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

作者：我只求心不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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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更新时间：2005-10-27 9:21:00 本章字数：1507)

“不愿意结婚就不结，陆嘉声，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一定要跟我拜堂成亲，用不着说那么多理由。”

我抓起零钱袋和钥匙，摔下门，冲到电梯口。在一楼的士多店买支老青岛，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猛灌几口。才9点多，好端端一个周五的晚上就这样破坏掉。保安巡逻经过，看我几眼，见是住客，继续前行。

我的辞职下周一正式生效。站完最后一班岗，下班的时候特意去超市买回一尾桂鱼、半斤基围虾，用高压锅迅速闷出一锅花生莲藕风爪汤，炒一盘酸辣大白菜，7点半的时候打开镇在冰桶里的干白。

“是不是知道我等一下交功课很辛苦，先做点好菜给我补身子啊？”陆嘉声换上宽身运动短裤，光着膀子跟我调笑。

“好，剥两只虾犒赏你。”

收拾完鱼骨虾壳，他出门扔掉垃圾回来洗手，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望着镜子中他的脸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向这个男人求婚，他没有欣喜地抱住我说“好”，也没有冷漠地说“不行”。

他擦干手，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皱着眉头不语。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后，终于开口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张纸并不能代表什么、保证什么。”

天啦，被无数人用烂的借口。

我只好用同样被无数人用烂的理由说：“既然有没有都无所谓，我想要，为何不能给我呢？”

他用了上千个字来描绘婚姻的不合理性和不必要性，最后做出结案陈辞：“从一开始在一起，我就没有骗过你，没有说过要和你结婚。”

我们认识一年零八个月，同居一年零五个月，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相亲相爱，每个月各自拿出2000元做家用，一起分担家务，一个星期做两次爱，生病的时候互相照顾，双方父母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上周末他还陪我去广州拜见了我的父母大人和姐姐姐夫。

是的，我们从来没提过“结婚”两字，而我今天却如同城中无数恨嫁的三十岁左右女人一样不可免俗地，希望这个男人娶我为妻。

喝干啤酒，顺手丢进路边垃圾桶。

他在看碟，抬头对我说：“如果你还在生气，我今晚睡沙发。”

周六快中午才爬起来，他今天仍要上班。厨房有一锅白粥，这是他的道歉？

到楼下ATM机上查询完手头10来张银行卡的余额，取出一万回家。今晚8：40飞贵阳的航班还有票，机场取票。给父母打电话：“有一个多月的休假一直没休，想回贵阳去玩几天，钥匙在的，是啦是啦，好想去吃丝娃娃、肠旺面……小陆啊，他请不了假，我一个人。”

对父母，从来都只有报喜不报忧。他们此刻正在广州，伺候着汪维真和她肚子里马上要出世的BB。

留下2000元下个月家用和一张字条说我出去旅行，6点在陆嘉声下班回家前，我已经达到深圳宝安机场。

父母一副要在广州抗战到BB断奶为止的架势，电源总闸拉下，煤气管关闭。冰箱，自然空空如也。

11点多，试着拨几个高中死党的手机，周六的晚上没那么早打烊的，迅速逮到4个人到合群路XX龙虾王会合给我接风。

女朋友这个时候是叫不出来的，多半在家伺候宝贝孩子睡觉。男朋友呢，打个电话给老婆交代一声甚至无须知会，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陪我海吃海喝到天麻麻亮。

手机一直没关。只有一条晚上7点13分发的短信：注意安全。

一大早在八点前打电话来吵人懒觉的一定只有父母。他们居然没把电话停机，执着地响了一分钟。

迷迷糊糊地跟他们恩恩啊啊，摊大饼一样倒在满是霉味的床上直睡到下午三点。

该死的陆嘉声，没有再发短信。

算啦，对着镜子里浓浓的黑眼圈，发挥一贯的阿Q本领对自己说：“你总是在挫败中成长的。”

正文 二

(更新时间：2005-10-27 9:21:00 本章字数：2463)

周日的晚饭在工会附近的“民间瓦缸城”。比起深圳华发北路相隔不到100米、门口总是坐满排号人的那两家分店，贵阳这家生意也很火爆。

四男三女，高中的死党，他们彼此没见面的时间居然和我一样长。原来，我不过是给了大家一个聚会的借口。

余兴节目你们男的去吧，明天大家都要上班呢。

“少来啦，一起去，叫老公带一晚上娃娃不行啊？大家一起去开房！”

七个人分乘三辆车，两个男朋友的公车、一个女朋友的私车，先在市区兜一圈。经过小吃摊烟雾缭绕的陕西路，我问开车的安安：“金太阳是不是倒闭了？”

“你从金星回来啊？”安安侧头瞪我一眼：“我省最大的贪官案，你不看新闻的吗？”

“呵呵。差点忘了，去年的事还是前年的事啊？”

“最近在忙些啥？你们还不打算结婚吗？”

“切！”我夸张地大叫一声：“刚向他求婚被拒，所以我灰头土脸地跑回贵阳来养伤。”

“呸！”安安把烟头扔出窗外。我的这些女朋友平时都不抽烟的，只有跟我在一起时，才近墨者黑。

“少来吧你，聪明能干、风华绝代，比我们这些黄脸婆强多少倍，怕是他求婚你不肯，不想失去整座森林？也该结了，三十好几，已经是高龄产妇，到时候想生都生出来。”

我掐她脖子：“生不出来把指标让给你，你生我养。”

她儿子都上小学一年级的，真是岁月如飞刀啊。

在北京路一家夜总会楼下停好车，男人们在大堂。

开了一间大房，点歌的点歌，叫酒的叫酒。跟着服务生推车进来的，还有一个穿黑西装一脸幼稚的小男人。

他走到老友肥杨跟前，帮他把烟点燃，点头哈腰地：“杨哥，最近几天没见你，忙得很啊？辛苦辛苦，等下叫他们送个果盘过来。今天要不要叫几个小妹妹陪？”他眼角的余光分明已经把我们三个女人扫过，迅速判断出这几男几女的关系。

挤在丁晓晓身边点歌的莫非叫道：“小苹果，喊几个妹妹过来看看先。”

丁晓晓给他一记肘击：“女同学在这里，你们就不能收敛点？”

我跟安安大笑：“叫吧，有先生的话也给我们这位小姐叫一个。”

小苹果陪笑：“我们这里没有先生，要的话，可以打电话叫过来。”

丁晓晓站起身：“小苹果，快去帮这些老色鬼叫妹妹过来，不过说好先，我们帮你们挑。”

七八个二十岁左右的妹妹一下涌进来，有的嘴里在嚼口香糖，有的嘻嘻哈哈，有的低眉顺眼，都穿着一色的黑T恤、牛仔短裤或是超短裙，一看就是地摊货色。

丁晓晓挑选的四个女孩很快跟四个臭男人打得火热。

高二那年，我们七人曾经傻呼呼地在相宝山上喝酒结拜，我是老六吧，张明是老七。肥杨本比老赵小几天，因扳腕赢他故做了大哥。莫非曾经暗恋哓哓，老赵曾要我做他第一任女朋友，而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打情骂俏够了，酒也喝够了，会唱的歌也唱完。他们各自掏钱出来打发小姐走人。

妈妈们要在12点前返家，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听说汪林去年就离婚了。”张明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我说。

“哦。”转身拉住安安：“你没喝多吧？叫他们送我好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下楼去吃碗牛肉粉的时候，父母的电话又打来。

“和平路的房子有人想租，你去看看，钥匙隔壁陈妈家有，我们衣柜的抽屉里也有一套。”

陈妈？冷水冲醒自己才想到那是外婆的邻居，旧房拆迁改造后也还是邻居。

居然跟看房的人一起在街边问路、一起爬上7楼。

刚把钥匙插进去，隔壁的门打开。一个花白的脑袋观望片刻，站到走道对我说：“真真？你来看房子？”

陈妈跟我们一起走进去，指点各处设施：“四百块很便宜的啦。”

才400？这好歹也是两房一厅，我跟陆嘉声租的一房一厅也要1800！

看房的人还嫌贵，说这里环境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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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住中天花园好啦。”把他送出门，我打量这套我从没来过的房。

陈妈一直跟在我背后：“你家是好人啊，小刘他们每个月给我50块，有人看房的时候帮开开门，没人看的时候打扫卫生。”

反应过来小刘指的我妈妈，对她笑笑：“麻烦你哦陈妈。”

中午12点了，她热情过头地非要拉我去她家吃午饭。“你跟朋友约好的啊？没事没事，吃一点点再走嘛。”

一大碗素瓜豆、一碗水豆腐，香喷喷的辣椒蘸水，不忍心拒绝这曾经照料外婆的老人，虽然辣椒蘸水里好象有很多渣滓。

“你从深圳回来啊？我家香香前几年也在深圳哦。”

香香？一下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那她现在在哪点哦？”

“不晓得啊，鬼姑娘，也不给我们来个信。听她朋友说他们要去新加坡，不晓得现在过去没得。”

忽然想到一个人，问陈妈：“小虎呢？”

“不管他，吃饱才跑出去的，肚子饿就晓得回来。”

陈妈一家，是外婆的邻居，以前一起住在一个肮脏吵闹的小院子里，好象还有另外两家，不太记得。印象深刻的是，小虎是个年纪比我和维其都大、歪着脖子、口水滴答的痴呆儿。他们家好象还有一个女儿，很小就跟个男人跑掉。

歪在沙发上不停地换台，总算想起香香是谁。

我刚上小学不久，去看外婆，陈妈背上背着个婴儿。后来听大人说，小虎的姐姐跟人生下这个孩子就跑了，陈妈只好养着她。

香香？香香？不是陈家洛跟乾隆的争抢的公主，她只是个不知父亲是谁的私生女，在陈妈的背上长大。

那一头飘动的金发是谁？

我在给人洗头，十指用力，“重点重点”那人在叫。

手臂好酸、指头好痛。

是谁？是谁？长这么大，我只给妈妈和陆嘉声各洗过一次头，谁那么斗胆，敢叫我洗净他的三千烦恼丝？

手几时变得这么粗？早上醒来的时候凝视双手，惊讶地发现十个指头都似在水中跑过几个小时，皱皱巴巴。

他没有任何消息，忍不住发短信告诉他：安全抵达，玩得开心。

正文 三

(更新时间：2005-10-27 9:22:00 本章字数：1431)

中午吃完牛肉粉准备去街上逛逛，给一场大雨赶回家。

“想你。还在生气吗？欢迎的话，我明天过来，你陪我游览湖光山色可好？”

想到这一年多的相伴，他也算是个好伴侣。心头一软，回复他：“好。起飞时给我信息接你。”

哓哓来电说下午开会不用去，请我去名典喝茶。

五月底，也有二十六七的高温。雨一停，那些推板车、挑箩筐的纷纷在人行道上现形。刚下树的枇杷、快罢市的樱桃、青幽幽的李子。贵阳本地水果四季分明，过了季，想吃也买不到。

不知从哪年开始，名典咖啡终于耐不住，开始贩卖酒水。

无论在深圳，还是在贵阳，要坚持自己的一点原则也是不易。

“有时候真羡慕你，说走就走，在外面海阔天空。”哓哓晃着秋千椅。

“少来，我还羡慕你捧着金饭碗，天天腐败。”她是公务员，奋斗十余年终于享受科级待遇。

“想学你啊，换个活法。”

“老公不要了？儿子不要了？我们活得几多艰辛，不像你可以天天在办公室骂来办事的人，我们要在客户面前装孙子，一不小心饭碗不保，跳来跳去，没有归宿。”

“哎，我们闹过一次离婚，儿子不知怎么会知道，抱着我哭不准把他爸爸赶走。”

爱情像卡布基诺？喝一口咖啡，想起不知谁唱的这句歌。

“你想搞婚外情？”她老公只有两个爱好：足球、麻将。

“下不了决心，有那么一个人……”

“得啦，有那么一个人，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幽默风趣，英俊多金，随时准备好安抚你寂寥的心。”

她幽怨地看我一眼：“你还没结婚，不懂的，结婚久了什么都不剩，唯一共同关心的只有儿子的考试成绩。”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们发展到哪一步？”

“还没什么，只是经常一起吃饭，发发短信。”她忽然羞涩地低头。

“给你几个忠告，忠言逆耳啊。第一除非他主动把婚离了等你，第二你即使离婚也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第三男人上了床可能就没兴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第四随时做好家破人散而自己一无所有的准备。”

说话间，她的手机短信不断。

“他老婆干吗的？”

“不太清楚，好象不太管家。”

“你也不太管家啊，小心你老公也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

“他才不会。”哓哓捏我的鼻子。

把她的手打下。“每个女人都有一个不解风情的老公，每个男人都有一个不理解他的老婆。”

“他叫你一起吃饭。”

摆摆手：“看你们眉目传情啊？钟点工还被我反锁在家，要回去放她。”

“明天叫上肥杨他们一起请你和你老公吃饭。”

父母家已经打扫完毕，换好床单，我在洗衣机前发呆。老公老婆？一年多来，我们从未在彼此和朋友面前这样称呼过对方。

晚上给父母汇报：“还没租出去，‘围棋’她生出来没有？没那么快？那你们急着过去干什么？小陆明天过来，我陪他到处玩玩，别管我们。”

“过两天就到预产期，广州真热。你爸激动得很呢，要做外公了。你呀，你跟小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应付完罗嗦的老妈，熄了灯躺在沙发上看下午租来的DVD。

头顶的电视在放什么演唱会，身边的吹风机在嗡鸣。嘈杂的角落，我的手还在堆满泡沫的一个头上揉搓着。一抬头，金发站在身边咬着我的耳朵说话，听不清楚他说什么，我只知道吃吃地傻笑，他的手轻轻地在我腰间掐了一把。

正文 四

(更新时间：2005-10-28 16:54:00 本章字数：1784)

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怎么在沙发睡了一夜？

陆嘉声发来短信：“去机场路上。带我去吃你说的小吃。”

每次出去他要吃什么陕西凉皮的时候，我就谗他“我们的凉粉凉面都有好几种，作料都一大堆”结果是差点说得自己口水直淌。

洗完澡，摊出一堆衣服在床上，他的短信又来：“我们结婚吧！既然是你要求的，我应该满足你，因为，我爱你。但是，我还没准备好，请多给我点时间。正在登机，一小时二十分后见。”

对着穿衣镜调整胸罩，啊！右腰间一块青紫。想起沙发上的梦，这，不就是金发掐的地方吗？

打的士去龙洞堡机场，还是老行情，五十。

晚点15分钟。陆嘉声跟我的装扮一样，牛仔裤白T恤一个30升背包走出来，噫，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纸箱。

南山荔枝。

“喂，你当我们贵阳是北极啊？荔枝这里也有卖。”

“刚上市的妃子笑，娘娘，看在我一片忠心的份上……”

哈哈。我们相拥着，朝出口走去。

他从来不吃飞机上供应的食物，所以我也饿着肚子等到现在，陪他一起吃牛肉粉。

加牛筋加牛杂，这家伙连舌头都要吃下去了。

“哇！深圳也有卖花溪牛肉粉啊，怎么没这个好吃？”

“这是牛骨熬的原汤，米粉是每天早上做出来。深圳卖的，汤水没有油星，米粉是干粉泡的。”

他腆着肚子坐在长沙发上，我在左侧短沙发上消灭荔枝。

“过来”他拍拍大腿。

我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脖子。

“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婚姻，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深圳男人都被女人宠坏了。”我呵呵笑，站起身给他冲茶。

晚饭吃到快10点。

我知道陆嘉声的酒量，不动声色地看老赵灌他。

做了多年工程，老赵的酒量还不如我，先把自己灌趴下，嘴里还在念叨：“真真，他配不上你。”

几兄弟正想同仇敌忾对付这个北方佬，被安安拦住。“别喝了，星期五我请客再来。”

我跟陆嘉声也喝得差不多。他把我推倒在床上，把我的T恤脱到头顶，困住我的双手：“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好好打打屁股”……

“你外婆才不会管你，去我家吧！”金发一把拉住我，身后，卷帘门被拉下，哗啦啦，有人蹲在地上锁门。

我被他抵在墙角，他的舌头火热，在我嘴里翻腾，他的手正在拉开我牛仔裤的拉链，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去他腰下摸那滚烫的东西。

不要！不要！

猛然睁开眼，是忘记关掉的手机在响。

“半夜三点四十七分，生下一个女儿。”

神经病的汪维其，生孩子当大呼小叫，惨痛不已，哪有你这样半夜三更吵别人睡觉的？

我做姨妈啦？

月光透过薄薄窗纱照在床上。陆嘉声伏在我胸前，张着嘴，睡得似个孩童。

明明临睡前是我趴在他怀抱里的。

睡不着。听着陆嘉声两长一短的呼吸声，想象汪维其抱着小兔子般的女儿在喂奶。

姐姐聪明伶俐、貌美如花、成绩一流，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骄傲、亲戚关注的焦点。

“真真，学学你姐姐，多看看书，少出去疯。”“你看看你，期末考试平均分才70多，看看其其，科科都在95分。”

我不同，我天生是个顽童，只会让父母担忧亲戚嘲笑。

小学四年级，我因为涂改分数被妈妈罚跪搓衣板。第二天我没去学校，唯一一次逃学，却不知道走去哪里。从大南门到和平路，走进唯一认识的院落里。

外婆坐在院子里看陈妈补衣服，看到我，只是问：“其其今天没放假啊？”

其其是她的宝贝，我不是。

中午猜到我只有这个去处的妈妈赶来，在院子里用衣架抽我。

我跳着躲闪，痛哭：“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妈，不要打啊。”

有双小小的手抱住我的腿：“真真姐，不要哭，哭就不好看。”

是香香，那个从小就会看大人脸色的可怜女孩。

妈妈打够训够，消了气，抓我回家。外婆忽然抓住我的手，塞了什么东西进来。“放学去买冰棒吃。”

紧紧捏着拳头藏在衣服口袋里。

到家，妈妈去交代姐姐每天一定要盯着我上学放学，我们在一个学校，她五年级。

我偷偷跑进房间，摊开手，是一块钱。

那时外婆靠父母和大舅每月各出20元赡养。

正文 五

(更新时间：2005-10-28 17:19:00 本章字数：1852)

陆嘉声拖我起床：“喂，真真，我可是来旅游的，你这个主人太不尽责。”

老天，天亮的时候我都还在睁眼发呆，怎么起得来？

怎么回事？回来休生养息，还养出重重的黑眼圈？

给姐姐打个电话恭喜半天，爸妈在旁边嚷嚷：“你们回来时先来广州”。

带老陆去甲秀楼观光喝茶。

从“城南胜迹”的牌坊下走过，先买门票带他去读甲秀楼的长联。

南明河两岸，杨柳依依。二十多年唯一不变的，是岸边对弈的闲人。楚河汉界，时光容易消磨得很。

跟他说小时候暴雨发大水，站在桥上看人用网捞上游冲来的鱼看到上课迟到。他大笑：“我要是老师，就带你们在桥边上自然课。”

摸摸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兵马俑？”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摸鼻子嘿嘿笑道：“其实，我到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家才第一次去看。”

再买门票进翠微园。他连声叹息：“不会吧？你们在这里上小学？”楼台亭阁雕龙画凤古色古香，这个西安郊区山沟军工厂长大的可怜孩子直摇头。

不是的，我们读书的时候这里还没修复成文物保护单位。瞧，这个卖字画的地方，以前是我们的礼堂，墙角堆着稻草，据说有个女老师在这里悬梁，小学生们都不敢单独进来。我们喝茶这个地方，恩，记得是办公室，公厕旁边那房子，门口有棵丁香树姐姐的班主任一家就住那里。

靠在竹躺椅上，茶已经冲得很淡。懒洋洋地看着天空。

“从小到大，父母总在吵架打架，每次他们吵架，我和弟弟就只会抱在一起哭，一心想的就是大学毕业不用再回到那个家。”

很少听他说起他的父母。他们打过几次电话是我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叫他听，他每次接过说不了两句就挂掉。

“问题儿童啊你是。夫妻吵闹很正常，老了就不吵了。”

他看我一眼，不说话。

“饿了吗？带你去吃小吃，我们慢慢走过去。”

落日余辉中，我们牵着手，顺着中华路走上延安路，经过百货大楼时去肯德基买两个蛋卷冰激凌边走边吃。夜市的小摊陆续开始安营扎寨。

“很吵，像东门。”手心握出汗，

要上几十串烤肉、一碗耙哨面、十个丝娃娃、一碗炒田螺、两杯绿豆冰浆，这才问他：“请了几天假？”

他辣得汗如雨下，一边学习我怎么把丝娃娃卷好浇一勺辣椒水再完好送进口中，一边回答：“只有十五天休假，要都学你辞职不干，谁来养家？”

我们各自交出家用，从不过问对方还有多少余粮。吃光用光，管他明天醒来什么样。

“那我不找工作了，在家做你的全职保姆，你养着我怎么样？”

给他倒满一杯贵州产的“绿啤”，绿幽幽的酒入口格外冰爽。

“汪维真，你要能在家里呆上两个月，我就入赘你家跟你姓。”

把田螺吮得吱吱响：“我老了嘛，拼不动，做家庭妇女也是职业啊。”

“哈哈，你？真叫你闲赋在家，你要说我辱没了你。”

撑得走不动，往北京路方向散步，边走边给他介绍绵延一公里多的合群路两边人行道的各种小吃。

贵阳人最是好吃，一个辣椒蘸水也有好几种做法来搭配不同的菜。加胡椒粉、香葱芫茜、豆腐乳、木姜子油的糊辣椒，滚油淋过香喷喷的油辣椒、和着研碎的花生芝麻的麻辣烫辣椒。

我指给他看烧烤摊，荤的素的只要能做菜的原料都能拿来烤。

“精力都放在吃上啊，难怪都说贵州人好逸恶劳。”陆嘉声感叹。

不想跟他争辩，这是事实。我们在磨房公益助学里捐助的两个失学儿童都是贵州的，家贫母亲离家出走，多病的父亲艰难抚养几个子女。

“婆婆，我要走奥，你跟公公说一声。”

婆婆背对我，在灶台前炒菜。半天，才听到她说：“家穷留不住人啊，跟你妈一样，翅膀硬就要飞。”

“婆婆，阿男哥对我好得很，我跟他去深圳，过两年赚到钱就回来接你跟公公去享福。”

“享福？不指望啦，别给我丢人现眼就是啦。”

铁铲在锅中沙沙地响，婆婆始终不肯回头。

婆婆站在灶台前，短肥的身子随着锅铲翻动的频率在左右扭动。

肚子痛得钻心，从梦中醒来尚痛得哼哼叽叽。

陆嘉声给吵醒：“是不是吃坏肚子？我送你去医院吧？”

疼痛慢慢舒缓下来，没事了。想起刚才做的梦，说给他听。

贵阳话里，外婆就是婆婆，外公就是公公。可是，我外公早在解放初就去世了，那时妈妈才上小学。我哪来的公公？不对啊，外婆明明是很瘦小的。

正文 六

(更新时间：2005-11-2 9:51:00 本章字数：2075)

父母家中坚壁清野，早餐只好下楼去吃。给他要一碗少红油（辣椒油）的肠旺面，自己要素粉吩咐老板多烫点豆芽，边吃边商量带他去何处玩。

“总共就十多天，去看一眼黄果树大瀑布，其他时间就在贵阳附近转转，不要玩得太累。”他轻轻拍我的脸：“怎么搞的，放大假放得你脸色憔悴？”

是吗？明明睡足八小时才起来的，一大早我还是哈欠连天。贱命一条啊，加班加点每天睡不满六小时的时候总是精神抖擞，闲下来反而懒精无神。

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他说：“吃完我们先去个地方再找旅行社报名黄果树游。”

钥匙还在包里，打开和平路的房门，转头告诉陆嘉声旧城改造前两年外婆就去世了，从没住过她的新居。

“以前这里是什么样？”他站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陆续开门的店铺。

“大杂院，住着三教九流，卖菜的、扫大街的、补鞋的。”想起小时候我和姐姐住的是单位大院，每次来看外婆总是羡慕院子中小孩可以端着饭碗东家串到西家，我们必须规矩地坐在饭桌前。

“城市一改造，都一张面孔，不知道在改造中丢掉了多少自己的东西。”老陆感叹中。

“嘿嘿，你这种人就是希望穷人住在歪歪斜斜的茅草房里等着你们来观光，穷人也有住高楼的权利。”

我去敲隔壁的门。

小虎把门完全拉开，看着我呵呵傻笑。他穿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比我还矮半个头。

“陈妈陈爹在不在家？”

小虎继续傻笑。忽然听到左边半掩的房门里有歌声，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哼着“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小虎，我是隔壁的，找陈妈有事，家里还有谁在？”

“香香，香香。”小虎拍着手。

香香？她回来了？跟她说也一样。

我走到那扇门边：“香香，我是隔壁的真真姐姐，有事请你给你婆婆说一声。”

歌声突然停止。半天没有回音，轻轻推开门，十来个平方的房间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一张木质单人床，堆着花花绿绿一团被子。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照相馆里嫩黄色纱裙，描着细细的眉毛艳丽的口红。

几乎所有女孩都曾经去照过这种低俗的艺术照，我跟安安丁晓晓在高三的时候也去照过，穿着裙边黑乎乎的长纱裙，摆出一幅成熟小妇人的模样。那照片已经在大学毕业后被我们毁尸灭迹。

忍不住笑一下，忽地感到有谁冷冷地瞪我一眼。

小虎从我身后挤进门来，还在拍手说：“香香，香香。”

“这是香香的照片？”似乎很多年没见过这小女孩，长大了这么漂亮啊？

多看了照片几眼，却发现香香的大眼睛黑幽幽的，看得久了，那幽怨的眼神仿佛一把冰冷的刀，插进我的心脏。

退回狭小的客厅，堆着不成套的残旧家具。认出来一张雕花四方桌是以前外婆家里的，黑漆已经斑驳不堪。

等了半小时左右，陈妈回来。交代她有人租房不低于400就行，反正父母暂时不会回来，他们也不缺这点房租用。

“吃中饭再走吧真真？”陈妈站在小虎身边，都是一样的矮肥。

“我带朋友出去玩，不吃啦。哦，陈妈现在还在卖菜吗？”

她摇摇花白的头：“不卖罗，给几户人家做卫生，做完就走，不用耗在菜场里。”

“陈爹还好吧？”忽然关心起这户人家的状况。[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nkan.net]

“帮人家守仓库，一个月五百。”

赶紧去拉上被冷落半天的陆嘉声离开。打的在交际处附近找家旅行社报名后龙宫—黄果树瀑布—天星桥一日游，老陆嚷着中午坚决不吃米粉面条，看看11点半，打电话问安安哪有好吃的。

“到甲秀楼对面的‘维多丽亚’，他家的尖椒牛肉饭不错，请你们吃简餐。”

又打的从北奔向南。市区内十元，多年不变。不用像在深圳，每到红灯半天不变色或是塞车，心就揪得紧紧地，跟着计价表一起跳动。

在这家咖啡厅二楼找个靠窗的座，倒在绵软的大沙发上看着对面阳光下的浮玉桥人来人往，家长接了放学的小孩一路蹦蹦跳跳。

陆嘉声好奇地看着这个不是周末的中午时分，二楼的座位陆续坐满人，不少桌已经摊开扑克开始斗地主。

“真清闲啊！”他感慨万千：“是个生活的好地方，等我们赚够钱回来贵阳养老。”

米色紧身短袖针织衫、栗色西裤的安安慢条斯理出现在走道，对她挥挥手。

走到相邻两桌时，被人叫住，看样子是遇上熟人。有个男人站起身朝我这边看看，然后跟她一起走过来。

是汪林。

陆嘉声礼貌地站起身。我靠在沙发上，给他们做介绍。

我的初恋情人和我的现任男友握手坐下客套地说话。

安安分明在偷笑。我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帮陆嘉声拉直卷起来的衣领。

分明落在汪林眼中。他坐不住，站起来喃喃说“那边朋友还等我打牌，改天请你们吃饭再聊。”

他走开了。

几年不见，居然发福，头发有秃顶的趋势，皮带系在大肚子下，钱包和手机把长裤口袋塞得鼓鼓的。

这就是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吉他王子？

正文 七

(更新时间：2005-11-3 17:44:00 本章字数：3078)

安安早就赶去上班。我们一人抱个大方枕半躺在沙发上发呆，许久不曾这样放松。不必担心上班迟到看老板脸色，不去想月终提成能不能兑现。索性放肆地脱掉鞋蜷在沙发上，用陆嘉声的大腿做枕头。

老陆半眯着眼，不时用手梳理一下我的头发。

“你那个老同学又去上洗手间，哈哈，每次都要回头看你一眼。”

掐他的腿：“你几时变的这么观察入微？”

“是你的爱慕者还是老情人？”

我假装翕翕鼻子：“哪里打翻醋瓶子了？好浓的醋味啊。”

“我跟他曾经好过几天，不过他的封建父母说同姓不能通婚，棒打鸳鸯，他很快另娶他人，据说已离婚。”

“看来我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不要你，哪里轮到到我？哈哈”

满足完陆嘉声的八卦心理，不想再谈论这个汪林，他是他，跟我早就没有任何瓜葛。给老陆说起上午在陈妈家的事，“真的，我真是听到一个女的在房里唱歌才进去的。”

“会不会是楼下的人在唱？疑神疑鬼。”

“想不到小香香长大还真是个美女，美女在深圳应该都混得不错吧，我们这样的丑女人才得靠自己拼搏。”

“嘿嘿，我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也不见得长得美就过得好的，记得以前跟朋友去圣保罗喝酒，有个陪酒的女孩长得真美，眼睛幽幽地望着人，结果我们连续几个周末跑去找她喝酒。”

“好啊你，居然跑去喝花酒！”我撑起身拿方枕砸他的头。

“好多年前的事情，就是喝酒，跟她说话，她声音哑哑地听起来舒服。”

“你还想演救风尘不成？那些陪酒女孩还不就想让你们多消费点酒水。”

“半冷半暖的秋 静静熨贴你身边

默默看着流光飞舞

望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波缠绵

留人间几回爱 迎浮生千重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未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放出心底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咖啡厅终于停掉那张让人耳朵起老茧的凯利金萨克斯，换了一张粤语歌。

“这是什么歌？听得人懒洋洋又好象春心荡漾。”老陆问我。

“电影《青蛇》里面的，黄沾（那个zhan 字拼音打不出来）写陈淑华唱。”我跟着轻声哼哼：“留人间几回爱，迎浮生千重变，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是缘就一定是劫吗？

天空忽然多出很多厚积待发的雨云，太阳不见，陈淑华的歌声嘎然停止，变成英文歌。

我们就像两条冬眠初醒的蛇，懒懒地在沙发上挺直身体，商量下一步行动。

汪维其又发短信过来吩咐我一定去看范华在她怀孕 3 个月就开始建立的网络相册，有初生宝宝的照片。想不到那看起来木衲没情趣的姐夫也跟她一起疯，还学辣妈维多莉亚露出大西瓜一样的肚皮拍照。我看过上面一张胎儿的超声波扫描，大头小身子小四肢，恐怖得像ET，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从那般怪异的模样长大的。

在咖啡厅把晚饭也解决掉，出门去寻网吧。痛骂陆嘉声没带笔记本过来，他委屈地说自己可是来度假的。

还好，不是皱巴巴的粉红小兔子样，外甥女头发浓密，看得出来眉清目秀，有乃母真传。还有父母大大人、外公外婆各自抱着小公主的幸福照，汪维其大概住院前剪成短发，肥嘟嘟的脸贴在小公主脸上。嘿嘿，过不了几个月，她就会来找我要减肥秘方。

离开空气污浊的网吧，感叹那可真是千金命啊。汪维其和范华坚持先立业再生育，如今两个知名律师家底实在不薄。

回家翻箱倒柜找出父母珍藏多年的家庭影集给陆嘉声看。

最老的照片是20世纪五十年代末爸爸刚工作和两个同事的合影，看不出来爸爸年轻时还很帅。妈妈手捧红宝书身穿肥大军服腰扎武装带的照片以前被我和汪维其嘲笑好几次，她还有好几张扎着大辫子后期加工把脸颊涂得红红的单人照，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是稀疏得扎不起一把了。

我三岁，小学一年级，小学毕业，初二……给陆嘉声说明每张照片的历史背景，他羡慕地说：“你们一家人真和睦，差不多每年都照得有合影。我们家，从来没有一张全家人的合影。”

“父母的感情不应该影响下一代，他们既然不合，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那个年代，那种军工厂的环境，离婚了谁来抬得起头做人？宁愿天天打得鸡飞狗跳。”

“所以你不敢结婚？”用双手握住他的手。

“我会准备好的。”他转移话题：“你看你，每张照片都皱着眉头，为什么不笑？”

“因为几乎每张照片我穿的都是汪维其的旧衣服，我永远没她长得快，只好年年穿她的旧衣。”

老陆呵呵笑，那我揽在怀里：“好可怜，以后我负责给你买新衣服啊。看把自己说得，好象苦水里泡大的。”

“就是嘛，我是爸爸不疼妈妈不爱，有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姐姐压着我永无出头之日，还总说我是垃圾堆里拣回来的，搞得我到十岁都以为自己真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竟说得有些哽咽。他觉得很好笑：“那你现在可以报仇了，等汪维其女儿两岁就告诉她是你拣回来的。”

“其实他们都对你很好的，上次去广州你妈还拉我在旁边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哼！嘴上不服气，其实青春期的叛逆阶段过后我早就慢慢懂得，父母对每个子女都是一样地爱护，只是我太过顽劣自然责骂要比汪维其多，他们太害怕我误入歧途。那年代家家都不宽裕，哪一家不是小的接着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长大？

是汪维其。我不会像小S一样对大S满心崇拜和爱护，我嫉妒她。比我长得好，比我成绩好，比我读的大学好，连初恋也是一谈到底，找到个志同道合一心以她为尊的范华，一起念书一起开创事业一起生孩子。

她不过比我大一岁半，从小到大就喜欢摆一副长姐为母的嘴脸，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想当年我跑到广州投奔他们，她冷冷地说：“汪维真，你真是幼稚，那么冲动把工作辞了有什么好？一个字白话听不懂，又不是重点大学毕业，你以为广州工作好找得好？”是是是，天下只有他们两公婆是英语过六级的重点大学毕业生，我只不过在一所三流师范学校混到毕业证书而已。气得我第二天一早就冲到深圳。

几天后，范华到深圳出差，找到借住在同学家的我请我吃饭，临走塞个信封给我。

没拒绝。不用猜也知道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汪维其叫他给我的钱。5000元，够我在1999年末的深圳租间单身公寓，吃得饱饱地每天去人才市场晃荡，在一个多月后找到工作。

曾经做过几次梦，梦到我倒一杯毒酒骗她喝下去，或是趁她站在阳台看风景一把将她推落……

醒来后自责怎么如此冷血，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怎么会恨得做梦都想杀死她？

其实，每次梦里无论我下什么样的毒手，汪维其都平安无事。她会在喝下毒酒后把代数书扔到我面前，告诉我今天必须做完几道题；她会在头插在泥地上后缓缓拔出来站直身对阳台上的我挥挥手……

我恨她吗？不，不，我恨自己。恨自己不懂怎么聪明做人，不懂该像她一般走条平稳安康的路，却总是意气用事，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伤痛不已，还给家人带来无尽的担忧和耻辱。

做完爱，陆嘉声沉沉睡去。

我靠在床头，想着汪维其的小公主。

我也有过这样的孩子，在肚子里，就在医学院旁边一个狭小的诊所里，活生生被医生挖了出去。

正文 八

(更新时间：2005-11-7 14:35:00 本章字数：2253)

有好些年，我的噩梦一大半是关于那次流产手术。

不足五平方的白色房间，满是洗不净污点的白色床单上铺着一张粗糙的草纸，褪下半边裤腿掉在地上双脚搁得高高的，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手握一把大钳子准备侵入我的身体……

“不要动，好姑娘，坚持一下就完啦”医生一直轻言轻语。

可是她的手却没停过。什么东西啊？在小腹里四处转动，想要把每一块肉都吸出去。咬牙切齿也忍不住的惨痛，我大声呼叫，最后终于浑身冷汗，瘫软若泥。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汪林的脸在五公分开外俯视下来。唯一一次，听见他那么关切紧张地问我。

眼角有泪，无声地哭泣。

他扶着痛得直不身的我走出去，打个的，当时满街都还是夏利奥拓的天下。

在我爸单位宿舍大门前，他放下我说“约好去同学家打麻将的，你好好休息”。小奥拓绝尘而去，我站在铁门口，发了几分钟呆。

“汪维真，这个礼拜该你拖地板，这么脏了还不拖？”

一进家门，汪维其的狮子吼扑上来。

大三放暑假回来的她依然享受父母“远香近臭”的待遇，老爸老妈跟她回来的每一个假期一样，两眼泪汪汪地在站台上徘徊了三个小时等候她晚点的火车。到家，半夜12点，老妈还在厨房帮她煮炖鸡粉，爸在客厅看她一个接一个地吃丝娃娃。

“马不吃夜草不肥！”我在一旁恨恨地说。

汪维其上大学后开始发胖，老爸笑呵呵：“不怕得不怕得，胖点珠圆玉润更好看。”

我的胸前还只是两个“旺仔小馒头”，嫉妒地看着她的胸已经悄然耸立起来。

想着陈年旧事，终于慢慢开始踏上会见周公的路途。

“妈………………”拖得长长的哭腔，“你不要走啊，不要不要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仰起头，紧紧抱住两条穿黑色喇叭裤的小腿。

“滚开！你这个小私儿！”我竟只是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幼童，她痛斥。浓眉大眼素净的脸也青春得不过20岁，却皱着眉头咬牙切齿用力把我抱住她的手指掰开。

重重地跌坐在地，湿湿的泥地撞得屁股好痛。哭得声音都哑了，一次次站起身，眼泪鼻涕一起往她腿上扑去，一次次被重重地推倒在地。

“说过好多遍，不要喊我妈，喊我姐姐！死姑娘，滚开！”

再次被推倒在地前，有人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她怀中。

“你快走吧！当我没得生过你，当你没得生过她。造孽啊！” 一双黑乎乎粗糙的手抹去我脸上的泪。

拼命挣扎，哭喊着伸手妄想抓住她。她痛恨地瞪我一眼，拉起身边一个中年男人走了。

“真真！”

“恩……”勉强撑开眼皮，陆嘉声站在床边唤我。

“你眼睛怎么这样肿？是不是发炎？”

感觉撑开的眼皮火辣辣的痛，爬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有没搞错！眼睛肿得像核桃！

“发誓！就算做梦我都是对你毕恭毕敬的，我可不敢惹你在梦中把眼睛都哭肿！”老陆一边嬉皮笑脸，一边去把毛巾弄湿放进冰箱急冻室。

“今天是不是带我去看你的中学和大学？”我仰在沙发上，冰冻毛巾捂着眼睛，老陆在旁边揉着咕咕叫的肚皮。

我的中学和大学？有什么好看的？相隔一条外环城路，人行道上满种着粗大茂盛的法国梧桐，20米的距离，十三岁到二十二岁，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同样的路走了十年。

“一碗牛肉粉一碗牛肉面”示意陆嘉声先坐下，我去夹了一小碟泡菜回来，洒上糊辣椒。牛肉粉是我的至爱，再加点泡菜相佐是最美妙的。

四方桌坐了我们还有一对母女。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纹着浓黑的眉毛与眼线，穿着贵阳很流行的弹力针织T恤和紧身钉珠牛仔裤，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头发胡乱在脑后扎个马尾，满是污迹的连衣裙。

女人只要了一碗米粉，另要一个小碗，扒拉出一小半米粉给小女孩吃。

我和老陆埋首对付各自的粉面，耳边是那女人痛斥女儿的尖刻骂声。

“你这个小X姑娘，吃没得个吃相，老子养你容易得很啊，你看你看，筷子也都不稳，爪眉爪眼的，洒那么多粉出来！”

侧目看去，小女孩用的是一次性塑料碗，伏身在桌前，五个指头把筷子捏住一堆。她端起碗想喝汤，一失手，碗倾倒在桌上，米粉全部泼洒出来。

女人一抬手，“啪”一声，小女孩脸上一个红红的五爪印。她张嘴便哭，眼泪吧嗒吧嗒地下。

“哭你个死人头！今天你都不要给老子吃东西了！”

小女孩顿时大气不敢出，眼泪挂在脸上都不敢擦。女人还在骂，所有贵阳街头泼妇对骂能用上的恶毒下流字眼都被她说出来。

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抑制不住的火往上冒，我跳起来，指着她骂道：“又不是她自己哭着喊着求你生她出来的，打翻个碗好大点事情嘛？”

“老子教训我家姑娘，关你屁事啊！”女人随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小女孩背上，小女孩眼泪汪汪张着嘴看看我看看她。

“好啦好啦，两个娘娘一大早吵那样吵哦，再煮一碗就是嘛。”老板过来劝驾，老陆一把拉我坐下。

女人站起身，扯着小女孩的胳膊恨恨地离去。

“你干吗啊？最近火气这么大？”老陆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个底朝天。

我闷闷地说：“生出来又不能善待她，生她干吗啊？”

离开牛肉粉店，想把刚才的不快抛开，心里却听到梦中的自己在大喊：“妈妈，你不要走！”

回到贵阳，就开始做这些奇怪的梦，跟自己的生活没有丝毫关联，却真切得如同回忆一般。

不想这些，先尽好地主之谊吧，打的往黔灵公园去。

正文 九

(更新时间：2005-11-9 13:49:00 本章字数：2053)

弥勒佛、地藏菩萨、观音大士、如来……

陆嘉声扯着笑嘴揽着我的包站在一旁，看我手握三柱香，煞有其事地一个殿一个殿地跪拜、叩头。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走出后门，坐在一堆废弃的石碑上喝冷饮歇息时，老陆望着参天的古松低声吟道。

“这是什么？”

“《飞狐外传》里面袁紫衣最后告别胡斐时说的话。”

“是吗？我怎么只记得胡斐说的‘救她，我和你同死！’”

“真真，天雷地火是爱，平平淡淡也是爱。”

不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听风掠过松林的轻啸，还有不远处下山公路传来的游人喂食猴子的惊呼。一定又有人被猴子打劫了香蕉或者花生。

陆嘉声吸引我的，是他孩子气的外表之下一颗成熟世故的心。大我一岁的他本是范华同学的同乡，在姐姐姐夫安排貌似相亲的场合与我结识。

我才不喜欢纯情少男，我要的是兄长、朋友、爱人，能监督我指引我。但他又必须要有一颗童心，配合我疯癫。

弘福寺藏身青山碧松间，本是在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由赤松和尚创建。沿九曲径上山蜿蜒盘旋，径旁摩崖石刻不绝，半山有一个题名岱山赵德昌书实为清朝著名书画家孙清彦代笔的“虎”字高6米余。爬过二十四拐，抵达弘福寺。寺庙殿宇雄伟，佛像庄严，石塔林立，古木参天。寺后象王岭望城台上，建有“瞰筑亭”，三字是1986年春刘海粟大师亲书。

众多信男善女沿着九曲径就开始奉献香火，如我这般，投下几文功德钱，持三柱香，磕三个头，便以为大慈大悲的菩萨会解决一切烦恼。

人有所祈求，可以跪拜菩萨，菩萨有难，却向谁哭喊去？

观望沿途几个游客跟两三只小猴子斗智斗勇，哈哈笑着向老陆指点隐卧在青松间的黔灵湖。一个穿土黄色僧衣的和尚走到我们面前：“阿弥托佛！施主可否听贫僧一言？”

陆嘉声防御性地跳到我跟前，挡住我。

心中偷笑，却也想这样的男人想嫁给他总是没错。

“女施主似被冤孽缠身，贫僧愿意为您化解。”和尚北方口音，是游方来此还是以看相为名的骗子？

手腕上这串的可是10年前弘福寺方丈惠海法师亲自为我戴上的佛珠，还有什么邪魔外道近得了我身？懒得理会这说着武侠小说对白的和尚，拉着老陆走开。

“它只是想您帮它，找寻来时路，倒不至于害您，不妨……”

和尚的话音被我们加快脚步迅速撇下。

黔灵湖的水碧绿得像渗出油的玉石，却少了以往的灵动。在人民英雄纪念碑旁的树荫下躺着,天空出奇地湛蓝。

一前一后地步入湖水中，我们那么矮小，水很快淹过我们刚刚发育的胸部。

水底凹凸不平，她一脚踩空，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她刚学会游泳，我已经在游泳学校训练了一年，教练还专门讲授过救溺水之人的技巧。

可是，本能的反应是猛地甩开她的手，愣愣地看着她在水中一沉一浮地挣扎，看着水大口大口灌进她张着呼救的嘴里。

愈挣扎，离岸愈远离我愈远。

这才发慌，大声喊救命。初夏的湖水很凉，并无几个游泳者。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跳下水，将她救起来。

我呆立一旁，看他给她做人工呼吸。

“还有气，快送医院！”[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nkan.net]

班主任要我写出生平第一份检查，父母惩罚偷偷带头下湖游泳的我跪了一晚搓衣板。

从初一下学期到初中毕业，她再不跟我说话，不跟我一起在课间买零食，不跟我一起中午羞怯地背着书包去买卫生纸，不跟我交流什么时候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痛不痛。

李惠玲在水中挣扎的时候一定记得我见死不救。从此，我失去了第一个朋友。

初中毕业的郊游活动在阿哈水库举行。寻宝、野炊，最后是划船。

她竟然愿意跟我同船。划出去几十米，听到她惊呼：“我的帽子掉了！”

白色太阳帽就飘在我坐的船舷旁边，伸手去够，背后传来的重力将我推落水里，一支船桨死死压住我的头……

窒息。

张大嘴呼入空气，却是陆嘉声捏住我的鼻子：“该起来走了，一睡就是两个钟头。”

吃吃吃，肚子到时间就饿，真不知道人生的最大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着填满肚子。

打电话问安安以前常去的雅温食府是否还开着，陆嘉声的老板打电话来。大客户绝不能跑掉，所以他必须明天飞去北京和同事会合。

黄果树去不成啦？ 他无奈地摇头说：“没关系，以后陪你回娘家的机会多的是。”

安安的接风宴变成送行宴，丁晓晓和老赵都没空出席。

老陆喝得半醉，一身臭汗。剥光衣服，拖他去洗澡。老式住房的卫生间狭小不足三个平方。指尖过处，沐浴露在他胸口串起一堆泡泡。

他抓住我的手往下一寸寸摸去，直到那坚挺的所在。我握住它 ，他一把将我搂过，紧贴着，滚烫的舌翻腾着由我的眼吻到唇。他把我抵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瓷砖的冰凉，体内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正文 十

(更新时间：2005-11-11 10:07:00 本章字数：1814)

假寐片刻，发现陆嘉声也睁着眼。

“你只是惧怕婚姻，为什么不惧怕爱情？”

枕着他的胳臂，拨弄他胳肢窝的毛，真不怕痒啊。

“越是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越是渴望被人爱渴望好好地爱一个人，但是，一想起婚姻似乎是爱情的最终结果和最大责任，又恐慌得很。”

“什么时代了，我不认为男人要对女人负什么责任，不过，婚姻更能证明爱情的纯粹性和唯一性。”

“爱情很难是唯一的，即使是，也只能说某个阶段是。我们都曾爱过别人，都知道爱情会来也会走，只能尽力在相爱的时候好好相待吧。”

老陆也是爱过几次的人，一想起来，心里就酸溜溜。随后，又想起前几日见到那个，脑满肠肥的汪林。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眼睛禁不住湿润了。一年多来，经常各自出差，也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这样的相送过。原来我想结婚，不是要那一纸婚书，是害怕和这个男人分离。

回市区的的士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色的路面，开始想象如果听到飞机坠毁，我会不会痛哭到晕倒？然后伤心欲绝地回去收拾他的遗物？ 又或者，某天他提出分手，我会不会在深夜里独自跌坐地板上一口一口地灌自己酒?

拥有比不曾得到更让人惶恐。因为，我们怕失去。

车停住，才发现我竟然让司机开到了和平路。

一群“背兜”坐在人行道上，几个捧着盒饭的在看打牌的三个，开心的笑声不断。忽然看到小虎歪着脖子斜着身子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小跑，陈妈挥着手在背后追。

快步过去拦下小虎，陈妈过来扯他耳朵：“吃中饭了，还疯哪样疯？”

她又热情地邀我上去吃饭，在路边买了几斤水果跟随他们回家。又坐在那张四方桌旁，伸手摸着磨得圆滑的边缘，记起小时候外婆用刚煮好的米饭加上猪油、酱油拌好捏成饭团，我们就坐在这桌边眼巴巴地守……

漂着几个油星的白菜豆腐汤、青椒炒油渣，一人一个煎荷包蛋显然是我来才加的菜。粗菜淡饭，现在贵阳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了，这一家三口每个月几百块钱过得真不容易。陈妈起身去添饭，我悄悄把油渣里夹着的一块小石头吐出来。

“干居民”，脑中冒出这个词。昨天饭桌上声讨那几个臭男人叫小姐的恶行时，用在夜总会洗手间听到小姐们商量今晚赚到一百块台费就要去买衣服的实例来说明“婊子无情”、好逸恶劳，莫非说道：“其实很多小姐都很可怜，家里多半是干居民，从小大杂院长大又读不进书，不当小姐还能干什么？”

陈妈不让我去洗碗，我帮小虎剥开一支香蕉，隐约又听到房中传出那个沙哑的女声。

“小虎，过来一下。”

“香香，香香”小虎扔掉香蕉，拍着手跑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房内仍然空无一人。

“小虎，莫乱叫。”陈妈在厨房吼他。

小虎仰着脸，对着空气傻笑，两条长长的鼻涕挂在脸上。

站到厨房门口，告诉陈妈准备告辞。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说：“等下我送你下去，我也该去做活了。”

陈妈说她接有四家人的包月，80到一百一个月不等，“多噢做不动，又不得时间管小虎。”她摇头叹息。

她叫我妈小汪，其实还比我妈小两岁。

我妈已经退休周游全国，现在贻孙为乐；她快60岁的人还在卖苦力。同一个大杂院长大的两个女人，一个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参军、提干、转业，混个副处安然退休；一个被自己饿怕的母亲嫁到贵定农村，拖着五、六的大女儿好容易折腾回城，1969年全家又被疏散下放。

这些是外婆去世后和平路拆迁，陈妈找到我家求我妈和大舅舅帮他们签个放弃房屋所有权的证明时，我妈说给我听的。

原来那个大杂院是解放前外公和两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一起租下的，后来收容了好几家逃难来的人。陈妈一家下放回城后，那间外婆名下的杂物间又收拾出来给他们一家四口住。

“可怜啊，回到城里，户口也没了，拖着个痴呆儿，姑娘不争气，读不上书跟流氓混，很快又被搞大肚子。”

外婆遗下的房产，回迁后我妈和舅舅一家一套。“总不能让陈妈一家睡大街啊”兄妹俩当场就答应把那套房子让给他们。

这才想起还没告诉陈妈“围棋”生了个女儿。陈妈听我说完，又问我舅。两年前舅妈因心脏病去世后，舅舅就搬到重庆表哥家再不肯回来。

“哎呀，你们一家都是善心人，可惜你舅妈还没享几年福……”

从钱包里掏出500元塞给陈妈：“给小虎买点吃的”，夺门仓惶而逃。

正文 十一

(更新时间：2005-11-30 10:01:00 本章字数：1917)

云岩电影院拆掉了，修起一个广场。

陆嘉声刚下飞机打电话来报平安，在广场上找个长椅坐下发呆。

“5点半在公园路‘昨日重现’等你们，有事跟你们说，拜拜。”丁晓晓的声音异常严肃。

“喂喂喂，我不知道在哪里啊？”

“打个车，小姐，司机知道。”

她刚挂断，安安就打进来：“喂，你觉得她今天说话的腔调是不是有点怪？”

那还用说，我们三个惯常嬉皮笑脸的。

反正没地方去，打车找到那家据说是“昨日重现”形象店的咖啡厅，点一壶玫瑰茶放着，斜在沙发上养神。

很有规模的一间发廊，发型师傅们都是白衬衣黑长裤、一头金色、棕色的膨卷齐肩头发，进来的客人也都个个穿着白色衣服。 我跟几个女孩白色运动服外是个黑色围裙，一边给客人捏着手指，一边偷眼看镜子里在给女客拉直头发的金发男人。他在镜子里对我挤一下眼镜，然后把脸附到女客耳边说话。

“乖……”耳边有人吹气。“下晚班自己回家，我要跟阿雄他们打牌。”

撑开半边眼皮，隐隐看到服务员在给茶壶添水。

头发猛地被人揪住，嗷嗷叫着伸手去抓那只手。

“死人头！坐一整晚揾不到两百，妈咪叫你出台你会死啊？你怎么不给我去死！”

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去。我的额头撞在“2001年9月”的挂历上。

好痛！哧牙咧嘴地睁开眼，安安卷起杂志还准备再敲我的头。

“要死啦你！小心把我敲成白痴！”

“小妹，加个杯！”她一屁股坐在对面：“都快6点了，买单的人还不来？”

中午吃的那点点东西早就消化到大西洋海底去了，招手叫服务员拿菜单，丁晓晓素着一张脸走过来。

她挨安安坐下：“中午饭都不得吃，快点东西吃。”

“一份黑椒牛柳饭、一份榨菜肉丝饭、一份尖椒牛肉饭、一份米豆腐，要点什么酒水呢？”

“不用了，快上。”丁晓晓将她挥走。

她把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长期盛装出行的她，今天不但素面朝天，还破天荒地穿件显不出她凹凸身材的宽松体恤配牛仔裤。

和安安交换一下眼神，开口问道：“您老人家传召我们有何大事？”

“我离婚了。昨天办的，上午叫他把东西搬滚出去，下午在家收拾，累惨啦。”

什么？我和安安惊得眼珠都快掉进茶杯。

她那潇洒俊朗的老公跟她同一系统，平常见到两人恩爱得很。都在高收入的垄断行业，他去年才提上中层干部，那可是年薪10万以上吃喝签单的啊，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这样都要离婚，除非她移情别恋，或者他有外遇？

根据十多年对丁晓晓的了解，她才不会玩婚外恋那种损人不利己的游戏，又是把他赶出家门，铁定是他的错？

“离婚证只花了9块钱哦。”丁晓晓看着我们两人种种猜测的表情在脸上流转。

“儿子还在上幼儿园，你就把他爹赶出家门，好可怜啊！”死安安，忘记自己前不久还在春心荡漾妄想出轨，就扮演起居委会阿姨的憨厚角色来。

“离婚拽得很啊？人家第一春还没盼到，你就要去寻找第二春了？”我装作垂头丧气地叫嚣。

“事不过三，老子不会总是最后一个晓得的人。”她咬牙切齿狠狠地说道。

原来上一次事故发生在丁晓晓做大肚婆时期，看在未出生的孩子份上，原谅他是因为老婆大肚子性欲无法满足而一时犯错。

“你以前又不说，还以为你们好得很！”安安埋怨她不够姐妹。

得了吧，谁不知道丁晓晓外柔内刚，打落牙齿都要和血吞，她会轻易诉苦？

饭没吃几口，丁晓晓要来支长城干红。

喝着喝着，她流一脸的泪。

“贵阳市好大点嘛？哪点没得个把熟人？带她到处转，还以为我不晓得？那小婆娘发给他的短信还舍不得删，还说要给他再生个女儿，一儿一女他就圆满了。”

她肯定是把杯中酒当作那对狗男女的血在喝。

安安还是为她一个星期内从发现到让他净身出户的高效率感慨：“要是我的话，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姻如此不可靠，为何还有我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想跳进去？婚姻是我们对爱情的梦想或仅仅是，一种目的？

借着酒意拨通陆嘉声的手机。

“我也想通了！ 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并不是非得要一张结婚证书！”多半是陪客户在夜总会消遣，他那边嘈杂得很，我扯着嗓子大喊。

“喂？喂？太吵了听不清，回酒店给你打。”

端起酒杯，红光晃动中，安安在给丁晓晓擦眼泪。她有些慌乱了，显然没想过她那胚胎时期的暧昧情愫，某一天也会发展到这样的结局。

但凡剑，都是双刃的。

正文 12

(更新时间：2005-12-1 12:38:00 本章字数：1059)

12、

第二支红酒喝掉一半的时候，丁晓晓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趴在桌上哭诉：“你们以为我不想看在儿子份上将就过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明知道他可能刚从那个女人的床上下来，明知道那个女人张开双腿他还是会前赴后继……呜呜……你们看看我，怀孕时长的斑擦SKⅡ消也消不掉，你还没老，那边就有年轻妹妹想谋朝篡位。真真，别看小陆现在对你好，嘿嘿，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有些恼怒地瞪她一眼，别把男人都一竿子打好不好？心中却不由想她这种可能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的手机响了半天，安安帮她掏出来递过去。

15分钟后，一个微胖微秃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歉意地对我们一笑：“改天请两位喝酒，晓晓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家。”

他搀着她离去。

嘘！我吹响口哨。

又学到一点：找好下家，才能不要上家。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检查一下手机是否开着，有陆嘉声凌晨两点发的信息：应酬完已太晚，怕吵你睡觉，明早打给你。

晨曦将临，房间里微微亮。

脸朝下趴在枕头上，逐个回忆刚才的梦境。自回到贵阳，几乎每天都在做奇怪的梦，如果说做梦也能做连续剧，这几天的梦境就像在演绎某个女孩的经历。

她应该也是贵阳人，被父母抛弃，做发廊小妹，跟个发型师傅去到深圳。

她是谁？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梦境？

丁晓晓被中年男人带走后，我和安安继续消灭剩下的半支红酒，数落我们共同的熟人目前的婚姻状况。

4个人离婚了。

未婚但在同居的是我，还有两个女同学自今小姑独处。也许，她们的选择才是明智。

事业有成又有点帅的，如丁晓晓的老公，喔，是前夫，大搞婚外情；不动情的，便乱性，如我们那几个哥们，几年前就见识过他们在包房的里间将小姐“就地正法”。

男人怎么都这样？永远是下半身蠢蠢欲动。

临走，叫了份丝娃娃。

到洗澡时，还饱胀得难受，红酒加辣椒刺激得胃有些火辣。

一边洗头，一边唱歌——

“望着你慢慢离开 宿命像潮水般

淹没我不能呼吸 漂浮在黑色的海

怎么习惯失去你的未来 怎么留住渐渐消失的云彩

骗自己爱还存在 泪水却始终不断

命中注定没有你的未来 莫失莫忘渐渐消失的空白

什么都别说 我不想懂 至少我还拥有美丽的梦

什么都别说 我真的不想懂 终于明白该放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陆嘉声跟我会分开，这首歌比较适合在告别

以后唱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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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

(更新时间：2005-12-1 12:39:00 本章字数：1331)

13、

酒精的力量终于战胜一切不适，头发未干上下眼皮就打完架拥抱在一起了。

“27号，冲水。”

这个肥仔的头好重啊，托在他头底的左手酸得快撑不住。金发男人走过来贴着耳朵对我说道：“跟老板说好了，你明天就可以辞工。”

啊？一慌，左手腕啪地一声折断，肥仔的头从脖子上咔嚓掉进水池里……

“算我求你好不好？”金发男人半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越过他头顶，我看见一张倾斜的折叠矮桌，堆着几个快餐饭盒和两个未洗的盘子，地上倒着几个啤酒瓶。

“阿男哥，我就在发廊做嘛，工资都交给你。”我哭得声音沙哑。

“洗头妹一个月才几百块，我欠人家两万块，还不上要砍手砍脚啊！求求你啦！阿丽会罩着你的，只用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

镜子中的我，刚换上一身桃红色的斜肩长裙。洗手间门被推开，裸露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化点妆化点妆！”十来个跟我穿一样长裙的女孩嘻嘻浅笑，曳地长裙像一朵朵绽放的桃花，从门缝间飘走。

哇！扎住马尾的橡皮筋被一把抓下，黑色西裙衣领别着嘜耳朵戴着耳机的妈咪阿丽姐上下检查我：“头发放下来漂亮一些。”

跟在她身后下台阶，很吵很吵的迪士高音乐传来，台阶一步一步，怎么都下不完……

关门声，下楼梯的脚步声，清晨对面吴阿姨邓叔叔出去早锻炼的动静格外大。

回想半天的梦，一无所解，很想打电话去骚扰老陆，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忍住。

我看见自己，是个不足一米高的小孩，坐在草地上，望着外婆。外婆好年轻，跟我现在差不多，举着锄头在刨地。太阳好大好猛，一丝风都没有，外婆穿的一身灰白对襟衫，满头大汗的她坐在泥地上，划一根火柴，点燃一支烟。

她嘴角咬着湿漉的烟头，黑红的额头上皱纹一点一点地向两鬓蔓延。

“婆婆，婆婆……”我哭着醒过来。

外婆去世后，妈妈曾说起她小时候，外公去世，外婆一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拖着一对儿女，大字不识的她只能卖苦力为生。那时，师大背后还是一片农田，外婆在那里帮别人种地。

上个月，跟老板拍桌子后去万象城血拼了一下午，花掉一个半月的薪水。

跟我同样年纪的外婆，为了填饱一双儿女的嘴，在城市的最底层艰难地透支着体力。为着解乏，学会抽烟，肺癌终于在40年后夺去她的生命。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头，我在清晨的灿烂阳光下放声痛哭。

胃很难受，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临近中午陆嘉声打电话来。他建议一个人在贵阳闷得慌的话，再玩两天就去广州等他，一起看看“围棋”的BB。

不过一个星期没上班，他说得对，我过不了那种在家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的。

星期六的中午，想不出能上哪里找节目。所以，汪林打电话约我去青岩吃饭，就好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

“你父母家还是老地方吗？嗯，半小时后在楼下等你。”

卡其色短袖衬衣内衬白色圆领体恤、下身军绿色休闲裤，这样看起来他的肚子没那么突兀。

黑色帕萨特，看来他混得不错嘛，比老陆那辆皮薄馅破的千里马强多了。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奇怪地望我一眼。

“安全第一，没坐过你的车。”

“贵阳人哪个系安全带啊？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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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

(更新时间：2005-12-1 12:41:00 本章字数：1200)

作者声明：我是《香香》的原创作者，1-11章是一位热心网友帮我转载过来的，从12章开始，由我本人继续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14、

看到路边堆着几筐青底红尖的桃子时，忍不住叫汪林停车，跳下去选了一大袋。

倒矿泉水出来洗两个，啃一口脆生生的桃子，不知怎的，就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桃饱李伤人”。

青岩镇里小小的十字路口居然还塞车，前后都是周末出游的车。把车停在古镇北口，“在哪家吃？”汪林问道。“走走看吧，那家顺眼就那家。”

有五六年没有踏上过古镇的青石板路，姜文的《寻枪》在此拍摄后，寻幽而来到游人已经把古镇变成闹市。

跟在导游小三角旗后的一队队外地游客在走马万寿宫、状元府，扶老携幼的贵阳人来此打麻将吃农家饭。

一个小孩转到“孙悟空”，守着看摊主用热糖汁浇出一个孙猴子来，舔着糖人蹦跳而去。

汪林问：“要不要一个？”

摇摇头：“不要了，先吃碗冰粉吧。”

坐在小店等候，墙上挂着蓑衣、地上堆着石磨，古镇的居民早都知道该展现什么给游客看。

送一勺凉沁的冰粉入口，看着碗中暗红的玫瑰花瓣沉浮。一向认为青岩的冰粉最好吃，只有这里的是加足真料——花生末、红枣末、葡萄干，再淋点玫瑰露，贵阳市区卖的都差远啦，深圳女人世界旁边那个小吃巷子也有卖，用浓缩果汁兑的更是淡而无味。

齿间留着玫瑰的馨香，门前一个佝偻的老头牵着两头水牛蹒跚而过。

“你的样子没变，不过神情变了很多。”汪林站在一旁看我给基督堂拍照。

简陋的小教堂里白墙上贴着毛笔写的白底黑字：正直公义。 旁边支着的黑板上彩色粉笔写着两首歌词和简谱。

“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里依靠着他就得到帮助，所以我心，我心中快乐，我必用诗歌颂赞他……”

淡淡一笑：“不是我变了，是我成熟了。”

疯狂的大学时代到花溪看他，两个人踩着单车，从贵大一口气骑到这里，然后去迎祥寺烧香许愿。

他似乎知道我想起什么：“哎呀，现在叫我骑单车，怕是一公里都骑不动了。”

瞟他一眼，酒色过度的肥大眼袋，眼睛变得浑浊。而自己，离子烫得熨贴的齐肩酒红色头发，眼睛早学会时不时咄咄逼人，放飞刀不知杀倒多少对手。

那个背着吉他、眼神深邃迷人的他，那个扎着黑色大辫子在单车上纵声大笑的她，六百年的古镇神韵依在，年少飞扬的青春早已不知去向。

一瞬间，我原谅了他。

原谅他从不懂用行动来表示爱惜，原谅他在我最绝望彷徨时候的背弃。

回忆起来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欢快，那我们当时也是真正爱着的吧，只是年轻，不知道该怎么爱该怎么要求爱。

只不过，现在都不爱了。

（有些青岩的照片，去年回家时拍的，不会贴这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我的相册看：ytingyun.photo.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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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

(更新时间：2005-12-3 22:42:00 本章字数：2019)

青岩的猫真多，黄白黑花，多半趟在门前石板地上，蜷着身子、四脚朝天、半蹲半躺，姿态各异，却都懒洋洋地，在下午两点，阳光开始走斜的时候，任身边行人如织，安然地睡它们的午觉。

路过一间小店铺“银匠世家”，来自黔东南州凯里的苗族银匠在柜台底下敲打银链，老婆在招呼客人。挑一对叮当作响的长命百岁小银镯，准备送给外甥女。又看中一只银丝盘成的蝴蝶图案手镯，1.5厘米的宽度，手艺精湛得很。

“我送给你。”汪林拍拍我的肩，看着老板娘帮我戴在手上。

“好啊，那我不客气啦。”又选出一条银苹果缀成的手链戴在右手，双手伸到他面前：“这个我也要。”

他掏出钱包，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吃饭由我请”心里埋怨自己片刻的淘气，平白占男人这点便宜干吗呢？

15、

一盘青岩卤猪脚、一盘鸡汁豆腐、一碟炸青岩豆腐、一碗素瓜豆几乎消灭干净，两斤糯米酒我只喝了四分之一。

他最终如愿以偿娶到父母中意的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人，也智慧地在离婚时盘剥他大半身家；我也终于表明姿态让老陆同意结婚，幸福生活一直在进行时中。

我刚失业、除了那辆破车我们无恒产，而我们对未来没有担忧。汪林似乎惊诧于我如此安于现状，也许他认为，几年的漂泊生活，我应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应该可怜巴巴等待有人拯救。

明明开头是他背弃了我，也一定希望我过得更好以减轻他的内疚，可是，暗地里，他却希望看到我离开他，天就塌掉地就蹦掉。

老陆的短信说客户是贵州老乡，要请他这个贵州女婿去吃酸汤鱼，回复中答应他周二就飞广州等他。

这次离家出走跑回贵阳，是我们认识来第一次跟他闹脾气。身边坐着个曾经指望托付终身的参照物，回想从前种种的痴缠、吵闹、斗气、伤害，才发觉 从不曾与我海誓山盟的陆嘉声同志才是值得相伴终身的人，喔，如果能有终身的话。

老赵来电话为昨天没来道歉，却听到我说过两天就走。于是，迅速组织人马。

“中午饭吃到现在，晚饭不想吃了，你们自己吃吧，告诉我吃完在哪里会合？”

将近六点，站在小山坡上的农家饭庄，山下是青岩古镇的青砖灰墙。有市场经济头脑的人家纷纷修复临街的雕龙刻凤，夹杂着的，却也不少断壁残垣。

满天晚霞忽地被扯掉，灰蒙蒙地天淅淅沥沥下起雨。

把汪林安顿在副驾上，小心翼翼把车开上青岩的街道。

做新手时，在北环上被辆人货车撞得冲向隔离带，惊声尖叫中，副驾上的陆嘉声俯过来紧紧抱住我。急打方向盘停下，惊魂未定的我刚刚分明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慌张地问他有没有受伤。

车祸后一个星期，我们决定同居。

开到甘荫塘时，暴雨下得密不透风。

打着应急灯把车停到路边，打电话叫老赵要他把活动取消。

“市区没下雨啊！ 我们还在吃饭，你等雨小点再开过来。”

汪林指点我：“都司路下桥，上中华南路，就是那栋烂尾的台湾大厦背后。”

名叫“辉煌”的夜总会，该是这一两年才开张的吧，没发现什么特色，不过是又一处给人们糜乱之所。

避雨的时候汪林睡了一觉，此刻精神百倍叫来芝华士兑绿茶，恭候曾经的情敌。

5：1，3：1，越喝越疯。

头又晕乎乎，昨天的酒都还没消化。真是误交损友，老赵、安安、莫非还有他们叫来的4个朋友，个个都是不醉不归的酒鬼，一个多小时内包房就乌烟瘴气。

“谁知道又会和你，相遇在人海……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安安与汪林抢着要独唱，乘机溜去洗手间透口气。

“小X姑娘，敢跟我抢客人！”

推开门，就听见几个女的在争吵。

打湿手抹抹太阳穴，旁边洗手池前穿一身黑色吊带短裙的女人盯着我看半天：“汪老师，真的是你啊？”

听声音就是刚才骂人的“小姐”，侧头看她几秒钟，虽然她割了双眼皮、垫高了鼻子，还是认出来：“彭素芬？”

“哎哟哎哟，我们汪老师也会来这种地方啊？呵呵，忘记你好像早就当不成老师啦。”

她瘦了很多，有眼袋加黑眼圈，老得比我还快。

“哦……那么看来你是实现你中学时代的理想，有得玩又有钱赚啦。”

扭头推门出去。

嘘嗦的脚步，她竟敢跟在身后跨进包房。

她站在门口打探一番后夸张地拍着胸大叫：“汪哥！赵哥！怎么来噢也不找我？”说完贴着老赵坐下：“赵哥，穿体恤没得穿西装帅哦，上回人家帮你打的领带还好看吧？”

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摔到她脸上：“对不起，赵哥汪哥今天晚上要坐我的台。你们台费是一百是吧？ 拿了钱给我滚出去！”

看到几个男人准备劝解，把眼一瞪：“是不是每次同学会你们都要找个小姐？可以啊，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老赵把钱塞在她手中，将她推出门外。

狠狠地干掉一杯2：1的芝华士。

回到贵阳以来做的那些梦算什么，这个女人，才是我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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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

(更新时间：2005-12-7 19:13:00 本章字数：1592)

汪林有些愧疚地帮我倒一杯酸奶：“还说你成熟了，真真，都过那么久的事，别再放在心上。”

别放在心上？是不是因为今天我还活得身强力壮，就能把那件差点毁掉我一生的事像格式化硬盘一样给抹掉？

想着父母那段时间心力交瘁的模样，想着舅妈急得差点心脏病发作，最终令我愤然辞职远走深圳。

能忘掉吗？

安安坐过来，跟我碰碰杯：“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来来来，点歌唱，过两天又要把我们丢在贵阳不理了，今天可是全年级的帅哥都来坐你的台哦，还不给我高兴点！”

近距离看安安，跟用放大镜看自己一样：眼角纹理清晰的皱纹、粉底盖不住的斑点，曾经以为可以波澜不惊的一生就这样改写。

捏捏她的手，好姐妹，无论对错，永远站在身边的才是好姐妹。

“我爸妈等下要来。”汪林坐在沙发上看围棋赛。

“那，我先走吧，免得他们看到我又不高兴。”我抓起包，站到门边想换鞋。

“不准走！”他跳起来把我抓过去，推倒在沙发上。

忽明忽暗的烟头，在他指尖闪动。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卡住我脖子，另一只手快速将烟头戳过来。

倒吸一口冷气，脖子火辣辣地疼痛。

门被推开，他父母立在门口，冷漠地俯视着我：“怎么？听说你父母想请我们吃饭？想嫁姑娘也不用想得那么急嘛。”

好痛好痛！

睁开眼睛，不由伸手去摸脖子，没摸到什么，却还是依旧火辣辣地痛着。

冲进洗手间，打开灯，扬起下巴对着镜子观望半天。

没有伤痕，只是梦一场。

做梦，也会那么地痛？

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拍拍羽绒枕头，继续睡觉。

还是穿着斜肩的桃红长裙，圆型的吧台里面坐的都是跟我一样穿着的女人，陆嘉声在外，发型是我不曾见过的三七分。

“来，我们干完这杯就玩十五二十。”看见自己轻佻地把喝过一口的残酒递到他嘴边。

“女孩子要少喝酒，看你嗓子都喝哑了。”他接过酒杯，倒了一半在自己杯中，把我的酒杯递回来：“小妹妹，明天还要加班呢，喝完就扯啦。”

水龙头哗哗淌，我半个身子埋在里面，一手撑着台面，一手压着胸口，哇哇地狂吐。

立起身，镜中的我长发齐腰，年轻的脸蛋光滑白皙得像“软温新剥鸡头肉”， 嘴唇被红酒染得乌黑，洗面池里，一堆绛红色的软体虫，纠结着，蠕动地往上爬……

恶心恶心！不准做这种梦，给我醒来！我在梦中对自己大喊大叫。一个翻身，却是脚踢到墙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

很久没坐长途火车，决定坐软卧去广州，正好可以跟陆嘉声同一天到达。先打电话到通知父母。

“就是说你嘛，一个人呆在贵阳搞哪样？对咯，带两斤折耳根来，你妈和维其都想吃。”老爸做外公声音听起来反而生龙活虎的。

我想坐火车哎，带过去都焉掉。算啦算啦，还是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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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老爸把电话递给“围棋”：“说吧，还想吃什么？”

“买几斤酸粉，去富水路炸两只香酥鸭，喔，妈妈说再买两斤糍粑辣椒，怕她带来的不够吃。最好带半斤小香葱，他们说广东的葱不好吃，嘻嘻。给范华买一斤毛尖苦丁茶，对对，就是泡出来绿莹莹那种，这家伙天天跟着我们吃辣椒，吃的火大……”

已经可以想象，去到机场时，这些东西将比我的行李还要重。

老陆说得极对，我们贵州人就是贪吃。

虽然广州、深圳也有不少黔菜馆，要顾全大众的口味，逐渐都本地化，嘴馋的时候去吃一顿，做出来始终不够地道。

听“围棋”提起香酥鸭，口水都要把电话弄湿掉。

这本是贵州兴义地区的特色，跟最近流行深圳的武汉鸭脖子一样，适合长着“五香嘴”人当零食吃。香酥鸭切成小块，下油锅炸到皮呈金黄，装好袋倒一勺椒盐末进去抖动拌匀。闻起来垂涎三尺，吃起来外焦内嫩，麻得嘴巴上下弹钢琴。

终于给这次的家乡之行定义为：食不在精，在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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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

(更新时间：2005-12-7 19:13:00 本章字数：1187)

十分钟梳洗出门，富水路卖香酥鸭的已经不多。炸了一个鸭胗一个脖子，在一旁的遵义“刘二妈米皮”叫了一碗凉拌少辣的米皮。辣出一身汗，灌着冰红茶去买机票。跟陆嘉声一天到，范华可以少跑一趟机场。

贵阳的每条商业街永远人潮涌动，星期天的人凭空多出一倍。很多时候，逛街是为了消磨无聊的时间，或者买回一大堆“鸡肋”般的东西填充衣柜，都害怕被流行拉在三条街外。

站在百盛门前，燃一支烟，毫不顾忌路人的打量。

这城市，变化不太，却令我觉得陌生，我早已不是它的一份子。身份证地址已变更为深圳，可是我们都只会说“我是贵州人”、“我是湖南人”、“我是吉林人”，从来不会说“我是深圳人”。

深圳只是我们暂时停留的地方，而故乡，从此愈行愈远。

西毒欧阳峰逆转经脉练成绝世神功，在华山之巅喃喃自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站在二十X中校门外，百感交集：“为什么？我的人生就此改变？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贵阳市区并不大，所以半小时就从中华路走到XX路上的二十X中（郑重申明：这段情节纯属虚构，与贵阳市任何中学无关，所以都用X来代替）。三尺讲台一支粉笔，初中语文老师的工作繁重而单纯。

可是，学生并不单纯。

记得我们的初中时代，纯如白纸，只知道学习，偶尔偷偷看几本三毛、琼瑶。二十X中的生源比较复杂，有一条街，居民三教九流，据说多数人家专营销赃生意。因为原来的语文老师休产假，初三下学期我临时接下那个班，三分之一学生出身那条街。

我还算是有教书育人理想的年轻人，并不相信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出身论，面对这些比自己小七八岁的顽劣学生，始终认为用爱心和鼓励能改变他们，能让他们明白知识可以使他们摆脱父辈的宿命。

九十年代末的初中女生，穿着紧绷的牛仔裤、挺着凸起的胸脯，放学时分，总有一群“烂仔”在门口等候。彭素芬是女生中的大姐大，那年情人节和汪林在毕打奥迪厅中遇到她，高跟长靴黑色皮短裙，经过我们桌前冲着汪林直吹口哨。

中考前夕的毕业试，彭素芬从内衣里取出“猫纸”（这个词是跟一个深圳本地MM学的，就是指作弊时抄写的小纸条，觉得特别形象，所以用在这里）大抄特抄时，被我当场抓住。

宣布她的试卷作废，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恶狠狠地把我推到讲台前，“臭婊子”、“烂货”，她用几十个不同的词辱骂我，我妈妈也是大杂院出身，却从不会口出脏字，更不允许我们说。忍住怒气，请另一个监考老师去通知教导主任。

“严格要求是为你好”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老子不要你管，不读书又咋样，当小姐都比你强！”

骂完我，她接着用最脏的话骂我妈妈。

教导主任进门的时候，忍无可忍的我正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看到教导主任，就地一滚，边哭边喊：“老师打学生，我不活啊，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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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

(更新时间：2005-12-7 19:13:00 本章字数：1372)

汪林把我约在“昨日重现”北京路店，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24小时，难道他真想鸳梦重温？（强烈要求昨日重现老板给我广告费，呵呵）

不可能了，当媒体像把刀要将我凌迟，却找不着他，直到从丁晓晓口中辗转得知，他正忙着相亲然后亲密接触。

相亲？连我们的父辈都唾弃的陋习会适用在他身上？我有的，只不过是在工会、妇联的虚位上白白忙碌的父母，没有身任某家银行贵州分行副行长的父亲大人，所以，当我终于找到他，泪流满面地质问时，他避开我的眼神，压低声音实话实说：“如果我事业有成，一定选你。”

我想是我低估了一个15岁少女的手段。

考场上那幕闹剧被教导主任遏止后，压抑怒气，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我为我的冲动和错误行为向彭素芬道歉，马上送她去医院后，准备给学校写一份书面检查，以为风波就此停歇，她最后投来凶狠的一瞥我也没有在意。

三天后，当彭素芬象征性地吞下20颗安定片，由她父母哭天抢地送进医院洗胃，然后拨通《贵阳X报》的记者热线电话，出示她因老师诬蔑她作弊并殴打的“遗书”，记者愤慨引述《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八条“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对未成年学生和儿童实施体罚或者变相体罚，情节严重的，由其所在单位或者上级机关给予行政处分”要求教育局和学校严惩我这个逼学生于死地的凶手。我的教书生涯从此结束。

同样是咖啡，有些人一天喝几壶下去照样倒头就睡，有些人喝一口便彻夜难眠。同样是男人，有些能够在危难之时不离不弃，有些却为了前程恩义皆可抛。

媒体介入的校内调查中，全班学生异口同声地说各自埋头答题，后来听到彭素芬说我诬蔑她作弊，然后，我那一记耳光大家都看到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坐在第一排的班长拉到一旁，瘦小的她小声说：“汪老师，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逼你们的，是不是？” 彭素芬把我推到讲台上时班长一直抬头惊恐地望着我们。但是，班上女生都怕彭素芬，男生都怕她那些烂仔朋友。用未成年法来保护她？她不知道比我这种出大学校门没几年大半人生在校园度过的小女人成熟多少。

“呜……我真的不知道，老师，我，什么都不能说。”

校长找我谈话，他们也知道这班学生的问题，可是媒体一边倒，为了维护学校的形象，除了相应的医疗费用等赔偿，将对我作出停职一年的处分。

“一年后，社会舆论不会再关注和追踪，再回来好好工作啊。”

校长是舅妈的大学同学，我也知道没把我开除，也是同在教育系统的舅舅舅妈斡旋的结果。

很喜欢新冲的人参乌龙茶，特别是烟抽多的时候。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抽烟的吧？

终于递交辞职书，不想再当老师，面对那些眼神和心灵都不纯净的学生。

“喂，真真，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多等二十分钟哦。”半小时前汪林来电。茶已喝过二道，还没见他人影。

离开贵阳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友谊路上一家叫“绿茵阁”的茶楼小包间。

失业加失恋的我准备远行，是丁晓晓打电话臭骂一通，说我的近况给他听才促成这次最后约会。

“对不起，真真，我不知道发生这么多事。”他张开手臂想搂住我，侧身避开。

“我不是故意在这种时候伤害你，真的。”

哦，那就是说，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他终归是要伤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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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

(更新时间：2005-12-7 19:15:00 本章字数：1503)

19、

要服务员送来十瓶他喜欢的健力士黑啤，全部打开，提起一瓶一饮而尽，推门而去。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爱的男人和事业都令我失望到底。

准备买单走人的时候，汪林才匆匆走过来。

也许是因为我爱的人，父母、老陆、“围棋”（是的，我爱她，虽然嫉妒得要命）都不在身边，其实呆在贵阳无聊透顶，随便找个人打发时间都好；也许是因为，昨天在青岩已经释然。

所以，我和汪林在咖啡店坐到肚子饿吃完简餐，再要壶新茶继续。

“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叫小姐？不觉得愧疚不觉得肮脏？”联想到认识的男人一大半都是“繁荣娼盛”事业的添砖加瓦者，问他这个问题。

“你们女人，要求越来越高，男人越来越累。”他垂下头点烟，眼袋越发明显。

“你们又要男人有事业有钱，又要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又要趋寒问暖体贴关心，哎，我们不是超人啊！还是找小姐简单，她们收了钱有职业道德，简单干脆，爽完就走。其实，通常不过找她们坐台，跟她们嬉闹一下，不用费脑筋。”

“你的意思是，找小姐比搞婚外恋、一夜情道德？”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

“你们男人不也一样？要女人好容貌好身段，又要贤惠能干，最好是在你们出差时还主动把‘小雨衣’打包进去。”

他在桌面上握住我的手：“真真，别再想那个学生了。生活不可能尽如人意。”

他又说朵朵（彭素芬的“艺名”）的父母前几年因为贩毒入狱，她跟弟弟缀学后出来混。

一个15岁就知道怎么陷害我的女人现在是这帮男人严重的弱势群体，不知道他们每次叫她坐台时有没有想过对我讲点道义？没办法，男人总是喜欢通过同情弱者来表现他们的强大。

闭上眼睛去想那个叫彭素芬的人，看到的却是梦中那个桃红长裙的女孩。

嘿嘿笑他：“你现在不是混得很好，有什么不如意的？”

“哎，得到什么，总是要失去很多……年轻的时候，不懂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有时候想起你想起我们从前”

“打住打住！”端起杯示意他饮茶。

最讨厌这类男人的矫情，明明是他们自己要追求出人头地不顾一切，等到名利在握的时候又来叽叽歪歪叹息自己错失一生所爱。

22岁的时候，听周星驰含着泪说“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时，感动得要命；30岁再听这桥段，只会冷笑着说“活该”，男人就会妄想那个曾经被他辜负的女人还在终日以泪洗面等待他的忏悔，等待随时张开怀抱迎接他的返回。

指望现代版“寒窑十八载”啊？做梦去吧。

他们一早明白“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真理，不靠自己老子就要靠岳老子，平步青云后有了资本才开始感慨。

假如上天真的再给一次机会重来一次，他要不做同样的选择，我砍下脑袋来给大家当球踢！

他抽的是软包“遵义”，应该是贵州产最好的烟，好象三十多块一包。

开帕萨特抽软遵的男人，是不会再去过挤公交车抽五块一包“黄国树”的。

心里一阵悲哀。女人何尝不也一样？当你用惯了“兰寇”、“资生堂”，是再不会把什么“大宝SOD”往脸上抹的了。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人人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小姐也好，钟点工也好，所谓白领也好，都不过是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劳动和思想赚取报酬。

临近午夜的宿舍区，隐约听到几户人家在搓麻将，空气中淡淡的胭脂花香味。

我站在单元门口，闻着花香。

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用破搪瓷盆种了很多，黄色白色紫色还有杂色的，种子成熟时像黑色的小地雷，压碎后里面是白色的淀粉样。我还骗过小香香吃过一颗，说那是甜的。

风向改变了，闻到一阵香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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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

(更新时间：2005-12-10 15:18:00 本章字数：1365)

宿舍区进门有个大花坛，菱形，中间是棵歪歪扭扭的丁香树，四周是热爱园艺的住户们随手种下的一些烂贱的花草，诸如胭脂花、夜来香、大理菊。

掐下朵胭脂花凑近鼻子。在深圳，从来没见过它们。

“喂，花草也是条命哦！”

吓一跳，转头看见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个老头。白对襟衫深色长裤，老人家们打太极的通常装束。

他冲我笑笑：“是汪家小妹吧？好久不得见到你回家哟。”

“……伯伯”含糊地叫了一声。是爸爸单位的，住在六栋，姓张还是姓梁？

“小妹，以后别玩这么晚回家，夜黑喽不安全啊。”说完他往后面走去。

宿舍区有十栋排成两列的六层楼房，我家住的二栋。

嘻嘻窍笑着，又弯腰掐了满满一把胭脂花，进门后找个小碟子堆起来，一屋子都是隐隐的花香。

“撑不住啦，明天10点要去客户公司做演示。你也快去洗白白睡觉。”陆嘉声准备挂断。

“我不嘛……一个人洗白白有什么用？”跟他撒娇。

“洗白白等下做梦的时候我好摸啊。”

“那你现在把手从电话里伸出来摸摸，滑滑的软软的，手感爽极了。嗯…喔…好舒服。”我故意哼着重重的鼻音。

“帮我多摸几下”这家伙一听是艳情电话，精神来啦：“左边摸五下，右边摸五下。”

“哪有左边右边的？只有里边外边。”

“啊？你的咪咪还分什么里边外边？”

“谁告诉你我摸的是咪咪啦？摸的是我的真丝睡裙。”

捂着嘴笑倒在沙发上，电话里他恼羞成怒地警告：“看我过几天怎么收拾你！”

洗完澡光着身子在镜前抹眼霜，还是忍不住想笑。

自从有回我出差半个多月时，各自一手握着话筒，一手上下游走做了一场“电话爱”后，我们经常尝试不同的场所和姿势。性爱是情爱的延续和补充，肉身紧密交融，努力让对方满足的时候，自己也获得了最大的快乐。

接着抹面霜，四只“美容指”（爱美的ＭＭ注意了，按摩或抹面霜要用中指和无名指，眼霜用无名指）轻轻弹着皮肤。

一只冰凉的手从胸前快速拂过。

倒抽一口冷气，四下扫描一通，心怦怦狂跳。

大门紧紧反锁，阳台和窗后都装了不锈钢防盗窗，宿舍大门有人彻夜值班。

幻觉，一定是幻觉。

把大红色真丝睡裙从头顶套下，走过去把卧室窗户关上一半。想了想，又去厨房把老妈斩骨头那把最犀利的“张小泉”菜刀拿来放在床边地上。

敢吵姑奶奶我睡觉？遇佛杀佛，遇鬼杀鬼！

把肩带悄悄推下肩头，裸露的双肩在冷气中微微颤栗。比我穿得更少的舞蹈艺员在对面几米的舞台上卖力地踢着白花花的大腿。

低头看见胸前，有一片洗不掉的红酒污渍。对面坐着的陆嘉声正随着音乐节拍在台面敲打手指。

“老板，今天要不要带我出去？”我的声音沙哑着，却说不出的妖娆。

“不用，陪我喝酒就好。”他端起酒杯，自己干掉一半。

“要不要再来一扎？”眯着眼睛，帮他加满，双峰搁在台上，向他的方向挤过去。

“她要回北京，我还没开始拍拖就失恋了，呵呵，呵呵。”

他从高高的吧凳跃下，打个响指，朝出口走去。

不要走不要走，你还有我呢。心里急切地对他说，却被一只手揪着胳膊，推进门去：“搞定这个香港佬，五百。”

转过头去，几缕金发消失在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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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

(更新时间：2005-12-10 15:19:00 本章字数：1892)

眯着眼睛，感受着冲击，再快一点，再猛一点，就快到高潮。

动作忽然停止，睁开眼，一个消瘦的背影在床前提上裤子推门出去。

醒来的是九点种。

梦中的高潮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那个人却绝对不是老陆。

都是昨晚电话惹的祸，欲海难平的我发短信将陆嘉声痛骂一通。

出门的时候，对门邓叔叔吴阿姨正在锁门。

“我们去殡仪馆参加梁工的追悼会，真真啊，打电话问问你爸爸要不要表示表示？我们帮他们先垫了。”

呆在过道上，邓叔叔看我惊恐的样子，说道：“ 傻孩子，人都有生老病死的。”

他们噔噔地下楼去。

梁工？昨天半夜在花坛前遇见的是梁工？

还是梁工的鬼魂？

“小妹，让一下。”

一个挑着绿油油嫩南瓜的老头用箩筐撞了我一下。

人声嘈杂的红边门菜场里，我对着满手的袋子发呆。

“陈爹？”敲开门，门边头发斑白的老头让我一楞。

“汪家小妹啊？进来坐进来坐。”

这个称呼让我又楞一下。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卤蹄膀、卤豆腐干、犹在挣扎的草鱼……

“真真，咋个这么客气？”陈妈接过一堆袋子，另一只手将我拽到外婆的方桌前坐下。

她见到我表现得异常高兴，说难得今天陈爹休息在家，他也好多年没见过我。

“陈爹的班是轮休的啊？来几次都没见到你。”

“一天上12个钟头，一个月休两天。”陈爹给我倒一杯泡得很淡的苦丁茶。老头子的背有些驼了，递茶过来的手背长满老人斑。

鼻子微酸。对这些底层百姓是没有《劳动法》可讲的，一份工，你不干大把人抢着干，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前两天翻看《贵州都市报》，有个低保户的愿望仅仅是希望好心人给他们家一台旧电视机，他们想看电视。

陈妈家的电视也是以前外婆的。在外婆去世前两年大表哥给她买的一台21寸彩电。屏幕已经磁化一大片，并不妨碍陈爹焦黄的手指夹着最便宜那种黄果树，看着赵丽蓉的小品嘿嘿地乐着。

陈妈进厨房做饭，小虎坐在小板凳上，磕我买来的瓜子，连壳带肉吐了满地。

电视传出的东北腔仿佛让这陋室满溢着欢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来到这户人家。也许看到他们，就想起外婆。

不懂事的时候，外婆就只是外婆，每个周末去看她、接受她的各项盘问，看她一边抽烟一边大口吐痰，听她一边看电视一边骂“不要脸噢，死了男人还去找！”

破脸盆种满院子地面房顶的，除了胭脂花，还有同样是撒下种子就会自己发芽开花的太阳花。

等来到举目无亲的深圳，除了教初中语文啥也不会的我开始学习做客服、做销售，陌生的环境一切从零开始。乡下出来的外婆大字识不了几个，打短工推豆腐卖，也养活了自己和一双儿女。每每遇到挫折打击，外婆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和奋斗的榜样。我们家的女人，应该都像那些草根的烂贱花草，只要一寸土地，总有一天会在阳光下展露灿烂的笑颜。

“你搞啷样嘛？又放这个进去？平常你疯疯癫癫的我都不管你，今天有客在……”厨房里传来陈爹压低的声音。

“陈妈，要不要我帮忙？”

“就好啦就好啦，真真，肚子饿了噢，我端菜出来。”陈妈有些慌乱地回应。

陈爹一手端着卤蹄膀一手端着辣椒水出来，堆着笑说：“这个死老太婆，喊她少放点味精都不听，电视上头都说味精吃多不好嘛。”

狐疑，还是笑答：“不得关系，我也喜欢吃味精。”

陈妈眯着眼睛剔掉鱼刺，把鱼肉挟到小虎碗中。小虎把菜和饭混在一起往嘴里刨。

“今天五月初六啊，是我家小虎的尾巴哩。”陈爹夹一筷菜给小虎，一边道：“小妹自己吃啊，夹来夹去不卫生。”

心里暗想他们百年以后，小虎怎么办呢？就听到陈妈叹息着：“他也没得几年日子好过，现在我们还做得动，等我们快不行了，就把他一起带走。”

啊？想客套一下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们这些老街坊一声，却说不出口。做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谁有能力和心思照顾得了这样一个痴呆儿？

放下碗筷，假传圣旨做了个决定：“陈妈，我爸爸妈妈说隔壁这房子又要麻烦你出租又要麻烦你收租，以后房租我们一家拿一半吧。”

陈妈奇怪地说道：“哎呀你爸妈忘记给你说噢，他们一直都是给我一半钱呢，真真，你们一家真是……”她老泪纵横。

“妈，吃嘎嘎吃嘎嘎。”小虎敲着碗笑她。

老爸老妈一直不将房子委托给中介公司去租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啊。外婆一个人住在院子里，冬天的煤块都是陈爹帮忙敲，有回外婆突然病倒，也是陈妈半夜摸到我家去通知。以善报善，这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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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

(更新时间：2005-12-10 15:19:00 本章字数：1405)

“安安，翘班来陪我，无聊死啦，星期三才走。”

“大小姐啊，下午要开会呢。这样吧，你打个车去富水路的‘今夜星光灿烂’，唱到五点我就过来接你。”

“大白天一个人去K歌给鬼听啊？”

“再问问其他人有没空陪你唱，叫老赵，他又不用坐班。”

问丁晓晓有没时间和心情一起吃晚饭，她强烈建议去龙洞堡附近吃罗什么肠，说他家的洋芋饭香得要命。

然后，就傻乎乎一个人来到“今夜星光灿烂”开间小包，把所有会唱的歌点出来。

唉，K歌也是要人多，有人跟你抢嘜有人跟你抢酒才好玩。唾手可得的，总是不免乏味。除了爱情，只需要在千万人中欣喜相遇就好了。

安安在邮电大楼门口兜到丁晓晓，六目对视，不必问她什么。离婚，不管什么理由是谁的错失，曾经相拥入眠几年的人从今桥归桥路归路，总是要心痛一阵子的，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痛总会减弱总会消失。怕啥呢，伊丽萨白泰勒结了七八次婚，一样是“玉婆”。

小弟指挥安安把车停在一大片砂石停车场上，“罗肾肠”家的专用停车场，总算知道原来是“肾肠”这两个字。

一副人民公社吃“红大院”的架势，大棚下面几十张大圆桌排得密密麻麻，小铝壶装着苦丁茶倒上来，如此粗野的就餐环境，陆续有车开过来，下来一车车舔口舔嘴的食客。

好吃的就是要到乡野来寻，贵阳人民近年来把这个特色发扬光大，荒山野岭的农家饭绝不会担心没有慕名而来的食客。

所谓肾肠，就是猪腰子跟猪大肠，香辣的干锅做法，据说源自贵州的铜仁地区，就着丁晓晓推荐的洋芋饭，庆幸今天穿的是条松腰的裙子得以埋头苦吃。想象中，这应该是发源地的农民朋友杀了年猪，煮好满满一大锅，招朋唤友，全村老少吃得满嘴油。

洋芋饭其实是洋芋和棒豆烩饭，洋芋和棒豆都煮得很烂。烩饭和烫饭似乎是我们贵州人民的专利吃法，辣菜下着香软多汁的饭，三个女人吃掉满满一盆。临走，还各自打包一饭盒。

可怜的老陆，没来得及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想打包一大锅带回深圳给他尝尝。

花坛前聚着五六个老阿姨，跟吴阿姨打招呼，被迫跟其他几个寒暄一番然后留下来听她们八卦。

梁工每天清早六点准时到人民广场打太极，前天到八点散伙，他的拳友都没见他去。打他的市话通，已关机。

快九点的时候，路人发现朝阳桥下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的老头半天没动静。

“蹊跷得很啊，浑身没半点伤，包却丢噢。”

“你说嘛，这个老者大清早跑到河边坐哪样坐？ 南明河里面水鬼多得很的哟。”

“我听人家说，现在很多抢东西的人给你喷迷魂烟，说不定昏过去后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这样去了嘛。”

阿姨们纷纷发挥推理能力，所谓谣言，估计最初就是这样在几个无聊女人间产生的。

想赶紧摆脱这群阿姨，却见一个白衫黑裤的老头咧着嘴似乎呵呵在笑，甩着双手朝后面走去。

啊？捏紧拳头，闭眼再睁开，阿姨们还在八卦，远处几个小孩在玩滑板车，一只肥肥的京叭撒腿在后边追赶。

混杂着香烛味道的胭脂花，在空气中香得格外浓烈。

一边爬楼梯一边默数，一楼到二楼是12阶，往上每8阶到一个过道，15年没变过。我又没有通灵的本事，也没长着阴阳眼，我才看不见什么呢。

王家卫的西毒说：有些事情你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当有些事情你无法得到时，你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我曾经杀过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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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25

(更新时间：2005-12-17 13:20:00 本章字数：4393)

23、

“女施主似被冤孽缠身”弘福寺遇到的和尚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我知道那是无意的过失，那是年幼无知。当懂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以后，我拼命想忘却，并成功地把它压制在记忆深处。如果记忆也有能够被突然毁灭的部分，它就是记忆的亚特兰蒂斯帝国。

把跟汪林的第二个孩子从子宫里强行剥离时，我曾对自己说：“一命还一命，现在还清了。”

还不清的。

六岁的我是霸道的孩子头，带着一帮比我小又没上幼儿园的挂钥匙小孩在从前住的单位大院里，爬树、掏鸟窝、打麻雀，戏弄门卫家的狗。

门卫家有个比我大一两岁大的男孩，跟“围棋”是同学，刚认得几个字，放学就牵着狗在大院里趾高气扬地溜达。那只漆黑凶恶的狗认得我们，每天在它被铁链锁住时拿泥巴扔它的小孩。终于给它逮到机会，从男孩手中挣脱，跑得最快的我反而被扑倒在地，恶狠狠在小腿上咬了一口。

给爸妈打完电话，没有说梁工的噩耗。抚摩着左小腿肚上隐约可见的棕色U字型伤疤，那个男孩的面容还清晰在眼前。

以前冬天的贵阳人多半靠烧煤取暖，有一天清早，门卫值完夜班回家，发现老婆儿子脸颊绯红，一睡不起。

读初三的时候，爸爸单位的一个司机修车时被突然滑动的卡车压碎头颅。大人们讨论起单位历年来意外死亡的事例，说起多年前门卫的老婆儿子煤气中毒死后，门卫牵着狗离开单位不知去向。

一刹那间，我明白自己罪孽深重。

爸爸出差，妈妈去看生病的外婆还没回来。睡得暖暖的“围棋”死活不肯起来陪我，只好独自点着手电筒，去一百多米外的公共厕所。

那年代大家都睡得很早，漆黑的夜里只有那只漆黑的狗对我狂吠。

从厕所出来，狗还在叫，它似乎记得我的味道。拣一块大石头命中恶狗，它哀号两声，没了动静。

门卫家低低的小平房就在厕所旁边， 屋顶的烟管在黑暗中冒着白烟。和了一团烯泥，小心地爬上屋顶，屋里人睡得很沉。用泥把烟管口糊得死死的，一跃而下，地上是浅浅的草。已经起霜了，草尖上的水珠落在光着的脚背上，寒意从脚到头打了一个哆嗦。

恶狗悄无声息，得意地晃着电筒回家睡觉。

那一夜，做了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噩梦。

门卫的儿子，只有我肩膀高，拽着我的衣袖摇啊摇啊摇啊，仰脸看我：“为什么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还长不大呢？为什么我长不大？高中毕业我要去参军哩。”

“都是你害的！”那只黑狗咆哮着在他身后出现，白森森的牙朝我戳来。

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跑来跑去总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马路上，衣袖被人拉着，甩都甩不掉。

惊恐万状中，一股热潮从身体里涌出来。

起床的时候，偷偷查看内裤上那滩咖啡色的血迹，羞红脸问正在穿衣服的“围棋”要卫生巾。

“哎哟哟，还以为你不会发育了呃，都快上高中了才来‘三号’”。她扔给我半包：“以后自己用你的零用钱买。”

初潮伴随那个恐怖的梦魇来临。装作煤气中毒和烟管被堵没有任何关联、装作从来不曾见过那么一个男孩，可是每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来时，那个梦又会出现。

可是，如果这是我的孽，那跟我最近梦到的又有什么关系？

24、

范华和先抵达的陆嘉声对我挥手，都在偷笑。怕把蔬菜压坏，特意买了塑料篮子。我背着背包，左右一篮右手一篮，几棵青翠的葱尖折断在篮子边沿，十足乡下小媳妇回娘家的造型。

进了他们家门，就把篮子搁在客厅地板上，一包一包取出来摊在地上。

“妈，中午我就烫粉吃，吃炖鸡粉好啦。”捂着长衫长裤的“围棋”抓起那袋酸粉就往厨房走。

“急哪样嘛？还有这个。”我打开一个保鲜饭盒递给她。

“豆腐果！”她的眼睛像饥饿的狗一样发光，伸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这个也是她的至爱，每次她放完假回学校，老爸总要买几个装在饭盒里给她带在火车上吃。

老妈一把夺过来：“不准吃！你在喂奶，不能吃辛辣的东西。”

“就吃两个嘛，嘴巴淡得要死。”

“那也要热过再吃！把妹妹吃出痱子来可别怪我。”老妈自己也塞一个在嘴里，嘟嘟啷啷地说。

我又拿出香酥鸭在“围棋”眼前晃：“辣椒不能吃，看来花椒也吃不得哦。”

三个男人坐一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各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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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呢？快抱来给姨妈看看。”

“还没睡醒呢，轻点声。”在她外婆和妈妈的带领下，我和陆嘉声终于见到我们家的睡美人。

跟她妈妈的习惯一样，微微张着小嘴睡得香甜。婴儿都是可爱的，而眼前这个，因她身上有二分之一和我相同的血，粉嫩嫩的小脸更是越看越喜欢了。忍不住偷偷捏几下肥软的小手，她惊醒过来，对着凑到眼前的姨妈的大脸，先是呵呵一笑，随后哇哇大哭。

“围棋”把我推开，准备抱她起来。

“等她多哭几声，一哭就抱，以后你就脱不了爪爪。哭几下练习肺活量。”老妈权威地制止她。

小美人可不知道何为淑女风范，一大家人午饭吃得正香，躺在一旁的她嚎啕大哭。老妈听声分辨说她便便了。解开尿不湿，老妈跟“围棋”当众研究起大便的颜色和形状：“比昨天好，没那么稀了。”范华自觉放下饭碗去倒热水。

“好恶心啊！你们不能把她抱到卧室去弄吗？”大声抗议。

“恶心什么！等你当妈就知道了。”“围棋”在老妈指导下，扮熟练地给她女儿换尿片。

一看陆嘉声也是一副快呕出来的模样，赶紧拉他去阳台。

他点燃一支烟，并排站着用肩膀遮住我的脸：“他们看不见，抽一口。”

“BB 真有趣，要不要和我生一个来玩玩？”老陆拍拍我的肚子。

“玩？十秒的快感，二十年的麻烦。”看着灰色的烟雾朝楼下缓缓坠落，还没下一层楼，已消散无踪。我和老陆的基因组合起来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BB？

他看到我好奇的表情，伸手搂住我：“生吧，你负责生，我负责养，把我没有得到的父爱母爱全部用来宠爱我们的BB。”

五大三粗的陆嘉声同志，右手在敲键盘写周报，左手抱着BB，下巴还夹着奶瓶，而我，躺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看指甲油干了没有。他愁眉苦脸地在教室外抽烟等BB下钢琴课，而我，花枝招展地在公司新年餐会上演绎女人四十一枝花。

切，真能这样，那才值得期待。

三个男人在看英超，三个女人关上卧室门哄小美人睡觉，一边小声地聊天。

“你和小陆准备什么办？如果你们不想摆酒，我跟爸爸都没意见。”老妈是标准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还不一定呢，在一起就好了，结婚也没什么意思。”小美人咬着她妈妈的乳头睡着了，偷看一眼“围棋”的胸脯，现在至少也有36F了吧？ 原来生孩子还有这个好处。

“围棋”把女儿放到床上：“傻瓜，女人还是需要婚姻的，有个相爱的人做伴，一起生儿育女看他们长大。等你自己做妈妈就会体会，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手中，那种感觉好神奇。”

一夜无梦。

25、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缠上我？”

抓起一个枕头砸向空中，坐起身忿怒地搓着手指。枕头落在地板上几团卫生纸旁边，空气中还有微腥的味道，性的味道。

昨天下午从广州回来，打扫房间、看电视，余兴节目是疲劳的肉搏战。陆嘉声一早就去上班，我却还在梦境体验她的悲惨遭遇。

你是谁？你是谁？

为什么要令我夜夜噩梦？为什么要让我在梦中体验你的生不如死？难道我能帮你吗？我能帮你什么？你的路是自己选的，不是我。

“汪姐，你的皮肤最近有点泛黄，要不要试一下导入我们新出的精华素？专门祛黄美白的。”美容师阿丹一边轻柔地按摩，一边推销。

“不用啦，有祛霉气的没有？那倒可以试试。”

示意她别跟我说话，我想休息。闭着眼，听到她跟邻床的美容师阿兰轻言细语地嬉笑。

“你老公明天过不过来？你不是要叫他陪你买衣服吗？”

“可能要晚上才过来，懒得要他陪，给钱我自己去买更好。”阿丹起身去换水。

小区的美容美发店是一对四川夫妻开的，有两个美容师，忙不过来时老板娘也来做客人。阿丹她们口中的“老公”其实就是包养她们的香港佬，见过阿兰的男人来接她下班，一个焦黄的货柜车司机，阿丹的“老公”据说是个小商人。

家有老婆的货柜车司机、地盘工人，每月花个两千左右就可以在深圳另置一个家，二十出头的湖南妹子水嫩乖巧，这也算是香港佬为西部大开发做的具体贡献了。阿兰还有一个替补“老公”，是她下班后上网吧泡到的网友，在龙华上班的打工仔，偶尔会从麦当劳打包一包薯条来看她。

陆嘉声发短信来，今天周五，下班同事约去香蜜湖吃烧烤。早知道明天再来做脸，刚做得光滑细嫩的又要烤成熏肉。

听闻近来地铁里抢手机抢包的很多，又不见保安踪影，所以把手袋抱在胸前，大步流星冲出地铁口，朝香蜜湖游乐场走去。

六点二十分，血色太阳在灰蓝色的天空缓缓下滑。夕阳下，香蜜湖游乐场路口西侧竟然有一大片空地，长满野草，听得见清脆的鸟鸣。近一人高的野草顶部是棕红色的穗子，风吹草低，渐渐微弱的阳光仿若一层薄雾从红穗子上飘下……

在车水马龙的深南路旁，竟然有这一幕田园风光！哪家地产公司如此豪气，置下地皮久久空闲？

好世界对面有家带蒙古包的烧烤店，有厨师帮你烤好端上来。不是这里，我们要吃的是能让人斯文扫地的东西。再往前走，右转，可以看到半空中笼罩着一层白烟，听到油滴落炭炉的吱吱声响。

就是这里，露天东北烧烤店。三男五女围着小炭炉上的铁丝网，瞅着哪块肉熟了赶紧下手。

唯一斯文的，下筷频率最低、一杯啤酒喝了一个多小时还剩六分之五杯，是陆嘉声同事老盲的妞凯丽带来的女友之一。

果然没猜错，是相亲。男方是他们另一个同事小蒋，显然不知情，多半事后问明女方的态度再决定下一步计划。凯丽也太失策，多带了一个女友来，万一三个人对错眼那可如何是好？

没办法，深圳靓女过剩，几乎走到哪里的聚会都是女多于男。

斯文妹妹吃喝言行都很谨慎，呵呵，想起范华安排我们第一次见面吃饭，他两公婆千叮咛万嘱咐我不可抽烟，酒只准说会喝一点点。聊得投机，一顿饭从晚餐吃成宵夜，实在忍不住，溜到洗手间去抽烟。

没留意洗手间是男女通用，在洗面池前把烟扔掉，张开嘴喷口气清新剂，却看见镜子中的陆嘉声立在门口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盯着我。

从他身边经过，恶狠狠地瞪他两眼。本姑娘不高兴装淑女，怎么啦？

回到桌上，大模大样把YSL和ZIPPO 摆出来，“围棋”撇着嘴瞪我。老陆说：“这烟不好抽，如果戒不掉的话，建议你试下‘卡碧’或‘爱喜’，很淡。”

回深圳的第四天，他就约我去“雨花”，带了一包“爱喜”给我。细细的烟淡淡的味，此后我就专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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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

(更新时间：2006-1-4 12:36:00 本章字数：1434)

凯丽看气氛一派和谐，提议继续在此喝酒：“玩游戏吧？”

叫服务员清场，加炭、加菜、加酒。

玩大实话，有三个选择：说实话、大声喊着“我是猪”去马路对面树林里跑一圈、干一杯啤酒。规则不算苛刻。

老盲问凯丽：“在我之前你有几个男朋友？”凯丽喝酒。

凯丽问陆嘉声：“你们俩认识第几天上床的？”他看我的表情，我笑。“第35天吧。”

陆嘉声问我：“我的高中毕业照被你藏到哪里去了？”端起酒杯：“就是不告诉你！”谁让他自己招供里面有他的初恋？

小蒋问斯文妹妹：“你最怕什么？”“我怕鬼。”

“喵嗷……”烧烤店的那只虎斑猫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啪”，十来米外一个路灯落到地上。

全都愣一下，哄堂大笑：“真是说不得哦，哈哈，鬼来找你啦。”

斯文妹妹捂着耳朵：“不准说这个不准说这个嘛！”

虎斑猫若无其事地踩着台步到我们桌底下找骨头啃。陆续有车开来开走，不时响起开车门的“嘀嘟”声。大家乐意抢酒喝或者回答没有难度的问题，没人做第二项选择。对面灯光笼罩不到的树丛幽暗沉寂，一排都是小叶榕树，长长的须根垂向地面。

另一个女孩问我：“你最恨的人是谁？”

脱口而出：“阿男哥”

轻微的一声，在我心中却石破天惊。

嗯？陆嘉声好奇地问：“阿男哥是谁啊？怎么你从来不提？要不要我们帮你扁他？”

噜噜嘴回答他：“是小学三年级专门偷我文具的同桌。”

抓过一支刚打开的冒冷气的啤酒倒半杯一气喝下，寒意从喉咙侵蚀到胃。游戏继续进行，还有几桌跟我们一般大声喧哗，更有的炭火渐灭，意未阑珊的男人女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天啦！你到底是什么人？从梦中追来这里，你想要控制我的思维还是我的生活？

夜场将散，是你们的表演时段了。你在哪里？出来啊，来掐死我来吸干我的血来把我撕成碎片！

电光一闪，香香，你是香香！

在我的坚持下，疯到半夜三点，烧烤店要收档老板来催促买单走人。

天快亮时，陆嘉声揉着眼睛起来嘘嘘，看到我还躺在沙发上看《九品芝麻官》。他酒后喜欢喝饮料，起身去冰箱取罐王老吉开给他喝。

他手攥易拉罐搂着我坐下来，脸轻轻蹭着我的脸：“怎么还不想睡？想心事？”

好喜欢他这种猫一样表达亲昵的方式，皮肤感觉得到他的体温、心体会得到他的柔情。可他是个几乎不做梦的无神论者，怎么从头解释我的噩梦？

亲一下他的单眼皮：“酒醒后像喝咖啡似的兴奋，你去睡你的，我困了就去。”

我就是不睡觉，看你怎么来找我？

七点半的阳光微烫地照射进来，老妈这个时候已经起来给“围棋”做早餐，打电话过去。

“爸爸，你听和平路陈妈说过她家香香的事情吗？”

老爸把无绳电话递给老妈，听到煎荷包蛋的呲呲声，吸了一下鼻子，敢打赌她一定是用猪油煎的，有害健康却馋得死人。

“院坝拆迁后往来不多，哪个晓得别个家的事情，香香啊，好象陈妈说她来深圳几年了，都不和家里联系。怎么一大早想到问这个？吃早饭没有？”

“还没起床呢，突然想到这个小姑娘，就打电话问你啦，继续睡觉去。”

“一日三餐按时吃，别把胃搞坏了。下个周末还来不来？我做点红烧肉给你们带回去。”

“有时间就过去。”嘟囔着把电话放下。老妈的红烧肉一流，唉，要去吃一顿又得花上一百多的过路费或火车票。

自己做吧，我的厨艺早得老妈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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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

(更新时间：2006-1-4 12:37:00 本章字数：1394)

随便洗把脸抹上防晒霜就去超市买五花肉，六月早晨的紫外线都杀得死人。

肉用开水煮到筷子戳得进肉皮，捞起来，切成小方块。过热油爆，把肥肉部分的油熬出来，再把多余的油滤掉，肉在锅里翻腾得香。何不食肉糜？呵呵。

把肉沥起来，放去皮切成丁的土豆炸到外层发黄。把土豆沥起，肉下锅，喷口料酒，放进生姜、大蒜、五香、干辣椒、花椒、少许酱油、几块冰糖，翻炒到糖溶掉，加水，焖半个小时，再放土豆和盐，焖上十分钟。

把芥菜粉丝豆腐汤起锅，听到陆嘉声在床上大叫：“哇，好香啊！”

他屁颠颠地起来摆碗筷、盛饭。

很多人兴许是被那些小说比如前段时间流行的那本天堂和深圳还有网上那些“深圳年关恐怖之城”一类的帖子灌输了恐惧意识，以为深圳人民都是生活在刀光剑影中或者沦陷在糜烂肉欲里，以为这里都没有正常的生活方式。

其实，城中千万人，大多数也就跟我们一样，辛辛苦苦做一份工、简简单单谈一份情。普天之下，安有乐土 ？活在哪里差别不多。

陆嘉声平常宽容豁达，而朋友聚会拖拉机的时候他会对输赢斤斤计较得似个八婆；他会把真丝衬衣跟牛仔裤一起放进洗衣机，经常只洗碗不洗锅；他会恐吓那些抱着腿讨钱的小孩“再不走开，抓你回家炖来吃！”；他不会游泳所以我永远没机会问那个愚蠢的经典问题。

也不过是一个一米七六高的单眼皮大鼻子大耳朵男人。芸芸众生中，我们都普通得像两个沙滩上的小贝壳。来深圳头几年，交往了两个不咸不淡的男朋友，还没有进一步发展就发现无趣及早抽身。

遇上老陆，如同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中遇到你所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句：噢，你也在这里。

吃完午饭，老陆问我是不是去睡觉，他要下去剪头发。

睡觉？不！彻夜未眠都还精神得很，再熬两天我也撑得住。熬不住总要睡觉啊，管他呢，少做一次梦也好。

抓起他的鬓角研究一番，不算太长。“我帮你修一下吧？”作势准备去拿剪刀。

“饶了我吧，你剪个线头都会把衣服剪个洞，我可不想被你剪得满头窟窿。”

“我跟你一起去洗头。”

走到那家四川美容美发店不过一百多米，老陆热得满脸是汗，快到店门口他惊讶地说：“你的手今天居然一点汗都没出？”“是吗？”抽回被他握住的右手，这就叫心凉自然凉？

他先剪，我洗泰式。躺下来浑身放松，小妹的双手在满头泡沫中揉搓，倦意再也压制不住。

迷迷糊糊中，耳边一个沙哑的女声问我：“真真姐，头还痒不痒？”

“你说什么？”瞪大眼睛从洗头床上撑起来，身穿露脐小背心的小妹两手泡沫有点不知所措地回答：“我问你要不要先冲水再按摩？”

哦，躺下来让她冲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真真？”还抱着希望，希望她是从老板娘那里得知我的名字，毕竟我们是熟客了。

“没有啊，我才来一个多礼拜，小姐,怎么称呼你？”

“我姓汪。”

我觉得自己像块铅，从洗头床上一沉到地，沉到冰冷幽暗的地底。绝不会是神经过敏胡乱猜疑，不是这次回贵阳，我都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女孩。

我没有得罪过你，对陈妈很关心对小虎也很尊重，你究竟是人还是鬼？为什么缠着我不放？难道是为煤气中毒的母子来讨债？不是，他们要来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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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8

(更新时间：2006-1-14 10:49:00 本章字数：1281)

决心学习圣雄甘地的姿态，采取不抵抗态度乖乖熄灯睡觉。

陆嘉声从我颈下抽出他的手，翻个身背对着我。黑暗中默默念叨：我很困很困，困得不会做梦，没有梦没有梦……

这是深圳哪一个城中村里的“握手楼”？ 墙外满布乱七八糟的管线，一双穿夹趾拖鞋的大脚走在前面，生硬的鞋底在生硬的水泥地上噼啪噼啪地踩着。

拖鞋停下来，一双手伸过来拉我：“走快点啊，又说从来没带你去过大梅沙，昨天赢得爽才带你去玩，又他妈走那么慢。”被他拉过去的手臂上有四五片瘀痕，青青紫紫，像盛开的太阳花。

公交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肥大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垂着头跟在拖鞋背后，听见公交车在报站名“下一站，人民桥”。车上的人都垂着头，他拉着我挤进一个窗边的空位，要我坐在他腿上。

公交车慢慢摇啊摇，他搂住我的腰，头顶的冷气嘶嘶响，玻璃阻隔不了阳光的猛辣，照在我的脸上，照在我环抱着他脖子的开满太阳花的手臂上……

摸着那只手，心里好快活。却听陆嘉声轻哼“真，你还没睡？”，他的手搭在我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原来梦里梦外，我们都想找个男人依靠。

因为被拥抱的感觉太过美妙，吃些苦受些罪，也在所不惜吗？

香香，你这个傻丫头。

确定入梦的是香香以后，第一次梦到她。以往的恐惧不见了，已经隐约从梦境中分析到她到深圳后的经历，说不出的痛惜。为什么不离开他？那样的坏男人是我们不顾一切也要摆脱的。

闭上眼，我在梦中对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摆脱呢？”我的嘴角上扬着拧出两个深邃的酒窝对我说。

“今天干吗？”发现很多个周末醒来，总是被这个问题困扰。时间一旦空出来，却又害怕空闲让自己荒芜，急切切地要去抓一把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掉它。

把五个脚趾头张开，去挠陆嘉声的腿毛。他第一次见识到脚趾头原来可以一个个张得那么开的时候叹为观止，我才知道原来很多人的脚趾头竟然不能像手指头那样张开,呵呵。

他用他的40码大脚压住我的36码小脚，双手抱在脑后，瞪着天花板好像在回忆什么。过一会，他兴奋地说：“真真，我终于能记住昨天晚上的梦了！”

“切，有什么好稀奇，我每天做的梦都记得住。”

“哼。这种感觉很奇怪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想。”

踢他几下：“不会是做的春梦吧？哈哈……”

“我梦到我在一家夜总会喝酒，坐在吧台，以前没跟你拍拖的时候偶尔会那样喝酒。有个女孩子陪我玩十五二十，好奇怪，居然记得她穿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她连着输掉几次，然后就开始哭……我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安慰她，你忽然就出现了，坐在她旁边，抱着她跟她一起哭。”

“然后呢？”好你个香香，竟然有本事同时进入两个人的梦里。

“然后她把你推开，我和你一起走掉。”老陆懊恼地伸个懒腰：“好不容易做次梦，也不梦点限制级的情节，就这样完啦，唉，没天理啊！”

“等我十分钟”我跳下床，找出一张白纸和原子笔。

在师大读书时，有个艺术系的酷男以教我画画为名想泡我，泡是没给他泡上，不过却学到一手好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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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

(更新时间：2006-1-14 10:50:00 本章字数：1568)

29、

披散长发、哀怨眼神却面带微笑。

我把“香香”递到陆嘉声面前：“是她吗？你梦到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她？”

他开始还以为我又想搞什么怪是不是画个肥猪头给他，笑着把纸接过去，低低地咒骂一声，手指着香香腮边的酒窝：“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女孩也有这样的酒窝，除了眼睛没这么大，简直是一抹一样。”

他把画像摊在大腿上，食指在空中触摸着她的头发:“这是怎么回事?噢，我好像糊涂了。”

“记得在贵阳，我带你去的那户人家吗？我外婆的老街坊,我不知道去看过他们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嗯，我画的这个，是他们的外孙女，小名叫做香香。”

“香香？那样的人家怎么想到这么美的名字？”老陆仔仔细细地盯着画像：“不光是做梦，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的。”

“她曾经在夜总会做过吧台陪酒小姐，说不定真陪你喝过酒呢。”回忆梦中那身桃红的长裙，那张镜中苍白无奈的脸。

他更是一幅迷糊表情：“你怎么知道？今天是第一次听你提到‘香香’这个名字。”

重新爬上床，拍拍枕头放平身体。决心把那些个诡异的梦境全部说给他听。

一个多小时后，我俩还躺在床上，谁都不说话。我画出了他梦中的女孩，已足以让这个无神论者的观念颠覆。

“她的全名是什么？”肚子饿得不行，终于决定起床去吃桂林米粉。一边穿衣服，他一边冒出一句。

“没人知道她爸爸是谁，应该是跟陈妈他们姓吧，陈香或是陈香香？”

“陈香？沉香？”

沉香是种很珍贵的香料树木，只要小小一片就能沉入水底因而得名。而宝莲灯里面，沉香劈山救母感天动地。

为何我们的陈香，如此卑微渺小？连她的真实姓名都没几个人知晓？

我们牵着手出门。

从香香那里，我们知道自己其实活得多么幸福多么富足，若再不懂得珍惜，生命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的了。

似乎全深圳的桂林米粉店都是福建人开的，最近两年又出现很多福建“沙县小吃”。跟很多小区一楼潮州人开的士多店一样，夫妻兄弟姐妹搭档，四五岁的小孩就会提着袋子送外卖。

缅怀着贵阳牛肉粉，一碗牛腩叉烧双拼只吃掉一半。陆嘉声埋头吃他的排骨面加卤蛋，这个同志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思考……就是在发愣。

把嘴一抹，催他快吃：“趁我还在失业，有时间做饭，还想不想我做好菜给你吃？”

他把汤汤水水的筷子一竖：“好好好，马上吃完陪你去买菜。”

边走边回忆小时候过年妈妈做的菜谱，那些流着口水守在一旁等待出锅的佳肴，终于把香香暂时抛开了……

先把糯米用水泡上，吩咐陆嘉声把菜摘好洗好才准去看电视。自己趁机把刚买来的朱德庸漫画《关于上班这件事》翻翻看，再歇息几天，还是要去找工作了——“薪水光是用岁月去换是不够的，有时还必须用灵魂去换。”

“搞定收工！”老陆这个只会煮速冻饺子和炒蒜蓉麦菜的苯人，想象不出买的那堆菜能做出什么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墙壁上像烟雾一样波动。各自捧一本书靠在沙发的两端，轻轻地翻书，偶尔用脚挠一下对方。

我们能就这样，相伴到老吗？

把朱德庸搁置一旁，5点了，糯米泡得差不多，开始准备肉馅。

超市的肉馅太肥，也不够细。买了半斤精瘦肉回来自己剁。再加进去皮的马蹄、生姜，一起剁得烂烂的，放一点芡粉、盐拌匀。肉馅搓成一个一个小圆球，裹上泡软的糯米装盘，再放进锅里大火蒸半个小时。从罗肾肠抄袭来的洋芋烩饭，经我改良简便为洋芋切丁、香肠切片，淋半勺花生油撒一把盐，跟米一起下电饭煲。

从贵阳带来的糍粑辣椒炒宫爆鸡丁，煮了一个素南瓜，明天中午我有剩菜吃了。

老陆夹起一个糯米圆子：“这是什么做法？”

“老土，这叫珍珠圆子！”这种费时的菜，连我妈从前一年都只做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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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

(更新时间：2006-2-7 10:35:00 本章字数：1179)

终于不可回避地要去睡觉，要去面对梦中的香香。

“今天，你想告诉我什么？”听着陆嘉声均匀的呼吸，恐惧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一刀，扎在他的肩膀上。

淡黄色的封口胶，只给他留出眼睛和鼻孔。他无声地惨叫，紧紧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惨白。

没有用，他的全身都被封口胶死死缠住。我用刀尖在他胸口划下一个“香”字。

他不让我离开，宁可打死我都不让我离开。那么，我也不会让他离开，死都不让他离开。

地上还有一团白花花的肉，好水灵的湖南妹子。我已经残了，而她，昏迷在地也娇嫩诱人。

单腿跪地抓住她的长发往后用力拉，她的喉咙自然凸出。从前院子里大人都是这样杀鸡的，刀用力拉过，热血喷出来。

血飞溅几滴到他的嘴角，他拼命想躲闪，被封口胶缠得死死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只有瞪大眼睛，和我一起看着她在地上抽搐，然后一动不动。

“啊！”惨叫着醒来，老陆沉稳地呼吸仍在耳畔。

不会的，就算你爱上别人，我也只会送给你们祝福，我才不要强留心不在的男人在身边。

披起睡袍无声地走到客厅，香香，你怎会如此刚烈？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害人还不终害己？

电视机啪地一声亮了，蓝屏无声地静止片刻后，我看到我，不，是香香，在电视里嫣然一笑。

快乐地哼着歌，很早以前在夜总会学会的歌：“也许，全世界我都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捏一捏温热的躯体，选择大腿内侧下刀，割下一斤左右的肉，呼呼地犹在冒着热气。

好臭！ 他撒尿了，在他不久前射出一堆粘糊糊精液的床单上。

在她身上擦掉手上的血，拉过毛巾被给他盖好。

一个小时前，我就坐在地板上，抚着一身青紫，将牙龈出血咽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床上翻腾。

25分钟前，隔壁阿丽200块卖给我的迷魂散兑在啤酒里，已经让他们睡得死猪一样。

“她的肉真的比我的香吗？你闻一闻嘛。”把肉放在他鼻孔前，他紧闭着眼不敢呼吸。

“饿了吧？马上做宵夜给你吃。”

拖鞋在地上踩出一串红色的脚印，继续哼着那些想不起歌词的歌，将肉在菜板上细心地切成大指甲盖大小的方丁。呀，没有芡粉，没所谓，找到一个发芽的土豆，切碎泡在水中。

发芽的土豆有毒。那有什么关系，横竖都是要死人的。

将水倒倒掉，碗底有白色的沉淀物。肉倒进去，加点酱油和料酒揉匀。油锅嗤嗤地冒烟，没关系，整栋楼都住的昼伏夜出的人，半夜做饭很正常。

“哗……”肉倒进油锅便发出欢快的响声。

爆炒至肉色发白，起锅，倒进糍粑辣椒（昨天泡了一夜，今天下午剁好的），炒到辣椒微焦，加姜丝、蒜头，再把肉倒回去，加盐和少许白糖，起锅前撒一把葱花。

香喷喷的宫爆肉丁，忍不住端着盘子边走边吃。

“尝尝？不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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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

(更新时间：2006-2-7 10:35:00 本章字数：1276)

“看”到这里，晚饭吃的宫爆鸡丁估计还没消化完毕呢，胃再也坚守不住开始抽搐，冲进洗手间掀开马桶盖吐个不停。

香香，我不要再往下看了。

七点二十，陆嘉声用作闹钟铃声的“欢乐颂”欢唱起来。听见他响亮地打一个哈欠未了，囔囔地叫道：“真真，你又没睡觉？”

我端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走进洗手间的背影说：“我梦见香香杀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还把女的肉炒来吃。”

水龙头被他拧开，他伸出握着牙膏的手：“CSI有句台词怎么说的？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杀死一个女人，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性。那么一个女人杀死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不是为了爱就一定是为了恨。”

换好衣服，他走过来拦腰将我抱起，然后丢在床上：“睡觉！她不来找你，你便可以好好休息，她来找你，说不定就会告诉你最终答案。”

是，到了这一步，大结局应该不会远了。

我是被手机短信吵醒的，打开一看又是坑人SP的把戏——老公出差了，小美寂寞难耐，请听听深闺怨妇的悄悄话……

白痴！一边删除一边咒骂，大白天发这种短信有几个人会上当？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

打开冰箱找吃的，看到昨晚剩下的宫爆鸡丁，大倒胃口，只好就着涪陵榨菜吃下一碗开水泡饭。

上“天涯”看看杂谈最近又是谁在YY，上“磨房”看看周末有什么好玩的活动召集，游手好闲的日子其实很容易打发。吃吃睡睡，上网转转，香香再也不来找我，时间慢沓沓地，也过得很容易。

又是周五，在MSN纠缠一下午，居然谁都无心出来鬼混，只好跟群小屁孩一起玩泡泡堂，等陆嘉声下班。

蒜茸麦菜还是醋熘土豆丝？传教式还是小狗式？凉瓜炒牛肉还是炒鸡蛋？安全套事先戴好还是中途再戴？做饭跟做爱是一个道理，偶尔做一次还比较爽，三餐都要亲力亲为，就乏味得很了。

今天的晚餐只有一锅皮蛋瘦肉粥、一盘拍黄瓜加超市买的卤牛肉和葱油饼。

老陆循例去洗碗，我点了烟在旁边“喂”他。

他把两双筷子搓得啪啪响，忽然说道：“裤子口袋里有张纸，你拿出来看看。”

“哪一边？”

“肯定不是中间，右边。”

呸！打他屁股两下，掏出折了几折的一张A3纸打开。

复印的一年半前的《深圳晚报》下半版，左边一条新闻标题是——蓄谋杀人 法网难逃，副题是“我市昨日七名罪犯伏法”。

逐行往下看——“陈X香，贵州贵阳人，三年前随广东湛江籍男友来深圳，男友酗赌后被逼为娼，后因男友移情别恋，加之长期对其进行殴打，于2003年1月8日蓄谋在酒中放入迷药后用刀将二人杀死并分尸，犯罪手段极其残忍……”

原来真是这样？身世可怜，但罪无可恕。

那我呢？少不更事害死两条人命，是不是也罪无可恕？

“你在哪里找到的？”把纸折成一条船，扔进洗碗池里。[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nkan.net]

“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才找到呢。”他把小船打捞起来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结果就是这样了，真真，就算再梦到她，也不再要胡思乱想，嗯，好吗？”

可是，她到梦中找我，只为了告诉我们她的命运那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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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全文完）

(更新时间：2006-2-7 10:36:00 本章字数：2613)

忽然间，连梦都不做了。

不光是香香消失，连平时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没有了。而我是那么喜欢那些奇异瑰丽毫无逻辑可言的梦，那些，是我黑夜中展开的另一个人生。

撞邪？还是从此避邪？

去天安数码城一家公司面试完毕，搭地铁去书城，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只选一本《达芬奇密码》出来。

冷热交替的一瞬，发现深圳很久不曾下雨。台风和暴雨都躲到哪里去了？

晚餐又由我这个一等闲民去霸台。在南园路的一家湘菜馆，陆嘉声那个同事小蒋和斯文妹妹“勾兑”成功，当然少不得谢媒。吃完饭，他们两对四个人挤在后座。

老陆曾说过小蒋是个三天两头在酒吧“抠”女的家伙，所以在蔡屋围住农民房，把钱留去买酒吧25元一支的啤酒。“抠”女要花钱，叫鸡要花钱，拍拖一样要花钱。也或许，人家玩不动了，真心想找个好女孩过日子。

小蒋拖着斯文妹妹的手一起下车，摩肩接踵的农民房伫立在夜幕中。

混浊的灯光下，隐约见到两三个女人靠在墙边。

老盲见到，啧啧怪叫：“这么早就上班？这些鸡，估计都是50块钱打一炮那种。”

凯丽大概使出一招“九阴白骨爪”抓在他的要害上：“你这么清楚行情，是不是以前经常叫啊？”

“别抓别抓，抓废了你的‘性’福就完蛋啦！”

肋间猛地一痛。

仿佛所有的肋骨都朝向心脏挤压，连呼吸都引发剧烈的刺痛。我张大嘴，调整呼吸，眼光却瞥到后视镜中，一个灰色的人影跟在车后奔跑。

捂着胸口忍住痛大喊：“停车停车！”

老陆轻踩刹车：“大小姐，我又不是新手，当然知道红灯要停车了。”

往前一看，我们正停在红岭路和深南路交汇路口等红灯，小平伯伯在左前方冲我们微笑。

再看后视镜，车后只有蔓延的车河。

“真真，你说我们国庆结婚会不会太仓促？要不等到春节？”下车后奇怪我一路鸦雀无声的他得知我胸口痛，小心搂住我朝电梯走去。

“你想好没有呢？千万别到以后说是我逼婚。”抓着心脏的肋骨像只手，五指逐渐放松，心痛慢慢弥散。

“想是想好了，不过，我不想摆酒请客。”

在广州时，老妈给他欣赏 “围棋”他们回贵阳结婚的录像。从范华捧着99朵红玫瑰在楼道里“祺祺，开门!” 狂呼声中，他肯定深刻体会什么叫做”前车之鉴“。

胸口不再痛，我仍乘机耍赖直躺在沙发上，指使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

“那还去不去西安呢？”

“春节再去吧，总该让父母见见你，希望他们别再吵架。”

陆嘉声光着上身坐在地板上，手握遥控器在选台，头靠在沙发我的胸前。

侧过身，伸一只手顺着他的太阳穴往肩膀按去。心中漫溢着柔情蜜意，对他说：“我会在你父母面前装成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绝不惹他们生气。”

他拉住我的手：“我们先去办证，然后，国庆去皮皮岛渡蜜月如何？”

好啊！我那本簇新的护照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扭过头看我兴奋的样子，阴险地笑道：“你的胸口是不是一点都不痛了？”

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跃而起，将我压在沙发上面……

33、

陆嘉声狠狠地关上车门，听见他踩油门、拧钥匙、挂档、松离合……

“不要走！”我拍打着紧闭的车窗。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猛地一踩油门。我跟在车后，挥手哭喊：“不要走！救救我！救救我！”

身后传来几声冷笑。

转身看见一个金发男人拖着一条木棒朝我走来。

木棒的外型像是从桌子上拆下来的腿，顶端还有铁钉，金属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锐响。

这是做梦！快醒过来！

可是我连眼皮都无法睁开，全身仿佛石化，连头发丝都动弹不得，被迫在梦境中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逼近……

终于，手指可以活动，睁开眼睛，身体像全麻消失后一寸寸活过来。

呼……深深呼吸一口。

陆嘉声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我：“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喊救命喊得好凄惨。”

踹他一脚：“是啊！梦到你拒载，把我一个人丢在黑夜里。”

“哈哈！我是那么没修养的人吗？好啦好啦，我抱着你睡啊。”

睡得迷迷瞪瞪的，听见陆嘉声关门。起身找到手机打开，我怕，怕错过那些通知面试的电话。我需要工作，需要忙碌，我不要沉浸在香香的故事里煎熬。

泡好一碗红烧牛肉面，打开电脑。忽然想起丁晓晓，不知道她的离婚适应期过得如何了。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金黔在线”，然后，看到一篇社会新闻——疑心汉25载两度杀妻弑子，还配有一张剃光头穿黄马甲的照片。

我认得他。

25年过去了，就算岁月把他变得再苍老再臃肿，我都认得他，那个在妻儿煤气中毒死后离开的看门人。

第一次杀人，是在那个冬天。他一直疑心老婆偷人、儿子不是他亲生，他在煤炉里面做了手脚。当我爬在屋顶塞泥巴时，他们已在屋内昏昏睡去。

第二次杀人，是在五年前，他见老婆总爱和邻居调笑，一怒下将她掐死，再用枕头把目击的女儿捂死，然后潜逃。

哈哈哈哈，不是我，不是我，原来我没有杀人。

站起身，在房里跳来跳去，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吧嗒吧嗒滚下来。

我没有杀人，我只害了人。

捧着纸巾盒蜷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着。

终于记起来了，2003年元旦后，公司吃年饭，几个同事又去唱K。凌晨时分，我开着车送阿娟回家，她住在蔡屋围。

她下车，忘了手袋。打开副驾的窗递给她，看她小跑离开。猛然一只手搭上来，窗边是张披头散发、口鼻流血的脸。

是个女孩，她哑哑地哭喊着：“救命啊！救救我！”

吓懵了，呆住几秒钟。手忙脚乱地关窗，把音响声调大。城中村是很混乱的，卖淫的、偷盗的、吸毒的，谁知道这个女孩是什么问题？逞英雄的结果指不定就是惹祸上身。

踩油门、挂档、松离合，我真的吓坏了，推了两次才推进一档。

车溜出去十多米，我的心还在狂跳。在后视镜瞄见一个男人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进小巷……

我用纸巾捂住眼睛。

在关上车窗的霎那，在澎湃的音乐声中，那个女孩张大嘴无声地说：“真真姐，救救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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