈的医院，大家就知道我的行踪了，而我无法承受那些压力，只怕病会更严重！”敏贞反对说。

“我会想出办法来，总之，我不会让你到陌生的地方去养病，你姨丈也不会同意的！”惜梅断然说。

敏贞感觉累了，不想再辩。两人谈这几年的生活，一问一答，手帕又哭湿了。

不再谈绍远，他却一直在敏贞心中，始终都在的。他竟没有和邱宜芬结婚？他那时不是迫不及待投向宜芬的怀抱吗？在那一夜后，在香港……

他为她的离去而哭吗？骗人的！他一向都那么会伪装……不能再想，她的生命太脆弱，再也容不下他了。

他们之间的绳索早就不堪摧折，断了。

钟轻轻敲响，敏贞收起画架，把颜料清好。这是她休养中少数拥有的娱乐，多半时候她都静躺闲坐，打算好好补偿这六年身心的耗损。

该是旭萱放学的时候了。她穿上大衣、戴着围巾帽子，走入干冷清寂的十二月天。

这是一栋古雅的日式住宅，花园旁有一小门通到邱家天井，是惜梅买下后新打通的，两家还共用一道长长的石墙，沿壁爬着牵牛花和九重葛。

原屋主移民美国，廉价让出。敏贞住进来，成了邱家神秘的客人，平日只见到纪仁、惜梅和送饭的佣人阿好。

旭萱两边跑着，白日上幼稚园，黄昏要在邱家吃晚饭和看一会儿电视才回来睡觉。她每天总要吱喳学校和大宅的事，敏贞听熟了老师、同学和几个大小舅舅，但最让人惊心的是两个月前开始挂在旭萱嘴边的冯叔叔。

那天旭萱由大宅过来，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捣米玩具，象牙色绘杜鹃的，巴掌大小。

那种似曾相识感今敏贞慌乱，急忙问着：“这是谁给你的！”

“冯叔叔呀！”旭萱说：“他人好好呀！一直和我说话，还说我好可爱。”

敏贞从头凉到脚底，差点站不住。她才缓过气，惜梅已经出现在厨房的玄关。

“阿姨，萱萱见过绍远了吗？”敏贞紧张地问。

“绍远今天刚从日本回来，我要阻止也来不及了。”惜梅脸上有些不安，“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绍远出来创业后就住在我这里，他的公司也在附近。”

“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早知道他在这里，我死也不会来的！”敏贞叫着。

惜梅一边按住敏贞，一边叫旭萱到房间玩，才说：“我就猜到你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不敢说。你大可放心，绍远也不常在的，他有时住公司、有时出国、有时跑中南部，也等于居无定所，我这儿只是他歇脚的一站，他不会发现你的。”

“真的？”敏贞的心仍无法静下来。

“我绝不骗你。”惜梅迟疑一下又说：“不过，你该看看他们两个相处的样子，一见就投缘，不愧是父女天性。”

“阿姨，求你别说了！”敏贞抚着心口说。

“好吧！”惜梅叹一口气说。

从那日起，敏贞就常处在思潮起伏中，尤其旭萱提到绍远的次数愈来愈多，她毫不费力就爱上这位冯叔叔。有几回敏贞甚至看到他们在天井玩。

她痴立在半掩的门内，偷窥六年不见的绍远。他没什么变，仍是他走出黄记准备去香港的样子，俊朗和自信就像附在他身上的两个影子，随着时日和成功只会更加深而已。

太阳永远是闪亮的，不似月有残缺。她望着自己瘦得见骨的手臂，摸着尖细的脸庞，泪不禁落下。

病，药物及疲惫，使她不得不习惯绍远的近在咫尺。

小门边有惜梅新种的山茶花；红艳粉白在树上，也铺了满地。她想到秀里庭院的山茶，母亲坟前可曾记得供给？还有早随大水而逝的白蝶花和树王，可曾另外落地生根？

童稚的笑声由天井传来，一下子旭萱小小的身子就钻了过来。

“妈妈，小朋友都好喜欢你画的卡片，每一个人都抢着和我玩！”旭萱说着，由粉红色书包拿出一叠白纸说：“他们也要你画，他们最喜欢白蝶花那一张。”

敏贞笑着接住，正想再问，旭萱转身就跑掉了。

“你要去哪里？”她在后面叫。

“冯叔叔回来了，他说要给我礼物！”旭萱头也不回地说。

绍远出差一星期，旭萱天天念着。敏贞也不得不承认骨肉间的微妙感情，大太阳和小太阳，他们父女根本是同个性的人，他真的都没有察觉一丝的异样吗？

她慢慢走回屋内，才要坐下，电话铃便尖锐地响起。

奇怪，除了她打到大宅，很少人打来，惜梅有事都会亲自来说，这会是谁呢？

她刚拿起话筒，那端的惜梅就连珠炮似地说：“绍远过去你那里了！他知道是你了，我挡也挡不住……”

“怎么会呢？是谁泄密的？”敏贞手脚都软了。

“我也搞不清楚。萱萱给他看几张卡片，他就一口咬定是你画的。他说他太熟悉你的画，特别是那张蝴蝶花或什么花的……”惜梅快速地说。

天呀！白蝶花！她竟如此大意！

由厨房的窗口，她看见绍远撞开小门，直直冲来。

不！她不想见他，她还没有准备好，一切都承受不起！

敏贞把电话一丢，恰好来得及锁上后门。

“敏贞！”他在门外叫着，手用力拍打门。

她的心脏几乎停止。对了！窗户！她设法合上窗帘，恰巧对着绍远的脸，他嘶吼她的名字！

“刷！”厨房的窗。“刷！”饭厅的窗。“刷！”客厅的窗。她在房子里绕，他在房子外绕。天呀！怎么办？

还有哪里？呀！前门！她想到去锁，但已经太迟了！

绍远破门而入，差点撞到玄关旁的一盆花。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她，像被电击一般，表情分不出是喜是怒，彷佛穿过几百年来寻她的幽灵。

“敏贞！”他声音喑哑。

仿佛一记惊雷劈裂她脚下的地板，她跳开，本能地往卧房跑。日式纸门拉下，小小的钩扣上，她整个人瘫倒在门边。

“敏贞！开门！你知道我很容易打破这门的！”他说，把地板踩得嘎嘎作响。

“你走开！不要来吵我！我不要见你，我发誓要一生一世远离你，你不要害我！”她终于受不了的开口了。

“我也发誓用一生一世也要找到你，然后不再让你走出我的视线，我说到做到，我非要打掉这扇阻隔我们的门不可！”他仍不停镀步，声音在屋子的四周震荡。

突然，惜梅在后门拍叫着，敏贞如逢救星。

“绍远，别逼敏贞，她病才刚好，人还很虚弱，不能受刺激的！”惜梅急促地说：“你先出来，让我和她谈一谈，好吗？”

“不！我绝不让步！以前我就是太顺着她，才会失去她；今天我一定要锁住她，不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藉口！”他用不容辩驳的口吻说：“惜梅姨，我和敏贞的事必须彻底解决，没有人能帮忙的，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阿姨，不要走！”敏贞求着。

“敏贞，听听绍远怎么说吧！”惜梅也恳求的说。

“他太虚伪狡诈，没有一句话可信！”敏贞听着阿姨远去的脚步声，叫道：“你们要害死我吗？”

“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绍远冷硬地说。

相识一生，她没听过他用这种口气对人说话，他向来都是谈判协调的高手，即便发了脾气也有转圆余地，不像这一次，连死也挂上嘴边，那样阴沉决绝，彷佛阳光之地变成地狱幽谷。

这六年，他毕竟也有不同了。

“死？你哪里知道死的滋味！”她悲愤地说。

“我知道。”他没有激动争论，只用比她更寒透的声音说：“当我读到你的离家信时；当我了解所发生的一切时；当我穿过天井、明白萱萱是我的女儿时；我的心一寸一寸被虐杀，像死了几个轮回了，那种痛苦和绝望，或许你都不曾尝过。”

“痛苦？冯家人除了掠夺，能感受什么痛苦？”她咬着牙说：“还有，萱萱不是你的女儿！”

“我不想浪费时间辩论这铁的事实。”他也坐下来，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说：“我只能说，我很抱歉，那一夜我醉死了，以为只是一场妄想痴梦，我没想到那是真的，虽然一切那么真……直到你走后的两个月，我整理纸箱，发现到你的衬裙和我的汗衫叠在一起，上面沾着血迹，我才明白那不是梦。我还跑到台东去找毕业那日送我回宿舍的张志清，他说你照顾我一晚，还准备买早点给我吃！你无法想像我当时的心情，我对着太平洋喊了一遍又一遍：你为什么不说呢？我现在仍要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说，你不记得那一夜……”她太震惊了，往事如走马灯掠过，难怪他从来不提，她却以为他存心背叛。

“我记得你的味道和感觉，但不相信是真的。我醒后不见你的人，而你依旧充满敌意，所以我更确定那是一场梦。”他又问一遍：“你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在买早点的路上，看见你和邱宜芬准备去吃饭、看电影。”那一幕，说出来仍令她心痛，“我以为你在对我做彻底的宣告和决裂。”

“你这不是拿刀杀死我一次吗？杀我之前，你甚至连让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声音扬起，有哀绝的凄厉。

旧创至深，血尽骨蚀，两人久久不能言语，空气亦凝滞不动。

“你怀孕了，所以休学？”他又开口，情绪似已然平静。

“你我己经决裂，形同陌路，你管不着我！”她说。

“敏贞，不要逼我撞破纸门！”他忍着脾气说：“宣告决裂的是你，不是我！”

“是你先选择事业的！”她生气说。

“我什么都没选，出这莫名其妙的鬼题目的人是你！”他亦不甘示弱，“爱情和亲情，怎能拿来当条件或测试呢？”

惜梅轻敲后门，小心委婉地说：“吃饭时间到了，别让敏贞饿肚子了。还有，萱萱要找妈妈。”

“惜梅姨，很对不起，我们还没谈完。”绍远抢着回答，“请把饭菜留在门口，萱萱也请你安抚一下。”

“阿姨！”敏贞叫着，但没有人理她。

他打开后门，端了饭菜进来，依然坐在她房门口。

“出来吃饭吧！”他说。

“不！只要你在，我宁可饿死！”她倔强地说。

“很好，我陪你，我们就一起饿死。”他立刻说。

他果真变了。以前他最怕她的任性骄纵，只要她一哭一闹，做点委屈状，他即收敛自己来讨好她。如今她以死来威胁，他竟无动于衷，简直太铁石心肠了！

“你才舍不得饿死呢！你的事业正看好，荣华富贵已在手中，是少年有成、事事如意，你死不了的！”她讽刺地说。

“信不信？我可以一弹指间让一切都烟消云散，没有你，那些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干脆的说。

“你不必对我甜言蜜语，没有用的！”她抚着心说。

“我不是甜言蜜语，我是实话实说。”他说：“我说过我的人生若有什么野心，就是娶你为妻了。建立‘合祥’是为了报亲恩，让你父亲亲眼见到家业已兴，秉圣、伟圣都有出息，我的责任也了了。现在我所有的成就一切都是为你，你若不要，我留着何用？”

她不知该相信什么了，以他的精力，他可以端坐几天几夜说服她，但她病着，怎么支撑下去呢？

“敏贞，不要再躲着我了！”见她不语，他转为温柔地说：“以前种种都是我的错，请试着了解我的痛苦，你在离家信上的每句话，都像尖刀插在我的心上，我每多一份合约、多一笔进帐、多设一个厂，刀就愈插愈深。现在我是你的了，你要有家归不得、要流浪飘泊、要在天涯在海角，我都会毫不犹豫的陪着你。”

敏贞的泪终于掉下来，她忍不住低泣说：“太迟了！你今天可以了，我却不行了！惜梅姨没告诉你，我的身体状况吗？我不再适合陪你或被你陪了，我现在只想安静地生活，看萱萱长大成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唯一的敏贞。”他不妥协地说：“你若再不理我，不如我们就此刻死了，我了无遗憾，只怕萱萱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她止住泪说。

“我被你训练了二十年，你忘了吗？”他说：“还记得那首‘藤树歌’吧？生死都要纠缠在一起，你这一生是摆脱不了我了。”

“你这是何苦呢？”她哽咽地说。

“我爱你，难道就那么难以理解吗？”他站起来说，“你再不开门，我真要撞了！”

“不！再等五分钟。”她把钩子打开，人站得远远的。

他喃喃诉说着六年的相思，他问她答。

五分钟过后，她说：“你可以开门了！”

纸门滑开，他们终于面对面。她停留原地，眼中仍有害怕；他的神情则充满爱和喜悦，几大步向前，紧紧抱住她。

“哦！敏贞！”他激动地说。

久违的温暖怀抱，不再有恨，也没有想像的困难。她将双手攀上他的背，感觉到在秀里溪畔陪她玩土的六岁男孩、在黄记前送她竹蚱蜢的十岁男孩、在公路局车站伴她上学的十七岁男孩、和她一起看树王及白蝶花的二十岁大男孩……如今却是以死相胁，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了！

她倦了，没有力气再拒绝前世早已注定的缘分了！

母亲的悲剧不会再重演。所有的悲伤哀愁都在这一刻结束，旭萱才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带着泪，在他杯中，她唇畔有了久违的微笑，像一朵冉冉飞起的白蝶花。

言妍--白蝶藤萝--尾声

尾声

阳春三月，太阳照在这二楼的办公室。敏贞在後面泡茶，茶叶是哲夫闲来没事亲手焙制的，产量稀少，十分珍贵，只供亲友品茗。黄家早已投入纺织工业，“黄记”随着时代潮流，成为历史名词了。

她和绍远在一月结婚，因有旭萱，所以并没有回秀里请客，只烦扰黄、冯两家近亲北上喝喜酒。

人人对婚事都松了一口气，事後她才知道，绍远已放出“此生非敏贞不娶”的话，没有人劝得动他。

“你们喜欢慢慢的、神秘的谈恋爱，旁人可等不及了。”生了两个孩子的敏月说：“十年也够磨人了吧？”

她想到姊姊的表情仍好笑，她们即使为人母了，个性还是差得天南地北。

“哇！真香！”君秀走进来说：“味道果真不同凡响，外面几个男生都等着喝茶了。”

敏贞望着这容貌娟秀的女孩，微微一笑。她们两个都曾为情走天涯，当过未婚妈妈，所以一见如故。

“马上好，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敏贞说。

“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公司真正的董事长？你说做就做，你说不可以，绍远哥哪儿都不去！”君秀说。

君秀说的是高雄加工出口区成立的事，因为投资方便又免税，已吸引不少外商。而美国的许多电子厂，恰恰是绍远和君诚要走的方向，他们认为在未来，电子业又比纺织业更具有发展的潜力。

绍远唯一担心的是，高雄的气候不适合敏贞，几乎是在半胁迫之下，他才放心去投资设厂。

“你别听他开玩笑，我哪能影响他？这是你们的专长，我能来泡茶就不错了。”敏贞说。

“对了！'合祥'不是一直想找你去设计服装吗？惜梅姨说你的天份是几代相传的，不能浪费。”君秀说。

“合祥竟敢抢人？敏贞可是我老婆，她陪我还嫌不够，哪能放她去桃园？”绍远进门就对着敏贞笑说：“她泡茶技术也是一流，也传了好儿代的！”

“泡茶功夫是惜梅姨第一，纪仁姨丈还被烫了一个大疤，记得吗？”敏贞也回他一笑。

正霄在一阵笑声中走进来，他皱着眉问：“什么事那么开心？”

君秀没有回答，只斜睨丈夫一眼说：“你的英文对我们的公司还有帮助吗？”

“怎么没有？正霄兄可是堂堂留美博士，他不行，还有谁行？”绍远说。

“君秀一直不信，在她的潜意识里，我永远是那个胸无点墨的伐木工人。”正霄一副委屈状。

“那我岂不更惨？敏贞还是把我当成她家做牛做马的长工，天天颐指气使，无法出头。”绍远脸拉得更长。

“你胡说八道，我哪里有？”敏贞轻轻打他一下。

“你们没听过一句台湾谚语吗？‘惊某大丈夫’，愈怕老婆的丈夫就愈有出息。”君秀说：“惜梅姨到现在还偶尔将纪仁叔当送木炭的工人来管教，你们比纪仁叔多有成就呀！”

敏贞掩嘴而笑。

绍远两手一摊，对正霄说：“前辈都认输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这时，君诚的声音由办公室传来：“喂！茶怎么还没有好？你们还举行茶估仪式吗？”

君秀听了，忙和正霄将茶端出去。绍远一看没人，便拥住妻子，闻着她身上的香味。

“我要去接萱萱下课了。”敏贞挣脱开说。

“你可以吗？会不会太累了？”绍远担心的说。

“这点路还难不倒我。”她拿起皮包就要走。

“回到家打个电话给我！”他叮咛着。

“如果我记得的话。”她回答。

外面阳光甚好，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自结婚以後，她的健康突飞猛进；一切都恢复到从前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乐观和自信对人的身体有多重要。

她望着蓝蓝的天空，几片棉絮般的云。幸福原来是那么容易，放开心胸，有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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