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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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一眼看到它时，阴王曾想过丢弃，但是念头一转，还是将它留了下来。每次弹曲的时候，这棵栀子花，就好像是他的听众，是那麽安静，那麽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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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出版书完结）

作者：红河（苍海）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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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泉海畔。

往来不歇的，人也好，飞禽走兽也罢，上了船，过数川，即达轮回之地，面目全非，前尘尽去。

邢春送走了不知是今日第几批的往生之魂，抬头，见一叶扁舟徐徐停於海畔，舟上的摆渡人向这边挥挥手。

「邢春，上来吧。」那摆渡人说。

「何事？」邢春眉头微微一颦，又松。

上了这舟，便是去往轮回之地。

只管在黄泉海畔迎送往来魂魄的鬼差，从来不登上此舟。

「我也不知。」摆渡人说。

黄泉海上有数不清的摆渡人，正如海畔有众多鬼差，平日里各司其职，甚少来往。不过偶然有几个，还是能叫得出名字。

「是日游大帅，差我带你过去一趟。」

「日游？」

鬼界十大阴帅之一，日游。

作为小小鬼差，与阴帅连话也难得说上几句。邢春想不出阴帅突然找自己所为何事，但既是点名道姓地找了，他自然不可不去。

於是上了摆渡人的舟，渡黄泉海。过了忘川，便将他放下。

阴帅日游就站在岸边，显然已等候多时。邢春走近时，日游依然面向著忘川尽头，似是在远望著那边的奈何桥。

「阴帅。」邢春唤道，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日游这才转身，颔首：「你来了。」

邢春上前来到日游前方不远处站定。

「不知阴帅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嗯，有一件事想差你去办。」

「什麽事？」

「你可记得｜｜子痕，这个名字？」

「子痕？」

邢春微一挑眉。

子痕，并不是个熟悉的名字。但要说陌生，却也不算。

「阴帅所说的，难道是阴王，子痕？」

「正是。」日游点头，「这次要差你去办的事，正是与阴王有关。」

「哦？」

邢春眉梢挑得更高，难得地被挑起了几丝兴趣。

说到阴王子痕，在六界之中，虽不能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要说不知道的人，却也的确不多。

尤其四百年前那一役，更是将其名声传遍了天上地下。不过，那却不是什麽好名声。

阴王子痕，隶属鬼界，他却不是寻常人死後所成之鬼，与阎王阴帅之存在亦有所不同。

大约九百年前，神界动乱，几名神官逃到下界避难。阎王命阴帅在鬼界搜寻，终於拿下那几名待罪神官，并送回神界发落。

为表答谢，神界赠予鬼界一颗神树果实。

据闻那神树每五百年结一次果，其果实之香气，可令得方圆百里之内，繁花盛开，妖物退散。而若食用，则可令修为精进，相当於修炼百年。

此果是好物，然而阎王并不稀罕多那百年修为，又不依赖其养花或是降妖除魔。此果在鬼界，并无用武之地。

最终，阎王将果实浸入黄泉海深处，以至阴之气蕴养。就这样，养了两百年，终於，果实吸饱阴气，自黄泉海中一跃而出，从此有了属於它的生命。

它就是後来的阴王子痕。

阎王对子痕喜爱有加，不单为其取名「子痕」，更将子痕封为阴王，在鬼界地位仅次於阎王，可谓是一鬼之下、万鬼之上。

要说这阴王，本事的确有，包括四大判官与十大阴帅也不得不服。

只是，阴王太过不可一世，气焰嚣张。天上地下，竟无一人一物可让他看在眼里。毕竟他是自一诞生便高人一等，又不曾好好受过管教。

如若他心情好，便好好将职责之事办了；而如若他心情不好，那便连阎王也使唤不了他。

他傲慢、张扬，狂妄、残暴，到了何种程度？即便是刚入鬼界不久的小鬼，也一听到阴王名号就骇得发抖。

若仅仅如此倒罢了，最终给阴王招来大麻烦的还是，他的多情。或可说是，他的绝情。

上到天界，下到人界、妖界，乃至魔界，六界之中，竟处处可觅得阴王的红颜知己。

若真是知己，倒也未尝不是美事。问题却是，那些自诩为阴王知己的女子们，其实并未有一个被阴王放在了心上。

就在四百年前，河神倩仪在河边傻傻苦等，等那已约定每百年前来一会的阴王，却总也等不来。

美丽的河神悲愤交加，泪淹河堤，洪流奔腾了整整一个月，将数座城池毁灭殆尽，生灵涂炭。

闻知此事的天界大为惊异。清查之後，才发现阴王在六界之中种种作为，实在不成体统。可见今次人间之难只是开端，若长此下去，後患无穷。

於是，天界派遣一干神将前来鬼界，要阎王交出阴王子痕，带回天界发落。

而此时，阴王却已不在鬼界。

并非是畏罪潜逃，而是阎王早已料到有此後果。

在水患之後，阎王便收了阴王一身修为，将之送过黄泉海，打入轮回之道，进入人界。

自此，「阴王」消失於六界，已有四百年了。

也因此，陡然听得阴帅提及阴王，邢春著实讶异。

「阴王，不是已成凡人？」邢春问道。

「的确已是凡人。」日游说，「自他入人间以来，也已经历有九道轮回了。」

「哦，已这麽多了。」邢春不再言语，暗自思量。

其实自那之後，迎送往来之魂时，邢春偶尔会稍加留意，是否能在人群中发现某个不一样的存在。

自然是发现不了的。打入轮回之後，阴王失去的不单是记忆、修为，更包括原来的容貌。要想再认出他来，根本不可能。

至於邢春，也并不是非要找出阴王不可，只是纯粹的好奇心，偶然作祟。

邢春与阴王，曾有过一次甚不友好的交会。那还是阴王诞生後没多久的事。

阴王来此黄泉海畔视察，一见到邢春，便上来问：「你是寻常鬼差？」

「一目了然。」如此回答的邢春，正将一批魂魄往舟上送去。

阴王皱起眉：「那你的脑袋是怎麽回事？」

鬼差，一般是凡人死後，来到鬼界可申请的差事。生前既是凡人，死後亦不会有多少变化。老死的便是老鬼，砍头死的便是无头鬼，烧死的便是黑炭鬼。

而邢春，四肢健全，相貌端正，看上去年纪轻轻，却是一头白发，就显得有些不寻常。无怪乎阴王第一个留意到的，就是他的脑袋。

虽然如此，这也说不上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邢春只管做自己差事，对阴王只草草敷衍。却不想，那阴王脾气大得离谱，得不到满意答复，居然拔剑，险些要割了邢春这一头「阴阳怪气！越看越不顺眼！」的白发。

多亏有两名阴帅来到，说是阎王有事，将阴王请走，邢春的头发才得以安然保存下来。

大概在回去之後，阴王便将曾在黄泉海畔发生的事忘了，往後也不曾再来造访。於是那次，就是邢春与阴王唯一的一次交会。

要说邢春对阴王的印象，不好，也不算坏。一个又一个百年下来，现今邢春仅有的印象，只剩那一双满是霸戾之气的眸子。

如此的一双眸子，是如何令得六界女子倾情一往，著实值得兴味。

「四百年前，阎王是如何对前来捉拿阴王的天兵天将交代，相信你也听说了。」

日游说罢，见邢春不做声，便接著道：「阎王向天界要了四百年。在这四百年间，阴王将经历九世人间劫难。

「待九劫满数，方可返回鬼界。到那时，阎王将亲自带阴王上天庭，听候发落。阎王如此做的苦心，你可明白？」

邢春点点头。

他明白，从始至终，阎王都没有舍得失去如同亲子一般的阴王。那四百年，那九世劫难，只是缓兵之计。

毕竟若在当时，让阴王被天界带了回去，以阴王的脾气，只会大闹天庭，落个更惨的下场罢了。

而作为缓兵之计，那四百年，可令盛怒中的天界稍稍冷静；而那九世劫难，也算是对阴王的惩戒，同时可令阴王学到许多从前在鬼界学不到的东西。届时再带他上天界，结果必将与四百年前大为不同。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日游意义不明地说出这样一句，又揉了揉额心，「阎王的苦心安排，原本一切顺利。但是现在，又有问题来了。」

「什麽问题？」

「阴王已经历八世，现正经历最後一世。四百年期限，还有三十日就到了。然而就在前几日，判官检查生死簿时却发现，到期满之时，阴王在人间的阳寿却远远未尽。」

「哦？怎会如此？」

「原本九世之阳寿都是规划好的，刚好四百年。判官回查了过往纪录发现，有一世的阳寿纪录被涂改，使得那一世的阴王少活了十年。」

「生死簿遭人涂改？谁敢如此胆大妄为？」邢春确实愕然。

历来生死簿由专司保管，谁也不可轻动，遑论涂改。

「此事尚在盘查当中。」

日游摇摇头，「现今最重要的，还是弥补那一涂改所造成的後果。因为那被割去的十年，就被替补在这最後一世。」

「就是说，这一世的阴王多出十年阳寿？」邢春问著，想的却是，那涂改生死簿之举，怕是从前曾与阴王有过节的鬼将所为。

毕竟阴王一向嚣张跋扈，即便在鬼界也是树敌无数。偏偏当他还在鬼界时又奈何他不得，便趁他被打入轮回之际施以暗算。

「不错。」日游说。

邢春沈吟少顷，又想到：「既然阴王的那一世的阳寿被夺去十年，那麽下一世，他也没有提早十年转世麽？」如若提早转了世，那麽阴王今世的阳寿，是否也应该提早十年到期？

「没有。」日游道，「下一世的生期既定，在时日到来之前，阴王多半是作为游魂，在凡间游荡了十年。」

而那十年的空缺，如若及时发现，今日的问题便不会如此紧急。只叹，过於依赖生死薄，那基本不会出纰漏的生死薄，谁想到这次却会出了个这麽大的漏子。

「既然如此，可否去向天界说明，请求多予十年之期？」邢春道。

「不可。」日游肃然道，「原本那四百年就是阎王先斩後奏，硬要而来，而今四百年已过，再去要求延期，天界必然视为鬼界毁约，到时只怕会派天将亲自下凡，捉拿尚是凡人之身的阴王上天庭。」

「嗯，这倒棘手了。」邢春淡淡道。

算来，也该进入正题了。告诉他这麽多的真正目的。

「生死簿不可更改，而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在最後一天期限到来之前，让阴王寿终，之後他便自会回来鬼界。」日游道。

「既不可更改阳寿，又如何令阴王寿终？」

「这便是最为棘手之处。」

日游抿了抿唇，「鬼界掌管万千鬼魂，却万万不可对活著的人出手。而今之计，唯有派人潜伏在阴王身边，施巧计，令阴王自然而亡。」

听到这里，邢春已约莫了然。

「期限，是要在三十日内，对麽？」

「嗯？」日游一愕，再看邢春那双平静坦然的眼，便也了然。

「不错。」日游颔首，沈沈道，「在这三十日内，无论你要如何做都可以，唯独不可对阴王下杀手，记住，一定要是自然而亡。」

「也就是说，在阴王身边制造意外，或是想办法借他人之手。」

「都可以。」

「那麽，我是要以凡人之身去接近，还是……」

「以凡人之身会较为方便。」日游自袖中取出一根红绳，放入邢春手中，「待你到人间後，将此戴在手腕，即可拥有与活人无异的身体。」

「与活人完全无异？」

「完全无异。」日游顿了顿，「其实要说起来，这是你分外之事，本不该使唤到你。只是，阎王也好，我等阴帅也罢，鬼务缠身，实在无暇花上三十日时间，去计划取一人的性命。然而实施此计之人，又断不可任意指派，必须确保任务完成无误。

「邢春，你在鬼界也有近千年，虽不太与人来往，了解你的人也不多，倒是都知道，你冷静沈稳，从不曾与谁不是，亦不曾出任何纰漏。皆知鬼差是个单调的差使。然而越是简单，越是容易出错。而能够维持千年不曾出错，足以证明你深值信赖。」

至此，邢春算是清楚了这桩差使会找上自己的原因所在。只是与此同时，他仍然觉得有哪里不清不楚。

思忖了一阵子，他问：「阴帅，容我冒昧，敢问阴王在人间那九世劫难，分别是哪九劫？」

「这要说来，话便长了。」

日游缓缓道，「他曾诞在书香门第，一生只求功名，却郁郁而终。也曾诞在大富人家，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家道中落，过去曾交好的酒肉朋友人人拒之，潦倒而死。也曾步入仕途，却遭迫害，满门抄斩。诸此种种，共计九劫。」

「那麽到这一世为止，他的九劫已满了麽？」

「这……」

日游考虑片刻，终是坦言，「就在遭涂改的那一世，原本该经历之劫，因少了十年阳寿，而未能……」

「即是说，到目前为止，阴王共经历八劫，尚余一劫？」

「不，此世一劫已将要发生，抑或可说正在发生。至於那漏缺了的一劫，却才算是九劫中最为关键的一劫，只因……」

日游停住话，眼神复杂地看著邢春，犹豫再三，终是一声轻叹。

「其实有关此事，我与众阴帅一直有所保留，不知是否应当让你去做。毕竟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将阴王从人界带回来。

「至於那最後一劫，如此仓促的时限之内，要想完成，实在有所难为。但若是你能……就一并完成了它，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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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邢春从井中爬出来後，看到的，是一间房屋的後门。

四下环顾，确定周围无人，邢春将红绳套上手腕，这才向前迈步而去。他一边走，一边用另一根绳子将长至膝下的长发束起。此时的邢春，除了头发已是寻常黑色，基本上并无其它变化。

绕出一个拐角，迎面走来一位妇人。妇人怀里捧著一口锅，锅底已见发黑，不知已用了多久。

看到邢春，妇人一愣，迟疑问道：「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十分面生，是新进城的麽？」

「是。」邢春停下脚步，回道。

「这时候还能进得城？真不简单。」

妇人脸上露出疑惑，又和蔼一笑。

「不论如何，进城也好过留在外头……正好，广场那儿，少城主正带人分发食物，你也去领一份吧，莫要饿著了。现今这时候，愁什麽也没用了，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多谢告知。」

为免妇人再絮叨下去没个完，邢春利落地一拱手，迅速离去。

来到妇人所说的广场，邢春看到的，是排成长队的人群，每个人手里拎著锅碗，脖子伸得老高，就盼著早些轮到自己。

队伍那头，是数十名穿著兵服的男子，正从大锅里取食分发给平民。

邢春将视线穿过这些人身後，在一棵树下，找到几个衣著与一般军士不同的男子。

其中一人，有著墨般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绑了个辫子，绕过肩头。与额际那一缕细碎长发相映，煞显洒脱不羁。

身上披的轻便鳞甲，已磨损不轻，可见曾经历多少战斗。与此极不相应的是，他的皮肤却很白皙，不是很少见阳光的那种苍白，而是十分自然的，清爽而神气的白，彷佛会发光一般。

除此之外，那人有著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眉眼。眉骨正直，眼眸清亮，挺直的鼻梁之下，是两片线条分明的薄唇。此时那双唇正一开一合著，不知在说些什麽。

邢春迈入人群，却又巧妙地在人群中藏匿，最後，悄然来到那谈话的几人树後。

在这里，邢春听见那几人在谈论的，是关於如何才能突破眼前的困境。

雨露城遭到围困，已长达数十天。期间，城内数千勇士，与城外上万蛮族，交战不下三次，皆未能分出上下。

由於雨露是营商之城，粮食多是在外采购回来。如今被围困多日，出不了城，直至今日，多数平民家中已无可下炊之米。

为此，雨露城城主便开启了自家粮仓，但这终归只是一时之计。

若长此下去，食物不够，败阵将是必然。所以势必得想法子突围。而唯一的办法只有请求外援。

朝廷的援助自不必想。为抵抗侵袭南边关戍的蛮族大军，朝廷已使出浑身解数，无暇旁顾。

而邻近的静水城，雨露城主曾派人前去请静水城主发兵，以解雨露城当前之困，然而被静水城主否决。

外援求不来，现况突不破，雨露城主虞钦忧劳成疾，终於病倒。

现如今城内一切大小事，皆由虞钦之子打点，也就是先前妇人对邢春提及的少城主。

在雨露百姓心目中，这少城主的地位，并不逊於老城主。他自小便被视为「金鳞」，智勇双全，能文能武，甚至连音律也有所精通。然而，即便是那人中金鳞的少城主，对此刻的困境，也是无计可施。

听见少城主说及现今唯一的办法仍是请求静水城主韦东寒相助，只是不知该如何才能说动韦东寒，藏身树後的邢春终於开口：「唇亡齿寒。」

正交谈中的几人一听，当即向声音传来之处看去。

邢春走出树後，抱拳道：「抱歉，打搅了诸位。只是方才听诸位谈论之事，一时有感而发，还望勿怪。」

那几人并不表态，而是将目光齐齐投向雨露少城主。

虞子痕上下打量邢春，觉得面生。尤其此人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坦然的眼眸晶亮，若曾见过，应当不会不留下印象。不过这城中许多人，他也不可能每一个都有记忆。

「唇亡齿寒？」虞子痕上前来到邢春近处，直视著面前这双毫不退让的眼眸。

「你说的不错。」他颔首，眼中掠过一抹凛冽，「唇亡齿寒，我们都明白，相信那韦东寒也不是不明白，只是，还不够明白。」

「所以唯今之计｜｜」

邢春接过话来，「就是要想办法，让他彻底明白。」

「的确如此。只是这办法……」

「要说办法，我这边倒是有一个，不知少城主可愿一听。」

「哦？」

虽觉得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就说有办法，实在有些无稽，不过虞子痕还是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愿闻其详。」

「那韦东寒，作为一城之主，想来也是个有头脑之人。」

邢春微微一笑，「他不肯发兵，多半是想好了，若雨露被破，待蛮族杀到静水时，他至少还有投降余地。而他若是发兵前来援助雨露(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便丝毫投降余地也没有了。

「既然他抱著这样的希望，我们不如派一人出城去往静水，告诉韦东寒，蛮族已攻入雨露城中，城主与少城主不得已而向蛮族投降。

「但蛮族并未就此收手，而是在城中烧杀抢掠，连老城主也遭杀害。而後少城主大怒举兵，再次将蛮族赶出城外，现正被困於城内，急需静水出兵相助。」

听完这席话，虞子痕神色深沈地默然良久。

这一计策，针对的就是韦东寒的侥幸心理。若此计成功，有极大把握，韦东寒会带兵前来。因为连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拼死一战。

的确是好计，却也是难上加难之计。

「城外不远就是蛮族大军，说要出城，谈何容易。」

虞子痕扶著下颚，皱眉道，「若想突破，不下千人之兵力断然办不到。然而经过此前那几战，城中兵力已被削弱……」

「不，不要太多人，反而打草惊蛇。只要让我一人前去，即可。」

「你一人？」

虞子痕讶然地放下了扶著下颚的手。其它几人也不由得露出诧异神色。

「不错。」邢春颔首，「我一人足矣。要绕过旁人视线，人少才比较好办。」

「但是万一被发现……」那就连九死一生也不要想，而是必死无疑了。

「不会。少城主尽管放心。我若没有把握，当然不会自己跳出去送死，你说是不是？」

「你……」虞子痕几乎不知该说些什麽，「你究竟是何人？」

邢春嘴角微挑，泰然道：「邢春。开耳邢，春意的春。」

「邢、春……」

虞子痕盯著面前人，眼神益发深邃，「邢春，你可曾在军中当值？功夫如何？」

「不曾。要说拳脚功夫，马马虎虎，逃遁功夫倒是一流。因为我以前｜｜是个小偷。」邢春眼也不眨地说。

「……」除了虞子痕之外的几人，同时露出被噎了一下的神情。

虞子痕轻咳一声：「哦，所以你说自己善於躲人视线。」

「正是。」邢春依旧一派坦然。

「那麽你是当真，决定独自一人前去？」

「是。」

「……」

虞子痕不再言语，在那锐利的目光快要将邢春的脸上戳出洞来之前，终於别开视线：「好，你随我来。」

虞子痕将邢春带往之处，是虞家府邸。

作为城主之宅，比起寻常百姓家，自然壮观不少。

邢春并无意欣赏，跟在虞子痕身後，一路穿过厅厅落落，又绕过亭台长廊，最终来到虞家後院。

虞子痕安排邢春在石桌边坐下，留下一句「稍等片刻」，便离开了。

虞子痕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邢春闲著无事，便将四周环顾一番。人间之建筑，自从他进了鬼界之後，便再也不曾见到。

鬼界也有房屋建筑，但与人间是不同的。具体不同之处是什麽，很难清楚说明，最根本的是一种氛围。

就比如在神界，即便人不知道这是神界，但周遭散发出的气息，就能让人清楚知道这绝非人界。其它各界亦然。

过了一阵子，虞子痕回来，身後跟著的几位婢女，各自手捧著酒菜。婢女们将酒菜放上石桌，随即告退。

虞子痕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拎起酒壶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邢春。

「这一杯，当是初交之酒也好，当是饯别之酒也罢，就此，我虞子痕敬你。」说罢，虞子痕便一口饮尽杯中酒，利落爽快。

邢春也不好不爽快，仰头一口喝下这已阔别千年的滋味，一时之间，竟尝不出苦辣。

虞子痕又敬了邢春两杯，邢春也都一一奉陪。再然後虞子痕便叫邢春吃东西，不要客气。邢春听了，心中了然。

虽然虞子痕本人也多半不愿这样想，但这顿饭，他却还是作为最後一顿来安排的。

竟连这个也安排妥当，邢春不知该说虞子痕是细腻，还是豪爽。总之，他的好意，邢春暂且就收下了。

酒过中旬时，虞子痕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嗯？」

邢春想回头看走到自己身後的虞子痕，却听见：

「你就坐著，别动。」

既然他这样说了，邢春也就应言，坐著不动。接下来他感觉到，头顶之上，高高束起的马尾根部，有什麽东西插了进来。

很快虞子痕便自他身後退开，回到方才的座位里，轻轻一笑：「好了。」

邢春这才抬手，往头顶上一摸，发现多出一根簪子。

那是一支玉簪，形如羽翼。

「这支发簪，原本是子先……我弟弟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虞子痕脸上浮现出几丝怀念，几许叹息，「他从小就说著，想要一双翅膀，让他能像鸟儿一般在天上飞翔。然而，他终究没能等到我将簪子送给他的那一天。」

「怎麽了？」邢春歪过头问道。

「他两岁时患过一场重病，自此落下顽疾。父亲虽找来众多良医，想著哪怕只能让他活过十六岁……却终究无力回天。」

「哦……节哀。」

「他已离开三年，再哀，也早已习惯。如今我将这簪子送你，只愿你能自重围中安然脱困，正如子先从前所期望，如鸟儿一般，谁也捉不住。」

终於明白了虞子痕将玉簪送给自己的缘由何在，一瞬间，邢春唇边那游刃有余的笑微微一顿，然後，他笑得更深，像是要将什麽盖过般。

「那，多谢了。」

「不必客气。你为雨露城所做的，我才要深深谢你。」

当虞子痕这句话说罢，又有一位婢女过来，怀中抱著一具古筝。虞子痕示意婢女将古筝放在桌上，手指抚上了弦。

这一次，邢春是真的讶异地挑高了眉。

他并非不懂音律之人，也因此他更知道，虞子痕所奏之音律著实美妙。说委婉也悠扬，说慷慨也激昂，畅快淋漓之後，便是回味无穷。

所以在一曲落尽後，邢春毫不吝啬地给予了掌声，真心赞道：「好曲，好曲。」站起身走到虞子痕旁边，「如此好曲，不知叫什麽名字？」

「尚未取名。」

「哦？」

这麽说，那曲岂不就是虞子痕本人所作？

果然不愧被称为人中金鳞，外在英气之下，更有如此灵气。那些说古筝只是女儿家玩物的大老爷们，可以去撞墙了。

「为何不取名？是刚作好的曲麽？」邢春问道。

「不是，已有三年了。原本是打算在子先诞辰那天，让他来取名。」

「……」邢春无言半晌，低语，「你这人，怕是有恋弟情结。」

「你说什麽？」虞子痕并未听清，抬起头来问道。

「没什麽。」

邢春笑笑，在逐渐暗沈的夜色下，目光却如星辰般亮起来，直直看进虞子痕的双眼。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替你给这曲取个名字，如何？」

「由你来取？」

虞子痕不禁愕然，稍一考虑，点头，「好，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弹出此曲。由此人来命名，再合适不过。」

「嗯，那便交给我了。」

「那麽，你打算取什麽名？」

「这个麽……」

邢春嘴角划出一抹深邃的笑，「就等我从静水回来之後，再告诉你。」

虞子痕再次一愕，随即，也微微笑了。

「好，我会等你回来，告诉我答案。」

「呵呵，你且耐心等著。」

「好。」

虞子痕站起身来，盯著邢春看了片刻，想说些什麽似的，却只是别过了头。

这个人，总觉得与别人很不一样，却又说不清楚，究竟是不一样在什麽地方……

「子痕……」邢春头一撇，忽然低唤。

虞子痕并没有立即响应。显然像这样叫他的人很少，少到他自己听见时都会觉得茫然。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回话：「嗯？叫我？」

「正是。」

邢春笑著，细长的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我可以麽？以後，就这麽叫你。」

「嗯，可以。」

「那，子痕，时候已不早，我这就去准备准备，稍後便出发。你不必送我，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回来吧。」

「好。」

目送著邢春转身离去的背影，虞子痕闭了闭眼，还是说了，「邢春，你千万小心。」

邢春停住了脚步，转身看著那张并无表情的脸，不会错过的是，那双眼中的坚毅与决绝。如同要将此信念传达，那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而来。

这一世，你竟是如此一位好男儿啊。

邢春低笑：「子痕，你若真心希望我安然归来，请夜夜想我一回，祈愿我安然回来，如此，我就是想不回来，也不敢辜负了你心意，你说是不是？」

虞子痕怔了怔，似有些恍然的，却又不自觉地将邢春含笑伫立的模样深深锁入了眼底，唇角也缓缓掀起：「好，便依你所言。与此相应，你也要牢记自己说过的话。」

「忘不了。」

说著，邢春慢慢转身，「与你有关的事，我怎麽敢忘？」

留下这一句的同时，邢春已然转过身去。但并没有错过，最後那一瞬，虞子痕眼中微微一深的闪烁。

不禁又一次笑了出来，大步离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此刻站在那里的，竟真是那个历来目中无人、傲慢暴戾的阴王。

这九道轮回，究竟从阴王身上剥落了什麽，又塞进了什麽？

奇妙啊，最为奇妙在，阴王子痕，你这最後一世，竟也叫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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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来到人界之前，邢春已大略了解了人间，尤其是目标人物当前所处情况。诸多计划便由此安排。包括说要去静水实施那一计策。

邢春虽不若阴帅那般冥力高强，毕竟也有千年修为，说要上天入地不在话下。因此这一趟前去静水，完成计策，再回雨露，一路顺利。

当邢春回到雨露，出现在虞家宅邸之时，正在大厅中谈话的几人均是一愣。

直到邢春迈步进入大厅，对众人一招手，笑道：「久等了，各位，我回来了。」

虞子痕首先回过神来，从座椅中站起身向邢春走去。

「邢春，你……」有许多事想问，然而留意到邢春那一身血衣，脱口而出的话便变成了，「你受伤了？」

「伤？没有没有。」

邢春摇摇头，「只是为了让韦东寒相信我是浴血杀出重围前去求援，便在身上洒了鸟兽之血。」

听了这话，虞子痕还来不及追问什麽，身後已有一人夺步上前。这人名为杜影，自小便在虞家，可说是由老城主一手带大，与虞子痕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夥伴。

「那他信你了麽？」杜影急急问道。

邢春道：「信了。」

「也答应了发兵来援？」

「答应了。」

「真的？那他的兵力为何没有与你一道前来？」

「他还要稍作准备。我提前走了，以免你们多等一天，就多著急一天。」

「这样麽？」至此，杜影才全然放下心来，拱手道，「这次真是有劳你了，大恩……」

「唉，谢字就不必了。」

邢春摆手阻止了杜影，又看向虞子痕，微笑，「若真有心谢我，便有劳子痕，找个地方给我清理可否？

「先前在韦东寒那里，那个不尽职的主人也不知招待我，我还差点以为我的化妆如此失败，别人都看不出来我这一身血污呢。」

闻言，虞子痕深邃地看了邢春一眼，颔首：「好，你跟我来。」

离开大厅後，虞子痕先将人带到自己房里，取了一身干净衣物。两人体型相仿，衣服换了穿，多半不成问题。

到了沐浴之处，邢春捧著虞子痕的衣服，进门後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来洗？」

「……」虞子痕无端一愣，旋即退了一步出房门，「不用。」从房外将门关上。

邢春摇摇头：「啧，真是不好玩。」

仔仔细细洗净了一身尘土，换好衣服，再走出房门，房外并无人在。邢春想了想，向後院找去。

果不其然，在这里找到了独自一人的虞子痕。

与那晚不同的是，今日此处，没有酒菜，没有古筝，只有一个正在专心练剑的人。

邢春斜靠在石柱上，就这麽静静瞧著。直到虞子痕将整套剑式练完一遍，停下歇息时，才留意到这里多出一个人。

虞子痕收起剑，问道：「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为何不出声唤我？」

「为何要出声？」邢春扬唇一笑，「我就想看看而已。」

「这有什麽好看？」

虞子痕不以为然，顿了顿，眼神蓦地深沈起来，「不如，直接来练练。」

「嗯？」

邢春还没弄明白那话的意思，只见虞子痕扬剑一抛，将原本握在手里那柄剑扔了过来。

邢春抬手接住，再看回虞子痕时，发现他已从石桌上拿起另一柄剑，并已抽剑出鞘。

他的意图，至此已一目了然。

对於拔刀弄剑，虽然邢春一向不感兴趣，但是面对著虞子痕那紧盯而来的视线，不禁让人觉得，此时自己若不奉陪，实在对不起那麽好看的一双眼。於是也提了剑，慢步上前。

「刀剑无眼……」邢春摸摸头，「我们要不要将剑鞘套上了再来？」

「习武之人自当可以拿捏分寸。你且放心，我有把握适可而止，绝不会伤你分毫。至於你，使全力上来便是。」

邢春看了此时虞子痕说话的神情，忍不住暗暗低喃：「你真的将以前都忘记了麽？还是说，最後一世即将结束，从前的阴王本色便又回到你身上来了呢……」

「你在嘀咕什麽？」虞子痕挑眉，「你到底要不要上？」

「上，当然上。」邢春眨眨眼，「那，你先请。」

「哼，那我便不客气了。」

虞子痕果然毫不客气，话一说完便提剑冲了上来。虽说他会把握分寸不致伤人，不过在招式上，气势上，却并没有留情。

这是自然。一个与死亡为伴之人，即便是日常练剑，也不会当作小玩小闹。

邢春异常灵活地左躲右闪，却始终是面对著虞子痕，从不曾将後背曝露出来。

如此敏捷的身手，即便是自认对战经验丰富的虞子痕，也是头一次遇见。讶异之余，倒觉得颇为愉快。

看来，就算他动起真格，这个人，也不会让他感到乏味。很好，很不错。

虞子痕剑势越发凌厉，将邢春重重包裹，不留滴水之隙。若是不懂行的人见了，怕会以为他是当真要取对方性命。

不过实际上，细看就会发现，每一次，那剑看似就要碰到邢春，却总是在一瞬之间，邢春的身影不知怎的就飘到了剑锋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只是，邢春大概是顾著了前面，却未防著身後。那里是一座荷花池。池边，依然後退的邢春一脚踏空，身形一歪，眼看著就要跌入池中。

虞子痕不愿趁人之危，伸手抓住邢春的腰带。只需再一提劲，便可将人拉回来。

却不想，邢春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使得他手上原本要发的劲一下子提不上来。

力量相互抵销，他又只想著将人拉回来，没有松手，紧捉著邢春不放。结果两人双双摔入池中。

池水不深，很快两人便浮出水面。

「哎呀，真是失策。」浑身湿透的邢春大声叹道。

「哦？」虞子痕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原来你也有失策的时候。」

「可不是？」

邢春耸耸肩，往岸上爬去，「要是早知会有这一出，先前我那次沐浴就可以省下啦。」

虞子痕瞪著那个背影，半晌，才无声叹一口气，也往岸上而去。

上了岸，邢春并不急著去换衣物，而是拔下发簪，解开发绳，将一头长发放下，拧起头发里的水。

虞子痕也是从上到下都湿得彻底，湿漉漉的辫子绑著，确实别扭。他也将头发松散开来，但并没有像邢春那样拧头发里的水，只定定望著邢春，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终於忍不住，虞子痕问：「邢春，你的头发留这麽长，平日里不会诸多不便麽？」

同样是长发，虞子痕的头发放下来只及腰部，而邢春的，几乎垂到小腿。

「不会。也可能是习惯了。」邢春道。

「习惯了？这头发，你留了多少年？」

「嗯……太久了，记不得了。鬼可不会理发。」

「你说什麽？」

邢春哈哈一笑：「我是说，鬼才会去理发。」

「呵。」虞子痕也笑了笑，「照你这麽说，我岂不是鬼了？」

邢春眯起了眼，笑得意味深长，「在你是这个你之前，你的确是鬼。」

虞子痕沈默少顷，点头：「若是当真有轮回，那麽我的确曾经做过鬼。」

「是啊，还不是一般的鬼呢。」

邢春也点点头，随即将话题岔开，「话说回来，你怎麽忽然在意起我的头发来？」

「只是好奇，你为何要将头发留到如此之长。」

「我的头发很奇怪？」

「不是说奇怪，只不过，一般人不会留这麽长的头发吧。」

「呵，我确实不爱剪发。」

邢春将一缕长发绕过指尖，转了几圈，幽幽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非实在必要，否则的话，还是不要随便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头发也是这麽一回事。」

虞子痕哑然地看著邢春，过了一会儿，才叹息道：「想不到邢春你，也有如此正经的时候。」

「我什麽时候不正经了？」邢春笑意盈盈，「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

虞子痕挑起眉，似是想反驳些什麽。最後却只是摇摇头，像是在说，这个人，真是让人没辙。

「话又说回来。」

邢春又道，「我这头发，没事的时候摸一摸，倒还挺舒服的，连我自己有时也会爱不释手呢。」

「爱不释手？」

虞子痕的视线从邢春脸上滑到肩膀，那里挂著一缕长发，因水的关系而有些凌乱，但却显得异常柔软，摸上去想必同样柔软。但要说什麽爱不释手，这也未免……

「怎麽，你也想试试看？」邢春如此解读虞子痕的眼神，上前几步，捉住了他的手腕。

「嗯？」

虞子痕不禁一愣，觉得莫名其妙，想收回手，然而这边收的力度，不如那边拽的力度，结果手还是被拉了过去。

「不要客气。」

如此说著，邢春将一束长发放进虞子痕的手心，「尽管摸，摸够为止。」

「你这是……」

虞子痕给说得啼笑皆非。

无论如何，东西都已经在手里了，就摸摸看，也没有什麽大碍。於是，挑起了指尖，让那发丝一缕一缕从指缝间掠过。

不出所料，这长发，柔软而光滑，手感比看上去还要好。

细细摩挲著，虞子痕闭上眼，那一瞬间竟错觉，手中的不是人的头发，而是丝绸。突然想，将那丝绸贴在面庞，那感觉一定相当舒服。

当这一念头掠过脑海，虞子痕当即深受冲击地睁开了眼，看看邢春，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直到确认那的的确确只是邢春的头发，而已。

只是头发而已，怎麽……这感觉，比起爱不释手，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感觉，究竟是……

忽然听见邢春轻轻地一声闷哼，再看时，发现邢春的头微微撇著，脖子很不自然地歪向一边。

虞子痕这才注意到，他的手竟不知不觉地使劲拽住了邢春的头发，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子痕啊，我该怎麽说你才好？」

邢春打断了虞子痕的话，不以为意地笑笑，「你想要我的头发，直说就是。给我剑，我这就割下一束给你。」

闻言，虞子痕的瞳孔骤然一缩，瞪著邢春，双目一瞬间亮如火焰，随即却黯了下去，如有阴影覆上眼瞳。蓦然，狠狠甩手。

「不要开玩笑！」说罢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邢春目送著虞子痕的身影，摇了摇头：「哦？生气了……」

的确，割发赠与他人，绝不是随便能做的事。这含有就此永别之意，最绝情的告别方式莫过於此。

这些事，邢春也是知道的。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举动，会令得虞子痕如此不快。

收起方才虞子痕捉住的那一束长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绕至发梢，邢春停下来，再次摇摇头。

子痕子痕，你可记得，当初险些削去我这一头长发的人，正是子痕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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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听闻了静水城即将发兵来援的消息，雨露城内民心振奋自不必多言。就连已卧病榻多日的老城主虞钦，病情也有所好转|Qī-shu-ωang|，坚持离了榻，要去督导兵士练兵，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老城主的举动，使得士气更加提升，不过，毕竟是病倒过一回，虞钦虽有豪情万丈，身体却已不允许他再亲自上阵，就只能从旁督导。

又一天督军结束，老城主与少城主及一干亲信共进了晚膳，餐桌上仍不忘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因有外援而放松警惕，而要更加积极备战。而後，虞子痕将老城主送回了房。

彼时天色已晚。

虞子痕往自己的卧房走去，将到门口时，却发现房顶上有个黑影。定睛一瞧，原来是邢春，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头昂著，像是在观天色。

说观天色，哪里不可以观，何必爬那麽高，而且还是别人的房顶上。

这个人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思忖著，虞子痕唤了一声：「邢春。」

邢春低头看向虞子痕，笑了一笑。

「子痕，要不要上来坐坐？」

虞子痕想了想，这时辰要睡下确实稍稍嫌早，便颔首：「好。」

一上屋顶，邢春便递过去一只酒壶。

虞子痕拿在手里感觉一下，壶里的酒还是满的。再看邢春，手中还有另外一壶。

「你早有准备？」

「也不算，就碰碰运气吧。若是你回得太迟，两壶酒都已被我包办，那便是你运气不好啦。」

虞子痕不由失笑，摇摇头，在邢春身边坐下。酒刚喝了两口，便听邢春问道：「老城主身体如何？还好麽？」

老城主病情刚好转那天，虞子痕已将邢春引见给他。

对於邢春冒险前往静水求援的事，老城主感激不尽，并嘱咐虞子痕要将邢春好好照看，定不能怠慢了这位雨露城的恩人。

「不好不坏，只是说累，方才已睡下了。」虞子痕道。

「以老城主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过於操劳为好。」

「我知道。」

「你也一样。」

「我？」

「不要只顾操心别人，却不知照顾自己。」邢春微笑，「现下城内大小事皆由你安排，你若倒下，城里不知要乱成什麽样子。」

「嗯，多谢关心。」

虞子痕扬起手中酒壶摇了摇，邢春会意，与他碰一碰壶，就此各自饮啜。酒入喉，先是辛辣，而後慢慢发暖，带出几丝甜意，滋味醇香。

就这样默默对饮了一阵子，邢春忽然躺了下去，头枕在胳膊上。虞子痕看了他一眼，稍一思量，也躺下了。

目光所见，便是黑压压的天。一轮明月状似圆盘，周围镶著一圈淡淡光晕，有一种优雅之美。

两人就望著这样的夜景，一口一口饮著酒，谁都没有说话。四下静谧，只听得身旁轻轻的呼吸声。那声音沈静平稳，让人听著也觉得心平气和。

「子痕。」

邢春蓦然出声，轻道，「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月亮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人不知所以？」

闻言，虞子痕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月亮，最後答道：「不曾有过这感觉。」

「那种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魔力。」邢春兀自说道。

「魔力？」虞子痕挑了挑眉。

「……」

邢春沈默了片刻，才道，「当年曾经有一个人，指著月亮对我说，只要月亮升起一天，他便追随我一天，不离不弃，直到天崩地裂，日沈月陨。」

听到这种话，虞子痕转头望著身边那人，那看上去很近，感觉上却很遥远的面孔，像是有些不由自主般，追问道：「後来呢？」

「後来？」

邢春唇角微挑，似笑又非笑，「後来，同样是在月亮之下，还是那个人，对我说，今生负我太多，唯有来世再还。」

没有料到这结局，虞子痕一时哑然无言。

过了好一阵子，才转回头望著天，有意轻松地道：「都说女子善变，你不必过於纠结。天下之大，懂得珍惜你的人一定会有。」

「哈哈，你说这话，我不能说你错。不过──」

顿了一顿，邢春低笑，「你还是错了。那个人，并非女子。」

「嗯？」虞子痕一愕，没有立即明白过来，「不是女子？」

「不是。」

「……」

又过了一小会儿，终於，虞子痕渐渐明白了。这一明白，却真的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

「呵呵。」邢春的低笑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吓到你了麽？」

虞子痕又是一愕，随即苦笑。

「别说笑了，只不过是这点小事……」

「小事？」邢春很不客气地抢过话来，「你认为，这只是小事？」

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虞子痕感觉到身边传来异常紧迫的视线，不禁有些莫名。

「你真是这样想？」

邢春继续追问，口吻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明知我喜欢男子，往後还得与我日日相对，你当真认为这样也无所谓？而且……子痕，你不了解自己有多麽出众麽？」

虞子痕诧然地转过头，迎上的，是一双直直地凝视而来的眼。那眼眸彷佛浸透了夜氲，深邃，幽不见底。

面对著如此目光，虞子痕起先只是沈默，而後，慢慢皱起了眉，略带不悦地眯起眼睛。

「邢春，你喝醉了，回房歇著去吧。」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哦？方才还说只是小事的你，现在却想要逃麽？」在说出这话的同时，邢春缓慢而又不容避让地，捉住了虞子痕的手腕。

「逃？」

虞子痕回头看去，压住心底莫名升起的情绪，「谁说我想要逃？」

「你不是害怕了我，便打算就此逃走的麽？」邢春理所当然似地反问道。

「害怕了你？」

「难道不是──？」

邢春长长地拖了一声，忽然微笑，「是我弄错了？这麽说你并不是害怕我，也不是想要从我身边逃开？」

「当然不是。」

虞子痕答得飞快，并无丝毫犹豫。

「既然不是，那就回来。」邢春说罢，用力一收手。

虞子痕始料未及，一下子被拽了过去，整个人跌倒在邢春身上。抬起头时，眼睛下方，正是邢春那张笑著的脸，笑得无辜。

无辜？……好个无辜。

隐约闪烁起来的眼眸，沈沈地瞪著那张脸，片刻之後，伸出手去，将那瘦削的下巴收入掌中。

依旧挂著无辜表情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并未从虞子痕眼底错漏。

嘴角不觉轻轻一挑，一抹深邃正如此时的月晕般优雅，在唇边荡漾开来。

「邢春，你是当真认为，月亮会令人变得不对劲？」他低沈道。

「唔……」

邢春还是笑，笑得越发灿烂，一双细长的眼几乎眯成了月牙。

「瞧现下的你，我似乎更加不能不这样以为了，你说是不是？」语毕，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只扣著自己下巴的手。

「所以……」

虞子痕眯起眼，深邃异常，「你现在并不是正经与我说话，而是在月亮之下不知所以的……戏弄我麽？」

「哎呀，被看出来了。」

邢春终於松开手，咋了咋舌，摇头道，「不要生气。所以说麽，就是月亮不好，害我一时不知所以呢……」

「……」

闻得他如此「坦言」，虞子痕却反而蹙起了眉。

方才那一刻在胸口里凝集的莫名情绪，无论是柔软的坚硬的、模糊的尖锐的、流动的沈浮的，不知为何都有些空落起来。

他闭了闭眼，无法解释这些情绪的来去何由。

深深地望了邢春半晌，望著那依旧无辜的笑容，忽然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麽，虞子痕撇了撇唇角，低低道：「你啊……就不要将你的玩兴归罪到月亮头上了。」

说罢也松开了扣在邢春下巴的手，从他身上翻下来，回到先前躺著的位置，重新躺了下去。

「呵呵。」邢春挠头，「抱歉抱歉，我似乎是稍微有些玩过头了。」

「你这个人，就如此喜欢玩麽？」

说著，虞子痕稍稍一顿，按住了额头，「我看就连那次去往静水求援的时候，你也根本是当作是去玩了吧。你是不是将身边任何人任何事，都视为了可以玩的对象？」

「这倒不是。只不过，有些时候，事情本身已够沈闷，若不努力让自己轻松一些，便真的会喘不过气来了。」

邢春依旧是一派轻松口气。不过当虞子痕蹙起眉转过头来的时候，恰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认真。认真得，竟彷佛有些沈重。

虞子痕不禁一愣，就此缄默。

虽说两人接触时间不长，要说了解，自然是算不上的。但是偶尔，虞子痕会觉得，邢春这个人，所拥有的，恐怕并不是像现在看来这麽轻松自在的过去。

对於这过去，并非完全没有好奇。只是，既已过去，又何必追寻。

「倒是子痕，你呀……」

邢春蓦地转了口，笑著看过来，「你就是太正经了，从来不会说笑。若是一直陪著你这麽正经，太累人了。」

「所以？」虞子痕挑著眉斜瞥而去，「我的正经，就成为了你戏弄我的理由？」

「呵……」

邢春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却忽然笑容一收，幽幽道，「不过我先前所说，并非戏言。那个曾辜负我的人，的的确确是男子。」

虞子痕眉头微微一挑，倒不是惊讶，只是没料到，邢春会突然将话又说回了这上面来。

他别过头，眺望著星月灿烂的天，眉间却汇起几缕复杂深沈，终只是淡声应道：「我知道了。那是你的私事，我绝不置喙。」

「哦？」邢春再次笑了起来，「就这样？」

一听，虞子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不然呢？」

还想要他怎麽样不成？

无论如何，无论邢春喜欢的是男是女，邢春就是邢春。

邢春，是个怪人，却是个让人在没辙的同时，会不自觉地感到欣赏、相处起来极有意思、有意思得莫名其妙的怪人。

其实虞子痕心知，邢春这些怪里怪气的行为举止，既然捉摸不透，也就不必要去太过在意。

然而不知为何，却又总是忍不住，不由自主就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从相遇伊始……

「好吧。」

邢春笑了笑，再次转口，「那子痕你呢？你也已过二十之岁了，有没有意中人呢？」

「我？」

虞子痕微一迟疑，忖量来去，还是说了。

「在我年幼时，父亲曾为我许了一门亲。那家户主姓贺，与我父亲是世交。原本定好了日子，去年便该正式成亲。

「然而在那之前，战事爆发，贺家人为躲避战事而迁居至关外远亲之处。前些日子，贺伯父托人传讯过来，说是有愧於我们虞家。」

「怎麽说？」

「他们所避难之那家人的小儿子，对贺家女儿情有独锺。而那家人对他贺氏一家，照顾备至，贺伯父实在过意不去，便将女儿许配了过去，不久前已然完婚。」

「哦？」

邢春眼波微转，叹道，「实在遗憾。你与那贺家之女，本该是一段大好姻缘，却被这战事硬生生拆散。你一定很可惜吧？」

「不会。」

虞子痕淡然道，「其实这样也好。若是她跟随了我，今天也只是吃苦受累，还要日日担惊受怕，那又何苦？」

「呵，不愧是子痕，果然豁达大度。想来，你一定是相当喜爱那名女子，如此为她著想，不愿她跟著你吃苦。」

「不然。我最後一次见她，已是两年之前。我与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就连她长什麽模样，我都不大记得。」

「怎麽？你们要见一面很难？」

「贺家住得远，距雨露城少说有数百里之遥。」

「原来如此。」

邢春深邃一笑，「那麽我只能说，子痕你实在是怜香惜玉。对一个连相貌都记不得的女子，也能如此。」

「你想多了。」

虞子痕缓缓摇头，低沈道，「只不过是，但凡是追随我的人，我便希望他好。不论是作为同伴还是什麽，皆是如此。如若连身边人都顾及不好，那就是我的失败了。」

「哦……」

邢春别过头去，定定地端详身旁那人的脸。

那张脸，严肃的时候也是，笑起来的时候更是，那麽的英气逼人。而当偶尔露出困扰的神情时，却有点像是小孩子，不知将这困扰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

但是他的心思，绝不是小孩子那样懵懂无知。

他很聪明，只是不喜欢将这聪明用在尔虞我诈。对他而言，觉得好，便珍惜；觉得不好，便敬谢不敏。

他的这种真诚，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子痕……」

邢春低喃著，声音轻如风吟。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听见。

「虽早知道你这一世是个好男儿，只是竟好成这样，未免有点过分了啊……」

若是你早有如此心性，又怎至於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不过这对於你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待你取回阴王身分之後，第一件该做的事，便是去向那为你泪淹数城的痴情河神道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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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邢春第一次跟著虞子痕上战场，就在这天。

正是豔阳高照时，城楼高塔上的巡视兵忽然来报，城外有动静。那些已围城多日的蛮族大军，似乎正与人开始交战。

闻听此报，虞子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静水城的援兵来了！当即召集了早已做好准备的兵士，杀出城去，以与韦东寒联合。

至於邢春，一开始虞子痕并没有打算让他一道前去。然而就在将要出城之际，虞子痕不经意偏头，赫然发现身边马上坐著一个人。

这人就是邢春。直到这时，邢春仍是笑咪咪的，就好像不是要去打仗，而是去哪里观赏灯会似的。

看他如此态度，虞子痕知道，要他不准去是不可能了。

而後，一行人马冲锋疾行，不过片刻便已杀到敌军阵中。果然，正与敌军交战的，就是来自静水的援兵。

由於与韦东寒距离尚远，虞子痕没有急於上前会合，而是先专心应付周遭敌人。

两军交战间，能听到的，只有兵器铿锵，只有高呼哀鸣。能看到的，只有刀光剑影，只有血光纵横。

就在这缭乱之间，虞子痕的视线越过刚刚在眼前倒下的一名敌军，不期然却对上了，一双注视而来的眼眸。

不由一怔。未及多想，又有敌军杀到身侧，虞子痕唯有收回视线，接连击杀几人之後，再次转过视线，愕然发现，邢春还在先前那位置，并且依旧是那样定定地注视著自己。

虞子痕无端有些怒上心来。

这个邢春，是来杀敌的麽？还是，纯粹来看自己杀敌的麽？

生死一线之际，竟还如此胡闹。若是军人，定要以军法严惩。

朝著邢春所在方向，虞子痕一路杀敌而去，越杀越生气。终於到了声音可传达之距离，他喊道：「邢春！」

而邢春，却仍是呆立原处不动，甚至当有敌人从偷袭他後方时，他也没有动。

一柄寒剑，自他肩上直掠而过，眼看就要抹他脖子。

「邢春！」

虞子痕惊虑交加，竟僵在当场。

随即看见，邢春居然微微笑了。抬手，以食指中指夹住那剑刃，手腕一转，剑断。而後他将手里那截断剑朝後方一抛，不偏不倚，扎入那偷袭者的额心，当即惨叫一声倒下。

自此，虞子痕再也没有言语。眉头越蹙越紧，蓦地狠狠甩过头，再不看邢春一眼。

由於韦东寒的突袭，敌军大为受挫，士气一降直下。

而韦东寒与虞子痕这两方队伍，正是士气鼎盛，因此并没有费太多工夫，便在敌军阵营中找到他们的统帅。拿下统帅的首级之後，敌军立即溃如一盘散沙，抵抗不多时便落荒而逃。

这一战，虽没能将敌军斩尽杀绝，至少解除了雨露城被困多日的危机。

而後虞子痕与韦东寒会合，道过谢，便将韦东寒与其部队邀入城中。

来自静水的兵士，被安排与雨露兵士一起安顿。而韦东寒本人以及几位亲信，则被请进虞家，与老城主虞钦一见。

不过，韦东寒此番率兵前来，本是以为虞钦已遭杀害，退无可退方才为之。如今陡然惊见虞钦还健在，自是又惊又疑：「你们，你们……哎呀！你们真是……唉！」

对此，虞子痕与虞钦，只有好声好气向他道歉。

虽说此前是韦东寒见死不救，然而他们这方所用的手段，也确实不够光彩。便只能接受了韦东寒的责怪，并邀其在城中多留上几天，以让他们好好招待，聊表歉意及感谢。

事已至此，韦东寒也不可能砍了谁以泄心头之愤，只得接受现实。

将韦东寒一行几人在虞家别院安顿好之後，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大战也已告捷，诸兵士皆可以稍稍放松。

而一直以来最为操劳的虞子痕，更可以好好地休歇一阵子。然而此时的虞子痕，却丝毫没有如此惬意的心思。

一切後续事宜安排了以後，他将邢春一人领到後院，二话不说，就将邢春狠狠推入了荷花池中。

这举动突如其来，邢春站在水中，仰视著站在岸边的虞子痕，著实疑惑，「子痕？」顿了顿，却又眨眼一笑，「哎，我是想入浴洗去这一身血污没错，不过像这样弄脏这一池水，似乎不太好吧。」

「你！」

听了这话，虞子痕越发怒不可遏，居高临下地瞪视著邢春，咬牙道，「邢春，你还是当作在玩闹麽？你是不是就算自己死了也只会哈哈一笑，说原来死就是这麽一回事，真是不好玩等等之类？！」

虞子痕的质问，邢春笑著听，却不期然地呆住了。他垂下眼帘，平日里总是带著灿然笑意的眼眸之中，覆上了重重阴影。

但是，当他重新抬起眼向虞子痕看去的时候，他的眉眼仍是带笑，从容却总也显得不够认真的笑。

「子痕，你不必言语相激。想对我说什麽，便直说吧。」

虞子痕眉尖一震，握了握拳，字字凌厉地道：「好！那我问你，方才在与敌军对战之时，你在干什麽？在战场上不专心杀敌，却是望著别人。我问你，你到底是望什麽？你在想什麽？」

「哦，是这件事。」

邢春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游上岸去，来到虞子痕面前站定，微笑。

「怎麽说呢？我只是要一直盯著你而已。」

「盯著我？为什麽？」

「不为什麽。只不过是，盯著你，不让你从我眼中离开，这就是我的职责。」

「职责？」

虞子痕越发地不可理喻，用力一甩手。

「荒谬！谁给你规定的这种职责？」

「我没办法对你解释更多。」

邢春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缓缓抬手，手心停留在虞子痕颊边，却并没有触摸上去。

轻呼一口气，他异常低柔地道：「总之子痕，你记住，只要你还活著一天，只要我还活在你身边一天，你，就是我的责任。」

「……」

虞子痕已经完全不能理解邢春在说些什麽、在想些什麽了。

愠怒，是愈加愠怒。

然而除此之外，却又有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头滋生出来，无法辨别，却又挥之不去。

虞子痕忍了又忍，却终是忍无可忍，扣住邢春的颈项将人拽过来，视线盯准一处，狠狠将唇印了下去。

不知所谓、满口胡言、从来没个正经的这张嘴！

他如同凌虐一般地啃噬吮咬，将之蹂躏得肿了起来，连表皮也磨破，泛出丝丝血气。

尝到这气味，他终於退开了唇，手却仍牢牢扣在邢春颈上。

「邢春，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道，每一顿之间都在告诫自己冷静。

方才之举，不要问他为什麽，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会突然做出来，就那样做出来了。

甚至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想要那样做，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其中究竟，此刻他无暇深思，因为有比这更严重更紧要的事。

「我不管你那所谓责任是从何而来，总之，从今往後，若再有战事，你就在房子里乖乖待著，不准跟著我，否则我就以军法处置你，你可听明白了？」

「哦……」

邢春抬起手，指尖沿著唇缘轻抚。刺疼。

这个子痕啊……

那个时候，邢春也是茫然、愕然、讶然的，完完全全始料未及。

在最初那一刹，他并非没有过要将人推开的想法，然而从唇上传来的，在那柔软和温度之外，所传达予他的东西，让他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其实说到底，意外归意外，但他并不讨厌这个人的碰触，连他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的，半点也不……当然，疑惑也是不可能没有的。

「那，刚才那样──」

他眨眨眼，一脸无碍的笑，「不知与军法又有何关系？」

「……」

虞子痕骤然语塞，脸上的怒气狂气稍稍散了，再想刚才，也知道甚为不妥。也许应该找个解释……然而，真的解释不了。

「没有关系，又如何？」

懊恼地冷哼一声，未等邢春接话，又厉色道，「打仗不是玩闹。你以那种玩闹心态上阵，有几条命都不够死！无论你是什麽人，从前做什麽，现在奇Qīsuū.сom书，你既已追随我，便是我之人，我定要保证你的安好。」

「哦？」

邢春低低笑，若有所思地盯著虞子痕，「我，是你之人？不过是帮你送了一次讯，陪你上过一道战场，在你之处住了一段时日，便算是你之人了麽？」

未曾想过邢春会对此提出质疑，虞子痕面色骤然冷冽，说不出的愠怒涌上心来，恻然道：「怎麽？你是想说，你不过是暂且寄居在此，与我虞家……与我虞子痕，并无任何干系？」

「倒也不是。」

邢春抚了抚插在发顶的那根玉簪，似笑非笑地挑眉，「我头上戴的，是你原准备赠予爱弟的发簪；我身上穿的，是你私人衣物；此刻我唇上刺痛，也是你所留下……」

有意稍停，看虞子痕眼光闪了闪，邢春唇角一抿，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大声叹了口气。「子痕待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字了得。若『只是』虞子痕之人，焉能得如此待遇？所以我疑惑呀。」说著眼光一转，彷佛一下子恍然大悟，「还是说，你是将我视作了那个……你来不及将琴曲弹给他听的人？」

「你……」

虞子痕很快明白了话里所指之人是谁，英挺的眉宇间顿时划下刻痕，「邢春，你在胡说什麽？」

「胡说麽？」

像是看不出对方眼中的不悦，邢春慵懒地从发辫中捋起一束，绕在指间。

「初次相识，便将这发簪送我，将给他的曲弹与我听，呵呵……子痕，不知我与你那英年早逝的爱弟，是有多少相似之处？他对你的重要性，又是何等？」

「……你！」

越说越是离谱，虞子痕太阳穴上隐约可见青筋冒出，瞬间有一种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封住那张嘴的冲动。

「邢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麽？」

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不悦深深。

偏偏邢春恍若未闻，犹是一脸不以为意：「我只知道，你待我与待他人甚有不同，这是为什麽……我想不出其它答案。」

在他说话时，虞子痕几乎忍不住要发作，却在最後一刻，被落在邢春眼睫的一抹落寞克制了。

怒气犹存的眼眸中，又沈淀了层层心绪，脸色复杂地无言良久，终於开口：「子先是子先，你是你。你们毫无相似之处，我从不曾将你二人混淆，更不曾有过将你视为子先替身的想法。」

「是麽？」邢春歪了歪头，像是仍不能理解，「但你将原本给他的都给了我，发簪也好，琴曲也好，你这样……」

「这样又怎麽了？」

好不容易褪了些的怒气猛然又窜了起来。

虞子痕一副「你敢再乱胡言乱语」的表情狠瞪著邢春，咬牙道：「邢春，你不是笨蛋。当时那种情形下，我赠你发簪、琴曲，你不可能不明白我那样做的原由，何况这与子先何干？我身为兄长，又怎可能对子先那样做？」

「那样做？是哪样做？」

邢春露出茫然不解的脸。

「你……」

如果邢春是在考验虞自己耐性的底限，那麽，他成功了。

「就是这样！」

抛出这一句，虞子痕手一收将邢春拉近，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

这个邢春，不管是有意也好是无意也罢，都已经够了！即便是玩笑也不可以开得如此离谱，而如果不是玩笑……那他就更有必要让邢春弄明白，他从未有过那麽荒唐的念头，邢春更不是什麽可笑的替身。

其实双唇覆上去的时候，还是带有一些些发怒意味，然而当舌尖碰到了对方唇上尚未散尽的血气，心下却禁不住一颤，眉头皱了起来。

让舌沿著那还红肿著的唇瓣反复流连，舔净了最後一丝血气，才探入到邢春口中，那里面的湿润柔软，令人深陷，甚至贪婪地攫取起这个人的喘息与津液，像是从未品味过如斯美好。

「唔……」

毕竟做了千年的鬼，一下子变成人，平常倒是无碍，但在这种相互争夺呼吸的时刻，邢春就明显处於下风，呼吸调整不畅，不由得闷哼出声。

知道这是他不适的表示，虞子痕怜惜的同时却又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实在不想就这样放开他……真的，没办法。

稍稍退开，捏住他的下颚，视线在他因窒息而涨得微红的面颊上来回扫视，虞子痕也不知自己是怎麽的，竟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相当难得一见。

总是一副天塌不惊的表情、从容微笑著的邢春，原来也有脸红的时候。

不过这红，却也只是由於呼吸不畅，只红在脸上，而他的脸色与眼神，并没有丝毫「脸红」的意思。

邢春甚至还用手指抹了抹唇角外溢的湿迹，又微微一笑，悠然道：「所以，子痕是想说，你不可能会对你的爱弟这样做，是麽？」

事到如今还问这种事，虞子痕不免气恼，但更多的还是无奈，摇摇头：「绝无可能。」

「而你对我这样做，也与你的爱弟丝毫干系没有？」

「没有。」

「那──」邢春颊边的笑意悄然加深，「子痕是为何这样对我呢？」

「我是……」

不期然，虞子痕竟被问住。

就算说，先前是受够了邢春的胡言乱语，是对其的拦阻或是惩罚，然而……对其他人奇Qīsuū.сom书，他想都不曾想过这样的惩罚方式，唯独对邢春……

退一万步，即便这也不算，那方才呢？方才那样做，并无任何惩罚之意，甚至更像是为了证明什麽。而他想证明的，是……

心跳猛然间乱了节奏，他不能相信自己也会有如此方寸大乱的时候。

「子痕。」

简直像是计划好的，这边他还尚未理清头绪，那边厢，邢春又咄咄逼人地追击上来。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那样的行为意味了什麽？你那样对我，是在想什麽呢？」

「我……」

「少城主！」

不知该说是太适时还是太不适时，杜影的声音竟在此时传来。

虞子痕立即松手，从邢春身前退开。邢春也微微侧过身，扬起手，以衣袖挡住了那双嫣红得不寻常的薄唇。

杜影从拐角处跑过来，向虞子痕道：「少城主，老城主有事找你过去商议。」

「好……我这就过去。」

困扰之余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虞子痕看向邢春，只看到那如常般淡然平静的侧脸。最後留下一记深邃眼神，便转身与杜影一道离去。

直到背影再也看不见了，邢春撸起一缕长发，让其在指间缓缓掠过，又自然垂落。

阵阵微风飘荡而过，一池水波纹荡漾，久久不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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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由於雨露城被围困了那麽多时日，曾陷入缺粮窘境。是以当此局面解除，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增补物需。那一战取得大捷的第二天，虞子痕便派了一队人出城办这事。

没想到物资还未归来，蛮族大军却再度杀到。

原来早在两军僵持不下的时候，敌军已将此消息传到总帅之处。

那总帅便派出了增援军力，势要将雨露城就此拿下。因为雨露城是商业重镇，若能拿下，势必对朝廷造成重大打击。

这数万援军，前些日子便已出发。恰巧就与败阵的残军遇上，於是联合起来，杀回雨露。

局势陡然逆转。

面对这些比之前有增无减的敌军，好不容易才迎来了晴天的雨露城，一下子又陷入愁云惨雾。

如此变节，实在始料未及。

这次率军前来的首领和之前的不同。

在将雨露包围起来之後，他并不发动袭击，而是派了人，每隔两个时辰便到城下喊话，大意就是要招降。

若城中之人肯投降，他保证不伤人性命。而若不然，他的数万大军必将血洗雨露。

对虞子痕而言，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好不容易率众战到这一步，这时候再叫他们投降，那是断无可能。虞钦也不同意投降，兵士亦同样不愿降服外族之军，就是死，他们也不要做叛国之鬼。

然而，他们不得不顾及的，是城里的百姓。

他们愿意拼死一战，即便结果从容就义，但是那些百姓却是无辜的。若要叫这些人都一起牺牲，未免过於残忍。

若是能将百姓秘密送出城去，那自然是最好。只是要如何才能将这麽大批的百姓送出城，这两天来虞子痕一直在与同伴商量。

挖地道，虽隐秘，却费时。翻城墙，虽快捷，却太过冒险。

在他们商量出结果之前，落脚在虞宅别苑的韦东寒托人捎信过来，说有事要与虞家父子当面谈谈，请他们过去一趟。

这时的虞钦，因那突如其来的打击，加上身体原本就未康复，又回到了病榻之上。因而前去赴韦东寒之约的，就只有虞子痕，以及他的几位亲信。

往别苑去的路上，恰逢邢春迎面而来，问及虞子痕如此行色匆匆是做什麽去。

虞子痕如实相告，邢春便说，也要同去。虞子痕考虑一番，应允。

自那天之後，到今天为止，这两人都不曾再有交谈。平常就很难碰得上面，即便偶然碰上，也只是互相点点头。

如此冷漠，其实并非虞子痕所愿，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待邢春才是好。

那天，他没有答出那个问题，後来邢春也没有再问。其实他是有一点希望邢春来问的，因为如果邢春问了，他就必须深思不可。

而如果邢春不问，他却是越想越头痛，想到不愿不能再想。

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问题才好……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从未遇过的难题。

另一方面，明明问题是邢春问出来的，之後却就再也不闻不问，显得无甚所谓。

偏偏他的无所谓，虞子痕就是莫名地很有所谓。

明知不对劲却又忍不住，简直是自我折磨。於是他放弃了。

现下的处境，实在不适合再为了别的事而分神。

无论如何，今日巧遇，邢春主动开了口。而虞子痕，反正也不是为了闹别扭而不理会邢春，现如今既然邢春要求了，就应允也无妨。

一行人来到别苑，进屋之後，发现韦东寒早已备好一席酒菜，相邀共进。

本意虽不是赴宴来的，但既然韦东寒已准备了，拒绝总归说不过去。於是一行人各自入了座，先是默默对饮数杯，而後，韦东寒终於展开正题。

「前次你我合力击破大军，本就借了偷袭之便，方达到出其不意之效果。」

韦东寒看著虞子痕，缓缓道，「原本你我麾下兵力，即便加在一起，也不足敌军之半数。而今敌军再次来袭，士气正盛，我们这方又无奇策以对，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的确如此。」

虞子痕颔首，「不过，韦城主，现在就放弃还为时过早。天无绝人之路，奇策亦不是天上掉下来。我们只是尚在寻找，又怎知绝对没有破敌之计？」

「呵，呵呵。」

韦东寒干涩地笑了几声，忽然道，「虞少城主，你可知道，我家中妻儿尚在等著我回去。我没有别的什麽要求，就只希望他们能够安好，仅此而已。」

闻言，虞子痕沈吟片刻，回道：「妻儿我虽没有，但是这城中所有兵士，所有百姓，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安好。为了保护他们，直到我虞子痕倒下为止，我都会拼尽全力。」

「说得好，说得好。」

韦东寒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情，嘴角却扭曲几下，低沈道，「虞少城主之大义，韦某自愧不如。我只有我自己的拼命方式。为了能够回到家中，为了不失去至亲，我会不惜任何手段，即便得来一身骂名，我也在所不惜。」

听得这种话语，虞子痕讶然地挑起眉，正要回话，蓦地感到颈上一重，随即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他不禁更加错愕，想抬手捧住头颅，却惊觉，方才还好好的四肢陡然间酸软无力，竟连手也抬不起来。

恍然间，明白了什麽。

「韦城主？莫非你……」

「对不住了，各位。」

韦东寒自椅中站起身，环视著在座众人。

他的几位亲信也起身离席，有两人走到了韦东寒身旁，另外几人则走到紧闭著的房门处，竟是防起门外动静。

如今在场的，除了韦东寒那方的人，其它人皆中了毒，脸上尽是惊诧与愠怒交织。

「你！韦东寒，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你为何如此！」杜影怒道，声音虽还算洪亮，其实身上已不剩什麽气力。

「你们要怪我恨我，便尽管怪吧。」

韦东寒从身旁的亲信手中取过长剑，抽剑出鞘，并将剑尖指向虞子痕。

「虞少城主，如今之举，我自知有千错万错。然而，你却也不能全部怪我，还得说，当初你不该设计骗我来此，这一因果，也是你自己种下的。」

事已至此，虞子痕心知无论怎样争辩都是徒劳，冷冷问：「你想要什麽？」

韦东寒道：「你的首级。」

「哦？」虞子痕眯起双眼，「你是打算，提著我的首级去向敌军将领投降？」

「什麽！」除了邢春之外的杜影等人同时惊呼。

「我不得不如此。」

韦东寒断然道，「我曾与你们合力击破敌人，这是事实。也正因如此，如今我唯有提上你们的统帅之首级，方可取信敌方统帅，将伤害减到最低。

「其它几位大可放心，我的目标只是虞少城主，你们几位的性命，我不会伤害，只是也不能放了你们。」

「放心？」杜影勃然怒喝，「简直可笑之极！你要对我们的少城主不利，竟还敢大言不惭！韦东寒，你枉为一城之主，你枉为人！」

「呵，或许吧。」

韦东寒并未著恼，反而低笑起来，「我枉为人，我枉为人……哈哈哈，这辈子我偏偏是人，不可更改。那就下辈子，我断不会再为人。做人，太难。」

虞子痕深邃地看著似在自言自语的韦东寒，眉头紧了紧，沈沈道：「韦城主，你是否想过，即便你带去了我的首级，那边亦有可能对你、对静水不留情面？」

韦东寒牵了一下嘴角，并不是笑：「至少，多出一线生机。」说罢目光一凛，脸上自此再无任何感情。

「话便说到这里，虞少城主，得罪了。你且放心，我会干净利落，不让你感觉到痛苦。」

「少城主！」、「住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韦东寒扬起长剑，举至高处，稍稍一顿，终於狠挥下去。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出其不意地，一个人影扑身上前，挡在了虞子痕前方。

那个人，正是就坐在虞子痕身侧的邢春。他以後背接下了那致命的一剑。

背上被撕开一道长长血口，他却也没有喊痛，只是别过头，看了韦东寒一眼，微眯起来的眼眸深邃异常。而後他又转头看向虞子痕。

因这始料未及的变量，虞子痕已完全愣在当场，望著邢春，眼里竟是茫然的。

只是，当他目睹邢春撩起嘴角，露出像是在说「看吧，你果然还是我的责任」的笑容时，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起伏，目光急剧地震颤起来。

「邢……春……」

话音未尽，却忽然听得砰的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重重推开。十几二十名虞家侍卫蜂拥而入。

原来虞钦虽未能赴约，却还是派了亲信前来，这亲信靠近别苑，察觉肃杀之气，随即回头带人前来察看。谁能料想这一举动，竟挽救了少城主的性命。

至此，局势已然逆转。

韦东寒那未能成功斩杀虞子痕的一剑，再也没有机会补上。

韦东寒与其亲信被带走，这件事，到此就算是落幕。

趴在目前仍无法动弹的虞子痕身上，邢春眨了一下眼睛。

那麽，接下来要怎麽做好呢？

嗯，就「晕」过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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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邢春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至今约有四、五天了。

背上的剑伤当天就已被妥善处理过，这几天来并未恶化。他就这样睡著，休养，虽然一直是闭著眼睛，不过，房里什麽时候来了人，做了什麽，他都清楚明白。

尤其是这当中，有一个人，每天都会到房里来，有时一天不止来一趟，却不做什麽，就是静静在床边站著，或者在靠窗的椅中坐著。有时会待上很久，有时却又很快就走了。

他曾在床边久久凝视，曾在窗前低低叹息，所有这一切，邢春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招呼，就这麽任由他去。

直到这晚，那人又来了。还带来了古筝，一个人坐在窗前，弹著曲，曲音却不若平常的行云流水，反而有些杂乱无章。

对此，他自己想必也是明白的，因而总是弹著弹著，突然就停了下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邢春终於轻叹一口气：「子痕，你有心事？」

陡然听见床上传来话音，虞子痕著实一怔。起身大步走到床前，还是有点不敢确信地仔细看去，直到看见邢春确实是睁著眼，还对他轻轻眨了几下。

「邢春……」

以不知是叹息还是放心的语气唤了这个名字，虞子痕又默然良久，才重新开口，「你觉得如何？还好麽？」

「要说身体好不好，这得由大夫说了算。」邢春笑道，「至少精神还不错，一连躺了这麽多天，倒嫌有些太饱了。」

「你……」

虞子痕看著邢春，眼波流转著，几度欲言又止。

见他这模样，邢春便道：「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闻言，虞子痕眼光闪了闪，眉头一皱。

「我……的确有话想问你，从那天就想问你，然而……」他闭上眼睛，像是为了拒绝什麽般，「却又不想问……」

「那就不要问。」邢春忽然道。

虞子痕不由一愕，睁开眼，看见邢春脸上带著前所未见的认真神情，一双弧线优美的眼睛，目光如刃般锐利。

「若你没有足够的觉悟，若你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受那个答案的分量，那就什麽不要问。」邢春字字千斤地道。

「你……」

虞子痕一时没有了言语，只能望著邢春，许久，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却不知道，他是对邢春莫可奈何，抑或是对自己莫可奈何。

「邢春，邢春……」他喃喃著，用手掌覆住了额头，再次阖上眼。

「我实在不清楚，这是为什麽……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与你相处时，一开始只觉有趣，但有时却又无奈，甚至，偶尔会觉得你太过不知所谓，令人不悦……便想不理你，不看你，这样一来，就不会心乱，却又好像少了什麽似的……不得不，又想起了你……」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你总是笑，笑得漫不经心，我以为你真的对一切都漫不经心，而你……那天，看到你为我挡下了那一剑，我……」

话在这里顿住，虞子痕昂起了头，睁著眼。明明眼前只是屋顶，他却像是在眺望著遥不可及的远方。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终於，他低下头，跌坐在床边。

「我只宁愿受那一剑的人是我。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如此……」他低哑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邢春还是清楚听见了。一时间，所有表情凝固在脸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化开。

「子痕……」

虽然知道虞子痕的话还没有说完，邢春却并不打算索要答案。

因为那答案，已了然於心。

应该说，那答案对於邢春而言，并不重要。他要的，他安排的，只是为了一个结果。

只是这样。原本，就只是这样……

眉头猝然一紧，旋即松开，同时松开的，还有一些在心头萦绕著的什麽东西。

「子痕，你知道麽？」

邢春伸出手，抓住了虞子痕的右手。

由於手被捉住而转头看去的虞子痕，见到的，是一张就如往常般，从容微笑著的面孔。

平心而论，那是一张俊逸的面孔，线条深邃，眉眼修长而坚毅，双唇削薄，利落有形，时时散发著一种别样的优雅。

此人并非池中物……虽说虞子痕对此早有所感，却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是，这个人，竟会对自己构成如此深的影响。

他那过於悠然的态度，有时实在让人懊恼。然而却不知是怎麽的，总是不自觉就想注意，他的表情，他的眼神，甚至当一听见他的说话，便不自觉屏息谛听。

「我曾听过不少人弹曲。」

邢春定定回视著虞子痕的眼睛，那双眼专注而认真。就像这个人本身，总是那样认真，无论对什麽人，什麽事。

「那些人当中，不乏名传後世的一流乐师。但是只有你，是为了我，真心为了我而弹曲。虽说那曲子本身不是为我而谱……」

本是一直认真听著的虞子痕，直到听见这最後一句，愕然一怔，失笑。他摇摇头，蓦地却神色一正，坚定道：「若你想要，我可以专为你谱写一曲。」

「真的？」邢春问，又想到虞子痕是断不会说出戏言，便转口道，「我这样问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好奇，你曾为多少人写过曲？」

「只有子先一人，也唯独那一曲。」

「你极少谱曲？」

「不多。谱曲多是应景，有感而发，并不会特意为了哪个人而谱曲。」

「哦？」

邢春眨眨眼睛，撩唇一笑，「那这麽说，我岂不是与你最宝贝的弟弟所得待遇相当？真是不胜荣幸，不胜惶恐。」

「你啊……」虞子痕听得苦笑。

这个人，怎麽又老调重弹了呢？明明那天他已经表明态度，难道，还不够清楚麽？

有些无奈地想著，心思也缓缓流动，他伸手轻抚邢春面颊。

「你和子先不同。你们，是不一样的……」低喃著，他的眼神益发深邃起来，犹如夜幕之下的海，深不见底，幽远无尽。

「对子先，我不会像这样，不会想要这样……」

忽然收回手，虞子痕别过头望著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沈思，又像是为了将什麽情绪沈淀下来，就此缄默。

邢春也保持安静，等到差不多了，才再开口：「子痕，我还欠你一个曲名，没有忘吧？说起来，也拖了很久。(奇*书*网.整*理*提*供)如何？你要听麽？我想好的那个名字。」

「嗯？」

虞子痕像是这才记起有这麽一回事。他想了想，摇头，「不了，先不要说。等我回来之後，你再告诉我。」

「等你回来？」邢春没有忽略这个疑窦。

正待追问，虞子痕蓦然看回邢春。虞子痕明亮的双眸之中，方才的深邃复杂已然不在，只剩下如往常一般的，甚至更甚於以往的坚定认真。

「你有没有什麽想要的东西？」虞子痕如此问道。

「我想要的？」邢春反问，「你是指什麽？」

「无论什麽。」

「嗯……」

总觉得虞子痕这样问是事出有因，但既然他不愿明说，那就不必追问，也不要敷衍为好。

邢春便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後答道：「那我就要栀子花。」

「栀子花？」虞子痕讶然，「为什麽是栀子花？」

「从前我家中後院，种著满院的栀子花。」

邢春缓缓道，「我的娘亲最喜欢栀子花，每当花开时节，她一定会带我去那里。虽然，後来有很多东西变了，流逝了，但是这个，就只有这个，是我最後的一丝怀念。」

听著这一番话，虞子痕怔然无言。看著眼下的人，像是终於了解了他多一些，却又像是更加不了解他了。

在他心中，是什麽东西变了，什麽东西流逝了，又是什麽，才会让他想要抓住？

最後的，一丝怀念……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虞子痕唇边划开一抹隐晦的笑意。

他再次抚上邢春的面颊，眼中满满的温情几乎像是要溢出来了般，语气却极之坚定：「我知道了。邢春，你想要的，我都愿去为你取来。」

邢春回视著虞子痕此时的眼神，有一瞬间愣在那里，随即，一抹微笑将之带过。

「多谢。」邢春轻道，「子痕想要的，我也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的……」

不期然地，虞子痕又是一怔。他眯了眯眼睛，倏地起身，「你接著休息吧，我先走了。」

将要离去，手腕却被邢春拖住。回头一看，邢春还是那样不变地微笑著，眉梢缓缓挑起：「子痕，你真的不想要麽？」

「……什麽？」

虞子痕脸上只有茫然，心，却彷佛明白了什麽，跳得越来越重，却越来越慢，彷佛就要停止。

邢春并不回应，默默转身，打算翻身躺过来。

虞子痕连忙扣住他的肩膀：「你做什麽？你的伤还未痊愈，不要乱来！」

「呵。」邢春扬眉一笑，蓦地掐住虞子痕的手腕。趁他分神，又巧妙地拂开他的手，终於翻过身来，而後便问：「你──当真不要？」

「我……」

仍记挂邢春的伤势，然而，又一次被那样追问了，虞子痕再也做不到刻意去忽视。

忽视邢春这个人，也忽视自己的，心……

放弃挣扎似地长叹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同时压低了身去。

只是想吻一下下，就短短的吻一下而已，然而当双唇相覆的刹那，那温暖、那柔软，竟好似长线缠绕上了心，连带也控制了自己的手，紧紧扣住对方肩头。

当另一只手盖上来，贴住他的手背，他便翻转了手掌，与那只手十指相扣。

深深的吻彷佛没有止境，气息在彼此之间流转，越来越热，仅是这样吻著已不足够。

虞子痕侧过脸，双唇沿著邢春的下颚往下而去，摩挲了颈窝，亲吻了锁骨，继续向下。吻到哪里，便将人的衣襟敞开到哪里，一直，来到了胸膛。

张口，含住那个小小突起，那里已然挺立，比寻常时更加红得豔丽。将之辗转在口中，舌尖舔舐著厮磨而过时，听见上方传来微不可闻的低吟。

抬起眼帘，映入眼中的面庞，肌肤已不复之前那病态的白皙，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红晕。那双修长优美的眼，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而来，在眸中闪烁著的不知是目光，还是氤氲水意。

「子痕……」薄唇微启，送出了这两个字，轻柔低哑，几乎不能听见。

然而虞子痕仍是听见了，更听见了这两个字里所包含的，需索。

他说，他想要，要自己……眼中猛地掠过一道光，虞子痕的手掌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真的想，很想很想，现在就想，狠狠狠狠地要了这个人！有生以来都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一个念想，在脑海中点燃，迅即流窜到全身血管里，几乎要把身体都冲击开来。

骤然，抽回了手，一转便探进对方袍底，握住他已贲张竖立的分身。

「啊！……」邢春低呼一声，不是那稍嫌粗鲁的动作弄痛了他，只是有些难耐这样的刺激。

千年为鬼，千年孤寂，人与人之间这最为原始也最亲密的碰触，亦遗忘了千年，却在今日此时陡然来临。饶是淡漠如邢春，也不由得为之动摇。也许更重要的是，在触碰著他的，是这个人……

这人，又究竟是特别在哪里呢？其实如若真的叫他说，他却也是说不上来的。

起初，更或者直到现在，他也就只是觉得这个人好，不论是作为一城之少主，作为一个朋友，作为一个男子……都是很好很好的。若能将这样的好，据为己有……

因情欲而越发模糊的视线，越来越看不清楚身前的人，便只想也只能唤他的名字：「子痕……」

虞子痕微微一震，眉头纠结起来，移上去重新吻住了邢春双唇。

手，仍包裹著他的昂然之处，贲张的欲望，因那火热的温度而更加硬挺。像是被这样的热度烫著了手，虞子痕手腕微微震著……

这是生平头一次，有生以来也从未想过，竟会以自己的手抚慰另一个男子的情欲。虽然说起来有些无奈，那麽一点点的紧张，不过比起这个更煎熬的是，要极力忽略脑海里一次次说著「要他！就这样要了他！」的声音……

说什麽也不可以！对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做那种事。若有任何差池，便是千句万句「後悔」也不能挽回。

况且，他还有未了的事，不能在此时……什麽都不能，连一个承诺都给不得，除非一切尘埃落定……

他一直知道，他有著非同一般的自控力，并不需担心太多，只是，绝不能听见邢春唤他的名字……否则他一定，真的会控制不住了。

只有牢牢封住邢春的言语，直到邢春呼吸不能的时候便放开，给他喘息一阵子，然後再在他出声之前再度将他吻住。

有时邢春的手会攀过来，看似无意地在人身上胡乱摸索，虞子痕便扣住他的手腕，将双手一并制在他头顶之上。

而那只爱抚的手，也未曾有过停歇，反反复覆套弄著他的分身，如同催逼一般，一直将人向著情欲的顶端推上去，送上去。

攀著他的手渐渐绷紧，被吻住的呼吸紊乱、接受爱抚的身躯细细颤抖，直到临界。

当虞子痕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洒在手背，便释放了邢春的唇，定定看著他紧闭的眼与微启的唇，听著他急促的喘息。就这样，像是痴了一般地注视著。

直到邢春缓缓睁开了眼，方才仓促地收回视线，再一转落在床边。那里放了一块白巾，本是准备著给伤者擦汗所用。

虞子痕将之拿起来，默默擦拭著邢春身上的东西，始终没有开口。

邢春也不作声，脸上红晕未退，不过眼眸已然清晰，便一眨不眨地盯著虞子痕直瞧，那目光像是能在人脸上穿出洞来。

擦拭完了，虞子痕将白巾抛在地上，这才迎视了邢春的眼。视线交缠著，视线之下，似乎也有什麽在交战。

当看到邢春微微动了一下，虞子痕便伏下去将他压住，并用双臂将他抱紧，然後，再也不说什麽，不做什麽。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邢春终於按捺不住：「子痕，你……」

「别说话。」

低哑的声音中带有几丝疲惫，以及几丝，压抑得极深极深的情欲，「就这样，什麽都别说。」低喃著，虞子痕微微侧头，将双唇轻贴著邢春颈窝。

邢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什麽，只伸出手，将人回抱住。

前一刻还飘荡著暧昧声响的室内，自此陷入寂静。先前的火热退散了，空气也凉了，紧紧依偎著的两人，便自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并不是不享受眼下的安宁与贴心，只是总有什麽，让邢春不得不心猿意马……抱得这麽紧，大腿那里感觉到的坚硬也紧紧戳过来，连热度也分明。

这个人，明明已经这样了，怎麽还……心微微紧缩，有些慌，想将腿往後避开，却又不想这样做。虽明白子痕是担心他的身体，但那其实并无大碍。或者，可以用行动来证明这样的担心纯属多余……

想罢，手便移动起来，沿著虞子痕那结实的後背缓缓下移，即将掠过腰间时，突然听见他唤了一声：「邢春。」

手不禁一顿，邢春正不知是狐疑是尴尬是玩味、抑或是别的什麽，却见虞子痕转过头，凝眸注视而来的目光，那麽深那麽深，一路看进了人眼底。

这下，邢春的手才真的彻底滞在那里，只能直直地回视那双深邃异常的眼。

就这样不知对视了多久，虞子痕终於眨了一下眼，仰头，一吻轻轻落在邢春额上，蜻蜓点水。随即又往下而去，掠过眼睫，擦过面颊，最後停在了那双唇上。

就这样微微含著那双唇，如同祷告一般地言语：「邢春，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说罢，断然起身下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邢春没有再挽留，只静静望著他离去。一丝笑意滑出嘴角，却只是个转瞬，便缓缓在唇边消陨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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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次日，月已升起。

距离雨露城数里外的山中，雾霭重重。

扎营在此的军营中，忽然响起骚动。篝火映照下，只见有一队黑影破阵而来，直袭军营後方。

原本已歇下大半的兵士们，顿时乱了阵脚。包括这些兵士的总帅，连鞋子都未穿就从营帐里出来，令人前去拦截那突击而来的人马。

那批人马其实人数不多，不会过百，却个个刚勇出奇，势如破竹。

眼看骚乱越来越近，总帅猛然记起还有弓箭手，连忙大喊：「弓箭手！射！射！」

其实不必他召唤，已有一部分弓箭手往这边赶来，摆好箭阵，开始齐射。

那突击而来的队伍，很快便伤亡惨重。虽如此，依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杀，不知停歇，不能停歇。

心无旁骛地冲杀之间，虞子痕蓦地感到腰上一痛。不必低头去看，也知道是中了箭。

「少城主！」

身旁传来杜影等人的大喊。

「哼。」

虞子痕却冷笑一声。

既是如此，他更不再迟疑分毫。提了剑，眼睛只盯著一个人，策马直冲而去。

「少城主！」

其它尚能分得开身的人，连忙策马去追。

就在此时，突然又有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彷佛是凭空冒出来，跳入了战场之中，并直直向虞子痕身後冲去。

那人身披斗篷，兜帽挡住了脸。却不知那斗篷是什麽材料做的，那些纷纷射来的箭，竟伤不了他分毫。

很快他便赶到虞子痕身旁，伸手将人腰腹一揽，拖到了自己马上。他将虞子痕塞进斗篷，继续策马往前，片刻不停。

行动遭阻，又被拖到另一匹马上的虞子痕，根本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加之斗篷挡住视线，令他无法得知究竟情况如何[奇+书+网]。尤其脑袋被用力按住，连同双手也被压在一起。

若没有受伤，要挣脱这桎梏，本该难不倒他。然而箭伤的痛楚，剥夺了他太多气力。

耳边，骚乱声，以及杜影等人的叫喊，渐渐离他越来越远。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身下的马匹一声长嘶，停住了脚。

那人终於松手，撩开斗篷。他抬头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怎麽……是你？」他喃喃著，直到将眼前所见确信无疑，蓦地目光一凛，厉声道，「邢春！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麽，也知道你要做什麽。」邢春似笑非笑，瞥著面前这张因争战而布满汗水脏污的脸。

「你想直取敌方将领之首级，你孤注一掷，你已置生死於度外……那你还叫我等你做什麽？等你一缕幽魂飘回去见我？

「哼，一向不爱说笑的你，这次可真是对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啊！我该笑麽，我要笑麽？」

「我……」

虞子痕哑口无言。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邢春发脾气。他的目光剧烈闪烁著，似乎有什麽太想表达而又无法表达，最终，无奈地垂低了眼帘。

「邢春，是我有负於你，但我也并不……」

「我不会再让别人负我！」邢春勃然大喝。

不知是被触动了什麽，他脸上竟现出千年来不曾有过的激动神色。不过随即，他又冷静下来，凝眸望著面前人，眼神彷佛带血，唇边却浮上来一抹笑意。

「尤其是你，子痕。你若负我，我宁可……宁可魂飞魄散。」

「邢春……」

虞子痕再也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虽说什麽魂飞魄散，他并不能理解。但是他能感受到的，是言语之外的，用任何言语也无法表述的东西。

这时，後方又隐隐有声响传来。

邢春回头，看见有火光在林间穿梭，当然不是鬼火，而是举著火把的敌军，正搜寻他们的身影。

邢春看回虞子痕，问道：「子痕，到现在你还是宁愿负我？」

闻言，虞子痕眼神一痛，摇头：「不，我从来就不曾想要负你……」

#奇#「那好。」邢春微一颔首，「那我们，便一起坠落吧。」

#书#「什麽？」

#网#虞子痕不解其意，又留意到邢春的视线滑到了自己後方，便回头。

这才发现，他们所在之处竟是一座断崖。崖下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

至此，虞子痕也已明白了邢春的意思。

「好。」

除了这一个字，别无其它。

听了他的答复，邢春笑得更深，眼中却彷佛滴出血来。

若是真的可以，就此一起坠落……

夜幕中，只见两道紧抱在一起的身影，腾跃而起。转眼，便自山崖之上失去踪迹。

骏马的一声长嘶过後，山林之中，只剩下了渺渺虫鸣。

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同跳下山崖的两人，在即将落於崖底之时，竟被山壁上横突起来的几棵大树拦下数道，大为缓和了坠势。而在最後，邢春又有意将虞子痕转移到上方，是以当最後落地时，邢春做了肉垫。

痛，当然会痛，不过反正痛不死鬼。而後邢春将虞子痕扶起来，问道：「子痕，你怎麽样？」

「嗯？」虞子痕睁开眼睛，看看邢春，又看看自己，抬手摸了摸腰上，会痛，这才如梦方醒，「我们……还活著？」

邢春苦笑：「看样子，想死也不是那麽容易。」

虞子痕叹了口气。倒不是遗憾自己还活著，只是，这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无论如何，能活著是好事。只不过这会儿虞子痕身上有伤，死了是不会痛，可是活著就会。

邢春将虞子痕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扶起来，往不远处的浅溪走去。他在溪边将虞子痕放下，让人靠在附近的一块大岩石上，就地坐下。

撕下一块衣角，汲了溪水回来，邢春细细擦拭虞子痕脸上的汗，以及先前杀敌时溅上的血。

整个过程中，虞子痕不发一言，只是很努力地睁著眼睛不愿阖上。

「子痕，不要勉强。」邢春道，「累了就睡吧，这里不会再有敌人追来。」

又低下头，盯著插在虞子痕腰上的那枝箭矢，「我要想办法将这箭弄出来，所以，你若是能睡就只管睡，中途最好不要醒。」说罢就要起身再去溪边汲水。

「邢春。」

虞子痕忽然捉住邢春的胳膊，这一动作也耗费了他此时已残存不多的体力。而後他就松了手，喘著气，将手伸进衣襟内，从怀里掏出了什麽东西，摊在掌心里，朝邢春递去。

「给你。」

「给我？」

邢春狐疑地定睛一瞧，目光瞬间一震，连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起来。

「这，这是……」他喃喃著，感到呼吸困难。

千年来都没有呼吸，习惯了，是以刚刚来到人界之时，他还对每时每刻都要呼吸感到有些不适应。

但是，唯有此刻，他如此清晰如此震撼地感觉到了，呼吸的重量。

「答应带给你的，栀子花。」说著，虞子痕微哂地笑了笑，「嗳，已经压坏了麽？实在对不住，在怀里掖了太久，又染了血，是不太像栀子花了。」

「你……」

邢春的目光，自那染著血的红色花瓣，缓缓移到虞子痕脸上。也许是震惊得过了头，他的眼神竟是呆然的。

「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栀子花？」他呐呐问。

「就在雨露城外的山林里，我知道何处有野生的栀子花林。在去突袭之前，我让其它人先在一处等著，溜过去摘来的。」

「你……你明明知道，那一去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又何必如此……」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想回来。」

虞子痕咬著牙抬起手，摸了摸邢春的脸颊，随即手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轻呼一口气，才接著道，「我不想、也不能就那样死去，若是我死了，就没办法将这个带回去给你，所以我要活著，无论如何也想要活下去……说不定，我是将这栀子花，当作了护身符吧……」

「……」邢春再也说不出话来，像是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什麽，心里涌上的，那几乎满溢而出的感情又是什麽，他就只是呆呆望著虞子痕，眼睛一眨也不眨。

「邢春？」虞子痕困惑地道，「你怎麽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染了血的……」

「不，不是。」

邢春终於回过神，摇摇头，将那几朵栀子花收进掌中，越收越紧，彷佛生怕一松手，手里的东西就会消失不见。

「我喜欢，很喜欢……」他低低道，「谢谢你，子痕。」

「是麽？那就好。那，我睡了……」虞子痕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昂起头，枕在身後的岩石之上，闭上了眼。

邢春紧攥著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又低头深深看了虞子痕一眼，终於转身，走开。

子痕子痕，你是为何？为何……偏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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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当虞子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现出一丝曙光。

鼻子里传进一股奇怪的味道，虞子痕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点著篝火，火上还烤著几条鱼。在溪流附近就是有这个好处。

「你醒了。」

坐在火旁的邢春转头正好看见虞子痕，便拿了一条鱼走过来，将穿过鱼身的树枝塞进虞子痕手里。

「吃吧。你也许不觉得饿，但是毕竟受了伤，又流了那麽多血，还是多少吃点东西为好。」

「嗯，多谢。」

虞子痕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衣已被褪去，腰上的箭也已拔出。现在的伤口处，覆著一层绿色的药草。这倒教他颇为意外了。

「你懂得医术？」他问邢春。

邢春笑笑：「略懂一点。」

「是麽？可你以前不是……」

「嗯？」邢春看了看虞子痕欲言又止的脸，很快便明白过来，哈哈一笑，「哦，你想说我以前不是小偷麽，对吧？」

虞子痕扯了一下嘴角。

虽说这种事，当初是邢春自己说的，而他也并不对此介怀，不过这样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伤人。

「那不是正好麽？」紧接著邢春又道。

「正好？」虞子痕一愕，跟不上邢春的思路，「什麽正好？」

邢春笑咪咪道：「我偷东西，顺道也将别人的医术偷学来了呀。」

虞子痕呆然半刻，终是化成一脸没辙的无奈。

看他这模样，邢春脸上笑意更深。

取来先前采回的药草，回到虞子痕跟前蹲下，看著他吃完鱼之後，才道：「我给你换药草，疼是免不了的，你且忍著。」

「好。」

随後邢春便将覆在虞子痕伤口处的药草剥下来，再将先前已处理过的药草一点点覆上去。

药草接触到皮肉的瞬间，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虞子痕轻吸了一口气。倒不是有多疼，只是凉丝丝的，让人感觉有些突兀。

很快，邢春便为他换好了药草，然後从袖子上撕下一根布条，一圈圈缠过他的腰上，以将药草固定。

「子痕。」如此低唤一声的同时，邢春凑上前去。

当虞子痕闻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张赫然在眼前放大的脸。随即他感觉到，唇被覆住了，被另一双微温的唇。

他一时不明就里，直直望著突然做出这种行为的邢春。

彼时，邢春从他唇上离开，看见他此时的表情，讪笑：「子痕，你这样看我，像是在说我干了坏事？」

虞子痕一愣：「不是……」

「呵……」

看虞子痕一脸认真的模样，邢春低笑，叹了口气，「傻瓜，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不过你啊，难道不知那种时候应该闭上眼的麽？」

「……」

这不是知或不知的事情，只是他根本没有想到。

那时刻他只是想著，邢春的想法，邢春的意图……只想看著，邢春的眼神，邢春的任何一丝表情，全都不愿错漏……说来说去，其实满眼满脑都是邢春。

这样的事却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微微一抿唇，虞子痕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你可要记住了。」说罢，邢春再次靠上前去，压住了虞子痕的双唇。

因血液流失而略微迟钝的大脑，已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行为，虞子痕不再像方才那麽木然。他含住邢春的唇，轻吮了吮，随即探出舌头，轻而易举地钻进那已为他开启的口中。

至此，彼此的唇舌终於全然交会，缱绻厮磨，恋恋不舍，就好像已等待了多少年，已不能再等，非要将彼此的呼吸都尽数掠夺了去，方肯罢休。

当这一吻总算告结，邢春睁开眼，却见虞子痕一脸深奥地微眯著眼，不知在思忖什麽，於是问道：「怎麽了？子痕，你有心事？」

「不。」

虞子痕神情更加微妙地笑了一笑，悠悠道，「其实从上回我就在想，对於你，虽然我已明了我想要的是什麽，但我并不曾与男子有过如此接触。想不到即便这样做了，竟也丝毫不觉得哪里古怪，反而……感觉不错。」

闻言，邢春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你真是……让我该说你什麽才好。无论对待何事，你总是非要如此认真去思考，就不会觉得累麽？」

「累？」虞子痕歪著头想了想，「我想，我大概是习惯了吧，如此的处世之道。」

邢春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垂下眼帘，低喃道，「这样，也未必见得不好。」又重新向虞子痕看去，微笑著，抬手覆上他的面颊。

「子痕，你不要忘。这一世的你，是这麽好，你绝对不可以忘。」

「嗯？」

虞子痕不明所以，想问清楚些，却被随即压到唇上来的双唇封住了语言。

还是吻，如刚刚一般的深吻，但却没有维持那麽久。不多时，邢春便离开了他唇上，侧过头，转而吻进他的颈间。

在这里，并不单单是吻，还有舔舐，吮吸，甚至啃咬。

「邢春？」虞子痕抬手按住邢春的头顶，「你这是……」

邢春并没有理睬，只管将吻痕向下延伸，在路过虞子痕的胸膛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而去，一直吻到了小腹。

而後，终於，他停住了。

眼看著邢春将手伸向自己的裤带，虞子痕更是无法沈默：「邢春，你不会是……」

他不是傻的，更不是木头。在先前那一连串的行为之後，如今邢春做出这个动作，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邢春是想给他的下身凉快一下。

「子痕。」

邢春抬头看向虞子痕，唇边依然挂著微笑，那从容不迫的，此刻却显得异常魅惑的，那抹微笑，竟教虞子痕一时间不能呼吸。

「现在，你可以看我，只管看，我不介意。但是，你不要阻止，也不要多问。都不是孩子了，你能明白吧……」

听著邢春的说话，虞子痕有些不知道该怎麽反应。

在他复杂的目光下，邢春压低了身。随著身下一股异常的触感传来，虞子痕这才发现，原来先前在说话间，邢春已不知不觉地解开了他的裤带，并且，他所做的还不止如此。

并不是没有经验，然而这个人是邢春……在这种时候，甚至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便让人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说是困难，却并没有见缓，而是相反地，愈加急促起来。每一次呼吸，他都彷佛能清晰感觉到，那流过口鼻之间的热度。

呼出的热气，彷佛模糊了视线，他看著埋首在自己胯间的那个人，却怎麽也看不真切。

只有浑身上下流窜的，越来越急的血液，都朝著下半身聚集而去，连他自己都能清楚感觉到，随著那个部分的胀大，邢春口里的触感便越发紧迫，也越发地，妙不可言。

再这样下去……

「邢春，你停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一听，邢春抬头微微一笑：「停下？」

闪烁著淫靡水光的薄唇微微一抿，邢春笑著挺起身，凑到虞子痕颊边，低喃：「不要口是心非。」

稍稍退开，解开了上袍，但仍然披在身上，接著又是裤子，最後，他跨坐到虞子痕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再次凑到他耳边，坏笑一声：「其实我原本的设想并非这样。」

「嗯？」虞子痕没有立即转过弯来。

「可谁让你负了伤，还伤在这麽麻烦的地方。」

「……」

「而我，又是如此的想……」

「……」

终於明白过来的虞子痕，依旧没有语言相对。

看著他明暗不清的眼眸，邢春忽然叹了口气：「若直接来，连你也会受不了，还是先做些准备吧。」说著，他牵起虞子痕一只手，往下牵引，到他所说的需要作准备之处。

他对著虞子痕的额头吹一口气，挑了挑眉，「接下来你知道该怎麽做？」

虞子痕依然是沈默地望著邢春，眼眸深邃，却并不幽暗，因为里面有火光闪耀。

最终，他也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按住邢春的头顶，将人的脸孔压进自己颈间。侧过头，轻轻吻著邢春面颊。

手指探入邢春的身体，他明白他要做的是什麽。那一天，他极力克制了没有做的事，没想到，竟会在阴差阳错之下，在这里发生。

虽然说，以两人的身体状况，以现下的处境，其实并不适合做这种事。可是这又如何呢？连生死都一起跨越了的两个人之间，还有什麽不可以？

手指缓缓活动在人身体里，埋首在他颈间的邢春，倒是难得一见的老实，一声不吭，也毫不动弹。只是身体微微一僵，当虞子痕加入了又一只手指的时候。

「难受麽？」他柔声问。

「不会。」邢春沈沈一笑，在虞子痕耳朵上轻咬一口，「子痕的手，怎可能令我难受？」

这次换成虞子痕僵了一下，苦笑。

这个邢春，原来，还有这等本事。

是哪里的山神没留意，不慎让山里的妖精跑到人间来了呢？无奈地想著，如同是惩罚般，加入了第三只手指。却又心疼这会不会令邢春不适，而为了使他忽略这不适，轻柔地在他颈上肩上连连亲吻。

不知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虞子痕感觉到肩上有一双手越抓越紧。

「邢春，你还好麽？」

邢春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著虞子痕，撩唇一笑：「傻瓜，你看呢？」却并不给人看什麽，捉住了虞子痕那只手腕，拖开。

他调整了位置，用手撸起对方仍坚挺著的分身，又笑了笑，但不再作声，只将那手中之物缓缓往自己身体压进，同时，自己也慢慢坐下去。

还是，很紧……虞子痕眯起眼睛，有些担心地注视著邢春的脸，不希望他脸上出现痛苦之色。

好在，并没有。

邢春只是闭著眼，缓慢但却坚定地，将对方那挺立的昂然不断往体内埋入。终於，他全然坐下了，体内深处也已被填满。

一个人的身体，如何能被填到这麽满？这麽充实，教人眷恋……

邢春深深呼吸著，再次将脸孔埋入虞子痕颈间，双手环过他的後颈，将人紧紧搂住。

虞子痕揉了揉邢春头顶，轻道：「累了麽？」

「累？」邢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真正累人的事还没开始。」

「呵……」虞子痕不再多言，只是回抱著邢春，深深吸取著他身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麝香。

仅这样做，便让人如此满足。

两人都有些微喘，却不急著投入更多的动作。

忽然，听见邢春问了一句：「子痕，你喜欢我麽？」

虞子痕微微一愣，点头：「喜欢。」

「你喜欢我什麽？」

这像是小女子对恋人撒娇般的话语，然而邢春此时的口吻，却并不带丝毫娇气，反而沈著稳重，倒像是在商谈著什麽正事。

「这……」虞子痕颦眉苦思良久，最终，无奈地道，「我不知道。」

「那你怎麽会喜欢上我？」

「这个答案，我也想知道……」

「哦？」

邢春缄默下来，过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他抬头看进虞子痕的眼睛，重重一颔首，「答得好，子痕，我给你满分。」

不待虞子痕响应，他接著又道，字字如刻地，「你一定不要忘，这一世的你，你的生活方式，你的一切，你全都不可以忘。」

「……」与先前相似的一段话语，还是让人完全听不明白。这一次，虞子痕想追问的时候，结果也还是像前次那样，被封锁了言语。

再也，没有问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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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来，手给我。」攀上陡坡上的岩石後，虞子痕将手伸向身後的邢春。

邢春却只是笑笑，径自慢慢攀上岩石，也多费了几丝力气。而後他拍拍衣角，继续往前，忽然发现虞子痕还站在後方没有跟上来，便停了脚，转身问道：「怎麽了？」

「没什麽。」

虞子痕深邃地看了邢春一眼，沈吟道，「只是有时候，不知怎的会觉得，你似乎有意在与我保持距离。」

邢春微微一愣，走上前，额头抵在虞子痕额上，笑道：「这是什麽话？你我之间，还有距离可言麽？」眨眨眼，从虞子痕身前退开。

虞子痕看著邢春这一番戏谑意味的举止，眼神愈加变得古怪：「邢春，你是不是都将身边人当作小孩子看待？」

「小孩子？」邢春挠头，「是说你麽？」

「这麽说你只如此待我一人？」虞子痕苦笑。

「哈哈，误会误会。」邢春无辜地道，收起双手抱在怀前，「再说你又怎会觉得，我待你是像待小孩子？」

「我说不来。」

虞子痕沈著眉，低低道，「只是不知为什麽，你的说话方式，你的态度，有时会让我想起我娘……她还在世时，也总是如此，将话说到一半，又不许我追问。我若多问几句，她就说我是傻小子，只知胡思乱想。再不然，就是左右旁顾将话转开……」

「哦？」邢春淡淡道，「她离开时，你还尚小吧？」

「嗯，还不满十岁。」

「那就不能怪谁了。十岁还不满的你，的确就是个傻小子。」

虞子痕眉头一挑，瞪著邢春，忽然却低叹一声。

「你这麽说，倒也不是错。到现在我不明白的只是，为何还会遇上你，你这个人……」

「呵呵。」邢春调侃道，「你是不是觉得，与我相处，勾起了你儿时的惨痛回忆？」

听到这种话，虞子痕又是一阵无言，恻然道：「哼，有过之而无不及。」

邢春犹自哈哈地笑。

虞子痕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眼神睨了睨邢春，别过头不再言语。

就此，一路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踩在地上落叶发出的细碎声响。

忽然，虞子痕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一下。回头，只见邢春以询问的目光看著他，道：「子痕，你可知道我们还要走多久？行程，走了也该有一半了吧。」

闻言，虞子痕脸色微微沈下，颔首道：「约莫还有三、四天，不远了。」

从跳崖那天算起，两人先是在溪边逗留了两、三天，以让虞子痕养伤。虽说不可能如此快痊愈，至少得保证他可以带伤赶路，而不致使伤势恶化。

而後他们便出发回雨露城。要爬上山崖是不可能的，唯有绕山路，到今天为止也赶了数天路程。

那天，虞子痕与部下趁夜突击，遗憾未能取得敌将之首级。而在遭遇了那番突击之後，敌军的将领会做出如何响应，这实在教虞子痕深为担忧。

如今他人不在城内，老城主有病在身，连同杜影在内的一干亲信又生死未知，如此关头，有谁可来领军抗敌？

那次突击，是他孤注一掷，搏命之举。他本是想擒贼先擒王，取了敌将之首级，哪怕最终同归於尽。却不曾想，就连同归於尽，他也未能做到。

生死是小，但若为此连累了城内数千兵士，尤其是那些无辜百姓，则实在有愧。

他的这些想法，邢春都了然於心，也不曾置喙，只静静陪他上路。

这之後，两人继续默默赶路，走著走著，虞子痕忽然停下，左右张望，像在寻找什麽。

很快他便确定了方向，牵起邢春，往那个方向大步而去。约半炷香时间过後，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栀子花林。

邢春著实愣了一愣，才缓缓步入林中。触目所及，尽是洁白的花瓣，如一片白色之海。

风吹过，花香满鼻，芬芳馥郁，似美酒一般醉人。

邢春阖上眼，深深嗅取著这令人陶醉的花香。虞子痕自身後将他轻轻抱住，脸颊磨蹭著他的脸颊，柔声低语：「邢春，待到战事了结，我们便在後院种上满院的栀子花，在树下对酌、弹曲，你说好麽？」

邢春唇边浮上一抹苦笑。

子痕子痕，一向那麽认真踏实的你，怎麽也会做出如此不切实际的承诺？

悲哀般地想著，邢春侧过头，微微一笑：「好，一言为定。」

虞子痕也笑：「一言为定。」

邢春转回头，出神地望著前方。在那茫茫白色之中，许多景象闪现来去，一个人，一个人，又一个人……

邢春不堪忍受地阖上了眼。

千年了。以为这些记忆，早已忘却了千年，怎麽又会突然回想起来？

心口，涌上一股浓浓苦涩，一直向上翻涌，彷佛要从口里溢出来。

邢春皱了皱眉，忽然转身，紧紧扣著虞子痕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问道：「对你而言，我是什麽人？」

觉得邢春此时的神态有些不对，但是这个问题，虞子痕还是认真思索了，最後答道：奇Qīsuū.сom书「你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那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一边是你的雨露城，一边则是我这个人，两者不可兼得，你会选择舍弃哪一边？」

有些咄咄逼人地问了，随即邢春又自嘲地摇摇头，松开了扣在虞子痕肩上的手。

「不对，我不该这样问你。」他缓缓道，「你是不一样的，你的想法，你的人，都不一样。我不该问你，我更不该……」

双肩忽然落下一份重量，邢春抬起视线，迎上一双定定地凝视而来的眼。

那是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多麽好看，多想能一直看也一直被之看著的一双眼。

对於自己方才的失态，邢春知道，虞子痕一定疑惑，也好奇，也想问个究竟。但是他却什麽都没有问。

对他此时的宽容，邢春心怀感激地捧住他的面颊，吻了上去。这双唇的触感、味道，无论尝过多少次，也不会有丝毫腻烦。

虞子痕放下双手，转而抱住邢春的腰，将这一吻更加深入。但没料到的是，吻著吻著，邢春忽然倒下。虞子痕本想将他拉起，却被他反拽一把，跟著倒了下去，摔在他身上。

虞子痕稍稍撑起身体，狐疑地看著那张微笑的脸：「邢春？」

「子痕，你觉得这里香麽？」邢春问道。

「这里？满是栀子花，怎可能不香？」

「就是。」

邢春眼中笑意更浓，眨一下眼睛，「而且我保证，这里有一个人，吃起来比那花香还要香得多。」

虞子痕微微一怔，不由失笑。压下脸去，唇舌缠绕进了邢春颈窝，吮食般地在此流连。

「嗯……果然很香。」

「那就莫要客气，尽情享用。」

邢春将双手从虞子痕衣襟间钻进去，沿著那健实的胸腹曲线摸索而过，一手抱住了他的後背，一手则滑至他的腰间，不老实地不知是往哪里钻。

虞子痕也懒得阻止，撩开邢春的衣襟，沿著他的肋骨中央，一直吻下。手也探入裤内，撸起那已然挺立的部位，自根部抚弄至顶端，捻捏著回去，又抚上来。

不经意抬头，却为邢春此时的表情而莫名一呆。

那并不是多麽异样的表情。

邢春只是闭著眼，手枕在额上，脸微微侧向一边，薄唇轻抿著，鼻翼微微掀动，显然是在努力调整著呼吸。

就只是如此的表情而已。然而，虞子痕这样看著，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竟连自己停下来了都不知道。

而邢春则能很明确地感觉到，睁开眼，不解地看去：「子痕？你……在想什麽？」

彷佛这才回过神来，虞子痕显得一愣，摇头：「没什麽……」犹豫了一阵子，还是语气古怪地问了，「邢春，我们如今做的这种事，你曾与多少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他的意思，邢春已清晰了然，也著实为之一愣。

「哦……？怎麽突然在意起这个来？还是说，你很介意麽，我从前的……」

「不是。」

虞子痕皱了皱眉，神色越发复杂，「我也不知道……我是明白的，无论你从前如何，那都是从前，我不必介意。我也从未想过要去介意，只是……」

「呵呵。」邢春揉著虞子痕鬓边的长发，低柔笑道，「别只是了，没什麽的，你介意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你越是介意，越是说明你有多麽在乎我，不是麽？」

闻言，虞子痕却是一震，眼中泛起莫名的沈郁。

「邢春……你真的认为，太过在乎一个人，这是好事？」

「嗯？」邢春歪了歪头，「怎麽？莫非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

虞子痕闭了闭眼，目光越发地沈迭百转，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越是在乎，就越是不想分离，也越是害怕，若将来不得已而必须分离……」

邢春瞳孔骤然一缩，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就此，两人皆沈默许久，直到邢春开口，低低道：「子痕，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

伸出手去，轻抚著虞子痕的面颊，他脸上现出似有似无的缥缈笑意。

「而若有缘无分，那也怨不得任何人。」

「……」

虞子痕再也没有了言语。

是啊，两个人在一起，就只是这两人的事。

要在一起，求不得人；而不能在一起，也怨不得人。

也因此，才更该好好把握，能够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邢春。」

一吻落在邢春的额心，如同要将自己的心意从这里注入进去般，字字清晰坚定地道，|Qī-shu-ωang|「你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不过是重复了先前说过一次的这句话，然而，这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邢春没有回话，只是笑著，将人紧紧抱住。

林影之间，不时有花瓣随风洒落，泥地上一片白豔。花香如丝，裹住了人，与人一道缠绵。缠绵，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

是真正的精疲力尽，虞子痕就枕在花瓣之上，沈沈睡去。邢春原本也是要睡去，却不知怎的，忽又清醒过来。

他看著身旁那人疲惫而安详的睡颜，仍是微笑，只有微笑。

「子痕，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我不後悔。我只遗憾，我早生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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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赶路回雨露城的这几天里，虞子痕设想过许多可能，譬如他们会不会甚不走运地巧遇敌军，若遇上又要如何应对……然而他所设想的这许多可能，没有一个成为现实。

或许该说是他们走运。越接近雨露城，他们就越谨慎，倒是不曾遇见一个敌人，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终於，走出这片林子，远远就望见那巍伟壮观的雨露城门。

虽说如此顺利是好事，但与此同时，虞子痕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那数万大军，怎麽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再者，还是青天白日，此时的雨露城却是城门紧闭，周遭亦无人走动，看上去简直宛如空城。

「看来有些不对。」站在身边的邢春轻轻道出他心中所想。

「嗯，」虞子痕凝重点头，「我们小心行事。」说完便大步上前，想尽快赶回城内。忽听见身後传来异常动静，连忙转身，当即大惊失色。

原该跟在他身後的邢春，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绳索套住了脖子，并被向後飞快地拉扯而去。

「邢春！」虞子痕疾步去追，追入林间，突然听见：

「站住！」

随著这声大喝，一群骑在马上的人影从林间窜了出来，个个手握长矛，腰间还挂著佩剑。而他们身上的兵服，正是前些日子围困雨露城的敌军。

虞子痕断没有料到，竟会在此情此景，遭遇敌人。甚至连邢春也被对方捕获了去。

那些人中，有几个跳下马来，上前，以矛尖指著虞子痕，将他包围。邢春那边，那个用绳索套住邢春脖子的人也勒停了马，又有另外几人围到邢春身边去，同样是矛尖相对。

至此，已是完完全全处於劣势。身上的佩剑也在跳崖那天遗失，不可能徒手迎敌，何况邢春还在那些人手上。虞子痕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冷冷道：「你们，是遗留下来的残军？你们的大军呢？」

「遗留？残军？」

那些人像是听不懂似的互相瞅了瞅，齐齐扬声大笑。

「哈哈！看来这人还弄不清楚情况哪，真是笑死人啦！哈哈哈！」

那些人笑得招摇得意，虞子痕心中涌上不快的预感，脸色愈加冷冽，厉声道：「你们究竟在说什麽？雨露城……雨露城如何了？」

「啊呀，看样子，你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那些人当中走出一个人来，年约三、四十，应是相当於兵长之类的人物。

他将虞子痕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嘲讽地掀了掀嘴角，「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将情形明白告诉你。哼哼，就在两天前，你们的朝廷，已经败阵，并向我族投降啦！」

「什……」虞子痕猛然一震，双拳紧攥起来，「这不可能！」

「哼，信不信由你。」

那人嗤笑一声，得意洋洋地道，「反正如今你脚下的地，你头顶上的天，都已是我族所有。你想不认也不行罗。

「倒是这个雨露城，啧，听说城主是叫虞钦对吧？那老顽固，朝廷的旨意他也收到了，可他就是不肯向我族归降，还遣散了城中百姓，自己则窝在城里，和一群活得不耐烦的蠢材一块儿，闭城门，绝食粮哪！」

「什麽？」虞子痕脸色一青，「你句句所言属实？」

「哈！我骗你，你会给我酒喝，给我肉吃，还给我银子花不成？」

「……」

虞子痕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陷进了皮肉里。

回城！他必须立刻回城，那里有他的至亲，他的同伴，他们正陷於生死危机！可是……

视线滑到不远处，邢春也正望著这里，脸上没有表情。那绳索还牢牢勒在他脖子上。

虞子痕咬了咬牙，狠狠道：「你们想怎麽样？」

「怎麽样？不不，我们不想怎麽样。」那兵长摇头晃脑，蓦然再次打量虞子痕，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我们就是太无聊了，想找点乐子而已。我先问你，你，就是雨露城少城主，虞子痕，是不是？」

见虞子痕默不作声，那人点点头：「果然没错，那晚你率人突袭，後来被人救走，而你那些个同伴一直叫你『少城主』、『少城主』。哼，你倒厉害啊！你胆识过人，倒把我们的大帅吓个不轻。

「即便後来朝廷已归降，他还是对你耿耿於怀，这才留我们一支小队在此，看会不会等到你自投罗网。嘿，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真的被我们等到了！

「你说你，怎麽命就这麽大呢？从那麽高的山崖上跳下去，这都摔不死你？哼哼，只可惜啊，你的命，也就到今天为止啦。」

说罢那人一甩手，其它人当即围上前，根根矛尖，在阳光下发出冰冷寒光。

虞子痕眉头一拧，冷然道：「如今我既已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与我同行那人，并非雨露城之人，也不曾参与那晚的突袭，只希望你们能放他一命。」

「啊？」

那兵长瞪大了眼睛，再看看其它人，众人一阵哄然大笑。

「自己就快没命了，还敢妄想替别人求情，哈哈，真是妙哉，妙哉！」

讥笑著，那人高高抬起眉毛，眼中精光闪烁，益发让人不快。

「好，很好，你果然有胆识！其实呢，像你这样有胆识的人，我们大帅是很欣赏的。而他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将你活捉回去带给他，由他决定如何处置，所以你尽可放心，我们不会杀你。

「不过呢，也没有人规定，在将你带走之前，我们就不能先跟你玩一玩，是不是？」

说罢那人转身上马，去到围住邢春的那些人之处，吩咐了什麽。

那些人露出险恶的笑脸，将长矛统统交给其中一人。那人策马前进了一段路，停下来，将那大约十枝长矛，一枝一枝斜插在地上，排成一条线。

而後那兵长策马回来，命令部下将虞子痕押到邢春那边。又打个手势，那些拿兵器抵著虞子痕的人便纷纷退开。

兵长骑著马在虞子痕身旁绕了一圈，忽然笑道：「你不是很在意这个人的性命麽？那就以你自己的能力，将他解救下来。只要你做到了，我可以保证，绝不伤他一根汗毛。」

虞子痕一愣，迅即沈下脸：「此话当真？」

「以我项上人头做担保。哈哈哈！」刺耳地大笑著，兵长对那个用绳索套著邢春颈项的人一拂手。

那人点点头，用力一鞭甩上马股。马匹撒蹄飞奔，一下子将邢春扯倒在地，只能被拖著往前去。

「邢春！」

虞子痕瞬时白了一张脸。

兵长在他身後冷笑：「还愣著干什麽？快追呀！再晚可就来不及罗。」

若是可以，若是时势允许，虞子痕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转身给那人送上狠狠一拳，直接打裂他的颚骨，叫他再没办法吐出半个字来。

只可惜，已没有如此余暇。

虞子痕猛一咬牙，攥紧了拳，向邢春飞奔而去。而拖著邢春的那人也一直行前，即将到达那排插在地上的长矛处时，他将手中绳索往高处一抛。绳索那头，恰好绕过那排长矛上方的一根树梢，垂落下来。

而後，那个先前将长矛插在地上的人去抓住了绳索，在原地稍停片刻，随即勒转马头，拖著邢春向前而去。

见到此景，虞子痕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血色。

若是邢春被拖到了那根树梢之处，定会被吊起。而那绳索，则会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向那一排斜插在土中的长矛。

难怪，方才那人如此爽快。原来他所准备的手段，竟是如此恶毒！

虞子痕又怒又忧，只有加快步伐，一刻也不敢停歇。终於，离邢春越来越近。而与此同时，邢春离那排长矛，也是越来越近。

虞子痕咬紧牙关，在最後关头，腾地飞扑而去。

一定、一定要将邢春抱住，哪怕最後还是免不了会被甩到那排长矛之上，至少可以一起……

然而当他就要抱住邢春的时刻，双臂，却从邢春身体上交叉而过。再一眨眼，眼前竟没有了人影。

哧！一声闷响。

虞子痕低下头，只看见，一根长矛从自己胸前穿过，并从後背刺了出去。

「咳！」一口鲜血溢出口来，虞子痕缓缓抬头，面前不远处，邢春就站在那里。

只是，那个一头白发瀑悬的男子，真是邢春？

「哇呀！」先前那群人，目睹此景，连连发出怪叫。

几个胆量较大的人冲上前，拿弓箭射，那些箭矢却只是穿透邢春的身体，无法伤他分毫。

邢春微抬了眼帘，目光冷冷，忽然，白发在身後缓缓飘起，几乎竖立起来。同时他张开了口，吐出舌头，越吐越长，鲜红而狰狞。

「哇啊！妖怪，妖怪呀！」那些人再也顾不上命令，不去管虞子痕，狼狈地落荒而逃。

直到那些人都散去了，邢春终於恢复了正常面貌，只是头发没有回到先前的黑色。

邢春走到虞子痕身侧，握住那根将人刺穿的长矛，手腕轻轻一转，便将之折断。他搂著虞子痕的肩膀，将人缓缓放在地上，让他的头枕著自己的膝。

虞子痕目不转睛地盯著邢春，眼中几许茫然，几许困惑：「你……你是，邢春？」

「是。」邢春颔首，「我是邢春，鬼差邢春。」

「鬼……差？」

「不错，我来自鬼界，而我到人界来的目的，就是，取你性命。」邢春道，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

「取我……性命？」

「不错。」

虞子痕茫然地望著邢春那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喉咙，他咳嗽几声，粗喘了几口气，才微弱地道：「为什麽……？」

「不为什麽。」

「你……」

「你我无仇无怨，我取你性命，并无包含任何私人情感。只不过，这就是我的职责。」

「职责……」

虞子痕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神越发地空洞而渺茫，「……是麽？所以，你接近我，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只是为了要借机，杀死我？」

「是，我接近你，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让你自然而亡，也等於是杀死你。」邢春如此重复著，声音还是平静、单调，而又毫无情感。

「是……麽？」

虞子痕无意识地牵了一下嘴角，倏然目光一变。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气力，他一把捉住邢春的衣襟，咄咄逼人地盯视著他的双眸。

「不，不对……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对我下手，但是你并没有……况且，你若要我死，那晚又何必救我？何必……」

「那也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

「你无需了解。」

邢春微微一皱眉，「总之此刻，你死了，我的职责便告完成，自此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你若还有别的疑问，就先留著，等到了鬼界，自然会有人详细告知於你。」

「……」

虞子痕不愿死心地紧紧盯著邢春的脸，然而那张脸上，再没有表情波动。

终於，他颓然地垂下了手。

「所以，你一直……一直都是在，骗我？」

邢春稍稍一顿，轻道：「你可以这样认为。」

「你……哈哈，哈哈哈。」虞子痕闭上眼，昂起了头，惨笑声混著鲜血，一齐涌出了喉间。

「果然……我果然还是弄不懂你，到最後也弄不懂。你这个人，你的心……」

「……」

「我是真的弄不明白啊……邢春，邢春，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相伴一生，到头来，怎得如此结局？」

「……」

「回想起来，你，从未曾对我说过，喜欢我，或是要与我相伴一生，这样的话……」

虞子痕望著天空，声音已愈渐微弱，每发一个字，都像是费尽力气，然而他却始终是执拗地，竭尽全力地喃喃道：「原来如此。这麽说，其实，你倒也不曾骗我，呵，呵呵……」

「……子痕。」邢春紧紧蹙起眉，闭上了眼。已不能再看下去……他已不能再忍受了。

他张开眼，握住插在虞子痕胸口的那根断了的矛，僵硬地道，「我要将这矛拔出来了，你……最後还有什麽要说的麽？」

「最後？」

虞子痕茫然应著，视线自天空滑落，落在邢春那微颤著的眉睫。他深深吸一口气，在缓缓将之吐出来的同时，决然道，「我，不要有，来生……」

「……」

邢春再次阖上眼，手上猛一使劲，将那根矛一下子拔了出来。

鲜血，自虞子痕胸口背後汩汩而出，同时一并从他体内流失的，还有他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邢春才重新睁开眼，用颤抖著的手，为他合上了眼帘。

「子痕，子痕……」

邢春一边反复亲吻著他的眉他的眼，一边轻喃，「子痕，你放心，你不会再有来生，你再也不会受这种苦，再也不会……」

眼泪，一颗一颗落在那已逐渐冰冷的面颊上，只是，那人已不可能感觉到了。

即使如此，邢春仍是不厌其烦地亲吻著他的脸。源源不断的泪水，竟洗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将他白皙的皮肤映得愈加透明。

又过了很久，终於，邢春将虞子痕自怀中缓缓放落，让他平躺在地上。

忽然想起，就在几天之前，他也曾这样睡在自己身边，也是如此的沈稳，如此的安详。

邢春昂起头，望著碧空如洗的蓝天，阖上了眼。

「鬼差邢春，四月十一日，至人界，为将阴王子痕送回鬼界。」他轻声说著，每一个字飘出他口中，便化作一道白烟，相互凝结，逐渐聚集成团。

「五月九日，阴王凡身寿终。一共为时二十八日。与时，阴王九世劫难之最後二劫：国破家亡……情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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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四百年前，阴王子痕离开鬼界时，有人很开心，也有人很伤心。四百年後，阴王子痕回到鬼界，那些开心伤心的人便倒了过来。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之後，那些伤心的人，又不怎麽伤心了。因为他们发现，如今的阴王子痕，与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基本上，最让他们意外的是，阴王回来这麽多天，竟没有挖任何一只鬼的眼睛，或者拔掉舌头，也没有将谁扔进炼狱如何如何。

要不是面貌未改，他们简直不能相信，回到鬼界的这个阴王，就是当初那个阴王。

四百年，竟可以将人改变如此之大。

真是那九道轮回，九世劫难。若没有这些，只怕再经过一千年一万年，阴王也依然是从前那个胡作非为的阴王。

回鬼界当天，阎王便将阴王带上天界，如同当年的承诺，要将他交由天界处置。

而天界，对於阴王这四百年来在人间的经历，其实已掌握大概，也甚为满意。加上如今阴王的态度，已不像从前那麽放肆狂妄，便没有多加责罚，只说让阎王以後对阴王好生看管，莫再闹出四百年前那样的祸事。

从天界下来，阴王独自去了河神倩仪之处，对自己四百年前的失约，向河神道了歉。而後又说，他不会再来这里，要河神莫要再等待自己。

听完，美丽的河神又哭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再酿成水患。

至於当年生死薄遭篡改一事，後经查明，乃是一个曾被阴王打入无间地狱、受刑了两百年之久的可怜鬼所为。

此鬼是自尽而亡，不愿投胎，後来被派到阴王身边服侍。

要认真说来，这位仁兄其实并未犯下大错，只是看不惯几名女子为一个「没有心的人」、为一份所谓情爱而争宠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其中一名女子还是他当年为之自尽的原因……

於是，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才得罪了那位从来不容置喙的阴王。

鬼界将此人交由阴王处置，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阴王并未施以刑罚，只是将之送入了轮回。

也或许，对一个不愿投胎的鬼而言，让他去投胎，便算是最残酷的酷刑吧。

如今阴王在鬼界，还是做著与从前差不多的事，当然这是指正事。

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总是撂下正事，上天下地，在六界之间到处跑，惹出一堆乱子。

现在，他很忙。

很多人并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尤其阎王，看著阴王如此日复一日不弃不休的忙碌，阎王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思去又想来，终於想到一个主意。便在这日，邀了四大判官与十大阴帅前往阎王府，说是给阴王办一场接风洗尘之宴。

阎王好说歹说，总算将阴王说动，前来赴宴。宴上，鬼界地位最高的十六人齐聚一堂，实为相当难得一见的场面。

既是宴会，席间美酒佳肴自是不断。莫说鬼不必吃东西，他们当然也吃。都说民以食为天，美食堪称世间一大享受，谁又规定了鬼就不能享受？

除了美酒佳肴，阎王还召了鬼界最有名的戏班子「无影香」前来，真将这场晚宴弄得热热闹闹。尤其那些舞伎，个个生前都是绝色美人，便是如今在人间也难能觅得。

然而，宴会的主角却始终显得不冷不热，静静坐在席位上，并不正眼瞧任何人。

自从打凡间归来後，阴王便一直是如此态度，看上去沈稳平静，却比从前更加教人不敢接近。

要在从前，阴王不高兴了，脾气来了，无非就是一番酷刑伺候，爽快完事。

而现在的阴王，浑身上下笼罩著一股阴霾之气，不知道在那下面藏了什麽，表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就像是一座移动著的火山，随时随刻都可能爆发，但又一直不爆发，却把旁人急得满身冷汗。

刚刚还有三分兴致看表演的阎王，现在已兴致全无，露出一脸干涩的表情。

至於判官、阴帅他们更不必说，从一开始就只关注著阴王的一举一动，就防著阴王一时不耐而发作，把这戏台子给拆得粉碎。

算算时机差不多，阎王便暗暗给戏班子老板娘使眼色。老板娘会过意，又给飘飘使了个眼色。

飘飘是戏班子里姿色最上乘的美人，便是生前再风流倜傥的人见了她，为她而宁愿不投胎留在鬼界的也大有人在。

当然，一个鬼要不要投胎，也不是尽由他说了算的。

接到老板娘的眼色，飘飘便走过去，自老板娘手中接过酒壶酒盅，然後到阴王席前。跪下了，将壶中酒倒进酒盅，再将酒盅恭恭敬敬捧向阴王。

「阴王大人。」飘飘笑意嫣然，银铃般的嗓音里却也满是敬畏，「小女子飘飘，敬祝阴王万福永享。」

阴王瞥了一眼，接过她手中的酒盅，缓缓拿到唇边。

席上所有人皆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这一幕，却见阴王眉头一皱，甩手便将酒盅扔在地上，旋即扣住了飘飘的脖子。

「好大的胆子。」阴王冷冷道，「竟敢给本王喝孟婆汤？」那个「汤」字未落，手上又是一紧。

可怜飘飘本是绝色美人，谁不怜爱三分？却被阴王如此毫不怜香惜玉地对待，若是凡人，即便不窒息而死，也早已颈骨折断而死。

阴王这一举动，可将「无影香」戏班子成员吓得半死，齐齐朝阴王跪下了，边磕头边央求阴王手下留情。

「哎呀，子痕……」

鬼界之中唯一能如此称呼阴王的，不必多想，自是阎王了。

「子痕啊，你这是做什麽？」

阎王离了席来到阴王这边，好生说道，「这宴席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生气了？来来，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容後慢慢讲，先把姑娘家放开，莫控制不好轻重，弄得人家魂飞魄散可就不好了。」

阴王并不撒手：「她敢骗本王喝孟婆汤，便是魂飞魄散百次也不抵其罪。」

「孟婆汤？」阎王拎起先前飘飘端来的酒壶，嗅了嗅，「不是吧，这是酒香没错啊。子痕，你是不是错怪人了？」

「错怪？」

阴王唇角一撩，竟像是笑了。

只是那笑，却令得在场所有人，除了眼睛上翻已看不见事物的飘飘以外，全体打了个寒颤。

「九道轮回，九碗孟婆汤。」

阴王缓缓道：「你们从未经历轮回，怎知我对那味道已何其熟悉？即便掺在了酒中，我亦绝无可能弄错。」

眼看阴王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阎王干咳一声，摸摸鼻子：「这个，宴席上好端端的，哪来的孟婆汤？真是怪了，人家孟婆正在奈何桥那儿忙著呢，怎麽会……」

「怎麽会？」阴王冷哼一声，终於松手。

飘飘立时跌落在地，仍是翻著白眼半昏半醒之间。老板娘连忙上去将她抱住，往後拖了拖，尽量离阴王远一点。

「是啊，怎麽会。」阴王起身，面对面地立在阎王之前，「倒请阎王说说看，这好端端的宴席上，怎会突然出现一壶孟婆汤？并且谁都不给，只拿给了我？」

「呃……」

「是想让我忘记什麽，是瞒了我什麽，还请阎王不、吝、告、知！」最後四个字，字字掷地有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空间之内，竟彷佛传出了回响。

阎王猛地睁大眼睛，肩膀微微晃了一晃。

「阴王大人！」判官等看不下去，站起来纷纷道，「请审慎言行！」

「怎可对阎王大人如此质问？」

「有话还请好好说。」

听著这众口一词，阴王双眼轻轻眯起，转身面朝众人，冷然道：「好。本王与阎王说不得，便与诸位来说。你们有什麽话要告知本王，只管说来听听！」

四下骤然又缄默了。判官、阴帅们面面相觑，又一个接一个坐回了原处，默不吭声。

「说吧！」阴王恶狠狠道，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戾气汹汹，寒意足可冻地三尺。

「说啊，怎麽都不说了？你们不是都知道麽，不是很有理麽，怎麽全都哑了？你们究竟知道什麽，说！」

「……」

众人依旧缄默，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阴王的质问，只是这次，阴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连日来累积的怒气，至此终於发作。

是啊，能不发作麽？回来这麽多日，问了这麽多日，找了这麽多日，却是一无所获。若是从前那个阴王，早已将鬼界掀了个底朝天。

忍，他已忍了这麽久，他原以为不会这麽难的。他以为，在鬼界，不可能有他阴王子痕找不到的人。

然而一日日下来，他却始终无处可寻。

他竟然真的找不到……

怎可能？怎可能！

「子痕，不要发这麽大脾气。」

正当众人无言以对时，阎王总算回过神，扯起嘴角做了个笑脸，「谁也没招你惹你，连嘴也没顶一句，发什麽脾气呢？看把人家脸都弄绿了，这又何必？来来，坐下来喝口水，消消气……」

阴王仍是立在原地不动，眼也一眨不眨，直勾勾瞪著阎王。阎王又不好移开视线，又不能叫他别看自己，便也只得吊著唇角，干笑著与他互相对瞧。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但是当这怪异气氛弥漫开来之前，阴王却出了声，声音里毫无抑扬顿挫：「阎王，既然你想让我忘了，可见你是知道的，不必否认。也不必再让我忘了，现在，就请将你知道的告诉我。」

「这个……子痕啊……」

阎王神色为难，眉毛纠结，正如惴惴不定的心思。忽看到阴帅日游已离了席往这边走来，心一下子定了不少，叹息道，「子痕，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真的不知……」

「阎王。」阴王乍然截过话，眼神益发凌厉，语气却异样地沈重下去。

「阎王，子痕敬你，如师如父。子痕自知过往是非太多，若无阎王相护，子痕早已不是这个子痕。阎王待子痕恩重如山，子痕无以为报，更不该再强求於你。

「只是这次……唯有这次，对不起，阎王，请容子痕任性最後一回。请阎王告诉我，他在哪里，子痕求你，把他还给我。」

「你……」

听到那个「求」字，阎王脸色刷地一变，似震惊似愠怒、却又似是受了打击，往後退了一大步，瞪著阴王半晌无言，缓缓地，唇边浮起苦笑，「子痕，其实……」

後背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戳，阎王别过脸，却是阴帅日游来到了身後。

那张从来甚少表情的脸，依然也是冰冰冷冷，看向了阴王，漠然道：「阎王大人既已声明不知，阴王又何苦咄咄相逼？阴王在人世四百年，应知道有些事是只可遇，不可强求。而若非要求人，不如求己。」

几句话里彷佛含了千条万绪，却又理不清晰。

阴王瞪著日游，又看向一脸纠结的阎王，终是转身离去。门口，一个端著酒盘的鬼仆恰巧进来，一头撞在阴王身上，顿时吓坏，还来不及赔罪，便被阴王一掌拂开，重重摔在了墙上。

啪！酒盘落在地上，本就不是很稳固的脑袋也掉了下来，连忙拾起来抱在怀里，簌簌发抖地退下了。

阴王离去後，大堂内依旧鸦雀无声。

那些不知究竟的戏班子成员，仍是战战兢兢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判官、阴帅也一动不动地坐在远处，神色复杂各有所思。

一场好好的宴席如此收场，阎王却气也不是、怒也不是，转身就往内堂走去。

阴帅日游尾随上去：「阎王大人……」

「你还说！」送上门来，阎王便逮著阴帅发泄，「刚才你为什麽不让我说？反正都这样了，你不如让我……」

「阎王。」日游并不动摇，板著脸道，「一诺千金。」

「你……」

阎王吃堵，怨气更甚，「是是是，你最在理。当初也是你选的人，现在可好，弄成这样……」

「是。」日游单膝跪下，「属下办事不力，恳请阎王责罚。」

「你，你……」阎王咬牙切齿半天，突然往椅中一坐，又是摇头又是捶膝，「作孽啊，怎麽会这样？真是作孽……」

日游默然望著，待阎王缓下来了，才再出声：「阴王并非等闲，四百年、九世劫难也一样过来了，阎王无须过分挂怀。」

「不挂怀，不挂怀可能麽？」

阎王没好气地白了阴帅一眼，「他在人间怎样受苦受难也罢，反正我看不到，眼不见心不乱。可是现在呢，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每天每天……你说我怎麽……」

「阎王。」日游阻止了阎王继续苦大仇深，又想了想，低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阎王一怔，脸上神色浮动，似乎被某两个字说得有点高兴，但是一转又垮下脸，比之前更加懊丧：「子不教父子过，唉，我是造了什麽孽唷……」

一声一声传到外堂，弄得堂里堂外愁云惨雾，再也无心玩乐。

历时四百年，阴王归来，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接风宴席，便在阎王的哀怨连天中结束。

阴王在鬼界有一处宅邸。

以前，阴王在宅邸里养了很多奴仆，不管心情如何，反正只要他想，随手就可以抓一个过来踢踢，或者拿鞭子抽上一顿。不过这次回来後，他驱走了大部分奴仆，只留下几个稍微脸熟的。

毕竟有些事情，他还是要有人伺候著，比如膳食。

其实严格说来，鬼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不过阴王，并不算是正宗的鬼。

他的原身，是天界神树上的果实。只不过是吸取了阴气而拥有「生命」，而鬼也正是阴气之体，於是阴王也就相当於是与鬼同样的存在。

但他的元神，还是神体。

虽是神体，但他却也不可能去神界。

首先，他不喜欢神界的气氛；其次，他这周身阴气，就算去了神界，神界也容不下他。所以，就这样在鬼界安生待著，也没什麽不好。

他还依稀记得，四百年前的阴王，似乎相当不喜欢自己这神不神、鬼不鬼的状态。不过如今，他已不在乎这种小事。

自宴席上回来後，阴王径自回到卧房，案台上，一具古筝静静卧在那里。

没人知道这古筝是从哪儿来的。四百年前，阴王房里还没有这个东西。

很少回房的阴王，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不太碰及这筝。不过有时，他也会弹。

阴王大人一定是在人间时学会了弹古筝……那些听到阴王房中传出琴音的奴仆如此议论。

那琴音，行云流水婉转流畅，煞是好听。只是，每次听著听著，奴仆们总会莫名地感到一阵哀伤，胸口闷闷的，彷佛有什麽急欲抒发，而又怎麽都发不出来。

为何，会有这样悲怆的乐曲？又是为何，他们那素来傲狂的阴王大人，手指之间，竟会流泻出如此旋律？

这些答案，他们是不会知晓的。而他们的诸多揣测，阴王本人也并不知晓。

他就只是一心静静地弹著，想著，念著。

心中徘徊不去的，那个名字……

一曲落尽，阴王站起身，走到窗台，望著窗边地上的一棵栀子花。洁白耀眼的花瓣，与这终日阴沈沈的鬼界，是如此不协调。

这棵栀子花，是从哪里来的，其实阴王也不知道。当他回来注意到时，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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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它时，阴王曾想过丢弃，但是念头一转，还是将它留了下来。每次弹曲的时候，这棵栀子花，就好像是他的听众，是那麽安静，那麽专注。

他伸手，抚上了一片花瓣，指尖下的触感湿润润的，他不禁一愣。随即，敛低了眉睫，目光彷佛有些恍惚起来。

「怎麽？就连你，也是会落泪的麽？」

他低喃著，一滴一滴，轻轻拭去花瓣上的水珠。

「若是连你也会落泪，为何却始终没有人来告诉我，那个人，他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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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邢春所出生的人家，亦可算是名门。祖上皆是书香门第，到这一代，家中还有远亲在朝廷中当值。

邢春便是在这个家中，生活了二十载。

在这二十载中，邢春的娘亲，常常在家中後院带著邢春。小时候带他玩耍，待他长大些了，便教他学识，还教他弹古筝。

邢春的娘亲，曾是乐团的一名乐师。她的琴音远近闻名。有此良师，邢春的琴艺青出於蓝，而更胜於蓝。

邢家对门有一户昭家，昭家有个小儿子，名唤昭铭。

昭铭小邢春三岁，长得机灵可爱。因家中清贫，上面又有两个兄长，下面还有一弟一妹，昭铭自小便十分懂事。

可是，他心中也苦，苦自己为何生在这清贫人家，苦自己为何不是几兄妹中最得宠的一个。只有他的二哥，可以去学堂念书，而他，就只能在家里给最小的妹妹换尿片。

邢春第一次遇见昭铭，便是在他偷偷躲起来哭的那棵树下。

邢春给他点心吃，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往後两个小孩便不时相约在树下见面。每次，邢春都会带上一些点心，准备好当天要教给昭铭的几个字。

约莫在昭铭七岁时，邢春第一次将昭铭带回了家。邢春的娘亲也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孩，知道他在家中过得苦，便给他更多的宠爱。

自那以後，昭铭便常常到邢家串门。高兴的时候也去，去找邢春玩耍；受了委屈也去，去窝在邢春怀里哭鼻子，哭完了，邢春便拿点心给他，弹好听的曲给他听。

这样的日子，就这麽过去了十几年。

那年，两人爬到邢春卧房的屋顶上，看月亮，吃点心。就是在那天，昭铭说，邢大哥，我一辈子也不要和你分开。

邢春说：傻小子，你才活了几年，说什麽一辈子？

昭铭说：总之我就是不要与你分开，死也不要。

邢春苦笑：别随便就说死不死的。再说，你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了，你将来的媳妇才真的要去寻死。

昭铭说：我才不要什麽媳妇，我就要邢大哥。

邢春问：为什麽呢？

因为……昭铭忽然在邢春脸上啄了一口，红著脸说：因为我喜欢邢大哥。

喜欢？邢春摸著脸上刚刚被啄了一口的地方：怎麽喜欢？

昭铭说：很喜欢，很喜欢，说不出有多喜欢。邢大哥不喜欢我麽？

邢春想了想：喜欢。

昭铭开心地扑上去抱著邢春：那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指著月亮，让月亮为见证，说要一生追随邢春，这是昭铭十五岁时候的事。

在那之後，过了三年。

正处浓情蜜意的两人，却不得不分离。因为昭家就要搬离此处。

离别前夕，在初遇的那棵大树下，昭铭趴在邢春身上，一直哭，哭到喘不上气。邢春只是默默抱著昭铭，反复为他擦去泪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这个问题，昭铭问了不下十遍。

邢春无法回答说肯定会，也不能回答说不会，他就只是说：我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找你，直到找著你为止。

昭铭哭著说：那你一定要来找我，我会等著，邢大哥，你一定要来。

一定。直到那时邢春也是深信著的，只要他努力去找，就一定不会找不到。

然而，就在此两年之後。

邢家那位在朝廷中当官的远亲，犯了不知是怎麽来的重罪，诛连九族。就连从不曾见过那人一面的邢春家中也未能幸免。

那天，官兵冲入邢春家中。

就在後院，在那片栀子花林里，众官兵押住邢春，要将他带回京城，与其它邢家人一起等候处置。他的娘亲又惊又急，导致恶疾发作，摔倒在地，惨厉地哭喊著，却没有用。

最终，邢春还是被带走了，最後留在他记忆中的，是娘亲倒在栀子花瓣之上的身躯。那身躯，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到京城後，邢春与其它许多人，被关押在大牢之内。

每天等著，不知何时将迎来问斩。

在那天到来之前，一日傍晚，一个年轻人来到牢中，站在牢门前，一脸好奇地问：你们，谁是邢春？

邢春狐疑地应了声。

那人说：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

邢春问：你是听谁说的？

那人说：当朝驸马。

什麽？邢春不明究竟。

那人接著说：我喜欢听琴，如果你弹的曲真有那麽好听，我就保你性命，怎样？

邢春没有回答。那时他只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如今他已是牢狱之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就说能保他性命，何其荒谬？况且此时的他，已不那麽执著於生死。

娘亲已去了，在这世上，他还有什麽留恋？他只遗憾，直到最後，也没能够找到昭铭，见上一面。

然後，这天，有人来将邢春带出大牢。他被带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正上方，端坐著一个年轻人，这人身著龙袍，头戴九龙冠。

这个人，就是当日去牢中，问邢春是不是弹得一手好琴的那个人。

当朝皇帝，他在殿上，对殿下文武百官说：这个人，是邢琉的远亲，本该与邢家诸人一道处斩。不过我听驸马说，[奇+书+网]这人弹得一手好琴，於是我有个主意。我想，让他在这殿上弹一曲，若这一曲能打动诸位，我便留他一命，留在朝中作为我的乐师。

百官听了，纷纷说这样不妥。

年轻的皇帝便说：人常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那麽乐曲也是如此。若此人所弹之曲，确实能令人被其打动，则说明他并不是个万恶之人，更不是该死之人。况且那邢琉闹的事，与他本身也并无干系。

就我所查，他连见也没见过邢琉。虽说邢琉是罪连九族，其实这九族之中真正该死的又有几个？说要诛连九族，还不都是你们逼我！

皇帝动了怒，百官再也不敢多言，只得同意了皇帝所言。

而後几名宫女上前，摆好案台，放上古筝，请邢春入座。

而邢春，对於如此转机，一开始只觉讽刺之极。死去的人，已然死去，就算他再弹上十天十夜的曲，那个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他冷冷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举动。直到，他在那百官之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以为这辈子已无缘再见的，那个身影。

三年时光，并未将昭铭改变多少，还是那清秀的小脸，那清瘦的身姿。

只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俏皮地笑，顽皮地眨眼。他笑，却笑得僵硬，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为何，他竟会在此？

蓦然，邢春深深一凛。

驸……马……

原来如此。

此前邢春就一直认为，昭铭很聪明的，学什麽都快。若多加培养，未尝不可成大器。然而他怎麽也料想不到的是，这结果。

不怪谁，不怨谁，也不恨谁。

邢春迈步走到案台前，坐定。手，轻轻抚上琴弦，一指拨弄，大殿之内音符流淌，如泉水一般沁入人心。

这是他最後一次，为昭铭弹曲。

一曲落尽，邢春的生死亦就此定下。他住进了皇宫，从此成为皇帝一人的专属乐师。

也就在当晚，皇帝将昭铭传来，感谢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如此之好的乐师，也算引见他们二位「故友」会面，叙一叙旧。

在後院，在月下，人都离开了，昭铭忽然哭起来，向邢春道歉。昭铭说，他只是不想再处处受人白眼，被人看不起，他只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亦可立於高处，睥睨众生。

若有来生，我定要将此生亏欠你的，统统偿还於你。对不起，邢大哥，我也一直，一直都很想念你……

别再想我，邢春说，好好待你的妻，做你的栋梁之才，莫再负了自己这麽多年的辛苦。

邢大哥，你，不怪我，不恨我麽？昭铭问，脸上挂著泪痕。

只是邢春，已不再会为这眼泪而动容。他说，不。

他真的不怪谁，不怨谁，也不恨谁。

谁让，有缘无分。谁让，「情」之一字，只得如此分量。

那之後，邢春不曾再见过昭铭。昭铭住在宫外，入宫是为了上朝，这是与邢春毫无干系的事。

皇帝将邢春留在身边，要他做自己的专属乐师。但实际上，皇帝更将他视为自己的乐器师父。

皇帝说，他一直喜爱古筝的旋律，可惜被太多事情占用了时间，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学琴。

再者，每次他一说要学琴，皇太後，还有那些元老，便一个劲阻止，说这是浪费一国之君的宝贵时间，简直儿戏。

因此，能找到邢春，皇帝觉得很高兴。

虽说还是没有多少时间学琴，至少，心情烦闷时，疲倦时，可以请邢春为他弹上一曲，这样他便很满足了。

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邢春始终也无法当作九五之尊来看待。他给邢春的第一印象，实在太过古怪。而往後的相处间，他也从不在邢春面前露出威严之态。

邢春心情不好，不肯弹琴的时候，皇帝便一直央求，又让太监端来珍馐，又让宫女跳舞给邢春看，千方百计，就为了求邢春一曲。

邢春越来越弄不明白，这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说威严，他也是有的，那日在大殿之上邢春便已见识过了。可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像个小孩子，会抱怨，会傻笑，还会对窗幔又撕又咬。

每当这时，邢春就觉得，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为躲避他的骚扰，就只能用一曲将他轰走。可是往往没过几天，他又来了。简直阴魂不散。

有一次邢春冒著可能被砍头的危险，说要离开宫中，不想再待在这里。

皇帝不答应，巴巴地扯著他的袖子，说：我知道，你嫌在宫里闷，其实我也闷，可是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走。我在宫里，就你这麽一个好朋友，我真的不舍得你走，你就留下来当作陪我，好不好？

邢春这才知道，这个奇怪的皇帝，竟将自己当作了好朋友。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然而，自那之後，邢春没有再说要离开的话。他知道，无论他怎麽说，皇帝都是不可能放他走。

此外他也想试试看，将皇帝当作朋友来相处，是不是就能够让在宫中的日子，过得稍有色彩些？

那天，天降大雨。邢春被困於假山之内，他也不急，就站在那里，望著雨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跑来一个人，还大声唤著邢春的名字。

邢春应了声。随後，那人影朝假山这边跑来，跑得太急，一头撞进邢春怀里。

邢春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冒著大雨狂奔的呆子，竟是皇帝。

皇帝说，先前他到邢春所住之处找他，宫女们说他早些时候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於是皇帝派了一群人出去找，却一个个空手而归。

皇帝气得要死，大骂他们都是废物，最後，索性自己冲进了雨里去找，那些人都没来得及将他拦住。

听了这些话，邢春不知该做何感想。他一个大活人，也飞不出宫去，不过是不见了一小会儿，哪里用得著如此紧张？

最终，邢春只是说：下次不要再如此胡来，你要为百姓而好好保重龙体。

为百姓？皇帝叹气：我做什麽都是为了别人，为百姓，为百官，从没有机会为自己做些什麽，真累人。

邢春挑眉：你还嫌日子不够好？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便不要活了。

皇帝连忙摇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觉得累。我这样说你可能会想骂我……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皇帝，我想象三哥那样四处云游，可惜，唉。你也许觉得我很风光，一呼百应，可是，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不做这个皇帝。

邢春说：但你既已做了，就势必要做好。否则，你就是愧对底下千千万万百姓。

皇帝说：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一直忍到现在，不过，我现在已经感觉比从前好多了。自从你来了之後，我处理那些繁琐公文的时候，也比以前得心应手。在大殿上，听百官罗哩叭嗦，以前我总觉得很烦，但是现在只要一想到你，我就不烦了。

邢春，这都是因为有你在，所以，请你一直留在宫中，一直留在我身边，好麽？

邢春沈默了片刻，才回道：一直？直到我老死？

皇帝点头。

邢春说：那我就直说了。不好。

为什麽？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啊，可我不还是一直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是你的责任。而我，却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怎麽没有？你有我啊！

你？你是我什麽人？我为什麽要为你而留在这个地方？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谁说过你我是好朋友？

在邢春如此答复之後，皇帝脸上，露出深深受伤的神色。他看著邢春，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扑上去，将邢春紧紧抱住。

皇帝说：不管是好朋友也好，不是也好，总之，我喜欢你，我不许你离开我。你若离开我了，我立即丢掉皇帝不做，我翻山越海也要找到你。

邢春怔然良久，缓缓将皇帝自身前推开：你……何必如此。一个乐师而已，你可以再去找，民间有很多很多出色的乐师。

皇帝摇头：不，那些再好我都不要，我只要你。邢春，我喜欢你，你明白麽？我喜欢你，你要什麽我都愿意给你，只求你不要离我而去。

邢春无言地看著皇帝，那是张还很年轻的脸，脸上，却现出如此悲壮的沧桑。

你……

这个「你」字，被突然靠上来的皇帝，含进了口中。而後，邢春垂著眼帘，看到的，是一张微微泛红的脸，以及一双不安地抿著的唇。

皇帝小声说：我，我很早就想这样待你看看，可是一直不敢，怕你会生气，你……你生气麽？

说完，年轻的皇帝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迎视邢春，那眼神却有些怯怯的，忐忑地闪烁著。

後来，每当邢春回想当时，总是无奈，然後失笑。

这个在大殿上一言九鼎，一字千斤的皇帝，心，竟是如此单纯。

虽然总也想不明白，明明拥有後宫佳丽三千的皇帝，是为何会如此迷恋自己，总之，他已经认了。就算他不想认，又能如何？

每次夜里，皇帝以一个又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在此留宿，然後就赖到他的床榻上不肯走，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

他，也是喜欢的，喜欢那张年轻的脸被汗水浸湿的模样，喜欢那修长的身躯在自己身下颤抖的温度，喜欢那甜腻地呼唤著自己名字的声音。

「情」之一字，曾伤他甚深，却又反过来，将他治愈。

只因他是重情之人。他能给的，只有深情，无法虚假，否则，他便半点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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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自从邢春入住宫中之後，从不曾在皇帝以外的人面前弹曲。直到那天。

西陵王，远征归来。

为表慰劳与祝贺，皇帝便私下里对邢春说，想请他在庆功宴上弹上一曲。邢春答应了，也如是履行了此诺。

三天後，皇帝接到西陵王一封信函，说，想要一个人。

西陵王，乃是当朝名将，刚毅骁勇，为朝廷打过许多胜仗。只是这人，实在有些狂妄，就连对皇帝说话也是昂著头。宫中部分官员，包括皇太後，都对之甚为忌惮。

宫廷之内，谁的兵力掌握得多，谁便有权。而西陵王，就是朝中手握兵权最多之人，多到有些危险。

皇太後也曾想削去其一部分兵权，然而，关外时有征战，颇难应付。在几次派其它将领去征讨而均以失败告终之後，不得不将兵权还与了西陵王。

就是这个西陵王，对皇帝说，要邢春。

闻听此事，皇太後以及几位重臣，便要皇帝答应西陵王的要求。皇帝不允，他们便一再相劝，苦苦相劝。

西陵王刚刚打了胜仗归来，气势正盛，若不答应他的要求，便是正面挫其锐气。

西陵王是个极有野心之人，如此挫其锐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反正他要的，不过只是一介平民。

皇太後还说：我们都知道你偏爱那人，而你这次割爱将人交给西陵王，想必他也多少会对你心存感谢。往後，我们再慢慢安抚他，待他掉以轻心之际，便立即削他兵权，损他实力。到时，你想再将人要回来，还不容易？

诸此种种，皇太後与那几位重臣，劝了皇帝一次又一次，今天不行就明天再来，一直非要劝到他点头为止。

终於，这天夜晚，皇帝去了邢春之处。他低著头站在邢春面前，挣扎许久，还是说了：我……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如此态度，如此语气，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邢春当即知道了皇帝要说的是什麽。

他面无表情地听皇帝将话说完，最後点点头，说：我了解了。

那晚，皇帝没有在邢春处留宿。次日早晨，便有人来，将邢春接出宫去。

西陵王并非居住在京城，去的路上，邢春是坐在马车中，身披著斗篷，盖帽遮住了一半面孔。

数日後，马车抵达西陵王府。

邢春进了府，被安排在一处别苑。不久，西陵王过来，一张俊美却邪肆的面容上带著满意之色。

他走到邢春面前，说：你终於来了。盖帽取下。

邢春默默掀开盖帽，下一瞬，西陵王勃然大怒。

这是怎麽回事？他指著邢春的脸，怒道，你的头发是怎麽回事？说！

邢春淡淡道：你找我来，只为听琴，又何必在意我的相貌？

西陵王怒气更甚：就算我只想听琴，也不喜欢一抬头就看见这麽奇怪的东西。你的头发是怎麽搞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给我弄回去！

邢春说：办不到。

西陵王怒视邢春半晌，狠狠一甩手：好！好！既是如此，我不管你，你也休想从我府中飞出去！

说完，西陵王离开了。

自那之後，邢春便一人独住在这别苑之中，其实，称之为软禁或许更为合适。每天来给他送饭的，都是西陵王派来监视他的奴仆，在这重重看管之下，谁也插翅难飞。

邢春也不想飞到哪里去。他已无处可去。

皇宫之中，曾有一个人，是他在这世上最後的留恋。

然而到如今，他连这最後的留恋也没有了。但他也不曾想过寻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就算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亦不会做出如此辱没双亲之事。

他也很久没再弹琴，虽然琴是一起带了过来的。这时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在院子里，於月下独步。抬头，头顶上是皎洁的月，洁白的月，正如他的发。

就在那天，离开皇宫当天，一夜未曾入眠的邢春从床上起来，走过铜镜之前，赫然发现，自己，竟一夜白头。

他，竟韶华白首。

他愕然，却不难过。他心里，已什麽都不剩了。

情？那是什麽？

一个字，说出口便随风飘走的一个字，而已。

这晚，是他娘亲的生辰，他将古筝搬到院中，弹起已久违的旋律。那是娘亲第一首教给他的乐曲。他静静弹著，在心中回忆著当时的情景，当时的栀子花香。

不曾注意到，一个人影，悄然来此。

直到这一曲弹尽，他的身後蓦然响起话音，冰冷而嘲弄：哼，如此美的琴音，竟是出自你这样的人之手，真是浪费。

不需回头，邢春知道，那人是西陵王。

邢春没有答话，抱起古筝，准备回房。西陵王将他怀中的琴一掌打落，拽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扯。

来人！西陵王喝了这样一声。

自此之後，邢春被困在西陵王的卧房之内，几乎片刻不曾下得床榻。所有的一切，皆由西陵王派来之人为他照料。

至於西陵王本人，他所做的，就是嘲弄地看著四肢已被绳索勒出血痕的邢春，粗暴蛮横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仅此而已。

偶尔，西陵王也会大发慈悲，解开邢春手上的绳索，抚摸著他已损得不成样子的皮肤，幽幽地说：邢春，你这又是何必？让你对我笑一笑，为我弹首曲，就有如此之难麽？

从来得不到邢春的响应。而後，便是重新一轮的蹂躏，羞辱。

有一次，西陵王酒醉回房，又被邢春的态度惹恼，一怒之下抽出剑，削了邢春几束白发，却又停下来，瞪著散落在床上的那几束银丝发呆。

最後，西陵王扔了剑，抱起邢春的头颅，将他脸上的血丝缓缓舔去，呢喃著：邢春邢春，你为何非要如此？你要的究竟是什麽？你究竟怎样才肯，怎样才肯……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西陵王仅仅只是抱著邢春入睡，不做其它任何举动。

不知是多久之後的一天。

西陵王让人解了邢春身上的绳索，将他带出府外，经过数天路程，来到京城。西陵王带邢春进了皇宫，在皇宫深处，邢春看到的，是被一群兵士围堵起来的皇太後，以及皇帝。

西陵王，终於造反。

看到邢春，皇帝眼中露出喜色，随即，却又惭愧地垂下了眼。

西陵王将一柄匕首塞进邢春手中，说：你去替我杀了皇帝，我便放你自由。

邢春握紧了匕首，一步一步走向皇帝。而随著他的走近，年轻的皇帝脸上，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惧之色。

邢春心中大笑。他，竟害怕自己。竟以为自己当真会对他下杀手。

邢春摇摇头，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

手腕，忽然被人掐住，西陵王低沈阴恻的声音落在他耳後：我就知道你多半下不了手。哼，看来，比起杀人，你更愿意留在我身边麽。

邢春又摇摇头，蓦然一使劲，挣脱了西陵王的手。再度举起匕首，这次对准的，却是西陵王。

不！住手！都住手！西陵王的喝声，在大殿之中沈沈回响。

但是，已太迟了。

西陵王的护卫们，射出的箭矢，已将邢春穿透。

西陵王抱著邢春的肩，一再摇晃著，一再地问：邢春，你这是何苦？我想过好好待你，可你却从不肯给我机会；我可以夺得天下，却偏偏得不到你一笑。对我，你为何非要如此？你是为何，为何……

为何？邢春含血而笑。

并不为何，只因，他已绝情，他已无情。

而，阴帅日游会找上他，除了相中他的沈稳从容，也是因为，他的绝情。由他去执行阴王子痕的情劫，最为合适不过。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他的绝情，竟会输给了，虞子痕的痴情。

说是他了结阴王子痕的情劫，其实於他自身，又何尝不是一劫？

大概，这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的。若非曾在黄泉海边与阴王有过那一次交会，他便不会对阴王产生好奇琢磨之心。若无此心，他未必会接受阴帅的委托，前去人间接近子痕。而如若他不去，之後的一切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造成而今的後果，那个「因」，在他接受委托的那一刻，更或者，早在他与阴王子痕初会之期，便已种下了。直到他前去人间，才是真正结了「缘」。

纵然，这是一场无果的孽缘。可是怎麽办呢？他已陷进去了，已抽不出身了。

便陪子痕，度了那一段「缘」，然後，再以他的绝情，送走子痕。

他知道，那一刻，自己多半已被子痕恨透。

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但是，他也不怪谁，不怨谁。要恨只恨，他们两个，相逢不是时，相知不是处。

阴王子痕，已回到鬼界。而他，随後也回了鬼界，并去向阎王提出了一个请求。

在那之後，他还是可以偶尔看到子痕，虽然子痕并不知道那是他。他不在乎，只要能够这样看著子痕，他便心满意足。

而且，偶尔，他还可以听见子痕弹曲。那一首，他已想好了名字，却到最後也没能来得及告诉给子痕听的曲。

事到如今，听到这首曲，他便不禁落泪。

为何？子痕竟还会弹起这首曲。

又是为何？当子痕弹起这曲的时候，神情显得是那麽哀伤。

那天，子痕弹完了这首曲，走到他跟前来，发现他的泪水，便为他轻轻拭去。

「怎麽？就连你，也是会落泪的麽？」子痕低喃著，一滴一滴，为他拭去泪珠。

「若是连你也会落泪，为何却始终没有人来告诉我，那个人，他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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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这日，一个不速之客造访阴王宅邸。这个不速之客来自魔界，名叫戠约。

彼时，阴王并不在府内，戠约便径自闯入阴王卧房。府中的奴仆们，虽对戠约的蛮行颇为不满，却又不敢如何。

戠约是魔，还不是下等小魔。以他们这些小鬼而言，是奈何不得的。

在房中，戠约四下打量，看到摆在案台上的古筝，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视线一转，发现窗台下摆著一坛白色的花。

戠约走上前，捻起一枚花瓣，冷豔的唇角嘲弄地抿起：「哼，四百年人间之游，你竟也沾染了这人间俗气，可悲可叹。」

戠约将花瓣在掌中揉捏，不知是想做什麽。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房门外，正是阴王子痕。

见到房中情形，阴王眉心微微一动：「是你。」

「好久不见。」戠约从窗前离开，向阴王走去，「四百年了，你的模样，倒是丝毫未变。」

这时候的阴王，与在人间之时的相貌大为不同。阴王之本尊要更为高大，长发更长，并微微泛著金红。

眉，仍是高挑；眼，仍是修长，但更多出了一股冷冽骄扬之气。这张脸，有著说不出来的味道，若是不经意地看了，便会无法呼吸一般。这气，教人不可仰止。

「你也未变。」阴王淡淡道，看著面前这个紫色长发的魔，「你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没有事就不可以来找你麽？」戠约一步步继续上前。

阴王仍站在房门处没有动，雕像一般：「你是魔，这里是鬼界。你若无要事，还是趁早离开。」

戠约面色微变，冷笑，「从来无视六界规则的阴王子痕，竟说出这番话，真是教人不胜惊诧。又或是，你认为在鬼界，这是你自己的地方，多有不便？无妨，那就与我同去魔界便是。」

「戠约。」阴王记得这个名字。他记得的，不单只有这个名字。

「我不会随你去魔界，亦不希望你再来鬼界。」

「你说什麽？」戠约声音骤冷。

「我说，从前与你只是儿戏。」阴王漠然道。

不错，他是阴王。阴王，自有阴王的作风。

「如今我已不愿继续这儿戏。仅此。」

「……你！」

戠约眉心跳了几跳，咬牙道，「好！好！都说阴王多情，更无情，果然不错。无怪乎四百年前那笨河神为你泪淹河堤。可惜，我是魔，魔不会流泪！所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让你永远记住我！」

说话间，戠约身上燃起紫色火焰，火苗扑腾扑腾，开始四处四溅。落在木桌，木桌便顷刻燃烧。

阴王皱眉：「戠约，你这又何必？你我原本就是殊途，断无结果。」

「哼，结果？」戠约恻然挑眉，「什麽才是结果？长相厮守？白首偕老？空谈！莫忘了，我是魔。得不到，便毁去。」

「你不是我对手。」

「我知道，我毁你不得。无妨，我能毁的还有很多。哈哈哈！」

越来越多的紫色火苗，飞射在房内四处。其中一簇，赫然落在窗下的栀子花坛中。

阴王脸色倏然一变，身形一动，便要上前。然而，留意到他脸色变化的戠约却抢先一步，抓起栀子花茎，将之从坛中连根拔出。

「阴王阴王，你可知道，这白色花朵，是多麽不适合你？」戠约讥诮道。

「住手。」阴王危险地眯起眼睛，「戠约，不要逼我。」

戠约昂头冷笑：「哈哈哈，要出手便出手，何必像凡人一般废话？我看这人间俗气，就由我为你毁去罢！」

呼！

炽烈火炎，自戠约掌中腾然而起。转瞬，便将那栀子花吞没在火焰当中。

子……痕……

依稀，有谁轻叹。

痛……却凉丝丝的。

在如此感受中，邢春睁开了眼。触目所及，皆是浅浅蓝色。再仔细一看，并非周遭物体是蓝色，而是他的眼前蒙著一片蓝。

这是……他伸出手，却愕然一怔。手？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由远而近，缓缓步至他面前。

阴王看著这根水柱，是由黄泉海之水凝聚而成，内有无穷阴气。而被包裹在这当中的，就是邢春。

「你总算醒了。」阴王道，「如何？还痛麽？」

「你……」骤然回复人形，邢春的心情已是慌乱，又见阴王，听得他如此问话，心里，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怎会，怎会如此……」他低喃。

「那日戠约之火炎，险些将你形神俱毁。」阴王缓缓道，「我救得及时，方保住你最後一丝阴气。而要真正救回你，还得依托这黄泉海之水。」

为何？邢春想问，却只是默然垂下头去。

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将他救回？就让他魂飞魄散，又有何不好？对於子痕而言，难道这样不是比较好麽？

「邢春，你果然爱玩闹，你实在会对我开玩笑。」

阴王闭了闭眼，喟然道，「那日是你，送我赴黄泉，你说你职责已了，自此与我再无瓜葛。

「而你，却化作了栀子花，日夜在我房里，我所做一切你皆看在眼中，你竟……你竟如此戏弄於我。你可知我发现是你时，心中有何感受？终於找著你，同时却几乎永远失去你……若然如此，教我情、何、以、堪！」

邢春无言以对，唯有缄默。

「告诉我。」

阴王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在水壁之外，将邢春的脸紧锁在视线之内，他字字清晰地，「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

「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阴王如此重复，双眸益发显得咄咄逼人。

邢春虽没有回视那双眼，也感觉得到那迫人的压力。

终於，他开了口，低低道：「你这样问我，是希望我如何回答？你想得到怎样的答复？得到之後，又能如何？既然已恨我至深……我不奢望你能消去这恨意，只是，我也不希望，你如此与自己过不去。恨一个人，是件苦事。」

「恨？」

阴王轻挑了一下眉，「哦？你知我恨你，那你可知，我是如何恨你？恨你到何种程度？」

「你……」

为何定要如此逼我？

邢春心如刀绞，却又不能也不想回避，只有忍著痛，答道，「你曾说，你不要再有来生，我便知道，你已恨我恨到，不愿再碰触人间之情感……」

就如千年前的他自己，心已死，情已绝，便舍弃了轮回，甘愿在鬼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著枯燥而单调的事。

「哦？」闻言，阴王微眯起眼，目光更显深邃。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样认为。」

他点点头，脸上闪过一道叹息，放低了视线，轻语道，「邢春邢春，我以为你聪明冷静，总能看透一切。想不到，你也有看不透的。」

「……」

「那时你告诉我，你是鬼差，你来自鬼界。既然如此，我若再入轮回，又怎能找到你，怎能够再向你问个究竟？」

「子痕……」

不曾料想过如此，邢春恍然瞪大了眼，唇微颤著，想说什麽，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要知道，身为虞子痕的我，固然无甚心机，却也并非呆的傻的盲的。」

阴王唇边泛起一抹似笑非笑。

「有些事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掩盖。你是如何待我，我心中有数。

「而你常常说一些，那时的我还听不明白的话，如今我已明白。你要我莫忘的事，我没有忘。我都记得。你，是希望我好的，对麽？」

「我……」

「在山崖上，你曾说，就让你我二人一起坠落。当时你心里，是真的希望那样，对麽？」

「……」

「你去向阎王请求，将你变作栀子花，放入我房中。你不要说，这是因为你做鬼做腻烦了，也不想做人，便想到做花？」

「……」

「邢春，我再问你这最後一次。」

阴王骤然语调一转，冷硬似铁，直击人心。

「你是不是喜欢我的？若你否认，阴王子痕自此不再纠缠。但是，你绝不可对我说谎。你不可再骗我！」

阴王的步步紧逼，已令邢春再无退路，不堪招架。最终，他疲惫地阖上了眼，惨笑。

「子痕，我在世上这一千年，还不曾有过任何後悔之事。是怎样，便是怎样，落在我面前，我便认了。

「直至那天，是我第一次感到了後悔……哪怕被你恨透，哪怕就此再也见不到你，我也应该告诉你的，我的心意……我後悔，为何我不曾告诉你，我是多麽在乎你，多麽想与你，相伴一生……」

闻言，阴王的脸色终於缓和。他定定望著邢春，将手探入水壁之内，伸到邢春眼前，坚定地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到我身边来，不要再离开我。」

「子痕……」

邢春已不知该用什麽表情面对阴王。撼然过後，只是不断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你我之间，不可能的……」

「哼！谁说的不能？」阴王断然道，眉眼之间散发冷冽，但是转瞬又柔和下来。他将另一只手也探入了水壁内，双臂微展，迎向邢春。

「邢春，你不要管别人。只要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将手给我。」

邢春辛苦挣扎，犹豫地抬了手，又垂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却僵在半空。

不是不想握住眼前这双手，只是怕，到最後，还是不得不放开。若然如此，又何必给自己不可能的奢望。

「邢春。」阴王催促道，眼光越发柔软，似要将人融化了。

「子痕，子痕……」

终於，邢春认输了。

就算前方有荆山，有火海，他也不管。

只要有这个人，便不必惧怕再多疾风骤雨。这个人终会坚定地与他一起，承受一切，这便足矣。

当四手相触的瞬间，阴王便将邢春握住，一扯。

邢春被扯出水壁之外，踉跄地跌入阴王怀中。旋即，一双紧得似钳的臂膀将他抱紧，就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体内。

「邢春，你叫我好找……」

寥寥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回到鬼界这麽久，虽然从不曾放弃过，但是偶尔，阴王心中也会掠过「也许真的再也见不著了」的念头。

还好，并非如此；还好，他终是找到了……

从刚才到此时，努力维持的平静，再不复在。

疾风骤雨似的吻，一下子就将邢春包裹起来，身子被阴王牢牢制在怀中，便是想逃，也再不可能逃得开了。

反反复覆地吻过了他的额头、眉眼、鼻尖，终於含住双唇，如贪婪一般地狠狠纠缠。阴王大手一挥，原本就只披了一层薄丝的邢春，失去了身上唯一的遮掩，连羞赧也来不及，便被阴王蓦地握住了分身。

「唔！……」

膝头顿时一软，即便依偎著阴王的怀抱也有些站立不住。

阴王并不扶他，反而就这样将他放落在地，接著又俯身上去，将他整个人覆盖於下。

「子……」

话音未完即被阴王吞入了口中。时轻时重地噬咬著他的舌，将他的口腔全部占领，若不是此时已不需要呼吸，必定早已窒了息。

不让他说话，阴王现在什麽也不想听，只知道，找得他好苦，想得他好苦。谁说人间才有相思？害了相思，便是鬼神也万劫不复。

一个个吻落在邢春肩头颈间，不算粗暴，但也并不温柔。来到邢春胸前时，阴王骤然合齿，著著实实给他咬了一下，邢春真的吃痛，这才闷哼出声来。

未想起抗议，喉咙里又被阵阵惊悸占满，发不出声。邢春抬手扣住阴王肩头，尝试著推了推，却是徒劳。

阴王却不管他，只顾揉捏著手里的物事，那里早已悄悄发热，挺立起来，又被如此蛮横与细致交加地爱抚，不禁更是昂扬贲张，颜色已红到令人羞耻的地步。

邢春闭上了眼，腰上一阵阵战栗，已经快要……

「呃！……」突如其来，彷佛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整个人自高空急速跌落。邢春睁开眼，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忽然撒手不管他的阴王。

「子痕……？」

「邢春，你这个坏东西。」阴王微扬著唇角，似笑非笑。

邢春不解他的意图，正想问，话语上到喉间却转为了一声低呼。

「啊！子、子痕……」猝不及防的痛楚，一下子模糊了邢春的视线，修长的眉毛微拧起来。

「痛麽？邢春，你痛麽？」

灼热的坚挺已全部埋入了身下人的体内，阴王紧捉住邢春的腰，防止他任何一丝想要逃跑的可能。

垂眼睨视著眼底，泛著金红色的双眸之中，复杂的光芒迷迭百转。

「很痛，是不是？突然从云端跌落……」哑声说著，阴王缓缓移动了腰，从那紧窒干涩的甬道之中抽出了些，旋即又用力推了回去。

邢春的身体微微震颤起来，努力适应著这痛楚，并全力集中了视线，想看清楚对方此时的表情。

其实不必看，听便可以了，那低沈的声音里，万千情绪，理不清楚，却能感觉分明，一丝一缕也不会错过。

「就像那时候，你对我……让我以为找到了能够牵一辈子不放手的人，然後，你却放手，故意说无情的话，之後更把自己变成了我无从察觉的事物，躲著我，却看著我……这麽多天，日日夜夜，我在你眼里，有多痛，邢春，你可曾看到？」

「呜……」

猛然的一个用力挺入，冲散了邢春原本想唤出的名字，他只得皱起了眉忍耐，等到缓过来了，才开口，「子痕，子痕……」

然而，阴王根本不听他讲话，便又一遍遍地挺进他深处，像是要在他体内打下烙印，反复往他最脆弱的部分攻取而去，毫不留情。

只是偶尔，邢春在恍惚间会听见那暗哑的声音，如梦呓般地低喃，「邢春，你真是个坏东西……」

「唔嗯……」

邢春很想很想说些什麽，却又实在是连一个完整的词也说不出来。莫说找到言语，就连要稳住自己的神智，已是相当不易。

彷佛整个人都要被如是冲击给冲垮了，便只能紧紧攀住了此时唯一的倚靠，不能放手更不想放手，只想就这样长此下去，不论到哪里都是一起……

就如此刻，一起，登上了云端，然後再一起缓缓飘落。

伏在邢春身上的阴王，一直沈默。

邢春等了等，等了又等，终於出声：「子痕……」

「不，什麽也不必说。」

阴王却将他制止，摇摇头，额头磨蹭著他的肩胛，「我并不是怪你，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想你明白，我已不能再忍受那样的事……」

阴王抬起头，以指尖拂开在邢春额上颊边凌乱的发丝，专注凝视著那双眼，那眼中情满溢，痛也满溢。那是心痛，他知道，再也没有谁比他更了解。

「邢春，其实就算方才你说对我无半点情意，我也还是不想放你。纵然我也不愿强迫於你……还好，我不必如此。」

稍稍一顿，阴王脸上情绪沈淀，定定道，「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从此以後，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再离我而去。」

「子痕。」

邢春抿了抿唇，双臂环过阴王後背将他抱紧，这怀抱的感觉是如此安心，如此踏实。只是心里，仍有些微的忐忑不安。

「我想在你身边，我是想的，可是……」

「没有可是。」

阴王将唇覆在邢春额上，低沈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不容旁人置喙。谁若敢插手，我会教他後悔莫及。」

「你……」邢春蹙起眉，看著阴王，在那飞扬的剑眉下，一如四百年前一般的骄扬霸气流泄出来。

「你说的这个『他』，是连阎王也算在内的麽？」

「阎王？若是他的话，我自会与他好好说。」

其实，如今事情发展至此，阎王说不定还有些庆幸。想来阎王也已经选择了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每次看到阴王都会暗暗嘀咕什麽「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难道你当真打算……」

「我心已决，包括邢春你，也不要置喙。」

「你……」邢春再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阴王子痕，真不愧是你。」

阴王捧住邢春的面颊，定定看进他的双眼：「你既如此了解我，便认了吧，你是逃不掉的。」

「我不认……好像也不行了。」邢春苦笑一声，抬手捏住阴王下颚。唇边，浮现出熟悉的微笑。

「子痕，我已恋你太深，我不得不认，我也不会再想要逃。总之这次我若再负你，便教我魂飞魄散。」

阴王讶然地瞧他片刻，脸色却古怪起来，嘀咕道：「如此郑重的言语，倒真不像是出自你之口。」

邢春也被说得无奈，吊起眼角：「那你认为，应该怎样说话才像是我？」

「譬如说……」阴王想了想，沈吟道，「『你若不想我逃，便只管拿绳索将我锁在你身边不就完了』，这样的？」

「唔……」邢春呻吟一声，按住额头，「误会误会，我可没有这样的癖好。再者，我……我很讨厌绳索……」

「安心。我怎可能如此待你？」

阴王揉了揉邢春头顶，久违的笑意，终於在唇边舒展，「你也不需要我那样做才能将你留在身边，是不是？」

「是。」邢春颔首，指尖在阴王脸上轻拂而过，「将我锁住的，只是你本身。子痕，你的名字，於我就是解不开的锁。」

阴王眸光微闪，也颔首：「那好，就这样定了。」

邢春一愕：「定了？定什麽？」

「你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

呵，这个张狂霸道的阴王，若是给他权力，怕是连六界规则，他也能眼都不眨地就给定了。

邢春点头，重重道：「好，永不分离。」说罢扬起脸，将双唇轻覆而去。

自此再不需言语。

【完】

「慢吞吞的，烦死人！快点！」

随著这样的怒喝，那个正往前走得缓慢的胖子，被一脚踢上摆渡人的船。

邢春瞥了一眼那个踢人的鬼差，是新来的，听说是生前穷怕了，便不肯投胎，跑来做了鬼差。

其实每个鬼差，之所以成为鬼差，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鬼差中也有不少饿死鬼，不过像这样，对每个貌有富态的胖子抱有莫名的仇视心理，如此鬼差倒还真不多见。

无奈之余，邢春有些感叹。做人虽有疾苦，其实却比做鬼来得有滋有味。虽说他亦并不向往轮回。

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邢春回头，看见来替换他的鬼差。

因为黄泉海边时刻得有鬼差守著，但鬼差却也不可能没日没夜一直守在这里，因此是定时轮换当差。

「你可以休息去啦。」那个鬼差如是说，又眨眨眼，「阴王大人在那边。」

邢春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停著一辆马车。

「嗯，那我走了。」说罢，邢春走向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刚一坐定，身边的阴王便躺下来，脑袋枕在他腿上，一脸舒适。

邢春挑起眉，自上往下睨视著腿上那人。

「你很累麽？」

阴王轻轻一眨眼：「累。」

「装。」

阴王笑了：「何以见得？」

邢春一巴掌拍开那只在自己脸上摸个不停的手：「由此见得。」

阴王咋舌：「无情。」

邢春坏笑：「无赖。」

「你说什麽？」

「我是说，先前我在黄泉海畔，便一直在想，子痕怎麽还不来呢，怎麽还不──来──呢？」

「哼，真真无赖。」

「呵，过奖过奖。」

「不贫了。我头疼，帮我揉揉。」

「好，不过，不许再像那次，突然将脑袋卸下来。否则，我可要一脚将它踢老远去。」

「谁让你不好好揉，使劲拽我头发，我便索性将头给你。」

「哎，我也是有原因麽。」

「什麽原因？」

「我是想起你我初见时，你便险些削了我一头长发。」

「你还真是会记仇。话说回来，你的头发确实古怪，究竟是怎麽回事？」

「这个……秘密。」

「秘密？」

阴王眉头一挑，眯起眼，「哼，既是秘密，那我只有夜里再秘密地问了。」

「唉。」邢春叹息，「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正经可爱的子痕了。」

「哈哈，我就是我。不论从前现在，你喜欢的，始终是我。」

「唔，我可以反悔麽？」

「会有比拔舌地狱更可怕的事情等著你。」

「哎呀，做鬼也这麽难，我还是投胎去算了。」

「你若投胎，我也会一世一世缠著你。」

「噗。子痕子痕，你怎麽还是像小孩子？」

「哦？你终於承认了，你果然就是拿我当小孩子对待是不是？」

「呃……」

不多时，马车已到达阴王宅邸。阴王带邢春进了府，在往里走的路上，阴王道：「从今日起，你就住在我这里。我已经与阎王说过了。」

邢春诧异地停下脚步。

「你是怎样对阎王说的？」

「这你就不必过问。总之他答应了，你就只管住下来。」

「阎王……他怎会答应？他竟真的答应了？」邢春喃喃著，还是不敢置信。

「是真的。难道你还不信我？」

「不，并非是不信你。可是我……我毕竟是……」

「邢春。」阴王截过话来，淡淡道，「其实对阎王而言，有个人来帮他看住我，他高兴还来不及，至於那是个什麽人，并不重要。」

「是……这样麽？」邢春呐呐地望著地下，这样的结果，实在出乎他意料。

但，这既是子痕所说，自然不带有虚假。他是真的真的，可以与子痕在一起，再不分离。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跟我来。」阴王拖著邢春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来到後院，邢春立即发现，这里多出一样先前没有的事物。一株栀子花树。

「我记得我曾说过，要与你在後院种上满院的栀子花。」

阴王说著，为难地扯了扯唇角，「可是要在鬼界种花，实在不易。我只能先弄来一株，试著养养。若养得好，往後再想法子多弄一些，你看这样好麽？」

「好。」邢春笑著点头。

没想到，子痕竟还记得，这个承诺。这个原本是不切实际的承诺。

「子痕，谢谢你。」

「你这麽正经对我道谢，我还真不习惯。」阴王似真非假地道，随即差奴仆去将他房中的古筝拿来，并送来了几壶酒。

阴王拎起一壶酒，携著邢春在琴前坐下。

「我说过的，我们要在栀子树下对酌，弹曲。虽然这里只有一棵栀子树……也只能请你将就了。」

「呵呵。」邢春饮两口酒，笑道，「你如此说话，实在让我想叫你一声──小子痕。」

阴王脸色一黑：「那『小』字就不必了。」

「可是小子痕啊，你的确比我小不是？」

「我比你小？」

「我来到鬼界之後，你才诞生，难道还不比我小？并且小了有数百年呀。」

阴王黑著脸瞪了邢春半晌，最後，闹别扭地一甩头，「我不弹曲了。」

若是外人见了必定惊得下巴脱臼的这样一幕，在阴王府邸中已上演过不止一、两回，将几个偶然撞见此景的奴仆吓得晚上直做怪梦。

阴王，他们那素来傲然过天、不可一世的主子啊，谁见了不敬畏三分，谁敢在言行间稍有冒犯？偏偏在这个白发鬼差面前，阴王子痕，竟会表露出这样的……率性，这实在是……

「哈哈，无妨无妨。今日，就由我弹给你听。」

不以为意地说罢，邢春将指尖抚上琴弦。款款琴音，自指下流淌而出。

「邢春……」阴王眼中泛起诧异。

他并不知晓，原来邢春竟还会弹曲，并弹得如此之好。

更甚者，此时他所弹的这首，便是虞子痕第一次弹给他的那曲。掐指算算，此曲他只听过几次，竟已将旋律完全记下。

这个邢春，到底有多奇妙，能令自己有多吃惊呢？阴王思忖著，静下心来，听邢春弹完了这一曲。

正要问话，却听邢春说道：「对了，我一直没有将想好的曲名告诉你。这个名字，在我这里已保存太久。再不说出来，只怕就快要发霉啦。」

闻言，阴王也才想起有这麽一回事，便问：「你取的什麽名？」

邢春微微一笑：「春痕。」

「春痕？」

阴王重复一遍，有点纳闷。这……不就是将他二人的名字各取其一，拼在了一起麽？难道就仅此而已？

「这当中有何含义麽？」

「这个麽，不太好说什麽含义。」

邢春耸耸肩，「只是一种感觉。」

「感觉？」

阴王托著下巴，「那为何不叫痕春？」

「若叫痕春的话，你不觉得听起来有些像是『很蠢』麽？」

「……」

「花落时，春尽去，值此春痕幻寂中，轻歌伴香氛，唯愿彼之音，长留於君心。」

悠然说罢，邢春又呵呵一笑，故意稍稍掩住了口，「你呀，不喜欢这个名字，又是在介意什麽呢？看来只有但愿待你多活几百年之後，能懂得欣赏这个曲名之好吧。」

阴王刚刚缓下来的脸上又是一黑。

「你又在影射我还是小孩子？」

「哎，小孩子就是总不喜欢别人说他小，你说这是为什麽呢，小子痕？」

「邢春……看来今晚你是不想睡了？」

「咳，实在抱歉，小的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阴王大人宽宏大量，莫与小的一般见识。」

「哼哼，太、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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