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丛之刀》全集

作者：pri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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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长安

女人，只有在受到不致命的威吓或者伤害时，才会尖叫。

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会让人失声。

佝偻而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一条腿从中间被咬断，血肉和脓浆混成一滩，发出刺鼻的腥臭味道——也许他就快要死了。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在色素沉淀褶皱丛生的眼皮下，深褐色的眼珠里发出诡异而疯狂的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方向。

这一日的夜空清澈得惊人，没有半点阴霾，星河如缎，静静地横亘着，一如既往地缓慢流动。

老人咧开他那干瘪的嘴唇，却扯出了一个森冷的笑容。

在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巨兽正在强/奸一个女人。

她的胸口被巨兽的爪子抓出了见骨的伤口，半个身体泡在血里，满头如瀑的黑发黏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可是她除了最开始那一声，沙哑得仿佛生锈的金属磨在粗粝的兽皮上的惨叫之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谁知道呢？

老人脸上带着疯癫可怖的笑容慢慢地扭过头去，目光落在那只巨兽身上……整个部落都已经沦陷，而这就是他们处理战俘的方式，杀死所有的男人，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像一筐烂果子一样背在身上，把孩子的尸体罗在火堆上烤，收集尸油作为战利品，最后留下女人甚至未成年的女孩子，尽情□。

巨兽脸上带着可怕的疤，双眼通红，丑陋的身体不住地律动，爪子上尖锐的倒钩情不自禁地在女人身上留下一条又一条的血口子，口中留下涎水，发出“呼哧呼哧”带着腥臭的喘息。

丑态尽显。

老人已经干涸的眼睛里突然流出眼泪，顺着眼角沟壑丛生的纹路横行而下，浑浊不堪，他猛地扭过头去，仿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中，有一双眼睛，正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老人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那是个婴儿。

孩子的父亲或者母亲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企图保护他，把他藏在了浓密的灌木丛里，用自己的尸体挡住了入侵者的视线。

这个小家伙有点生不逢时，他的母亲原本是最美丽强悍的女人，却没有能给她的孩子一个同样健康的身体，让他在两个部落的战争中颠沛流离地被早产出来，先天不足，连吮吸奶水都费劲，哭得声音大了，胸口就会被憋出青紫色。

多么可惜，经过漫长而艰难的时间孕育出来的婴儿，却注定是个活不长的小家伙。

而且他虽然是个男孩子，却没有兽纹，这代表他不能化兽，他们也被叫做亚兽人，身体条件并不比女人好多少，即使他长大了，也注定没有起码的战斗能力。

他的父母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名字。

老人感觉很奇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好像明白大人的用心一样，静静地把他娇嫩的身体蜷缩在深深的灌木丛中，一声也不吭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连角落里的老人也不会看见他。

老人费力地把手伸进难以遮体的衣襟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骨牌，对着婴儿的方向丢了过去。

他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巨兽，那东西抬起头看了这老家伙一眼，随后血红色的兽瞳里露出毫不在意的鄙夷，不感兴趣地转移了视线。

老人确定自己没有引起那些畜生的注意，才小心地再次低下头，去看那个婴儿。

他发现小家伙竟然伸出了手，用短得手指手掌几乎分不清楚的指头把骨牌勾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已经长出了牙根，嘴里痒得难受，小婴儿双手抱着骨牌，下一刻，就本/能地往嘴里塞去。

多聪明的孩子，老人目光闪烁地想，可是……如果能活下来长大就好了。

然后他逼着自己转开目光，突然带着眼泪大笑出声，那声音老迈而嘶哑，不顾一切地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古调，就像个行至陌路的老疯子。

“真神坠苍，伦常崩朽，

呜呼天道，人可成兽。

执刀者呼啸，食草者奔走。

奔走奔走，瑟瑟苟苟……”

利爪撕开夜色，老人森冷的瘆人的调子陡然终止，身首分离，留下一个固执着竖在那里的残破身体。

不肯瞑目的头颅，终于还是落在了森林里泥泞的地面上。

他歌声中最后的尾音仿佛仍在空中飘荡，像一片幽幽不去的魂。

高大的男人抹去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退下去的兽爪突兀地长在人类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兽爪上坚硬的毛发间沾了一点人肉的碎渣，他看也不看地踢开老人的尸体，冷冰冰地对巨兽说道：“木赫，你还在磨蹭什么？”

巨兽呜咽一声，从女人冷透了的身体里退出来，骨骼发出响动，慢慢蜷缩起来，身上铠甲一样坚硬的毛发退去，不过片刻，就变成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睛微斜的男人。他眼珠转动间，猩红的血色好像还没有散去，随即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什么时候连胜利者的这一点……小小的乐趣都要被剥夺了？”

那高大男人阴冷的目光扫过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女人的尸体，毫不掩饰地给了对方一个厌恶的表情：“你可真是恶心——快走，首领在清点人数，这里不是最终目标，我们要离开了。”

男人说完，转过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走动中四足着地，变成了一只更大的巨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仿佛要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连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朴亚家的狗。”等对方走远，叫木赫的男人才脸色一沉，狠狠地呸了一口，露出一口微黄的牙，歪斜的眼睛里满是杀意。然后他转过身去，仿佛有点遗憾似的，两根手指举到面前，对女人的尸体打了个轻佻飞吻，“那就永别了吧，小心肝。”

侵略者们离开了。

那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夜空好像刹那间就被一层来自远方的阴云笼罩，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匿，豆大的雨点突然从空中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水洼。

渐成瓢泼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尸体堆里才爬出了一个瘦弱的青年男人，他手上没有兽纹，看起来只是个部落里做粗活为生、不能化兽的亚兽。

他没了一条胳膊，脸上带着彻骨的惊慌，在一片大雨里对着所有族人的尸体，瑟瑟发抖。

然后他突然才神经质一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疯狂地摇晃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叫着他们的名字，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亚兽男人肩膀上的伤口露出隐约可见的白骨，他踉跄几步，又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正好和那位老人泥泞中的头颅面对面，对上那张青白的脸，他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这场大雨会把他埋在里面，和他曾经的邻居亲人们一起。

他只是个亚兽，那么的懦弱，在敌袭开始的时候就躲了起来，在可恶的仇人手里保存了一条狗命，可是打在身上的冰冷的雨点就像是那些漂浮在空中不肯离去的族人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满鄙夷。

男人剧烈地呕吐起来。

就在他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的时候，突然，一声微弱的婴儿的啼哭从灌木中传来。这声音那么小，好像刚睡醒的小猫的叫声似的，却如同一声惊雷，炸裂在男人耳边。

他愣了片刻，突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起来，用他仅剩下的一只手扒开灌木附近的尸体，扒开那些染血的繁盛枝叶，然后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小婴儿。

这个小家伙还没有他的小臂长，拎在手里甚至都没有一条小狗的重量，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胖乎乎的讨人喜欢，连小脸都因为营养不良而凹了进去，没有成年人手掌大的脸上，五官还没来得及长开，唯有一双眼睛，大得突兀。

这孩子似乎是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才发出了那声啼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叫人感觉不到。

男人吃了一惊，笨拙慌张地把孩子塞进自己怀里，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替他挡住瓢泼而落的大雨，企图用自己胸口那一点的热度留住这个脆弱的生命。

这时，婴儿身上“啪嗒”一声掉下一个小小的骨牌，上面用刀子刻了“长安”两个字，边角已经被它前任主人无数次的摩挲而弄得圆润发白，很旧了。

男人蹲在地上，费力地捡起骨牌，然后抱着婴儿躲在了一棵大树下，用牙齿咬开骨牌上面穿的线，把它在婴儿的脖子上重新打成了结，然后把骨牌捂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婴儿的胸口里。

他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露出辛酸而释然的表情——愚昧地相信那块小小的旧骨牌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让死神把这个孩子留下。

男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像是被激起了那本已经临到垂死的求生欲，抱着婴儿，闪身飞快地没入了浓密的丛林里。

2、第二章华沂

幸存的亚兽男人名叫哲言，他用了一根粗布条，把小婴儿绑在了自己的胸口，毕竟他只剩下了一条手臂，即使敌人们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丛林里依然有各种各样的危险——而他只是个健全的时候尚且没有多少战斗力的亚兽。

哲言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会生为一只亚兽，为什么那些曾经无所不能的天神们会让人们生而分为三六九等，让他生来就和那些跟自己只有一字之差的同胞们有如此天差地别一样巨大的鸿沟。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就学会了低头做工，不废话。

抱怨，是不能够让一个人活下来的。

哲言跌跌撞撞在泥泞中奔跑，时而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据说今年部落里出生了好几个个孩子，哲言有些难以分辨他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可是这小家伙那么安静，不哭也不闹，蜷在他怀里，连呼吸的声音都那么的轻，只是偶尔在哲言停下来，给他喂水或者野果的酱汁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这孩子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清澈，也是他那张发青发紫的小脸上唯一带着活力的东西。

哲言怀疑这不是孩子的性格安静，很有可能是他生了什么病，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走了多远，哲言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这才看见了一条细细的路，横在森林的边缘。

他知道，那是去更北方的路，传说那里有成群的野狼，每年冬天的时候，都会被不见天日的大雪覆盖，除了最强悍的战士，没有人敢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他双膝一软，摔倒在了路上，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一整夜，除了水果，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失血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觉得胸口开始蔓上麻木。

直到这时，婴儿终于发出了声音，像小猫一样地哭泣起来。

哲言瘫倒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半个身体，用冻得发白的哆嗦的手指捧起这个小小的生命，笨拙地摇晃着他，可是方才还很乖的小婴儿却哭闹个不停，声音细弱，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哲言猜他可能是饿了，雨季里林子中的果子都会因为水分过分充足而溃烂，吃起来根本没有多少糖分，但他又能去哪里给孩子找吃的呢？

他们的家已经不在了，而他本人，连只野兔也抓不住。

男人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徒劳地用手指蹭去婴儿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这样说道，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婴儿的身上，“我们都得活着，知道么？即使我们都是没用的人——可没用的人，难道就不能活了么？”

伤病、淋雨以及连夜奔逃，让哲言发起烧来，他拼了最后一丝清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顺着小路边缘走下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不真实，有虫蚁叮咬在他身上，痒得发疼，一抓就是一道血痕，汗水淋上去，火辣辣的。

他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地对这小家伙说了什么，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懂，他不是在表达什么，或许只是行至末路的几句胡话而已。

终于，这条寂寞的路上，来了一个骑马的人，看他的打扮也许是个信使什么的。

哲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让他好像被激发了潜力一般跑了起来，竭力想追上那匹飞奔而过的马：“等一等！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

可是那轻装简从的高傲的骑士连头也没回，就那么绝尘而去。

一个残废的亚兽男人，还有一个连哭声也听不见的、快要死了的小孩，脑子烧坏了的人才会在这种危机重重的路上停下来。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什么等着抢劫的兽人的诱饵呢？

要知道这里可是北方，山林里充斥着各种野蛮的部落，这种事是层出不穷的。

接着经过的是一个商队，中间是一队亚兽，外面是几个变成了兽身仔细开路小心戒备的兽人，他们用马拉着车，里面装着的或许是要和某个更北的部落交易毛皮的货物，哲言不敢靠上去——那领头的巨兽一只脚就能踩死他，他只是像个牲畜那样，卑微地跪在路边，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恳求过路的大人们能停下来可怜可怜他们。

哪怕给他们一口吃的呢？

可是他们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一样，从他面前扬长而过，马蹄和兽足溅起的泥水泼在他脸上，哲言却慌忙去看婴儿的情况，确认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抬起头来，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层泛着死气的迷茫。

这个世界……这个那么丑陋、那么肮脏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双险恶的小眼睛盯上了男人和他怀里的孩子，在哲言身后的大树上，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昂起头上的毒瘤。

那东西已经因为亢奋而变成了紫色，慢慢地顺着树干攀爬着，对准了哲言无力地垂在一边的脖子。

常年生活在丛林里的迁徙的部落里，哪怕他没有打猎的力量，也足够敏锐能感知到野外的危险，在巨蛇扑过来的刹那，哲言就闻到了它嘴里那股腥臭的气味，他慌忙往旁边躲闪，可是早就虚软的四肢拖累了他，男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自己仅剩的胳膊，挡在自己和婴儿面前。

那畜生嘴里的毒物让他产生出某种眩晕的错觉。

一声咆哮在他耳边炸开，一只兽人化成的巨兽猛地从旁边扑过来，一口咬住了毒蛇的七寸，带着它的身体往旁边滚去。

这只巨兽身上长满了坚硬的鳞片，盔甲一样，哪怕是最坚硬的毒蛇的牙也无法穿透，毒蛇很快死了，巨兽在晨曦中昂起头高声咆哮，骄傲地站在他的战利品旁边。

这种毒蛇的毒瘤里能提取一种精华，据说可以让女人青春永驻，深受那些权贵兽人们养的妇人和小妞们的喜爱。

随即，巨兽变成了一个青年，他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像个以四处打猎为生的人，他利索地割下了毒蛇的肉瘤，放在随身特制的小袋子里装好，这才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狼狈的男人。

“唔！”青年似乎有些意外似的，挑起眉，自言自语地说道，“一个残废和一个小东西？”

哲言看着他，嘴唇艰难地掀动着。

“求求您……”他气若游丝地说，“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怎么，附近发生了部落战争？”青年人毫不动容地擦干净自己用来解剖蛇身体的匕首，随口问道，“那你是从后面那片林子里逃出来的？我早听说那里有一个还过得去的部落……你们这些生活在林子里的野蛮的北方人啊！”

“求求您，只要一点吃的东西……”

“行吧，来，给我瞧瞧这个小玩意儿，”青年人蹲下来，揭开婴儿身上的破布，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揪出婴儿的小手，仔细找了找，没能找到兽纹，于是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他可不是兽人。”

“求求您……”

青年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哲言满是泥泞的脸，颇为遗憾地说道：“我劝你啊，还是算了吧，这种亚兽的小不点，长大了能有什么用，再说你瞧他那样子，说不定先天就有点什么毛病，不可能活到长大的——不过我看你比他好不到哪去。别挣扎了，早点从哪来死回哪里去，找你们信仰的那个神去，他一高兴，也许会给你一个健康强悍的新生命。”

说完，青年兽人冷漠地转身走了，哲言抓着他衣角的力量压根被比一只蚂蚁大不了多少——不是这个猎人冷酷，实在是他见得太多了，食物是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浪费在没用的亚兽小孩身上呢？

而且……谁不想活着呢？

可活着也是要看命的。

哲言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终于暗下去了，他扑倒在巨蛇的尸体旁边，目光发直，只有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救救我们，求求您……”

终于，这条荒凉的道路上来了第四个人。

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个子虽然不矮，但脸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通常小兽人过了八九岁，就能长到普通亚兽的成年男人那么高了。

少年身上穿着小铠，腰上绑着一条细致的藤带，那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母亲要亲手编好系在他身上的。

他在哲言身边停住了脚步，手腕上面罕见的羽毛形状的银色兽纹，在慢慢升起来的阳光下好像闪着光一样。

“你说什么哪？”少年发现了他，蹲下来看着这个狼狈的亚兽男人。

他皱着眉，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子，然后卷起一片巨大的叶子，接了一点树上堆积的雨水，喂给了男人。

少年显然没照顾过人，一叶子的水，有一半泼到了哲言脸上。被冷水一激，哲言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扒着树干，勉强坐起来，露出怀里护着的婴儿，嘴对嘴地把水喂给了孩子。

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兽人小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婴儿，觉得很新奇。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不过新鲜是新鲜，他只是看着，并没有发表什么见解。

婴儿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哲言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这兽人少年恳求说道：“小少爷，您有食物么，求求您施舍一点，救救我们。”

“哦，等我找找。”兽人少年二话不说，把身后的行囊解了下来，竟然毫不知道避讳地当着陌生人的面翻了起来，好半天，他才从中翻出了一包肉干来，少年看起来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捧了一把肉干递给哲言，尴尬地说道，“只剩这个了。”

哲言猛地把食物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几乎连嚼都不嚼，直接生吞了进去，然后他咬下肉干最嫩的地方，自己嚼烂了，依然用那种方法喂给婴儿。

不过即使是这样，肉干对于婴儿来说，仍然太艰难了，他的反应很直接，把食物吐了出去。

“吃啊，吃进去。”哲言把孩子吐出来的肉沫又硬生生地给塞了回去，“吃进去，求求你了，吃了才能活下去啊！”

兽人少年在旁边看了一会，没出声，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小家伙能活么？

他默不作声地留下自己的肉干，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一开始，哲言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毕竟留下食物就已经是个非常善良的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哲言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去，发现是刚才那个默默走开的兽人孩子又回来了，还“噗通”一声，扔下了一只成年的角鹿。

这种动物肉质非常鲜美，而且少有腥味，无论是烤熟还是生吃都算美味。

可角鹿非常善战，行动敏捷，即使很强大的猎人也不一定能捕捉得到。

兽人少年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掉自己脸颊上沾染的血迹，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解下腰间的匕首，利索地把角鹿给大卸八块了，然后推到了哲言面前，轻声道：“吃吧。”

哲言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金属的小碗，接了满满的一碗血递给哲言，用下巴点了点他怀里的婴儿：“给他喝这个，我阿爹说喝了血长大的小孩，以后会变成最强悍的勇士。”

然后他大概也是觉得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就把行囊解了下来，把里面的肉干全部倒出来，一股脑地放在哲言怀里：“拿着吧，我走了。”

“等等！”哲言突然开口叫住他，“等等孩子！都给了我，你自己呢？你不能不带吃的上路，你阿爹难道没有告诉你……”

“哦，我再去打。”少年把匕首在树干上蹭干净，收回腰间，毫不在意地说。

哲言张着嘴看了这个古怪的小兽人一会，终于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会报答你的——即使我活不到那时候，将来这孩子长大了，我也会让他记得报答你的。”

少年没当回事，一个残废的亚兽男人和一个不如他小臂长的小东西，能有什么用呢？但人家那么说了，算是好意，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屑，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及还属于孩童的纯真。

“华沂。”他跺了跺脚上的泥，继续沿着他的路往前走去，“那我走啦，你们保重。”

3、第三章木匠

当长安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六岁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场奇迹。

他实在不像是那种能健康地活下来的孩子，不说兽人，就是亚兽人的孩子也要比他大一号，连女孩子看起来都比他健壮不少。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住的小木屋里每天都会传出浓浓的草药味，张嘴咳嗽比他说话的时候多得多。

幼儿一般血气充足，脸颊和嘴唇通常会比成年人红润不少，可是这孩子实在太不健康了，总是看不出他有什么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淡，整张脸上，只有唇瓣相接的一条线和眼角上，奇异地带了那么一点珍贵的红晕。

他是一岁多的时候被一个名叫哲言的亚兽男人带到部落里来的，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一大一小已经流浪了一年多，才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部落。

一开始别人看见长安，总是要说几句诸如“这孩子能活下来么”之类的话，长安略微懂事以后，被人这样说得多了，连自己也要怀疑了，可是后来就没有人这样说了，因为哲言有一次听见，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样跟人家玩了命。

哲言缺了一条胳膊，可依然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他总是在对别人解释，说长安不是他亲生的，好像唯恐别人忘记这一点似的。

长安三四岁的时候，总是听见别的孩子叫自己家里那个成年男人做阿爹，十分羡慕，也学着这叫哲言。

哲言的回答是一个巴掌。

听那天带着采来的藤条回家编筐的女人说，哲言正对那小家伙大喊大叫。

“你叫我什么？再让我听见一遍，就打烂你的嘴！谁是你阿爹？部落里最勇敢的勇士才是你阿爹！当年大长老临死前亲自拿他的骨牌给你命名，你看看你在干什么？”那个独臂的男人当时这样吼道，“你怎么能……怎么能叫我这样的人阿爹，你这是自甘堕落，你还有廉耻么！”

可是女人没听见男孩的哭声，一声也没有。

即使他后来出门，顶着肿了一半的小脸整整十多天。

女人把这件事说出来，是非常同情那孩子的。

或许哲言在颠沛流离和艰难的生活的逼迫下，变得真的有些容易歇斯底里，或许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一个孩子叫他阿爹，可是这么复杂的事，一个那么小的小东西，怎么可能明白得了呢？

而长安也真的是个非常奇特的小孩。

谁也没见他哭过，他也从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整天整天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到了饭点又神出鬼没地回来，也不爱说话，别人善意地摸他的头逗逗他，他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也不笑，默默地忍耐着对方的抚摸，等着别人把话说完，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离开。

只有偶尔有人可怜他，偷偷从家里拿吃的东西送给他的时候，小男孩才会用那双孩子特有的、清澈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对方一眼，好像要把人家记到自己心里似的，然后鞠一躬表示感谢。

而他竟然就这么活了下来，看起来还活成了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回家的时候，他看见木屋的门上插着几根长草，长安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哲言叫他走开的意思。

屋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粘腻的呻/吟，长安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哲言在干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从别人鄙夷的态度里，知道这是不好的事。

从他懂事以来，家里每次来“客人”，长安都会被哲言赶出去，而慢慢地，孩子也明白，这仿佛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

哲言身体不好，别说少了一条胳膊，就是再多长一条胳膊，也难以像别人的阿爹那样出门打猎，亚兽男人天生缺乏战斗力，所以很多亚兽长大以后，通常会成为某种手艺人，有时候这些技艺也会为他们赢得别人的尊重。

当然，如果既不会手艺也不会战斗，亚兽通常还可以通过替人做粗活换取食物，即使收入微薄，好歹也能维持贫穷的生活。

然而粗活，现在的哲言是已经做不了了，他也没学过什么手艺——就算可以，那些精细的事情，也不是一只手能完成的。

哲言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废人。

北方没有南方那样，人们聚居的城邦，通常都是分布在丛林中或者草原上的零散部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就必须要遵守丛林的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没有用处的人是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的。

当然，想要活下去，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就是依附于某个强者，比如出卖自己的身体。

哲言和长安之所以能在这个小部落里留下来，也就是族长的一句话……和一夜而已。

可这个名叫做“秃鹰”的部落，实在比不上哲言他们原来的那个，物资并不是很丰富，族长已经有三个妻子，实在没有余力再把一个不能繁衍后代的亚兽带回家里。

而且两三年以后，族长也慢慢地对哲言失去了兴趣，从那时候开始，家里来的“客人”就不固定了。

长安习以为常地转身离开，背着自己的小背篓走到河边，坐下来把光着的小脚丫浸在河水里。

“长安，长安，快过来！”一个经过的女人看见他，面露喜色地招了招手。

女人名叫阿妍，住在不远处，丈夫在一次打猎中死了，她没有孩子，独自孀居。一般而言，北方部落里的女人死了丈夫很难生活下去，会再嫁，可是也有特例——比如阿妍，没有人愿意娶她，不是因为她很丑，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不能生小孩。

不能生小孩的女人是不能名正言顺地做人家妻子的，如果她愿意，或许可以像哲言一样用自己交换别人的垂怜——当然，什么时候被丢弃，就说不定了。

比起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她宁可靠自己艰难地过活。

阿妍擅长从做馍的芽麦里面提炼糖，谁也没有她那样的手艺，炼出的糖又晶莹又香甜——如果她生活在南方，说不定日子会好过一点，荒凉贫穷充满战争的北地，芽麦是重要的粮食，只有极少数家庭才拿得出多余的，给孩子和女人们做糖吃。

她只得在制糖之外，替人做粗活和重活。

长安拾起自己的草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阿妍小心地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没有人，这才半蹲下，放下背后重重一背篓皮子——冬天就要来了，她要帮族长夫人们把这些生皮子打理好——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长安：“拿着。”

长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颗指甲盖大的芽糖块，圆润而呈半透明状。

阿妍小声对他说道：“拿去吃，别让别人看见。”

这些是她帮人制糖的时候剩下的，她不敢多拿，会被别人发现。长安捏起一块，踮起脚，把糖块递到她嘴边。

阿妍轻轻地抓住他细得吓人的小手按下，柔声道：“长安吃，我吃过了。”

长安这才极珍惜地把糖放在自己嘴里，毕竟是孩子，吃了甜的，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阿妍看着他的笑脸——这孩子的眼睛漂亮，但看人的眼神总显得有些冷冷的，唯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点泛起微微的粉红，就好像是春天飞起的桃花瓣一样。阿妍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长安长得比部落里所有的小孩都好看，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她的目光无意落在长安的脖子上，突然脸色一变，扒开小孩的粗布衣服，那被衣服掩住的地方竟然有一条像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血痕。

“这是怎么弄的？”她脸色沉下来，突然站起来，愤怒地看着不远处的木屋，“那个贱人……他竟然打你？”

长安飞快地摇摇头，细声细气地开了口：“哲言不是贱人，他对我很好。”

他捡起自己的小背篓，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束花，那花一串一串地长着，像一个个的小铃铛，即使被摘下来，也能十天半月地一直保持新鲜，透着一股幽静的芳香，叫做“彩铃花”，女人们都喜欢挂在家里当装饰，可是很稀有，只有林子深处才有，那是猎人们才能涉足的地方。

长安小声道：“阿妍，给。”

阿妍接过花，有些惊讶：“是给我的么？”

长安点点头。

阿妍怔了片刻，叹了口气，伸手蹭了蹭孩子柔嫩的小脸：“不是说不可以一个人去林子里么？万一遇到猛兽怎么办呢？”

“去看训练。”长安回答。

林子那头是年轻的猎人和武士们训练的场地，长安总是喜欢偷偷钻到草丛里偷看，那里的大人们都知道，只是他不讨厌，从来不捣乱，也就随便他了。

“你不喜欢么？”小孩似乎有点紧张。

“非常美，”阿妍说道，“我喜欢极了。”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这时，哲言家的木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哲言披着衣服，跟了出来，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哲言突然面露喜色，远远地对着这边喊道：“长安，快过来！”

长安提起小背篓跑过去，哲言便拉过了他，热络地把他推给旁边的男人：“这就是长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

男人皱着眉打量了这个小家伙：“你疯了么？这也太小了……有四岁么？”

“他六岁多了。”哲言赔着笑，弯下腰对长安说道，“这是路柯，是有名的木匠，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和他一样受人尊敬的手艺人。”

长安默默地看着路柯。

哲言抓住路柯的袖子：“我什么也教不了他，求求你收下他吧，这孩子什么都能干，吃得也不多……求求你。”

路柯挑剔地看了看长安：“真的有六岁？可是看起来也太小了——屋里还有那么多草药，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不，他很健康，只是长得比别的孩子晚一些！”哲言飞快地否认，“屋里的那些草药是我喝的，真的！你相信我，如果你嫌他麻烦，每天晚上就让他自己回来，我照顾他，长安很聪明，走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忘记，是不是？快说话！”

长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然沉默。

大概男人在发泄完欲望以后，心总是容易软一点，路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明天可以让他来试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他吃不了苦的话，我还是会给你送回来的。”

哲言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路柯有些粗鲁地在长安头上摸了一把，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今天的……”

“不不，”哲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什么也不用，我喜欢你，我情愿的。”

长安看着哲言热情地把路柯送走后，还回来絮絮叨叨地对他说道：“亚兽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一个手艺人，一辈子到了什么部落都能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要好好和路柯学习，搭上他可不容易……”

长安小声道：“我想学刀。”

可是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的哲言完全没有听见，他忙着憧憬未来——这个孩子是他的宝贝，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支撑，所以他一定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强。

4、第四章傻大个

这一年，长安六岁，华沂十四。

华沂是宇峰山的另一边，雪狼部落首领的小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

雪狼部落里不养弱者，每个小兽人到了七八岁，就会给首领丢出去，自己单独离开部落去历练，一年以后回来接受长老们的考核，不合格地就打出去重头练起。

华沂天赋异禀，天生带着稀有的银色兽纹，一身神力，一次就通过了考核，但他回城半路上，把身上的干粮都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残废亚兽的事，也很快就被他的首领阿爹拷问出来，并在第二天传遍了整个雪狼部落。

首领没想到，自己精明一生，竟然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生出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混小子，要不是他长得跟自己最像，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首领几乎要怀疑他的第六个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烦闷到最后，首领终于想到了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他那第六个老婆，她是个中看不中用、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生出来的儿子也不怎么聪明。

从那时起，华沂便有了个别称，叫做傻大个。

华沂长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就仿佛是被吹了气似的，更加疯狂地长起了个子来，很快追平了他已经快要成年的三哥，并且有向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趋势，因此坐实了“傻大个”这个响亮的名头。

但他虽然长了个叫人畏惧的大个子，脾气却好得吓人，从来不跟人争执。

大家都说，四少这脾气是天生的，他不到六个月、刚会坐着的时候，被他三哥抢了东西，就从来没哭没闹过，最多抬头看一眼，然后……抢了也就抢了，不要了。

首领本来觉得，等这不成器的小儿子长大了，历练过、见过血就好了，可华沂很快长到了十四岁，仍然是个人高马大的面团，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性。

首领没到闲来无事的时候，都要对这个儿子发愁一回——他有八个老婆，四个儿子，除了华沂，那三个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要是等他死了，华沂的哥哥成了部落的新首领，会拿这个傻大个弟弟怎么办呢？

由于是夏天，首领半/裸着上身，只批了一件兽皮，坐在榻上，看着他的大长老摆弄着一个商队从南方带来的稀罕玩意。

大长老从小跟在他身边，是首领的“工布朵”——意思就是最忠诚的兄弟，首领和长老家的少爷们小的时候都会配这么一个工布朵，又当玩伴又当仆从，长大后就成了左膀右臂。

首领心里有什么话，都愿意对大长老说。他发了一会呆，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一只羊，却长了狼的爪牙……唉！”

大长老顿了一下，问道：“首领是在说四少？”

“可不就是他么。”首领轻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除了长得像我，其他的都像他那蠢货阿妈，要是个亚兽或者女孩也就算了，他的哥哥们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妹妹，可他偏偏还是个……”

他偏偏还是个罕见的银纹兽人，兽人的兽纹大多是黑色或者褐色的，银纹的兽人，据说要几千年才能生出一个，是当年真神留在人间的种子，他们个个天生神力，化身为兽，能以一当百。

大长老想了想，不好跟着首领骂人家的儿子，只好不痛不痒地劝说道：“银纹兽人，我活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四少一个。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万中无一的人，一生必然不会平淡，没有几起几落，他活不到头，不管他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是好是坏，都毕竟是有大作为的。”

“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不得善终。”首领并没有被安慰，仍然愁眉苦脸，“你看他的窝囊样子，像是能功成名就的么？要是……”

首领并没有说出他的忧虑，因为这个时候，一个亚兽随从慌慌张张地跪在了他的帐外：“首领，三少跟四少起了冲突，打起来了！”

这名亚兽随从才刚刚成年不久，显然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谁知帐子里却半天没人出声，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首领？”

然后他听见首领用一种漠不关心的口气说道：“知道了，你去吧。”

“打架？说得真好听，”首领苦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他能和老三打起来？我头一个不信，充其量是老三那小子又欺负人了。走，咱们看看去。”

华沂此时正是一脑门的汗，他这三哥很不是东西，除了欺软怕硬之外没别的爱好，向来张扬跋扈，大哥二哥他不敢打主意，但自从四弟华沂这个银纹兽人出生以后，老三就一直很讨厌他，就这么个傻大个，他也配长个银纹么？

等确认华沂有那种绵羊一样的性格以后，老三就愈加变本加厉起来。

这事的起因，是华沂的工布朵。

华沂的工布朵名字叫做骨丞，还没到历练的年纪，是个兽人小东西，但十分机灵，心眼也多，所以即使年纪不大合适，也被首领选中了——首领看上了他跟自己傻儿子的互补。

骨丞人小，脾气却不小，工布朵跟上一个什么样的主人是要靠运气的，所有的工布朵里面，只有他的主人对他是最好的，他觉着华沂是个天大的好人，尤其见不得别人欺负他，所以老三明目张胆地抢走了首领给华沂的一块九头鹿皮子以后，骨丞就背着华沂做了一件事——他偷偷钻进了老三的帐子，把那块珍贵的皮子给刺了十来个洞出来。

结果做得过了头，当场被人抓住。

三少没想到，他四弟那个窝囊废的小奴才竟然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爬到他头上来，当即怒不可遏，要叫人把骨丞打死。

华沂知道了这事，赶来拦着，于是第一回跟他的三哥冲突上了。

本来华沂觉得这事是骨丞不对，他们理亏，于是一开始低声下气地跟老三赔不是，还按着骨丞的脑袋让他跪下给三少道歉，没想到这老三蹬鼻子上脸，非要打死骨丞不可，华沂也不干了，把骨丞护在身后，两方人马对峙起来。

抢了东西，让给你就是，可骨丞是人，那能随便打死么？

华沂虽然脾气好，但也是颇有底线的。

他挺直了胸膛，常年见人带三分笑的脸上难得地冷了下来，对他的三哥说道：“骨丞是我的工布朵，我的兄弟，要打死他，你先打死我。”

谁都知道，四少打猎武技都是首领认可过的，长老们试炼，一次就通过的，近二十年里，只有他一个人，见他板起脸来，三少的侍卫们都忍不住退避了一些。

华沂平素不温不火惯了，这话说得也并不怎么嚣张，更没什么挑衅的意味，可是就这一点点的反抗，也彻底点燃了三少的怒火。

好哇，三少寻思道，连窝囊废都敢反抗我了！

首领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就是这时候带人回来的。

大少一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远远地呵斥了一声：“干什么？像什么样子？”

他一挥手，立刻就有人上去，分开了马上要掐在一起的三少跟华沂。

大少抬手拍打了华沂的后脑勺一下，又狠狠地剜了老三一眼，问明了怎么回事，心里觉得膈应得很。

一来他也很看不上这个所谓的银纹四弟，二来他又很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三。

于是他各打五十大板地说道：“骨丞犯了错，应该关到刑堂去，一晚上不许给饭吃。”

三少仍不知好歹地大声嚷嚷道：“他弄坏了我的东西，我要打死他！”

“你闭嘴！”大少毫不客气，抬手给了老三一个大巴掌，冷冰冰地道，“工布朵是阿爹选的人，就算打死也得阿爹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三被他大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大少解决了他，又瞪了华沂一眼：“连你自己的人都管不好，废物！”

华沂见骨丞的命保住了，已经别无所求了，对大少这种毫无创意的辱骂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声不吭地安然受之，反而把大少给气跑了。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老二终于开了腔，他先是抬起老三的脸仔细看了看，啧啧有声地感慨道：“大哥这手也太重了，没事别跟他顶嘴，吃亏的是你自己——晚上我叫人给你送药酒过去，好啦好啦，谁让他是大哥呢，快回去吧，自家兄弟，闹成这样，确实不像样子。”

他三言两语地哄走了老三，又回头揽住了华沂的肩膀，一边拖着他往外走去，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担心你那小工布朵，我叫人偷偷给他送饭去，饿不着他，小孩犯了错，吓唬吓唬也好，好长时间没跟二哥喝酒了吧，晚上到我那玩去，我送你个獐子皮，能做副手套冬天用。”

首领和大长老远远地走过来，看见得就是这么一幕，大长老清楚地看见了首领皱起了眉：“首领？”

“老大平时脾气暴躁也就算了，竟然还能当众出手扇他弟弟的耳光，”首领慢吞吞地说道，“真不是东西啊。”

大长老低了低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才好。

“老三这个没出息的，历练拖了四年才过，打猎不见他有什么建树，欺负弟弟的手段倒是精彩纷呈。”首领越说，越觉得自己儿女运不旺，忧伤地摇摇头，看着二少远走的方向，目光闪了闪，“老二……唉，这个老二。”

二少是个亚兽，首领这话一出口，大长老就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一个亚兽，就算他再长袖善舞，再有本事，又怎么担得起整个部落的重担呢？

“倒是……”首领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了下文。

大长老却仿佛他肚子里的虫一样明白了，远远地看了一眼华沂的背影——倒是这位四少，平时从来不跟人争论，任人搓揉，没想到还真有些仗义，也并不是没有勇气的。

首领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他这一思考，就有了行动。于是就在这个月底，首领一声令下，带着雪狼部落的几百个勇士、大长老、他最喜欢的一个婆娘以及四个儿子，一起走了几百里，拜访了宇峰山那边的秃鹰部落。

5、第五章凶相

秃鹰部落的首领是个不怎么样的货色，宇峰山那头并不像雪狼部落这边有这么多积雪，高山挡风，秃鹰部落地处山谷，每年早早地就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无论是猎物还是粮食，都比雪狼这头好太多。

可是竟然还是被那饭桶首领统领得一塌糊涂，穷得叮当响，连首领玩几个亚兽男人，都不敢弄到自己家里养，小家子气十足。

雪狼首领早就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只是碍于两个部落先头立过契约，互不相扰。他以前便总是想绞尽脑汁地寻找个由头开战，把那地盘抢过来占为己有才好，而现在，他想出了一个蚕食鲸吞的馊主意——联姻。

秃鹰首领也对他的狼子野心心知肚明，可两个部落交好已久，总不能连做客都将人拒之门外，因此如临大敌，这一整天，整个秃鹰部落谁都不让做正事，所有青壮年的男人，无论是亚兽还是兽人，都得全部迎出去，摆出夹道欢迎的模样。

希望这样的欢迎能震慑对方，让雪狼部落的混帐们快点滚蛋。

就连哲言这种平时连屋子也不出的半残废都被要求领着长安站了出去。

长安刚和人打了架，哲言看得出来——小孩的嘴角是肿的，这小孩天生有点伤口就不爱好，随便磕碰一下就容易弄上一身青紫。

部落里有一些人很不屑哲言，尤其以首领的三个老婆为首，自然也影响到了下一代人，孩子们没有一个愿意和长安玩，背地里编排各种难听的话，有时候会冲他扔石头。

刚刚一个小兽人，仗着自己已经会变身，带着一群小狗腿子去找长安的麻烦，然而长安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哭，脾气却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好。

小兽人和他的小跟班们都没把这样一个病病歪歪的小亚兽放在眼里，就在小兽人一边点着长安的肩膀，一边把他往后推，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辱骂哲言的话时，长安却猝不及防地突然发了难。

他用从木匠那里偷来的小锯条，戳进了小兽人的手里，猝不及防地下了死手。

当然长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没能戳进去，可也当场见了血。

孩子们还没到跟着出去打猎的年纪，哪里见过血，当场给吓得呆住了一片，长安便趁这个机会，一跃而起，抱住了那小兽人的脑袋，一口咬在了他的耳朵上，小兽人哇哇大哭起来，以为自己的耳朵要被咬掉了。

他情不自禁地化成了兽，横冲直撞地连抓带挠，要把长安摔下去，长安被他甩得晕头脑胀，快要吐出来了，可他就是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死死地忍住，骑在小兽的脖子上，咬着他的耳朵，就是不松口。

小兽人的耳朵是弱点，很快便汩汩地流了血，他疼得翻滚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这再次叫长安抓住了机会——兽人的肚皮是最弱的地方，绝不能露出来给敌人看见，长安一缩身体，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膝盖骨狠狠地撞了上去，小兽人疼得嗷呜一声，喉咙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对长安一点办法也没有。

长安跨在他的脖子上，用小锯子抵着他的脖子，抓着他头上还幼嫩的绒毛，哑着嗓子说道：“再有一次，我就割断你的脖子！”

脖子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割断的，可那窝窝囊囊地被他压在地上的小兽人就是觉得，这家伙真干得出来。

孩子们还从没有见过这样打架不要命的，于是至此，长安奇迹一般地以一当十，大获全胜了！

等他的对头们一哄而散，长安才绕到大树后面，“哗啦”一声，把胃给吐了个翻个，嘴角的淤青火辣辣的疼，然而他心里仍然觉得很痛快……只是有点怕被哲言骂。

好在哲言看见他嘴角的伤，只是愧疚，并没有问，男人用他唯一的一条胳膊护着小长安，走在人群的最后，有人不规矩地伸手摸他，他也默默忍了，并不出声，仿佛唯恐叫孩子知道似的。

可长安那么矮，他的视线自下往上，那些个大人自以为隐蔽的私下里做点什么，他能看不见呢？

他懵懵懂懂，不大清楚这些人这是干什么，只是直觉感到对方不怀好意，便狠狠地盯着那些人逡巡在哲言腰间臀上的手，默默地被哲言护着往前走，心里想道：“要是给我一把刀，我就把你们都剁了。”

可是他连一把砍柴的刀也没有，连小锯条都是想尽了办法偷偷藏起来的。在家里，哲言从不让他干砍柴这种粗活，仿佛坚定地认为他血统高贵，即使是个看起来就病病歪歪的亚兽，也能成为某种高超的手艺人似的。

长安已经被送到木匠那里当学徒两个多月了，木匠可不像哲言那样宠着他，每天就喜欢指使他干这干那，什么也不教他。

而且木匠的事，着实不能引起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兴趣，可一想起哲言这是为他好，长安也就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感觉真让他学这些个东西，倒也并没有什么，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常常跑到山上，去看人练刀了。

想到这里，长安就觉得跟这些人站在这边索然无味了，他于是轻轻地挣了挣哲言的手，小声说道：“我要尿尿。”

哲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小东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躲闪开，显然是撒个谎都编不圆，于是轻轻地笑了笑，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交待他道：“可以玩，别跑远，别和别人打架，晚上自己回家，早一点，听到没有？”

长安就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对他笑了起来，灵活地从人群中钻出去，一溜烟跑了。

多么漂亮、多么乖巧的好孩子！

哲言感觉胸口很闷，弯起腰，低低地咳嗽起来，他每次咳得厉害了，总是觉得喉咙里有腥气，怀疑自己是得了什么病，于是从不敢当着长安的面咳嗽，生怕传给了他——只能匆忙地把他送到了木匠那里。

可得好好活着啊，哲言这样想道，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还得把长安养大呢。

其实长安前脚刚走，雪狼部落的首领后脚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从长安记事开始，哲言就一直告诉他，有一个手上长着银色兽纹、名字叫“华沂”的人救过他的命，将来遇到了，无论如何也要报答他。

可惜这样看来，长安跟这位救命恩人的缘分大约还没到，第一次是因为他太小不记得了，第二次人家找上门来了，竟然跟他走了个错身。

哲言虽然还在，可他那双眼早就不中用了，稍微远一点就连人也看不清，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惊鸿一瞥，哪还认得出当年给他打了一头猎物的那个半大傻小子呢？

长安一个人轻车熟路地进了林子，小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他躲过林子里的猛兽，穿过大片的、比他还要高的灌木丛，就到了武士猎人们训练的地方。

他带着无限的热情和希望，到了地方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这才想起来，人都去迎接雪狼部落了，于是愈加失望起来。

长安从草丛里钻出来，在平时人家训练的地方转了两圈，突然不知怎么的，产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吭哧吭哧地顺着窗户钻进了武器房。

兽人们化兽固然厉害，可若是碰上了比自己块头大，牙齿尖的，反而不利。

于是这时候就要化成半兽，用武器比拼武艺，兽人的武器房里，即使是盛夏也一片阴森森的，里面挂着的东西都带着腥味，那都是能利过爪牙的真家伙。

奇异的是，长安这个还没有一把最细最短的刀长的小家伙，站在其中，竟然没有一点不自在。

他摸到了一把大马刀，那东西足有小一丈长，就那样唯我独尊地横在武器房中央，铁柄，厚背，摸起来冷森森的，刀背上凝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像个面目狰狞的猛兽。

长安蹲在大马刀旁边看了一会，常年不见血色的小脸上露出了十分羡慕的神色，他甚至伸出手去，在马刀的长柄上抓了一把，但他的手太小，拢起来仍难以抓住一圈，更不用说把这大家伙给提起来了。

他的掌心触碰到那冰冷的寒铁刀柄，一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掌滚遍了全身，长安却仿佛碰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兴奋极了，脸颊上竟然冒出了一点点激动的粉红。他恋恋不舍地在刀柄上蹭了许久，又站起来围着它走了三四圈，这才转向了其他的。

末了，他捡了一把最短最轻、已经被弃之不用的生了锈的刀片，灵巧地从窗口翻了出去，在院中的训练场上，照着他偷偷看来的人的动作，像模像样地耍了起来。

只是他手上没力气，不一会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然而这仿佛是长安玩过得最好玩的游戏似的，他反而越累就越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不远处有人“咦”了一声，长安脚下一个踉跄，连刀带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然而他也不显得慌张，只是就着趴在地上的动作，回过头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背着小篓的中年兽人，显然，不是部落里的人。

6、第六章杀术

长安顿时就更加不慌张了，他马上知道，这个外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偷偷跑到了不该来的地方，半斤八两。那中年人放下了装满了草药的背篓，走过来细细地打量着长安，又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奇怪地问道：“你几岁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谁教你玩这个的？”

长安总一个人在部落里乱跑，秃鹰部落的大人们虽然不屑哲言，但也犯不上跟一个孩子计较，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对他都不错。时间长了，长安也就不知道怕人，无论生熟，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答道：“没人教，自己看着学的。”

“哦？”中年人思索了一阵子，问道，“没人指点，光用眼睛看，便能记住么？”

长安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看都看了，为什么还记不住呢？

那中年人便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拎在手上垫了颠，扫了长安一眼：“喜欢刀？”

长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中年人又问道：“喜欢它什么？”

这问题对六岁的小孩来说太复杂了，长安表情迷茫，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一句谁说过的话——拿着刀，才能活着。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回答告诉中年人，对方却有了别的动作。

中年人见他表情困惑，就笑了起来，下一刻，他猛地把手中刀片递出，那平平常常，甚至有些锈迹的旧刀片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极快地递出，把迎面而来的风也划成了两半似的，凌厉的刀风刮着长安的鬓角而过，他听到尖鸣，却看不清刀锋在什么地方。

长安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却眨也不眨地盯在中年人的肩膀、腰和手腕上。

这是他偷师时间长了看出来的门道，人形在攻击的时候，最要紧的动作通常集中在这三个位置。

“这是当你面对一个比你要大好多倍的巨兽的时候，才会使用到的招数。”中年人垂头一笑，把手掌按在了长安的头上，“看清楚了么？如果你慢了一点，所有的攻击途径就都会被对方封死，他一抬爪子就能抓死你，所以你只有这一闪而逝的机会，要足够快，快到在他的爪牙落下来之前，能割断他的喉咙，除此之外，没有后招。”

长安踮起脚尖，双手接过那把刀片，模仿着中年人的模样，右脚往后一步，身体略微往前倾，然而他并没有像中年人那样直接一刀劈下，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大的力气，长安脚尖轻巧地踩了一下地面，借助着跑动的力量，而后沉肩，提刀，用腰的力量把锋利的刀刃送出去。

嗯……似乎不对？

中年人见了，摇摇头，才要说什么。

却只见长安头也没抬，又往后退了几步，再一次调整自己的姿态，这一会，他出手的分寸比上一次准确了许多，递出刀尖的一瞬间微微侧身，极好地弥补了他手腕上没什么力气的缺陷。

这一回，中年人沉默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长安。

只见这小鬼外头想了一阵，又退回了远处，随手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助跑、提刀、侧身，送刃。

而后“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微妙的震颤声，长安被手中刀带得往前扑了三四步，才勉强站定，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充满童真的笑容。

中年人看得清楚，这一回，这小家伙巧妙地用脚重重地踏了一下地，让力量从脚下传到腰间，经由侧身的刹那，带动全身，把这一刀送出去——虽然在成年兽人的眼里，这点力气依然几乎可以忽略，但已经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发挥出的最大的威力了。

中年人终于相信长安的话，他就是偷偷趴在草丛里看，也能把别人练的招数记得清清楚楚。

他简直……天生就是为了这种凶器而生的！

中年人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抓住了长安的胳膊，然后伸手去摸他身上的骨肉，随即他微微愣了一下，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长安的脸色，突然面露失望神色。

这小孩是个不能化兽的亚兽人也就算了，身体竟然还非常不好。即使不贴在长安的胸口，男人也能感觉到他那剧烈得平复不下来的心跳，甚至带动得小孩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果然，看他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紧接着就喘不上气来似的咳嗽了起来。

中年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擦去长安额头上的汗，竟像是比谁都惋惜：“孩子，你是没这个命啊。”

这样的根骨，他就算聪明，能怎么样呢？瞧他这模样，先天不足的小亚兽，能安安稳稳地活着长大，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他凭什么拿得起刀来呢？照这样长下去，即使他成年，勉强能拿起三十斤的细刀片，已经非常不易，还会给他的手腕带来巨大的压力，时间长了骨头都会受损，更不用说百十来斤的马刀了。

长安不懂他在说什么，满脸不解地看着遗憾的中年人，中年人默默地站起来，重新背起了自己的草药篓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宇峰山上走去。

部落里的孩子从小被阿爹警告过，不让往宇峰山上走，据说那山路极险，有的地方有毒虫和吃人的植物，有的地方布满积雪，山上还有很多极厉害的怪物，连最勇敢的兽人猎手和武士也不敢去招惹。

长安拎着他那破破烂烂的刀片站在那里，心里想，这个人是住在宇峰山上么？

那他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吧？

接着，长安鼻子一热，两滴鼻血顺着下来，滴到了他的衣服上。长安也不惊诧，驾轻就熟地仰起头，用手背抹去鼻子下面的血迹——他一累就容易流鼻血，不是什么新鲜事，早习惯了。

华沂难得能跟着他阿爹出门，十分兴高采烈，还不时冲周围的人打着招呼，直到被他阿爹狠狠地瞪了一眼以后，才默默地收敛了。

雪狼首领对天翻了个白眼，心道：丢人现眼。

然后秃鹰首领大步走过来，两个首领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互相拍打肩膀，各自硬生生地挤出一个亲热的笑容——仿佛他们是失散了多年的亲兄弟一样。

这对亲兄弟先是互相称赞了各自的儿子，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的人。

秃鹰首领心道：“不过百十来人，敢闹事就把他们弄死在这里，雪狼那头群狼无首，还能翻出花来么？”

雪狼首领心道：“一个个和他们瘪三首领一个德行，只会被窝里逞英雄的东西们，也好意思全都弄出来现世，呸！”

然后他们俩甜蜜地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往帐篷里走去。

秃鹰部落表面工夫做得还算不错，华沂在这里颇有些宾至如归的感觉。

当天晚上，秃鹰部落就办了个篝火晚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秃鹰首领的小女儿阿织当众献舞，女孩子不能化兽，不能打猎，也很少有能像亚兽那样做粗活或者做手艺的，唯有嫁给兽人，有了依附，才好活下去，所以相貌美丽和不错的厨艺针线，就是她们唯一有用的本事了——不过那也要看是谁家的女孩，要是首领家的，纵然相貌丑陋，什么也不会，也有得是人愿意娶回家供在帐篷里。

何况秃鹰首领的女儿很幸运，长得像她阿娘，那老色鬼的婆娘一个个可都是大美人。

雪狼首领瞟了一眼他的傻大个儿子，突然问道：“华沂，你瞧阿织好看么？”

华沂愣头愣脑地说：“好，好看。”

雪狼首领不放过他，玩笑似的问道：“你说说，怎么个好看法？”

华沂愁眉苦脸地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是我见过得最好看的……”

华沂说到这里，正好看到他们部落的阿雀坐在角落里，正愤怒地看着他，阿雀是雪狼部落里最美的女孩，也是首领的御用琴师，此时刚好在场，华沂剩下的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觉得自己当着阿雀的面说这种话，好像不大像话，就迅速改口道：“是最好看的……就跟最好看的阿雀一样。”

“哦？”雪狼首领问道，“那如果是阿雀和阿织，你喜欢哪一个呢？”

这句话暗含的意思非常明显，琴师们都停止了演奏，周遭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秃鹰首领捏住了他下巴上稀疏的几根小胡子，瞄着华沂若有所思，他二哥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华沂没想到会被当众问住这种问题，当即出了一脑门热汗，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想自己又不认识这个阿织，就连跟本部落的阿雀也没说过几句话，哪里谈得上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呢？

他哪个也不喜欢啊！可华沂虽然厚道，人并不真的傻，他知道这话一出口，现场的人肯定一得罪得罪好几个，竟有了几分急智，嗫嚅着低下头，干脆装傻充愣地说道：“我是哪个都喜欢的，可我又不是大美人，反正别人不喜欢我。”

这话出口，再场的人，包括秃鹰首领都跟着笑了起来。

华沂默默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烤肉，心中十分烦闷——不是因为他阿爹的一句问话叫他当面出丑，而是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他阿爹的话里有话。

他知道自己总是不讨阿爹的喜欢，不聪明，二哥才是阿爹的亲儿子——但很多事，华沂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秃鹰首领的目光在华沂手上的银纹上停了一下，露出一点深思的神色，随后他笑道：“半大的小子，跟我们这些老头子坐在一起，想来是无聊得很，阿织，不如你带着你华沂四哥到部落里四处转转。”

华沂呆愣了一下，回头瞅了瞅他阿爹。

雪狼首领骂道：“你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什么都要问你阿爹，你还要吃奶么？”

这就是让他去的意思了……华沂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烤肉夹子，知道他要是敢说不去，就是打了他阿爹跟秃鹰首领的脸，他阿爹一定会让他屁股开花的。于是“哦”了一声，保持着他那常年木然缺少表情的脸，心不在焉地跟着阿织走了，还惦记着没吃完的那半块烤肉。

有什么办法呢，傻大个就是傻大个，开窍也比别人晚，十四岁的华沂，在不知道该拿来干嘛的小美人和冒着油兹兹作响的烤肉之间，毫无疑问地会选择后者。

7、第七章转折

阿织虽然年纪也不大，但发育得非常好，一对少年少女走在路上，相貌都十分不错，不知有多少人经过也会回过头来多看一眼——尤其秃鹰的兽人少年们，看着阿织身边的华沂，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只是这些俗人，只知道被浅薄的色相迷惑，完全没瞧出那位“春风得意”的外族少年竟是个视美人如粪土的大吃货。

阿织一开始对华沂的银色兽纹非常感兴趣，闹着要看，闹得华沂十分不自在——他总是觉得自己资质普通，实在不配有这么一个稀罕的东西，于是只是匆匆卷起袖子，给阿织看了一眼，然后就严严实实地把它遮住了。

阿织颇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好了不起么？”

华沂对这种带着诸如愤怒、不满、挑衅等等负面情绪的话，一概的反应就是憨厚地笑笑，他天生就是不爱跟人发生冲突，而据他的经验，一旦他露出这种假装听不懂的傻笑，别人就很快会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招惹他了。

果然，阿织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长得人模狗样，难不成是个傻的么？

她对他没了兴趣，自己跟一帮熟识的女孩去玩了，一堆唧唧呱呱的女人，华沂觉得自己凑过去也不像那么回事，于是远远地站在一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

就在这时，树丛突然传来一阵非常细微的动静，华沂毕竟是个猎人，他的肌肉下意识地收紧，做出了一个准备防御的动作。

然而他定睛一看，却发现树丛中爬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华沂叫他那一脸血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弄的？”

小孩正是天黑了才想起要回家的长安，听了华沂的话，满不在乎地用袖子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依然十分生龙活虎要往家的方向跑去，谁知却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华沂没想到手里的重量竟然这么轻，这叫他诚惶诚恐起来，他也说不好这小孩究竟有多大，只是觉得小——除了刚生下来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他好像从没有见过这样柔嫩幼小的生命，连说话的声音都往下低了几分，生怕气大了吹坏了他。

“我带你去洗洗，”华沂竭尽所能地轻声细语说道，“这幅样子跑回去，不把你阿妈吓死。”

华沂这人，总是忧虑好多事，比如他看见大肚子女人，就会忧虑别人看不见路，会不会摔倒，总要跟着心惊胆战一回，比如他看见滚得泥猴一样的小孩，就会忧虑小孩回家以后会不会被他阿妈一通好打，光是想象，便担心得要命。

这一回，他自然而然地把那过剩的忧虑放在了长安身上。

华沂把长安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小心地捧在手里，带着他往最近的小河那里走去。

长安打量了他一番，完全没有料到这位就是哲言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救命恩人”，没人害过他，他也没什么防备心，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陌生人丢到河里，就那样稳稳当当地乘坐着华沂，到了河边，让这个大个儿给洗脸。

结果大个儿笨手笨脚，一直让他低头，长安低得过了头，扑通一声，就自己翻进了河里。

好在河水不深，部落里的小孩又多少会点狗刨，长安在华沂的手足无措中从水面上冒出个头来，茫然地看着华沂，好像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一样。

得，河水一泡，这回洗得彻底了。

华沂赶紧把他捞了出来，毛手毛脚地给他擦干净了，发现长安打了个寒战，只得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在了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身上便只剩下了半条兽皮，半个肩膀都赤/裸可见，手是遮不住了，那极明显的银纹便亮了出来，长安只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低头，便看见了哲言念叨了好多年的银纹。

他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叫华沂？”

华沂一愣：“你怎么知道？”

长安便不言声了，他心中暗暗想道，原来这个就是恩人，哲言说过要报答他，可是拿什么报答他呢？他懂得的为人处世之道十分有限，就用了对付阿妍的方式对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朵林子那头折来的花，放在华沂的手掌中间，花已经被河水泡湿了，软哒哒的。

所以长安放上去以后，又有些羞赧地觉得，这完全不够，然而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长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华沂的脸，把他记住，然后决定什么也不说，等他长大了，有了本事，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以后，再报答他。

华沂只见那小家伙有一张比别人都白一些、少些血色的脸，眼角带着一圈淡淡的红，好像开在素白底色上的两片花瓣，在他手里放了一朵花以后，忽地对他一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这小东西的一笑，给华沂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这或许和之后发生的事有关，华沂总是觉得，这是他在世上见过的最后一样干净东西。

直到很久以后，华沂都认为，世上所有的小孩在没长大之前，都是有那样一双干净如花瓣的眼睛的，天生的，总是好的，只有长大了，才会自己变坏。

想起那时候的事，华沂总是感慨，他大概确实不是什么做首领的料子，因为就在他给陌生的小孩洗脸的时候，他那待人和风细雨的好二哥，也离了席，正在跟他的工布朵商量如何宰了他自己满门老小。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听说的。

老二平时对外人话多，对自己人，却反而非常言简意赅，那天晚上，他只别有深意地对他的工布朵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那傻小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坏，没想到咱们的人一直在部落里宣说他是个傻大个，末了，老头子还是看上了他。”

第二句是：“这不行，我不甘心，咱们回去就动手吧。”

从秃鹰部落回来的华沂还是没有什么烦恼的——除了他阿爹说要把阿织嫁给他。

他一开始觉得阿织长得漂亮，经过了短暂的相处之后，实在没能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好的地方，于是十分不情愿。

可不情愿，华沂也不敢和他阿爹犟嘴，何况他心里明白，阿爹这是为了他好。

阿织可是秃鹰部落首领的女儿，将来如果他哪个哥哥当了首领，容不下他，他还可以跟着阿织到秃鹰部落混饭吃——要是他阿爹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一定会不顾大长老的劝阻，把这个不求上进的傻大个打死的。

然而事情发生得总是那样叫人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老二叫他出去喝酒，老二一直跟华沂走得很近，华沂虽然知道他这个二哥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毫不怀疑地去了——自己的亲哥哥，虽然不像对方表现得那么亲热，可也总不至于害他。

可见十四岁的华沂被人叫做傻大个，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酒过三巡，也不知怎么的，华沂就觉得眼前有些迷蒙，然而这一天正好是他阿爹检查他功课的日子，华沂生怕真喝得烂醉，回去挨骂，于是难得地跟他二哥耍了一些小心眼。

他先是装作拿不稳碗的模样，洒了大半碗出来，又借着擦嘴，把嘴里的酒给吐了出来，然后含含糊糊地叫来骨丞，不说“醉了”，只一边傻笑一边说要“再来一壶”。然后在他二哥说他醉了的时候，适时地“咣当”一下，从椅子上滑下去。

骨丞激灵地拿了湿手巾，在他脸上一通乱抹，然后就让带来的一个侍卫就搀扶着华沂往回走去。

老二也没说什么，热情地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门口，骨丞偶然间一回头，就偷偷告诉华沂说道：“二少眯着眼看着咱们呢。”

华沂脑筋还清楚，并没有怎么真醉，走了一段路，便觉得小腹鼓胀，于是吩咐其他两个人在路边等着他，他就自己去解决。

前后……也不过就一时片刻。

华沂没想到，等他再回去的时候，他的工布朵骨丞，还有那个阿爹刚刚送给他的侍卫，就已经被人杀了。

骨丞还小，脖子被人扭断了，歪在一边，死前大概一声也没能出口，而另一个兽人侍卫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化兽才到一半，就被人一拥而上，撕成了两半。

华沂回来的时候，杀人的人还没走光，他亲眼瞧见了那个熟悉男人分开兽人们，走上前去，弯下腰，翻开了他那死了的侍卫的正脸，然后表情阴鸷，抬起手来，劈头盖脸地扇了旁边的巨兽一巴掌：“杀个人都能杀错！废物！”

华沂藏在草丛里，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的侍卫也是难得的人高马大，从背面看，跟他本人体型差不多，对方这样说“杀错了”，那可不就是……想杀他么？

那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在跟他把酒言欢的好二哥。

二哥要杀他。

华沂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一个爹生的，能有什么天大的仇恨，让他二哥就能下手杀他呢？

可老二并没有给他留下时间，叫他思考那么深奥的问题，华沂只听见老二冷森森地对那几个凶手说道：“都化兽，鼻子激灵点，这小鬼肯定还在，他走不远，立刻给我搜，找不着他，你们几个自己就给我去死！”

8、第八章出逃

华沂听了这话，再不敢待在原地了，便往林子深处钻去。

他脑中短暂地混乱成一片之后，又无比地清明起来。此时，华沂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的二哥荆楚疯了，他要去通知阿爹和其他的哥哥们。

华沂一头扎进了一个狼窝里，躲在洞里的老狼站起来，冲他呜呜直叫，华沂不过眨眼功夫，化成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对着老狼露出锋利的獠牙。老狼久在丛林中讨生活，自然之道丛林的法则，十分识时务，见了这样的强者，顿时夹着尾巴退到了一边，不敢触其锋芒。

然而老狼惊奇地发现这个威风凛凛的不速之客对它的食物并不感兴趣，反而往在狼尿里滚了一圈，那雪白仿佛会发光的毛发颜色立刻暗淡了下来，滴着黄汤，看起来又恶心又滑稽。

华沂感到狼尿的腥臭味足够遮住他本身的气味了，这才保持着兽性，跑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这狼尿能将他的味道遮掩多久，可是他知道，自己再有能耐，如今也才十四岁多一点而已，还是少年，人形的时候不明显，化成兽以后，身量比之成年的巨兽，明显没有长足，是绝对拼不过老二那一大帮穷凶极恶的打手们的。

更何况，华沂知道，他的二哥荆楚只是个亚兽，却能笼络那么大一帮兽人为他卖命，可见他必然有更厉害的招数，华沂想不出来那能是什么招数，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对付不了的。

他只有逃命。

华沂知道，那些搜索他的凶手们一直都在身后，他躲躲藏藏，十分心惊胆战，时而化成人躲藏，时而化成兽狂奔。

他往最危险、最偏僻的地方跑，那些长满尖刺的荆棘在他脸上、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伤口，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而这疼痛仿佛更清醒了他的脑子，有四五次，华沂躲在一边，看着那些追杀他的人与他几乎擦面而过。

最危险的一次，华沂不小心留下了一个脚印，被人认了出来，他避无可避，只得变回人形，一头钻进了一条大蟒蛇的洞里。

老天却好像要专打他这条落水狗一样，那大蟒蛇竟然在家，它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连它的洞府也敢擅闯，登时阴险地吐着信子，缠上了华沂。

要是平时，这比人腰还粗些的大蟒蛇虽然可怖，可华沂也并不会太把这东西放在眼里，可是他知道，兽人化兽以后，五官六感比人形的时候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别说化兽或者跟这畜生搏斗了。

更何况他深处蛇洞里，窄得连身都转不开。

大蟒很快便缠上了他的身体和脖子。

华沂知道，它是要把自己活活勒死，再一点一点地吞下去。

透过蛇洞口的植物枝叶，华沂看见，那些要杀他的兽人们就在咫尺间找他。

华沂咬紧牙关，竟徒手抓住了蛇的七寸，一人一蛇就这样无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声地较起劲来。大蛇感觉到了他的手劲，更加不肯善罢甘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堆在他的脖子上，华沂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血管好像都要从皮肤上爆裂出来。

他喘不上气来，干脆闭住，死命地捏着蛇头蛇身，手指上情不自禁地长出毛来，指甲暴涨了两寸，压得关节都折了下去，内抠进大蛇坚硬的鳞片里。

一只滚地狼就蹲在蛇洞口不远处，正盯着这边，这东西比兔子稍微大一点，专吃别人剩下的腐肉，鬼得很，它比任何其他动物或者人都先察觉到了这边的生死搏斗，等着饱餐一顿，口中流出涎水，绿幽幽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华沂等着搜查他的人过去，大蛇等着他断气，谁也不肯先死。

华沂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让大蛇给勒出来了，然而他却不知道绝望，只是愤怒。

十四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愤怒便这样从他的身体里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他瞠目欲裂，卡住蛇的命脉，脸上青筋凸起，平素温和好看的眉眼竟显得狰狞起来——骨肉至亲，也是能互相残杀的么？

这世上连一个爹生的亲兄弟都不能信任，都虎视眈眈地在一边等着戳他的刀子，还有谁是能相信的？

十几年一同长大的情谊，难道只因为他阿爹一句要把相邻部落的女孩娶过来给他做老婆，便能让亲哥哥痛下杀手么？

他还没明白，二哥何止如此，还没把这件事告诉阿爹和阿妈，还没替骨丞讨回公道——骨丞才七岁，就这样连吭也没吭一声，便让人给杀了，找谁讲理去呢？

那一刻无限漫长，无限艰难。

终于，大蛇没有拼过这个愤怒的少年猎人，致命的七寸之处被华沂锋利的指甲捅穿，它剧烈地扭动挣扎了一会，软塌塌地垂在了他的肩膀上，竟是能把他整个人都包在其中。

要是个体格不够强悍的亚兽人，恐怕就是被这蛇尸体一压，也能给压得七七八八。

幸而此时，来抓他的人已经走了，华沂气喘吁吁地从蛇尸体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然后一咬牙，爬了起来，化身成兽，继续没命地往前跑去。

他没时间哭，没时间坐在原地痛苦。

华沂的大哥二哥成年已久，已经自己支了帐篷，刚成年的三哥和他自己，虽然不好再跟阿妈一起住，却也是被允许住在父母附近的，华沂本打算小心地避过人，然而一直快到了他三哥帐篷的边缘，也没有看见平时的一个守卫。

这怎么可能？

老三那么趾高气扬的人，最喜欢仗着首领儿子的身份，叫一大堆人给他站岗显摆排场了。

然而此时他的帐篷附近却死寂一片，连半个人影子也见不到。

华沂的心狂跳起来，他恢复人身，借着夜色，敏捷地从灌木中蹿出来，借着帐篷挡住了自己的身影，还没等过去，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少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终于鼓足了勇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老三的帐篷揭开了一角——他就看见了他三哥的尸体倒挂在帐子里，被人挖掉了眼珠。

挖眼珠，是杀人的人担心横死者回来报仇，要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

华沂眼前一片模糊，他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却终于泪流满面。他的亲二哥，挖了三哥的眼珠。

华沂跌跌撞撞在老三帐篷所在的小山坡上找到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面，小心地探出头去，从这里，正好低头便能看见小山坡下，他的首领阿爹和那些阿妈们的帐篷。

那里一片灯火通明，巨兽的尸体到处都是，他的二哥坐在了阿爹召集长老议事的时候才坐的兽皮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珠子，托着下巴，一张俊秀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阴霾。

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随后那些伏在他脚边的兽人们便一同仰天狂吼起来，整个天地都仿佛跟着那些吼声震颤起来。

然后一部分兽人有序地四散而去，显然是去搜寻那漏网的小弟的踪迹。

华沂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往远离部落的方向跑去。

他得活着——阿爹阿妈和哥哥们全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华沂没命地跑起来，只剩下他了，他得记着这一切，替他们所有人活着，讨回这一切。

这少年天生温和敦厚，甚至有些妇人之仁，总是忧别人之忧，与一向崇尚野蛮和力量的北方兽人部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一直觉得那些流血和争斗都是毫无意义的，旁人给的嘲笑与挑衅，他总是能最大限度的容忍。

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一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难道不好么？

然而此时他终于明白，原来世上这样想的，只有他一个人。可已经晚了，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华沂终于就此走上了他漫长的逃亡之路。

9、第九章杀人

木匠刚刚让长安劈了一下午的柴，美其名曰教他用锯子，可劈柴都是拿斧头的，斧子和锯子有个狗屁的关系？长安再傻也知道木匠这是用他做白工，他嘴上没说什么，把木匠让劈的柴都劈了，磨了一手大血泡。

木匠脾气很不好，只有每次从哲言那里回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时片刻，对长安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木匠还有一个斜眼女人做老婆，也许是她天生眼斜的缘故，长安总是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有好几次他都看见木匠老婆在后面对着他冷笑。

虽然木匠什么都没教给他，但长安也不大着急，他本来就对木工没什么兴趣——锯子和凿子，能让他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着么？

每次想到这里，长安又总会苦恼起来，他几次三番想和哲言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是真见了哲言，又说不出口。

在哲言看来，木匠恐怕是世界上第一等高贵的人，长安总觉得，每次哲言早晨送他出门的时候，那眼神里都满怀虔诚，好像他不是去学木工，而是去成仙了！

当天晚上，长安没敢立刻回家，怕哲言看见他的手大惊小怪，他自己偷偷绕到了木屋后面的小河边上，揪下一棵刺头草的草茎——这东西晒干了，是人们平时拿来修屋顶的，非常坚韧，旁边有毛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刮出一条口子。

这小孩坐在河边，把草茎洗干净了，一声不响地用刺头把手上的血泡一个个都给挑了。

疼是疼，可长安惯常三灾九病的，也习惯了，他觉得可以忍受。

挑完了血泡，长安把手放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了一会，火辣辣的感觉淡下去不少，消肿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等他处理好自己的小手，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长安这才站了起来，才准备回家，却发现哲言偷偷摸摸地从家里的后门出来了。

长安仍然没怎么长个子，人在河边大石头后面，被遮了个严实，别人很难发现他。他不知怎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哲言的脸色像个鬼一样难看，白得发青，只有咳嗽的时候，会泛起不详的殷红。

哲言抱着一卷草叶，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布条，把这些东西一起放火烧了。

长安身上没一个零件是好的，唯独眼神不错，他清楚地看见，那些草叶和布条间沾着血迹。

大概是被烟给呛到了，哲言突然大声地咳嗽了起来，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幽灵，略微显得干枯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黄昏下分外可怜。

咳嗽的时候，细细的血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哲言咳得脸红脖子粗，连眼泪也下来了，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慢慢燃起的火光，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详的死气，表情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心。

长安没敢动，他突然无师自通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哲言是要死了吧？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死”，但是以前部落里的一个老猎人出去打猎的时候，叫狼咬断了一条腿，他年纪太大了，儿子们早嫌他是个累赘，也没人管他，很快就死去了。

长安看着他被人从帐篷里抬出来，脸上生长着古怪的斑，头发脱落了不少，双目大睁，却浑浊得吓人，蛆虫在他的身体上爬来爬去，浑身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长安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死了，不能再活了。

他由此不知为什么，对死亡有种执拗的恐惧，尤其长安依然清楚得记得，他小的时候，那些人是怎样说他活不长的。

长安想得没错，哲言的确快要死了，他终于没有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冷得特别，好像不管生了多少的火，也依然寒冷得能把人的血也冻成冰。外面人心惶惶，都在说山那边的雪狼部落里头出了大事，首领的一个亚兽儿子突然六亲不认，不知怎么的，竟然宰了他的阿爹阿妈并几个兄弟，成了新的雪狼首领，实在是下得去狠手，是个叫人鄙视又佩服的人物。

他们说到“弑父”这个词的时候，既畏惧又鄙夷，然而从长安这种不懂事的小孩的眼光看，拿刀子宰了亲生阿爹，跟等他老了不管他，叫他自己出去打猎然后被狼咬死，也没什么很大的分别。

反正结果都是一个，就是阿爹死掉了嘛。

长安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愿意阿爹死掉，他自己就不愿意。

那天阿妍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长安就蹲在哲言的床边，看着哲言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席上，心里有一块地方很堵，又酸涩又茫然。他活在人世间还不满七年，这样看来，一辈子都是和哲言在一起的，长安想象不出来，以后没有哲言了，该怎么办。

于是他带着一点期冀，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他的养父提出了要求。

长安问道：“哲言，你不死行么？”

阿妍发出一声抽泣，哲言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眼来看着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嘶哑的单音：“你……”

这一个字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张大嘴，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都涣散了，可遗言没有交待完，哲言死也闭不上眼，他那涣散的眼神又奇迹似的重新凝聚了起来，凝聚在了长安的脸上。

“你要……要当个好木匠！”

他这样嘶吼出来，双目中冒出诡异的亮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攥住了孩子细瘦的手腕。

阿妍按住长安的头，小声急促地催促着他说：“点头，孩子，点个头。”

“可我想学刀。”长安这样想道，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哲言不要死，可是哲言不答应他，另一个便是学刀，却仿佛……也离他越来越远。

但长安终于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如果自己那么说了，哲言一定会像那个死了的老猎人一样，睁着眼睛不肯闭上的，多么可怜呢。

在长安小小的心里，痛苦得快要死了。

哲言见他点了头，终于安心了，捏着长安的手腕，做了一个往阿妍的手里递的动作，嘴里说：“阿……”

阿妍连忙双手接过长安的小手，哲言看了她一眼，就像是完成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件事一样，头一歪，断气了。

那股弥漫的悲伤像是决了堤似的，顷刻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笼罩在长安身上，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小孩的一双脚踩在地上，像是生了根，就像一头固执地守卫着自己地盘的小野兽，不管阿妍怎么劝，也不动地方，就是不让别人把哲言抬走。

谁过来他就用凶狠的眼睛看着谁，好像要扑过去咬人家一口似的。

最后竟然连首领都惊动了，首领终于叹了口气，对别人说道：“你看那个哲言捡来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哭，但还挺重感情。”

他说完，想了很久，而后叹了口气，给长安下了一个断言，首领说道：“这是个好孩子啊！”

最后，部落里的大人们终于没了耐心，一个成年兽人一把拎起长安的后颈，就像是拎起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那样轻松，然后在他的后颈上用三根手指一捏，就把他给捏晕了。

等长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哲言就没了，他们把他安排在了阿妍那里。阿妍是个好女人，一直希望长安是她的孩子，可是她代替不了哲言，没有人能代替另一个人。

长安按着哲言那可笑的遗愿，依然每天清早就去木匠那里，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放弃了学刀那个遥远的梦想，只有在木匠出远门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放个假，到林子里去看武士们训练。

如饥似渴一般。

可是木匠依然不教给他任何东西，甚至在哲言死后，变本加厉地怠慢起他来。

这一切，长安都用瞒着哲言的方法瞒着阿妍——阿妍比哲言还容易大惊小怪，看见他流鼻血就会手足无措，看见他身上有伤口，会捧着没完没了地掉眼泪。

终于，长安在木匠那里又勉强待了大半年，木匠不教他东西，他就偷偷地学，趁木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去摸那些工具，捡木匠扔了的东西练习，他对人的动作就是天生的敏感，木匠的每个动作他都记在心里。

尽管不愿意——但他答应过哲言，要成为一个好木匠。

然而，就在这个夏天，长安刚刚满了七岁，他背着比他人还要高的巨大的水桶给木匠的老婆背洗澡水，被木匠恰好来访的一个远房亲戚看见了。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地对他轻慢地招了招手：“小孩，过来我瞧瞧。”

长安不好得罪他，慢腾腾地挪过去，木匠的亲戚看了他两眼，懒洋洋地问道：“你就是路柯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长安本能地感觉到他没什么好意，于是只是仰头看着这个人，一声不吭。

木匠亲戚就和木匠嬉笑着说道：“你看，你这徒弟是个哑巴。”

木匠不耐烦地对长安摆摆手：“干你的活去，滚吧。”

然而大约是认为长安不懂，他还没走远，木匠就轻蔑地对他的亲戚说道：“这是以前玩过的一个小骚货硬要塞给我的，也不知怎么的，当时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下来，给自己弄来这么个小拖累，还是个小病秧子，晒不得冻不得，敢情是到我这当少爷来了，唉！”

长安脚步一顿，低垂着头，小脸埋在自己的影子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一顿之后立刻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他拐了个弯，偷偷地站在墙后面，有意地偷听他们说话。

木匠亲戚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笑道：“想必滋味不错，都叫你找不着北了。”

木匠满不在乎地说道：“男的，长得是不错，销魂倒不见得，那处都让人给干松了，不过……叫唤起来是别有一点味道。”

木匠亲戚便笑起来，说道：“要我说，你早该休了这斜眼老婆，再娶个新的，不然哪至于出去找个这样下贱的亚兽男人？”

木匠便沉沉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快别提那贱人，我真想找个机会弄死她，她看人那眼神我都起鸡皮疙瘩，不过出去消遣几回，她就憋着劲地给我找不痛快，你猜怎样，我那天看见那个哲言咳得吐血，吐出来的都是紫色的血，跟那贱人的哥哥死法一样……唉，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毒下过去的……”

长安听到这里，终于重新背起木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他心里冷冷地想道：原来是木匠和他老婆害死哲言的。

就在这天晚上，长安干完了活，木匠挥手让他滚蛋以后，长安并没有回阿妍的家。

他爬上了木匠家不远的一棵大树上，藏在浓密的树冠里，一直等到天黑，看着木匠家的灯都熄了，人声也听不见了，这才从树上爬了下来，偷偷钻门缝，挤进了木匠家的院子里。

长安找出木匠平日里用的树胶——据说那是从一种特别的“胖墩树”上练出来的，若是黏在人的指头上，非要扒掉一层皮才能分开。

长安像一只小猫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拿起刷子，拎起树胶桶，将木匠家的窗户缝门缝全都抹了一遍，一条一条地拿薄木头条的废料把缝隙封上。他干这活相当地有耐性，一层刷完，又刷一层，足足刷了七八遍，把整个一大桶树胶都给用光了，这才坐下来歇了一会。

这一番活干下来，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便全都被汗给浸透了。

好半天，长安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镇定地从厨房中偷了打火石，把院子里的木头废料围绕着木匠家摆阔的房子放好，然后一堆一堆地点了。

他做完了这一切，一点也不慌张，也没有逃跑，反而爬回到了大树上，坐在那里等着看。

部落里，有钱的住在石头屋里，上面用大篷布或者兽皮盖了，装上重重的门帘，叫做“帐篷”，例如首领家。

贫民百姓，便用茅草随便搭一个棚子遮风挡雨，便如同阿妍家。

唯有木匠独树一帜，自命不凡，用纯木头做了这么一间房子，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当然，这烧起来，便更加与众不同了。

木匠家的门窗都被封死，木匠全家除了女人之外，便只有亚兽，没有一脚踹烂木头墙和门的力气，那天晚上，哀嚎声传出去二里地，凄厉得惊动了整个部落，可是人们赶来时，火势已经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再要救，是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匠他们，不过一会，就活活地烧死在了里面。

长安这才仿佛放了心，从树上滑了下来，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木匠待他不好，没有恩德，背地里对哲言不干不净，还害死了哲言。

长安想，哲言养大了自己，那么自己给哲言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小孩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漂亮，唯一让他难受的一点是……他没地方学木工了。

10、第十章吃人山

长安回了家，阿妍已经睡着了，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进去，只是踮着脚尖，扒在窗口上对着女人的背影看了一会，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在大火中蹭上的灰，小声说道：“阿妈，我走了。”

他就这样，连一个字也没有对阿妍说，便离开了。

长安穿过熟悉的林子，路过那他常常跑去偷看的训练场，然后钻进门缝里，不一会，拣出了一把废料一般刀片，握在手中，脚步没有停留，继续往山上跑去。

连续快速的奔跑让他的胸口闷痛起来，像是有一根长长的针，运力绵长地在里面乱搅合一通。他胆大包天，竟然就这样一路小跑地上了那平日里被人们当成禁地的宇峰山。

知道与宇峰山的老人都说，那里是真正的吃人山，是只有真神和魔鬼才能居住的地方，走上山坡的那一瞬间开始，凡人就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能从灵魂深处，听到自己的震颤和恐惧。

然而长安或许是因为太小了，灵魂还没来得及长全，他竟然就这样憋着一口气，冲上了禁地。他决定要去找那个教过他一招的人。

不管他是真神还是魔鬼。

宇峰山上跟山下并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浓密的林子，只是越往山上越稀疏，也越冷，到了山顶，便只有皑皑白雪了。

长安薄薄的衣服上的汗迹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握紧了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片。

长安上了山，却反而站住了，他仰头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插/入云间的高峰，茫然极了。他突然意识到，这山实在是太高、太陡，也太大了，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别说是个人，身在其中，恐怕是连头大狮子也找不着。

然而要退回去，他却又不能。

烧死了木匠，从阿妍家里跑了出来，长安觉得自己是彻底背叛了哲言的遗言。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往回收，点了的头，就不能出尔反尔。

这是哲言从小耳提面命的东西——哲言大概自己活得就十分窝囊，老是想把长安培养成一个硬汉，这些话每天晨昏定省，他像念经似的，总要跟长安念叨一番，否则就觉得这一天缺了点什么。

长安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认为自己点头在先，现在已经是出尔反尔、罪无可恕了，他决定背负着这样的“重罪”上山，找那个人学刀，这样郑重地承诺过自己，如果此时退缩放弃，那不是又出尔反尔了一次么？

七岁的长安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良心”，然而已经感到自己受了某种神秘的东西的谴责。

想到这里，他鼓起一口气，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宇峰山上走去。

夜色正浓，周遭传来“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一道影子在他身后没完没了地追着似的。

长安借着月光，回头一看，顿时心头一跳——只见他身后是密密麻麻、一双又一双红通通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不知缀了他多久，一个个正对着他垂涎欲滴。

长安停住脚步，拿不准自己是应该跑，还是应该怎么样。

他一停下来，那些东西也跟着停了下来，其中领头一只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就暴露在了月光下。

那玩意约莫和大蜥蜴一样长，长着长长的尾巴，细脚伶仃的四肢，有一口尖牙，身上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走路却十分轻巧，一个个身子细如蛇蚁，却顶着一个极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堪重负，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

十分滑稽。

可当它们一个个地排着队，通红的眼睛一致望向长安，仿佛在盘算这顿美食应该从何下口才好的时候，就完全不滑稽了。

这是什么怪物，长安闻所未闻，他小小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些东西就得寸进尺地跟着他往前蹭去，形成了一个半包围，把小孩围在了中间。

长安拿眼扫过这一群虎视眈眈等着吃他肉的不知名怪物，又不知是怎么想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分不理解地想道：“这些都是为了吃我来的么？”

随后他看了看那些怪物细细的身子上大大的脑袋，心里不着边际地急人之急着：“我就那么一点肉，也不够吃啊！”

这些大脑袋的怪物才不管他够不够吃，它们闻到了小家伙那细皮嫩肉的身上飘来的血肉的香味，决定哪怕大家一哄而上，只抢到一口血舔，也不枉此生长成这幅尊容了！

跑么？

长安心里想道，然而他不敢回头张望退路，他看得出来，自己只要稍微走一点神，在他正前方最大的那个怪物就会扑上来咬死他。长安握紧了刀柄，此时才终于觉得有点害怕起来。

但他上山来是为了找那个人学刀，怎么可以死在半路上呢？

这一点害怕，反而让他的脑子空前的清醒起来，不过他虽然清醒，可惜实在是没来得及学会什么技能，脑子里依然是清醒的一片空空如也——只除了那个奇怪的人教他的那一招。

他只会这一招，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不知道能撑多久，然而不想死在这里，他就只能试一试。

长安默默地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轻巧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他亮出刀子，也并不能给对方造成什么威慑力，那怪物伸出长长的舌头，飞快地在空中吞吐着，长安看得分明，它的舌尖上长满了倒刺，一旦被勾住，就会被撕扯掉一大块皮肉。

沙沙的声音再次在他周围弥漫起来，长安的脚牢牢地踩住地，他想着那天那个男人的动作，无师自通地又把脚往后错了半寸——这才感觉更得劲了。

在握紧刀柄的那一刹那，长安心里的恐惧就奇迹一样地消失了，好像有了天大的依仗，好像他手里那把破铜烂铁就是什么斩神杀魔的神器。

然而他的神器此时却并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那大头怪物打算扑过来的一瞬间，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仿佛鹤唳声，又比鹤唳声还要尖上许多，那声音叫人头皮发麻，仿佛能刺破云霄一般。

长安身边的大头怪物们听了，顿时同时往后缩了一步。

接着，翅膀煽动的声音响起，一个巨大的黑影当空压了下来，长安想也不想，连那黑影是什么也没看清楚，就借着大头怪物们撤开的空隙里，猛地往前跑去——他跑得已经很快，却依然被那不知是什么的巨鸟的翅膀落下来的风横扫了出去，猛地撞上了一棵大树的根部。

这一下险些把长安那不怎么结实的小身板给撞散了，他眼前一片发黑，却依然咬着牙摸索到了身后的大树根，死死地把自己撑了起来，憋着一口气，晕头脑胀地爬上了树。

好半晌，他终于缓过来一点，这才看清了那扑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只古怪的大鸟，身长足有七八丈，两翼张开，对于长安来说，便已经可以遮天蔽日了。然而它却只有一片翅膀上有皮肉羽毛，另一边不知怎的，竟是一排森森的骨架。

随着它的晃动，骨架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那大鸟的嘴带着钩，钢铁铸造得一样，往下一点头，便能把三两只大头怪物同时戳得肝脑涂地，威风得不得了。

长安呆呆地望着大鸟，又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要望尘莫及的感觉，羡慕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也有那样的威风，他竟然还傻乎乎地张开手臂，跟着学了个展翅的动作——这让他差点从树上一头栽下来。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我怎么这样弱小呢？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个个都是那样强悍，想吃他便能吃他，遇到那样单独一只的大头怪，他或许还有一战的勇气，可是如果遇到这样的大鸟呢？

它翅膀一张，自己就要摔出三四仗远，它低头一啄，自己便要脑袋开花！

那些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头怪物仿佛潮水一样地退去，可见是只会欺负小孩的外强中干货，古怪的大鸟却并没有追击，它所经之处，无数大小怪物全都成了丑陋的尸体，个个横陈于地，任人烹煮。

活着的跑了大鸟不在乎，这些死了的，已经能让它饱餐一顿了。

然而就在它敞开了肚子吃得畅快淋漓的时候，长安突然觉得他身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擦过自己，掀起一道凌厉的风，带起来的叶片划在他的脖子上，竟然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长安甚至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那鸟尖利的鸣叫声便再一次响起，他忙定睛望去，只见那竟是一个双头的大蛇，它向大鸟扑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长安一眼——因为它的一个头，便有三四个长安那样大，哪个狮子会没事踩蚂蚁玩呢？

两个狰狞的蛇头同时狠狠地咬在了大鸟身上，大鸟疼得尖鸣，忽闪着翅膀高高跃起，又被双头蛇拉回远处，一鸟一蛇很快缠斗在了一起，带起的风尘扑了长安一脸。

大鸟疯狂地用自己的喙去啄蛇的身体，汩汩的发黑的蛇血顺着蛇身往下淌，可它就是不松口，那巨大的毒牙镶嵌进了大鸟的身体。

大鸟再一次试图冲天而起，正好往长安躲藏的方向扑过来，双头蛇中有一条松了口，便在此时，布满鳞片的身体腾空而起，它蓦地张开血盆大口，竟比它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上数倍，便在距离长安不足两尺的地方，一口将那鸟头咬了下来。

热血喷来，长安人在树上，不及躲闪，被喷了个一头一脸，成了个小血人。

那鸟血有些烫人，他连忙伸手擦了一把，随手抹在树干上，低头往下望去。

大蛇和大鸟一同摔在地上，整个地面跟着震颤起来，方圆几十丈之内——除了长安以外，所有的活物全跑光了，唯恐被这二位的战争波及。

那鸟浑身抽动了一下，终于死透了，慢慢地被双头蛇卷起来，双管齐下地给吞了，鸟骨头被蛇头扼得变形，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长安没有想到，方才还那样耀武扬威的大鸟，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别人的食物，他想不明白这当中有个什么道理，只是后知后觉地有些敬畏。等大蛇吃饱喝足盘成了一座小山睡觉的时候，他才慢慢地顺着大树滑了下去，小心地绕过双头蛇，往前跑去。

可这宇峰山上的危险之处远不止如此，小小的长安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从小生活在丛林部落里的孩子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虫蚁的叫声不见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长安停了下来，脸上身上沾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弄得他有些不舒服，随意地用手撸了两把，再次捏紧了他那把最忠实的伙伴。

他像一头机警的小狼似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然而纵然是狼，他也还是一只幼狼，耳目爪牙并没有长全，长安走了没到十步，一个巨大的阴影便猝不及防地自他头顶压了下来，这一回，小孩没能反应过来，他刹那间浑身绷紧，然而也只来得及绷紧——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闪的动作，便一股脑地被那东西包裹了进去。

他被翻了个个儿，大头朝下，往下掉去。

电光石火间，长安本/能地伸手，却摸到了一把极光滑的粘液，那粘液蹭到娇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长安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猛地一挥手，刀片插/进了什么东西里，他下坠的身体停住了。

手上都是血，掉了一层皮，长安感觉得出。

刀片插/进周围布满粘液的“墙壁”时，长安感觉周围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下面黑乎乎的，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咣咣当当的，像一潭不知有多深的水，就离他悬空的脚丫不到两尺远。

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起起伏伏，长安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仔细地一看，认出了那是一段骨头。

他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叫什么东西给生吞进肚子里了。

11、第十一章“故人”

长安岌岌可危地挂在那里，他伸出一只小脚丫，在周遭滑溜溜的壁上用脚探了探。草鞋立刻就被洞穿了，那吞了他的东西灼热的消化液很快腐蚀掉他脚趾上面的一小层皮，长安飞快地缩回脚，苦恼地被吊在那里，不敢动了。

很快，他那麻杆一样的小胳膊就酸了，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长安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掉下去的，掉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团骨头，他好不容易才从大头怪物、巨鸟和双头蛇那里逃出来。

要是就这样，连吃了他的东西是何方神圣都没看清楚，就变成一堆骨头，实在让他接受不了。

而且他还有刀呢，长安这么想着，就安心了。

这小孩一安心，就容易做出胆大包天的事来。

长安咬了咬牙，忽然深深地吸了口带着腐臭味道的气，然后竟然就把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小手伸了出去，死死地抓住了周遭流着消化液的消化道！

那玩意并不是十分坚硬，反而有些柔软，上面有一些细小的绒毛，长安死死地抓住那些绒毛，又牺牲了一只小脚，也攀爬在上面。

他的手掌很快粘在了上面，先是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钻心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长安借着这股疼劲发了狠，一把拔/出了插在消化壁上的刀，然后照着一个地方，死死地桶了回去，他每捅一次，那东西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脚下那些危险的消化液也跟着掀起细小的浪花，骨头飘摇不定。

渐渐地，长安喘不上气来，胸口像是裂开了似的疼，脑子里有一根筋，在那里跳个没完，紧贴在那东西的消化道上，被腐蚀掉了一层皮的手脚疼过了火，开始麻木起来。

可他眼睛里没有别的事——除了把那个地方捅穿。

最后他疼得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叫，一边也不耽误他动刀子，刀上的锈迹被消化液腐蚀掉了不少，反而更锋利了起来，这漂漂亮亮的小孩子就像个索命的小鬼，可怖了起来。

他也累，也疼，一条一把能攥过来的小胳膊，能有多大的力气呢？

每一次刀子捅出去，长安都觉得自己再也抬不起胳膊来了，他流了很多血，像是全身的血都快流光了，一阵一阵地发冷，可是长安咬牙切齿地想道：还没完。

他们俩——他跟吃了他的这个东西，还没完，除非那玩意把他消化成了一堆骨头，叫他彻底没气了，或者被他捅死，不然他们不算完。

终于，那东西先怕了，大概是从没有吃过这样到了它肚子里还一通大闹的猎物，在极度的胃疼中，把长安给吐了出去。

长安周遭剧震，然后他猛地又被翻了个个儿，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肺里，他重重地给扔在了地上，摔成了个大马趴……但血肉模糊的小手上，还握着他那把被洗涮了一番之后变得雪亮的小刀片。

他看清了吃了他的东西——原来竟是一朵花。

花苞便足足有两个成年的兽人那样高大，更不用说花茎，然而就是这个大家伙居高临下地跟长安对峙了一会，仿佛想起了刚才那番翻江倒海的感受，就那样慢慢地缩了回去，长安眼尖，看见花苞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往外汩汩地流着液体。

“我把它给捅漏了。”长安浑身疼痛地高兴起来，成就感十足。

白长了那么大个儿，真是中看不中用——他这样评价着他九死一生的对手，然后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拄着刀片，继续往前走去。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密林深处，漏了下来，将宇峰山那常年冰封的山顶全都给镀上了一层金，那么的美。

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得了绝境里的风景的。

北释捡到他上回在山下见过的那个奇特的孩子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

此时的长安已经在山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天，渴了就找溪水喝，饿了就吃些动物的尸体和野果。

他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只死了的雕狼身下。

北释探了探他的胸口，还有点活气，可是看起来也差不多了。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翻过那只雕狼的尸体，从它的咽喉上发现了一把卷了口的废刀。

这一招他认得，亲手教的。只是这一刀，递出去是以万钧之力，之后却要回撤的，小家伙的刀卷了口，卡在了里面，想来是拔不出来了，这小鬼却单单在这时候犯了傻，拔不出来还死死地攥着刀柄不放，结果便被雕狼的尸体砸晕了。

好在他运气总算不错，雕狼只是牙尖爪利，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家伙，好歹没把他当场压死在里头。

北释用脚尖轻轻把雕狼的尸体踢到一边，然后去掰小孩的手——掰不开，攥得太紧，他也不敢用力，那小家伙的手哪怕五指全伸开，都还放不满他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北释怕一不小心把他的手指掰断了，只得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破铜烂铁的中间，“啪”一声脆响，轻易便把刀掰断了，从刀柄处干净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然后他俯□，抱起了小孩，往深山走去。

这么个一捏就死的小东西，究竟是怎么挣扎了这么多天的？没人知道。

北释走路非常平稳，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背篓，里面放满了草药。

他那身形在成年兽人里，好像还算比较瘦小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手背上那个不甚明显的兽纹，几乎就像个温和的医师亚兽。他眼角有不明显的细纹，粗布麻衣随意地卷起袖口和裤腿，长长的头发系得整整齐齐垂在身后，看起来除了有一些落魄，便没有什么其他更加特别的地方了。

然而在这个步步危机的宇峰山上，他却好像闲庭信步一样，目不斜视地往半山腰的一个小木屋走去，那些林中此起彼伏的怪物和巨兽都仿佛小鬼避开辟邪的神兽一样，一路上除了周遭矮小的灌木中传来动物逃窜而去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敢冒头。

包括山上称王称霸的双头蛇。

等长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天之后的事了。

他再不醒来，北释已经打算把他扔出去了。男人从没见过这样麻烦的小孩，高烧一波一波地，好不容易才把温度给他降下去，过不了一会，便又接着烧了起来。

发烧的时候，长安就无意识地在床上蹭来蹭去，把自己翻滚成一个蜷缩的形状，死死地攥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来，嘴里无意识地发出脆弱的呜咽声，不知道是昏迷着还是睡着了做了噩梦。

甚至有时候，长安会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来，他流眼泪也很奇特，一声不吭，别人都察觉不到，只是用手摸上去的时候，能在那惨白的小脸上摸到一把湿。

看起来怪可怜的。

这让北释难得地对他继好奇心之外，又起了一点怜悯。

长安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林子里了，他正身处一个小木屋里，旁边坐着那个他要找的神秘的中年人，那人正背对着他，似乎正在靠着窗户打盹。

这就……找到了？

长安茫然地眨眨眼，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北释没有回头，却在小孩睁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嘟囔了一声：“小东西，根骨不行，到有点运气。”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瞥了长安一眼，出去了一会，断进来一个大碗，里面是芽麦子煮成的粥，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吃吧。”北释把大碗往旁边一放。

长安想也不想，端起了碗，险些没端住——他手腕吃不上劲，软绵绵的，忙用双手捧住了，这才哆哆嗦嗦地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那粥里面有股腥臭的怪味道，仔细尝尝，又似乎不是腥臭，而像是某种味道非常重的草药，然而这好歹是粥，比林子里那些腐肉跟半生不熟的果子好吃多了。

北释是知道那草药的腥味的，已经准备好一副正襟危坐的嘴脸，要逼着他吃下去，谁知道这小东西竟像是得了什么灵芝仙草山珍海味一样，不一会的功夫，竟然把大碗喝了个底朝天。

长安放下碗，痛苦地按着胃坐了一会——吃太多了。

可他不舍得吐出来，做好了如果食物反上来，也要再咽回去的准备。吃了，就是他的，别人休想再看见。

奇了怪了，小孩不都喜欢吃糖撒娇么？北释看着这小东西心里想道：原来是个小怪胎。

他并没有得到和小怪胎交流的时间，他们俩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草药的药效就发作了，长安倒头便睡，这回总算是老实了，吃了东西，难得的脸上多了一点红润。

北释好奇地伸出手，小心地戳了戳长安的脸，软乎乎、细皮嫩肉的，他感觉很奇妙，好像这个小东西跟自己并不是同类一样。

不过北释的好奇心在长安能跑能跳了以后，就彻底不见了，他简直已经快被这小东西烦死了，无论他是吃饭喝水还是解决其他问题，都能看见这小东西锲而不舍地屁颠屁颠地跟着他。

而且他活像个八哥一样，翻来覆去地竟然只会说一句话：“我想学刀。”

终于，北释忍无可忍，跳着脚冲他吼道：“学刀学刀！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为什么要教你？你又学不会！”

“我学得会。”长安仰起头，用他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北释，梗着脖子跟北释一样吼道，“我想学刀！”

北释耐着性子道：“你是个亚兽，好好的为什么不去学怎么当个木匠？怎么给别人算账？实在不行去当个医师也……”

长安：“我想学刀。”

北释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学了刀有什么用？你看我学会了，依然每天要吃喝拉撒，没钱没权，连个漂亮老婆也没有，小不点啊，你才那么一丁点大，这么执着干什么？”

长安：“我想学刀。”

北释痛苦地抓了抓头发，问道：“你拿得动刀么？”

长安“刷”一下，掏出了一把成年人巴掌大的小刀，亮给北释看。

北释：“……”

他哑然了片刻，问道：“你从哪拿的？”

长安坦然地说道：“你院子里旁边的那个小房子里，我现在只能拿得动这个，但是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能拿起最大的那个。”

北释嗤笑一声，挑起眉看着他说道：“马刀？你还想玩马刀？你可真是……想得太多会长不高的。”

长安瞪着一双眼睛，气鼓鼓的，小小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挺好玩，北释就忍不住手贱地戳了几下。

然后他蹲下来，尽量蜷缩起身体，很艰难地把视线降低到跟长安一个高度的水平线上，粗鲁地在长安头发上抓了一把，成功地把小孩的头发抓出了一个鸟窝的形状。

男人脸上笑得温和愉快，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冷酷，他问道：“小傻帽，你说，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嘛要收留你这么一个小累赘呢？在这宇峰山上，雕狼可是最弱的东西，都能把你差点折腾死，你连劈柴都劈不动，能干什么呢？”

长安直眉楞眼地看了他一会，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把这当成入门的考题了，所以非常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对北释说：“你教会我刀，我就能拿着刀去给你砍柴，还能打猎，给你打肉吃。”

“是啊，你倒还不傻。”北释直起腰站起来，简直被给他逗乐了，“还知道先吃饭后给钱。”

长安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过关了没有。

“你才这么大一点，好好地活着不好么，干什么要打这些凶器的主意呢？”北释这样说完，看着长安摇摇头，仿佛准备走开了。

长安急了，他张张嘴，却始终是拙嘴笨舌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然而这时，一个记忆深处里的小调突然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那首歌的，也不记得是谁唱的，只是那调子好像刻印在了他的灵魂里一样，一直就在那里，带着血腥、腐臭与苍茫的味道。

“真神坠苍，伦常崩朽，呜呼天道，人可成兽。”

那幼儿稚嫩的声音哼起不伦不类的歌，唱歌的孩子仿佛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照本宣科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有些可笑，然而北释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执刀者呼啸，食草者奔走，奔走奔走，瑟瑟苟苟……”

“这是谁教你的？”北释转过身来，男人脸上嬉皮笑脸不见了，慈眉善目也不见了，露出一点阴沉如刀的煞气，然而声音却轻柔得很，“小孩，这是谁教你的？”

长安茫然地摇摇头，他不记得了。

北释打量了他一会，注意到了他脖子上挂的红线，于是用手指挑起来，便看到了当初那老人挂在孩子身上的骨牌，很旧很旧，背面写着“长安”两个字，正面刻了一颗巨大的獠牙。

男人沉吟了一会，又问道：“这么说你是青龙部落的人？为什么跑到了这里？”

长安依然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是“青龙部落”，他说道：“是哲言带我来的……其他的事不知道了。”

“哲言？那这个哲言人在哪呢？”

这一回，长安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道：“哲言死啦。”

北释愣了一会——小孩叫那人哲言，而不是阿爹，可见并不是亲族，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带着个幼儿离开部落，加入别的部落，而这个孩子显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家伙，他甚至得到了部落大长老的祝福，得到了老人唯一的信物。

北释能想到的，只有他们原来的部落……

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跳过宇峰山上浓密的树林，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言。这山中，晨昏不辨、日月不分，转眼间，原来外面的世界便死死活活地翻了个轮回的个儿。

北释像抚弄一只小猫一样，轻轻地捏了捏小孩的后颈，柔声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长安。”

12、第十二章第一刀

“飞禽走兽不算，这里的连花草树木也是活的，你已经见过了么？”

北释带着长安穿过小院，走到后面的林子里，那里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枝杈和普通的树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远远看上去，竟像是有水淌过树皮似的，走进一看，才发现那树干上有透明的纹路，在一刻也不停息地在飞快得流动着，叫人眼花缭乱。

“见过。”北释步子迈得很大，并不刻意等长安，小孩只得一边连跑带颠地追在他身后，一边说道，“有一朵大花，把我吃了。”

北释脚步一顿，回头挑眉看着既不缺胳膊也不短腿的长安，奇道：“那它又是怎么把你吐出来的？”

长安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答道：“我把它捅了个窟窿。”

“……”北释被他那小模样逗乐了，在他那鸟窝似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哟，你还是个小狼崽子——那就叫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他从长安手上拿过那把不过两掌长的小刀，对着一个树枝反手挥出，自下往上，角度与地面近乎垂直，随后一声轻响，那一段树枝被他削了下来，北释伸手接住，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从那小树枝里面冒出来，里面果然是有水的。

“这树叫做琼浆树，就是‘内有琼浆’的意思，砍下来的树枝晒干，树皮内层的肉可以烧着吃，味道十分鲜美，外层却坚硬异常，防虫防蛀，甚至能辟火，是盖房子的好材料。”北释把树枝往长安鼻子下面一递，问道，“想尝尝么？”

长安毫不扭捏，闻到香味早馋得不行，立刻就凑上去，想就着他的手尝一口，谁知他的嘴还没碰到一点树皮，树枝就被北释在他鼻子下兜了一圈，活像逗小狗似的，又给拿走了，自己一饮而尽。

长安：“……”

北释舒爽地“哈”了一声，一低头，发现那小狼崽子正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便好像从中得到了无限的娱乐，大笑道：“想喝就自己动手，等你砍够了树枝，再给你搭个棚子，否则你就给我睡屋顶去。”

长安对着他磨了磨牙，接过小刀，不假思索地往树枝上用力劈去，然而“呛”一声，刀片竟然给崩了出去，树枝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长安愣了片刻，随即拿出了他砍食人花的那股没完没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死的劲，对着那琼浆树连砍数刀，不一会便气喘吁吁起来。

北释感兴趣地看着他。

男人虽然已有多年不愿意接触人群，却也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子都是些什么脾性——他们无论在做什么事，也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身边的大人一眼，有时候是要求表扬，有时候是委屈地求助。

可是长安就不，他的全部心神都仿佛已经被吸引到了那棵也砍不动的树上，完全忘了周围还有个人的存在。

北释突然伸手，捏住了小刀的刀背。

“琼浆树的树枝比铸刀的钢铁更硬。”北释道，“无论你有多么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用鸡蛋去碰碎一块石头——但它的树枝是可以被砍断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长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北释语气平淡地说道：“因为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无论多么的强大，也都会有其固有的弱点，万物相生相克，不能乱套，老天不会生下一个天地都容不下的东西，这便是为什么刀锋只有一片，却无坚不摧的道理——只要你能找到对方的弱点。”

“留神看着。”北释说到这里，从身后捏住了长安的小手，长安感觉到男人手上传来的那种无法违抗的力量，带着他的手将刀片挥了出去。

手感上的变化叫他立刻明白——树枝被割破了。

可随着北释的动作慢下来，手中的刀却再无法往上递一寸，卡在了被割断了一般的树杈之间，那股带有异香的树汁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北释接着说道：“琼浆树上面的纹路，就是它的弱点，只有你捕捉到那一瞬间纹理的变化，顺着它劈下去，才能将树枝砍下来，但你也只有刹那的机会，如果你的刀不够快，没能在它纹路下一次变动的之前洞穿整树枝，刀口就会被卡里面，你明白么？”

长安听了，却满脸困惑，他半懂不懂地问道：“每个东西都有弱点，刀也有弱点么？”

北释笑着放开了他的手，把小孩脸上脏兮兮的灰抹掉，说道：“刀就像你一样啊小崽子，全身上下都是弱点，用手轻轻一掰就断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刀锋所指的地方，任何人都要瑟瑟发抖。”

长安刨根问底：“那是为什么呢？”

“你不会明白的。”北释沉默了一会，觉得无法解释清楚，便不说了。

男人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就忽然不见了，他敲了敲长安的后脑勺，甚至略显冷淡地道：“除非你练成了自己的刀——你从现在开始砍树，什么时候砍下来的树枝够建一个木屋的，什么时候可以搬到屋里去住，屋子没建好之前，往前不得走出我的院子，往后不得走出这片林子，否则生死自负，听到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负手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小木屋里，再不管长安。

以长安的眼力，盯着树上那些飞快变动的纹路看了没有一会，眼就花了。

北释只告诉他刀要快，却并没有告诉他，其实刀的快慢，终究还是在一个“力”上，以长安那样软绵绵的细瘦手腕，就算他天赋异禀，跟上了琼浆树纹路的变化，也不可能挥出那么快的刀。

北释其实依然并不真心想教他，打算用这种方法让这小家伙知难而退——学刀，说得轻巧，他一个亚兽，天生就没有驾驭这种凶器的力量。

总有一些事是天资所限，不能强求的，就算他真的练成了，十年二十年以后，那些厚重的刀锋迟早会压坏他的手腕，给他的骨头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原本就一副活不长的模样，这是跟谁较劲呢？

北释看来，这小东西不是来求生的，是来找死的。

可惜天生是一只小狼崽子，却忘了长出爪牙来，他又能走多远呢？

一个下午过去了，那些琼浆树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仿佛有水流过的树枝表面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长安的手掌早被磨破了，双臂也已经完全肿胀起来，下巴和胸前还沾了他自己的鼻血，然而他随意地擦干净了，也并不在意。

长安身上其实没有什么知觉了，手里的小刀被坚硬的树皮弹回来，他脚下一踉跄，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安喘不上气来，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他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干咳的喉咙里泛起浅浅的腥味，他感觉自己一根指头也要抬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坐了片刻，抬头看着面前高大得如同坚不可摧的琼枝树。

七岁多的长安就这样遇到了他宿命中第一个好像不可战胜的敌人——一棵树。

他感觉到某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北释悄无声息地站在长安身后，倒了一杯水给他。

这小子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放弃过，其实已经超出了北释的预期，然而这样看来，他很快便要放弃了。

一眼看不到头的路，连心志坚定的成年人都能被吓住，何况是这么一个心智未全的小东西呢？留他十天半月，把他养得胖一点，就看在是故人后人的份上，把他送下山去算了，北释摇摇头，蹲在长安身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水，捡起了他的小刀，在手中颠了颠，自以为谆谆善诱地说道：“小崽，你为什么一定要学刀呢？照顾你的人难道没和你说过，像你这样的亚兽，如果想活得好，最好去学个一门手艺么？”

这话刺到了长安的伤心处，他狠狠地瞪了北释一眼，不吭声。

北释一点也不温柔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问你话呢，小崽子，对比你强的人要尊重。”

“哲言想让我当个木匠。”长安的声音已经哑了，连孩子特有的清亮也听不出来了。

“木匠不是挺好的么？”北释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跑了？”

“我没跑。”长安偏了偏头，躲开了那只喜欢在他脑袋上作怪的爪子，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坦坦荡荡地说道，“木匠老婆毒死了哲言，我把他们全家都烧死了，没地方学木匠去了。”

北释：“……”

男人瞠目结舌地看了他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把他们全家都烧死了？”

“嗯！”长安一点也没有杀人犯的负罪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北释皱皱眉，表情严厉起来，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报仇，还有族长和长老们做主，怎么可以随便动手杀人？况且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血海深仇，也没有灭人家满门的道理，你这小子从小就这么狠毒，长大了要怎么样？”

长安理直气壮地说道：“木匠背地里说哲言的坏话，对哲言做不好的事，他老婆毒死了哲言，我难道不该报仇？族长和长老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他们做主？”

北释应对这样不讲理的死孩子，本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又怕一时手重没了分寸，再把他给打死了，于是巴掌都举了起来，又十分不自然地放下，横眉立目地说道：“放屁！一族的人生活在一起，自然是有规矩的，族长和长老难道不会给你个公道么？”

长安从地上蹦了起来，早忘了北释先前那句什么“对比你强的人要尊重”的教导，大声道：“哲言又不能活了，害死他的人不该死么？”

好多年没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跳脚咆哮了，北释忍不住呆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长安嘴唇有些发青——整个一下午似乎让他劳累过头了，然而丝毫也不减气势，指着北释的鼻子说道：“哲言告诉过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难道我得了公道，仇就不在了么？就能偷懒了么？再说给我公道有什么用？被毒死的人又不是我，给我那玩意儿干什么？”

北释怀疑这小狼崽子压根不明白什么叫做“公道那玩意儿”。

他说不定连字也不会写。

长安一把抢过小刀，大叫一声，再次往琼浆树上扑去，大开大合，玩命地砍，好像那琼浆树是他的大仇人一样，北释几乎怀疑他要保住树皮用牙去咬。

北释思考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问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这小崽倒有些意思，那你说说，你不去找人报恩报仇，找我学刀干什么？”

“学不会刀，做什么都要听别人的，如何报自己的恩和自己的仇？”

北释没料到竟然能从长安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对这小崽子几乎要刮目相看。

苍茫大陆间，手艺不重要么？自然是重要的，可为什么要以能变身的兽人为尊？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强，他们有争斗的力量，他们在这弱肉强食的北方大陆里能更好地生存么？

谁厉害，谁就是主宰，弱者没有权利主宰自己，这其实才是天地间唯一的规则。

又公平又残酷。

人可成兽……人可成兽……

北释自嘲一笑——本来可不就是一回事么？

13、第十三章第一刀（中）

长安和北释吵了一架以后，感觉好多了，连胸闷都似乎消除了一点。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别人吵架，对于秃鹰部落里的小兔崽子们，长安向来是十分不屑的，一个个咋咋呼呼，一揍就软，跟他们实在没什么好吵的。

而他以前的监护人全都是哲言阿妍之辈，哲言生不得气，他生了气会难受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第二天咳嗽得活像要断气一样，风一吹都要摇晃几番。

阿妍就更不能顶撞了——长安从来没见过自己的阿妈长什么样，他对女人唯一的认识就是阿妍那样的，怀抱非常温暖，连说话的声音也悄悄的、细细的，叫人听着听着就能迷迷糊糊地睡着。她那么柔软，闲来无事还不够她自己多愁善感的，想得伤心起来就不停地流眼泪，长安总怕她身体里的水被她这样泄光了，哪里还敢去惹她？

嗯……还有个木匠，那个不提也罢。

北释么……一看就很结实，身强体壮，长安一点也不担心把他气死。

长安知道北释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是他无法想象的。小孩已经发现了，这整个山头上所有闻所未闻的怪物们，都会躲着北释走。然而出于本/能，长安就是不怕他，反而有种莫名地信任感。

他就是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害他。

长安受了第一个挫折，却并没有放弃。

他缓过了一口气以后，就重新提起刀，再一次投入到看不见头的练习里，这一回，他小刀出手的频率降低了，每一刀他都在揣摩、调整，没有一刀敷衍，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那把刀上，周遭任何东西都无法打扰他，简直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直到天色已经很晚，北释过来把他拎走，打算指使他去生火。长安才突然闷哼一声，他如梦方醒地发现，自己两只手掌中间的嫩皮竟然已经全被刀柄磨破了。

对此长安却也不在意，自己呲牙咧嘴了一阵，然后便毫不讲究地、像抹鼻涕似的，把血往自己身上胡乱抹了抹，就活蹦乱跳地去生火了。

北释一句本打算问他“疼不疼”的话，就这样在他挂着一身的血迹一路小跑的背影下，卡在了嘴边。

男人怔了半晌，终于失笑道：“小牲口。”

小牲口日日苦学不辍，一时片刻也不停歇，每天晚上自己爬到房顶上去睡——北释随口一说，他还就当真了。

北释每日的生活内容，基本也就是打猎、采药，照料一下他园子里种的芽麦或者铸刀——铸刀要看他心情，有时候十天半月也不见他动一下，有时候三天五日不休息。

除此以外，他其实也无聊得很，得了空便指点长安一些，或者蹲在旁边嘴贱手闲地撩拨他几句。

长安一开始还会被他逗得一副气呼呼要咬人的模样，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渐渐练就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绝学来。他对于刀术，本来就一点就透，得了北释的指点，更是举一反三，一日……可惜，却也没能千里。

刀是只能靠练的，再明白，他也依然捕捉不到琼浆树上的纹路，挥不出那样快的刀。

不过他也并不气馁。

长安知道，北释教给他的东西，是非常了不起的本领，越是了不起，便越不是所有人都能练成的，既然如此，必然是极难极难的。

他虽然小，心里却明白这样的道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东西，必要用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苦，才能换来。

三个月过去了，长安过得简直是风餐露宿的日子，从未和北释提过一句要进屋。

可惜琼浆树依然精神矍铄地站在那，日复一日地接受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崽子的挑战，长安却已经把他的第一把小刀给练卷口了。

他变得更瘦，简直是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可他的眼神却清亮极了，毫无动摇、毫不迷茫。

北释冷眼旁观，觉得这小狼崽简直不像个孩子，像个义无反顾的苦行者。

男人慢慢地开始动容起来，想起曾经他的老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若是能真正心无旁骛，每日从早到晚地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只做这一件事，不出三年，就能小成，十年就可以大成，三十年……他就可以天下无双。

北释曾经不明白，真的有人能一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心里便只想着一件事么？

现在，他遇到了长安。

半年过去，冬天到了，白雪从宇峰山的山顶上呼啸而下，摧枯拉朽地笼罩了整个北方大陆。那一日，天一直阴沉沉的，过了下午，便飘起了鹅毛似的大雪。

北释已经把过冬的食物全都准备好，给自己温了一杯琼浆树里面的酒水，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后院中的长安。

疾风无法打动他、骤雨也无法打动他，北释看在眼里，觉得别说是下雪，便是下刀子，那小牲口也能照样面不改色地站在院子里砍树。

只见长安双手握住刀柄，牢牢地盯住了琼浆树的树干，这一次，他站在那里，一直一动不动，握着那一臂长的小刀，他的眼里，除了那棵树之外，仿佛再容不下别的了。

雪越下越大，大团大团地打在长安身上，快要把那小个子的孩子给埋起来了。

北释惊讶地发现，长安的呼吸长短在随着某种规律变动，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那小家伙要和树融为一体似的，飞快闪过的树纹和孩子绵长的呼吸之间有了某种奇异的牵连。

北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小家伙动了，现在的长安依然只会一招——他曾经杀死了雕狼的那一招，在刀锋送到的刹那侧身横劈，借助整个身体的旋转以及大地的力量，随后刀刃“嗡”地一声，将那大团的雪花当空劈开，跟坚硬的树皮撞在了一起，北释瞳孔忍不住随之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孩子其实捕捉到了琼浆树的树纹，只是刀锋未至，他已经力竭，没能把刀送进去，树皮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印。

刀刃顿时卷了，从长安手里脱了出去，飞出了几丈远，长安往前扑了两步，晃了晃，一头栽倒，便没有再起来。

北释忙扔下他的酒杯，大步上前，一把将长安捞了起来，却发现这小孩脸色铁青，连嘴唇都发了紫，竟像是窒息的模样，伸手一探他胸口，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长安被他抓在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胸口，拼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动不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心口那一点，发了麻，麻木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疼，慢慢地从心口扩散到他的整个前胸后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偏偏连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北释在他胸口上按了几下，眼见小孩毫无反应，情急之下，便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上，长安就像一条垂死的小鱼，直直地打了个挺，身体僵硬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有那么一刻，北释差点以为他死了。

然而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长安颤了颤，终于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来，缓缓地闭了眼，软软地栽进了他怀里，北释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这才感觉到那透过细巧脆弱的骨头传来的杂乱无章的心跳。

北释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长安，解下外袍将他裹了起来，擦干净他头上湿漉漉的那些不知是冷汗还是雪水的水珠，把长安抱进了屋里。

这才松了口气，好像他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番生死似的。

(葉.涵.莎.收.藏)

这天长安半夜醒过来，北释是知道的，他听见小孩咳嗽了两声以后，很快就爬了起来，于是装作睡着没醒，想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长安捂着胸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北释那一拳力气不小，险些打断他的骨头，胸口青了一大片，非要肿个十天半月不可了，随后，他缓过了一口气，就悄无声息地抱起了那有他一半身长的枕头，拖着那破破烂烂的兽皮缝制的小薄被子出去了，搬着这些爬上了屋顶。

就这样睡在了大雪里。

他平日里与北释拌嘴吵闹，很不懂得尊师重道，却总是记得那句“不砍出一座棚子的树，便不进屋”的承诺，并将其贯彻到底，一丝不苟。

可是这么冷的夜里，那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小崽子怎么受得了冻呢？

果然，不一会，后院的林子里便传来砍树的声音，北释站在窗边，借着清明冰冷的雪光，看着长安动作有些别扭地练起刀来。

看来小崽子似乎是想出了一个实用又绝妙的驱寒方法。

北释心里突然隐隐地觉得……这个小徒弟，他不收不行了。

拿刀的人，最重要的天赋不是过目不忘的聪明，也不是力大无穷的身体，而是相信自己无坚不摧的勇气，以及常人无法想象的毅力。

北释迟疑了一会，他一辈子也难得几回迟疑，这一回，却突然犹豫不决起来。

一个人见过的事多了，判断也会相对精准，然而一个人的生命有限，他总是不可能见过所有的事，不可能每一次都是对的。

北释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孩子，将来究竟会怎么样。

他无从判断，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像长安一样大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对待手里的刀的。

夜风卷过成片的琼浆树，吹得那已经没了叶子的树枝沙沙作响，落雪扑簌簌地下落。

14、第十四章“娇花”

在这样的一个严冬过后，长安终于在琼浆树长出新的嫩芽的时候，砍下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枝树枝。

他终于可以尝尝那玩意里面泛着甜味的液体了，长安想，那一定比北释随手扔给他的芽糖还要香甜得多。

北释只见小孩像个小动物似的，蹲在地上，双手把树枝捧在手里，顾不上自己一身的灰头土脸，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馋猫似的“嗷呜”一大口，脸色顿时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终于“噗”一口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北释看到了期盼已久的画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长安眼泪汪汪地回过头来，悲愤地望着他——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北释这个大混蛋坑了，这鬼树里流的才不是什么好喝的糖水，分明又辣又呛！

“小崽子，暴殄天物，不识好歹。”北释一边这样说道，一边走到一棵琼浆树下，修长的手突然变成了兽爪，利爪轻易地刺穿了树纹，取下一支树枝，仰头一饮而尽，男人长长地吁出口气，“天然琼浆，比那些个蠢人用米酿的高明不知多少倍，香传百代，一杯能使人忘忧，两杯令人开怀，三杯五盏下去，便能醉上个千秋万载，就是那传说中已经坠落了很久的真神，有过这样快活的时候么？”

北释这样说着，低头斜了长安一眼，那张长安已经看惯了的喜怒无常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同的东西一闪而过，长安什么也不懂地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喜欢坑人的老师，完全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在说这树汁是个好东西，然而语气又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长安蹙着眉，思考了好一阵子，终于决定让事实说话，他要亲自尝尝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这一回他小心了些，只尝了小小的一口，在嘴里含了一阵子，企图从那又呛又辣的味道品出些其他的滋味，然而他愁眉苦脸地品了半天，终于还是小脸一皱，艰难地咽下去了，一路从嗓子眼辣到了胃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烧起来了。

那些笔直的树在眼前晃来晃去，一刻也不停，长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歪歪扭扭地走了几个螃蟹步，一头栽下去，醉得不省人事了。

自此以后，长安就明白了——北释是个大怪胎。

渐渐地，长安习惯了在山上的生活，习惯了风餐露宿地住在房顶，习惯了他那严重起来会叫他透不过起来、甚至濒死的身体——他找到了规律，只要他的后背胳膊开始古怪地麻木，便立刻放下刀，自己去盛一碗草药喝，然后回到屋顶躺上一会，等不麻了，便接着练。

趁这一会功夫，他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这样等到晚上就可以爬起来继续练刀，不耽误。

北释一开始隔三差五地会研究一下他的身体，找来新的草药给他喝，可新的草药不总是管用，自从有一次长安喝了他的新配方闹了三天的肚子后，便再也不肯相信这家伙了。

长安总算明白为什么北释自己独自住在山上了——肯定是在山下当半吊子医师治死了人，不得已上山躲仇家了。

他毫不忌讳地对他师父说出了这个大不敬的猜测，结果被北释拎着一根棍子在琼浆树林里追打了一下午。

等到这一年秋天，芽麦开始收割的时候，长安就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木屋，他换的第四把刀也卷了口——长安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北释铸刀技术不精的缘故。

他还喝光了北释一个春天藏的草药，北释没想到自己捡回来一个这样败家的小崽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长安已经能拿得起两尺多长的大刀了。

第三年，长安手中的刀再次长了一尺，比他的人长得快多了，已经被北释放出了小树林，可以在整个宇峰山上四处祸害了。

一开始北释会跟着他，等长安独自杀了一只骨翅大鹏之后，北释便不在他打猎的时候出现了，日常的打猎也成了长安的事，既能加餐吃肉，又能炼刀，后来长安回想起来他童年时候学刀的日子，发现自己练刀的整个过程中，常伴的好像就“吃喝”二字。

传说小鹰学飞的时候，都是被老鹰狠下心来，往悬崖下面推，可长安他却从没等老鹰发话，总是在老鹰还睡觉的时候，就自作主张地闷头往下跳，还没心没肺地自觉十分逍遥快活。

北释的草药依然是救不了命也治不了病，长安已经长到了十四五岁，开始有了少年的模样，五官渐渐长开，虽然依然缺少血色，却慢慢有了一副叫人看了便想起“精雕细琢”四个字的俊美容颜来。

北释认为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朵临水照影的娇花。

只见这朵娇花安安静静地潜伏良久，突然目光一闪，整个人蹿了起来，抽出了一把将近是他这个人两倍长的大马刀来，那笨重的大家伙在他手里竟丝毫也不显得沉重。

与此同时，水中腾起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一条青色的双头蛇，遮天蔽日一般地张开血盆大口，向这个不自量力地胆敢挑战它的小东西咬了下去。

长安不慌不忙地往后错了一步，电光石火间，手中的刀便极精确地穿过大蛇的毒牙下面那一点缝隙，刀锋笔直地穿过蛇嘴，大蛇疼得昂起头，长安的脚尖便一点蛇身，随着马刀的长柄翻身而起，借着这样一扑的力气，马刀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毒蛇的一个脑子。

另一只蛇头剧痛之下更加怒不可遏，狠狠地冲他撞过来，长安一步蹿上了被卡在蛇头里的马刀刀柄，比猴子还要灵活地顺着那黑铁的刀柄爬了上去，

大蛇一下子撞空，转头向着他的刀柄咬过来。

长安往下一跳，双手攀住刀柄，借着这样居高临下地一压，那卡在蛇头里的马刀刀刃撕裂了蛇皮与蛇骨，把带着腥臭的血肉攘得四处都是，染红了小河中的水，他手中的马刀在那一刻诡异地当空转了个方向，锐不可当地当空砸向了另一只蛇头。

两个落水的声音，一个是长安，一个是被齐齐斩下的蛇头。

片刻后，“娇花”从水中游了上来，背着他的大马刀，身后留下了一只双头蛇的尸体，以及两个被砍烂的脑子。他随意地挤了挤身上的水，就这样汤汤水水地光着脚，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林子，跑到了半山腰上北释的小院里，叫道：“师父，我砍了一条蛇。”

北释正在磨刀，闻言连头也不抬，只专注地打量着那刀刃，随口道：“你砍了条蛇有什么新奇的？”

长安想了想，也是没什么新奇的，便说道：“我拖不动它，师父，你把它捡回来，咱们炖蛇羹吃吧？”

北释闻言，跟着他从屋里出来，打算相见识见识这条狼崽拖不动的蛇……结果便在河边瞧见了那条盘起来比小崽住的木屋还大的双头蛇。

北释木然地仰着头对着这庞然大物看了半晌，又回头看了看这朵他亲手养大的凶残的娇花，终于长叹了口气，在长安的脑门上用力按了一下，骂道：“一身兽性。”

长安呆呆地眨眨眼，不明所以。

“长得人模狗样的，为什么就没有一点人味呢？”北释一边叹着气，一边将双头蛇的尸体大卸八块了，化成了巨兽，把蛇肉拖在身上，带了回家——他不怕血腥气会引来其他的野兽，这世上胆敢垂涎双头蛇的东西还真是不多……那胆大包天的小狼崽子除外。

北释反省自己——好好的孩子，在他手里不过七八年的光景，怎么就越长越不像话了呢？

然而北释想了好一会，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最后一股脑地把这归于“天生”上——长安这小子，除了不能化兽，天生便是个兽胚子。

长安跟上去，一脸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师父，什么是人味？”

这问题将北释也问住了，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是人味呢？人知道害怕，知道欺软怕硬，知道笑里藏刀，然而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动物高明多少，当他们化成了兽，便更是和普通的畜生没了区别，驱使他们的，依然不过是食物和色/欲而已。

这样一想，人味……可也实在没什么好的，反而更不知廉耻一些。

傍晚，长安带着一大块吃不完的蛇肉，用防腐的黄叶草皮包好，下山去了。

自打他能拿起黑铁杆的大马刀开始，北释便不再给他设限制，随便他去哪里疯，从那时候起，长安每隔个十天半月，就会下山一趟，将处理好的兽皮和肉给山下什么人送去，有时候还会带上一把开得最灿烂的花。

长安上山的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又七八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记得曾经照顾过他短短几个月的人——只有这时候，北释才觉得长安是个好孩子，他起码知恩图报，实在是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强得多。

等长安长到了十七岁，有一天他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北释一个人坐在院子门口，端着一碗琼浆树里的酒，却没有喝，那碗酒被他端在手里不知多久，落了一片叶子飘着他都不知道。

长安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果然，北释看着这一手带大的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小崽啊，你跟我学刀也有十年了，明天，你就收拾收拾，下山吧。”

长安没料到北释说出了这样的话，有些猝不及防，呆了一呆。

北释轻轻地说道：“宇峰山上，只有什么都不懂的畜生，你连双头蛇都杀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再能磨练你了，可是这世上有得是比畜生强大得多的东西，你不能一辈子不去见识……”

长安蹲下来，突然打断他问道：“师父，你有什么事么？”

北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长安不傻，甚至很聪明，只是常年跟着自己住在这荒山上，始终没学会怎样做人，他顿了片刻，坦然道：“我也要走了，以后如果有缘，你还会再见到我的，如果……”

他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北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污了的酒，随手泼到了院子门口，再一次将他徒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的模样。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总会习惯的。”他看着长安，忽的一笑，“我还怪舍不得你这小崽的。”

15、第十五章再见

男人身材高大，却是宽肩窄腰，显得强壮有力又不蠢笨，他披着蓑衣、头戴斗笠，从大雨和夜色中飞快地穿过浓密的树林。

尽管带了雨具，他依然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胸口处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血迹来，似乎是带了伤。然而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随手挥开挡在他面前的浓密的灌木，那些长满尖刺的植物不能给他造成一点伤害，在他手里好像柔软的柳条一样。

这人的手掌下半部分被布条遮住了，无法辨别是否有兽纹，然而瞧他的身形与步速，可见这人不单是个毫无疑问的兽人，可能还是一个非常强大的。

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深刻，眉目俊朗，然而也许是在大雨里的缘故，他整个人也看起来笼罩着一层阴郁，一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在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冷意。

林子深处有一个小屋子，用大石头草草地搭的，房顶是简陋的草棚，门口挂着三叶草编成的草席，男人瞥见，匆忙的脚步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下——他虽然着急赶路，却确实感觉到体力有些吃不住了。

这种独自树立在森林里的小棚子一般叫做“迎客屋”，门口挂有三叶草牌，以便跟普通的民居区别开，无主，却表明附近会有一个兽人部落。

北方大陆环境恶劣，地广人稀，没有南方那样的城邦，只有一个个零散的部落各自为政地散落在各个地方。

这种小棚子，大多是给行商或者流浪的兽人准备的，借他们遮风挡雨，一方面表明部落热情好客，一方面也是警告这些远方来客——你已经到了我们的地盘了，如果不是心怀善意的好客人，就最好离我们远点。

走近迎客屋，男人瞧见棚子里有隐约的火光——显然在这个大雨的夜里想要找地方躲雨的行者不止他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这迎客屋竟然连扇门也没有，里面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地灶坑——北方人家里都有地灶坑，就是在屋内地上挖一个洞，用石头砌好，里面可以填柴禾，做饭也行，保暖也行，是过冬的好东西。

不过这迎客屋的地灶坑实在太简陋，地灶坑就是个坑，上面竟连个盖子也没有。

站在门口，男人就看清了那地灶坑旁边，一个人正靠在那里打盹，巨大的斗笠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苍白而尖削的下巴。

微微凸起的喉结表明他是个男的，四肢修长，显得有些羸弱。那人的手搭在一边，仿佛取暖似的悬在地灶坑上面，手背正好冲着门口，叫人一眼便瞧清楚——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是个亚兽。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些迟疑，他一向是谨慎小心的，然而连日赶路的疲惫终于还是压过了他的其他意志，而迎客屋里那个年轻又单薄的亚兽人也很难让人升起带来更多的警惕心。

男人终于轻咳了一声，调整面部表情，露出一个又诚恳、又憨厚的笑容，这使得他脸上那种根深蒂固的冷意一瞬间就消失了，气质大变，简直像是眨眼间就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非常客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我借个屋顶，一起躲躲雨行么？”

那少年被惊动了，把罩在脸上的斗笠掀开了一个角，大半张脸在阴影里，飞快地扫了这男人一眼，随后也没作声，只是大喇喇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给对方在灶火旁边挪开了一个位置，对陌生人似乎毫无防备之心，睡不醒似的，很快就又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昏昏地睡了过去。

男人终于把他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蓑衣扒了下来，下面薄薄的布衣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身形，仍然是黏糊糊地难受，不过和外人共处一室，他总不好再脱了，便也坐了下来，往那已经快熄灭的灶火坑里扔了一把柴禾，搅了搅，叫那被怠慢了许久的火重新旺盛起来。

他烤着火，舒服地呵出口气来，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旁边的陌生人身上。

男人十分疑惑，一般来说，除非生在首领或者长老家里，普通的亚兽人在部落里地位比较低，多数做工匠或者劳力，也有一部分特别聪明的，能当上医师，也会很受人尊敬——但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都很少会脱离自己的部落到处跑。

这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出现，还十分怡然自得的少年有点奇怪。

男人猜测，他可能是建了这个迎客屋的部落里的，也许是跟家里人生了别扭，大半夜地跑出来胡闹的。

火堆燃烧得旺盛了些，少年似乎感觉到比刚才温暖了，忍不住翻了个身，往灶火附近靠了靠，险险地卡在了地灶的边上，他睡得十分安稳，似乎毫无所觉，整个人就卡在一个窄小的边缘上，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掉下去，看得人有些心惊胆战。

男人本不愿多打扰他，见到这副情景，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小兄弟，留神，你要掉进灶坑里了。”

少年被他推得一偏头，脸上罩的斗笠便彻底掉了下来，正好滚进了地灶坑里，然而这已经睡迷糊了的少年却突然伸手一捞，快得叫人瞧不清动作，堪堪在斗笠被火燎着之前将它捞了回来，一张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茫然的脸露了出来。

他做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以后，依然仿佛没有清醒，呆呆地看了一眼推醒他的人。

少年那张欠些血色的脸上有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眼尾因为皮肤略薄而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这仿佛是点睛之笔的一点颜色，在温和的火光下竟显出些许缱绻意味来，好看得与这大雨和茅屋显出几分违和来。

对面的男人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即又觉得有些失礼，于是对他憨憨地笑了一下，低头去拨弄灶坑里的柴火，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少年的手。

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抓了抓自己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男人依然只能看到他的手背，也依然瞧不出一点端倪。

男人目光闪动，心里疑惑，这亚兽少年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怎么会有那么快的手？

不过这来历不明的亚兽少年毫无交谈的欲/望，只是扫了叫醒他的人一眼以后，便把自己的行李拖了过来，枕上去接着睡。那行李包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有一丈多长，似乎还挺沉。

男人心道，总不会有人背着房梁出门吧？

他这样想着，便又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左右没别的事，看见了好看的人，总要忍不住多瞧几眼的。

看着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也还是个傻乎乎的少年的时候，跟着他阿爹到山那头的部落里，见过一个小男孩。

男人一闭眼，都能想起那小家伙往他手里放了一朵花，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对他一笑的模样。似乎……和眼前这个亚兽少年有些像，如果那小崽子能活着，说不定也有这么大了吧？

这男人正是雪狼部落事变之后，出走逃亡了十年的华沂。

他这样想着，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此处距离宇峰山有几百里，除非部落散了，不然哪个亚兽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然而他看着这少年，心里到底是平添了一点莫名的亲切感。

可他心中的怀念与感叹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收回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谨慎地靠在另外一边，闭上眼睛，一边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一边将手缩回到自己怀里，按住那里藏着的一把小刀。

十年来，他一直过着这样枕戈待旦的日子，已经成了本能。

就在这天半夜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中间夹杂着钢铁碰撞的声音和兽人化成的巨兽的咆哮声。兽人的耳目极灵敏，华沂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一瞬间骤缩，这使得他本就比别人黑一些的一双眼睛像是两只深井，一丝光也折不出来，冷得吓人。

他一只手依然藏在衣服里，另一只手却变成了兽爪的模样，一偏头，发现那亚兽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华沂往地灶坑里踢了一脚，翻起来的土熄灭了火堆，低声道：“对不住了小兄弟，恐怕有人冲我来了，你最好找个地方躲一躲。”

少年没答话，依然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研究着华沂的脸，外面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嘈杂，华沂见这少年毫无反应，便用空余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又将他往后推了一把，飞快地说道：“别发呆，不想死就赶快躲起来！”

少年的目光却落到了华沂的兽爪上，雪白的毛发下，他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兽纹，他突然抬起头来，竟然好像还带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喜色，说道：“是你！你叫华沂。”

骤然被人点破身份，华沂心里一紧，本能地泛起杀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群兽人围住了小小的迎客屋，一个披着兽皮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看也不看那亚兽少年一眼，目光像是钉子，钉在了华沂身上，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伸出了手，冷冷地对华沂说：“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活命。”

16、第十六章银牙

然而这人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却横插了进来，一个微微上了些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年纪的兽人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一头半灰不白的头发，腰背却依然挺直，独眼。

独眼人的目光在逼仄的迎客屋里面扫视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仿佛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亚兽少年，最后落在了旁边那位显然跟他抱着同一个目的进来的追踪者身上，说道：“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就想要独吞，年轻人，你也太有一手了。”

赤/膊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这独眼老人一眼，亮出了自己的兽爪，十分简单粗暴地说道：“我可有两手呢。”

华沂心里却一连转了好多事，然而他却只是揉了揉眼，回过头去，露出一个看起来无知又惊愕的表情，感叹道：“老天爷爷的……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这……这难道都是找我的？”

他早已经放开了亚兽少年，往后退了几步，瑟缩着缩到墙角，圆睁着他的眼睛，战战兢兢地说道：“这屋里有个美人你们一个个视而不见，都来找我……你们是有什么毛病么？”

兽人从来以英勇为德，就是身为奇葩，天生不怎么英勇，大多数也会尽可能地色厉内荏，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像这样还没怎么样，便把自己抱成一团，随时摆出一副准备吓破胆的模样来的，也实在非常少见。

有那么一瞬间，独眼老兽人以为情报错了，“那东西”并不在这男人手上，可怜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样肯下本玷污自己荣誉的男人。

然而另一方的赤/膊男人却丝毫也不为所动，看来哪怕是华沂脱下裤子来向所有人展示他其实没有那玩意，这赤/膊人也决定相信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兽爪在夜色和火光下发出可怕的寒光，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废话，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你手上，我还知道，你就是‘银牙’，装什么蒜？！”

华沂瞪大了眼睛，对他呲出了一口牙：“什么金牙银牙？我的牙是自己爹生娘给自己长的！呸，老子要是什么大人物，还用得着半夜荒郊野外地睡迎客屋，还能让你装大爷，早一巴掌把你拍死了。”

赤/膊男人听他出言不逊，兽爪倏地一合拢，坚硬的指甲发出让人牙酸的碰撞声，华沂仿佛受到了惊吓，连滚带爬地往屋子一角扑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将手探进去，随手抓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指着赤/膊男人大惊失色地叫道：“你！你别过来！过来我对你不客气！我给你下毒，毒死你，你信不信？”

门口的兽人们面面相觑。

坐在一边，一直表情有些呆呆的，十分不在状态的亚兽少年，终于在打了个哈欠以后慢吞吞地开口提醒道：“那是个馒头。”

华沂“哎哟”一声，慌忙将那可笑的馒头塞回了包里：“拿错了……我告诉你们我真有毒啊，真的，你们别不相信……”

那赤/膊的男人失了耐性，要大步上前去抓华沂，独眼的老兽人却一把拦住了他，老兽人那独一无二地在脸上称王称霸的眼睛亮得吓人，简直就像嗜血的野兽那样，闪着阴冷的光。

独眼兽人对着半路杀出来的竞争者阴恻恻地一笑，轻声道：“兄弟未免也太不把我这老东西放在眼里了。”

那赤/膊男人二话不说，提起兽爪便向老兽人拍了下去，两个人当场在小小的木屋里动起武来。

华沂一边用双手抱住头，一边口中说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救命啊！”

他余光瞥见那亚兽少年在这一片刀光剑影间竟然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活像屁股给黏在了地上似的，便忍不住扼腕——这亚兽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傻子么？

少年却在这时候好巧不巧地看过来，华沂忙对他打眼色，叫他躲远一点，谁知他眼睛都快挤得抽筋了，那货竟然还没能领会精神，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几次险些被两个掐得正欢的兽人波及，他也毫无危机感，还非常好奇地眨眨眼睛，竟然聚精会神地研究起华沂脸上那多变的表情来。

华沂终于忍不住保持着包头鼠窜的姿势，翻了个白眼。

“别打啦！别打啦！”华沂扯起嗓子叫唤了起来。

于此同时，那赤/膊人的兽爪抓进了独眼老兽人的肩膀里，老兽人的肩膀迅速化出了一张粗粝的兽皮，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扭曲了一下，大喝一声，老当益壮地将长剑举起来，往下劈去。

华沂却突然坏笑了一下，对门口探头探脑不知是该进来插一脚、还是等待各自首领的命令原地待命的兽人们说道：“哎呀，快别打了，我让你们搜人嘛，什么东西，我能有什么东西……”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真的掏出一个小包裹来，慢吞吞地摊开，那两个掐架的没顾上，门口的已经急了，两方面的人马对视一眼，同时往狭小的屋门处挤过来，结果硬是撞在了一起，然后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突然同时变成巨兽，互相咬着翻滚了出去。

那赤膊的兽人见他打开了包袱，一瞬间分了神，被他阴险经验丰富的敌人抓住了时机，一剑削掉了他的兽爪，那比人脑袋还要大的兽爪便这样带着热血飞了出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淋淋地落在了亚兽少年面前，险些砸到他的小腿。

少年不慌不忙地把腿缩了缩，以防沾到血迹，他看了华沂一眼，正好看见他遮遮掩掩的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断定这人十分游刃有余，一点危险也没有，于是便又打了个哈欠，靠着石头墙闭上眼，这样竟然也能睡得着！

幸好在场所有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诡异的亚兽少年。

自己这边的领头人叫人砍掉了兽爪，外面的兽人们立刻便要往屋里创，可这小小的木房子毕竟太小，施展不开这样混乱的群架，很快两方人便彻底战成了一团，快把华沂给忘了。

华沂唯恐天下不乱地指着那“断臂”的兽人哇哇叫道：“我的东西都在这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奇怪，到底要我交些什么嘛！哪个小偷偷了东西，还要栽赃嫁祸给我？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偷了你老婆衣服的是那天那个瞎眼麻子，苍天啊冤枉死我了！你说你那个婆娘，一屁股能坐死一头驴，除了瞎了一只眼的老秃瓢，谁打得上她的主意哟！”

那闭上眼睛的少年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只听华沂继续胡说八道：“就为了臭婆娘的破洞裙子，你就叫人家大雨天地追着我跑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说你到底是图什么啊？嫉妒我长得比你英俊潇洒么？这爹生娘养的，我也不情愿啊！”

这时，那老兽人终于从混战中摆脱了出来，一只苍老的手化作爪，狠狠地抓向华沂的胸口：“少放屁，你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华沂猛地抬起手，一大把白烟扑向了老兽人的眼睛。

老兽人“啊”了一声，慌忙闭住呼吸，视线一片模糊。

华沂的有些嬉皮笑脸的声音在白烟中传来，他说道：“我警告过你们别过来，我最会下毒的了。”

老兽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往外退去，然而好死不死地撞上了在迎客屋里混战的人，脚步一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得喉咙一凉，低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那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至于笑完了还有什么，独眼的老兽人是听不见了。

死人什么也听不见。

那屋里的白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然而显然是没毒的，却好半天都不散去。

白烟里只有惨叫声与喊声，于是场面更混乱了，这木屋里里外外足足二十几个兽人简直要滚成一团，敌我都不辨了，有要进去的，有要出去的，有在门口彼此一撞摔了两个屁股蹲的。

片刻后，白烟终于散去，还活着的人们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况。

一地的尸体，那方才躲在墙角的男人站在正中间，一手拎着一把九寸长的短刀，一手化成兽爪，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他低下头，好整以暇地舔了舔自己那兽爪指甲上沾的血水，目光在屋外的人目瞪口呆的脸上扫了一圈，笑道：“我身无长物，包袱里只还剩下几块芽糖，有人要打劫么？”

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银牙”，然后站在最前面的、已经一只脚踏进迎客屋的兽人突然往后踉跄了几步，活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华沂那兽爪上亮眼的银色兽纹。

当他们被自诩勇敢的领头人带着，大雨夜里一起追杀“银牙”的时候，他们不惧怕，甚至有种嗜血的渴望，然而眼睁睁地看着双方的领头人都死在这个人面洽，那传说中的银色兽纹便成了一个梦魇。

这些“英勇的”擅长群体作战的兽人们望着你一地的尸体，终于不再掩盖自己吓破的胆，溃散奔逃了。

直到混乱的迎客屋再次恢复了寂静，华沂才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兽爪恢复成人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浸出了一层浅浅的血迹，慢慢地打透了他的衣服。

17、、第十七章亡客

华沂知道，连日在密林中赶路，可能让他的伤口化了脓，胸口那一道被兽爪抓出来几乎见了骨的伤口方才在打斗中撕裂了，看来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了，只能忍着，直到跟他的人汇合。

这一次并不是他遇到的最危险的时候，华沂并不慌张，一切还在掌控中，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等着那股钻心的疼过去。

十年前，在艰辛地摆脱了那些来自他出生的部落的追杀者们之后，华沂并没有躲起来，他选择成了一个“亡客”。

在这片蕴藏着无限危险的大陆上，每一天，都会有无数胆大包天地想要一鸣惊人的年轻人加入“亡客”的队伍里，他们进行最严苛的修行，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拿别人不敢拿的钱，出手必是生死一线，到手必是富贵无双。

只要有钱，付得起代价，便可以经由亡客的手，买到任何东西。

然而这些胆大包天地年轻人们通常很快就会死去，亡客们过得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日子——他们火中取栗、九死一生。

如果没有不逼着自己变强大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心态，他们大部分难以活过头一次次任务。

这就是当年的华沂给自己选的路。曾经单纯又喜欢操心的少年慢慢从中学会了潜伏、怀疑、谨慎以及在绝地里永不放弃地寻找生机。

一个能活下来十年的亡客，他会把自己的名号变成那个生死边缘的世界里的传说。

亡客银牙，他的身影遍布整个北方大陆，从这个名字被人知道开始，从未失手一次，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曾经叫华沂，曾是是宇峰山下，那雪狼部落的前任首领最小、最善良的儿子。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亚兽少年此时终于动了，他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样，走路的时候脚下没有丝毫的声音，好像一晃眼，他就到眼前了。少年在距离华沂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见华沂握着短刀的手背上的青筋——知道对方依然对自己十分戒备。

少年将双手摊出来，放在身前，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然后他蹲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华沂略带血丝的眼睛。

他在满地的兽人尸体中，丝毫不显得局促害怕，也并没有试图用笑容来拉近关系。少年仿佛把华沂当成了一只受伤的野狼，他缓慢地调整着绵长清浅的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片刻，华沂眼中杀意渐渐消退了一些，大概是觉得自己跟这么一个年轻的亚兽大眼瞪小眼有点傻，他恢复了那种憨厚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猾的笑容，用一种虚而不弱的声音，口气有些恶劣地问道：“怎么，你想跟我说什么？放心，你这样的亚兽还不值当我动手……”

少年毫不理会，径自道：“十几年前，你在外游历的时候，见过一个抱着小孩的人，你救了他一命，给他打了一头角鹿，记得么？”

华沂一愣。

少年接着说道：“那个小孩就是我，我叫做长安，哲言说让我记得报答你，现在你有什么愿望么？”

华沂的伤口疼得他直打冷战，对方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太离奇，便忍不住脱口问道：“哲言？什么哲言？”

长安被他的老师北释赶下山以后，先是去看了阿妍，给她放下了很多食物、花还有一张十分珍贵的大蟒皮，那样个头的大蟒不容易打到，她拿了，可以和别人换很多东西，足够她好好地生活很久，然后他便又离开了。

他想不通北释让他到山下找什么，山下都是人，即使野兽也比宇峰山上的弱很多，哪里有能磨练他的东西呢？

长安没找到，便一直四处闲晃，他没有什么跟别人交流的欲望，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便像个野人一样在林子里打猎、练刀，过得简直是和宇峰山上一样的日子，完全不能体会他那老师想让他接触人群的苦心。

然而长安心里毕竟还是惦记着他那“救命恩人”的，他七岁就上了宇峰山，这些年认识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有仇的让他干掉了，有恩的却没来得及报。

“找一个手上有银色兽纹，名叫华沂的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这是哲言在世的时候交待过长安的事，一天做不完，他便一天不安心。

只是大陆大得没边，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这简直已经快要给长安造成了苦恼，却没想到，在他这样闲晃了大半年以后，竟然就在这么一个荒郊野岭的迎客屋里遇上了他要找的人。

华沂却一时想不起这件事了，但在长安直言不讳地问他有什么愿望的时候，男人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伸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疼劲过了，伤口稍微有一点麻木，华沂贴着迎客屋的墙壁坐了下来，随口调笑道：“你要怎么个报答法，以身相许么？”

长安神色淡淡的，他的脾气早就被北释磨出来了，所以对方这样出言不逊，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指着华沂的伤口道：“要帮你么？”

华沂闻言，再次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亚兽少年那平静无波的脸，他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敛去了笑容，沉默了片刻，说道：“多谢你，小兄弟，若是不麻烦，那就……给我生个火吧？”

长安默不作声地将地灶坑里的火堆点了起来，华沂便将他的小刀在火上烤了一会，随后一刀将伤口上已经化脓的烂肉割了下去，脸颊抽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噗嗤”一声掉进了灶坑里，然而他忍住了，一声没吭，将随身的伤药往伤口处撒去。

华沂的牙关咬得太紧，连嘴唇都白了。

小小的迎客屋里一时间悄然一片，只有男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灶坑里面受了潮火柴的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才轻轻地吁出口气来，他突然间有了一点隐约的印象，记起了那好像是当年他在试炼途中的事……当时他确实遇到了一个断臂的亚兽和一个婴儿，而也就是那件事以后，他有了“傻大个”这个名字。

华沂偏过头，扫了一眼安静地坐在一边的长安，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问道：“你说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

长安点头道：“那就是哲言。”

华沂低低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哑声问道：“那……那个哲言，他现在怎么样了？”

长安垂下眼，随手拨弄着灶坑里的火堆，答道：“哦，他先是像你一样咳嗽，然后就死了。”

华沂：“……”

他发现这怪孩子有点不会说人话。

华沂上下打量了长安一番——男人和婴儿对他来说都是太久以前的事，面孔都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孩子是小小的一团，一只手就可以抓起来，哭声也很微弱。

看来他现在长大了，也依然不怎么威武雄壮，而且好像身体不怎么好，夜色衬托得他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叫华沂想起那种南方才有的、在极高的温度里烧制的瓷器，又华美又脆弱，一碰就碎了。

“你有什么愿望？”长安见他发起呆来，便又问了一遍。

华沂笑了笑，摇摇头，从包裹里拎出一卷白布的绷带，随口说道：“那你就给我绑个伤口吧。”

长安将绷带接了过来，单膝跪在他身边，手法十分熟练地止血绑绷带。这叫华沂有些吃惊，一般而言，亚兽人不用打猎，不大会离开自己的部落，也很少会受什么严重的外伤，有些人甚至一辈子也没见过血。

华沂偏过头看着低着头、一丝不苟的亚兽少年——他那认真的表情仿佛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一样，低着头，领口露出一小段红绳，下面拴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骨牌。

华沂便忍不住问道：“你是医师？”

长安摇摇头。

华沂还想再问什么，长安的手却突然一紧，华沂没想到这亚兽少年竟有这么大的手劲，一下子勒得他险些喘不上气来，表情都扭曲了一下，长安却已经飞快地打好了结，说道：“这样行动利索，止血。”

华沂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医师，不然病人十个有八个要被他活活治死。

长安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继承了北释那一手杀人不见血的庸医本领，他殷切地追问道：“你还有哪要治么？”

华沂慌忙摆摆手，不敢再劳动他大驾。

长安却执着地说道：“这不抵命，你还有别的愿望么？”

华沂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他一头冷汗地看着那坐在一边的古怪少年，挑挑眉，问道：“我有的是愿望，问题是你能做到什么呢？”

长安大言不惭地说道：“你说，我总有办法。”

华沂轻声道：“叫你杀人也可以么？”

长安听了，正襟危坐起来，好像是接到了什么正式的委托，身体还往前倾了倾，十分一本正经地问道：“杀谁？”

华沂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手将随身带的一块芽糖剥了，放在他手里，摆出了一副正直又温和的表情，对长安说道：“还是吃糖吧，年轻轻的孩子……没事好好的，杀人做什么？”

长安把糖含进嘴里，一双眼睛好像刺穿了这男人百变的脸皮，一直刺到他心里似的，叫华沂一刹那间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

长安觉得，华沂在说出“杀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是含着杀意的，那种绷得如紧紧的弦一样的杀意长安是熟悉的，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是华沂真的想杀死的。

华沂径自收拾好地上的包裹，披上蓑衣，扣上斗笠，一边往外走去，一边说道：“行吧，我还有些急事，不能带你，自己保重吧，将来我们有缘再见。”

他说完，头也不回，便大步走入了雨中。

兽人的脚程，不是亚兽能赶得上的。华沂把与这少年的萍水相逢当成了一件新鲜事，他想，如果他自己能活到老，有一天能了却所有的恩仇，幸运地有自己的家，脚底下围着一堆流着鼻涕、像他当年一样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们的时候，就能对他们讲起这个大雨之夜的奇遇，和那个有一双花瓣一样眼睛的奇怪的少年人。

那少年好看得就像是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精魅或者仙人，可说起话来却直眉楞眼的，带着一点傻乎乎的劲，挺有意思。

他绕过了一个部落，整整一宿没有停下脚步休息片刻，就在这一天将要破晓的时候，华沂听见自己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一回头，竟然发现那个迎客屋里的少年竟跟了上来，还扛着他那疑似装了个大房梁的包袱。

华沂有些惊愕，没想到这孩子倒还有点外才小本事，竟然这样也能跟上他。

可是他知道前路十分艰险，要是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跟上，分明是害了他。

华沂想到这里，便突然化了兽，银色的巨兽威风凛凛，神奇地甩了一□上的毛，随后在大雨中奔跑起来，要把那少年甩下。

每次化成兽形的时候，华沂都要怀疑，为什么他们还要保存人形，为什么要留着这样弱小的一面，野兽的身体、骨骼、肌肉都要比人类的有力得多，只有化成巨兽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那种奔跑带来的畅快淋漓。

华沂不明白，他们既然可以这样，为什么还要和那些亚兽与女人一起组成部落，平时以人的形态出现……人，有什么好的？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甚至又途径了几座迎客屋，这一回，华沂没再停留。

天开始蒙蒙亮了，雨也小了许多，地面却愈加泥泞，就在华沂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走出了这一片林区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低吼。

华沂脚步不停，却当机立断地猛地往右前方一扑，正好躲过了那只从侧面扑出来的巨兽。巨兽一口咬空，再一次发出咆哮，一时间七八只成年兽人从树丛中冒了出来，敢情是早在这里等着他的。

看来不打一架，是不行的了。

华沂暗自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有力的前爪踩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然后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

18、第十八章血刃

捕杀兽人的方法是这样的——捕杀者们会有三两个化成兽形，扑上去撕咬缠住被捕杀者，迫使其化兽，斩断他的退路，这时其他的兽人只会化成半兽，一只手化作兽爪，另一只手提着武器，双腿化成半兽腿，保持着直立的同时，又能具有猛兽那样强大的爆发力。他们会在同伴们缠住了被捕杀者的同时，用锋利的刀剑和兽爪了结那重围中的人的性命。

华沂十分清楚这个过程，在他漫长的逃亡、以及亡客生涯里，他经历过成千上万场这样的捕杀。

他对付这种事是熟练工，非常有经验。

华沂知道，只要他足够灵敏，能保持住自己的速度，半兽很难追上已经化形完全的巨兽，捕杀小队非常容易就被分成两层，只要抓住那个时机，就可以依靠密林在空间上的限制而把他们一个一个解决了。

尽管连日以来，那些没完没了的小虫子们一波又一波的死缠烂打让华沂有些疲惫，但这对他而言其实算不了什么。亡客拿命换报酬，他还有力气跑、有力气甩脱追杀的人，没到玩命的时候，说明这一次的任务实在说不上多险恶。

然而他志在必得，因为这回任务的报酬真的对他十分重要——他需要得到那个人的帮助。华沂已经把自己的耐性挤压到了最大的限度，等着亲手撕开他那好二哥的脖子，品尝复仇的味道。

这只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华沂轻易地就甩开了缠上来的三四头巨兽，飞快地往密林深处跑去。巨兽们本能地追上，不过一会的功夫，整个队伍就被分成了明显的两端，华沂猛地高高跃起，脚踩上了一棵树干，雪白的巨兽在空中利索地打了个转，一口咬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兽形兽人的脖子，那人连一声也没吭，脖子上便多了两个血洞，他们落地的时候，华沂口中的兽人便已经没了气。

华沂的脸上沾上了一串血珠，他不在意地甩了甩，向第二个兽人扑去。

然而那人却转身便跑，动作简直毫不迟疑，华沂脚步一顿，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利箭带着尖鸣破空而来，华沂就地翻滚开，感觉箭矢擦着自己的后背射到了地上，他匆忙间回头一看，心里一沉。

那箭尖上呈现出一种非常特别的阴惨惨的绿色。

“怎么会有那些鸟人混了进来？麻烦了！”华沂心中暗骂，却不敢迟疑，转身便往前跑去。

兽人所化的巨兽其实大抵长相相似，一般成年兽人的兽态如同巨狮，比真正的狮子还要大一些，从头到尾全算上，能有一丈多长，四肢着地时基本与兽人男子人形时等高，长相多类狮，少数也有像虎的，爪牙尖利，而一族中最勇猛的那些兽人武士，化兽以后通常会长出大半尺长的獠牙，可以在眨眼间便咬碎动物的头骨。

而在极北的沼泽之地，有一种极特殊的兽人，他们的兽身如禽，背负双翼，并不以战斗见长，十分神秘，外人很少能找到他们聚居的部落，并且最麻烦的是，这些有翼兽人虽然爪牙比别的兽人次一等，却能飞，并且十分擅长制毒和暗箭，防不胜防。

箭尖上的绿色，华沂只见过一次——他知道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毒液，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在十步之内浑身麻痹，毒性要一天一宿才能消退，若是剂量大一些，中毒的人甚至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活生生地憋死。

华沂不确定他们是想憋死自己，还是打算活捉。

翅膀扑打的声音传来，华沂在那大鸟当空向他扑来的时候迅速闪开，随即一步往前蹿出了三丈来远，躲过了一排的毒箭，而后一爪挥开那只胆大包天的有翼兽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咆哮。

可那扁毛畜生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他就是来找死的，扑腾了华沂一身臭烘烘的羽毛，林子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葉.涵.莎.収.菉！

若不是情况紧急，华沂也并不愿意与这些不知深浅的有翼兽人正面冲突，可是眼下看来，不冲突是不行了。

他突然弹跳而起，那大鸟吃了一惊，仿佛没有想到这种陆生的兽人竟然也能跳这么高，他的翅膀扑腾了一下，大概是想要往天上飞，可来不及了，下一刻，大鸟的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身首分离。

华沂一口咬死了这有翼兽人，却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呸”一声把鸟头吐在一边，一股难言的麻痹感从他的嘴里传来，然后从他的面部、脖颈一直慢慢蔓延过了他的整个身体。

这该死的鸡毛人，血里竟然都带着毒！

华沂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愈慢，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虽然依然保持着冷静，一时片刻却也对此无计可施。

下一刻，那狼狈地喘着粗气的雪白巨兽原地消失，原处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便软了一下，险些跌倒，男人勉强撑住了自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踉踉跄跄地靠在了一棵大树上，脸上却露出一个不慌不忙地笑容。

毒液激得他胸口的伤有些痒，华沂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对着从密林中走出来的人笑道：“没想到有翼一族也会搅到这滩浑水里，可真吓死我了。”

从林中走出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是人形，身边带着三四头陆生的巨兽，还有一个有翼兽人化成了鸟的模样，停在了距离华沂非常近的地方的一棵树枝上，他们看也不看地上两半了的同伴，仿佛那倒霉蛋出来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尸体麻痹华沂一下的。

领头的人身形与普通兽人相仿，然而头却小得简直不成比例，连没长成的小女孩的脑袋恐怕都要比他大一些，他说话的声音也十分特别，就像唱歌似的，带着种柔软的韵律——这些身体特征都说明了他也是个有翼族人。

这人轻轻地说道：“既然知道害怕，就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大家也都能省些功夫，你说呢？”

他声音软，伸出来的手却一点也不柔软，五指尖端不自然地勾起，像鸡爪子似的，指甲上闪着寒光——谁也不会怀疑，这东西能轻易捅穿一个人的胸口。

华沂此时舌头发僵，每说一个字都非常困难，却非常从容地露出了他那招牌一样的老实笑容：“我只是个孤身上路的旅人，你让我交什么？难道是想抢我的干粮？“

有翼兽人嗤笑一声道：“银牙，我敬你是个英雄，别装蒜。”

华沂扶了一下额头，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难道不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有几个好兄弟的，那一单生意我要是接了，难道不会和他们一起上路？跟他们分开难道是为了方便你们打劫？”

有翼兽人不为所动：“分开是因为他们都是幌子。”

华沂看了他一会，仿佛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笨的人似的，他说道：“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东西在我身上，那我干嘛还要放在自己身上？等着你们来抢？”

有翼兽人皱了下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华沂说得有道理，然而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他不得不谨慎。

“好吧，不相信你大可以过来搜身……我自己脱也没问题。”华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真的慢吞吞地脱起自己的衣服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这帮膀大腰圆的兽人们身上，顿时又愁眉苦脸了起来，说道，“今天亏了，你说我这样卖力地脱干净，到底要给谁看呢，也没有个美人……”

一把架到他脖子上的刀止住了华沂的话音，一个兽人在他们领头人的示意下大步上来，凶狠地瞪着华沂：“少耍诈，手拿出来，我们来搜！”

华沂举起他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双手，面带无辜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有翼兽人走过来，尖锐的指甲在华沂赤/裸的胸口上缓慢地划过，用那种唱歌似的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道：“到现在还能站着，你果然不错。”

华沂冲他眨眨眼睛，表情愈加憨厚无辜。

那用刀架着他的兽人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怀里的布包揪了出来。

华沂急道：“哎，别弄脏了我的芽麦馒头……”

他竟然真的露出焦急神色，有翼兽人将他一个布包的破烂全都倒在地上，用脚翻了翻，本没在意，瞧见他的眼神，却突然顿了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已经沾了泥的芽麦馒头，冷笑道：“馒头？”

有翼兽人一下捏开了已经冷硬的馒头，中间立刻裂了口，里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响声，这小脑袋大身子的鸟人笑起来，低声道：“哟，还是个有馅的馒头么……”

华沂眼中光华一闪而过。

就在有翼兽人完全将馒头掰开的刹那，馒头里面突然爆出了一阵灰烟来，瞬间迷了他的眼，与此同时，华沂用方才说话间艰难地积聚起来的力量化出兽爪，在那用刀抵着他脖子的兽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把抓透了他的脖子，然后顺手拽过那把刀，干净利落地一刀便将那领头的有翼兽人脖子给抹了。

他毫不迟疑，连杀两人之后，立刻往后退去，借着大树的支撑，要往林子里钻去。

直到这时，一声咆哮才自他身后响起，那几个原本没反应过来的巨兽怒吼一声，其中一个从身后扑向了华沂。

华沂本来计算好了退路，然而他的腿实在太软了，这一下正好被树根绊住，他四肢本就没什么感觉，此刻全靠一口气强撑，这一下可要了老命。

华沂这一摔眼前黑了一瞬，他心里一紧——糟了！

然而预想中的敌人却并没能扑过来，华沂只听到一声奇怪的动静，仿佛是有人拉出了某种十分庞大的武器，“呲啦”一声，兵器带出微妙的轻吟，然后是利刃穿过血肉骨骼的声音，热血喷了华沂一后背。

他惊愕地回过头去，竟然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已经甩开了的亚兽少年！

长安手里拎着一把快要有他两个人那么长的马刀，厚重而乌黑的铁柄，刀刃雪亮。

少年忽的一别手腕，那几乎砸在华沂身上的巨兽的尸体就像个穿在树杈上的烤肉一样，被他甩了出去，滚出了几尺远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直到这时，斩马刀上的第一滴血迹才顺着刀刃落到了地上。

19、第十九章妖刀

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功夫，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用不着掰开他的手仔细检查，光是拿眼一扫，谁也瞧得出，这少年是个亚兽，兽人没有长成他这副模样的道理。

这么一个肉少骨头轻的亚兽小子，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一个兽形的兽人……就连被救下的华沂在那一刻，都与其他人产生了同一种想法——这小子不是人吧？他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长安不慌不忙地随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头上戴着的斗笠有些歪了，摇摇欲坠地遮住了他一只眼睛，那模样显得有点逗乐，他晃了晃脑袋，怎么也不能把那草编的帽子扶到正地方，于是最后不耐烦地把斗笠摘下来扔在了华沂身上。

然后他抬头扫视了一圈那些难以置信的敌人，开口问道：“你们还打么？”

他一摘掉斗笠，整个人便全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可能是刚刚活动过，少年脸颊上难得带着一点十分微末的红晕，漆黑的头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上一缕，端是个黑白分明，就连他说话的表情和语气也不十分穷凶极恶，甚至几乎是在温和有礼的垂询对方的意见。

没有人吱声，少年便“砰”一声，将沉重的马刀戳在了地上，离他最近的鸟人情不自禁地扑腾起翅膀，跳到了离他远一点的枝杈上，只听这少年十分诚恳地对众人建议道：“无冤无仇的，我看别打了吧，你们说行么？”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笃定了别人会接受他的意见一样，拄着马刀微微弯下腰，对华沂伸出一只手，问道：“是我扶着你，还是你自己站起来？”

华沂再次见到这自称长安的少年，心情十分复杂，复杂到他无话可说，只得突然笑了起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摇摇晃晃地借力站了起来，却又立即松开。

他装傻充愣地笑道：“瞧瞧，我刚说没有美人，这就来了一个，唉，这群歪瓜裂枣的汉子非让我脱衣服，我当然是不乐意的，要是你早来一会，指不定我早就脱了，哪用得着大家这么大动干戈……”

“等等，站住！”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了，树上的有翼兽人“唰”一下收敛了翅膀，瞬间变成了一个面色阴郁的小脑袋男人落了地，小三角眼冷森森地扫过长安，目光像是吐信的毒蛇似的，用鸟人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声调说道，“杀了我们的人，这便想走么？”

提着马刀的长安回过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说要怎样呢？”

有翼兽人与周围同伴对视一眼，指着华沂道：“把命留下。”

“这不行。”华沂还没吱声，长安便自作主张地先开了口，他俨然成了个主持大局的人，可惜这位主持大局的人对待问题的方法实在是自成一国、别具一格，长安不能让华沂死在这，又想不出别的解决方法，于是他扫了华沂一眼，思考了片刻，建议道，“我看要不然你还是脱衣服吧，脱个衣服又不少块肉，给他们看看就得了。”

华沂的招牌般傻笑都差点僵住：“……”

长安那一本正经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好像他真的是那么想的一样。

可惜追杀者们没有见识过这样有大智慧的调停，他们显然被激怒了，以为自己是受到了嘲弄，那有翼兽人率先变成了一只大鸟的模样，飞到了半空中，其他几个追杀者也都就地化成巨兽，片刻，便将这两个人形的团团围在了中间。

华沂表情凝重下来，靠在树上尽量保持着体力平衡自己，一只手搭在了长安肩膀上，轻轻推了他一把，说道：“小兄弟，这没你的事，还是退开些吧。”

“哦，”长安先是愣了愣，随后看着他不留情面地问道，“我退开，你打得过他们？”

华沂闻言哈哈一笑，并不以为忤，说道：“打不过又能怎样？我虽然还没能得偿所愿，纵横十年，能在此竭力一战，死在我的敌人手里，也不算不光彩，起码比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的扁毛畜生强得多。”

他话音没落，突然把长安往旁边一搡，紧接着，一支带绿的吹箭便钉在了长安方才站着的地方——这些有翼兽人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一身的脏东西，变成了鸟，鸟喙里竟然也能藏机关。

长安顿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险些偷袭到自己头上的吹箭，随后拎起他戳在地上的马刀，刀刃微微上提，抬头看着那兽人鸟，面色平静地问道：“你是找死么？”

那空中的有翼兽人突然莫名地毛骨悚然起来，那一刻他本能地呼啸一声往天上飞去，与此同时，一只巨兽猛地扑向长安。

只见那少年身如鬼魅一般，一瞬间便不在原地了，扑过来的巨兽只觉得耳侧有一道劲风袭来，快得叫他简直连刀锋都看不见。

兽人头一次知道自己兽形竟然是这样的笨重，对此避无可避，沉重的刀背一下撞在了他的后脑上，兽人一瞬间便给撞晕了过去，往前滚去。长安一脚踩上了这巨兽庞大的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滑到马刀刀柄的最底端，那斩马刀便这样在他细瘦的手腕里带着雷霆般的万钧之力横扫了出去，堪堪追上了已经飞到空中的有翼兽人。

那浸到了骨子里的寒意让有翼兽人的羽毛都炸了起来，他情急之下回过头来，想要冲着这不知哪里来的怪物喷出他藏在嘴里的第二只吹箭，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张嘴的力气。

有翼兽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在地上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下半身落在了几尺之外，已经和自己分了家。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刀？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人？

长安一刀落下，头也不抬，他并不浪费力气去收他的刀，身体顺着那惯性侧出去，马刀横扫半圈，滴下来的血在地上画了条叫人毛骨悚然的弧线。

此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少年站在那里，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既柔和又漂亮。一个距他最近的巨兽突然往后退了十来步，骤然化作人形，口中叫道：“妖怪！”

然后就这样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林子里，跑了。

这些追杀者们，被华沂解决了一半，又叫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古怪少年杀了个差不多，剩下硕果仅存的早吓破了胆子，顿时鸟兽散，全跑了。

“你才是妖怪呢。”长安脸色有些不好，咕嘟了一句，随后转向华沂，“喂，你……”

华沂却一声不吭，当着他的面一头栽了下去，他被鸟毒麻痹，又苦苦支撑了那么久，此时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极限了。

长安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把他的马刀夹在腋下，十分吃力地拖起华沂，甩在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他感觉这个大个可真是沉得要命，比他的刀都要沉，体型还不适合托举，拿起来相当不趁手，快要累死他了。

华沂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他本能地没有动，先是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发现伤口不那么疼了，身上的麻药也基本退了，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华沂想起了自己之前离奇的经历。

他一睁开眼，便看见那个“离奇”的主角就在他身边。

长安的马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卷进了他那大得不可思议的行囊里，少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觉，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竟然大喇喇地蜷缩着睡成了一团。他是靠着树干坐着睡得，好像是想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惜总是不得章法，睡着睡着，头便不自觉地往一边歪去，歪到一定程度，就会一头栽下去，他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重新坐回到树下，转眼间又能睡着。

华沂看了这个神奇的少年一会，慢慢地坐起来。

长安被他窸窣的动静惊动，睁眼看了看华沂，开口第一句却是：“你还有芽糖么？”

华沂从自己的包裹里抓了一把出来，放在手里挑拣了一番，又从中挑了几块出来，在长安恋恋不舍地目光下解释道：“那几块不能吃，里面包着的是毒粉。”

长安津津有味地接过糖剥开了一块，其他地收了起来——他一直对芽糖有种奇特的感情，小时候阿妍就喜欢偷偷藏起来几块塞给他，而到了北释那里以后，每次他那混帐师父抽了风，扔给他的奖励也是这种柔软又甜蜜的糖果。

华沂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于问道：“你干嘛不躺下睡？”

长安揉揉眼：“我要照顾火堆。”

华沂的目光落到早就熄灭了的火堆上，沉默。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挺困惑地自语道：“怎么灭了？”

华沂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在火堆里捅了捅，鼓捣了一会，火终于重新燃烧了起来，他坐在那里，脸上憨厚老实的笑容浅淡了些，几乎露出一点冷硬的底色来，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救了我，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么？”

长安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道：“哲言说你也救过我。”

华沂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十七？十八？”

“嗯。”长安不在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华沂迟疑了片刻，没有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也并没有问他那身神乎其技是怎么学来的，他面对长安，反而觉得无话可说，这个被他以恶意揣度过的少年刚刚救了他的命。

这些年，除了机缘巧合下结实的几个有生死过命的交情的亡客同伴，华沂所见的人不过就只有两种，追杀他的人，以及他的雇主，然而这一次却让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

他游刃有余了那么多年，此时，那个童年时候的傻大个却突然在他身体里复了苏，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起来。

就在华沂思考着怎样与这少年搭话的时候，没想到他只沉默了片刻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的光景，长安竟然就已经倒头睡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有人照顾火堆，他放了心没了后顾之忧，悠然自得地枕着自己的行囊，舒舒服服地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他那身刀术简直强大得近乎妖异，华沂忍不住要怀疑这少年也是某个隐姓埋名的亡客，然而看他这大大咧咧不知谨慎为何物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华沂皱着眉忖度了长安一会，也没有琢磨出什么结果，终于还是迟疑着把自己破破烂烂的外衣解下来，搭在了长安身上，然后借着火光处理起自己一身的伤口来。

20、第二十章护送

对于亡客而言，黑夜总是十分漫长的，因为睡眠是件非常奢侈的事——危机四伏、无事可做。

华沂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即使他闭上眼睛，浑身上下，也总是有一部分神经是醒着的。

特别是他孤身上路的时候。

讨生活并不容易，战斗，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从清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深夜再次降临。

华沂有时候回想起来，感觉自己这样活着，究竟是要图什么呢？似乎总是没什么趣味，痛苦比快乐多，身上落下的伤疤比吃到嘴里的糖多，想要乐，须得自己掏心挖肺一番，从自己身上找点乐子。

他没有亲人，有一些朋友，大多也都跟他是一样的人，更不敢奢望讨个老婆。

讨了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过两天就死了。他每日奔波，不过为了完成雇主的任务，得到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本，然后去找雪狼部落的荆楚报仇。而报了仇以后干什么呢？他全无头绪，想不出来，也没有什么期盼。

可他活得这样没滋没味，却依然不想死——拼了命地也不想死。

有一次敌人将他的肚子都剖开了，他也硬是把流出来的肠子自己塞了回去，爬着等到了接应他的同伴来。华沂一方面做着这种总是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的活，活得像个亡命之徒，对自己的命也不是很珍惜，一方面又对“活着”这两个字有种凶狠的执着。

仿佛是坚定、又仿佛只是愤怒。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矛盾。

周围只有一个睡得神志不清的人，没人看他笑，他便不笑了，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瞧不清楚他的眼神，里面只有大片大片的阴影。

华沂发了一会呆，便转头去看长安，看了好一会，依然只得出了这个人好看的浅显结论来。

华沂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试探地冲长安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少年毫无动静，呼吸依旧是平缓规律，睡颜平静得像个孩子，华沂又在原地坐了一会，闲得蛋疼，于是往前凑了凑，在距离长安的脸大约一尺多的地方，把巴掌挥成了一个蒲扇，吹起一阵小风，撩起了长安额前的一缕头发。

长安依然毫无反应。

世上真有人能在森林野外睡这么死？华沂不相信——除非天生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否则纵然他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华沂的手无意间又往前伸了一两寸，谁知就是这不过一半个指头的距离，那枕着布包睡得晨昏不辨的长安却在这时骤然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反射出一点冷光，这刚刚还在大梦春秋的少年身上流露出凛冽的杀意。

就像……某种消失于传说中的、远古天神铸造的神兵，能让人在它出鞘的那一刹那便忍不住浑身颤栗。

“你干什么？”长安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眼神却清明得好像从来没有睡着过。

华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没事找事，讪讪缩回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干笑了一声道：“你没睡啊？”

“睡着了，”长安说道，“不要靠近我一尺以内，我就不会醒。”

华沂奇道：“这是为什么？”

长安睡得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被他闹醒，简直恨不得把刀柄砸在他脸上，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然而毕竟是“恩人”，看在这一条的面子上，长安终于还是忍住了，板着脸没表露出想打人的神色——他对哲言是这样，对阿妍也是这样。

哲言疯起来不可理喻，阿妍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身上其实都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然而长安却总是宽容得出奇。

哲言骂人他一声不吭地听着，阿妍不明原因地哭泣，他出门去给她采带着露水的花。

此时，长安盯着林间湿漉漉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硬生生地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回去，这才开了口，态度良好地给了对方回答。

华沂只听这少年用一种非常柔和乃至于谦逊的语气说道：“因为在一尺以外，没有东西伤得了我，不用醒。”

华沂：“……”

他从未见过可以猖狂得这样平静坦然的人。

“你还有别的问题么？”长安耐心地询问道。

华沂沉默了一会，随手拨了拨火堆，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住在秃鹰部落？我是不是在那见过你？”

他心里盘算着怎样套出一些这神秘少年的来历，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定出套话的策略，那少年便简洁全面地自己说了出来：“我小时候跟哲言住在秃鹰部落，在那见过你，你给我洗了脸，把我洗到了河里，我感觉无以为报，就给了你一朵花。”

长安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华沂难以从他特别的表述中弄明白，这家伙到底是在说事实，还是在埋怨自己当年笨手笨脚，把好好的孩子给弄到了河里。

“后来哲言死了，阿妍照顾了我几个月之后，我就上了宇峰山，在那里跟着师父长大。”

华沂吃了一惊，宇峰山阴阳两端，一边是秃鹰部落一边是雪狼部落，他也是从小听着那神鬼莫测的山坡的故事长大的，他再次放眼打量长安，不知为什么，别人说这话，华沂肯定当他开玩笑，长安说这话，他却信了。

看这少年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在怪物堆里放养出来的小怪物么？

华沂瞠目结舌了片刻，问道：“那你眼下是要往哪去？”

长安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伸长了手脚靠近火堆取暖——北释那个师父当得实在还不如饭桶，给他治了十年的病，没把他治死已经很不容易，即使落得个即使是夏天依然手脚冰冷的毛病，也着实算幸运了。

长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不是有人要杀你么？我送你一程。”

华沂噎了片刻，感觉微妙。

银纹兽人天生神力，华沂七八岁便能独自狩猎，不比老猎人差到哪里去，然而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年招摇撞骗死生一线的日子，竟然有一个亚兽冒出来，随口一句，便说是要护送他一程。

当然，这别人送上门来的好处，华沂总不会傻得要拒绝。

长安说完话，攥了攥拳头，感觉手心终于有了一点暖和气，便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躺下去以后还轻声对华沂嘱咐道：“有事你可以叫我一声，别不声不响地突然靠过来，悬着手不动，万一我以为是蛇，失手伤了你就不好了。”

华沂：“……”

他生平头一次窝囊得这样离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华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肌肉壮硕的手臂，又看了看侧身躺在一边的长安，默默地目测了一尺的距离，将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与他的腰正正反反地比了一番，然后用一种十分有失偏颇的目光得出了自己的胳膊比对方的腰还粗的结论，心道：“小兔崽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长安说到做到，果然从第二日开始，便一直背着自己的马刀跟着华沂。

他的话不多，却并不沉闷，有种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好奇心。

这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果然无知得不同凡响，端是个一问三不知，他甚至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大海、陆地还分南北两块。

两人闲来无事烤着肉吃的时候，他听那些关于远处的故事听得入迷，会不停地催促华沂往下讲，华沂人来疯，讲起来便滔滔不绝，很能卖弄。可他很快就发现，这混小子只是拿这些新鲜事当打发时间的故事听，他不但对“城邦”毫无概念，连南北两个大陆唯一通用的“贝塔”都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珠石’么？”

这回长安露出了然的表情：“钱么？这个我知道，小的时候见到哲言用过，可以换东西。”

“你究竟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华沂一边这样说道，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贝塔币，它长得有些像贝壳，上面却闪烁着莹润的珠光。

据说这种东西最早是生长在海底的，海底的生物得罪了神，神一怒之下把海水抽干，大陆浮了上来，无数海底的生物在阳光和空气中干涸成古老的死物。里面的动物死了，干了的壳便成了贝塔，它们的长相十分均匀，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似的，哪个也不比哪个大多少小多少，表面比钢铁还要坚硬，十分耐磨，也轻便易于携带。

据说南方也会用金银买卖，可是金银毕竟太沉重，到了北方，人们仍然是只认贝塔。

华沂解释道：“‘贝塔’和‘珠石’一样，也是钱，一个贝塔是十六个珠石。”

长安心算了一阵，想弄清一个贝塔等于十六个珠石是个什么概念，可惜算了半晌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接过这笔“巨款”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子，新奇了一会，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硬邦邦的，不能吃也不能喝，于是毫不留恋地又把它丢回给华沂。

哲言还有几个珠石，北释就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可见这东西没什么用。

他仔细地听了华沂关于“亡客”的描述，听出亡客冒着被很多人追杀的危险，替雇主做事，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没什么用的破玩意，于是看着华沂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怜悯——长安觉得他有点傻。

这个少年十足的离群居索，让华沂有时会产生种错觉，好像长安真的不是个人，是个披着人皮懂得人话的动物。

他们两人一路往东走去，当中经历了十来场或大或小的追杀与围堵，长安虽然美其名曰说是护送，可真遇上事，却是作壁上观的时候多，不到危险的时候他便绝不出手。

他有那样一身匪夷所思的刀上功夫，又正好是十七八岁这么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愣头青的年纪，华沂本以为他会十分好斗。然而大半个月下来，他却发现长安行事虽然古怪，却很有一番我行我素的道理。

别人不来惹他，他也不去惹别人，甚至还知道对华沂提议绕着周遭的部落走，以免有什么麻烦。

连过往的动物他都能和平共处，有一次路上休息，长安坐在地上背靠大树喝水，华沂亲眼看见一只大胆包天的角鹿幼崽，昏了头，竟然从长安身上跳了过去，谁知这少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连头也没有抬，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打猎，也是吃多少打多少，绝不滥杀。

然而就是这样，华沂那颗拉得高高的警戒之心，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古怪的相处中放了下来。

习惯了这个神奇的旅伴之后，华沂甚至觉得他那种古怪十分可爱，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私藏……当然，如果他连滚带爬地跟追杀者们周旋的时候，这个“可爱”的小兄弟能不要那么安稳地坐在树枝上啃松果看热闹，就更好了。

这一日，两人经过一片属于某个部落的林子，本打算找个迎客屋休息片刻，谁知刚刚走近迎客屋，两人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地同时停住了脚步。

“腥味。”长安回过头来，对着华沂说道，“这里有血。”

21、第二十一章矛盾

林中迎客屋门口的三叶草席已经掉了，两个男人的尸体横陈在哪里，一个是兽形，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化形，似乎是在奔逃中被人从后面杀死，那尸体缺了一部分，依照痕迹来看，可能是被过往的野兽叼走了。

华沂看着那尸体思量了片刻，一回头，就看见不远不近的林子里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化成自己巨兽的模样，转过身，对着那几头狼低吼了一声。

长安便看见那垂涎着死肉、远近近逡巡不去的畜生们登时全都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去了。他不禁羡慕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大家伙，感觉这一招还真是十分好用。

随即长安弯下腰，他也不嫌脏，用手翻开了尸体，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死人身上的伤口，判断道：“有弓箭，两把长剑，一把弯刀，他最后是被那把弯刀杀死的。”

长剑和弯刀其实才是大部分兽人猎人的首选。

弯刀在部落战争里面很常见，可以用于马上，攻击范围非常广。

而长剑通常三到五尺长，成年男子两掌上下宽，给半大的孩子用的最轻的长剑有三十来斤重，也有传说中重达百斤的，兽人天生力大身高，太短的武器他们用起来大多不趁手，带在身上的短刀一般是工具，并不用于战斗和打猎中……当然，也有特例，比如华沂那把九寸的短刀，就不是扎烤肉吃的，它一般用于暗杀。

而真正像长安这样，独竖一帜地每天扛着马刀上路的也非常少见，因为真正实战中，双刃之剑总是比单刃的刀更容易操作。

长安又将手探到了尸体衣服里，摸了摸，从死人怀中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牌子，他把小牌子血淋淋地拎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没弄清楚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问华沂道：“你认识这个么？”

“是求救牌，”华沂变成人形，只扫了一眼，便说道，“他是使者，被派出去向附近的部落求救的，可能是部落战争。”

长安看了他一眼，知道华沂没说实话，他直觉华沂一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然而长安没说什么，是不是部落战争，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这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无论是人们种的还是野生的芽麦都该要丰收了，许多果子和菜也都可以采摘，天气不冷不热，林中的动物们也没都跑远，打猎不在话下，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是不会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的，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在自己的部落里准备食物准备过冬，哪个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别的部落里打仗呢？

除非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幽灵部落。

所谓“幽灵部落”是有一些的，这些部落里面几乎没有亚兽，女人也大多是他们强抢来的，他们不事生产，居无定所，四处徘徊，绕开强大的部落，专门盯住那些脆弱的小部落，一年到头，以抢劫为生。

华沂若有所思——这里……可是距离他雇主的部落不远了，瞧那个使者奔逃的方向，说不定这些小部落还恰好是那位雇主的庇护下的。

华沂在长安的肩膀上轻推了一把，站起来，说道：“不关我们的事，走吧。”

长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迎客屋，问道：“不歇脚了么？”

华沂随口道：“歇个屁，外面打得那样热闹，你睡得着？就不怕窗户外面飞进个人头把你砸醒？”

长安“哦”了一声，显然没什么触动。华沂立刻想起他那手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绝活，牙疼了一下——行吧，他险些忘了，这位是无论如何都睡得着的。

他们两个人脚程都不慢，又是在夜色中赶路似的往前走。在陌生的密林深处，即使是老猎人，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方向，除非是本地住民，否则想要分毫不差是不能的。所以华沂虽然存了绕开对方的心，却仍然还是不小心擦着那战斗场而过。

说是战斗场，其实也不恰当——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华沂的耳朵动了动，风中传来人凄厉的哭声和喊叫声，甚至有孩子稚嫩的嗓音哭到嘶哑。

然而除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季节不对，像这样的战争，在整个北方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每一个部落都占用着一定的地盘，享受着周遭的飞禽走兽、植物粮食，贫瘠的地方饥寒交迫，富足的地方吃饱喝足，所以没有这个部落弱，还占用着好地方的道理。

要么洗干净脖子等着人来抹，要么趁早识相点滚开。

至于战败方的命运如何，要看胜利者的心情，若是他们仁慈，便留下原住民，一起纳入自己的部落，就算他们不仁慈，要把战俘全部杀光，也没什么错处。不过无论仁慈与不仁慈，战败一方的首领和长老是不能留下，斩草除根，他们的幼子要被架到火上烤成人干，留下尸油祭奠战死的勇士们的灵魂。

何况这明显是个幽灵部落偷袭，本就是来恶意抢劫的，指望他们仁慈，还不如指望早就不知道堕落到了哪个河坑里淹死的神灵们的保佑。

华沂听着那小孩尖锐而歇斯底里的惨叫，知道那是被要被活活烤成人干时的发出的声音，然而他的脚步丝毫也没有停留，脸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的长安却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场面，他几次三番地停下来，见华沂那充耳不闻的模样，又只得继续赶上。

就在此时，少年突然开口问道：“哲言说你那时候年纪还很小，一个人在路上，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食物救他、还给他打了一头鹿呢？”

华沂一开始以为长安在暗示什么，或者在指责什么，可是直到他看到那少年的表情，却发现他或许真的只是单纯的在表达疑问。他把面前的扎人的灌木拨开，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却压得极轻。

华沂用一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对着长安说道：“你看，像我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不会说话脑子又不好的人，也就只有打个鹿的本事啦，那时是举手之劳，帮也就帮了。”

“……哦。”他随口扯淡，长安也并不追究，只是点了下头，简短的应了一声，叫人看不清这少年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华沂却感觉被他这声“哦”刺了一下，他不再吭声，专心走路，却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他十四五岁那会儿，看见个脏脸小孩都忍不住抱他去河边洗脸，会不会真的脑子一热，冲过去把那被架在火上烧的小孩抢下来逃走呢？

然而他却想不起来了……时隔多年，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两人面前蹿出了一个女人……或许她太年轻，还只能说是个女孩，她已经衣不遮体，裸/露的皮肤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伤痕，乌黑的发辫散开，发梢上沾了一大堆的血，狼狈地被黏成了一大块，她脚步绊了一下，直接摔在华沂脚底下。

华沂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只兽人化成的巨兽紧跟着从林子里蹿了出来，本来是要向那女人扑过去，然而他看到了华沂，脚步便停顿了一下，弄不清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到底是敌是友。

华沂不动声色地站住，与那巨兽对峙着。

他脚下的女人伸出一只沾满了血迹的手，哀求一般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非常漂亮，皮肤很嫩，除了新伤，看不出一点旧茧子，肯定平时是个不干活的，长得也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被撕破的裙子上有复杂精巧的花边，非得是最巧手的女人赶工数月才能编织得出这样细密复杂的花边，瞧这样子，她如果不是部落首领家的，便是某个长老家的女儿。

华沂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她们这些部落里的贵族，平日里享受最好的东西与旁人的追捧，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出来替全族人顶罪，可其实也很公平。

巨兽裂开嘴，呲出丑陋带血的牙，面部表情狰狞地看着华沂，摆出一副威胁的模样。

片刻后，华沂先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兽人的视线，示了弱，他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地笑了一下，欠欠身，低声下气地说道：“我跟我兄弟只是过路的，不想惹事。”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为了表达诚意，就弯下腰，轻轻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女孩手里拉了过来，迎着她越来越绝望的目光，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女人，这是你的命，怨不得别人啊。”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声。

长安的眉头却倏地一皱，手掌按在了他那藏在包裹里的马刀的柄上。

可他还来得及有动作，华沂就已经低着头走到了那巨兽身侧，一边走，口中还一边说道：“我们是外乡人，不熟悉这里，闯了进来，真不是有心的。”

巨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倨傲地微微侧身，放这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路过，直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这人高马大的软男人嘴里仍然没完没了地念叨道：“天天打仗，唉……你们这些北方人啊，可真是……”

“可真是”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华沂侧了□，看起来好像是诚惶诚恐地怕撞上对方似的，那一瞬间他藏在身侧的手突然抽了出来，连一点预兆也没有，甚至就连长安都没能看清他动一动肩膀，便这样精确无比地把他的九寸刀送进了那巨兽的喉咙。

“……野蛮啊。”华沂的手握着短刀的柄，触摸到兽人颈子里喷出来的热血，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自己的话。

他那小刀颜色极暗，夜色下看不见一点端倪，插/进骨肉中就像是切瓜一样舒畅，华沂的手轻轻往下一带，巨兽的喉管连大血管便一并被割开，巨兽连一声也没吭出来，便轰然倒下。

华沂不慌不忙地伸手接住这巨兽巨大的身躯，他以人类的手接住这样一个四肢着地的时候也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大家伙，竟然看起来毫不费力，然后他弯下腰，在那巨兽的皮毛上擦了一下手上和刀上的血，轻拿轻放地将尸体撂在了地上。

这一切的动作，不过两个眨眼的时间，华沂这人杀得简直如同鹅毛落沙烁，悄然无声到了惊人的境界。

然后华沂一把将女孩从地上拎了起来，血珠从他的眉心顺着挺直鼻梁上滚了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随意从身上带的食物中抓了一把肉干给她，说道：“跑吧。”

女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肉干，一头钻进了浓密的树林里。

22、第二十二章敌我不分

华沂将那兽人的尸体拖进了不远处的树丛中，并不费心隐藏，一脸冷漠的事不关己。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头上的斗笠扭了扭，继续往前走去，这回也不赶路了，他慢悠悠地往前晃去，随着他们离那长惨烈的部落战争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华沂甚至还有暇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来。

长安好奇地看着他，终于发现了这位“恩人”的古怪之处——完全是说一套做一套。

他于是问道：“你为什么一会说没本事救，一会又出手？”

华沂的脸皮抽了抽。

长安却径自点点头：“北释说这叫做口是心非，就好比嘴里说着喜欢这个人，心里其实很讨厌他，嘴上装作不以为然，心里却很喜欢，女人尤其如此……为什么你也这样？”

华沂想说“你自己听听，你问得这叫人话么”，然而他看了长安一眼，却又啼笑皆非地不愿意这样说了，面对长安，他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发不出脾气。

“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么？”华沂顾左右而言他地翻了个白眼，故作高深地忽悠道，“你这无知的山里野孩子，知道我唱得这首曲子叫什么么？”

长安诚实地摇摇头。

华沂道：“这是极寒之地的一个小调，是那些鸟人们唱的，你看他们的脑袋都那么小，自己也觉得小得不大成体统，所以每到过节的时候就会在脖子上插一圈的花，把自己扎得像个扁脸向日葵，摇晃起来能笑掉人的大牙。知道他们唱得是什么意思么？”

长安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被新鲜的事转移了，他看起来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疑问，顺着华沂的刻意引诱问道：“什么意思？”

“鸟人能唱什么？肯定是下蛋那点事嘛！”华沂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有翼兽人特有的语言，只是凭空臆测，顺口胡诌来糊弄长安，眼见那少年竟然还颇觉得有道理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接着胡说道，“鸟人这种东西，说来也可怜，他们族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是从蛋里爬出来的，人长得就怪胎，化成了兽类，也依然是怪胎，这世上只有他们那一小支的人，一小支的同族，整日得躲避着别人，生活在那极寒极北的地方，与古怪的毒药为伍，也怪可怜的。”

长安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还听得十分仔细，听到这里抓住了关键问题，问道：“那天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有毒的东西？为什么有毒的东西能含在嘴里？那些兽人为什么又和他们在一起？”

只要长安别愣头愣脑地问一些叫人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华沂是非常愿意和他说话的。他每次看见那双如同记忆深处的眼睛，心情总会变得很好。

华沂见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便立刻从善如流地解释道：“鸟人全身上下、连血里都带着毒，以毒攻毒，自然不怕他们自己做的药。所谓结盟不过利益趋同，然而纵使一时结盟，又有谁是真心相信他们的呢？非我族类，始终是要防着一手的。”

以前没人跟他说过这样复杂的事，长安听了，皱着眉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件事很没有道理——有的人眼睛大，有的人鼻子长，有的人嘴小，人人长得都不一样，为什么别的地方大大小小都没关系，唯独脑袋小就是非我族类呢？

难道是因为脑袋比别的地方都重要一点么？

“当年十二天神开辟天地，令极寒之地有鸟人，大陆之上有兽人，大海之中有鲛人。不同地方的人群信仰不同的神，神若能相安无事，人便也相安无事，神若拌嘴开战，人便要横尸千里，血流成河。”华沂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他就像个非常靠得住的老大哥一样，声音低缓地解释道，“而后传说这十二真神相继坠落，天下大乱，地上冰冻千里，海上死鱼成群，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再没有信仰，再不用因为神而彼此争斗，但仇恨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长安睁大了眼睛，随着他的描述屏住了呼吸。

“族间无小事，两块大陆若是也互相摩擦，必是地动山摇，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凡是债，必然是血债，哪能算得清呢？”华沂看着他亮晶晶清澈得仿佛见底的眼睛，叹道，“千万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仇恨中活下来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长安却似懂非懂，他听了半天，只琢磨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掐了千秋万代的事，原来全都是远古的时候，那些不知道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狗屁真神闹出来的，可既然是神，为什么不做点正事，偏要来当这搅屎棍子呢？

他忍不住问道：“真的有神么？”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朋友，整天活得神神叨叨的，你可以问问他——然而即便是没有神，也总有别的东西，只要想打，总是能打的。”

华沂这话说得十分语焉不详，长安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事，便追问道：“‘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华沂看了他一眼，心里几乎带了些怜爱地想道：这傻小子，连贝塔与珠石都分不清楚，只知道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哪里能体会到那些人们心里无边的欲望呢？

他说不清楚，却从少年的问题里觉得做人做出了一点凄凉滋味，便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才说道：“有些事是不用刨根问底的，比如狼要吃肉，鸟要下蛋一样，你只能不停地走，看见的人多了，稀奇事也便多了，很多事不明白也明白了，懂么？”

这番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属华沂胡乱搪塞，可谓屁话之精华，果然成功得把长安说得一头雾水。

华沂成功地岔开了长安那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得意地想道，这位兄弟本人可真乃奇人异事也——他实在是太好骗了。

他这样得意着，又不自觉地哼起了那不知是什么意思的有翼族小曲，大步走在前面，越想，越觉得带上长安上路真是好，比以前的同伴都好——打架的时候能帮手，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消遣糊弄着玩，这样看来，连他可恶的袖手旁观行为都能被原谅了。

结果华沂还没得意完，便听见长安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问道：“可这和我刚才问你的有什么关系？”

华沂脚下被突出来的大树根一绊，摔了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

华沂就地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看见长安一脸莫名，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这少年逆着光，俊美得几乎叫人恍惚，华沂知道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一见此情此景，心里便先软了，心想，美人啊，即使这家伙是这么一只给个棒槌就当真的美人，自己竟然还是不忍苛责，最后他停顿了片刻，只得哀叹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而就在这时，远方有震动声从地面上传来，华沂的动作一顿，被自己捂在手心中的眼睛里划过冷光——他能通过这种震动判断出对方的人数以及速度，这显然是一支至少有百余人的兽人队伍，来势汹汹，依这个速度，绝对不是什么赶路的行商。

华沂才想出言示警，然而一抬头，长安却已经不见了，他怔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少年是什么时候藏起来、又是藏在了哪里的。

华沂皱皱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扫过周遭，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长安——对方故意露出了一只手来，显然是特意示意出他自己的藏身之处的。

这“美人”其实是妖怪么？一定是个妖怪吧？

华沂带着无限的挫败感，也跟着敏捷地蹿上了树。

很快，那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跑到了这边，华沂瞧见了熟悉的部落旗，几乎立刻便是一愣——那是他雇主的旗子，而在人群里，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双目已盲，脸上半兽化，鼻子附近长着长毛，正是一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他突然一摆手，那些疾驰的兽人们顿时令行禁止的停了下来。

只见这瞎子鼻尖轻轻地耸动，很快便锁定了华沂的位置，对着他藏身的方向扭过头来。

华沂认识这个人，知道他那手靠鼻子走天下的绝活，想来早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于是也不再隐藏，很快从树上跳了下来，停在了那瞎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有些犹疑地问道：“老瞎？你怎么在这？索莱木他们呢？”

老瞎那古怪的脸上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一个亚兽，跟来干什么？你放心，他们现在都在洛桐那里，山溪陆泉他们俩已经到了，只是不像你有本事，一路过来还这样活蹦乱跳，其他人大概还在半路上，洛桐首领派我和大长老来接你一程。”

他话音落下，一个老兽人排众而出，一只手按在胸前，微微对华沂欠了欠身。

华沂还了个礼，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端倪来，然而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却对着藏在大树上的长安微微摆了摆。

大长老对华沂道：“请。”

华沂才一抬腿，老瞎的鼻子却耸动了一下，他皱皱眉，再一次将脸转向大树的方向，问道：“那里……是还有个朋友？”

亚兽的味道比兽人清单很多，却没想到还是叫这老瞎子发现了。

华沂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说道：“路上碰见的一个孩子，跟我很有缘，我就把他带回来了，只是他突然遭逢大变，不大愿意见人，别见怪——长安，下来。”

长安从树上挑下来，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

大长老一愣，打量了长安一番，奇道：“一个……亚兽？”

长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间，没做声，他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因此不打算贸然开口，华沂说他“遭逢大变，不愿意见人”，他便顺水推舟地摆出“不愿意见人”的模样来——好在这并不难，可以说是他本色出演。

华沂轻描淡写地搂过长安的肩膀，说道：“我带着他，不必担心。”

大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长安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衣着整齐，瞧不出一点赶路的狼狈相，模样又好看，便明白了什么，了然地一点头，对华沂说道：“请。”

华沂转头对长安道：“坐到我背上来。”便化成了巨兽，俯□。

长安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到了华沂身上。

兽人天生力大，长安一个人的重量本来也不算什么，然而等到长安把原本戳在地上的大包裹扛起来的时候，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华沂作茧自缚，没想到这小子的那把大马刀竟然是个一点也不掺假的真家伙，背着这一人一刀，简直像是扛了一只能把房子也撞倒的大号野猪。

然而当着人，华沂却又不能露出形迹来，只得咬着牙驮着他走，心道，要是万一打起来，这小兔崽子看在自己这一路吃苦受累的份上，可要给点面子，多卖点力气啊。

老瞎却迟疑了一下，他认识过一个更加神奇的亚兽，所以总觉着，这些亚兽人要么是彻彻底底的废物，要么恐怕便是某种怪物。

老瞎和华沂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亡客银牙是个心机深沉的东西，万万不会色/欲熏心到还带着任务，便半路弄来个不明不白的人。他生怕华沂再捡回个索莱木，便一路有意无意地蹭在华沂身边，想要套一套这少年的话。

谁知老瞎很快发现，这少年好像是个哑巴，任他如何磨破嘴皮子死缠烂打，对方都毫无反应，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这亚兽少年脸上欠着血色，好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的模样，一直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他手中那大得过分的包裹，然后坐了一会，似乎不大舒服似的，呼吸微微急促，无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还是个病鬼？

老瞎对牛弹琴了半晌，一个字的回应也没得到，只得讪讪地退到一边。长安垂下眼，驾轻就熟地取出了几片草药，放在嘴里嚼了。

他感觉老瞎像是在提防自己，又仿佛是怕自己，说话虽然带着讨好，中间却又包裹着些小心翼翼的险恶。长安不能理解这种险恶和恐惧，他从小到大，鲜少能体会到“怕”的感觉，百思不得其解了一阵子，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北释叫他下山见人的意思。

山下的事真多。

草药的苦慢慢地蔓延过他的全身，连日的赶路造成的胸口闷痛让他疲惫起来，长安百无聊赖，干脆抱着他的刀蜷缩着躺在了华沂背上，再一次大无畏地睡下去了。

23、第二十三章狂欢

华沂听到背上的人传来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心里一边想着“这混小子可别把口水糊我一后背”，一边还是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长老见不得老瞎这幅看见个蚂蚱也要战战兢兢的没出息模样，便上前用眼神示意他一边去，然后自己走到华沂身边，看了长安一眼，放轻了声音说道：“最近幽灵部落活动猖獗，首领脱不开身，派我来接你回去，可是对不住了，银牙兄弟可不要觉得我们怠慢。”

华沂虽然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地点了下头，没言语。

这些个傻大憨粗的北方兽人，没事总愿意搞个阴谋诡计，自以为天下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只会打猎卖命的傻子，非得被索莱木涮得连北都找不着，那位才是阴谋诡计的祖宗呢。

这事长安是一无所知的，须得从头说起。

华沂这一回任务的雇主不是别人，正是此地最大的一个部落——巨山部落的首领。

巨山部落的首领名叫做洛桐，这男人正值壮年，一辈子却只娶了一个痨病鬼老婆，并且情深似海。

这位老婆是怎么样的绝色，华沂他们是没福气见识了，只知道她头几年年纪轻轻地就已经病死了，给洛桐留下了一个亚兽儿子。

洛桐跟着他的老婆死去活来了一番，从此再也看不上别人，于是便和他小儿子相依为命。可惜他的儿子处处随了那死去的阿妈，生来带病，性情与长相也柔弱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整天被他的阿爹娇生惯养着，还是三天两头地闹病闹得要死。

洛桐的儿子就这样闹到了十一二岁，劈柴打猎一盖不会，手艺没有一门，连写个字说个话也不清不楚，百无一用，而且不知怎么的吹了一回风，这回就真的是要死了。

洛桐急了，医师都说没办法，却没想到那小崽命不该绝，此时正好赶上了神草开花的季节。

神草在整个大陆上只有一株，长在圣雪山之巅，传说圣雪山是大天神落地的时候，给掘出来的坟冢。

大天神坟头上这棵草独一无二，不同凡响，金贵得要命，一千年才开一次花。

花也没别的用途，压制干了服下，能让先天亚兽变成兽人，让兽人具有万兽之王的力量。

兽人的自愈能力极强，如果能变成兽人，亚兽从娘胎里带来的那一点小灾小病压根不算什么。

情圣洛桐首领便将这件事委托给了“亡客银牙”等人，并为了这样一件任务给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昂贵价码——他答应华沂，能救了自己儿子的小命，就把富有强盛的巨山部落拱手送给他们这群亡命徒。

面对这样一桩交易，巨山的大长老自然是不愿意的，生怕换了新的首领耽误了他在部落里的利益，不但不乐意，他还胆大包天地升起了反心。大长老暗中勾结了一个幽灵部落，鼓动他们去侵犯周围的小部落，借以拖住洛桐，然后自己抢先带人截下了华沂，预备把这桩买卖扼杀在娘胎里。

他见华沂毫无戒心地跟着他们走了，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认为这是手到擒来了。

亡客银牙，尽管除了他那一身白毛，看不出比别人强在什么地方，但巨山长老还是听说过他玩命的本事——不然整个大陆都在抢的东西不能单单被他拿到手。

长老决定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找到机会，比如趁这人降低了防备时，再兵不血刃地给他来一下。

解决了银牙，跟着他的那几个小喽啰自然好办，完全可以借幽灵部落的手除掉，让洛桐他们跟幽灵部落自己杀一会，然后他再带人去捡个便宜，顺便把洛桐和他的病鬼儿子也收拾了，他好自己做首领。

长老自认为计划得天衣无缝，一路上便命十几个人仔细观察华沂，等待他自己放松警惕。

至于和华沂在一起的长安，长老没有老瞎那么谨慎，也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长老觉得长安不过就是华沂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个小玩意，跟洛桐的病鬼儿子是一路货色，一天到晚除了吃东西的时候能见他睁个眼，基本见不到他清醒的时候。

可麻烦得是，他要杀的华沂却始终谨小慎微，随着他们一天一天地靠近目的地，长老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不敢贸然在华沂的食物里加料，这些亡客一个个死人堆里滚过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能耐，银牙自己不肯放下戒心，万一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长老没办法，只能暗中和老瞎商量。

长老问道：“找不到机会，怎么办？”

老瞎轻声道：“别慌，往前六十里，有个山坳，我算了算，以我们的脚程，正好可以赶在秋狩节的时候到那里，去弄些美酒，再买些漂亮女人回来，咱么叫银牙好好地过一个节，绝不让他离开那个谷地。”

长老皱着眉想了片刻，问道：“你觉得行？”

老瞎冷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银牙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这些亡客，过得拼死拼活的日子，然而除了酒与色，便再没有别的慰藉了……他走了这样一路，到了那时候自然会放松警惕，你放心。”

长老于是捧了老瞎的金科玉律，果然暗中派人到附近的部落里去搜罗买人。显然是这种事办得多了，手下人效率超群。

买来的有些是周围部落中穷人家养不下去的，也有些是漂亮奴隶——部落战争中战败一方的人如果不被杀光，便是这样的命运，甚至有一种行商，行走于整个大陆之上，做得便是卖人的生意。

老瞎年纪大了，喜欢思前想后，见华沂形影不离地带着那吃饱了就睡的亚兽少年，特地考察一番，结果发现那少年哑得很有个性，完全我行我素，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兴趣，两人之间……就目前看来，是没有半点暧昧情愫的。

老瞎认为，如果华沂有那个意思，一定是还没得手，于是为求做事周全，他特意嘱咐长老，不光买了女人，还买了几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亚兽人。

等到秋狩节的那一天，这群漂漂亮亮的男人女人排成一排，在一起一跪，任人挑选的架势，把华沂也给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大长老肯为了他下这么大的本钱。

秋狩节乃是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整个大陆上最盛大的节日，是所有人的狂欢——除了大长老的十几个磨刀霍霍准备杀人的心腹，其余人都诸事不禁。

于是夜色一降临，人便不是人了。

华沂被一男一女两个人纠缠，又不得不敷衍，他一眼瞥见长安一个人打着哈欠、没睡醒似地坐在火堆旁边，便不知为什么，忍不住要找他的碴。

华沂轻轻推了身边的女人一把，指着长安道：“那是我的小兄弟，自己怪没意思的，你去陪他坐坐。”

长安闻言，呆呆地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女人本来不情愿，一眼看清少年映在火光中的脸，顿时愣了愣，随后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长安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突然凑过来，眼见她越来越近，还以为她要坐在这里，便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座。女人被人贩子调/教了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怪不怪，还以为他是害羞，便呵气如兰地将胳膊搭在了长安的肩膀上，长长的手指点着他的鼻尖，笑嘻嘻地问道：“小兄弟，多大年纪了？”

长安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看那点在他鼻子上的手指，险些对在了一起。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生生把长安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往后一退，正襟危坐地皱起了眉，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了他的刀柄上。

可别人又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摸一下他的脸而已——北释和阿妍都摸过他的脸，虽然他们的摸法都没让他觉得这么别扭过——他的脸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摸都不能摸一下，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拔刀。于是长安只得浑身紧绷地随着女人靠近往后退去，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跟女人大眼瞪小眼。

女人见他有趣，一边娇笑着扭动着腰，一边逼着他往后退。

把华沂笑得直捶地。

长安脑后没长眼，慌不择路地退着退着，便不小心坐到了一个人脚上，那人轻轻地“啊”了一声，长安悚然回头，发现是一个妖娆得不像男人的亚兽男子，他正坐在同行的一位兽人身上，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衣衫半退，腰肢正像一条蛇一样地扭动着。

兽人和亚兽同时转过脸来看着这漂亮又冒失的少年，兽人眼睛里突然冒出诡异的亮光，重重地顶了一□上的亚兽，亚兽嘴里发出一声拉得长长的又甜又腻的轻吟。

那声音有如实质似的擦过长安的耳朵，长安一激灵，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样蹦了起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女人却趁机爬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长安忍无可忍，眼皮直跳，正要抬腿一脚将人踹出去，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挥开女人的手，解了长安的围，若无其事地笑道：“行了姑娘，他还小，别欺负他了。”

然后他又带着笑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兽人，将长安捞出了火海，那兽人接到警告，终于颇为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华沂从身后拎起长安的腰，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这少年脖子上竖起来的汗毛，忍不住凑到他耳边笑道：“怎么，没见过？你不会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长安颇有常识地说道：“我知道，他们在生娃娃。”

“哎哟，”华沂听了啼笑皆非，只得表扬了他一句，“你知道得可真多。”

他故意背对着巨山长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长安，叫人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他亲密地抱着这个少年在低声说话似的，然后男人的笑容淡了下来，嘴唇几乎不动地轻声对长安说道：“老鬼要杀我，若我没猜错，今夜过了就会动手。”

长安神色一凛。

华沂的表情却很平静，依旧用细如蚊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一路上我没让他们找到机会，想必是把老东西逼急了，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找来这么多人做戏，多半是老瞎那个狗东西给出的主意，不过我也不怕，我几个朋友在洛桐的部落里，想必已经有对策了，但不知道他们能否赶到，若是今夜动手，我一个人恐怕是应付不来的，到时候多依仗你了，兄弟。”

长安听了，点头“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别的表示。

华沂知道，他和这个少年大半个月以前还是陌生人。然而他当机立断地把信任交付给了对方，仿佛是用了壮士断腕一般的决断和勇气。

十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个河边的幼童那清澈的笑容，华沂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这个人也不值得相信，那么他觉得自己头十几年的生命，简直是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小心。”华沂搂住长安的肩膀，耳鬓厮磨一般地凑在他耳边说着话，脸上还带着仿佛沉醉着什么的笑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24、第二十四章混战

奉酒的女人头顶着比她脑袋还要大的酒壶一步一颤地走了过来，双膝跪地，让狂欢的人们从她的头顶取走酒壶自己满上。华沂提起酒壶倒了两大碗，侧身对一直贼眉鼠眼地往这边望的巨山长老举起酒碗示意，十分豪迈地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算是敬了他，然后又端起了第二碗。

长安一闻到那酒水熟悉的味道，立刻想起他砍了几年的树，顿时抬起手止住女人往他手里送酒的动作，摇了摇头，说道：“多谢，我不要。”

奉酒的女人将装着酒壶的盘子抬起来，微微欠身后退到一边，等着其他人召唤，华沂闻着酒香，爽快地叹了口气，感觉数月以来胸中提着的那口气确实放下了不少——老瞎要借这时候杀他，实在有些道理。

他斜着眼看着长安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道：“男人怎能不喝酒？不喝酒的男人长不大。”

长安漠然地垂下眼，手掌透过行李包摩挲着他的马刀，懒得与他发生口舌之争，便把华沂的话当成了过眼云烟的一个屁。

华沂两口黄汤下肚，变得比平时还话唠——这一点他实在跟北释像一个阿妈生出来的。

他端着酒碗晃了晃，感觉鼻子里出的气都似乎比平时热上一些，便对长安轻声说道：“也是，你还小呢……人长大了，血就容易冷，女人的血可以冷，但是男人的血不能冷，冷了就动不了刀、杀不动人、也见不得血了，得靠这口酒，才能让人的血重新热起来。”

长安欲言又止。

华沂好脾气地道：“有话你说。”

长安便脱口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事？”

华沂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手一伸，揽住长安的肩膀，粗鲁地往怀里一带，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答非所问地笑道：“我看你很顺眼，做完这档子事，我们便会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要是没别的事，不如跟着我们走吧？”

然而长安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和一群人哇哇大叫的声音。

乐师开始敲击起野性的鼓点，人们纷纷往中间聚拢而去，长安与华沂两人便被挤在了人群中间，被推着往中间走去，只见火堆包围圈中间，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随着鼓点跳起了舞。

其中一个男人口中发出怪叫，脸红脖子粗，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一股的酒气，不一会，他便开始撕扯起女人的衣服。

女人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火光下她的皮肤如蜜，上面流淌着淡淡的光华，一双大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缠在男人身上，腰肢和手臂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人们将他们围成了一圈，他们跺脚，喉咙中和着急促的鼓点发出啸声，只见那对男女毫不顾忌地当众纠缠在了一起，场中另外两个男人一边跟着兴奋地大呼小叫，一边凑上去抚摸女人的大腿和胸口。

乐师打起了更为杂乱无章的鼓点，周遭整个是一片狂欢，就像是野兽们集体到了发情期，空中涌动的尽是躁动与欲望的味道。

一个赤/膊的兽人跳到中间，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碗酒，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胯/下一块兽皮，露出满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皮肉上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水，亮闪闪的，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做出猩猩一样的模样，随后呛啷一声，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了一柄尖刀，拿在手里耍了起来。

一只惊慌失措的角鹿被人绑着，抬了进来，拿着尖刀的男人大叫着，一刀结果了那头角鹿，然后极有技巧地放出了它的血，双膝跪地，捧住了装着热血的大碗，喝了一大口之后，他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兽人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唱起了听不清词的曲子。

场中其他几个人也凑了过去，用鹿血往自己的身上浇，手舞足蹈，简直像是一群怪物。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华沂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长安的腰，将他带进了怀里，躲开了一个盯着长安似乎故意撞过来的兽人，并且嘱咐他道：“别动，老东西在往这边看。”

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最怕别人碰他的腰，痒死了，可一时又别无他法，只得用了应对挨揍时的办法，将腰上的肌肉绷到了极致，僵硬成了一个人柱。

同手同脚、面色紧绷、在一片狂欢的背景里不苟言笑到了好笑的地步。

他的反应实在太有趣，华沂觉得自己的面皮也快绷不住了，然而他还是虚虚地放开了手，以防碍着长安的动作。

然而两个人的身体毕竟贴得极近，华沂在一片淫/靡的气氛中，骤然嗅到少年身上清新干净的气味，他不知道是周遭这个氛围，还是多喝了的两口酒的缘故，竟然有些口干起来，心里奇异地一荡，几乎是一下悸动了。

或许对比太过强烈的缘故，华沂这样告诉自己，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做出一副仿佛喝多了酒，挂在长安身上的模样，默默留心着那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靠拢而来的兽人。

真看得起我——他埋在长安肩膀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乐师的鼓点越发快，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在兽人的动作下口中发出高亢的声音，潜伏在暗中的杀手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越来越靠近。

场中的舞蹈与交/媾的男女似乎将整个气氛推向了高/潮，舞蹈的人手中的尖刀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生疼。

华沂摇摇晃晃，似乎是站不稳当，忽地一闪身，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在了一个奉酒的女人身上。

奉酒的女人端着酒壶，本就走得小心翼翼，不大稳当，被华沂这重重的一撞，便直接“哎呀”一声摔倒了，大酒壶砸在了女人的脚上，酒水泼得四处都是，旁边一个被买来亚兽猝不及防地被泼了半身，跳了起来，一个醉醺醺的兽人哈哈一笑，拦腰抱住了他。

就在这时，华沂的余光瞥见了寒光。

只听那亚兽突然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惨烈的惊呼，整个人剧烈地挣动了一下，然而他的惊呼和胸骨断裂的声音，在那吵闹的人群和急促的鼓点之间显得那样微弱得不值一提。

亚兽的胸口上突然伸出了一只兽爪，那兽爪一下便贯穿了他的整个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内脏，随后没有丝毫停留，借着亚兽身体的遮蔽，一把抓向华沂。

华沂的腰往后弯去，手中的酒碗脱手而出，砸在了那兽爪之上，酒水四处乱溅，一时间眯了人的眼，他反手抽出九寸刀，顺着自己的动作自下而上撂去，看起来就像是站不稳的

醉鬼挣扎着站住似的，刀却又准又狠，那兽爪被割下了一半，血溅出了一尺来高。

但于此同时，华沂身后突然露出了一把弯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潜过来的兽人猛地窜起来，意图从他背后偷袭。

然而那偷袭者眼前突然黑影一闪，他一抬头，惊愕地发现一把巨大的马刀从华沂的脑袋顶上横了出来，架在了他弯刀之下，刀柄却握在那个吃货睡神附体一般的亚兽少年手里。

他还没惊愕完，长安突然双手往下一压，将马刀整个撬起来，“啪”一声，反压在了弯刀之上，雪亮的刀刃顺着弯刀往下滚去，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兽人手中的弯刀被那自上而下的大马刀压得动弹不得。

若是掰手腕，兽人战士知道对方绝不是自己的对手，然而马刀重逾百斤，借了这种大兵刃的东风，那一压之力，绝不是凭一把弯刀便挡得住的。那一刹那，战士的直觉告诉这个兽人战士，他应该立刻松手弃刀。

然而他没有。

在一个清秀单薄的亚兽少年面前弃刀，他做不到。

那兽人战士一声怒吼，骤然撤去腕力，虚晃了半身，使了个巧劲，抬起一侧的肩膀，将弯刀往一侧别去，马刀是好东西，从重量上可以将其他武器都压制住，但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它毕竟笨重，只要卡住它的刀刃，那亚兽少年不管是个什么怪物，都非得脱手不可。

刀刃与刀刃撞在一起，几乎撞出了火花，可兽人战士在动手的那一刹那，突然汗毛倒竖，他一提起自己肩膀，便感觉到了那柄妖异的斩马刀仿佛成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有生命似的，刀刃上划过森冷的杀意。

那杀意仿佛无孔不入的蛇蚁，将他整条胳膊罩在了里面。

兽人战士握着弯刀的手终于被迫松开。

不过也没有离躲远，就在他松手的时候，那本该笨重的斩马刀便如影随形一般地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瞬间的破绽，一刀便砍下了他的手。

兽人大声咆哮，女人和亚兽四散奔逃。

狂欢场彻底被人血涂成了殷红颜色。

华沂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从地上捡起酒壶，直接对着那大酒壶的壶嘴喝了一口，目光清明地望向巨山长老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老瞎，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狠意，然后他忽地一笑，说道：“哟，终于肯撕破脸了？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这一出戏，大长老阁下可真是炉火纯青。”

巨山长老一招手，兽人战士们集体围住了两人，冷冷地说道：“交易是你和洛桐做的，不是我做的，我背什么信、弃什么义？那样为了一个死了的婆娘玷污自己荣誉的男人，也配做首领么？”

华沂问道：“这么说，配做首领的另有其人了？”

巨山长老说道：“我在部落里做了二十年的大长老，从洛桐的父亲做首领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如今，对部落的贡献从来大于首领，自然当仁不让。”

华沂笑着摇摇头，指着他对长安说道：“长见识了没？我担保你活到这个年纪，肯定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长安将马刀戳在地上，觉得这位大长老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事，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当个破首领而已，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华沂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这一动，距离他最近的兽人立刻遭殃——兽人们战斗从来大开大合，刀剑大都来自打猎的经验，哪里见过亡客们那种形如鬼魅的暗杀术？

华沂几乎是一步杀一个人，所到之处简直无人能抵挡，长安虽然对他们这样的争权夺势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他觉得自己既然应了华沂一声“多关照”，便应当尽忠职守。

他紧随其后，牢牢地守住了华沂的后背。

旁人本以为这少年手中的斩马刀是为了弥补他身量不足，对付巨兽与野外的大家伙用的，在人群中定然施展不开，然而长安却将斩马刀的刀柄当成了一根灵巧的棒子。

抡圆了可以远击，贴着刀刃处双手捏住，便可以近战。

刀就是人，而他整个人，也便是那把刀。

这时，在混战中，华沂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地深处传来震颤，遥远之地奔涌来了人声。

不过片刻的光景，那声音便已经近到了每个人都能听得见的地步了。

25、第二十五章生死相交

巨山长老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华沂这样难对付，更没有料到那位只会傻吃傻睡、连个人话都不会跟人说的亚兽少年居然更是难对付。

斩马刀的攻击范围极广，如果不是长安要顾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华沂的后背，在人群中的破坏力可能还要惊人——难道全天下的亚兽怪物都被银牙碰到了么？

大长老的神经本就崩到了极致，一听见这紧紧逼至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整个人便是一激灵，脑子里“轰”一声，他知道，这是节外生枝了。

然而紧接着，这边混乱得斗成一团的人便都看清了那远远奔驰过来的人马究竟来自哪路，那些人带着人骨旗，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大长老先是悚然一惊，但随后却又是猝然一喜——来的是幽灵部落！

幽灵部落的人不事生产，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只会四处流窜、烧杀抢掠，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巨山大长老放□段去勾结了他们，此刻自然屈尊降贵地也把他们当成了盟友。

整日里杀人和整日里打猎的兽人战士不能同人而语，在大长老眼里，他们来得正好，这几十个悍匪，就算是车轮战，也能把那两个人堵死在里头。

可是大长老还没来得及高兴完，一支长矛便不知怎么的，从那些人后面凌空射来，正中幽灵部落的悍匪中其中一只巨兽的大腿，巨兽正从山坡上往下跑，刹不住脚步，猝不及防地整个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像个杀伤力巨大的球一样，撞翻了他的好几个同伴。

大长老这才注意到，那人骨旗子的长度不大对劲，竟然是已经折了一半。

他一把拨开身边的护卫，化成人形，跳上了一个兽形属下的身上，急火火地远远眺望过去，登时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大长老这才发现，那样的声势，不是这几十个人发得出来的，这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幽灵部落的悍匪们分明是被人撵着走，后面喊杀声已经震天，长矛箭矢如同雨点似的自高而下。

可怜大长老一把年纪了，不过眨眼的光景，心里大起大落几次，已经快要找不着北了。

大长老情急之下的登高望远，让他整个人成了个活靶子，华沂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突然一把扣住一个人群中慌乱逃窜的亚兽的脖子，那亚兽腿一软跪下，华沂一脚踩上他后背，借力凌空跃起，在一个将落未落、极其刁钻的角度，将九寸刀脱手甩出。

几乎是毫无悬念地穿过了大长老的喉咙，也让他在落地的时候失去了武器。

刀剑和兽人的兽爪纷纷而至，自他头顶上压下来，从华沂的角度，简直是不见天日，他若是不动，就会被剁成肉泥，即使是化成兽形，也会被生生地压到地下。

然而一直与他如影随形的马刀，却精确无比地抓住了一瞬间兵器间的缝隙，自一个兽人的爪上软骨中穿过。长安将刀柄压到极致，加上了他自己的重量，将刀锋处高高翘起，竟生是叫他架住了这一击。

然而却也只有电光石火的片刻，长安从来是借马刀的“重”压迫对手，这回别无选择，反而是自己承受了马刀的重量，他的手在压刀柄的时候就已经在发抖，那刀刃上传过来的万钧之力叫他几乎是立刻便脱了力，右腕的关节登时错开了。

长安被迫松了手，马刀刀刃一侧重新被压下。

他却并没有失措，原本触地的刀柄一端往上弹起，他目光不离华沂，侧身一步往后仰去，用肩膀将刀柄撞偏了一个方向，刀刃几乎是擦着华沂的头发横扫了过去，直捅过了一个兽人的身体，刀柄却刚好落在华沂手上。

华沂立刻伸手抓住，一弯腰，将马刀自自己后背上别过，一下抹了几个人的脖子，同时呛啷一声撞飞了砸在他背后的弯刀。

他并不恋战，以马刀开路，回身拎起长安，刹那间化成兽形，把人和刀一同甩上自己的后背，不过几步，便突出了重围之外。

于此同时，从山坡往下跑的幽灵部落终于以一种屁滚尿流的姿态到达了山谷，不负众望地冲进了这些巨山部落的叛军人群中，一时人仰马翻，什么情况都有，乱成了一团。

老瞎目不能视，虽然是个兽人，但战斗力基本等于没有，他本来趴在一个兽人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甩了下来，回头土脸地摔在了地上，这时，他听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熟悉的号角声。

那是巨山部落在战争的时候，召唤勇士们冲锋时所用的牛角号。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那对面的山头上迎风招展的巨山旗帜，看不见为首的洛桐带着本应被缠住的巨山一干勇士们冷冷地看着这边，也看不见洛桐突然一挥弯刀，那百十个的执剑半兽形战士和咆哮的巨兽们呼啸而来，和那些追着幽灵部落的人形成了两面夹击的形势。

但老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人给坑了。

这场战斗结束得仿佛秋风扫落叶一样。

长安没见过这等阵势，呆呆地单手搂着他的刀，还没想起来把自己的手腕归位，战斗就已经尘埃落定。

幽灵部落的悍匪以及巨山的叛军一个不漏，全部伏诛。

那幽灵部落后面的追兵带着几种不同的旗子，看起来是几个部落的联盟，巨山首领洛桐走上前去，对那些追兵郑重地弯腰行礼，口中说道：“从我的部落里出的叛徒，惹来了贪婪的豺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几个部落的联军互相看了看，中间走出一个面带悲痛神色的男人，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回了个礼，说道：“我们回来晚了。”

然后他低下头，似乎在勉强抑制着什么，嘴角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半晌，才又道：“仇人已经死了。”

众人便都明白，男人这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没有迁怒别人。

接着，男人走到华沂面前。

长安这才从华沂背上跳了下来，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抬手“嘎啦”一下，利落地复位了自己的手腕。

华沂化成人形，只见那男人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你救了阿叶，以后就是我卡佐的朋友，也是我们黑鹰部落的朋友，如果你有事，告诉我们，或者找人传个信，我们都可以为你去死。”

华沂抬眼望去，远远的山坡上，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只巨兽的背上，正是他救下的那一个。

卡佐说完，用力拍了拍华沂的肩膀，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洛桐身后一个人突然出声，那是个温和好听的男声，仿佛一缕清风似的，和这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只听那人说道：“卡佐兄弟，不忙走。”

长安无所事事地看热闹，循声望去，几乎吓了一跳。

那人脸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花绿绿一圈一圈的，活像个五颜六色的杂毛大鹦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脑袋上戴着一个足有两尺高的帽子，就像在头上顶着个塔，下面还用兽皮围着，上面就完全软塌塌的了，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好像个会行走的大灯笼。

只听华沂轻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丢人到了极致，几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道：“索莱木。”

“大灯笼”往前一步，直接走到了与洛桐并肩的位置，说道：“黑鹰部落这回遭到了大难，到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不到二十个出门打猎的兽人和一个没成年的姑娘，要怎么过下去呢？”

卡佐脚步一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大灯笼”索莱木便弯下腰，用他清风般的声音诚恳地说道：“加入我们一起生活吧，你们可以搬到河那边的沃土上，接管这些害死你们亲人们的叛徒的财产，巨山对你们会像对家人一样公平热情。”

卡佐愣了一下，随即表示要和自己的族人们商量。

于是当夜，住在不远处的几个部落相继散去，卡佐与洛桐等人便要在这个山谷中留宿休整一宿。

华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和洛桐将任务交待了，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他却不忙交接部落的事，而是抬头看向长安，那少年依然不往人堆里凑，颇有一点不合群，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果子，正自己啃得不亦乐乎。

华沂突然一笑，向他走了过去。

长安正坐在一个小火堆旁边，华沂人高马大地往他面前一站，几乎挡了他的光，他抬起头来，听见华沂说道：“和卡佐一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长安吃东西谈不上文雅，一口咬掉了果子的一半，撑得一侧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你就是我华沂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或者找人传信，我可以为你去死。”

番外一天下第一刀

世上最好的刀，是一把尖刀。听说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连学步的小孩也拿得起来。

因为薄，所以阻力极小，拿在手里，能快到人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也因此极其锋利，能把一根头发丝纵向劈成三段，也能将人的脑袋砍下来，人却要走出十几步以后才能发现自己尸首分离。

这把刀是真实存在过的，它的主人曾经带着他走过了整个大陆。

它的主人生在森林覆盖的北方大陆，去过被冰原覆盖的极北，也走到过连着大海的东境，在一块礁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甚至他还到过城邦林立的南方、以及南方的再南方……

刀主人是个兽人，却只在搬东西干重活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化兽，他喜欢以人的姿态出现，天生的爪牙都被他藏了起来，当他不言不动、不露出兽纹的时候，简直就像个略微高大些的亚兽。

他是个刀客，从来认为，最好的刀只需要一侧有刃，刀背是什么，刀柄是什么，有多重，有多宽，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腰间的凶器就是那么的柔弱，轻轻一掰就断，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仍然是天下第一刀。

这把刀历经风霜，斩断过无数人的脖子、撕开过无数猛兽的咽喉，每一个凹槽里都有染血的魂魄浸润。

然而有一天，它还是断了。

世上没有什么刀可以永远不断、不卷刃，纵然出身再不凡、主人再爱护，它总是一种收割性命的凶器。

老人说，这些东西本是普通钢铁打造，但从被打造出来到报废不能用，终其一生，都沾满了煞气和戾气，因此有了生命。也因此……总有一天，它薄成一片刀背会难以承受，所以总是无法长久。

最好的刀，总是会断在它的主人手里。

青龙部落的大长老一直记得那青年人的模样，青年被带到大长老面前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肩膀上站着一只好像通灵性的鸟，叽喳乱叫着。

青年一条腿断了，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胸前，不自然地扭曲着，他们只能把他抬进来，然而他恍然未觉，只是低着头看着他那把断成了两截的刀，出神。

大长老看了他那把断刀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能怠慢的人，他嘱咐部落里的人把他当成贵客，又找了医师去照顾他。

照顾了几天，医师告诉大长老，这个男人腿上是新伤，骨头断了，接上还能自己长好，可是左手却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算是废了，以后恐怕再也做不了什么精细的事了。

青年男人看样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在青龙部落里住了五六天，为人虽然略显冷淡，却十分有礼，大长老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除此以外，他便一直在那里摆弄他断了的刀。

大长老只看了一眼那刀柄，便明了，问道：“你用的是左手刀？”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绑成了一团，却麻木得不怎么感觉得到疼的左手，轻轻地点了下头。

大长老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突然开了口，他说道：“长老，你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你说人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可笑的错路上走呢？为什么有时候，你觉得花好月圆，却偏偏没有一个好结果呢？为什么待你好的人，你总是要忽视他，总觉得是理所当然，日复一日，平淡得连想也想不起来，偏偏那些辜负你的，才是叫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恨得刻骨铭心呢？为什么我们能记得住的都是不好的事？”

大长老愣了片刻，手中习惯性地把玩着他已经摩挲旧了的骨牌，说道：“也许是因为稀奇吧？”

男人奇道：“稀奇？”

大长老道：“你平生遇到的都是好事，所以碰上一两件坏事，就会记个刻骨铭心，反过来呢，如果你平生遇见的都是坏事，碰上一两件好事，也是一样。兄弟，人和刀是不一样的，便是那些马上用的弯刀，看似盘旋而出，其实刀刃走得也是直线，可人不一样，人如果给蒙上眼睛，走着走着，就会走成一个圆。走着走着，你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还能分得清对错，说明你还不赖。”

男人沉默下来，用没有受伤的指尖摩挲着断刀的刀背。

大长老接着说道：“我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这小小的部落，论见识，比不上你走南闯北，只是我老头子年纪一大把了，走过的圆多了，慢慢地也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想得开了，也就没有青年人那么多的困惑。”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轻声说道：“算了吧，不走了，我腻了。”

他对着大长老伸出手，问道：“给我看看你的骨牌行么？”

大长老将骨牌丢过来给他，男人用手掌托着，指尖划过那古拙的刻痕，将背面刻的字念了出来：“长安……长安，可真是个好愿望。”

他说完，用小匕首在断刀的刀柄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随后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走到已是大雪纷飞的外面，口中说道：“我这刀，是九天外落到地上的神铁打造的，生而不凡，断也不该断得无声无息，我借你的‘长安’当个剑铭，行么？”

大长老便看着他跪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断刀埋了。

生得石破天惊，死在无名冢。

不知为什么，大长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意，仿佛那被男人一捧土一捧土、混着大雪埋起来的不是一把废刀，而是个行至末路的绝世英雄一样。

男人自此便留在了青龙部落，他的腿渐渐地长好了，开始行动自如，也不再那么满身是刺，开始笑脸迎人，混熟了，众人只觉得这人喝酒扯淡无所不精，也是个颇为性情的汉子。

他平时便跟着武士们出去打猎，或者跟着医师学习草药的用途。

他的左手依然不大能吃得上力气，大长老一开始担心，然而后来发现，即使这个男人只剩下一个不大习惯的右手，他也依然是最有本事的勇士。有本事的人，谁都佩服，他很快融入了这个部落的生活……只是大家跟他熟归熟，却总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部落中有大的庆典，他从来都只是露个面、喝完酒就走，不多停留，除了大长老，和谁都是点头之交，面上过得去，有漂亮的未婚姑娘偷偷喜欢他，托人去探他的口风，叫其他小伙子眼红了好一阵子，却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推了。

他每日闲下来，有时候会找大长老坐一会，听大长老唱一些古时候传下来的旧歌谣，要么就自己一个人跟他的鸟呆着——坐在屋子外面的一个小土包前面发呆喝酒，或者默不作声地锻炼着自己仅剩的右手，这个时候，这个爱说爱笑的男人就会显得心事重重，往日里温和的眉目里凝着说不出的煞气，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凶兽，偶尔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也能让人心惊胆寒。

至于男人叫什么，他仿佛提起过，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叫他“用右手的那个”。

直到春夏过去一轮，北方大陆又迎来了冽冽寒冬。

这一天，有一群人找到了青龙部落，当班的守卫通知了首领和长老们，没敢放他们进来——来的一水的兽人汉子，身上带着铁甲的护具，一个个眉间都杀气腾腾，虽然言语还算客气，声称来找人，可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守卫只有两个人，都刚成年没多久，紧张得要命，唯恐对方突然发难。谁知这些人竟然好说话得很，不让进就不让进，安安分分地原地坐了下来，等着他们的首领和长老。

首领很快带着一众长老出来，刚好，这一天部落里的勇士们都出去打猎去了，首领不愿意起冲突，于是客客气气地问道：“诸位来，是要找谁？”

领头的人头上已经落了一层小雪，看起来就像白了头发一样，他低下头，用有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口气说道：“我听说北释到了这里，他是我兄弟，我们一直在找他。”

首领听了这话，莫名其妙，问长老：“北释？北释是哪个？”

大长老低声道：“就是‘用右手的那个’。”

这话原本是没什么，十个人有八个人都是用右手的，可对方那一队人听了，却顿时都变了脸色，领头的那位甚至有些失措，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道：“他……他的左手怎么了？”

大长老道：“治不好了，他今天外出打猎了，也应该快回来了，诸位要是不介意，可以到里面等，实在太冷了，我叫人给你们烧一壶热酒喝。”

领头那一个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愣了好半天，才摇摇头，谢绝了大长老的好意，说道：“多谢你们，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首领和长老们见人家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劝，寒冬腊月的，谁也不愿意陪着这群远道而来的疯子在这挨冻，于是转身要回去，那领头的人却叫住了大长老，问道：“长老，他的左手，是真的……”

大长老说道：“治不好了。”

那人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不再吭声。

可是那一天，北释却没有跟着打猎的勇士们一起回来，他似乎先得到了消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只有跟他一同出去的人带回了一只大鸟，那鸟像是认识这些已经快要化成雪人的男人们，不等人说话，便扑腾着翅膀蹦到了领头的男人肩膀，用脸亲昵地去蹭男人已经冻得发青的下巴。

跟他一同出去的人指着那只鸟说道：“哦，这鸟是你的啊？用右手的那个兄弟说了，叫我跟鸟的主人带个话，他说他没脸见你，就走了，你也不用找他，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叫这鸟去带个话，他必定百死不辞，要是没事，就不要找他了，不然下次你就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嗯，还有什么？”

年轻的兽人勇士抓了抓头发，想不起来了，于是摊摊手：“没了。”

那些找来的人在天黑之前，便失魂落魄地走了，守卫看着那大鸟被领头的人抱在怀里，坚实的手臂替它挡了风雪，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大长老终其一生，都再没有见过那个“用右手的人”，只是偶尔到他住过的小屋前面转一圈，看看那无名的刀冢，感慨一番——以后再没人听他唱那些词句不通、来源不详的古老歌谣了。

26、第二十六章恐惧

长安没应付过这样的情况，华沂这么一本正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长安苦恼地嚼了一会嘴里的果子，觉得把华沂晒在那里似乎也不大好，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崩出句话：“你不用死……嗯，不用谢。”

可他说完，依然认为自己说得不大好，但显然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于是埋下头去，嗷呜一口，把剩下的半边果子也咬了下来，塞住嘴，不吭声了。

华沂居高临下地看着长安，风餐露宿，少年的头发早就滚乱了，尾端一根已经旧得发白的发带摇摇欲坠地缠在头发里，不见头尾，难舍难分。

长安垂下了眼，在一片火光之中，那侧脸便显得分外清秀柔和。

华沂走过很多的部落，见过很多首领的老婆女儿、以及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乐师，这一刻，却感觉他们都没有这返璞归真一般的少年来的好看。

是顺眼极了的那种好看。

华沂这样想着，突然对远处的索莱木一招手，那位“大灯笼”瞧见了，态度怠慢，并不急着过来，先是风中凌乱似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没有骨头似的爬起来，摇头摆尾地走了过来。

然而下一刻，他瞧见了被华沂挡住了长安，眼睛立刻一亮，带着他那一身疯疯癫癫的行套猛地往前一扑，一张五彩缤纷的脸几乎贴上了长安的。

长安猝不及防间对上这样一个大怪物，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放在地上的手隔着行李包抓住了刀柄，跟索莱木大眼瞪小眼起来。

好在索莱木很快就被华沂揪住后脖颈，像拎鸡仔似的给拎起来丢在了一边。

索莱木就着华沂的手，在地上细脚伶仃地转了大半圈，终于晃晃悠悠地停住了脚步，再一次转向长安。

长安就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特别，好像不是很清明，里面浮着一层雾似的，叫人乍一看，还以为他两眼的焦距没有对上。

索莱木就用这种迷雾蒙蒙的目光盯着长安看了一会，说道：“好刀。”

长安的马刀已经被他卷进了包裹里，正横在他身后的地上，索莱木这句话，却是看着长安这个人说的。

“屁话篓子。”华沂坐在火堆旁边，不满地抱怨道，这时少女阿叶走过来，用一个奇怪的大片叶子包了一整只鹿腿，递给他们，然后微微低了下头，又悄悄地走了，华沂道了谢，闻了闻那片大叶子，奇道，“这是摩柯叶，止血的——黑鹰那边竟然还有医师剩下？”

索莱木掏出小刀，利索地将鹿腿片了，穿成了几串，又把树叶拧过来，汁水挤在上面，随口道：“你救的那个姑娘就是。”

华沂吃了一惊，说道：“是么？这么年轻的医师？”

索莱木照顾着烤肉，他一个人翻着好几个大烤串，竟然还十分游刃有余，一点也看不出手忙脚乱，可见吃的本领十分到家，不一会，肉香便从他手中飘了出来，他慢吞吞地说道：“那个姑娘名字叫做阿叶，原来是黑鹰首领的女儿，还有半年便成年了，是黑鹰部最好的医师，又和他们族的第一勇士卡佐订了亲，你说她珍贵不珍贵？”

索莱木摇摇头，感叹道：“你这傻大个，还挺会救。”

华沂毫不客气，一巴掌按住他的脸，把他掀了个倒仰。

医师确实是十分重要的资源，那些纷繁的草药和药性，非得聪明的人才学得会，而且自己领悟是没门的，只能师从其他的老医师，便是想学，也要找到门路才行。

过了片刻，华沂又突然想起来，奇道：“不对，你怎么知道？你一个男人，没事把人家姑娘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索莱木用万分蔑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口中道：“吾乃诸神使者，无所不晓，干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华沂对“诸神使者”干脆利落地说道：“呸！”

“不开化的蠢人，简直愚不可及，”索莱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胳膊肘打了华沂一下，“自己拿着肉串，还想让我伺候你么？”

然后他又火速换了一副温和嘴脸，挑了挑，递给长安一串最嫩的肉，像哄孩子似的，眉开眼笑地说道：“来，拿去吃。”

肉香而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长安立刻认定了，这个索莱木是好人。

这时，华沂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索莱木说道：“所以你早知道巨山长老勾结幽灵部落的事？”

索莱木见他说这话竟然丝毫不避讳长安，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丢掉果壳就开始啃肉串的少年一眼，随即竟也不避讳地小声说道：“你当我是洛桐那个一把年纪活到女人骨头里的糊涂鬼？巨山部落有多少财产？当中的多少水分？进了谁的裤腰里？这是我当时跟你们分开，跟着洛桐回部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武库里突然之间少了那么多家伙，封存的肉干去了一多半，珠石和一些珍宝却一个子儿也没少，反倒是贝塔跟账面对不上，你说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

华沂皱了皱眉。

索莱木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我们凭空接手部落，虽说是公平交易，但部落里也毕竟有不少不服你的人，我是想，与其将来三天两头和这些人周旋，不如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算了。”

华沂瞪着他，用更低的声音呵斥道：“胡说八道，我听说山溪陆泉都挂了彩，你一下子给我把巨山部落剔掉了一半的人，想给我留个空壳子么？”

索莱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不是有黑鹰的人么，都是好的战斗力，他们加进来，不比留着那群跟你不一心的废物强？你少打我的岔。”

华沂丝毫不在乎这个亚兽的言语冒犯，他皱着眉思量了一会，问道：“哎，等等，神棍我问你，你又为什么知道黑鹰部落会……难道这也是你拜的那些神仙告诉你的？”

索莱木对天翻了个白眼，大口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难道不会看地形？你难道不知道黑鹰部落在山口处，有每到秋狩节的时候要用大骨兔的头骨当酒樽，每年这个时候会派出最好的猎人去追捕大骨兔的事？地形方便内部又空虚，若是幽灵部落此时来了，你说会怎样？”

华沂确实不知道——谁会有那么无聊，连个小部落里鸡毛蒜皮的风俗都记在心里？

所以登时叫索莱木给说得哑口无言，他见长安转着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有点丢面子，反驳不过索莱木，于是便犯了坏。华沂对满嘴油的长安一笑，说道：“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完，这无聊至极的男人便一把将索莱木的帽子抢了下来，露出了对方那一头被帽子压得扁塌塌、参差不齐的头发，只见索莱木头顶上竟然还有一个朝天厥起的小辫子，上面不知为什么，竟插了一根土黄色的野鸡毛，在夜色里随风摇曳，端是异常风骚。

索莱木顿时勃然大怒，有心扑上来跟他厮杀一番，又知道自己战斗力不足，于是指着他跳脚道：“我那帽子是天空之神给的！你大不敬！大不敬！今天晚上必然会倒霉的！”

华沂哈哈大笑，用一根手指转着他的帽子，说道：“拉倒吧，当谁不知道呢，这是你找老裁缝做的，老亚兽上了年纪两眼昏花，缝了个破帽子左右都不对称，还天空之神……哈哈哈哈！”

索莱木叫唤道：“你懂什么？天空之神的帽子本就是不对称的！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代表一边是日一边是夜，虽不平衡，却能因此周而复始……”

这时，长安看着他那离经叛道的脑袋，突然冒出一句：“那野鸡尾巴毛又是个什么神？”

索莱木哽住。

片刻后，亚兽好听的声音变了调子，“嗷”一嗓子响起来：“你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不开化的野人！”

当夜，黑鹰部落送来了酒，他们借着着战场，留了勇士护卫，其他人将酒水洒在山谷里的一条河水中，又将仇人的头颅放在火上烧烤祭天，哼唱起年代久远的送别歌谣，然后便开始喝酒吃肉，在悲愤与悲伤中庆祝仇人死亡，围着那火上的头颅跳舞。

华沂似乎是极其放松——可能有点放松过了，酒喝了不知几大壶，随后竟然应了索莱木的诅咒，一脚踩空，滚进了河里。

他被凉水一激，本来还有的几分清醒变了质，仰面漂浮在河水中，望着那漫天缎子一般的星斗，突然有一点不知今夕何夕。

这时，他的衣领被人勾住，华沂回头一看，只见长安蹲在河边，用他那大马刀的刀柄勾住了自己。

少年那一丝不苟的表情奇异地让华沂在冰冷的河水中暖和了起来，他于是便这样放松了自己，任由对方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拖回了岸上。

华沂闭上眼睛，闻着那空气中传来的各种味道，听见长安用拨火棍毫无章法地拨动着火堆的声音，一会觉得好，一会又觉得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他这么高大善战又狡猾的一个人，看起来强得要命，别人听着他的名字都会闻风丧胆，却总是在恐惧。

亡客的路太难走，华沂总是希望能多一些朋友，对待朋友，他从来都是仗义无二话，时至今日，他的朋友有索莱木，有为了这趟任务仍然在巨山部落养伤的山溪陆泉两兄弟，还有散落在整个大陆上，听到他传信以后便愿意替他办事的人。

以及这位……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小兄弟。

他觉得欣慰又快乐。

然而每一次，当他觉得朋友太好的时候，心里就会生出这种恐惧——仿佛黑暗中会有一把尖刀冒出来，一下捅进他的心口一样的恐惧。

金?沙?电?子?书

27、第二十七章庆典

黑鹰部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加入了巨山中。在他们回到了巨山部落的第二天，洛桐的病鬼儿子吃了华沂带回来的药，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兽人。洛桐信守诺言，当即宣布把首领帐篷让给华沂，从此由他来当这个大部落的家。

这消息并没有人意外，洛桐首领与银牙交易的事并不是一两天了。

心怀不满的都被大长老煽动死了，其他人可有可无，认为既然洛桐首领说到了，就不应该出尔反尔，首领换人也是应该的，况且大部分人都听说过亡客，行商们将他们讲得神乎其神，一定也都是些有本事的人，当了首领，说不定能把部落变得更强大、更富足。

至此，华沂十年的流亡生涯终于终结了，忽然之间，他有了一群兄弟、一个家、以及一个部落……尽管并不是他出生成长的那一个。

庆典如期而至，一方面是为了祝贺新首领，一方面也是为了新成员的加入。

那一天，整个部落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像过秋狩节一样，长安本来窝在华沂给他安排的帐篷里睡得昏天黑地，结果愣是被不见外的索莱木硬是闯进去，给弄醒拖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揉开眼，索莱木便又急慌慌地一把放开了他，口中道：“哎哟，这么大的事，我还没通报给树神知道呢！”

索莱木说完这句话，没头没脑地往外冲去，一手扶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大高帽，支楞八叉地跑到了一棵大树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香，在地上插了一排，随后抽筋一般，扭动了一阵子，嘴里叽里呱啦地说得不知是哪里的话，最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双手合十，真的开始念念有词地拜起大树来。

被晒在那里的长安对此实在不知该作何评论。

索莱木拜得十分投入，他那仿佛一万年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竟然隐隐约约地现出了一点端庄的宝相来，看起来居然不像是闹着玩的，如同他真的相信这大树里面住着神灵。

长安参观完他煞有介事的拜神全过程，竟也有点信了，默默地往旁边挪啊挪，企图用自己不大伟岸的身体挡住堆在角落里的一堆落叶。

头天晚上正好有风，他到这里来练刀，劈了不少树叶，那可不就是给这位树神剃了个头么？

长安心虚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大尊敬。

等香快烧完一半，索莱木总算是拜完了，他刚要站起来说话，谁知不凑巧，吹起来一阵小风，正好把长安挡在身后的碎树叶卷了起来，有一片还糊在了索莱木脸上。

长安目瞪口呆地想道：“哎哟，坏了，树神还会出来告状！”

可身为一方之神，被人剃了头，还要向个人告状么？长安思及此处，便又不心虚了，合情合理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这么窝囊，肯定是这树神没什么本事的缘故，没啥好尊敬的。

索莱木拿下糊在脸上的树叶，便是一愣，只见那叶片是两半的，被人精准地从中间的叶脉处劈开，刀口一气呵成，笔直整齐，却除了那从中间被劈开的叶脉，一点别的伤口也没被碰出来。

索莱木抬眼去看长安，却见长安一双眼珠转来转去，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索莱木将那片树叶举了起来，这大树的叶子并不同于杨柳，而是要细小得多，上面的叶脉纹路更是不明显，难为他竟然有那么准的眼力，下手那么分毫不差。

索莱木对着光看了看叶子，忽然笑道：“斩马刀，最轻的也能重达百斤，下劈时有千钧之力，能将巨兽也轻易斩首，所到之处，勇猛无当，飞禽走兽无不避退，然而到底笨重，近战时有不便。唯独你这一把，重而不笨、大巧似拙，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刀，你了不起——可是啊……”

他故意呼出一口气来，吊起长安的胃口，果然，长安傻乎乎地上当，问道：“可是什么？”

索莱木说道：“可这并不是世上最好的刀——最好的刀，是一把尖刀，你知道什么是尖刀么？”

长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尖刀不但一侧有刃，顶端也有，刀背很窄。我学过一阵子，只是不大趁手，所以后来换了。”

“那把天下无双的尖刀非常特别。”索莱木道，“它通体薄如蝉翼。你的刀有百斤重，那一把，却只有几两的重量，轻如鸿毛，连学步的小孩也能拿得起来。”

长安皱眉道：“那不可能，那样的刀很快就会断。”

尖刀刀背窄小，刀身细长，比普通的刀更容易折，因此刀背会比普通刀厚很多，这使得有些尖刀看起来就与其说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根长刺。

索莱木却不理会，接着说道：“它是九天之外飞落地面的神铁所制，确实不凡，但也确实易断，执拿的人，力气小一点，刀刃送不出去，然而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折断他自己的刀，下手之力必须垂直，否则刀会崩成两截。它脆弱极了，可也因此锋利极了。它能把一根头发丝纵向劈成三瓣，能将人的脑袋整个砍下来，人却要走出十步以后才感觉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刀神告诉我的。”

北释从未告诉过他这些，长安听得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崇拜起索莱木来。然而他身后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华沂一横胳膊，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大喇喇地说道：“索莱木说话你也信，这傻孩子。”

长安艰难地在他坚实的臂弯中扭了下脖子：“我就没见过刀神。”

“刀什么神？”华沂嗤笑道，“在他眼里什么玩意不是神？树有树神，花有花神，草有草神，山川江河没一个不神——神棍，要不你给我们说说，茅坑里面有个什么神没有？他管不管沤肥的事？”

索莱木清风拂面似的说道：“你放屁！”

华沂：“哎哟，屁神饶命！”

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华沂一见，顿时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乐了，抬起手背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了拍，说道：“就是应该多笑，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像个小老头似的——走，带你到前面去玩，让神棍自己跳大神去。”

他连拖带拽地把长安弄进了喧闹的人群里，一群年轻人正在那里玩“跳柴“，四端的人拿好竹竿合来并去，中间跳舞的人要跟着节奏才能不被夹到脚，长安小时候见过这个，隐约有些印象，可谁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华沂从后面推了一把，一下子给推进了竹竿中间。

拿着竹竿的姑娘见突然之间闯进了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乐呵呵地故意与同伴使了个眼色，加快了竹竿开合的速度，故意去夹他。

长安就像个大号的跳羊似的，毫无舞姿可言，在一堆叫人们眼花缭乱的竹竿中间蹦来蹦去，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他脚下踩着的是个火盆。

随即，他脚尖轻轻一点姑娘手里的竹竿，在她还没感觉到重量将竹竿撒手之前，便又飞快地跳上了另一根竹竿，两下便从跳柴阵中蹿了出去。

姑娘尖叫起来：“哎呀，跑了！”

“快把他抓回来！”

华沂笑道：“别急别急，这就给你们抓回来。”

长安像条泥鳅一样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华沂挽起袖子，伙同其他几个小伙子，横冲直撞地要抓他，长安一脚踏上一个石头房子门口的栅栏，直接从一个小伙头顶上跳了过去，双手一把吊住了一根伸出来的大树枝，猴子似的往上一翻，可远处却不知是谁，坏得冒油，丢过来一条长锁链，要去缠他的脚。

长安只得一松手，落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华沂却突然从大树后面冒了出来，一张手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卡住他的腰，甩了起来，作势要往姑娘堆里扔，口中叫道：“接住了啊，我给你们扔过去。”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还真不怕他空中飞人，几个人抱成一团，做出要接住的模样。华沂却笑了笑，把长安放在了地上，押着他走了过去——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飞过去哪是姑娘们接得住的，华沂可不愿意摔着他。

长安便这样落到了一群女人手里，巨山部落民风彪悍，具体表现在一个个年轻姑娘们都很没羞没臊，冷不丁地见着一个陌生的俊俏少年，又不像卡佐那样面相凶恶，便一拥而上，非要调戏个够本才行，有胆子更大的，甚至用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身体去蹭长安。

蹭得少年抱头鼠窜，在女人堆里可怜兮兮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活像只被群狼环伺的小羊羔。

然而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和女人动手，只有被蹂躏成了个死去活来的模样，不时有带着花草香味的手伸过来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捏得他脸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别人问什么都摇头。

华沂站得远远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他身上，见长安那难得血色的脸上被生生掐出了些红晕，作为始作俑者，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看少年那窘迫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觉得怪可怜的。

索莱木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发现他的目光正流连在部落里的姑娘们身上，便露出些许了然的笑容，在他身后开口道：“怎么，是想挑个首领夫人？”

这本是句玩笑话，也没什么，然而华沂骤然意识到他在看谁，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愣了一下，感觉到有些血气上了脸，便低声对索莱木道：“拜你的茅坑神去，到我这胡说什么？”

索莱木却点点头，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道：“我们总算安定下来了，像是绒绒花的种子终于找到地方扎下了根，你有这种想法，倒也合情合理。”

华沂：“滚！”

索莱木不依不饶道：“男人活到这个年纪，帐篷里没有个人也确实不[www奇qisuu书com网]像话，这是婚姻大事，自然规律，没什么好害羞的，来，我跟你说这件事……”

华沂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索莱木。

索莱木缩缩脖子，一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贱兮兮地看着他。

华沂翻了个白眼，刚想说句什么，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片骚动，他抬起头，定睛望去，只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被押解了过来。

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表情木然者有，愤恨者也有。

索莱木敛去了笑容，低声道：“是叛乱者的家人以及旧部。”

华沂“嗯”了一声，问道：“按规矩，是分配为奴隶么？”

有人向这些人吐口水，还有不懂事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他们身上丢东西，反而是黑鹰部落的二十几个勇士，簇拥着阿叶站在另一边，倒显得冷静很多，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走过。

索莱木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该给黑鹰的人优先选择的权力，那些人还憋着仇呢。”

华沂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转身，往为庆典搭起的高台上走去，打算宣布这些人的命运，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被押解的囚犯中，一个兽人侍卫模样的年轻人突然撞开押解者，怒吼一声，原地化成了半兽形，露出可怖的爪牙，正向着嬉闹的姑娘们中间冲去。

28、第二十八章逼婚

未婚姑娘们那边凑在一起，都是自成一群，大庭广众之下，天还没黑，庆典又还没正式开始，除了“有幸”被她们主动抓去蹂躏的，旁的汉子们总要喝点酒，才好涎着脸往她们那头凑，谁也没料到这人竟然这么无耻。

那兽人囚犯尖利的爪牙一把抓向最前头的一个姑娘裸/露在外的肩膀，人的血肉之躯，哪能挡得住这样畜生的爪牙？

这姑娘是一位勇敢的老猎人的女儿，当然不至于吓得不敢睁眼，她并不慌张，知道自己身后都是人，没地方给她躲，便只能咬着牙去抽腰侧别着的装饰性的小匕首，可或许是她的手不够快，又或许是那匕首外壳上累赘太多，外壳竟将小刀卡住了，转眼间，带着腥气的巨爪已经递到了她面前，寒光映着她皱缩的瞳孔。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腰带，将她往后一带，姑娘只觉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坚硬的胸膛，然后她腰间的匕首被人极轻巧地抽了出去，刀锋“喀嚓”一声，只出鞘了一半，她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正好将送上门来的兽爪削掉了一根手指。

长安转手把手里的女人推到了她的同伴身上，同时对那不趁手的破匕首十分不满意——这匕首显然不是战斗用的，刀刃上蹭得都是烤肉的油，愣是把这小匕首跟弄得像没开过刃的新刀一样钝。

然而他的马刀在帐篷里，此刻也只有这个能凑合着用。

长安的手掌翻了个个，那小匕首调转过来，竟是刀柄对准的对方，突然栖身上前，闪身避过兽爪，一头撞到了那兽人怀里，手中的小匕首仿佛转出了花来，刀柄狠狠地打在了那兽人两条锁骨中心处，兽人几乎被他截断了呼吸，本能地往后一仰。

匕首便像一条毒蛇一样，带着一股寒意和金属的味道攀附上了他的脖子，刀刃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再次翻转过来，刚好擦过了他的脖子，抹掉了一层油皮，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长安！”索莱木突然出声道，“杀了他！”

长安余光扫了他一眼，没理会，却对那兽人道：“回去。”

他本意并不想下杀手，谁知这兽人囚犯发了狂，觉得自己这样便是豁出去了，压根不顾惜自己的死活，还以为是这亚兽不敢杀人，抬起兽爪便向长安拍去。

长安眉头一拧，刀刃猛地向前一送，硬是将有些卷口的匕首斜斜地切进了他的颈子里，“噗”地一声，血溅出去老远，几乎打湿了姑娘的裙角。

落下来的兽爪再没了力量，被长安一侧头便闪了过去，他觉得这个人简直是自寻死路、不可理喻。

长安用袖子细心地将匕首上的血迹抹干净，这才还给了姑娘，说道：“刀口有点卷了，你换一把吧。”

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一群汉子嗷嗷地叫唤了起来，纷纷凑上来，你一拳我一掌地拍起了长安的肩膀，长安对这种过于热烈的示好方法十分不适应，而那位被他救了的姑娘却突然清脆地当当众大声宣布道：“阿爹，我看上他了！要嫁给他！”

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兽人上下打量了长安一番，一脸无奈地问道：“少年人，你多大年纪了。”

“……”长安，“十八。”

“哎哟，人家还没成年呢。”中年兽人对女儿瞪眼。

“就差两年了，我等着他！”姑娘理直气壮地冲着她阿爹嚷嚷。

众人哄笑，中年人老脸一红，也感觉他女儿有点不要脸——自古都是女孩将要成年的时候被人订下，哪有上赶着等着汉子的？这是要多嫁不出去啊？

姑娘排开众人，走到长安面前，说道：“喂，我叫做阿兰，你叫什么名字？我嫁给你好不好？”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便跑上来嚷嚷着要嫁给人家，阿兰的阿爹看起来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长安简直是受到了惊吓，蹭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圆了眼睛望着这比他还要矮一头、却气势汹汹的大胆姑娘。

阿兰追问道：“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长安觉得自己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兰泼辣得要命，步步紧逼，她往前一步，长安便往后退一步，退到人堆里，又被起哄的汉子们给推了出来，阿兰的阿爹跺脚呵斥道：“阿兰，你给我过来！不嫌丢人现眼么？”

阿兰道：“不嫌！”

有人使坏，故意把长安往阿兰身上推，阿兰反正是毫不介意，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等着他投怀送抱，谁知此时，中间却插/进了一只手，华沂终于赶到，在长安跌到人家姑娘身上之前扶住了他。

他脸上虽然依然是笑呵呵的，心里却有些不悦，心道：“好看个屁，这么大个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羞耻，当众逼婚也干得出来。”

阿兰问道：“新首领，怎么说？”

阿兰她爹赶紧上前来，打算把他家门不幸的女孩领回去，可怜这位勇士一辈子英勇不善言辞，此时叨叨咕咕颠三倒四，嘴里也只能说出一句话来：“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华沂耐下性子，老好人似的问她说道：“怎么在场这么多人，就看上我这小兄弟一个人？别吓唬他啦，他还小呢。”

阿兰一扬下巴：“他比你们都好看，还救了我的命，在我眼里，是第一等的大英雄，我当然要嫁给他！”

长安耷拉个脑袋，拼命把自己往人堆里藏，心道：我才不要娶一个嗓门这么大的姑娘，不然将来生的娃娃都和她一样，大的小的都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把人脑壳都吵炸了，日子可怎么过？

……他看似害羞躲闪，脑子里竟然已经忧虑起那么遥远的事，可见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才。

华沂眼珠一转，知道长安虽然手黑，但却喜欢清静，不十分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于是扬声问道：“打算追求阿兰姑娘的小伙子们呢？都死光啦？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果然，这一句话出口，立刻有一个赤/裸着上身、年轻英俊的兽人站了出来，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对长安道：“我！我要向你挑战！赢得我心爱的姑娘！”

此言一出，顿时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不知是真心想追求阿兰，还是纯属起哄。

北方的部落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为了姑娘决斗，死个把人不算什么，死了人，用大木盆舀水冲了地，大家照样在上面酒肉娱乐，谁也不会见了血便大惊小怪。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肯为了阿兰决斗，她总算是很有面子，然而她一双眼睛却还是看着长安，期待着他回答。

谁知长安却丝毫不能理解这些男儿们满腔热血的感情，他好不容易逮着个台阶下，立刻痛痛快快地说道：“不用决斗，我打不过你们，自便吧。”

他这样不假思索，这些亲眼见了他杀人、又从小被灌输着“荣誉大于一切”的想法长大的兽人们脸上都一阵空白，一直冷眼旁观的黑鹰部落卡佐却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排开人群，搂住长安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有想法，我喜欢，走！到我们那边喝酒去！”

一场风波便这样就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华沂看着卡佐的背影，眯了一下眼，心道：什么是“我们那边”？

索莱木却又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边陪着他往高台上走去，一边轻声说道：“怎么，你希望他们进来便能融入巨山，从此像原住民一样其乐融融？这些‘外来人’，分走他们的食物和奴隶。来的是几十条光棍，迟早要成家，到时候更少不得一番争抢，互相可还有得掐。”

华沂沉沉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索莱木突然住了口，笑道：“看来你明白，那我便不多说了。”

新来的飞鹰部落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对于华沂这个新首领而言，自然是有好处的，下面的人相互有牵制，首领才能平衡局面、说一不二。

华沂脑子里很快便有了个方案。

然而就在这时，索莱木嘴里的一句话却如天外飞仙一般地降临到他耳朵里，炸得华沂险些没跳起来。

索莱木将声音压得仿佛耳语，问道：“我说你对那孩子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方才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对了。”

华沂怒道：“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兄弟，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满脑子龌龊？”

索莱木奇道：“嗯？我刚才说那孩子是哪个孩子了么？”

华沂停顿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道：“滚！”

索莱木哼唧一声，猥琐地冲他呲牙一笑，他脸不干净，一口牙倒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分外滑稽。

华沂大步跨上高台，眼不见为净，真心希望索莱木能滚远一点。

可惜索莱木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讨人嫌，反而哼着小调坐在高台底下，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他那一把香，正了正帽子，念念有词地烧起香来。

上面新老首领交接，他便在下面例行他的每天三小拜，这一回，是要拜赐予他高帽的天空之神，因此他拜得格外隆重。

上下呼应，简直成了个奇景。

可是新老首领都当没看见，其他人除了多看他几眼，倒也不敢说什么。

谁都知道，这其貌不扬的亚兽人，瞧着身上不过一把骨头二两肉的模样，像是一脚能被人踩死，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亡客。

传闻说他能左右阴晴云雨，大陆上、天空中、深海里发生的事他无所不知，“诸神使者”并不是骗人的。

29、第二十九章请神

一个人站出来反抗，死了，其他人自然就老实了——他们默默地看着形容憔悴、却依然有一副大骨架的兽人囚犯的尸体被抬出去，一致都是沉默，觉得这人是疯了。

所以他们按照传统，在有幸保住了命之后，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奴隶，被分配个部落中的人。华沂对于分赃这件事，显然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的，反正大家伙看起来都毫无意见。

长安在庆典结束以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竟然也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带着脚镣和手铐的小崽子。

小孩不过七八岁大，还没长过长安的腰，正在刷一个草席，见长安进来，便默不作声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上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长安，口气颇为不客气地说道：“我是你的奴隶。”

长安皱皱眉，问道：“你叫什么？”

“路达。”

小孩路达说完，抬起沉重的手抹了一把鼻涕，垂下头，表情漠然地放下手的活计，然后叮叮当当地走到木桌前，端起水碗，捧起水罐倒了一碗，把水罐“碰”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把水花渐得到处都是，话也不说一句，便又低着头继续做刚才的事，仿佛屋里没有长安这么个人。

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没有什么地盘的意识，只是觉得屋里多了个人非常别扭，便走到床边，弯腰提起自己的刀，转身要离开，然而路过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端起那碗洒得只剩下一半的水，两口牛饮进去，这才走了。

他扛着自己的大马刀，径自走到部落边缘，经过一次庆典，这一回巨山部落里的人都认识了他，甚至有女人三五一群地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长安都假装没看见，谁对他打招呼，他便对谁简短地点个头，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离开。

就在他准备一头钻进林子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人大声叫道：“长安！”

声音似乎有些惶急，长安一回头，发现华沂大步向他走来，步履太匆忙，额角还见了了汗。他一把抓住长安的胳膊，大声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长安愣了愣，说道：“打猎。”

华沂听了他这话，并没有放下心来，近乎逼问地说道：“打完猎呢？”

长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烤着吃。”

华沂抬手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推，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长安脸上，华沂吹胡子瞪眼地对他说道：“废话，谁问你怎么吃？你莫不是想打完吃完便自己走人了吧？”

长安一直扛着刀，也怪累的，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将马刀戳在了地上扶着，十分耐心地问道：“我把你送回来了，还有别的事么？”

华沂简直要气结。

他本来在忙，索莱木告诉他部落里的有些人以前跟黑鹰部落有仇，怕是一会要起冲突，叫他留神，华沂才刚安排好人去盯着那两边，谁知正好听见打水的老嬷跟别人提起长安一个人“扛着个房梁”往南边的森林走，登时就知道要坏，连忙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华沂深吸了两口气，通过多日相处，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兄弟脑子大概同别人不大一样，用寻常道理说不明白，便缓下口气，谆谆善诱地道：“这里不好么？留在这跟我们一起生活不好么？”

长安思索了一阵，反问道：“留在这？”

华沂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兄弟，我拿你当我过命的亲兄弟，与索莱木他们一样，只要我不死，便不会背叛你们——有些事你久居深山，不大明白，人，总是要跟人住在一起的，做人纵然难，纵然麻烦事一桩又一桩，可你若总是避着人群，与那林中猛兽殊无二致，你怎么能明白做人是个什么滋味？”

长安依然是那样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但他听了这话，想了片刻，却点了一下头，道：“嗯。”

华沂准备要跟他长篇大论一番，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连忽悠再骗，也要把他给留下来，却叫他这一声“嗯”给弄懵了，他噎了好一会，才问道：“这‘嗯’是什么意思？”

长安道：“行。”

他轻飘飘地说了这个字，便不紧不慢地绕过华沂，继续拖着他的大刀往林子里走去，华沂忙叫住他：“不是说行了么？怎么又走？要干嘛去？”

长安扫了他一眼，觉得华沂忘性太大，刚说完的话，都叫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但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还是不温不火地又重新说了一遍：“我去打猎。”

华沂哭笑不得，一把拎住他的后颈，说道：“在这里短不了你的吃喝，大半夜的，你要打哪门子的猎？”

长安似乎吃了一惊，奇道：“白吃？”

华沂：“……”

部落首领与长老们通常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他们有权力支配财务，管理部落，分配人员，其他的事却不用亲自动手，自然有奴隶和没有手艺地位下等的亚兽去做耕种养殖之类的重活。

而打猎与操练，也更多的是为了提高在部落里面的威信，哪来首领想吃什么东西，还要自己去打的道理？

不光首领和长老，就是这些人的老婆、后代、儿子们的工布朵、护卫、乃至于一些心腹，也都是不干活的——大部落发展到一定程度，这种局面乃是自然而然，只有那些流亡出来、躲躲藏藏地仓皇成立的小部落，才浮萍一样，连这种起码的气派也没有。

对，他们管这个叫做“气派”，从来也没人说过这叫做“白吃”。

可不是白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平时都干了些啥呢？华沂居然一时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自然是要展开哄骗大法的，于是随口道：“那自然不是，平时不出力的人，是留下关键的时候出大力的。”

华沂说着，一把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强行往回拉去，继续道：“比方说战事，北方战事频繁，不定有哪里不长眼的幽灵部落便会打上门来，再比方说大灾，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你都得帮着我扛起来……”

长安问道：“那战事与大灾什么时候来？”

华沂表情一僵：“……你能盼点好么？”

“哦。”长安点头受教，然而他怎么琢磨这件事怎么不对劲，过了片刻，又忍不住说道，“盼好，不就是盼着可以一直白吃么？”

华沂一巴掌糊上他的后脑勺，强行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险些叫长安的下巴尖点到胸口，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那无知的表情。

一个长安一个索莱木，一个狗屁不懂，一个不该懂的瞎懂，简直要没治了，实在应该中和一下，华沂这样想着，便脱口了一句叫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颇为后悔的话。

他说道：“你若是有疑惑，不如多去问问索莱木，他自称天底下第一聪明人，你最好把他问傻了，也算为民除害。”

长安这实心眼的便依言去找了索莱木。

这期间，部落中大小事宜一时间全部压到了一起，权力交接无小事，华沂要施压，要立威，要定新的规矩，要开始拉拢自己的人，把他忙了个昏天黑地，等一切开始缓慢步入正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林中树叶黄了一半。

华沂一闲下来，便想起了长安，打算去关心关心他在干什么……结果在索莱木那里找到了长安。

华沂目瞪口呆地看着索莱木坐在一棵倒了的大树上，翘着二郎腿，支使着长安并一帮子侍卫给他搬石头，将石头垒成了个大坟堆的样子，上面还插了一棵摇摇晃晃的狗尾巴草。

然后索莱木站起来，双臂平伸，做了个仿佛要拥抱苍天的动作，闭上眼睛口中大声道：“狂风！”

一群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只得遵从了索莱木的指示——齐齐向那棵坟堆上的狗尾巴草吹起气来。

索莱木等着狂风吹够了，又下令道：“闪电！”

这回半天没了动静，索莱木飞快地睁开眼，瞪长安：“你发什么傻呢？闪电呢？快给我闪！”

长安心里隐约觉得这是件蠢事，可是索莱木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当年大天神坠天之景的重现，能招来真正的神明现身，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有什么根据，反正好像真的似的。

长安于是从小腿上拔下一把小匕首，一抬手，将小匕首丢了出去，寒光一闪，将那风骚的狗尾巴草削掉了一半。

索莱木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继续道：“雷鸣！”

华沂旁边的一个闷头闷闹的男人依言拿出一个铜盆，直接用自己硕大的拳头砸了上去，“咣”——打雷了，把华沂吓了一哆嗦，耳朵里嗡嗡的。

索莱木原地蹦跳：“大雨！大雨！”

只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去了一个人，听了指示，立刻将手中木盆的水哗啦一下泼了下来，气势非凡，准头一般，将地面上的一群人都给泼成了落汤鸡。

索莱木毫不在意，随手抹掉了脸上的水，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呜哇乱叫道：“神！神！神！”

华沂指着他问旁边敲铜盆的那个男人道：“陆泉，这是怎么回事？”

陆泉的领口还可见没拆的绷带，闷头闷脑地说道：“索莱木要招神。”

“招个鬼！”华沂两步走过去，一脚踢在了跪在地上没完没了地鼓噪的索莱木屁股上，“吃饱了撑的，闲得他娘的哪都疼——长安，你也给我过来！”

长安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湿淋淋地打了个大喷嚏。

华沂的肝火把他烧成了一个大锅炉，简直要从头顶冒气了。

周围几个部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传了信，要过来道贺，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华沂本想找自己人商量商量这件事，结果竟然目睹了，这群“自己人”是怎样一个一个地把自己泼成的落汤鸡的。

混账，是可忍孰不可忍！

30、第三十章内忧

此时，虽然华沂这个新首领开始做得有模有样，然而巨山部落内里，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内忧外患的紧张。

一来，传说中临近的几个部落要派人来道贺，尚且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二来新加入的黑鹰的一群人依然是以卡佐为首、不合群到了一定的地步。

卡佐是个力大无穷的勇士，能干能战，只是傲气冲天，脾气也不好，以前还在黑鹰部落的时候，就在一年三次的大集市上跟巨山的人发生过冲突，此时更是与原住民闹起来没完。

他们从一开始的互相瞪、言语挑衅、动手推搡，很快便动起手来，上升到了流血事件。双方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我往，谁都自以为不是好惹的，恐怕是要斗争到底。

除非他们闹到自己面前，否则华沂是打定了主意要装聋作哑。

洛桐就是个性情比较温和的人，这位新首领比以前的还会笑脸迎人，即使藏针，也是绵里藏针，对谁也没架子，到了部落里，更没见他对谁动过一回手，甚至他连手上的兽纹都没露出来过一回。

华沂冷眼旁观，知道自己眼下最好先将其他的事理顺，不适合卷进他们的麻烦里，非得到了一个一触即发的临界状态，才是他作为首领应该站出来、把他们一举收拾了的时候。

于是到了初一这一天，按规矩，每月这一天，部落里的首领要请长老们以及最好的勇士一同进餐，商量部落里的大事。

华沂本意想问问索莱木要不要给他当大长老，结果瞧见了这样一出猴戏，连想说什么都给气得忘词了。

偏偏还有不会看眼色如长安者，揉了揉鼻尖，问索莱木：“你说的神在哪呢？怎么没来？”

索莱木拍拍屁股爬了起来，指着华沂没好气地道：“让他吓跑了！”

长安抬头去看华沂，华沂用力将自己的脸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他，谁知他的目光毫无杀伤力，长安径自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仍然困惑地问索莱木道：“神能被他吓跑？那这神还能有什么用？”

华沂：“……”

索莱木“哎呀”一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可真羡慕你，什么都不懂，每天吃几块肉、啃几个果子就过得很美了——你想，人好好地在地上生活，为什么要找神灵呢？那是因为我们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透，纷纷扰扰、庸庸碌碌，一天忙到晚，魂灵找不到尺寸的休憩之处……小崽子，你听得明白么？”

长安显然是没听明白的，于是索莱木大有“世间虽大，苦无知己”的遗憾感，唉声叹气地用自己刚刚拍过屁股的手去揉长安的脑袋，还没等碰到，就被华沂黑着脸一巴掌拍下去了。

“再动手动脚，废了你那只爪子。”华沂没好气地说，“躲远点，一身洗脚水，恶心死人——好好的人，跟着你越长越歪。”

他说完，便勾住长安的肩膀，把他拖走了，似乎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位身上的“洗脚水”比索莱木还要多一点。

索莱木干柴一般的鸡爪悬空，无处着落，于是讪讪地缩了回来，捏住鼻子，长长地擤了一声。

华沂听到，心想，这样的奇珍异兽如何能担当得起一族长老之首？难不成就凭他擤鼻涕时一口气憋得比别人都长么？真愁死他了。

华沂一路把长安揪回了他的帐篷，只见长安“家里”依然是家徒四壁，全部的“财产”只有横在床头的一把大马刀。

华沂对他心里存着感激和亲近，没少派人给他送东西。可那些贝塔、珠石、皮革并一些奇珍，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角长蘑菇，可见主人连翻都懒得翻。

长安自己去把自己弄干，华沂便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的住所，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是他硬要把长安留下的，留下人以后，他又疏忽了这位小兄弟。

长安人生地不熟地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部落里，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自己能有什么意思呢？被索莱木一拐，可不就是跟着他鬼混去了么？

于是华沂将声音放轻柔了些，问道：“你平时除了跟索莱木玩，还干什么？”

长安背对着他，把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然后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湿淋淋的衣服扒了下来，说道：“练刀——我没跟他玩，今天是他叫我去，给他帮忙。”

华沂的目光好巧不巧地便落在了他身上，只见这少年的身体跟他的脸一样缺少血色，却是骨架端正，有薄而匀称的一层肌肉裹在骨头上，动作间仿佛含着某种含蓄的力量感，肩膀算不得宽厚，可这一看，也算不得单薄了，往下是一截是凹进去的腰，细细的一段，扎在湿淋淋的裤子里……

华沂看着看着，莫名地感觉自己不应该这么盯着人家换衣服，可是他又一转念，心想都是兄弟，有什么值当避讳的？又不是心怀不轨，所以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心怀不轨一样，理直气壮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是有点饿了。

就在这时，一个又轻又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小的孩子猫似的悄悄地掀开门外的帐子，也不推门，就着门缝遛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水罐。

华沂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有了新的落脚点，欲盖弥彰地移动到别的地方，打量起这小东西空空的手脚。

奴隶身上的枷锁是终身不拿下的，尤其手上的锁，构造非常奇特，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锁扣，上面挂着个极精细的倒钩，那钩是用干兰水泡出来的，直接穿进奴隶的皮肉里，专门给有兽纹的兽人奴隶带，可以让他无法完全化兽，最多只能化成半兽，干活方便。

若是主人家里有女眷或者亚兽，则出于安全考虑，就会定期给奴隶灌干兰水喝，兽人则完全失去化兽的能力。

因此常年累月，那些奴隶的手上便都带着疮，有些人手上化了脓，里里外外烂得骨头都瞧得见。

可这小奴隶身上却干干净净，要不是华沂看他算机灵，亲自关照着把他送到长安这里，认出了他来，几乎还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小奴隶路达见了华沂，依然阴沉沉地一句话也不说，将水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弯下腰捡起长安换下来的湿衣服，抱出去洗了。

华沂这才问道：“他身上的枷锁呢？”

“砍了。”长安说道。

华沂吃了一惊，问道：“怎么砍了？”

长安一边套上干的衣服，一边说道：“对准锁缝，刀刃一别就断了——他进进出出叮当乱响，烦。”

华沂默然不语，卧榻之侧怎能容得下一个心怀不轨的奴隶这种事，跟长安是说不清楚的，这少年身上有种唯我独尊一般的野性，啥也不在乎，在充满毒虫野兽的林子里都敢闭眼就睡，哪里会把一个浑身没有几两肉的小崽子放在眼里呢？

华沂嘴上没说什么，觉得头疼。

傍晚的时候，一席人在露天搭起了台子，月初议事的时间到了，然而这一回似乎格外隆重。

华沂特意嘱咐长安带上他的刀，连索莱木都穿戴一新，重新排列了一下脸上那一块一块花花绿绿的分布情况，连他那顶风里来雨里去的大高帽似乎都被特别刷过，几乎能看出底色来了。

首领坐在正中，众人依次两边落座，一个巨大的火炭架子架在正中，里面烤着一整只的鹿，掉下来的油溅出来“滋滋”的声音，两个奴隶翻烤，还有一个跪在一边，用小刷子刷上香甜的蜜，很快便显现出了焦黄颜色，颜色气味无不诱人。

可惜除了长安，几乎没人注意这头鹿。

华沂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只是慢吞吞地喝着一碗酒水，可是他没有举碗示意，其他人是不能动眼前的酒的，而长老巴书与卡佐的位置一直都是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三位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过了片刻，有人小跑进来，低声说道：“首领，卡佐和巴书长老来了。”

华沂一点头，对着正中扬扬下巴，说道：“把桌子，还有中间那些零碎都给我搬开。”

众人不明所以——哪有没吃饭呢就要搬桌子的事？

鹿已经烤好了，三个奴隶对视了一眼，服从了命令，用一盆水浇灭火，包着厚厚的皮革，将那巨大的烤火架搬开。

这时华沂抬了一下眼，突然抬手让他们站住，然后用自己的匕首从上面削了一片大腿肉下来，连刀一起递给了长安，说道：“吃吧。”

在场只有长安一个有这样的特殊待遇，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连索莱木都睁大了眼睛，眼珠转了转，不见外地小声问道：“我怎么没有？”

华沂扫了他一眼：“他这个岁数，连骨头再肉一起长，饿不得，你还长什么？褶子么？”

索莱木：“……”

华沂难得见他无话可说的窘样，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不过很快便隐去了，他的表情冷硬，看着卡佐与巴书长老两人各自带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正好走进了桌子与烤架挪开，空出来的地方。

桌子被撤走，所有人都被迫站了起来，唯独华沂一个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眼皮也不抬地说道：“初一集会，二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来晚了，说出来，也给大家听听。”

巴书长老横行无忌，对这位比老首领洛铜还要温和几分的新首领一点畏惧也没有，开口便嚷嚷道：“首领，这些黑鹰土狗欺人太甚，我们好心收留他们这些丧家犬，对部落一点贡献也没有就算了，还无故侵犯我们的地盘！”

卡佐冷笑道：“长老倒是说说，我们这些‘土狗’是怎么侵犯了你的地盘？”

巴书长老叽叽呱呱地说道：“你带着你那群狗腿到我家帐子后面堵着我儿子，当面挑衅，难道不是侵犯我的地盘？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卡佐目中爆出冷光，说道：“你那懦夫儿子嘴里不干不净，只会对女人硬气，欺负到我的女人头上了，按我们的规矩，我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巴书长老道：“呸！你不管好你的女人，割草药割到了我家后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辱骂揭发，众人很快便听明白，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却明显是积怨深重，矛盾早就不知道要追溯到祖宗多少辈去了，压根谈不上谁对谁错。

巴书长老吵吵嚷嚷，卡佐有力回击，很快，双方便不顾首领尊严，要在华沂面前上演全武行，连刀剑都拔出了一半。

其余人各怀心思，更有甚者，偷偷瞄向华沂，等着看新首领的笑话。

华沂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直听到长安啃完了肉，把骨头随手扔在一边。华沂才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样，突然一招手。

不知多少全副武装的兽人武士突然跑了出来，将所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刀剑的寒光闪烁，领头的，正是那位给索莱木敲铜盆的陆泉。

卡佐和巴书长老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起望向华沂。

华沂终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字一顿又极清晰地说道：“二位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不如让你们自己解决吧。”

他一指场中，笑眯眯地说道：“我看最公平的，就是你们互相决斗一下，就在这打，一方把一方打死为止，场子都给你们清出来了，没人给你们碍手碍脚。今天不死人、不见血，谁也别想从这出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看热闹的人身上扫了一圈，人们忍不住往后退去，却发现只能退到包围圈的边缘，再往外便没人让路了——只是吃顿饭而已，谁会要把自己的侍卫心腹全带来呢？

华沂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那就开始吧。”

31、第三十一章权力

巴书长老愣住了，他活了六七十年，对于这么混蛋的处理方法还是闻所未闻，偏偏他环顾四周，众人身后都是冷森森的刀剑，一个个脊背生寒，自顾尚且不暇，谁还有空对此表示一下惊讶呢？

巴书长老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虽然美其名曰勇敢无畏，然而一个长老，凡是不用亲力亲为已久，早就忘了他刚刚能够化成巨兽，一口咬断了猎物脖子时，嘴里充斥的那股腥臭又温热的血味。

他有的是财产，还没有在美人的怀里滚够，叫他自己亮刀子和一个野蛮人当众争个你死我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巴书长老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样，转头望向华沂，口中道：“首领，我……”

然而他觉得此事滑稽荒谬，卡佐却不觉得，他见了这番阵仗，二话也没有，从后腰上拔/出弯刀，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毫不留情地向没有防备的巴书长老砍去。

巴书长老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连忙把他往旁边拉扯了一步，用手臂上的铁铠甲片一挡，铁甲与弯刀撞在了一起，一声脆响，弯刀被撞开，刀尖险险地划过巴书长老的脸，巴书长老惨叫出声，脸上给留下了一道血沟，皮开肉绽得仿佛开出了一朵花，直直没入了他的一只眼睛。

巴书长老一手捂住眼睛，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没头苍蝇一样地四处乱撞，引颈长嚎。

众人吃了一惊，不过片刻，双方已经你来我往地直接在场中掐成了一团，有化兽的，有拿兵器配合的，谁也不肯让谁，竟是深仇大恨的模样。

一个脑满肠肥的长老大约是占地方比较多，相应地也容易被波及到，正好被巴书长老一头撞上，他口中“啊”一声，呼哧带喘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惊恐地去看华沂，大声叫道：“首领！首领！”

华沂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着一把九寸长的小刀，一会擦擦刀刃，一会锉锉指甲，十分繁忙。

这位胖子刚从他的死鬼阿爹那里接过长老的位子，脑袋还热着，一时间把自己高看了好几个档次，于是转身去推挡在自己面前的武士，唾沫星子乱溅地说道：“给我闪开！我可是长老！你们好大的胆子，敢不让路！”

他此番连惊吓带愤怒，已经把本来就被油塞得一塌糊涂的脑子彻底搅合成了一锅粥，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方才瞎了一只眼睛满身是血地往他身上撞的那一位，也是位货真价实的长老。

所以他就变成了一个死胖子。

直到这个大脑袋一路滚到了地上，华沂才终于抬起眼，慢条斯理地说道：“长老，多了不起啊——不过他既然被别人杀了，杀他的人一定更了不起，诸位说是么？”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后颈上被人架了一把凶器，冷飕飕的。

华沂皮笑肉不笑地对那位弯刀上还带着血迹的年轻兽人武士说道：“既然你杀了他，以后这个长老就由你来当，他的家人你可以处置，他的财产都归了你，每月月初，你替他坐在这里，好不好？”

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馅饼，直接那位年轻的兽人武士呆住了。

华沂问道：“你叫什么？”

“寻……”兽人武士嗓音有些干涩，他用力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了后面的字，“寻逊。”

华沂对他轻轻点了个头：“从今天起，便是寻逊长老了。”

他说着这话，目光却从那位不知所措的年轻武士脸上飘开，华沂眼窝很深，因此显得目光森冷，内里仿佛带着沉沉的铁锈味。

华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闻到熟悉的血的味道，心里麻木不仁地想道：“荆楚那个逆子，当年是弄死了多少人，才让一个部落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个提不起刀、背不动剑的亚兽呢？他又用的什么手段，才吓破了那么多勇士的胆子？谋划了多长时间，才让生他养他的部落血流成河呢？”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这种来自权力的滋味，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句话能让人脑袋滚到地上，一句话能让人从普通的侍卫变成长老，大起大落，随心所欲，比任何一种力量都来得叫人心驰神往。

然后华沂心里的血，便被这权力与满场的肃杀给点着了，熊熊地燃烧过他的四肢全身，滚烫滚烫，然而却并不长久，滚了不过几圈，他的血又慢慢地凉了下去，有种苍凉的悲意自当中涌起，冲破了他的头顶，慢慢地降落，笼罩了他的整个人，不去也不回。

就在这时，陆泉突然闷声闷气地开腔道：“首领，那边有个叫阿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见你。”

华沂轻轻挑了一下眉，索莱木却笑了。

华沂扫了索莱木一眼，想了想，片刻后点头道：“放她进来。”

阿叶很快被人带了进来，她的裙子很长，部落里的其他姑娘一直很羡慕，然而此时却差点绊住了她的脚，地上残肢肉片喷得四处都是，面前两方的人杀红了眼，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华沂伸了个懒腰，坐正了些，露出他憨厚慈善的笑容，宽和地说道：“就在那说吧，你有什么事？”

阿叶笔直地跪了下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索莱木身上，继而仿佛得了什么指示似的，轻而坚定地说道：“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没有回答，转动脑袋，再次看了索莱木一眼，索莱木却眼观鼻鼻观口，一脸端庄。

“我没有怪罪卡佐的意思，只是你们既然和巴山长老家的有仇，互相解决一下，难道不公平么？”

阿叶脸色白了白，垂下圆圆的大眼睛，然而她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却还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请首领原谅卡佐。”

华沂沉默了片刻，连卡佐听到了阿叶的声音，都住了手，拼着肩膀上被对方的兽爪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退出了两步之外，皱着眉看了看阿叶，又看了看华沂，一把抓住自己一个兄弟的肩膀，把杀红了眼的人往后一拉，低声道：“行了！”

卡佐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红着眼看了华沂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原地僵立了片刻，终于还是低了头，他低声道：“首领，阿叶不懂事，你……”

然而华沂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说道：“阿叶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黑鹰的人伤了四个，卡佐肩膀上被划了一条血口子，巴书长老的人死了一个，伤了六个，他自己一脸血地瞎了一只眼睛，赖在地上苟延残喘，几乎要不知自己死活。

陆泉得到指示，武士们立刻散开了一条路。

华沂接着道：“把方才抬下去的桌椅抬回来，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大家伙饿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先吃饭吧——巴书长老伤得很重，把人抬出去，在外面多码上几桌子，叫方才跟着站了半天的小伙子们一起留下来吃。”

然后华沂好像没事人一样，将重新温过的酒碗举起来，示意众人自便，不过片刻的工夫，烤得香气四溢的鹿便被分好，放在众人面前的盘子里，这一顿饭吃的，简直鸦雀无声，沉闷得让人胃疼。

直到一餐罢了，华沂才重新开口道：“黑鹰的兄弟们住得地方稍微小了些，我看往南边再划上两个方的地方给他们，这样有兄弟成了家，也住得开。巴书长老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去吧，叫他的大儿子过来，以后他接替他父亲的职位，寻逊有不明白的事，多问问你的长辈。至于大长老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叫人简直立刻联想起了大长老是个什么下场，然后华沂仿佛糊涂了似的，问旁边的索莱木道：“顺位的第二长老是谁来着？”

索莱木说道：“巴书长老。”

“哦。”华沂点点头，“那就叫巴书家的大儿子接了这个大长老的地方吧，另外索莱木在大长老叛乱中立功不少，叫他也加入长老中间，诸位没意见吧？”

他也不等别人有意见，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道：“我看是没意见了。”

接着，华沂终于敛去了他那一贯的诚恳笑容，站起来，将手按在肩膀上，不再遮掩，露出手背上闪闪发亮的银色兽纹。

大声说道：“洛桐首领把部落交给了我，我日夜难安，唯恐大家跟着我，没有办法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发誓，用亡客银牙的声誉发誓，我华沂在部落里一天，就会让你们过上富足快乐的好日子，让每个人——不管是兽人还是亚兽人，都能安居。我会扩大我们的地盘，挡住森林里的危险、来自外部的敌人，有一天，让我们的勇士们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

随后他的笑容变得森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这大陆上，再也没有我们的敌人。”

周遭安静了片刻，随后也不知是谁先大声地叫喊了起来，兽人们骨子里便充满了好战的因子，唯有这种大动干戈的事能让他们疯狂。

他们站起来，呼喝着举起双手，将大碗的酒泼洒到火堆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子一下子燎起了老高，噼啪作响。

卡佐站起来，举起一只手，大声道：“好，首领，你是个硬茬！我们服，以后跟着你！”

华沂隔着老远看着他，对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兽人们的吼声更大了些，他们一起跺着脚，几乎让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华沂挑起了这一切，可他的脑子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这还不够——他今天叫众人怕了，可是做首领的，光有耍狠的本事还不行，“敬畏”“敬畏”，有了畏惧，还要有“敬”才行。

他只过了第一关。

华沂不自觉地低头看了长安一眼，长安仿佛是刚才没吃饱，此刻屁股黏在板凳上一样，别人嘴里忙着嚷嚷，只有他头也不抬，忙着往嘴里塞肉，塞得鼓鼓囊囊的。

仿佛是感觉到了华沂的视线，长安一抬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见底，华沂从中既看不出褒奖、也看不出责难，他甚至觉得，方才种种说不定在长安眼里，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冲突，而且跟他没什么关系——眼下还解决了。

你想要什么呢？华沂忍不住想道。

金?沙?电?子?书

长老和卡佐他们想要地位、财富、权力、美人，他吓唬了他们一场，然后给了他们这些东西，索莱木想要安稳，他带着索莱木定居在巨山部落，从此有了根，让他每天神神叨叨地折腾着他的神像高香。

华沂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只要别人都不要背叛他。

那么长安呢？长安想要什么？

他说不好，所以又觉得恐惧。

32、第三十二章外患

北方大陆的四季非常分明，过了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和初秋，树的叶子就会开始往下掉，深秋便悄然而至。

这段日子并不好过，马上就要进入寒冬，地底下的凉气慢慢地浮到地面，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时而阳光普照，时而秋风萧瑟。

在山上，每年的这个时候，长安都会减少自己的活动，秋冬换季，他即使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动，胸口都会发闷，要是再赶上阴雨天气，便更难捱，一口气总是吸不到胸中似的，轻飘飘地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会自己飘走，总是觉得憋得慌。

华沂站在索莱木的树神面前，默默地抬起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被利器刮得只剩下叶脉的树叶，眼皮突突地抽了一会，终于无奈。

只见地面上的叶子被人收拢了起来，还在上面插了根香，大概是索莱木在凭吊这位今年秃得格外早的树神阁下。

原本说今日要到的其他部落使者的人影子也没看到一个，华沂派出了几个人沿途查看，以防有什么变故，接着他心事重重地遛到了这里，本期望能在这里等到长安，好跟那小崽子说说，让他练刀换个地方，不要可着一个软柿子捏。

可是他等了很长时间，长安也没来。

对于长安而言，似乎除了吃、睡、练刀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其他都可有可无，这些日子在巨山部落住着，练刀可谓是风雨无阻，华沂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绊住了他的脚步，便决定亲自移驾去看看这件稀奇事。

长安屋里飘来一股甘草的香气，他从来不关门，因此华沂掀了帐子便直接走了进去。

小奴隶不在，长安坐在一个精致的小炉子面前。那是华沂看到天快要冷了，弄到他这里的一个小火炉。小火炉是个好东西，可以抱进被窝里，里面烧的是特殊的炭，叫被子盖住了也能着，不熏人，仔细闻，其中还有股香味，据说可以连着烧上两天两宿都不灭，不像屋里的地灶坑，灭了的话还要半夜爬起来重新点。

这些东西都是散布的流浪行商们兜售的，要价很高，里面的炭火也非常珍贵。

华沂进了屋，便眼睁睁地看着这难得的珍贵小火炉，眼下便被长安这个分不出好坏的倒霉孩子给架在桌子上，煮汤喝了。

长安见他进来，连头也没抬，依然非常专注地削着一只洗干净了的芋蛋果。芋蛋果的皮已经细致地刮去了，长安用一把不过食指长的小刀片将芋蛋果的肉往下削，每一刀下去都削下均匀的一片，薄如蝉翼，他的动作不慢，芋蛋果一片一片地从他的手缝中往下掉，很快便堆满了一个盘子。

华沂忍不住伸手捏了一片，然而那片实在太薄，没等他拿起来，便在半途被他不小心捏碎了。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吃的？”

长安点了一下头。

大家吃芋蛋果都是剥皮就往地灶坑里一扔，随便用拨火棍拨弄几下，拿出来洒上粗盐就能直接啃，华沂闻所未闻这种吃法，脱口道：“你吃饱了撑得么？”

“我练手，练完的顺便留着吃，省得浪费。”

长安这话说完时，手快得叫人看不清，已经将一个滚圆的芋蛋果削完了，他轻车熟路地拿起了第二个，雪片一样薄得不可思议的芋蛋果便接着在他手中纷纷落下。

不知道教给他刀术的是哪一位世外高人，怎么样猎奇的练习方法都有，华沂将目光放在了那让他后槽牙疼得小炉上，指着那上面煮着的一碗绿不绿黄不黄的汤，问道：“这又是什么玩意？杀虫子的？”

“草药。”长安说道，“我喝的。”

华沂闻言吃了一惊，正色下来，抬手捏住了长安的下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长安的脸色几十年如一日，总像是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孱弱似的，时间长了，便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同。他便有些忧心地问道：“你什么病？”

长安的视线被迫转移，可小刀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手指间穿梭而过，刀背滚过他的食指和中指，落入到人手上最不灵活的四指和小指之间，那芋蛋果在他手心上转了起来，眨眼间便被刮下了整整三圈的层皮，一气呵成，别说是断点，便是一点转折凝滞也瞧不出来。

长安这才扑棱了一下脑袋，把华沂的手甩下去，然后把那个脆弱的芋蛋长条用小刀卷着放进了盘子里，说道：“我师父说是天生的，阿妈那里带来的。”

娘胎里带来的病都是大毛病，治不好的，华沂吓了一跳，问道：“有什么症状？”

他本想建议长安去找阿叶看一看，谁知长安瞄着草药似乎煮得差不多了，便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以后，他把嘴边青青绿绿一片抹掉，砸吧了两下嘴，皱着眉对火炉赠与者抱怨道：“也没什么症状——你这破玩意不好用，煮了一下午，也没煮熟，里面还是凉的。”

没煮熟……草药沫子和着凉水，半生不熟地就被他这么两口给喝完了，华沂无话可说地看了他一会，便知道了，这家伙屁事也没有。

“因为‘那玩意’是暖被窝的，不是给你煮草渣子汤的。”华沂幽幽地说道，“你这个专门糟蹋好东西的土包子。”

然而土包子长安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用长杆的小棍，从小炉子中夹出了一块炭火，往上吹了两口气，吹出了晃晃悠悠的小火苗，幽香浓郁了些，长安捏住鼻子，扭头打了个喷嚏，然后他不满地从旁边挖了一坨油，把这块“娇贵的炭火”粗暴地裹在了里面，娇弱的火苗遇到油，立刻变得膀大腰圆起来，将固体的油融化成灼热的油滴，落到片得极薄的芋蛋果上，它们立刻被烫得卷曲了起来，发出了一股细微的香味。

但长安很快没了耐心，一松手把整个炭火全给丢在了盘子里，“轰”一下激起了一簇火花，过了片刻，油给烧完了，火才终于熄了，长安便重新把那奄奄一息的高贵的小炭火夹起来，在桌子边上随便甩了甩，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那中看不中用的炉子里。

盘子里便剩下了连烧再烤，焦黑打卷的芋蛋果——着实叫华沂开了一番眼。

长安客气地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问华沂道：“你吃不吃？”

华沂看着这一大堆黑呼呼、面目可憎的东西，只得木然地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

长安没等他把这个头摇完，便唯恐他改变主意似的，把盘子拖了回来，直接用手捏着开吃了，他吃得飞快，嘴边很快浮起一层黑灰，好像长了一圈小胡子，还挺津津有味。

华沂的心于是放下了——他以前见过洛桐的儿子，记得那个小家伙以前的模样，那才是真娘胎里带病的，就像个小纸人，什么都拿不得、碰不得，别人在他旁边说话不能大声，否则风一吹就要给他吹破了。

跟这幅牲口模样哪有一点相像？

华沂的好色叫他实在看不下去，长安把自己弄成这幅尊容，于是伸出手，动作粗鲁、下手却轻柔地把长安脸上的灰给抹下去了，心里惋惜地想道：“白瞎了一张美人皮。”

就在这时候，三个人突然一起地从外面闯了进来，口中说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是……”

说话的人正是索莱木，他乍一闯进来，正好撞见华沂一只手捧着长安的脸，用拇指在上面抹什么的模样，仿佛被人捏断了脖子，“哎哟”一声，贼眉鼠眼地转着眼珠，抬脚便往外走，口中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不忙，哈哈哈，不忙，我不打扰了，这就滚——你们俩还不跟我一起滚，戳在这干什么？”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正是那说话跟打闷雷一样的陆泉，另一个是个瘦高的男人——他一条胳膊□在外面，竟是个有兽纹的兽人，可是兽人长成了这么一副竹竿似的随风打晃的模样，也实在非常神奇，显然便是陆泉的兄弟，山溪了。

华沂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叫人看起来不大像话，于是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缩回了手，正襟危坐，还欲盖弥彰地张口骂索莱木道：“你给我滚回来！擦个脸也能叫你想出好多龌龊事来，你那堆比破树叶子还多的神灵怎么就没有一个显个灵，净化一下你肮脏的灵魂呢？”

索莱木涎着脸笑，不反驳，整个人闪烁着猥琐的光晕。

华沂问道：“回来的人怎么说？”

“山口那边出事了。”索莱木这回简短直抒胸臆了，只听他说道，“前些日子来了一次小地震，我们这边没感觉到什么，那边按理也不应该怎样，可谁知就这么一个小晃悠，叫山崩了一块，山上的水冲着大石头往下滚，几个部落都遭了灾，其他的惴惴不安还来不及，正活动着打算迁徙，没工夫来惹我们的麻烦了。”

部落迁徙是大事，森林密布的大陆上，找一个地方扎根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恶劣的地方活不下去，沃土又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要抢，哪有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灾便要走的道理？

华沂正色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山溪插话进来，慢吞吞地说道：“我听说白翼部落的大长老会看天象，他看到了无数星辰陨落的景象，得出了这片平原马上要被灾祸笼罩的结论——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华沂嗤道：“扯淡，十二天神都死光光了，哪又轮得到天上的星星管地上的事了？你给我说人话。”

山溪不以为忤，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除此之外，大长老还会听地音，他说有什么成群的东西，至少有成千上万那么多，正往山口那里奔去，不出十天半月便能到白翼部落，那样的动静，绝不是什么小东西，而且来者不善，恐怕是能把整个白翼部落都给踩在脚底下。”

33、第三十三章天灾

山溪说了一个“踩”，华沂立刻想到了很多。

这一块区域实际上是从两座大山的山口中间绵延出来的一块平原，而后地势再一次隆起，一部分往上，扎入浓密的林子之后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便是如今巨山部落所在的地方，另一部分地势偏低，临着河谷，跑出去便是旷野千里。

华沂低头沉吟，索莱木却从长安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烤糊了的芋蛋果，无耻地塞进嘴里，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在想什么？”他吃得眉开眼笑，口气却冷冷地问道，“你想我们地势高，所以打算接纳他们么？”

华沂为人小心谨慎、城府颇深，可其实反应没有索莱木那么快，他才刚刚弄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开始思考的时候，索莱木就快嘴快舌地掐断了他的思考，于是华沂干脆装傻充愣地说道：“是，不行么？”

索莱木说道：“你是要把狼养在我们的后院里么？”

华沂问道：“黑鹰可以进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索莱木：“黑鹰剩下的全是男人，只剩下一个女人，还是未成年的，他们的部落被破坏，靠这几个人重新振作是非常困难的，也无法成为幽灵部落靠打劫别人生存，只能投靠别的部落。但是迁徙而来的别的部落不一样，他们男女老幼俱全，随时会起异心，随时想把你这个首领取而代之！”

华沂皱起眉。

“唉，这一回你就听我的吧！”索莱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亡客的时候，他就一直是华沂他们几个的智囊，当头棒喝的时候说起话来会十分不客气，然而总是不过片刻，他的口气又总会软下来，“这片林子有一个部落就足够了，养活不了那么多的人口，我们自己才刚刚稳定下来，有什么余力管其他人的死活？当年河水刚刚冲刷出河道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两岸的土地肥沃，既然占了那块肥沃的地方那么多年，难道不应该相应地承受肥沃带给他们的危险？”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有道理，陆泉和山溪听着，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华沂，等着他的判断。

华沂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摆摆手：“我再想一想，明天早晨，叫打猎的人先别出去，把长老们都叫来，我们到时候再细说。”

索莱木转转眼珠，看出他不想多讨论，他从来心眼多，会看人眼色，顿时便适可而止，不再说了，他大摇大摆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把长安的整个盘子都给顺走了，还客气地对他说道：“明天给你洗了再送回来。”

“……”长安沉默了片刻，终于只有说道，“不用客气。”

索莱木便缩着脖子，吭哧吭哧地啃着芋蛋果片走了。

陆泉闷哼哼地说道：“我也走了。”

反而是山溪，好奇地看了看长安，说道：“小兄弟，没事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出去多和大家一起玩嘛。”

长安抬眼看着他。

山溪态度热络，又笑眯眯地说道：“眼下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往后大家出去的时候就更少了，到时候有骑马玩的，有互相比划的，还有追着姑娘们耍嘴皮，被姑娘们一脚一个踢到河里的，可好玩了。”

长安想象不出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地被姑娘们踢到河里能有什么趣味，但感觉得出他是好意，也只好点头“嗯”了一声。

三个人先后走了，长安便扭头去看华沂，他的心里想什么，全在一张脸上，华沂立刻看明白了他的疑问——你怎么还不走？

这是要轰人了。

华沂笑了笑，忽然低声问他道：“你看呢？你觉得我是应该怎么办呢？”

长安一愣，他知道这些事都是所谓“部落里的大事”，虽然看不出它们“大”在哪里，但别人都是极重视的。从没有人找他商量过什么“大事”，长安心里突然升起某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个摇摇欲坠又极重要的瓷碗交到他手里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然而坐得再直也无助于思考，长安企图给他一个高见，结果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连个“低见”也没有。他皱着眉沉吟半晌，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问道：“你是希望人多一点么，你是嫌这块地方太小？”

华沂本来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没想到骤然被他点中了心中所想，几乎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长安道：“不是你自己说么‘让我们的勇士踏过整个北方大陆，没人胆敢阻挡，大陆上，再没有我们的敌人’？”

华沂愕然了片刻，摇头失笑：“敢情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唉，这种场面话，也就你能当个真，你这个小二愣子……”

他笑容勉强，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场面话，大概只有华沂自己心里清楚。

华沂总觉得长安有点不通情理，又缺乏常识，直到此时，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他总是想要隐藏自己，为此每天说很多的废话，说得多了，却总是露出自己也不注意的端倪来，瞒得过别人，反而瞒不过这种看东西只懂得两点一线的人。

华沂在长安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于是慌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塞到长安手里——那是一块红得透亮的小石头，用绳子穿了，石头圆润，像是长时间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磨出来的形状，握在手里，叫人感觉到石头子自己在发热，非常暖和。

“天冷了，拿去玩。”华沂说完这句话，就急慌慌地跑了。

可惜倒霉事来了，并不总会等着人们有时间准备。

这天白天就比往日要气闷一些，不然长安不会连屋子都没出，傍晚的时候，这种气闷简直愈加难捱起来，长安怎么也睡不着，仿佛有人用几百斤的大锤子压住了他的胸口一样，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嘴唇肯定是泛着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翻了起来，坐在床边，眼前瞬间发了黑，坐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些。

长安这才发现，他的小奴隶路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地铺上看着他。

“你睡吧。”长安低声说道，“我出去转转。”

他一踩到地面，才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些软，长安只得把自己的大刀从床头拖了过来。大刀杵在地上很稳当，他便攥着刀柄，把它当成个拐杖用，慢慢地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可是外面也依然是闷，周遭似乎是被浊物笼罩起来了，一点新鲜空气也不见，天阴沉沉的，似乎在憋着一场大雨。

长安微微弓着肩站在那，按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头晕眼花得他原地晃了一下，他便慢慢地扶着刀柄蹲了下来，翻出晾在院子里的草药叶子，也不捣碎，直接就往嘴里塞去。

含了满嘴的苦涩的味道，长安干脆靠着墙跪坐下来，闭上眼仰起头，等着这茬不知是什么引起的头晕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长安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本能地抱着他的刀从墙角就地滚开，那小小一段石头码的院墙顿时塌了一小半。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阴沉沉的天空，闷雷还没有绵延完，响雷已经仿佛在人耳边炸了起来，大群的飞鸟尖叫着从地面极低的地方滑翔而过。

长安知道这是在地震，已经经历过一次，他并不慌张，而这一次的晃动也并没有很剧烈，很快便平息了下来，反正除了那段本就不大结实的院墙之外，房子是都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路达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病急乱投医，竟一头扎进了长安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雷鸣接二连三，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往地上打，长安感觉地面微微地颤抖，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地震的余波，还是惊雷的作用。

人声开始从夜色中蔓延开来，守夜的兽人挨个敲门，把人都叫了出去，敲到了长安这里，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便同时听到了一声吼叫，似乎极近。

守卫脸色一变，飞快地说道：“是狼群！”

森林中的狼群通常数量并不很庞大，并且狡猾得很，只有每年最冷、最缺乏食物的时候，才偶尔会到部落中偷东西吃，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被守卫的兽人逮着，便跑不了一个剥皮抽筋，从没有狼群这样明目张胆地接近人类部落的事。

长安猝然转过身去，只见四五头大狼绿着眼睛，从坍塌的院墙那里冒出头[www奇qisuu书com网]来，口微张，脚下步伐凌乱。

守卫原地化成巨兽，冲狼群大声吼叫。

即使是大狼的个头，比起兽人的兽形也是不够看的，果然，这小群的狼见了巨兽，先是退缩了一点，可就在这时，远处的林中又传来虎吼。

领头的大狼突然不管不顾，大步向他们扑过来，一跃老高，竟是凌空从院墙上跳了过去，其他的大狼紧随其后。

这四五条杀气腾腾的大狼乍一扑过来，兽人守卫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色厉内荏地亮出了自己的獠牙，长安却没有动，他只是把小奴隶拎起来夹在了胳膊下面，静静地拄着他的刀，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几头大狼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判断没错，这些畜生不是来袭击人的，而是在逃生。

守卫吓出一身冷汗，恢复了人形，吁了口气道：“长安兄弟，你够镇定，比我厉害，我要去通知别人，你赶紧带着你的武器去找首领，可能是出大事了！”

大风从森林深处刮来，雷声依然接连不断，长安的胸口的闷痛和麻木越来越明显，他皱了皱眉，对小奴隶说道：“把我的草药拿过来，然后跟我走。”

他嗅到了熟悉的血的腥气从那风中飘过来，把小奴隶端过来的草药全部塞进了怀里，像只凶狠地山羊似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把树叶，之后一手拎着刀，一手拎住小奴隶大步往外走去——有什么东西来了。

34、第三十四章百兽奔逃

长安在巨山部落里住了一个多月，可谓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

部落里什么都有，肉、粮食、果子，甚至连小时候他当成奢侈品吃的芽糖，在这里都好像沙土一样不值钱，长安只是怀念那个味道，他这么大的人了，对甜腻腻的糖兴趣也很有限，吃着吃着便吃不下了，剩下的全进了小奴隶路达的肚子。

还有华沂接二连三地送来的东西，长安虽然糟蹋好东西的本事一流，却并不是不知好歹——起码他知道华沂以前为了贝塔卖过命。

华沂说过，等到天灾人祸，就是需要他的时候，可不就是现在么？

长安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记得不合时宜的话。

人们点起火把，一开始虽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却也并不怎么慌张，北方部落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平静。

亚兽随手拿着武器，将女人和孩子们围在中间，而后最外圈是兽人武士们，至于奴隶们，却是没人管的，甚至有兽人驱赶着他们去引开那些过路的野兽们的注意。

长安本想把路达扔进女人们负责照看着的小崽子们中间，见了这情景，目光闪了闪，一低头，正好对上那路达的目光。

路达虽然不说话，黑乎乎的小手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

他们两人虽然共处一室，相互却都当对方不存在，十天半月也说不了两句话。以至于长安现在看着他，依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对路达说道：“不怕死，你就跟着我。”

路达就用行动表示了他不怕死——死不撒手地当了他的跟屁虫。

跑过去的先是狼、狐一类最狡猾的东西，随后是一些小动物混杂其中，再之后便是一些大型猛兽，所有的东西都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唯恐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百兽狂奔，相互踩踏，有时撞在一起，还有一些莽撞地冲进人群，被当即斩杀的，随着越来越多的野兽从林子中跑出来，小火堆威慑力有限，很快就会被四散的野兽们冲垮，场面渐渐乱了起来。

长安抬头看见了站在最高处的华沂，而同他一起的索莱木正在指挥众人将巨大的油缸与柴禾抬过来，往部落靠近林子的那一边运，长安久居深山，一眼便明白，他这是要支起一个大的火堆。

可是这柴禾并不好摆放，在大火没有着起来之前，好几个的兽人战士守在那里，还是捉襟见肘，时常被跑红了眼的猛兽冲乱柴禾堆，或者踩灭没来得及着大的火，其他人要保护无法战斗的人，也来不及支援。

索莱木要叫猛兽们避开部落，意在在那里摆上几个猛兽无法跨越的大火堆，相互呼应，成一道火墙。

他跟长安想得一样，能让百兽奔逃的，必然是更棘手的东西，他们必须先做好准备。

就在几个守在前面的兽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一把一丈多长的大马刀横插了进来，一刀便挑飞了一头巨虎，巨虎吃痛，狂吼一声翻滚落地，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这个胆敢挡路的人，长安把路达往身后一放，低声道：“帮他们点火，不用怕，没有东西会从这过去。”

路达看着他的刀，眼睛里第一次冒出毫不掩饰的艳羡，然后他一低头，从长安身边跑了出去，爹不疼娘不爱地加入到了搬运柴与油的成年人们中，卖力地干起活来。

大老虎直视着长安的眼睛，似乎感觉到了对手的强大，它站在那，不少豺狗之类的小动物也忍不住呜呜叫着停下了脚步，长安双手握住刀柄，刀刃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中，猎猎的大风中，他的手稳得像铁钳，连一丝抖动也没有。

第二波来支援的兽人们赶到的时候，便见着这边的对峙，一边是衣襟凌乱的少年，一边是巨虎和一干虎视眈眈的食肉畜生，双方实力差距显著，然而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谁也不肯先动一下，简直成了一番奇景。

长安往那大火堆前面大马金刀地这一站，使他两边的防御压力也骤然减轻，有人认出他来，大声道：“你！你就是那天用一把烹肉刀，宰了那个落跑奴隶的长安兄弟！”

长安没说话，夜风掀起他的头发，夜色掩盖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也一同掩盖了他眼角唇心的那一点不合时宜的艳色，他的眼睛被大风吹地半眯起来，上眼皮清晰而精巧地勾勒出出了他的眼形，鼻梁挺直，额角上沾了尘土，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经年坐落在那里的石像，用手一抹，就露出厚厚的尘土下面、那凝滞在岁月深处的清秀眉目来。

说话的兽人守卫从腰间解下皮囊，不管不顾地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吐出来的气仿佛都带了火星一样灼热，他在一片混乱中扯着嗓子大声道：“阿兰姑娘还在整天跟她阿爹吵吵着要嫁给你哪！说真的兄弟，我不服气啊，我也有的是力气，要是当时我在那里，我不用拿女人的餐刀，赤手空拳便能轻而易举地就宰了那个家伙，可惜我阿妈没给我生出一张漂亮的小白脸，不讨姑娘喜欢啊，哈哈哈！”

长安终于牵扯着嘴角，在这汉子粗鄙拙劣的几句笑话里，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来，就像惨白的石像瞬间活了，人们火把的微光投射到他的眼睛里，一刹那，便是熠熠生辉。

这时，地面再一次震动了起来，依然并不剧烈，却有种非常古怪的味道淡淡地散开，有一点刺鼻，又有一点臭。

可是不等长安细想，那面对强敌时似乎冷静了些的大老虎却突然狂躁了起来，包括在那里越聚越多的野兽，这种味道似乎刺激了它们，叫它们意识到，跟面前这些人比起来，身后的东西才是更可怕的。

自然始终无法违抗，万兽为之驱使。

先是豺狗们呲出牙，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来，周遭雷声依然刺耳，远处却又响起凄厉的狼嚎。

长安直到豺狗已经扑到他近前才动手，他的下半身一动不动，似乎在极力节省力气一样，一刀极快地划过——只有一刀。

三道血雾同时喷出来，他一刀便划开了三条豺狗的脖子。

兽人守卫们同时化成了兽形，在火堆前面站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看起来几乎叫人胆寒了，长安一个人跻身于百兽之中，分外不合群。

他依然只守一个地方，有东西扑过来，他就只给对方一刀。

所有死于刀口下的动物全都是咽喉上一个豁口，连位置几乎都一样。

不少兽人用咆哮给他叫好，可时间稍长，长安的手却变得不再那么稳，甚至微微发起抖来。那种怪味道似乎越来越重，别人仿佛没觉得怎样，却刺激得他气管生疼，很快，嘴里便有了淡淡的血味，连带着胸口肩膀几乎快要没了感觉。

始终是闷热，长安额前滚下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以防滴进眼睛，脚下略微踉跄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被一头虎咬中了肩膀，巨兽和老虎滚成了一团，搏起命来，而空隙中，一头狡猾的豺狗趁机跳了进来，路达正好放下一大捆柴禾，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

豺狗形容猥琐，强壮的成年男人能把它一脚踢死，可它咬死路达这样的小东西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幸而长安的刀长，他回身将马刀横扫出去，刀似乎送得急了，将空中向小孩扑过去的豺狗一下子砍成了两截，他自己也没了收刀的力气，被带出去两三步。

不知道哪里躲了一条狼相准了这个机会，就在他来不及收到背过身去的眨眼间，猛地踩着其他动物的尸体扑了上来，一下蹿上了长安的马刀上，它体型本就很大，这一蹬的力量更是惊人，足足有几百斤，长安的刀被这样一压，立刻抬不起来了。

大狼俯冲向下，尖锐的爪子一直抓进了长安的肩膀，轻易地便刺破了他的皮肉，将他扑到了地上，一气呵成地亮出了獠牙——只要一口，它便能咬断那脆弱的脖子。

下一刻，大狼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刀柄狠狠地一撞，这一下险些撞碎了狼的下颌，它惨呼一声，爪子瞬间收紧，侧过了脖子。

就在它一侧头的这个缝隙里，一把食指长、去了刀刃便几乎没有什么的小刀狠狠地划开了它的脖子，刀刃不够长，那只拿刀的手便狠狠地顺着那伤口掏了进去，大狼玩了命地挣扎，那只要命的手却不依不饶，青筋都暴了出来，直到血肉的人手探进了狼颈两寸深，大狼才算死得透透的了。

身后的大火堆终于点了起来，火星冲天，发出噼啪的警告，很快连成了一片火墙，只留下了一条供一个人穿过的小过道，不要命的往前扑的动物们终于屈从了本能，呜呜地叫着，夹着尾巴往后退去。

长安喘着粗气将大狼的尸体踹到一边，把自己的马刀拖出来，他半身都是血，狼血还有他自己的血，顺着他散乱的头发一直流进了他的嘴里，他一偏头，“呸”一声吐了出来，心里不痛快地想道：“我学艺不精。”

然后他被一个艰难地从兽堆里挤出来的人给捉住了，瘦高的山溪大惊小怪地看着他：“我找了你半天！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快快，跟我走。”

他提高声音，大声道：“所有人都撤到火堆后面，断后的人通过之后，把过道的油点了，往里添柴！受伤了的去找医师！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给我撤到火堆后面！”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一边生嚼着草药，一边还没忘了他的小奴隶，他拎起傻站在那里的路达的后颈，拖着他往火堆后面走去。

索莱木正坐镇火堆中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们加柴加油，大大小小的火堆够成了一条坚固厚实的防线，猛兽们闯了几次不能通过，终于不得不绕开这一片部落所在之地，人们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索莱木的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越来越凝重。

长安径自向他走过去，打算跟这位什么都知道的人说说那股怪味。

“我刚才闻到……”

可是他这五个字还没出口，突然被人提着腰带一把给抓了过去，华沂按住长安，神色诡异地看着他那一身的血，问道：“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弄的？我说你有劲留着点用不行么？硬茬子还在后面呢……唉，这倒霉孩子，一时看不住你就给我伤成这样。”

“只有肩膀让狼抓了一把，”长安飞快地搪塞了他一句，又转向索莱木道，“我刚才闻到那股味，像是……”

华沂见他仍在咸吃萝卜淡操心、皮糙肉厚的模样，眼角简直要抽起筋来，一低头瞧见长安肩膀上狼爪抓出来的翻开的皮肉，他心里便诡异地冒出了一点火气，好在当着人，他还知道克制，当下只是抓着长安的腰带，把他双脚离地地给拎了起来，口中叹道：“行啦，你快点闭嘴吧，他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难道不比你明白？跟我走！给你的铁甲呢？都让你垫桌脚去啦？”

长安见他丝毫也不着急、分明成竹在胸的模样，也不明原因地跟着放心下来，说道：“嫌沉。”

华沂七窍生烟地看了他一眼，斜睨着他的马刀骂道：“哦，几块铁片你嫌沉，你那劈烂柴的破砍刀一天到晚地抱着，就不嫌沉啦？”

长安被狼抓了一爪子，本就心虚着自己学艺不精，闻言更是颇为愧疚，老老实实地听着，没反驳，暗自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才行。

华沂见惯了大场面，此刻看着远处咆哮奔走的百兽，竟然还有闲暇摇头晃脑地叹道：“洛桐当首领的时候，风调雨顺，屁事没有，传到我手里没有两个月，搅合出了多少幺蛾子，莫非是我命硬克自己的部落？可真是……”

长安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我师父说过，你这样的就叫扫把星！”

华沂：“……”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血葫芦似的少年，终于咬牙切齿地用力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你快给我闭嘴吧，死兔崽子！”

医师那里排成了长队，华沂仗着首领特权直接插了队进去，轻拿轻放地把长安按在了阿叶面前的小凳子上，半跪下来撕开他肩上的衣服，对她说道：“你给他看看伤口。”

除了阿叶，其他的医师都是糙老爷们儿，华沂本能地怕他们粗手粗脚地弄疼了长安，但他看着长安坐在那里让阿叶清洗伤口，依然不肯松开他那把同样血淋淋的大刀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嫌弃自己是多此一举。

难道这家伙不是个糙汉子么？

华沂瞧着长安几次三番企图把水罐拿过来、直接要往肩膀上浇的不耐烦的德行，心里恨恨地想道：姑娘细细致致地伺候他，他还嫌人家手脚慢了！这不知好赖的小牲口。

可是即使是个小牲口，华沂也依然忍不住怜惜他，方才抓在手里时，他隔着衣服能摸到长安的骨肉，华沂总觉得那身骨肉长得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伤口在别人身上，只要不死，就不显得有多凄惨，可在长安身上，华沂便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他一起疼了起来。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自己略显僵硬的肩膀，呲牙咧嘴，好像那也多了几道深得见骨的大口子。

35、第三十五章地火

阿叶细致地给长安洗干净了伤口，又给他上止血的药。

姑娘们虽然一般都愿意嫁给孔武有力的勇士，可她们却总是更加喜欢亲近漂亮的少年人。一开始长安手里那把血淋淋的大刀叫阿叶有点犯怵，可她看见长安紧皱眉头的模样，顿时就不怕了，照顾他格外精心。

这时，她看见长安低着头，从怀里翻出了一片草药叶子，往嘴里塞去。

阿叶从小就学习草药，瞄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劈手夺过来，皱眉道：“这是梭瓜叶子，我还在给你止血呢，怎么能吃这个？”

长安眨眨眼：“我一直吃这个。”

阿叶把草叶放在一边，继续小心地往他的伤口上撒药，随口说道：“现在不能吃，梭瓜叶子会让你的血流得更快，血止不住，你想让血流干净么？”

然而说完这句话，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借着油灯，阿叶弯下腰，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长安的脸色，颇为迟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吃梭瓜叶子？是不是有……嗯，像心口疼一类的毛病？”

长安愣了一下，顿时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他头一次见到“正常”的医师，果然比北释那个饭桶强出了几百里。

“看你的脸就知道。”阿叶给他绑上绷带，用软软的手巾擦去他脸上的血和尘土，说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血气充足的时候，教我认草药的师父说过，不见血色，可能是因为心口的血管太细，血流不出来，总是会胸口发闷，心口疼。”

华沂在旁边听见，吃了一惊，问道：“你还有这毛病？”

不待长安回答，他便转向阿叶：“阿叶姑娘，心口的血流不出来，难道不是洛桐的儿子那样的么？还能拿得动大刀？”

阿叶被他问得也突然拿不准了，听了这话一时愣了愣，迟疑道：“可能……也不是完全流不出来？大概总是比别人少一些的缘故吧？等我绑好伤口再给他好好看看。”

长安最怕这种犹疑不定的脸，阿叶一不确定，他就愣是从她身上看出了当年北释拿着一大把草药，迟疑着不知道该用哪个来祸害他的那模样，顿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他实在怕死了这些混账庸医们。

华沂半跪下来，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番长安的脸色，非常有探究精神地问道：“心里的血流不出来是怎么个感觉，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么？”

长安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华沂笑了笑，心说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小兄弟，怎么会有什么毛病呢？自己吓唬自己。

这时卡佐大步走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极大片的叶子，叶子上有一只半透明的大虫子，他脚步略微有些急，对华沂道：“首领，你看，连万年虫也从林子里跑出来了！一样是往南。”

万年虫是一种深藏在地下的动物，生来行动迟缓，据说如果不是遇到大灾，这玩意一万年才会翻个身，因此而得名。

万年虫都从森林里跑出来了，意味着什么？

华沂站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肥虫子肉呼呼的身体。

“哟，连你都出窝了，那大概错不了了。”他自言自语道，随后问卡佐，“闻到这股味了么？”

卡佐问道：“臭味？”

“索莱木说这是地火的味道。”华沂低声道，“我多么希望他这也是在胡扯啊。”

阿叶呆住了，连卡佐呆住了。他是勇敢无双的汉子，然而“地火”两个字，在他心里，却只存在于传说中——那是地下万丈深渊处的恶魔之地喷出来的火，能让人闻到恶魔翅膀上腐朽的味道，已经死去的真神无法阻挡它的爆发，蓝天会失去颜色，草地会失去生命，森林中百兽奔逃，那地火所经之处，无一生还。

华沂垂下眼，从他的表情上，卡佐依然看不出一点端倪，好像地火也好、天火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华沂说道：“让大家立刻收拾东西，食物、饮水、草药和武器这几样优先，贝塔可以带，其他不必要的东西不要舍不得，还会有的。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听索莱木的，他知道我们应该往哪里躲。亚兽来背东西，女人把孩子和老人们都给我看好，叫陆泉和索莱木带上十个人开路，让医师跟着开路的先走一批，你和我，再挑二十个兄弟留下来断后，其他人沿途护送，如果有野兽胆敢闯入，就地杀了吃肉。”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告诉他们，如果有碰到别的部落的人，把他们接纳进来，就说是我同意的——得分得清轻重，这不是人们窝里斗的时候。”

卡佐抬头看着他，这个时候，首领的镇定能带给所有人勇气，看着这个男人，他突然也觉得地火不是不可战胜的。

华沂却突然咧嘴一笑，随后把蠕动着的万年虫放在了阿叶的桌子上，坏笑着道：“来，阿叶姑娘，给你个虫子拿着解闷。”

阿叶怕虫子怕得众所周知，她当即给吓得蹦了起来，尖叫一声缩头躲到了卡佐身后。

只剩下坐在那的长安跟万年虫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少年好奇地伸出手指一戳，“噗”一声，万年虫被他戳得从头顶冒出个泡泡。

华沂大笑道：“这玩意难得，听说晒干了可以入药的。”

从来没人这么欺负过医师，阿叶忍无可忍地大声道：“你自己留着烤着吃去吧！”

卡佐摇着头带着他的女人走了——阿叶还有好多草药要收拾。

没了人，华沂这才弯下腰，正色了一点，问长安道：“我也看你脸色不好，给我说个实话，伤口疼不疼，还能不能战斗？”

长安扶着他的刀站起来，他肩上的伤被包扎好，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看起来就像是一点事也没有一样，他没有回答“能”或是“不能”，只是干脆利落地说道：“走吧，我跟你断后。”

华沂突然莫名地心口一热，仿佛被人戳了一下，那滋味实在太难以言喻，似乎是放心，又似乎是回到了在山口时那个混战的夜里，刀枪剑戟，回过头，发现另一个人始终跟在身后时的那种触动。

林中的野兽往外跑，它们的方向十分一致——全都是向着南方的高山，最后一次清点人数之后，华沂卡佐以及长安，带上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兽人才开始动身，当中还缀着个小奴隶路达。

小奴隶是个小兽人，身上去了枷锁以后不到几个月的光景，就像吃了肥，长了足有七八寸高，他又没有喝过干兰水，常年干粗活，从没短过一口吃的，所以虽然看起来依然是没长开的孩童模样，身体却很好，起码能默不作声地跟上这群脚程飞快的人。

一路上遇到不少动物的尸体，有的是被前面的人杀了的，有的是互相踩踏死的，长安回过头去，发现那戳一戳连躲也不会的万年虫们仍然在奋力地爬，它们爬起来依然很慢，很快便被人甩在了后面，从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远远望去，透明的大虫子层层叠叠，简直像是地面上冒出了无数的泡泡一样，软绵绵地往南涌动。

“万年虫生活在地下几丈深的地方。”长安听到一边的卡佐低声说道，“我阿爹说过，看见万年虫钻到地面上来，就说明要有大地震，从来被视为凶兆，可即使是大地震，爬出来的也只是一两只而已，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万年虫，这是要怎么了？”

卡佐肩宽背厚，乍一看，几乎比华沂还要高大些，往那里一站，便叫人感觉得到他身上的压迫力和粗悍，忍不住想要避让，然而长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山脚下那漫山遍野的万年虫一眼，突然感觉连卡佐也渺小了起来。

不要说人，哪怕是宇峰山上横行无忌的双头蛇，在这里都变得小得不能再小。

长安没有说话，再一次有了他七岁带着个破刀片上宇峰山，遇见骨翅大鹏和双头蛇搏命时的感觉——他是弱小的。

然而这些“弱小”的人毕竟代表着巨山部落的最强战斗力，他们匆匆行路，连最凶猛的野兽也会绕开他们，只有偶尔几只跑昏了头的没头没脑地冲进来，通常都是被一刀结果。

他们几乎没有停留，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追上了部落的其他人。

索莱木带着人们越走越高，中间遇到了好几个部落七零八落逃难的人群，全按着华沂的命令接纳了下来，这一回不再有人提出异议，大小事宜全凭华沂一个人说了算。

人们整整走了一宿，没有一次停下来休息，华沂让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坐在化兽的兽人背上。

天已经该亮了，可是浓云遮住了太阳，周遭一如夜色，闪电和雷声整整响了一宿，响得人耳朵都要麻木了，然而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他们一路走到了山顶，终于，最前面的索莱木停了下来，疲惫的人们同时低呼了一声，没精打采地瘫倒在地上，互相靠着休息。

长安下意识地想去摸草药吃，但是又想起医嘱，于是探进怀里的手又顿住了，他实在是很想四仰八叉地躺下来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可是犹豫了一下，他却连坐都没坐，而是抱着刀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他怕自己一放松，就再也起不来了。

有人支起了大锅，用路边打到的野味的肉加上提神的草药炖了一大锅，华沂端了一碗给长安，却见他捧在手里好半天之后，才艰难地皱着眉，咽药一样，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起来。

少年人消耗快，饭量也大，从来是什么都不能打扰长安的食欲，华沂印象里，他好像还没有这么斯文地吃过东西。

肉汤煮得鲜美，长安却尝不出来，温热的汤一进了肚子，胃里便仿佛翻了个个儿似的，几次险些呕出来。嗓子里漫上血的味道，又被强行咽下去——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

可是无论如何得忍着，长安认为自己还没有履行完自己的职责。

华沂突然搭上了他的手腕，伸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抹到了一把的冷汗，他忙问道：“怎么？”

长安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在说话上，于是只是摇摇头，受刑似的咽下了最后一口肉汤，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等着翻滚的肠胃平息下来。

不能吐出来，不用多，吐上个两三次，人就能虚脱，到时候就彻底没力气了，这个他有经验。

就在这时，大地深处再一次传来新一轮的震颤。

有人突然一声惊呼，瞠目结舌地指着北方。

人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可不过片刻，又情不自禁地跪下。

从高处视野清明，那远处的几座山巅突然同一时间喷出了熊熊烈火，滚滚而下，仿佛大地都被撕裂，正在汩汩地流着滚烫的血，那动静将雷鸣和闪电全部遮掩下去，尘嚣顿时四起，轰鸣声传出千里不止，天空暗沉得像是再没有亮起来的那一天，整个人间都成了恶魔的领地。

一道雷劈上了一棵老树，秋天开始水汽渐少的森林很快便被点着，跟着烧了起来，没来得及逃窜的野兽被火舌卷进去，可能是因为太远，可能是因为声音微弱，连最后的哀嚎都叫人难以分辨。

那一刻万兽齐齐哀鸣，在场人无不屏息收声。

所有的雄图霸业都能被浇灭在这里，在那滔天的地火面前成为一线飞灰，天地广袤到没有人能看到它们的尽头，只是站在这小小的山巅，这样想着，便叫人心里充满了沉重而绝望的压抑感。

36、第三十六章悸动

那轰鸣声炸得长安脑子里有一根神经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着，脑子里在那种窒息中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却是麻木的，有那么一时片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失去意识了。

华沂在他晃了一下的时候就及时接住了他，只见长安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伸手一摸便是一把冷汗，连带着少年的皮肤也冰凉冰凉的。

华沂吃了一惊，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可就像抱起了一个木头桩子，长安没有给他半点反应，整个人都在打颤。

不是冻的或者疼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痉挛。

华沂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掰过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瞳孔却是散的，死气沉沉地对不准焦距。什么异象、什么天灾，华沂一下全给抛在脑后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慌张，好像心尖上一点肉被什么人用指甲捏了起来似的，吊得他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在此之前，华沂一直以为，长安脸色不好是因为外伤，有的人被野兽抓伤咬伤以后会因为伤口化脓而发烧，但此时，他就算对医术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不是受伤后出了炎症的症状。

那长安……是真的有病么？

像洛桐的儿子那样的病？

但是怎么可能？

他这奇迹似的小兄弟，一手神鬼莫测的杀术，才这么个年纪，心里像没人踩过的雪地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吃得饱也睡得着，从来说一不二……怎么会像洛桐那个走路都喘的病鬼儿子？

怎么会？怎么能？

华沂发现自己的手突然哆嗦了起来，幸而长安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是片刻，除了华沂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他先是哆嗦了一下，随后醒了过来，眼睛慢慢地恢复神采，脖子像是用不上力气似的，软软地靠在了华沂的肩上，长安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之后彻底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无意识地弓起后背，牵动了一下肩上的伤口，才咧了一下嘴。

长安听见华沂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来，松手，把刀放下——先松手，水呢？水喝不喝？”

华沂从未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长安的意识清明了一些，顺从地送开了他的马刀，双手捧起华沂递过来的水碗，华沂却不松手，硬是一点一点地喂了他几口。

喂了几口，长安终于不耐烦他这个细水长流的磨蹭劲，从他手里把水碗抢了过去，华沂叹了口气，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弓起来的脊梁骨，诚惶诚恐地小心，简直是给了他一个稀世珍宝的待遇。

“你他娘的比突然喷出来的地火还吓唬人。”华沂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压制住长安想站起来的动作，双手绕成了一圈，把长安圈在了两条胳膊里，骂道，“给我老实点。”

长安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刀，说道：“我好了。”

华沂这会听到了他的声音，揪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他把长安放在大石头前，让他靠着石头坐在那，蹲在一边，发愁了一会，说道：“上路以后坐在我身上吧，我带你。”

长安“啊”了一声，然后慢半拍地说道：“我还得断后呢。”

华沂翻了个白眼，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断后的不少你一个。”

长安听了似乎有些苦恼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行，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华沂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简直啼笑皆非，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给个棒槌就当了真。

他看着长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他，恨不得他能长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像人的样子，到能让他像个珠子一样捧在手心里。

这种感觉实在太复杂，以至于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华沂懊恼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简直魔障了，脑子里跑得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就在他懊恼的时候，索莱木过来了。

索莱木的大高帽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一脸狼狈相。他没事总喜欢拜个山神水神，膝盖活像没长骨头，可是这时候，很多人跪下了，他却偏偏还站得笔直。

一碗温暖的肉汤下去，他的嗓子依然沙哑得要命，他费力地从另一边过来，几乎手脚并用才地走到华沂身边。

他知道得多是众所周知的事，很快便吸引了一大群人的目光，人们等着他说点什么，索莱木却沉默了半天之后，才用鸭子似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道：“还没完。”

索莱木说完，低下头，拿袖子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咳嗽了两声。

尘土和他脸上花花绿绿的油彩一同被抹掉了大半，露出了比别人都要宽上一些的双眼皮，那眼皮似乎过于沉重，坠得他的眼角都微微往下垂去，看上去就像是带着一股根深蒂固的悲意——他长得不丑，只是天生苦相。

卡佐问道：“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索莱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奔腾的火山，说道：“传说大陆北部有十二座山，连着地下的万丈深渊，在大陆形成之初便时有运动，后来被天神镇压，直到今天，一直沉寂得就像是已经死去了，现在，他们却突然一起活了过来。”

他嗓音粗粝得像是生锈的铁器之间彼此摩擦，听得人心里冷森森的。

索莱木目光微微黯淡：“我只在更北的地方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十二座山同时流出深渊中的地火，它们会烧过极北的冰原，让融化的冰川掀起大海里的巨浪，拦腰撞上整块大陆，到时候无处不震颤，平地会升起高山，裂开深谷，天昏地暗，白日无光，直到……”

卡佐：“直到什么？”

索莱木叹了口气：“直到那一个最寒冷的冬天到来，会冻死所有的生物，之后是寸草不生一整年，春天才会重新回来，埋藏得最深的种子才能重新发芽。”

地火依然在燃烧，手足无措的人们去看他们的首领……华沂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个果子，递给长安一个，另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掉了一半。

山溪都忍不住开口道：“首领！”

华沂摆摆手，地火的井喷之势似乎已经弱下去了不少，空气中叫人窒息的臭味却更浓重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只有腮帮子在慢条斯理地咀嚼，好半天，他才说道：“放心吧，死不了，都死了哪来的‘埋得最深的种子重新发芽’？还是你们觉得自己还不如一颗种子？”

索莱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苦相好像一下子就被冲淡了不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谁也没有华沂适合做这个首领，因为谁也没有他心宽。

华沂想了想：“告诉大家，安心吃东西，原地休息一天，该吃的吃，该睡的睡……”

山溪问道：“我们不应该尽早离开这里么？”

华沂凝望着地火喷出来的方向，说道：“不用急，这个距离，那些灰一时半会飘不过来——你听见索莱木说的了，现在不是慌不择路疲于奔命的时候，如果这还没完，我们总得想好怎么活下来。”

索莱木在旁边道：“明天我们下山，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屏障，再往南是一大片平原，我们可以放缓行程，准备好食物。”

华沂点了一下头：“叫医师们辛苦一些，这山头上的野兽很多，没受伤的兽人武士排好，一个时辰换一次班，负责守卫，打死的野兽交给索莱木，放血挂起来，不用急，按照每年过冬的分量四倍的筹办——长安你干什么去？给我坐好，把水喝了，然后滚去找阿叶，守卫没你的事。”

中途被接纳进来的散部落首领们始终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正一致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华沂。

华沂一只手便把长安扶了起来，架着他往阿叶那边走去，还不耽误他用目光在那几位首领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对他们露出了一个亲切又热情的笑容，说道：“兄弟们放心吧，带着你的人跟着我们，只要天不塌下来就没事，我保证。”

索莱木夹起长安的另一条胳膊，陪着他们往阿叶那边走去，一边指点华沂手放低一点，别撕开他的伤口，一边低声问道：“这些外人就这么留下了？”

“嗯。”华沂低低地应了一声，“你别跟我吵吵这事，以后遇上，还是要让他们进来的，我不嫌人多，大灾当前，人不是累赘，没人才要命。”

这道理不用他说，索莱木也明白，他微一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万一这些人起了异心……”

华沂冷冷地一笑：“到了我的地盘，我说什么就得是什么，否则……多杀个把人而已，不耽误什么。”

他说得杀气腾腾，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一直把长安押到了阿叶面前，没收了他的马刀，然后对阿叶说道：“这回你得给好好看看，我看可不是狼抓的。”

阿叶忙让出地方，让长安躺下来。

被她摆弄，自然要比被华沂那个粗手粗脚地搬来搬去舒服得多，华沂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松了手，为了不碍她的事，干脆与索莱木站得稍远了些，等她的检查结果。

这时，华沂才敛去笑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索莱木问道：“怎么个意思？”

华沂摆摆手：“唉，别提了，差点把兄弟当了老婆，这下操/蛋了。”

37、第三十七章敌袭

索莱木呆了一下，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

华沂：“笑屁笑。”

索莱木从肉汤锅里给自己捞了一个大腿肉，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一边还含含糊糊地说道：“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事，可真有你的。”

华沂瞥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道：“也不是我愿意琢磨的。”

然后他伸脚踢了索莱木一下，问道：“神棍，你说这地火好好地在地底下那么多年，为什么说喷就突然喷了呢？依你看，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索莱木满嘴塞得都是肉，一边嚼一边不讲究地哇啦哇啦地说话：“极北的冰原化了又重新冻上，大陆被撞开又重新站稳，到时候哪里是高山，哪里是平地，都没个定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就好比是一个大筛子，将来能侥幸活下来的，都是老天留下的，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整片大陆上的权力紧跟着就要重新分配，说不定北方也该到了大一统、形成新的秩序的时候了。”

华沂拎着长安的大刀，用刀柄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小腿，叹道：“那我希望荆楚他可千万别死了啊……”

索莱木说着说着，便仿佛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至此也不理会华沂，仍径自道：“你说这样大的手笔，到底是谁安排的呢？为什么散乱的部落终于要归于一统？如果所有的事都有了规则，我们不再生活在林子里，不再和动物为伍，就好像南方那样……不，形成比南方还要复杂的更大的城邦，而有一天，说不定南北之间也再没有阻隔，到时候所有人都成了一个样，那为什么又要有兽人和亚兽呢？你说，人究竟是生而是人，由人变成了兽，还是生而是兽，由兽变成了人？为什么那些最古老的部落里流传的歌谣中，都有‘人可成兽’一句？究竟……”

他越说，眼神就越迷离，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往下咽，华沂登时打断他：“我错了，我不该问，我扇自己一巴掌，你可千万别想了，算我求求你了。”

索莱木上知天下知地，虽然满嘴胡说八道，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然而唯独有这么一个缺点，就是总是爱想一些在华沂看来十分无谓的事，而且想着想着便容易魔怔，钻进牛角尖里爬不出来。

华沂有时候会怀疑，如果老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神出来，给这个想得太多的人彻彻底底地解个惑，说不定有一天，这神棍真的会把自己给琢磨疯了。

相比起来，华沂自己心里的疑惑就单纯多了。

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起邪念呢？华沂叼起一根草，这样唾弃了一下自己，反思了一会，他始终认为自己这样有点龌龊。

所以他决定尽可能地改邪归正，可是如果……有些事，总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要是真的实在改不了，那也没办法，将错就错也就算了，到时候再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样才能把人弄到手。

华沂想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长安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刀主人。

长安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阿叶给他的一大碗草药，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真的能睡着。

虽说“头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少年人大多觉多，可也确实少见像长安这样，有机会就合眼的人。华沂现在想起来，才明白，大概长安心里流出来的血确实比别人少，所以容易难受也容易累的缘故。

这个时候，一个守卫突然穿过人群向他走了过来，弯下腰低声对华沂说道：“首领，有点麻烦，有一支幽灵部落正往山上走。”

华沂一抬眼皮，用同样低的声音问道：“多少人？什么情况？”

“四五十个。”守卫说道，“全都是兽形，没看见人，怎么办？”

华沂站了起来，把大马刀扛在肩头，“呸”一声吐出了嘴里的草茎，说道：“咱们的旗子就插在山头那里，瞎子也看得见，他们连个人脸都不露，显然是没打算多说，就是为了抢地盘和抢东西来的——你来问我该怎么办？”

守卫神色一凛。

华沂扭了扭脖子，冷森森地一笑：“去，把人都给我叫起来，这里又是女人又是小崽子，还有一堆伤着病着的，不是打架的地方，叫他们都给我到旗子那里，在那解决了这帮狗娘样的东西——还有那帮外族人，别光吃不练，进了部落就得出力，想袖手旁观可不行。”

华沂的命令被众人交头接耳地传了下去，原本坐在地上同家里人说话的兽人们一个一个地全站了起来，连地方都显得小了几分。

有人干脆化成了兽形，一排一人多高的巨兽望着同一个方向，爪子划过地面，獠牙让他们的脸显得狰狞起来，气氛立刻便紧绷了。

几乎被地火吓破了胆子的人们，很快便被自然之威强压下去的焦躁和愤怒全部发泄在了这些入侵者头上，空气中的杀意渐渐沉重，几乎有如实质，连不懂事的小孩们都莫名地老实了下来，不再四处乱窜。

长安睁开眼睛，目光扫了一圈，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轻声问阿叶道：“我的刀呢？”

他说着，翻身要起来，却忽然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长安一回头，便看见了索莱木。

索莱木的手瘦得活像一把干柴，自然是按不住长安的，然而长安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个人，心里便存了一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敬畏，这让他一时没有挣动，只是疑惑地看着索莱木。

就听见索莱木不着边际地问他道：“你知道劈柴用的斧头么？”

长安皱皱眉，点了点头。

索莱木又问道：“那你知道劈柴斧和杀人刀有什么区别么？”

长安一怔，想了想，说道：“劈柴的斧头背厚刃钝，即便是磨，也不会磨得像普通的刀那样快，否则坏得也快。”

索莱木欣慰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他认为合格的神棍凡事都应该点到为止，否则便显得不那么高深莫测，像个老妈子了。而现在，索莱木认为自己已经点到，长安该恍然大悟了，于是便住了嘴，拢起双手，面露慈祥地看着他。

可惜长安好像完全没能领会他的精神，还叫他那“稀奇古怪”的眼神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决定不和这家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飞快地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问蹲在一边的小奴隶路达：“我的刀呢？”

索莱木长叹了口气，忧伤地拍了拍长安的头，说道：“你啊，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别找了，你的刀让首领拿走了，他让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躺着。”

幽灵部落的人来者不善，速度极快，然而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攻击竟比他们还要主动，连个缓冲都没有，便直接从山顶上居高临下地杀了下来，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他们。

陆泉被受命守卫山顶，观战观得十分眼馋，恨不能自己也撸胳膊挽袖子下去大战一场，可惜职责在身，又不好乱动，他拙嘴笨舌，只好抓耳挠腮。

然而男人们的战意，孩子们是无法理解的，一个少年突然给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他正是洛桐的儿子，阿妈早死了，现在阿爹去战斗了，他都这么大个子了，别人见了他落单，也没有特别留心去管，一时没人留意到他。

四周漆黑一片，本来赶路一宿就难受得很，现在吃不好也睡不好，他终于忍不住了。

阿叶就在旁边，赶紧把那他给领了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

洛桐的儿子已经十一二岁，实在不算什么小孩了，他如今是个兽人，兽人的孩子总是没有少年，大多是过了童年，一下子就会长出成年人的身躯。

只是他眼下虽然有了个兽人的体魄，内心却仍然是以前那瓷器一样的亚兽小男孩，从来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委屈。

越忙便越有添乱的，这时，突然有一个女人大声叫阿叶的名字。

“阿叶！阿叶医师！你快点过来！阿芬突然叫肚子疼，她……她是不是要生了？”

阿叶听了头皮一炸，手忙脚乱地捡起她的草药背篓，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还差点被蹲在地上的路达给绊个跟头。

洛桐的儿子没人哄还好些，阿叶好言好语地安慰他半天，才把他的委屈给安慰出来，却又不管他了，洛桐的儿子于是更伤心了，在原地哭了个肝肠寸断。

长安和索莱木同时往旁边躲了躲，面有菜色地避开了这样的魔音穿耳。

小奴隶路达却面露鄙夷神色，小声嘀咕道：“废物。”

长安扫了他一眼，路达便闭口不言了。小奴隶脏兮兮的，蹲在地上，就像一条苟延残喘的小狗，主人家举家搬迁，也没人记得他，他就只有贱贱地跟着。

这时，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咆哮，两三只幽灵部落的巨兽不知怎么的，从另一边爬了上来，要趁乱偷袭，幸好华沂留了守卫的人，陆泉磨牙磨得快把腮帮子都戳烂了，总算等到了一个能让他动手的敌人，当即便热情洋溢地扑了上去，守卫和偷袭者打成了一团。

尽管这样，山巅上的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不巧赶在这个时候生产的女人喉咙都快要叫哑了，阿叶对付产妇显然没多少经验，额头上急得冷汗一层一层地出，把她的长头发都粘了起来，一片混乱。

长安满耳朵大呼小叫，他突然一伸手，直接将索莱木腰上的弯/刀拔了下来，索莱木忙伸手揪住裤子，大骂道：“混蛋小兔崽子，你把我的腰带都给揪下来了！”

长安看也没看他一眼，一闪身，便像是潜伏在夜色中的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冲着入侵者们滑了过去，蹲在地上的路达立刻像是得到了信号的猎狗，一蹦三尺高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撒腿便追着他去了——还没忘了顺手推了洛桐的儿子一个屁股蹲。

洛桐的儿子哭得更加如丧考妣了。

索莱木烦不胜烦，只得毫无诚意地拍了拍那少年的脑袋，口中悠悠地道：“看见了没有？狼就是狼，羊就是羊啊……唉哟，小祖宗，算我求求你了，别嚎了好么？那边生娃娃的都没你热闹……”

38、第三十八章大雨

路达就像一个渴望变得强大的好战男孩，每次他看到长安的刀，眼睛里都会闪烁出异常渴望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是个奴隶，这一辈子是没有指望碰这些东西的，所以并不把这种内心深处里的渴望挂在嘴上，只是如饥似渴地望着长安，仿佛只是看着，他就能记住一招半式一样。

长安提着索莱木的弯刀，感觉得出，自己的手腕是软的。

华沂拿走了他的刀，让他好好歇着，其实就算华沂不拿，他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力气来扛起他那老活计。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华沂在郊外救阿叶时杀了那个人的场景，长安微微弓起腰，弯刀的刀刃冲着地面，全神贯注地回忆起华沂的动作。

那悄无声息的一刀的关键是呼吸，随着呼吸，人的重心与手中的刀调整到一个极度和谐、叫人无法察觉到的状态。所有的动作都是软绵绵、不带煞气的，只有刀刃送出去的那一霎才突然加速，把所有的力量凝聚在那一刻爆发出来，敌人就会还没有感觉到刀风，便已经死于刀下。

幽灵部落的巨兽一口咬上了陆泉的肩膀，两人一同滚了出去，险些撞翻人们煮肉汤用的大锅。就在这时，陆泉的兽身一爪子刨了下去，敌人吃痛，飞起一脚蹬开了陆泉，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短暂分开。

巨兽后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漆黑一片，他并没有意识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听到人的声音。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一个人从后面贴了过来，像是一片羽毛那样轻。巨兽悚然一惊，倏地回过头去，可是他并没有看清是谁，那极浅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之前，一把弯刀便从下往上送进了他的脖子。

随后，长安双手抓住弯刀的刀柄，使用臂力面无表情地往上一提，巨兽的脑袋都被他掀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染红了他的裤腿。

谁也没留神他是从哪里出来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陆泉却呆住了——当他还是个亡客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华沂，他们一起做过不知道多少生死一线的任务，所以只是一眼，他便认出来，这种近乎暗杀的手段，与华沂惯用的如出一辙。

三个趁乱偷袭的巨兽，一个最凶狠的被长安砍了，一个打斗中被踹下了山崖，还有一个很快被守卫们抓住了，山顶上这场战斗很快尘埃落定。

长安借了别人的刀，依然照例是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凹槽都擦干净了，才溜溜达达地回到索莱木身边，还给他。

索莱木一侧身，气哼哼地颐指气使道：“给我绑好。”

长安便顺从地半蹲下来，周正地打了个结，给他绑在了腰带上。

这时，索莱木才听到这少年说道：“我其实明白你的意思，你说得对，刀不能像斧头那样，没完没了地砍木柴，但是除此之外，它也没有临战躲在刀鞘里的道理，你不用刀，不懂——那不是刀，是破铜烂铁。”

索莱木没想到这愣小子竟能说出这么有理有据的话来，登时听得一愣，只听长安又唯恐他不明白似的，指着索莱木腰上的弯刀现身说法地解释道：“就好像你那个破烂，本来就不怎么样，打出来刀柄就是歪的，再加上你老也不用，还不磨，我看离生锈不远了，等生了锈，它就是更是废物一把了，当个棍子打人都不疼。”

索莱木眼角直跳，他活到这么大，总算明白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种天然的无耻简直比华沂那种后天修炼的无耻还登峰造极。

长安发表完他的一番真知灼见，便又老老实实地回到阿叶替他打理出来的地方，洛桐的儿子原本还在那里哭，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长安砍了一个人的脑袋，这会一见了他过来，吓得眼睛睁了老大，连怎么哭都忘了。

路达却不肯放过他，在长安背后探出头来，撕开自己的嘴角，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生生地把洛桐的儿子给吓得一声抽泣哽在了喉咙里，登时咳了个脸红脖子粗。

长安闭目养神，对他那一脸的惊惶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山坡那头的战斗也毫无悬念，他们赢得十分漂亮，这一边只损失了三个兄弟，还有几个人轻伤。

可再小的损失，也毕竟是死了人。

此时不同以往，每一个能战斗的人都十分精贵，华沂命人把那三个死了的兄弟抬到了自己面前，目光阴沉沉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将马刀戳在地上，手指先后点过自己的眉心、嘴唇和胸口，口中喃喃地说了什么——这是部落里对死者的告别，希望他们的灵魂不要徘徊，能够一直升到没有忧愁和痛苦的地方。

他做完了这些动作，没有留情，对山溪说道：“抓住的人一个也不用留，就地斩杀，一会你带几个人，到山坡那里去，给每个尸体补一刀，省得有漏网之鱼。”

山溪应了一声，他刚要转身离开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从他们背后响了起来，人们几乎是一致地回过头去。

只见阿叶长长地吁了口气，她两只手都被血迹和污物沾满了，然而她看起来却丝毫也不介意，就着一身的汗，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在几个年长些的女人的帮助下，擦干净了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的污物，然后把这个浑身红彤彤、活像一只皱巴巴的大耗子的小家伙抱了起来，笨拙地托在了手上。

那紧绷的、杀气腾腾的武士们仿佛集体被这一声啼哭给吓着了，好半晌没有人言语，弥漫的杀意却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不知是谁突然一嗓子喊出声来，大呼小叫道：“吉拉，那是你的儿子啊！”

一个站在华沂身边、半身都是血迹的年轻人呆呆地看着喊话的人，简直像是听不懂人话了。

华沂一抬脚把他踹了个趔趄，笑道：“你都有儿子了，还他娘的在这愣着干什么？”

那年轻人如梦方醒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一口气跑到了阿叶面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阿叶见孩子的爹来了，便伸手想把孩子交给他，可这年轻人却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慌慌张张地往后蹦了一大步，还没蹦好，踩着一块大石头的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才见他儿子第一面，这拿不出手的老子便没出息地给儿子来了个五体投地。

路达远远地望着那被人群簇拥起来的小婴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屑，又好像是羡慕。

然而他一把头扭过来，却发现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

路达忙低下头，用手指戳着地面上的泥土。

长安突然开口问他：“你阿爹呢？”

路达僵硬了片刻，说道：“死了。”

“哦。”长安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道，“我原来也有个阿爹，不过不是亲生的。”

路达难得跟他搭几句话，忍不住又抬起了头，看着他问道：“在哪呢？”

“也死了。”长安说道，“被人害死了。”

路达一愣。

长安却好像眨眼间便遗忘了这个话题，突然说道：“你老看着我的刀做什么？是想学么？”

路达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自以为偷偷地看，还是被发现了。

他一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有些害怕，又有些羞愧，可长安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小奴隶一眼，说道：“想学也可以，我可以教你。”

路达睁大了眼睛，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安人已经走了——他还从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崽子，难得地想去凑个热闹、长个见识。

洛桐的儿子在一边眼巴巴地听着他们说话，他几次三番地想开口，然而脸都憋红了，也没有鼓足勇气，这会长安人已经走远了，他迟来的勇气才终于叫他蚊子似的嗡嗡道：“我……我也想学……”

面对他，路达立刻换了一张面孔，趾高气扬地哼道：“你想？你想上天不想？”

洛桐的儿子两眼含着热泪，摆出了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委委屈屈地看着他。路达环顾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于是跳起来，又把比他高一头的洛桐儿子推了个跟头，洋洋得意地走了。

第二日，华沂便令众人整理行囊，要从另一侧下山，继续赶路。

就在他们上路后的第十天，正值正午，然而领路的索莱木走着走着，却突然站住了，不由分说地道：“往回走。”

他这一句话很快从队伍开头传到了尾部，一直走在最后面的华沂连忙从队尾跑到了队头，老远便对索莱木嚷嚷道：“怎么了怎么了？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索莱木面色凝重，简短地说道：“要下雨，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有山洞，现在你得听我的，带人立刻往回走，往山洞那里躲，越快越好！”

“贼天气，没事折腾人玩，老子要是再长个几丈，早晚捅它个窟窿出来。”华沂说完，叹了口气，对着天的方向做了个非常下流的手势，大声道，“兽人！身强力壮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化兽，跑不快的都做到他们的背上，别拖后腿，往回撤，快！”

众人万分狐疑，然而连日来对这位新首领的信任度已经快要达到顶点，没有人出来质疑，立刻便照着他的命令办了，他们几乎以一种逃难的速度跑进了索莱木说的山洞。

山洞很大，人工痕迹很重，大概是以前在这里的部落过冬的时候用的，装下一整个部落的人绰绰有余，只是原本在这里的人已经不知道逃难到了什么地方。

果如神棍所言，众人才落脚不过片刻，一场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

索莱木站在山洞口，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们为什么要跑？”阿叶从卡佐身上下来，低声问道。

“这是地火带来的雨水。”卡佐恢复人形，他五大三粗，对自己的女人说话却十分轻柔，解释道，“我小时候听我阿爹说过，雨水里会带着地下冤魂的怨气，人是不能沾的。”

阿叶打了个寒战：“沾了会怎么样？”

卡佐说不准了，只是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这么给困在了山洞中，前路惴惴，因此人心惶惶。

索莱木描述过众多可怕的场景，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是他半路上突然发现不对，叫人们折回来，或者如果不是他们正好经过这么一个山洞，有藏身之处，现在会怎么样？

这山洞以前的主人现在又是到了哪里，是死是活？

阿叶想起这个，突然一阵后怕。

以后还会发生什么？真神真的已经死干净，不再管他们了么？

看不见的敌人无法战胜，恐惧是人的本能，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吉拉刚出生的孩子醒了过来，不知谁招他惹他了，忽然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

十天了，小婴儿长开了些，脸也不再皱巴巴的，是个兽人小男孩，胖嘟嘟的很讨喜。华沂心中暗自皱眉，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于是假装没注意周围人的低迷，弯下腰，看着小婴儿问道：“哟，怎么哭啦？”

小婴儿在阿妈怀里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华沂一时手贱，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挤眉弄眼地道：“笑一个。”

小婴儿不知是被他没轻没重地戳疼了，还是被他那鬼脸吓着了，一张小圆脸迅速由白变红，继而扭曲，扯开嗓子：“哇——”

华沂：“……”

“唉，不喜欢我。”华沂讪笑一声，随后扬声说道，“行了诸位，反正我们都躲进来了，一个没伤一个没死，我看啊，这鬼雨还要下上几天，咱们虽然出不去，可有吃有喝，干脆，趁今天，一起热闹热闹，给这小玩意办个生人礼吧！”

39、第三十九章野马

长安小的时候，让哲言给养成了一个喜欢整天往山头上跑的野孩子。以哲[www奇qisuu书com网]言的尴尬身份，部落里即便有什么活动，大家也都会自动忘记他们的。后来又跟着北释，北释喝多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更不用提什么三节五日二十四时令之类的事。

因此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生人礼”这么个东西，并且颇为隆重。

有时候，人死得多了，人命就显得不值钱起来，却原来在他们刚出生的时候，也曾经受到过整个部落集体庆祝的待遇。

人们围坐成一圈，胖胳膊胖腿的小孩被光溜溜地放在一个大托盘里，在长安看来，这个形象就像是盘烤乳猪，由孩子的阿爹吉拉平平稳稳地捧着，捧到每一个人面前来。

托盘的另一边放着一小碗水，每个人都要用拇指蘸着水，在婴儿的额头上按一个印，代表祝福，水碗旁边有一个小油灯，上面点着一个豆大的小火苗，虚虚地架着一个东摇西摆的小铁棒，铁棒的末端拴着一截极短的线，系着一个铃铛，但小铁棒总是乱动，火苗几次三番险些燎过系着铃铛的线，可是都没能把它烧断。

但就在吉拉把他的儿子端到长安面前的时候，小婴儿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刚好踢到了水碗，小东西脚劲还挺大，把小水碗碰得往旁边倾斜了一下，刚好撞到了拴着铁棒的地方，铁棒嘎吱地倾斜，不偏不斜地卡在了火苗上，绳子一下子被烧断了，小铃铛掉进了水碗里，发出了一声脆响，水珠溅到了长安的眼角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长安抬起的手指悬在了水碗外面，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华沂第一个大笑了起来，指着长安的大马刀对吉拉说道：“看见没有？照那样的，赶紧给你儿子打一个，等他长大了用。”

山溪也笑道：“好啊，吉拉，也许你儿子将来会长成一个一身桃花的小伙子，那你就不用担心他讨不着老婆啦，到时候说不定也会有漂亮大姑娘站在你家外面逼婚的。”

他说完，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砸了个正着——阿兰干的。

山溪“哎哟”一声，却并不生气，挤眉弄眼地把阿兰气得要跑过来掐他，两人鸡飞狗跳地在山洞里追打起来，华沂不动声色地一伸脚，把山溪绊了个跟头，阿兰像一头泼辣的小豹子似的，扑过来使劲掐他的胳膊后背。

华沂对长安说道：“铃铛断在了你那里，说明这孩子将来会像你，要认你做干爹的，只是不知道像哪点——傻小子，你还不快抱抱人家。”

吉拉很高兴——即使长安是个亚兽，可人家是一个有本事的亚兽，对于强者，哪怕他是从水沟里出生的，都值得别人敬重。

他喜形于色地转头问索莱木道：“那么水溅到眼角上，是个什么兆头呢？”

索莱木淡淡地笑了笑：“眼睛是珍而重之的地方，水溅到眼角，自然是好兆头，说明你儿子将来长大了会耳聪目明。”

这解释要多牵强有多牵强，然而吉拉却觉得没有比这个更真理的了，更加美得不知东南西北，别说此时只是喷了喷地火、下了一场雨，便是大地跟天空翻了个个儿，也不能阻止他一门心思想要傻笑的愿望。

长安在一群人的起哄中只好站了起来，勉为其难地伸出了两条硬邦邦的胳膊。及至吉拉把宝贝儿子放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成了一具石头一样的僵尸，华沂怀疑他扭一扭脖子，都能发出嘎啦嘎啦的动静。

随后，孩子的阿妈阿芬终于赶来，接过了儿子，解救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婴儿晃动着胳膊，勾住了长安的头发，他还不会抓东西，头发很快从他胖乎乎的胳膊上掉了下去，小家伙“啵”地吐了个泡泡出来，一股奶味。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一起唱起了庆生的歌，长安小心地伸出手，蹭了蹭小婴儿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索莱木却在这欢快的歌声中扭过了头去，忧心忡忡地望着山洞外面的大雨，心里想道，哪能是好兆头呢？

长安的手就在碗口上，溅出来的水花却没有一滴沾上，好死不死地非要落在眼角上，眼角哪里是什么好地方啊。索莱木看得清楚，那一滴水在长安愕然抬头的时候便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看起来……可不就像泪水一样么？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也没停下来。

人们热闹了一天，终于各自找到一个山洞的角落散落在四处休息去了。

长安睡到半夜，却被吵得睡不着了。

山洞里有一大块平地，还有很多拐角和分叉的小路，他本来窝在一个分叉口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够他放刀，谁知一对睡在小岔路里的小“夫妻”此时仗着有些遮挡，竟然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做起那事来，声音全都顺着山洞里的小微风灌进了长安的耳朵里。

北方大陆民风彪悍，逢年过节的时候酒灌多了，闹起来当众野合也有人叫好，可惜长安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听众。

他对这些事其实一知半解，却总觉得自己其实很明白——生娃娃而已嘛，可即使他已经这样“明白”了，依然不可抑制地十分好奇。

那么大的一个娃娃，要从哪才能塞进肚子里呢？难道是要把肚子剖开么？

长安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居然毫无预兆地把自己想出了几分寒意。

然而这个血淋淋的问题并没有占用他多长的时间，很快，一个人低哑而甜腻的声音便不可抑制地飘进了他的耳朵，似乎很痛苦，又……好像不是剖肠挖肚的那种痛苦。

长安一愣，身上火速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耳根有些发热。

他终于偷偷地往黑乎乎的小过道里面看了一眼，然而山洞里太黑，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了个大概，那竟然还不是一男一女，他看见一个白日里见过的兽人正压在一个亚兽男人身上，叠在一起，手脚仿佛变成了蛇，互相纠缠着。

长安的眼神飘了一圈，没找到“小娃娃”究竟在哪，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进行到了哪个步骤，只好一头雾水地缩回了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想接着睡，可那声音却像是长了腿，专门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心浮气躁，身上好像有一小团火，四处乱窜，长安想伸手挠一挠，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终于，他忍无可忍，清醒得睡不着了。

长安在原地坐了片刻，决定去把守夜的人替下来，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伸手去摸他的刀。

还没摸到，便被人一把攥住了手——华沂贴着他的耳朵问道：“你不老实睡觉，要干嘛去？”

长安也小声道：“替守夜的人。”

华沂的声音里仿佛是含着睡意，有些低哑，他懒洋洋地道：“总共一个破洞口，前半宿一个后半宿一个，俩人看着足够了，轮不到你呢，给我老实睡觉。”

长安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地说道：“睡不着。”

华沂当然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于是贱兮兮地低笑起来。

黑暗中，任华沂眼力好，也只能看见长安一个大概的轮廓，唯有眼睛反光，显得很亮，看得十分清楚——长安目光闪动，似乎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尴尬以及不知所措。

长安问道：“你笑什么？”

华沂摇头叹道：“都这么大了，怎么什么都不懂？谁告诉你他们那样便是生娃娃的？你几时听过男人能生娃娃？”

长安怔怔地道：“我师父。”

华沂感兴趣地问道：“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长安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了，他说反正我又不会生，让我少废话，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华沂憋住一口气，唯恐声气大了打扰了那对偷偷摸摸的野鸳鸯……野鸳鸳，闷着声音笑倒在了长安的肩膀上，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你师父可真是个怪胎。”

长安大奇：“你怎么知道？”

华沂那口才上来的气又险些漏了回去。

他装模作样叹息了一会，鼻尖蹭在长安身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便不禁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这不行，我得改邪归正——华沂先是用力拉扯着心里那匹野马，然而很快，他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是人生大事，这傻小子都这么大的人了，就说是身体不好，比别人都开窍晚些，可也不该一窍不通，否则以后可怎么办？得好好告诉他才算够兄弟，又不是要干什么龌龊的事，心虚个什么？

于是华沂拍了拍长安的手背，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他们是在做一件非常快活的事，若是男人和女人这样做了，有的时候便能生出娃娃来——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行，就好比月亮不是天天都是圆的，至于男人和男人么……则是令一种快活法。”

长安虚心地听着，华沂的话音却到此戛然而止。

那边的动静越发激烈起来，他这样一沉默，那声音便显得分外明显了起来。

华沂呼吸一滞。

他喉头动了一下，手掌不自觉地顺着长安的肩膀滑了下去，抚过他的后背，又从后面绕了过来，挑逗似的擦过他的小腹，一路往下走去，口中胡乱说道：“这事说也说不清楚，非得你自己体会一番才……”

长安却突然捏住了华沂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动作。

华沂只听到他煞风景地说道：“我师父说了，尿尿的地方若是给人碰了，要娶人家做老婆，负责一辈子的。”

华沂：“……”

长安唯恐自己又被北释蒙了，于是严肃正经地质疑道：“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华沂觉得自己是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对。

长安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于是将他的手丢到了一边，颇为失望地说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说完，他便麻利地爬起来，拎起他的刀，跑到洞口去替换守夜了。

华沂嘴里发干，忍不住舔了舔，继而泄气地往回一躺，这回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变成他了。

40、第四十章棺材

大雨连日不停。

“长安，快过来！”阿兰远远地叫了一声，“快点过来帮忙！”

长安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

一群穷极无聊的汉子们哄笑了起来。

笑得华沂也停止了跟索莱木交流正事，回过头来。

华沂第二日早晨回想起头天晚上的事，恨不得面壁狠狠扇自己一个嘴巴——瞧你这都是干得什么事？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贱得鬼迷心窍，连那种话、那种事也干得出来。

华沂因此痛苦地自我检讨了一番，认为自己简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在是个下流好色胚子，眼看改不好了。

所以他痛苦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干脆利落地决定要破罐子破摔，准备下流到底了。而就在他做出了个这个决定以后，竟然觉得心情十分愉快，目光偷偷地跟着长安转了几圈，他越看心情越好，到最后简直恨不得哼起小曲来。

于是华沂越发觉得自己是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这会见阿兰手段拙劣地调戏长安，华沂便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兰姑娘，你一个大姑娘，自重一点，不要总是惦记着染指我的人。”

由于这位首领虽然备受信赖，私下里却时常十分不正经，拿虫子吓唬姑娘的事也干得出，所以这一句话脱口，众人反而谁也没人相信他，又是一阵哄笑。

山溪伸手搂过长安的脖子，对他挤眉弄眼地悄声道：“对付女人，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说不过她们，又不能动手，只有一个秘诀，就是无论她们说什么，你都要点头称是，嬉皮笑脸地往那一站就好啦，叫她们不疼不痒打上两拳，就万事大吉啦。”

阿兰跟一群姑娘们在搓皮子，听索莱木的意思，他们将要面临一个严寒的冬天，唯恐随身背着的皮子不够，所以要提前准备好，手上的皮都是生皮，路上打来的野兽，此时正好被困在山洞里，便先动手做了起来。

这一系列过程要过水又要剔肉，反复去除污物以及上硝面，生皮厚重，是个体力活。

然而北方部落里的女人们，除了部族首领与长老家的大小姐，也都是要谋生的，哪个都不是没有力气，更不用提阿兰这个健壮的小姑娘——她打人的时候虎虎生威，这会柔弱起来，明显就是撒娇。

可惜这位被撒娇的对象还一点也不配合，不解风情，反而一个劲地往人后躲。

阿兰跺脚道：“洗了大半天了，手都洗破了，你还不过来帮忙！”

众人本以为她是开玩笑，可是阿兰气呼呼地抬起手来，人们才看见，她并不怎么娇嫩的手上却真的有些红肿，上面还有细小的血迹。

原本低声和华沂说话的索莱木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停止了说笑。

阿叶忙抱着草药匣子过去，捧起了她的手。

索莱木沉默了片刻，终于说话了：“从现在起，诸位不要再直接接触地下的水，先用大锅烧开，煮开一顿饭的时间，然后把铁盔罩在上面，把铁盔上凝了的水接下来用。”

有人轻声问：“那喝的呢？”

索莱木思量了片刻，说道：“喝的一个办法处理，只是不要放在铁器里，放在竹筒里烧，还是可以喝的，大家尽可能地省着点。”

华沂扫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他的表情镇定自若，好像这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几个男人自发地站了起来，接过了搓皮子的工作，长安也站起来，在大锅里装满水，搬过来架在了火上。

阿兰斜着眼看着他，闷闷地说道：“刚才叫你那么长时间都不过来，怎么，跟他们干活就比跟我干活强么？”

长安扫了她那炸毛小鸟一样的表情，终于决定按照山溪说的做，于是他学着山溪的样子，僵硬地挤出了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游刃有余的笑容，低眉顺目地说道：“是，我怕了你。”

阿兰果然给了他一拳。

长安默不作声地吃了这一拳，发现果然是一点也不疼，然后阿兰真的气哼哼地转过头，不再烦他了。

长安在大锅下面点了火，一抬头，发现山溪对他使了个眼色，比了比拇指，有些得意的样子，他顿时感觉，这个细高细高不像兽人的山溪兄弟，原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众人见首领不动声色，细想一番，发现都到了这步田地，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又不是没水喝，放在竹筒里煮了，还是照例可以饮用的，不过多费点功夫而已。

人从洪荒伊始活跃到现在，熬死了恶魔，又熬死了天神，熬死了无数奇禽猛兽，依然是枝繁叶茂，子子孙孙无穷尽，大概也是因为越到大天灾降临的时候，便越是能被激发出力量。

活着走出黑暗的力量，和与周围的人在一起的力量。

第四天的夜里，索莱木睡到半夜，突然诈尸一样地睁开眼，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天守夜的人正是华沂，他坐在洞口闭目养神，打盹打得十分机警，一有动静立刻便睁了眼，索莱木压低声音道：“雨停了。”

华沂怔了怔，心道这黏糊糊邪门兮兮的雨停了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索莱木却表情凝重，他先是跑进了山洞深处，山洞里黑乎乎地，他也不知道把多少人踩得直接蹦了起来。索莱木随手撅起几根木柴，慌慌张张地点着了，在洞口连着外面的活水上扫了一眼——水都已经漫到了地面上。

接着，索莱木又出了洞，一口气跑到了百尺以外的地方，仰头将山谷打量了个遍，脸色终于忽的一变。

他面露焦急神色，在原地驴拉磨似的转了两圈，然后跑了回来，猛地扯开嗓子大声道：“起来！起来！全都给我起来！别睡了，立刻走，离开山洞！”

华沂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却发现索莱木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他夺下索莱木手中的火把，准确地往火堆上一丢，照亮了整个山洞。

“别慌。”华沂低声道，随后他扫了一眼睡眼惺忪地站在旁边的卡佐，吩咐道，“叫大家都起来，我们这就准备离开——索莱木，你跟我到外面说，究竟是怎么了？”

索莱木深吸了口气，这位颇为传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亡客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随着华沂走到洞外。

此处正是一个山谷，那些山峦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几乎有些诡异了。

“你看见这里的地形了么？”索莱木哆嗦了一下，搓了搓手，沉声道，“大山彼此相连，压得窄窄的这一条线，偏偏山上面是秃的，不见碧色，这不吉利啊，像个没封口的棺材一样。”

华沂皱眉。

索莱木没心情跟他争执这个，径自飞快地说道：“以前老人跟我说过，这样的地方有两个忌讳，一是地动，二是天水——也就是大雨，下了大雨一涨水，便不能久留，再者，我恐怕地火还没有平息，万一再赶上地震，我们踩着这两个忌讳，这没封口的棺材盖，恐怕就要砸到我们头上了。”

华沂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从来都是不信的，然而索莱木一番话说得森然，他跟着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压抑的大山，竟然也觉得有股冷意泛上了脊背。

小心谨慎总归没错，华沂当机立断，决定带人连夜离开山谷。

那带路的索莱木简直像是疯了一样，把路带了个飞快，若不是中途华沂无奈下令叫部分兽人化兽，背起那些个气喘吁吁的老老小小，恐怕队伍就要被索莱木给带出断层来了。

长安依然走在了最后断后，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抬头，发现林子里的树竟然全都掉光了叶子——仿佛齐刷刷地被人剔成了光头似的，一层一层地光秃秃地站着，树皮仿佛是被什么腐蚀了，斑斑驳驳，隐约露出了无生气的死相来。

“那是被雨水刷的，雨水里带着地下的怨气，活物碰不得。”华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放轻了声音问道，“你累不累？若是身体不好，我背着你走也行。”

长安摇了摇头，这场雨浇下来以后，他反而觉得胸闷好了不少，似乎是外面的气又充足起来了。

可是华沂越是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色，就是越是抓心挠肝地想要蹭过去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搭住长安的肩膀，在他身上掐了掐，叹道：“这样颠沛流离反而没见你憔悴……唉，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想起来，当初把你拉进部落里是叫你享福的，没想到反倒给你找了个拖累。”

其实有吃有喝，长安也不觉得有多颠沛流离，他看了华沂一眼，简短地说道：“没事，挺好的。”

此刻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山谷，华沂隐隐提起来的心也放了大半，于是更加有了心情扯淡，他追问道：“谁挺好的？我好不好？”

长安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

华沂臭美了一阵，可是随即又觉得这个反应不大对劲，便接着追问道：“还有谁好？索莱木好不好？阿叶好不好？山溪陆泉好不好？阿……阿兰好不好？”

长安痛快地说道：“都好。”

华沂：“……”

他沉默了一会，闷闷地道：“阿兰跟我一样么？”

长安只是觉得阿兰有点烦人，其实并不讨厌她。

在部落里的时候，阿兰总是给他送东西，今天是一件自己缝的衣服，明天又是一条精心烹制的鹿腿。长安别无所报，只得从华沂给他的那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找些在他看来有用的送到阿兰阿爹那里，心里却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如人家亲手费神做出来的好，一直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听见华沂这样问，长安先是四下看了一眼，发现阿兰和她阿爹都不在附近，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一样，阿兰是个很好的姑娘。”

除了太能说了，嗓门也大了点……

华沂倒抽一口气，默默地磨了磨牙，预感到自己情路要不顺畅。

他冷森森地往前方阿兰的背影上扫了一圈，一边瞪，一边唾弃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和一个小丫头抢人么？

他于是开口道：“我就……”

可是他这句话才说出两个字，地面便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华沂愣了一下，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竟像是石头崩开的声音。

华沂脸色一变，猛地把长安往前推了一把，同时对前面的人大声道：“别愣着，跑！”

长安仓促间回了一下头，看见他们之前所在的山谷整个崩塌了，地动山摇——这一下可真是地动山摇。

巨大的山石排着队地往下掉，砸在那被雨水腐蚀的树上，几人合抱的大树从中间折断，被压成了触目惊心的两截，无数泥浆紧接着从山上滚下来，奔腾咆哮、浑浊一片，就像一个黑乎乎的大妖怪。

41、第四十一章死生

地面裂开了一条大口子，一个老家伙不小心掉了下去，险些摔了个半死，他急切地想要爬上去，可苍老的手才伸到裂缝上，便一个驮着人的兽人不小心踩了，几百斤的巨兽一脚上去，他连骨头都要碎了。

老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混乱中终于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一个少年急切地弯下腰，说道：“快！我拉你上来！”

可是老人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递给他，又一波的震动便来了，大地扭曲着，裂开的口子碰撞又合上，被夹在里面的人就像是被捻在指尖的虫子，拼命地挣扎，又轻易地被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场吓得呆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一个亚兽背的大锅不小心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正好要砸在少年头上，少年眼前一黑，慌张得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一只没长成的细瘦的孩子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往下一使劲，把他拽了个趔趄，大锅就“咣当”一下砸在了地上。

路达满身尘土，狠狠地“呸”了一声，犹不解恨，跳着脚地大声道：“废物！”

少年正是洛桐那个神奇的宝贝儿子，不知怎么的，又和他阿爹走散了，此时眼泪汪汪地看着路达，说道：“我不叫废物，我叫青良。”

路达伸手推搡了他一下，充耳不闻地说道：“废物，还不快跑，等你变成个死废物！”

小奴隶说完，想回头找长安，可是人潮混乱得不比受惊的马群强到哪里去，他连长安的头发丝都没看见一根。

两个孩子只能顺着人群一通乱跑，期间听见洛桐在远处大声喊“青良”的名字，少年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两声，然而他怀疑连自己身边的人听不见，更不用说他阿爹了。

长安并没有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立刻反射性地闪到了一边，他们将要离开山谷，没想到在窄小的出口那里，反而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一面的山壁几乎是塌了，险些把路也挡住，人们只能踩着坑坑洼洼的大地，冒着随时要被砸死的危险从中间穿过，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长安这样快的反应。

他听到一个女人的惊叫，才一回头，便有一道灰影从他身边扑了出去。

巨兽咆哮一声，一口叼住女人的衣服，把她腾空甩了出去，那落下的巨石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长安的手一紧，仿佛听见了骨头折断时的那声响动，巨兽哀鸣一声，以不正常的姿势被压倒在了地上。

他的脊梁骨断了。

女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巨兽的大头垂在了地上，眼睛似乎无力地闭了一下，然而下一刻，又勉力睁开，接着他原地化成了人形，正是吉拉。

吉拉眼睛里冒着火似的看着他的老婆和孩子，像是要把他们看出个洞来，带着无比绝望的眷恋。而后他嘶声喊道：“带他们走啊！谁来带他们走啊！谁……啊！啊！啊！”

他喊得脖子上青筋凸起，简直在用他最后的生命嘶吼。吉拉拼命地抬起头，尾音嘶哑到了极致，接着便发不出其他的声音来，于是两行浑浊的眼泪，就顺着他布满灰尘的脸颊上淌下来。

又是一批石头争相落下，长安大步上前，一把将阿芬的头按低了下去，弓起肩膀，将拿着刀的手横在她怀里的孩子面前，也许是太混乱，也许是马刀上的煞气和寒意让小婴儿不舒服了，他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

阿芬不知是不愿意，走还是真的站不起来，膝盖是软的，长安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拖了一路，两个人身上都落了不少沙烁和细石，虽然都是小东西，掉在人身上也扎得人生疼。

阿芬被长安拉扯着，除了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了，膝盖东碰西撞，她连路也走不稳，长安只得将她扛了起来。

大石头接二连三地从山岩上往下滚落，很快堵住了他们的退路，阿芬却依然不依不饶地扭着头，始终是向后，却终于连吉拉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的眼睛就像是被那些尘埃糊住了，一瞬间失了光泽。

剩下的人逃出了山谷，仍然是一路疯跑，越跑地势越高。

逃命激发了活着的人们的潜力，他们很快跑上了一个山坡，直到此时，已经跑疯了的人才停了下来。

一条往山下流淌的比往常都湍急的溪水挡在人们面前。

长安这才轻轻地把阿芬和她的儿子放在地上，阿芬整个人都是愣愣的，长安试探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毫无知觉。

他于是闷闷地蹲在女人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吉拉是为了他的女人和儿子死的，如果他不扑过去，那些石头就砸不到他，长安心中隐隐似有动容，他却不明白。

他总是记得小时候一直和哲言打交道的首领有三个老婆的事，总是记得木匠提起他的老婆时那样痛恨又恶心的眼神。他只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为了做那事生孩子，却还从没有见过，什么叫做生死相依。

索莱木跟山溪带着一批男人开路，搬起平整的大石头，一边走一边放在水里，供后面的人通过，在溪水的另一头接应着。

人们七手八脚地先是把年幼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了过去，随后开始相互扶持着渡水，而就在一半的人还没有通过的时候，那水流便湍急得叫人着急起来。

很快，前面人放的大石头都被埋在了水下，那一头，索莱木吼破了嗓子，破锣似的在对岸一个劲地催，叫人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安皱眉往那越来越湍急的溪水上看了一眼，轻轻地推了阿芬一把：“我们要过水，你把孩子抱好，我背你。”

阿芬被他一推，定定的目光一转，像是干枯的石像突然活了过来，她并没有哭，也流不出眼泪来，却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声尖叫起来，要把她胸口所有的气都给喊出去一样。

然而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嘶吼的声音，却高不过山崩地裂，高不过生离死别，甚至高不过身后那湍急的水声。

阿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搂过阿芬的肩膀，把她的头抱进自己的胸口上，漂亮的大眼睛里先是有泪花闪烁，然而很快又被她憋了回去。

她说道：“阿芬阿姐，你起来，我们得过河！你的孩子还没取名呢！你快点起来！”

阿芬被她自己喊得没了力气，呆愣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婴儿。

随即，她面露凄苦，却慢慢地伸手拢了拢婴儿的襁褓，然后突然握住阿兰的胳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索莱木仍然在对岸催命一样地大喊大叫，华沂站在溪水中靠对岸的位置，溪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华沂满脸都是水，露出了两条充满了力量的手臂，连成年亚兽男人也能被他轻易托起来直接扔到岸上。

他目光搜索到长安，大声道：“动作都快点！快点！长安！别磨蹭，赶紧过来！”

那水像是疯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宽，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的膝盖，竟顺着大腿往上一路涨上去，几块大石头已经一点边也看不见了。

长安迟疑地看了阿兰一眼，他放眼一扫，一时没有发现周围有能用得上的人，看着那越来越湍急的水皱眉道：“你……你怎么办？”

阿兰推搡着他的肩膀，快言快语地说道：“你不用管我，先把阿芬阿姐他们两个送过去。”

长安背起阿芬母子，用马刀刀柄戳向水下，一边尽可能快地往前走去，一边说道：“我马上回来接你。”

阿兰却直接跟着他下了水，水流冲得她险些站不住，她腰往后一闪差点跌倒，好在抓住了长安的衣服，却仍然勉强笑道：“我十三岁的时候还跟我阿爹一起进过林子打猎呢，过个河而已，我才不怕，就在后面跟着你，我能自己走过去！”

这时，水已经涨到了长安腰间，他只得把阿芬往上托了托，那本该温柔的水下隐约传来的暴虐的力量，让他心里暗叫不好。

阿兰身形本就不算高挑，这一涨水，便快到了她的胸口，叫她更是站不稳了。阿兰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再抓着长安的衣服便要拖慢他们的速度了，她往对岸扫了一眼，觉得并没有多远的路剩下，约莫只剩下一丈来长，长安的刀一勾，也足够把她勾回来了。

她脚下踢到了一块大石头，于是顺势松开了长安的衣服，爬了上去，水位终于降到了她的腰线以下。

长安匆忙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兰冲他笑道：“这水劲太大，我就不自不量力啦，你快去，我在这等你！”

长安趟着水，艰难地在水中走到了对岸，华沂一把抓住了他的刀柄，把他往上一带，随后拦腰把阿芬抱了起来，双手往上一抬，岸边立刻有几双手伸过来接住了她们。

华沂一拉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飞快地说道：“你上去，我去接她。”

长安知道在水里是个纯拼力气的活，因此并没有争辩，顺从地让了路给他。

可谁知华沂方才转过身，水流突然像是冲破了一道闸门，奔雷一样地从上往下滚了下来，冲得华沂一个站在岸边的人都险些没站稳。

站在水流中间大石头上的阿兰直接被水给掀了下来，顿时沉进了水里，长安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立刻调转了马刀，用刀柄的一端去勾她，马刀在水中沉重得他简直要挥不动。

华沂一手勾住他的腰，一手扒住了岸边垂下来的一条麻木衣服拧的绳子，说道：“我拉着你呢，放心吧——阿兰！抓住刀柄！”

但钢铁的刀柄滑的要命，阿兰抓了几次都没抓住，好在长安一翻手腕，电光石火间，叫刀柄挂住了她的衣服。

阿兰拼命地在水里扑腾，可惜无济于事，长安只得吃力地把刀往回收。

就在这时，裂帛声起，刀柄和水的力量两厢抗衡，竟然把阿兰的衣服生生给扯烂了，长安猛地往前一步，差点从华沂的手中滑出来，终于险险地够到了阿兰的手指。

华沂将绳子在手中绕了一圈，血流不畅，他的手都紫了。

水越来越急，长安觉得阿兰的手快要抓不住了，他伸长了另一条胳膊，想去抓她，可是总差着那么一点，他忍不住回头对华沂道：“你放开我吧。”

华沂这一头坠着的可不是一个娇小的姑娘和一个不算长成的少年，而是大半条湍急的水流，任他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也难以和这样的自然之力抗衡，此时已经是寸步难行。但听了长安的话，他还是想方设法地将绳索松开了半寸，想让他们离阿兰更紧一点。

然而这半寸险些要了他的命，一块被水流冲走的大石头突然不知怎么的冲到了他的脚下，正正好好地在他手指稍松的时候撞在了华沂的脚踝上。华沂登时脸色一白，绳索险些脱了手，本能地变成了兽爪，这才算勉强稳住了自己，然而绳子却“撕拉”一声，被他抓烂了一半。

阿兰听到有人大呼小叫地喊道：“绳子！绳子要断！”

她鼻子嘴里全都是水，不知呛了几口，意识都已经昏昏沉沉了，听见了这句话，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死死地掐住长安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年轻姑娘的眼睛那么的黑、那么的亮，就像是宝石一样，长安觉得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双眼睛，她仿佛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他，可他天生心性迟钝，竟然一句也读不出来。

阿兰就这样，千言万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松了手。

巨浪吞没一个人，就像是卷起一只蚂蚁，顷刻间，阿兰便不见了踪影。

长安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却被华沂死死地抱住，跌跌撞撞地拖回了岸上。

他依然攥着他湿淋淋的马刀，望着阿兰消失的方向，近乎仇恨地望着那泛起了白雾的水，就像一头年轻的、还不懂得遮拦自己愤怒的小狼。

大水冲垮了两岸，长安被华沂半拖半抱地拽走了。

42、第四十二章男人

他们逃出了山区。

华沂清点人数，原本相对完整的部落，一下子便缩水了将近小一半的人。

长安坐在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双脚悬空，膝盖上横陈着他的刀，依然锐不可当，依然煞气厚重。

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这把刀，它那么长，刀刃所向，连宇峰山上的双头蛇都要退避颤抖。然而此时，长安却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信不过它了。

当年他还是个幼小的孩子的时候，曾经无能为力地看着哲言在他眼前闭了眼，而今他不同以往，阿兰却在他面前咫尺的地方被大水冲走。

他略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周遭是茫茫一片的旷野，是面容疲惫而呆滞的人群。

那些热闹得让他不适的欢声笑语就像是沙土刷上去的，不用多，一碗水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

长安长到了十八岁，头一次有了这样多的心事。

索莱木丢了他的香烛，只能插了三根小木棍作为代替，他跪在地上，面朝着北方的方向，虔诚地拜倒，口中念念有词。他额角脸上满是细小的伤痕，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显得表情安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家乡的旅人。

路达终于找到了长安，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脚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生硬地问道：“你受伤了么？”

长安没什么精神地摇摇头。

路达“哦”了一声，就像是见了鱼的馋猫似的盯住了长安的刀，然后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蹭了好半晌，这小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抬起头来盯着长安，说道：“你说过要教我刀的。”

长安漂移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目光被他这一句话拉了回来，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路达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当年北释问过他的话：“学刀？学刀有什么用？”

路达一愣，显然是没有考虑过这么高深的问题，他愁眉苦脸地思考了很久，才说道：“我是个兽人，你不给我带枷锁，不拿我当奴隶使唤，我自然是要学刀，变得强大的……唔，如果我不变强大，就没办法对付那些欺负我的人，也没有办法报答你。”

长安恍然——这话听着耳熟，竟和他当年说给北释听的那些狗屁不通的话大同小异。

稚子都想变得强大，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变得十分强大，而后发现还有更强大的东西——杀了骨翅大鹏，还有双头蛇，杀了双头蛇，却还有杀不死的巨石和山洪。

长安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说道：“你跟我来。”

路达大喜，眼睛里冒出了光来，这孩子平日里有些沉默，脾气也不怎么样，这会却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一样，追在长安身后，喋喋不休地问道：“你要教我什么？是马刀么？像你那样的……”

长安定住脚步，转过身，一只手将马刀横过来，端到路达面前：“你想试试么？”

路达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地伸出双手去抓，可是长安松了手，孩子的手腕哪能吃得住那百斤的重量？路达顿时后退两步，而后直接被这把大刀坠得坐在了地上。

长安没说什么，捡回自己的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给他——死人太多了，找不到尸体的不管，能看见尸体的，同伴们来不及收葬他，总是想从他身上留下一点东西，来纪念这个人曾经活过，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武器。

路达只见长安砍下了一根木桩，碗口宽，高度刚好让自己往下一劈，不嫌高也不嫌矮。

长安抬手将那木桩上面削下了两寸厚，创口及整齐，削下来的木头块放回去，叫人几乎瞧不见切口。

然后长安走过去，从身后固定住路达的胳膊，往下握住他拿刀柄的手，说道：“你看仔细了。”

路达只觉得那只手背白得要命，皮薄得像是一层纸，能透过他的手背清晰地看见那一条一条的筋骨和血管，这让他再看看自己的小黑手，顿时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可他并没有走神多长时间，接着，路达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带了起来，那人手背白皙，手心却满是薄茧，磨在人的皮肤上，粗糙得让人发疼。

路达不自觉地跟随者他的动作抬高了手，随后长安突然压着他的刀下劈。

那种刀刃凝成一线的力量和速度，几乎让路达有种胳膊已经不自己身上的错觉，弯刀切开木头毫无阻力，然而收刀的力量却比下劈还要大，路达手腕直发麻，若不是长安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弯刀恐怕早就脱手了。

小奴隶眼都直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里砰砰直跳，一股血直冲脑门，撞得他脑袋一跳一跳地，连瞳孔都跟着放大了一些，他连长安什么时候松开了他都不知道。

长安把那木桩上的木头块取了下来，路达这才被他的动作惊醒，慌忙晃了晃脑袋，伸长脖子去看——只见那木头块被从上往下正正好好地劈成了两半，然而长安下刀实在太精准，上面的木块裂得干净利落，下面的木桩上连一条白线都没有留下。

不多不少，刚好便是那两寸。

路达再一次呆住了，瞠目结舌地看向长安，简直说不出话来：“你……你……”

长安却只是粗鲁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小把戏，刚才的动作记住了么？你想学，就用这个入门吧。”

北释教他的时候，也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小把戏，教会他如何控制自己的胳膊和手腕而已，当时长安以为那不着调的男人是在臭美，而今看来，北释说得没错，它的确就是个小把戏——除了糊弄小孩以外，简直连一点用也没有。

长安突然很想喝口酒，他觉得自己已经感觉到了华沂说得那种……血冷了下来的感觉。

华沂清点完了人数，叫人们支起锅，就地休息，便看见长安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华沂就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端起长安的脸，磨蹭了一下，又在他的下巴上重重地捏了一把，低声道：“行啦，又不是你的错，谁在那里，也是拉不住她的。”

长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是我学艺不精么？”

他的愤怒和仇恨退下去，心里便咣当起满腔的苦水，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长安想找一些东西填在里面，然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他没有一个可以承载仇恨的人，更没有一个可以真正打败的敌人，终于，他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了自己不中用这一样。

华沂正色道：“我觉得不是。”

长安低下头，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找到答案，于是也不再纠缠，指着华沂的酒壶道：“给我喝一口。”

华沂看了他一眼，挑挑眉，将酒壶解下来给了他。

华沂的酒烈得冲头，长安接过来闻了闻，随后好像灌药一样地皱着眉，喝了一大口，依然是从头辣到了肚子里，他不适地低低咳嗽了几声，可随着那浓烈的辣意过去，他的腹中却像是有了一团火，慢慢地，顺着血管燃烧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长安身上的水已经干透了，可他却总是觉得那水里一点寒意浸在了他的骨头里，仿佛跗骨之蛆一样纠缠不去，偏偏叫这一口酒给驱了个干净。

烈酒上了头，长安的脸上甚至飘起了一层浅淡的血色，那些纠缠在心里、坠得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事，与兜兜转转也找不到答案的迷茫似乎都离他远了一点。

北释说得对，一杯忘忧，两杯开怀，三杯五盏下去……也许便真的能醉上个千秋万代，快活得连神仙也不如了。

长安低头攥着酒壶，他低垂着眼睛，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将酒壶盖好，只喝了那一口，便还给了华沂。

华沂奇道：“我的酒不好么？”

长安：“好。”

华沂：“那怎么不再来一口？我可就剩下这一壶了，谁知道要逃难到什么时候，往后粮食都不够吃的，可就没有酒喝了。”

长安把酒壶塞给他，摆摆手：“不了，喝多了就糊涂了，我们人手不够，今天晚上我还得守夜。”

他说完就走了，一身破衣烂衫，裤腿卷起来忘了放下，脊背却很直。长安单手拎着他那长得吓人的马刀，此时看起来，却忽然不显得多么有违和感了。

不过一天一宿，这清秀漂亮的少年忽然便有了男人的模样。

一个男人，别说他肩上扛着的是一把刀，便是一座山，他只要是不死，也得扛着，这事理所当然，没人会因为这个而怜惜他、同情他。

华沂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就着长安喝过的地方啜饮了一口，他喝得极慢，仿佛从中品出了些许不同的味道来似的，便是这一小口，也叫他有了醉意。

等他们再次找到落脚的地方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地火的阴影终于离他们远去，他们走过了荒原和旷野，无数人倒下了便再也没有起来，又有不少逃难逃得只剩下三五个人的零碎部落加入了进来。

他们不停地走，索莱木南下之后便一路往东带，人们有种自己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感觉。

终于，抢在雪落下来之前，索莱木带着他们找到一处能够藏身的山洞，带着他们沿途积攒的肉干和皮子，躲过了第一场严寒。

43、第四十三章东海

刚入冬，尽管下了一场雪，可寒冷还是在人们的忍受范围之内的。

强壮的兽人们还能结伴出去勘察地形，也会带回一些猎物以及一些没来得及冻死的植物。有一次，华沂带人整整走出去一天一宿才回来，他们翻过了一座最高的山，结果居然看到了大海。

一群陆生的兽人们盯着那无边无际一般的大海，足足有半天，全都是一样的瞠目结舌——索莱木这个混账神棍，竟然把他们带到了大陆的最东边。

索莱木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十分不屑一顾，他认为这才是整块大陆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等到最寒冷的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这些没出过家门二十里的土包子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智慧了。

自那以后，每日华沂都会派两三个人出去，脚程快的第二天回来，脚程稍缓的第三天回来，他们也因此有幸尝到了海里的东西是个什么味道。

长安蹲下来，用手在海水里划了划，感觉水里比地上还暖和。他拢了拢身上的兽皮，面有菜色地打了个喷嚏。

头天晚上洛桐的儿子青良又跟路达吵了一架，就因为他教路达刀法的时候，青良总是喜欢蹲在一边看这点屁事——行吧，是路达单方面的吵，青良就只是哭，两个小崽子一个嘤嘤嘤，一个嗡嗡嗡，没完没了直到半夜，烦得长安起来把路达削了一顿，然后拎着哭哭啼啼的青良扔给了他的阿爹。

洛桐也知道他儿子是个什么货色，苦笑着没说什么。洛桐在逃亡路上伤了腿，阿叶给看过——部落里医师本就不多，这一趟还死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只剩下阿叶一个，她带的外伤草药和药粉早就用完了，除了用盐水洗、用夹板固定，对洛桐的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天冷似一天，洛桐的腿也就一天不如一天。

这位优柔寡断、过分儿女情长的前任首领感觉自己就快要不行了，因此发愁得要命，兽人从来是身强力壮的，洛桐又正值壮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是死了，儿子怎么办。此时才猝不及防地担心起来，他这只会流马尿的崽子，以后要怎么活呢？

如果可以，洛桐当然希望他能和路达一起，从长安那里学一点起码能保护他自己的东西，可青良就像个发育迟缓的大号婴儿，至今见着长安不敢说话，眼巴巴地在一边看着都要躲着他的目光。

这样没出息的废物儿子，叫洛桐羞愧得几乎不敢和长安开这个口。

华沂撑过一只小船，在水里对长安大声道：“上来！上来！”

小船是用海边的木头做成的，索莱木督工，虽然其貌不扬，却十分结实，兽人们惯常打猎，都有分寸，不会往深海的地方走，在海边游一游，捕些鱼虾，还是十分游刃有余的。

长安其实有些怕水，他在山里长大，最深的山涧也深得有限，会两手狗刨便淹不死。可大海不一样，大得没边，长安总是怀疑它其实连着另一个世界，人站在船上摇摇晃晃，总是不能自已。

但没有办法，索莱木说迟早有一天会冷得他们出不了山洞，因此肉干要节省，大海便是最好的食物来源，长安只得硬着头皮上。

他怕水这件事虽然没表现出来，华沂却早看出来了，因此故意使坏不把船靠过来。

长安迟疑了片刻，究竟还是不愿意沾上海水，他将马刀戳在沙地里，然后轻巧地借着长刀一撑，从空中越过，便落在了不远处的小船上。那柔韧的腰看得华沂心里直痒痒，于是他掐准着在长安落在船上的一刹，故意用船桨重重地拨了一下岸边系船的大礁石，小船立刻往一边倾斜了。

长安果然就没站稳，随着船跌了下去，华沂将船桨放在一边，这才好整以暇地张开手，刚好便抱了他个满怀，嘴里还笑嘻嘻地说道：“在船上跳上跳下的，你是猴子变的么？看，摔了吧。”

长安自然是瞧见了他拍石头的那个动作，然而时间长了，他也知道华沂是个什么东西——只要不是要命着火的事，他便好像一直都在贱兮兮地闹着玩。

长安推开他的胳膊，打算自己站起来，华沂却死不撒手。

风与水声从大海深处传来，连一只水鸟也没有，活物只有小船上的两个人—[www奇qisuu书com网]—长安和他自己。

华沂一点也不想松手，男人本就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把人搂在怀里，他心里一阵狂跳，像是喝多了烈酒，身上的血都滚腾着让他兴奋了起来。

没有别人的时候，他会放纵一下自己，华沂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慢慢地把下巴垫在了长安的肩窝上，长安穿得厚，肩窝上都碰不到骨头，只是一片软软的皮，包裹得严严实实，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华沂将手卡在他的腰上，表情平静，心里却转眼间便七七八八地转了好多龌龊的念头，若是念头也有了实体，估计会争先恐后地从他的脑子里挤出来，顺着长安的领口钻进去，眨眼间便能扒光他怀里的这个人。

长安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尽管华沂什么也没干，道貌岸然，连呼吸的频率都压抑着，他却本能地觉得颈子上的寒毛一根一根地都倒立了起来，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见华沂一直不撒手，长安便不耐烦地用胳膊肘轻轻地在他的小臂上碰了一下，虽然没用多大力气，但碰得很是地方，华沂手一麻，终于放开了他。

海风吹开华沂的头发，他仿佛在思量着什么事一样，松了手，表情也一直有一点怔怔的。

长安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问道：“你吃坏肚子了？”

华沂抬眼看了看他，懒洋洋地划起桨，又斟酌了片刻，然后他在猝不及防间突然说道：“你跟了我吧？”

长安听了愣了片刻，似乎没听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站在一边，皱着眉看着华沂。

华沂与他视线一碰，便自己摇了摇头，心想：时机未到。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无论怎样地垂涎三尺，也依然有肯埋伏个几天几夜的耐心，一次试探未果，便专心布置陷阱，等待时机。

华沂于是装模作样地往远方看了一眼，学着索莱木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说道：“没什么，逗你玩呢——恐怕是要起风了。”

长安：“风神也告诉你了？”

“滚蛋。”华沂笑着骂了他一句，让小船往前走了一段，弯腰将船上的网子拉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用尖刀与长剑去插水里的鱼，人在水上很难判断准确的位置，好在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没用多长时间就通过手感摸索出了诀窍。之后索莱木亲自到海边转了一圈以后，建议他们用围猎时候的网子。

网是个好东西，很快，连贝壳都加入了他们的食谱。

也许是真的要起风了，这一天鱼群格外闹腾，简直有点像没头的苍蝇，东碰西撞了。

华沂不让长安动手，只让他帮着撑船——长安和水犯克，一到了船上就变得笨手笨脚，让他下个网，他能把自己也给兜进去。

华沂几网下去，捞上来不少鱼虾贝壳，小船很快便满了一半，他哼着南腔北调的小曲，对长安说道：“我看咱们今天差不多就得了，你把船掉个头，得回去了，今天海里不大平静。”

华沂说着，打算将最后一网拉上来，手上却突然一沉，似乎捞上了什么大的东西。

他脸色一变，将他的九寸刀叼在了嘴里，准备一有不对劲便将网割断。华沂知道，他们俩水性都很一般，大海可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然而他试探性地往上一拉，网里的东西挣动却并不大。

华沂给长安递了个眼色，叫他在旁边戒备着，若是拉上来的东西不对头，便给它一刀。然后他双手猛地往上一提，力大无穷似的将渔网整个从水下拎了上来，鲜活的鱼虾活蹦乱跳地挣扎，而鱼虾中间，却有一大坨被水草包裹的东西，一动不动。

华沂打开网，拨开水草，竟然发现里面有个“人”。

如果不是他脖子上生有鱼一样的腮，腰以下是鱼尾，他几乎就是个青年男人。

接着，在两个人四只眼睛的注视下，这人脱离了水，就像是兽人由兽形变人形一样，腮竟慢慢地消退，很快隐藏在了脖子里，尾巴也不见了，变成了两条修长赤/裸的腿。

长安眨眨眼：“变成鱼的兽人，兽鱼？”

“……”华沂沉默了一会，有些无奈地给这无知的山里孩子解释道，“这应该便是鲛人了，只是据说他们生活在深海里，这么多年，究竟是真的假的谁也没见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可是奇怪，鲛人怎么会到岸边来？”

华沂蹲下来，伸手在这人颈子上压了一下，判断道：“活的。”

这鲛人身上有很多淤青，肩膀上有一道伤口，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皮肉都翻了起来，深得快见了骨，被水泡得泛白，从脖子下面一点一直拉到了肩胛骨以下，大概是失血太多，他连嘴唇都是白的。

长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伸手在那鲛人赤/裸的皮肉上戳了戳，华沂黑着脸打掉了他的手，呵斥道：“瞎摸什么？”

“皮是软的。”长安惊奇地说道，“我还以为有鱼鳞呢。”

华沂：“……”

长安振振有词地道：“兽人变成人以后也有毛，怎么鱼人就没有鳞呢？”

华沂胃疼地问道：“什么毛？毛在哪？”

长安指了指他的头发，又指了指他胳膊上不轻不重的汗毛，最后还往他胯/下瞟了一眼。

华沂沉默良久，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探讨这个“毛”和“鳞”的事，于是只能简单粗暴地摆手道：“你……你给我滚一边去。”

他见长安仍是不错眼珠地把这个昏迷的鲛人当个新鲜事物看，终于忍无可忍，解下自己披在最外面的一层兽皮，裹在了赤/裸的鲛人身上，在长安肩膀上推了一把，怒气冲冲地说道：“看什么看？光屁股男人有什么好看的，看你自己去！鲛人都被冲到岸边了，海底下不定怎么翻个呢，还不赶紧掉头回去——你这连狗刨也刨不好的死兔崽子！”

44、卷三

长安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什么都没见过，大惊小怪了。

等他们俩把这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扛回山洞以后，整一个部落不管男女老少却全都凑了过来，连食物都没人料理了，全都围着这昏迷不醒的鲛人指指点点、大惊小怪。

山溪：“他在水里拿什么吸气？”

卡佐：“他们平时也不穿衣服么？整天泡在水里，就不冷？”

陆泉：“哎？他怎么没有鳞？”

路达这小子就更无知了，连刀也忘了练，凑过来张望了半天，偷偷摸摸地扯了扯长安的衣服，问道：“你说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分男女么？”

这个问题简直蠢得长安都不想回答，由此他认为，自己其实还算是比较见多识广的，起码他能分得清男人和大姑娘。

索莱木依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并不去凑这个热闹，在人群外面挑拣着华沂和长安带回来的海货。

他在上手之前先插了一根木条，祭拜了一下他新近认识的海神，然后才开口道：“传说东海鲛人一个个生的极为美貌，哭泣的时候，眼泪从眼睛里落下来，会变成海底的宝珠，当他们开口唱歌的时候，连最凶狠的鱼也会停止捕食，所有活物都会被他们的歌声吸引，徘徊不去。”

长安问道：“真的？”

索莱木于百忙之中抬头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假的——珠子是咧嘴的蚌里吐出来的，你张嘴唱首歌试试，看狼听了咬不咬你——我说华沂快管管你这傻儿子，别人随便说什么他都相信，将来一块糖就能给拐走了可怎么办？”

华沂慢悠悠地问道：“神棍，你又皮紧了是吧？”

索莱木“啧”了一声。然后他目光一闪，看见了一小堆长相古怪的贝，幼儿巴掌大小，扇形，贝壳长得十分斑斓好看，拿在手里，上面闪烁着一圈一圈不同颜色的光晕。

若是密林中，通常越是花花绿绿的东西便越是有毒，华沂见索莱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贝壳，便不放心地问道：“怎么？吃不得？”

索莱木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尽力忍着，因此有些猥琐——当然，他的表情总是很猥琐的，所以其他人都见怪不怪。

索莱木将那贝壳扔回了贝壳堆里，摇了摇头，说道：“这倒没有，也算是好东西……你以前也见过，五色散便是用这玩意的壳磨的，肉倒是也没什么，煮汤食用没大问题，但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得少吃几口。”

华沂：“……”

长安问道：“五色散又是什么？”

索莱木慈祥地看着他道：“那可是一种极好的东西，吃了能让人飘飘欲仙。”

长安不知道“吃了飘飘欲仙”是怎么个意思，还要再刨根问题，华沂却突然拍拍他的肩膀，往他身后一指：“哎哎，洛桐那个泪包崽子眼巴巴地看了你半天了，我一看见他就头大两圈，你赶紧看看去，他这是要吃奶还是要哭爹。”

长安只得站起来向青良走去，可青良看见他，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见他过来，顿时又面无人色地跑了。

等长安再转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将这事给忘了。

叶.涵.莎.整.理

傍晚的时候又下了雪，人们用皮子将洞口封上，洞里虽然依然很冷，但对于从火山与地震中跑出来人来说，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有一大锅热鱼汤喝，已经是如同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长安正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假刀跟路达对练——基本是他往那里一坐，不动地方地用假刀带方面地削路达。

华沂盛了一大碗鱼汤，特意捞了半天，足足捞出了半碗那种“特殊”的贝肉，端给长安不怀好意地道：“长安，别打啦，歇会儿，快过来吃东西。”

索莱木不齿地低声道：“你可真是太无耻了。”

华沂嘿嘿一笑道：“还行吧，勉强，承让了。”

索莱木将声音压得更低：“你这是要怎么样？不是自家兄弟么，又要改了？”

华沂垂下眼：“反正人得是我的，其他的爱是什么是什么。”

索莱木损惯他了，十分看不得他得意，于是嗤笑一声道：“想得可真美，人家虽说是个亚兽，但是要能耐有能耐，要长相有长相，自然有的是人喜欢，怎么就非得便宜你……”

他这一席话话没能说完，因为华沂看了他一眼。

华沂脸上还带着笑意，目光却像是刮在冰雪上的寒铁一样，索莱木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不小心侵犯到了某个大野兽的领地的错觉。

……随口开两句玩笑而已，还就闹急了。

长安丢下木刀，随口指点了路达几句，便毫无戒心的走过来接过那碗汤。

华沂见索莱木张口欲言，立刻眼疾手快地堵住了他的嘴，轻而易举地便将这浑身没有二两肉的亚兽给拖走了：“你今日还没拜食神呢，身为诸神使者，如此不敬，当心他老人家一生气噎死你。”

索莱木挣扎未果，无计可施，于是七窍生烟地想道，他一会要亲自拜会一下“贱神”，求他赶紧把这跑出来的门徒给收走。

华沂收拾了打算坏他好事的索莱木，回来一看，长安已经把一碗汤都喝完了，正在那无知无觉地剔着鱼刺啃鱼肉，立刻便笑得像脸上开了一朵花一样。阿叶见了，连忙抱着自己的饭碗躲远了些。她亲眼看见过，他们这位奇葩首领趁索莱木睡着往人家帽子里塞小螃蟹的时候，脸上也是端着这样的笑容的。

这天入了夜，长安总是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然而哪里不对劲，他却也说不清楚，只是仿佛身上有哪里痒，他挠了挠后背，却一直也不得要领，最后只得抱着他的刀浑身不自在地睡下去了。

可是这一宿，他没能睡到头，半夜就被乱梦惊醒了。他一激灵，发现自己下/身好像是湿了，冷下来凉飕飕的。

长安在黑暗中呆坐了片刻，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然而又仿佛是隐约地知道一些。

他先是略有些迷茫，随后似乎是羞恼起来，然而过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却又都沉淀了下去，眼角与嘴唇因为某些原因而显得比平时红润，却流露出一点说不清的悲意。

长安轻手轻脚地起来，到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弄干净了，一个人走到了冰天雪地的外面。

真是冷，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唯有仔细听的时候，能听见山那一边大海的动静，海浪的声音越发衬托出了那么一点寂静来，长安呼出来的白气很快消散在了阴沉沉的夜空里，他忽然无法抑制地感觉到心里的空。

那是刀枪剑戟都无法填补的一种空虚，叫他凭空忧郁了起来。

这时，一块兽皮缝的披肩搭在了他身上，华沂不知怎么的也从山洞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揽着他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用力拍打了一下，问道：“冰天雪地的你跑出来干什么？是嫌身体太好，想找点病么？”

长安没吭声。

华沂却突然凑过来，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然后露出了一点心照不宣的坏笑，低声凑在他耳边道：“我好像闻到‘男人味’了，我说怎么大半夜地往外跑呢……唉，这是好事么，成人了，男人长大了都会这样。来，给哥说说，梦见什么了？”

长安依然没吭声。

华沂便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你还会不好意思了？”

长安脸上的那一点红晕很快就被寒风吹下去了，他的脸苍白得像个冰雪捏成的假人，眉毛长得格外整齐，仿佛用小刀修整过似的，一根杂毛也没有，长长地像是要没入头发里，原本脸上属于孩子的那一点圆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干净了，成了个英俊的小伙子，可是从某个角度看上去，这种青年的英俊里又掺杂了一点说不出的美——是那种南方大陆的画师手里的美人图中那种静止的、精细的美。

华沂的喉头悄悄地动了一下，看着他，胸口里仿佛着了一团火，烧得他蠢蠢欲动。

长安却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动作是和索莱木学来的，索莱木大概是想得太多，总像是疲惫的人强打精神一样。

“我梦见阿兰拿着一件很好看的衣服过来，说是她做给我的。”长安低低地说道，“她直直地盯着我看，可是我一看见她的眼睛，就想起来她已经被大水冲走了。那时候她也是那么看着我，我总觉得她是要哭，但……”

他的话说道这里，越发低了下去，叫人听不见下面的话。华沂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心里那点邪火顿时灭得连灰也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长安才低声道：“以后没人给我做衣服了，阿兰要是……”

他想说“阿兰要是不死该多好呢”，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来，长安知道，人没了就是没了，再怎样舍不得，也是留不住的。他这几句话说得好像是平平淡淡，一如平时，是好养活到有点天真的无情，有吃有喝，便怎么都行，对什么也都不大上心的样子，却偏偏……能叫人听出其中那一点青涩的落寞来。

有些事在心里想的时候还好，一说出口，便如同火上浇油似的难过，长安察觉到了，因此闭了嘴，不想再说。他在寒风中搓了搓冻僵的手，对华沂道：“要是还有酒，我想喝一口，可惜……冷，我回去了。”

华沂顺从地放开了他的肩膀，然后坐在雪地上，一直目送着他转身回到了山洞里，这才低下头。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好像强行压抑着什么，压抑得有点狰狞。

45、卷三

华沂做亡客的时候，便是出了命的棘手货色，什么东西但凡被他看上了，少有拿不到手的。

银牙喜欢珍宝与美人，可谓是又贪财又好色。

然而他虽然贪财，手里却一直也存不住东西，因为散财总是比敛财快，纵然是喜欢得不行的东西，纵然才拿到手里赏玩没有两天，热乎劲还没过，他便会又不知转手随便给了谁。

他虽然好色，却又十分“洁身自好”，懂得声色，风流却不多情，即便是有需要，也不过你情我愿的露水姻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华沂就像个掰粟米的熊，掰得认认真真，却掰一个丢一个，有时候贪心得想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揽到怀里，可是拿来一看，却又总觉得它们在自己手中都不能长久，于是又仿佛烫手山芋一样，要把它们赶紧散出去。

那天夜里，华沂在山洞外面坐了大半宿，瑟瑟的寒风不一会便把他吹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轻轻地用一块皮子擦起自己的九寸刀，坐在雪地里琢磨着这件事。

华沂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大的反应，少年人情窦初开，认识的姑娘又有限，尤其阿兰活着的时候对他那么好，即使……这也实在说明不了什么。华沂甚至觉得，也许长安对阿兰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不过是因为她正好死在了他面前，给他印象太深了而已。

可华沂就是不舒服，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你还想怎么样呢？”他在冰天雪地中质问着自己，“你是想一辈子霸着他，不让他娶妻，不让他跟别人亲近么？”

华沂闭上眼睛，冰凉的雪花便落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的手指抚摸过九寸刀的刀背，指腹冻得发麻。

“就算得到了，你能留他多久呢？两年？三年？五年？若是他有一天懂事了，喜欢上别人呢？人总是会变的……到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办呢？”华沂思及此处，握着刀背的手陡然一紧，青筋暴起，那么一瞬间，竟是动了杀心。

但这一小股浅淡的杀意很快被冷风吹散了，华沂自嘲一笑，认为自己是有些不可理喻。

那是他的好兄弟，救过他的命，与他几次一同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没有那样忘恩负义的混账道理。

不知多久，华沂才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胳膊腿，默默地转回山洞中。

第二天，华沂这个在外面坐了大半夜的倒是皮糙肉厚屁事没有，长安却着了凉。

他一着凉可不得了，先是咳嗽得好一番撕心裂肺，过了一阵子竟然还发起烧来，一摸烫手，烧得连眼都睁不开了。

长安半睡半醒，周遭的声音只能听个大概，虽然平时也冷，但好歹是外面的冷，点一堆火便能驱散，这回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太阳穴处也突突地跳着，跳得他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他连动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一声不响地死死地挨着。

朦胧间似乎有人抱起了他，用毯子裹了个严严实实，有力的手臂箍着他，不让他乱动。长安身上本来便不好受，被人牢牢地禁在一个地方更加难受，因此皱起了眉，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柔声道：“忍一忍，别动，忍一忍就好了。”

那声音那么耳熟，有点像他师父，又似乎有点像哲言。

关于哲言的记忆都太久远了，长安有时候觉得自己都有点忘了他，然而此时却无比清晰地想起了那个男人。

哲言总是不高兴，长安对他的经验是多说多错——也许是本性使然，也许是他那时候太小，总之，他永远弄不清哲言在想什么，总是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便触怒了他，所以也便慢慢地习惯了不多嘴、不多问的习惯。

但是哲言会半夜爬起来帮他掖被子，他小时候生病更频繁，有时候难受得长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过一阵子，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死成，却总是在哲言怀里。

还有阿妍，想到阿妍，长安又难捱地动了动，很快便被人按住了。

阿妍照顾过他一阵子，现在她又怎么样了呢？整个大陆上的人都在逃难，四处都是烧着的森林和崩塌的大山，她跑得出来么？有人照顾她么？

华沂冲卡佐摆摆手，叫他替自己带人出去。

大海深处的鲛人被卷到了岸上，华沂和索莱木商量着暂时不让人出海了，只派人去探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如果天再像这样冷下去，恐怕就连强壮的兽人也没办法离开山洞走远了，他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疗伤的草药没有了，驱寒的却还剩下一些，阿叶很快端着一碗草药走过来，摸了摸长安的额头，面露忧色。

华沂把草药接过来，轻声道：“我照顾他，你忙你的去吧。”

阿叶叹了口气：“首领，冬天一直不过去，没有草药，可怎么办呢？”

华沂抬眼冲她笑了笑，说道：“不慌，海里有那么多鱼，自然也有能入药的东西，我叫他们替你留意着。”

阿叶依然忧虑：“我从小在大陆上长大，连我的老师对海里的东西也是一知半解，怎么能随便给人用呢？”

“没事，你要是不确定，到时候我们轮着给你试药，你也得手下留情些，不用留情太多，只要一时半会地药不死我们就行。”

华沂说着，轻轻地吹了吹手上的草药，自己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这才扶起长安，细心地给他喂下去。

长安无意识地吞咽，对草药浓重的味道也并不怎么抗拒，他醒着的时候不找事，病了也老实极了，让不动就不动，喂什么吃什么。

阿叶有时候怀疑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什么都能忍得住。

“你去吧，不碍事的。”华沂眼皮也不抬，仿佛注意力全在长安身上，口气却浑不在意似的说道，“没到最要命的时候呢，到了你再发愁不迟。”

阿叶看了他一眼，又拿来了一层兽皮毯子，盖在长安身上，顺便把旁边的路达和青良也驱散了，去照顾断了腿的洛桐。

长安似乎被草药刺激的味道弄得清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

华沂低下头轻声问道：“难受么？”

长安皱着眉，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华沂叹了口气，再要说什么，长安就没反应了。

他好像只是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就又一次昏沉了过去。华沂看了他一会，伸长手把凉水盆子里的手巾搭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他像是试探着什么似的，低下头，轻轻地在长安的鼻梁上啄了一下。

长安依然没什么反应，华沂于是胆子大了，一路往下，在他烧得干裂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他在药味里品出了一点要命的甜来，觉得自己就像是抱着一个大宝贝。

可这个宝贝是个人，会跑会跳，会直眉楞眼地说话气人，说替他守住后背便真的守得住，千军万马里也不见他有一点畏惧。一想起那少年在满山烽火的乱战中回过头来，容颜平静，华沂就喜欢得要命。

可他又不放心得要命。

大概唯有长安病得奄奄一息、这样乖顺地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才叫华沂有种这个人全盘落在了自己手里感觉。

于是这叫他又是痛快，又是心疼。

长安整整昏迷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才出了一身汗，醒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一身汗掏空了，浑身的燥热随着烧一起退了，越发觉得冷起来。阿叶又给了他一碗草药，这东西倒尽了他的胃口，长安却知道眼下草药精贵，不愿意浪费一点，三口两口喝完，就着盛过草药的碗，又让人给他盛了一碗鱼汤，他将那碗汤给自己灌了下去，随后裹得严严实实地，倒头便睡。

长安认为自己病得不是时候，所以亟待痊愈。

第二天，去探查东海那边动静的人还没有回来，华沂依然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长安身边，抱着他闭目养神，山溪却突然走过来，低声对他说道：“山那边来了一群人。”

华沂睁开眼。

“二十来个人，都是鸟人。”

华沂皱起眉。

长安被山溪的话音惊动，睁开了眼睛。

华沂目光在山洞里面扫了一圈，人被他派出去了十几个，眼下山洞里除了伤的病的、女人和小崽，能用得上的拢共也就二十个人。

长安却爬了起来，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端起一碗水喝了，哑声道：“路达，把我的刀拿来。”

尽管生活环境恶劣，路达却壮实了不少，已经不会再被他的马刀压趴下了，闻言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吭哧吭哧地将长安双手立在墙角的马刀抱了过来。

长安没有伸手接，只是往旁边点了点头，说道：“放着。”

随后他对华沂说道：“你去吧，我守着山洞。”

华沂迟疑了一下，山溪却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大惊小怪道：“这哪行？你还病着呢，站得起来么？”

长安冲他敷衍地笑了一下，他别说站起来，好像连眼也是依然睁不开眼的，烧得微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着，蜷缩着坐在墙角，看起来仿佛比平时还要单薄一些。

“行了，他就算站不起来，想捅你个对穿也捅得动，”华沂很快下了决断，对山溪道，“叫上我们的人，走！”

然后他回身握住长安的肩膀，将毯子往他身上裹了一圈，硬下语气道：“留神点，别再给我冻着了，听见没有？你这个病秧子！”

最后一句话被他说得恶狠狠的，山溪却不知为什么，硬是从中听出一点说不出的亲密味道来，但他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华沂带走了。

他们这些人一走，山洞里立刻便安静了下来，阿叶把别人都料理好，忙忙叨叨地过来：“我再给你煮一碗药，快盖好毯子，别漏风。”

长安闭着眼对她摇摇头：“别煮了，浪费，我好了。”

阿叶没好气地不由分说道：“恕我眼拙，实在没看出你好在哪了。”

长安拿她当阿兰一般对待，闻言从善如流地温声改口，说道：“嗯，你对，那就是没全好——那也不喝药了，不值当的。”

阿叶还想再说什么，长安却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一般射向她身后。

只听路达道：“哎哟，这个鲛人醒了！”

鲛人醒是醒了，可眼神还糊涂着，他看见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人，第一个反应便是害怕，于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露出了他尖利的牙，本能地采取攻击，像个猛兽冲着离他最近的阿叶扑了过去。

长安一抬手按下阿叶的脖子，另一只手抄起他的马刀，以刀背横扫了出去，正扫到鲛人的小腿，鲛人立刻摔了个五体投地，再一抬头，马刀的刀刃已经顶在了他的头顶上。

这一串变故发生得突然，周围的人立刻哗啦一下散开了。

阿叶忙站起来，背靠墙壁站着，小心谨慎地看着这个外族人。

过了片刻，鲛人的眼神好像清明过来，他抬起脑袋，先是看了看用刀抵住他的长安，又在周围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伏□子，额头碰到地面上，做了个示弱的动作。

46、卷三

“听得懂人话么？”长安哑着嗓子问道。

鲛人抬头看着他，脸色迷茫——显然是听不懂的。

长安打量了他一阵，把马刀提了上去，放开了他。那鲛人一看，立刻故态重萌，呲牙咧嘴地又要往上扑，没想到那本已经挪开的马刀登时便像个门板一样砸了下来，咣当一下正好砸在他的后背上，鲛人没来得及完全爬起来，就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这一下几乎砸出了鲛人的内脏，胸口一口气全被呛了出来，差点吐出口血来，鲛人眼前一黑，又晕过去了。

华沂是与鸟人打过交道的，兽人从来都是看不顺眼了就上去打打杀杀，偶有阴谋诡计，最后也终于会落到动手的实质上，因此本能地十分不待见这些最冷的地方长出来的阴毒的东西们。

然而他心里又有别的考量——有翼兽人，毒物就是他们的命，但从来“治病的”和“要命的”就不分彼此。华沂先前那些话，不过是用来安慰阿叶，他自己也明白，他们眼下最危险的，便是草药短缺。

这一群有翼兽人中，身强力壮的男人只有两三个，大概也是个逃难的部落，放眼一看，可谓是老的老，小的小。

有翼兽人本就看起来不甚高壮，再加上脑袋小得出奇，无论男女都是一副缩脖端肩的窝囊样子，再加上长途跋涉，更是一个个面有菜色。

若不是有翼兽人本就生活在极北的冰原地带，十分耐寒，华沂怀疑他们自己便能把自己走死。

因而这二十多个人高马大的兽人往他们面前一挡，是十分有威慑力的，对方立刻便停下了脚步。

片刻后，这群鸟人中间走出了一个女人来，以兽人的眼光度量，这女人实在是丑得出了奇，要仔细打量一番，才能发现她竟然是个女人。

她一头长发编成几股小辫，垂在身后，露出了一张小得仿佛被门夹过的脸，眼角带着不少细纹，看起来是上了些年纪的，形容十分狼狈。

但尽管如此，比起同伴，她却显得相当镇定，女人一抬起手，那些有翼兽人们便自动地给她让了一条路——谁是领头的，不言而喻。

有翼兽人不像深藏在海里的鲛人——有生之年谁都没见过，同住在大陆上，曾经和兽人们多有摩擦，在此时见到了对方，顿时都有些紧张。

华沂眯了眯眼睛，抬手止住了身后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掐架的兄弟们，自己上前一步，与那有翼兽人的女首领隔着十来步对视。

女首领思考了一会——以他们的战斗力，在这里对上这些兽人似乎是绝无胜算的，而且环境恶劣至此，没有人想因为无畏的争斗而损失战斗力。

于是她放开了手上权杖一样的棒子，赤手空拳地伸开双手，用她们一族特有的轻柔的嗓音说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找地方躲过寒冷的冬天，如果误闯了你们的地盘，我们可以立刻离开。”

女首领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有翼兽人都面露愤愤神色，然而大概是这位首领平时积威甚重，尽管心里不痛快，却没有人敢吭一声。

华沂点了点头。

女首领转身冲他的同伴摆手道：“改道。”

一个距离她最近的年轻人张开嘴似乎想说话，被首领扫了一眼，终于硬是给憋了回去。

他们一转身，一个未成年的有翼兽人小女孩便不小心摔在了雪地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眼圈立刻红了。女首领叹了口气，弯下腰穿过小女孩的腋窝，把她扶了起来，手心放在她的头顶上。

小女孩委委屈屈地红着眼看着她，小声说：“阿妈，我走不动了。”

有翼兽人说话本来就像唱歌，由孩子说出来，更是轻柔得仿佛撒娇一样，叫人听起来心里无端一酸——然而再酸，他们也是血里带毒的鸟人。

女首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沉默的华沂却突然开了腔，他问道：“我曾经听说过，大冰原上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是个女人，叫做阿赫萝，是真有这么个人么？”

女首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那眼角带着皱纹的眼睛里闪过凌厉的光，丝毫也没有因为她狼狈的外表折扣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是阿赫萝。”

华沂问：“既然是有翼兽人，你们有草药么？”

阿赫萝似乎有些意外，话里话外却依然是十分慎重的，她说道：“我们自然是有的，即便没有草药，还有别的秘药，连秘药也用光了，我们自然还知道如何运用其他动物身上的物件做偏方。”

华沂笑了起来：“极北女王的话，由不得我不信——我们有一个足够大的近海山洞，还有食物，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接纳你们暂避一冬。”

别说有翼兽人，就连山溪也面露惊讶。

女首领阿赫萝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谨慎地打量了华沂一番，她问道：“我以为……兽人并不想见到他们身负两翼的同宗兄弟。”

这位极北女王显然非常善于就坡下驴，尽管态度犹疑不定，嘴里的话却变成了身负两翼的“同宗”兄弟。

华沂自然也懂得接她的话音：“如果这样的大灾难都不能让远古近亲的人们和解，那我们恐怕便如同当年的十二天神一样，被埋在地下了，您说是么？”

阿赫萝问道：“年轻的首领，你收留我们，想要得到什么？”

华沂道：“除了药，你们能给什么呢？”

阿赫萝低低地冷笑一声：“我们有翼种族，是天空的宠儿，不会臣服于任何一个人。”

华沂哈哈一笑：“哪个要你们臣服？我们将来住在百兽丛生的大陆上，你们要住在那鸟不拉屎的极北，便是你们臣服了，真能过到一起去么？我以为极北女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也是个小人之心的妇人。”

阿赫萝没有动怒，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华沂，慢慢地摩挲起自己的权杖。

华沂接着说道：“战斗手段不论，我承认，会飞的兄弟们有让我们棘手的优势，但就以地面狩猎而言，兽人族肯定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天空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承认你们有你们的厉害，但要是打，我们也不见得就怕了你们，都到了这步田地，天灾尚且自顾不暇，因为人祸斗个你死我活，我觉得不值当。人想要办大事，心胸不用太多，但也得有点，人心里总要先容得下朋友，才能容得下敌人，不知道极北女王怎么想呢？”

阿赫萝笑了起来，她突然嘬指做哨，发出长长的一声尖鸣，继而对华沂笑道：“这也被你看出来了，年轻人，你有两下子。”

紧接着，从极高的天空上下来数条黑影，他们飞得太高，原本开起来就像是小雀一样不引人瞩目，接近了才叫人发觉，那竟是一连串的大鸟，一个个落地变成人形，成了几十个有翼族的战士。

华沂对这杀气腾腾的战士们视而不见，兀自带着一脸四平八稳的笑容，说道：“请。”

阿赫萝对他浅浅地欠了个身，当她再次站直的时候，便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极北女王了，几十个有翼兽人整齐地跟在她身后，她那一点因为连日赶路而带着的憔悴立刻便连个屁也不算了。

众人没想到，这样一场危机重重的干戈便这样莫名其妙地化了玉帛。

回去的路上各自都是彼此好奇地打量，华沂不放心长安一个病人守着山洞，想早点回去，便命一个兽人化成兽，驼起了阿赫萝那个小女儿，小姑娘大概从小被宠着长大，和她的阿妈一点也不像，冷不丁地被放在这样的庞然大物身上，吓得脸都白了，一声也不敢吭。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大家伙十分温顺，走路非常平稳，毛也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扎人，反而暖烘烘的。

他们很快回到了山洞里，阿赫萝打量了一下这山洞所在的地方，越发对这个年轻的部落首领刮目相看起来。

临着大海的地方纵然冷，也能算是整个大陆最温暖的地方了，山洞被夹在两座山之间，可以躲避大风，万一海里有什么动静，有山挡着，还能逃到山顶避难。

华沂却有些惦记长安，有理有据地安顿了这群鸟人之后，便悄悄地问阿叶道：“还发烧么？”

阿叶面带忧色地点点头。

华沂往山洞深处走去，打算去看看长安，然而长安没看见，却首先看见了一个抽抽噎噎的鲛人。

华沂惊讶地发现，鲛人竟然已经醒过来了，身上的伤反而比刚被他们捡回来的时候还多，尤其背上，青了一大片，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哭个没完，挺有一点青良的意思。

华沂问道：“他怎么了？”

路达正拿着木刀练习下劈，闻言说道：“打哭了。”

华沂奇道：“打哭了？”

路达淡定地回答：“这东西听不懂人话，一醒来就张牙舞爪地要咬人，让长安打了一顿，挨完打就成了个熊包，跟青良那废物一路货色，一直坐在那哭，我看哭了有一上午了。”

华沂：“……”

他看看依然裹着兽皮缩在墙角里的长安，只见那位打了人的此刻正病病歪歪、蔫哒哒地靠在那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时而低低地咳嗽几声，柔弱极了，看起来都有点可怜巴巴的。

挨打的这位呢，身强力壮不敢说，好歹块头在那里，然而就只管坐在他面前哭天抢地，没完没了。

华沂感觉自己再一次见识到了奇景，还特别观察了一下这位鲛人哭出来的眼泪——跟别人的没什么不一样，也没变成珠子，果然传说都是扯淡的。

这一下，小小的山洞中，三大种族算是俱全了……尽管有一个看起来是有点伤心欲绝。

47、卷三

极北女首领阿赫萝曾经名噪一时。

据说除了她以外，她父亲原本还有其他两个儿子，只是莫名其妙的，她这两个哥哥都没活到成年就夭折了。阿赫萝的父亲只好把她嫁给了部落里的一个勇士，死后让女婿当了首领。

可惜她的死鸟老爹老眼昏花了一辈子，临死也看走了眼，没看出来他的女婿是个不顶用的东西，老首领死后没有三年，女儿和女婿便一个被窝里反了。

阿赫萝不动声色地架空了他丈夫的权力后，血洗了她自己的部落，之后雷霆手段软禁了她的丈夫，从此自立为首领。

她带着她的部落征战极北，仿佛骨子就流着好战的血，虽然此时还没能征服极北，但极北女王的名声却已经传到了南北两个兽人大陆。

阿赫萝原本打得是黑吃黑的主意，鸟人向来善于藏匿，在山溪发现他们之前，阿赫萝就已经打探清楚了此地的地形，她本意是将山洞中的兽人引出来，然后偷偷地跟着他们回去，夜袭干掉这些兽人，好自己占领山洞，却没想到华沂这个年轻的兽人首领主动接纳了他们，还识破了躲藏在空中的有翼兽人。

陆地兽人在打猎方面，的确是比有翼兽人的优势大得多，阿赫萝横行极北十几年，从来是下得去狠手，也交得起朋友，知道怎么样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在阿叶闪闪发光的注视下，分了大半的草药给兽人部落，有翼兽人的药材稀有而有效，两服药下去，长安便退烧，能四处走动了。

华沂对阿赫萝的态度立刻真诚了不少。

至于鲛人，则依然是完全无法沟通的。

据说鲛人的喉咙与耳朵和其他种族都不一样，他们的喉咙能发出的音十分有限，听在兽人耳朵里，从头到尾就只是“啊啊啊啊”一个声调，只有他们的同类能分辨出那都一样的声音里面细微的区别。

三天后，索莱木等人回归，连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得仿佛无所不知的索莱木，都对这个“啊啊啊”束手无策。

“啊啊啊”还有点贱，自从他被长安打哭了一次以后，从此便仿佛缠上了长安，跟屁虫一样，从早跟到晚，吃饭也跟着，教路达练刀也跟着，如果不是华沂给了他一脚，恐怕就连晚上睡觉，他也要窝到长安身边。

不知是鲛人全体都智力有限，还是“啊啊啊”被什么玩意撞坏了脑子，他就像个小崽子，情绪表达非常直白，高兴了就哈哈大笑，不高兴了就哇哇大哭，笑起来不停，哭起来也没完。

终于，在长安这场要命的伤风好利落了以后，华沂对这个不要脸的“啊啊啊”实在是忍无可忍，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长安拎上了山。

索莱木与卡佐在海边巡视数日，发现海水每天都在往上涨，黄昏的时候又会退下去，不少海里的东西都被冲上了岸，兽人们因此不再下海，只在岸边捡漏便收获不少。

连近海的珊瑚都像水草一样，捡了一茬又一茬。只是眼下谁也没有人有心思摆弄这些平时也算价值连城的东西。

索莱木忧心忡忡，总觉得大海里似乎有一种极大的能量，跃跃欲试地等着爆发——只是大海太大，大陆也太大，不知道会爆发到哪里。

因此他叫人紧急在近海的山头上用大石头和木材盖了个临时的小房子，作为岗哨，令兽人与同住的有翼兽人派人轮班上去，随时警惕海里的动静。

小屋边边角角都用了兽皮封上，以防漏风，屋里十分简陋，只有个临时挖出来的地灶坑，灶坑旁边有兽皮扑在地上，算是睡人用。

傍晚的时候，华沂生火，细心地烤着几条大鱼，长安便安安静静地等在一边，屋子里静谧得只有木柴噼啪的声音，以及屋外传来的海声。

那声音让华沂有种两个人一起到了天尽头的错觉。

没人问，长安很少主动开口，于是华沂挪了挪屁股，没话找话地问道：“今天早晨，洛桐怎么把他那宝贝儿子给打了？”

长安道：“洛桐想让他儿子和路达一起学刀，问我肯不肯教。”

洛桐的腿上拖得时间太长了，整天用毯子盖住看不见，其实里面烂得都能看见骨头了，连阿赫萝看了也说没有办法——除非把腿整个锯断，或许能保住他一命。

“结果他儿子被逼得难得跟我说一句话，”长安添了一点柴禾，脸上露出些许微妙的表情，“他说不想学怎么杀人，也不敢，他就想学怎么装刀柄……这个我可不会。”

华沂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个胸怀‘大志’的小家伙，跟我小时候倒是有点像。”

长安见鱼已经烤熟了，便拿起来开始啃：“你小时候也想学怎么装刀柄？”

“那倒没有。”华沂道，“我小时候想长大以后跟着狩猎队每日出去打猎。”

长安茫然不解——在他看来，他们现在做的就是狩猎队的事。

“首领的儿子和别人不一样，长大以后不是首领就是长老，将来是手握着权力的人，哪能和别人一样去狩猎？”

长安吃得腮帮子上都是灰，华沂见了，口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轻声解释道：“现在我们忙着逃命，什么都没有，但是过了这一冬，天气总会缓和过来，日子不难过了，到时候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单是威而不重，怎么压制得了手里的权力？你自然要拿出尊贵气度来，狩猎耕种的事，不是首领长老的活。”

长安听了，仔细地想了一阵子，还是不懂，所幸他从来想不通就拉倒，绝不会像索莱木那样钻牛角尖。

他拉倒了，华沂却不肯放过他，男人的口气虽然依然柔和，目光中却带了说不清的复杂和审视，意有所指地问道：“比如你，如果你将来一呼百应，一句话放下来，有得是人帮你做事，但是偏偏有别人想抢你手里的这份权力，你会怎样？”

长安反问道：“我说一句话叫别人帮我做事，那我干什么？”

华沂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用干，只用享受别人对你的恭恭敬敬就可以。”

长安三下五除二把一条鱼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大骨头架子，丢在地灶坑里面，随手抹了抹嘴，拿起了第二条，一点也不在意地说道：“哪有那样的事？你做梦呢。”

他用尖尖的小虎牙利落地撕下鱼皮，烫得话音也含糊不清，却难得好为人师，口气分明是把华沂当成了他的小奴隶路达教育：“人人经过的路边张的果子，如果好好的没人摘，那肯定不是酸的就是有毒的。一报还一报才能长久，否则就好比一个木桩，你老是往一边推，它自然站不了多长时间就倒了。”

华沂苦笑一声，伸手将他脸上的灰抹去：“哪里有那么简单，行吧，你还小呢，以后就明白了。”

长安躲了一下，嘟囔道：“我说得哪不对？”

华沂哑然了一会，确实，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对。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对长安道：“我有个亲哥哥，从小待我很好，有一天，他听说我阿爹想让我娶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女儿，便认为阿爹这是想让我继承首领，于是他便带着他的人，把我的阿爹和其他几个哥哥全部都杀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长安却听得呆住了，连鱼肉也忘了嚼。

“他本来也想杀我，但是我跑了。”华沂伸手去摸长安的头发，动作亲昵，说得话却叫人发寒，“你瞧，你说得也不算错，一报还一报，他想得到首领之位，便要先弑父杀兄，可是弑父杀兄这事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他心里几十年如一日，对我们没有一点感情，像宰猪一样，一刀一个，杀了便杀了，这些累累赘赘的兄弟骨肉，哪有部落首领的宝座好？”

他说的话在长安看来是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华沂见他愣愣的，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往干净的雪地上踩脏脚印一样。雪地上干干净净，好看极了，可是顽童却总要挑别人没踩过的地方去踩上一脚，踩完即觉得可惜心疼，又觉得畅快高兴。

他这样想着，猝不及防间，突然一把搂过长安的脖子，长安毫无防备，被他大力一捞，直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男人即使寒风里也依然火热的气息笼罩上来，带着一点强迫与侵略的意思，附上了他的嘴唇。

48、卷三

长安一肘子撞在他的胸口上，挣扎出来，咳了个惊天动地——他给鱼刺卡住了。

好在是根小刺，又没卡实，长安咳了一阵子，终于给吐了出来。华沂捂着被他撞得生疼的胸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长安瞪着华沂，觉得方才发生的这件事简直离奇到他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半晌，他才口气很冲地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华沂坦然道：“亲你。”

长安：“……”

就算是个二百五，也知道“亲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长安虽然有些缺乏常识，却还没有二百五到那种地步，他直觉便想问一句“你亲我干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让他生硬地给咽了回去——听起来太傻了，他说不出口。

至此，长安已经在部落里生活了大半年了，纵然他不大走心思，耳濡目染，也大概知道别人家过日子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还想过，要是阿兰还在，他就娶了阿兰。

长安用一种研究的眼神看着华沂，怀疑他吃错了什么药。

华沂趁热打铁，直白地说道：“长安，跟了我吧。”

华沂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长安没听明白，这回没人解释，结合之前的事，长安却是无师自通了，他从来心里有什么，脸上便是什么，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了一脸的纠结，有点找不着北的意思。

华沂于是狡猾地把话退回了一点，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我待你好不好？”

长安点头道：“好。”

华沂接着诱哄道：“跟了我，我一辈子对你好。”

长安反问：“要不你以后就对我不好了么？”

华沂伸长了双腿靠在墙上，高深莫测地笑道：“那怎么会呢？”

对于这种事，长安一脑子浆糊，于是他放下叉鱼的架子，正襟危坐得仿佛临危受命，仔细地琢磨起来。

华沂看他似乎要看出趣味来，忽然伸手轻轻地捏住了长安的脚踝，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用几根手指头勾着，勾得长安有一点痒。

但他们平时也是惯于打闹的，因此长安并没有在意，只是弹了一下小腿：“别闹。”

华沂的手指灵巧地钻进了他的裤腿，指腹被厚厚的衣服压着，便仿佛黏在长安的皮肤上一样，他慢慢地摩挲起来，同时凑上去，用另一只手勾住长安的后背，凑在他耳边不怀好意地低声道：“跟了我不好么？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最快乐的事，我可以教你——”

他这样说着，冰凉的手便透过层层兽皮缝制的厚衣服，一直探了进去。

他的手指极冷，掌心却是热的，肌肤相贴，仿佛带来一种奇异的躁动。

少年人的欲/火容易点燃，华沂又很有一点这方面的手段，很快，长安本就迷惑的表情简直要变得迷茫起来。他本能地一边躲一边缩，反抗却不怎么有力，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不知道四只爪该往哪里招呼。

阿兰说喜欢他的时候，可没对他这样动手动脚过，那种强势却又温柔的示好，总叫他愧疚中又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点甜，但华沂不一样，长安的脊背弓起来——“快乐”他是没感觉到，却首先从男人的动作中感觉到了危险，若是他有毛，估计已经炸成了个球。

终于，在华沂的手将他的脊背捏了一圈，快要伸进他裤子里的时候，长安面红耳赤地捉住了他的手，然后拎着裤子，活像火烧了屁股一样，蹿起来躲到了屋子的另一边，警惕地瞪着华沂——别的没什么，裤子可不能随便脱，长安在这个时候决定要谨遵师训。

华沂慢悠悠地在自己作怪了半天的手指上闻了闻，仿佛上面沾了蜜一样，轻轻地舔了一下，斜着眼睨着长安，继诱哄之后，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换上激将，问道：“怎么，不敢了？”

长安脸上飘起的一层浅淡的红晕慢慢地退下去，他想了一会，最后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问道：“你是和阿兰一个意思么？”

华沂心道，放屁，这哪能一样？

然而这里面的区别，说出来估计长安也不明白，所以华沂大而化之地点了头，不要脸地误导道：“差不多吧。”

长安低下头，把身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重新整理得严严实实，最后下了决断，说道：“不好，我觉得对不起阿兰。”

具体如何对不起阿兰，这里面的道理长安不是很明白，他只是隐约有这样一个感觉。

华沂没想到这傻小子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倒抽一口气，险些抽得岔气：“阿兰？阿兰没啦，你怎么个对不起她法？”

长安坦然道：“说不清。”

若他真说出个四五六来，华沂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能给就地掰扯回去，可是“说不清”三个字却是个大杀器，顿时就把华沂堵了个哑口无言。

他原本看得见吃不着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矜持，夜半无人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会纠结一二，担忧一下将来，思索一下现在。然而刚刚又亲又摸半晌，华沂心里早就出了火，恨不得把人拖过来直接办了，早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闹得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这种过分浓重的雄性气息，硬是叫长安都觉出了几分尴尬，他扛起自己的刀，推开门钻了出去：“你……唉，你吃你的吧，好像起风了，我出去看看。”

华沂心里那点小滑头再一次冒了头，他突然站起来，冲过去从背后抱紧了长安，釜底抽薪地说道：“阿兰那时候说喜欢你，想要嫁给你，可你没有答应她，叫她到死都怀着这点遗憾，你心里不难过么？”

长安的身体僵了僵。

华沂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低而又低：“大海不知道要怎么样，冬天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突然冒出来的敌人跟我们抢地方……像吉拉那样好好的，一转眼就没了的事，你不是见到了么？若是我也和吉拉一样，突然就没了，你不想我么？不会难过么？你想再后悔一次么？”

若是此情此景被索莱木看见，简直要说他是个卑鄙之至。

然而精/虫上脑的男人大概都是愿意无所不用其极的。

长安果然任他抱着，不再挣动了。

华沂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一脸得意洋洋，贱兮兮地笑了起来，以为要得手。

可是这时，长安突然用刀柄别开了他的手腕，说道：“我不会让你像吉拉那样死了的。”

华沂一愣，却见少年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是与方才的迷茫截然不同的坚定，他将马刀扛在肩膀上，语气平淡却又笃定地说道：“你不会死，我保证到……到我活着的最后一天，你就放心吧。”

这句是好话，华沂听了本该高兴，然而却轻而易举地熄灭了他心中蠢蠢欲动的欲/火，从在那灭尽的灰里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长安说完这句话，便照旧去海边巡视。

华沂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忽然抬起手，又脆又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那以后，他们两人在山上当值的三天里，华沂再没有不规不矩地动手动脚过。只是有时候长安睡着了，他会长久得看着少年的背影发呆。

第四天一早，接替他们的人便来了，是陆泉和一个有翼兽人，华沂与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可就在这时，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华沂想起索莱木的担忧，心里一凛，所幸这地震来得并不是特别的剧烈，不过片刻便平息了。

有翼兽人眼神好，忽然指着大海的方向说道：“你们看，那边的浪！”

四个人顿时不敢耽搁，一起往更高、视野更好的地方走去。

这天阴沉中透出一点不详的气息来，大海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合了起来，波/涛[www奇qisuu书com网]汹涌，一下一下地拍打在礁石上。

那一波一波的浪花越来越大，随后简直不是海浪，而像是涨潮了，白茫茫的一排，往岸边冲来。海里好像有一个怪物，将大浪顶了起来，山呼海啸地打在岸上，被礁石以更凶猛的姿态撞回去，接着又是第二浪。

华沂头也不回地对陆泉说道：“点火！点火！”

点火示警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山下的人一旦看见岗哨处飘起来的烟，便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撤到高处。

山下有索莱木，还有阿赫萝，自然是用不着华沂操心的，人们很快聚齐到了山顶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只见那先开始像涨潮一样的浪变了样，就像是一道水墙一样，高达数丈，一浪高过一浪地往岸上砸，排山倒海。

人们脚下传来隐隐的震颤，鲛人“啊啊啊”突然跪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他像是听到了别人听不见的东西似的，并没有面朝着海浪奔涌而来的东方，而是朝向了南方。

长安第一次听见这个鲛人唱歌，或许传说是有道理的，鲛人的歌声极动人，虽然依然只有一个音，调子却极为低沉婉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意，叫人听在耳朵里，便忍不住被勾起流离失所、远离家乡的悲怆，几乎要跟着落下泪来。

49、卷三

阿赫萝低头看着那朝南的鲛人，问道：“他怎么了？”

索莱木转开目光，那数丈高的水墙他似乎没有放在眼里，随着鲛人转向了南方。

过了一会，他说道：“看来真正改天换日的地方在南边，我们这恐怕只是被扫了个边。”

说完，索莱木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鲛人的头，叹道：“你看他，身上的鳞片化成人便没有了，就连头发也不算浓密，他又不是不知道冷，平时也总是喜欢往火堆旁边凑，大海同岸上一样，越往北便越是冷，他该是从温暖的南方来的。”

阿赫萝问道：“那么他背后的伤是怎么弄的？”

索莱木道：“地动震到了海底，才会将海浪掀起这么高，传说鲛人聚居在海上的礁石上，应该是被乱石砸的。”

阿赫萝好奇道：“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索莱木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因为我曾经游历大陆，走到了许多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甚至出过海，受神明庇佑，能侥幸不死到现在，知道得自然多一些。”

“哦，”阿赫萝想起来了，“对，你是个老亡客，他们叫你诸神使者，连我也听说过你。”

她看着索莱木，叹了口气，态度十分自然热络地说道：“可惜你不是我们有翼族人，兽人们横行大陆，有时候目光却短浅得出奇，总是看不起他们自己的亚兽跟女人，仿佛一个人若是不能化兽，便没有了别的用途似的。像你这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能到我们极北去，一定会受到无限的尊荣。”

阿赫萝心黑手狠会说话，几日相处，她十分看得上索莱木这个人，甚至生出了一点借着这个冬天，把他从华沂这里拐走的意思。

索莱木何等聪明，自然是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并没有点破，只是依然毕恭毕敬地说道：“有翼首领，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在自己出生的部落里面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木匠，非要自讨苦吃地过这种生死一线、自讨苦吃的日子么？”

阿赫萝眯起眼睛看着他。

索莱木应和着鲛人歌声里的节奏似的，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道：“因为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想知道万物为什么有出生，又为什么有死亡。我想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人死后究竟会不会像灯火熄灭、毫无声息。我想知道天有没有尽头，地有没有尽头，天地的尽头是什么，那些消失的诸神是不是全都埋在那里。我想知道神存在的意义，人存在的意义，为什么一朵花开了，转眼便会凋谢，为什么四季有轮回，日月有起落……我不在乎别人是否尊敬我，女王——因为啊，我是个疯子。”

疯子说完，便随着鲛人跪了下来，将他的高帽从头上取下来，放在面前，朝着山呼海啸的水墙虔诚地跪拜那不知存在于哪个角落里的神。

在山洞里生活的时间长了，索莱木头上的那根野鸡毛都变得光秃秃的，竖在头上，越发显得孤零零，可是此时，没有人会笑话他。

华沂默默地坐在一边，心里想着索莱木方才说的话，从中听出了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悲痛来。他想，索莱木这个凡人的野心真是大得惊人，总不愿意稀里糊涂地过完这一辈子，总是想生出一双透视的眼睛，洞穿苍穹。

然后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长安。华沂以前觉得阿叶是对的，长安的心是石头做的。那少年仿佛从来就那样，天翻地覆了也依然我行我素，从来不摇摆，也从来不徘徊，他心里只有最简单的规则，顺着走下去，头破血流也不在乎，不知道好，也不知道坏。

可就在几天前，华沂发现他们都错了。

有那么一瞬间，华沂觉得自己透过长安的眼睛摸到了他心里的东西，于是被那里面滚烫的血肉烫了一下。

长安不动摇，只是因为那些叫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东西都无法打败他，所以叫他视若等闲。

华沂想起他年幼的时候，他阿爹对自己的评价，说他是一只长了爪牙的羊。这些年华沂总是不服，因为他杀了那么多厉害的人，办成了那么多别人无法想象的任务，可是那一天在山巅的石头小屋里，华沂终于承认了，自己仍然是个懦夫。

十几年前，那个婆婆妈妈、性格软弱的少年一直没有走，反而是在最隐秘的角落里，长久地住在了他的心里。

海里的动静如索莱木所料——他们只是被扫了个边，算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虚惊。

而后的一个月里，蜗居在山洞中的兽人和有翼兽人都在重复这样的日子——看见火堆示警，爬上山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海翻腾一阵子，然后又回到山洞中，索莱木说的“被扫了个边”尚且如此，想来南边应该是高山变成平地，海底变成高山了。

然而大海平静下来之后，再往后的日子才是真正艰难。

掐指一算，明明已经快要到了春天，天气反而是越来越冷，离开山洞变得越来越困难，华沂禁了长安的足，严令他不许再跟出山洞，只有最为身强力壮的兽人化成了兽形，才敢顶着风雪离开山洞——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收集食物，越多越好。

又过了两个月，他们进入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伴随着嗷嗷的西北风的夏天，山洞口用了数层兽皮，给严严实实地封上了，人们不再出去，因为近陆的海都被冻上了。

从没有人听说过海水也会结冰，然而这件事便这样发生了。

实在是太冷了，洛桐首先没能熬过这个异常寒冷、漫长的冬天，昏昏沉沉了几天之后，他突然清醒过来，抓着青良的手不肯放开他，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的话，一直说到青良蜷在他身边睡着。

第二天青良醒来，就发现他阿爹已经僵硬了。

在很多人还没来得及醒来之前，青良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他就像一只失怙的小动物，在严寒里哭不出眼泪来，只是梗着脖子哀哀地、彷徨无错地干嚎。

陆泉与山溪两个兄弟帮忙把洛桐的尸体抬了出去，青良便一路跟着，一边走一边嚎。可是西北风不能体会他的丧父之痛，他一开口，便险些呛了他一个跟头，青良咳嗽了个脸红脖子粗。

直到兽人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洛桐埋了，哆哆嗦嗦地往回走的时候，青良仍然不依不饶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开。

陆泉虽然说话声闷，却是个热心肠的，他的热心肠体现在走了过去，抡圆了胳膊打了青良一耳光，强行拎起了他，像甩麻袋一样地把他甩在了肩膀上，一路给拖了回来，才算没让这已经长成了成年人体型的小崽子冻死在外面。

青良一张脸肿得有两张脸那么高，连哭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张着嘴，呆呆的，没人理他，他便一个人坐在墙角，一动也不动。出去一圈，流出的不多的眼泪在他脸上结了冰，看起来凄惨得有点吓人。

阿赫萝见了，感慨道：“哎哟。”

她看着青良，便忽然忧心地看了一眼乖巧地倚靠在她身边的小女儿——她才那么一点大，说话就像是小猫一样，娇嫩得别人出气大了都会惊吓到她，阿赫萝发起愁来，她不指望自己能活过女儿，可是万一她死了，这小家伙以后可怎么办呢？

路达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把弯刀来，走到青良面前，将刀丢在了地上。

“呛啷”一声，青良终于动了动眼珠，抬头看了这总是欺负他的小冤家一眼。

路达不大会说话，他因此回头看了长安一眼，可看见长安，又想起来他这位老师比他自己还不会说话，于是只得干站了一会，这才搜肠刮肚地想出了几句，对青良道：“废……青良，你阿爹死了，我阿爹也死了，可是我还得活着，你以后也得活着。”

这一句话，硬是叫青良呆滞的眼睛里有了雾气。

“不然怎么办呢？”路达直白地说道，“没办法啊——你想学么？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得简直连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青良坐在地上，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擦眼睛，捡起弯刀，跟路达走了。

华沂冷眼旁观，对长安道：“你教了个好孩子，反正你已经除了他的脚镣，以后他就不是奴隶了，要是能有出息，我给他勇士的尊严。”

长安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问道：“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快了。”华沂对他一笑，从眼角到眉梢一起柔和了下来，“等到第一棵小草长出嫩芽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建立新的部落，你说好不好？”

长安对此自然毫无异义，点了头。

华沂便捧起了他的手，轻轻地搓了搓，然后攥在手心里捂着，顶着一旁卡佐诡异的目光，做得甘之如饴。

一年后，肉干、鱼干、贝乃至树皮枯木，全都被人们啃干净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海上的冰总算是化了，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浮冰，渐渐地被海浪带走了。此后，虽然依然稀少，但人们重新获得了食物来源。

一年又三个月，华沂所说的第一棵小草，从将化未化的雪地上冒出了嫩芽来。

冬天终于过去了。

50、卷三

路达已经高过长安的肩膀了，兽人的特质开始在他身上显露出来——他虽然是瘦，却不是亚兽少年们蹿个子时候肉跟不上骨头长的那种清瘦，反而显得结结实实的。路达身上穿着一件小马甲，乍暖还寒，他也不嫌冷，火力壮得像个小牲口一样露着两条赤/裸的胳膊，露出他日渐清晰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然而路达此时却十分狼狈，他手里拿着一把三尺长尖刀，他的对手依然只拎了一把木刀。

只见路达突然发难，往左前跨了一步，大开大合地将尖刀凌厉地横劈出去。

长安将木刀一转，“刀刃”一线正好擦着尖刀而过，在最上三寸出往下一别。

路达没有慌张，紧跟着撤力，灵巧地在原地侧了个身，随后大喝一声，一个前突送了出去，正好抵到长安的下巴，仿佛要将对面的人的脑袋开个洞。

长安往后错了半步，木刀划过尖刀的刀刃，一条细细的木屑被削了下来，随后他一提手腕，路达便感觉自己的武器陷入了一道漩涡里似的，眼看便要被搅下去。

这少年却终究不肯轻易认输的，他眼见自己被迫松手，尖刀飞了出去，便拼着将自己的前胸送到“敌人”手里，仍然不假思索地跳起，堪堪拽住刀柄，将它拽了回来，随后毫不迟疑地回手下劈，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这回长安却连躲也没躲，脸上带了一点无奈——他这小徒弟总是喜欢往前冲，从来也不记得自己手里拿的是个什么。

木刀比尖刀长了数寸，因此路达刀尖还没有送到，便先被长安拍中了手腕，这回尖刀彻底脱手，路达捂着被打红了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没有等他抬头，木刀已经压住了他的后颈。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叫道：“好！”

长安将木刀撤回来，指着一边的木桩道：“三寸的地方，横劈前突各三百次，去吧。”

路达懊丧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爬起来跟青良作伴去了。

长安抬眼去看青良，只见那货双手拿着一把弯刀，憋足了力气，脸红脖子粗地正往下生砍，乃是个标准的劈柴动作，十分卖力，那小小的木桩表面宛如乱刀剁过的肉馅，一片木头渣子乱飞，周遭一丈之内没人。

长安的眼角顿时跟着抽了抽。

青良就像一块朽木，已经是个兽人了，却至今没有学会如何化兽。不是化不成，是他四条腿配合不利索，走起来尚且是个八脚鱼的步伐，跑起来能把前腿跟后腿纠缠成一团——别说四条腿，他平常两条腿走路时，紧张起来都会同手同脚。

长安对这种情况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怀疑他脑子可能是有点问题，因此带上了一点怜悯，对青良的态度也算温和了些。

幸而即使他温和，青良见到长安依然会哆嗦，所以大部分所学都是路达教的，不然长安怀疑自己首先要把这个笨出了奇的徒弟给掐死。

华沂和索莱木从远处走来，原来是阿赫萝要告辞，说是第二天一早便启程。

索莱木低声道：“走得是时候，我们这头的帐子房子都建起了大半，一旦搬出山洞，此处便算是我们的新部落了，她再不走，恐怕便是想先打一仗。”

说完，索莱木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若不是鸟人们的幼崽非得有极北的小五指叶才孵化得出，你当她能这样同你睦邻友好、善罢甘休？”

华沂笑道：“要不是这样，我能放她进来，平白卖她这人情？她是一头母狼，我也得看准了‘家里’没有她可图的东西，才好叫她入室。”

索莱木笑了一声，说道：“可不么，这里可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海，山顶上有密林，一路地势狭长绵延到山口，后面便是大平原，种什么有什么。然而若真是打起来，却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前无屏障，后无退路，你说怎么办？”

华沂嗤笑一声，男人的面部线条紧绷，看起来有些冷酷了：“屏障？这整个平原都是我的——你放心，这场寒冬过去，侥幸活着的都忙着休养生息，三五年间打不起来，三五年后，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二人走到人群中，只见卡佐浑身痒痒了，跳上去要跟长安比划比划，两人都用了木刀，周围一帮人开始起哄架秧子。

华沂满是冷意的脸登时温和了下来，凝视了长安半晌，才心不在焉似的低声对索莱木道：“房子若是已经盖得差不多了，你便画个图出来，像南方那样的，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城’……你说得也有道理，平原旷野确实不容易管，哪怕我们将来占了再多的地方，也容易占一块丢一块，若有那样的关卡，会好办很多。”

索莱木本来打算对他提出这建议的，原本华沂自己提出来，他本该高兴一下的，可是此时睨着华沂那一脸春/色的模样，索莱木简直没了开口的兴致，唯恐自己被他传染出一脸傻样。

卡佐与长安你来我往，卡佐有一身力气，把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间或嗷嗷乱叫一通，热闹得不行。长安的动作却都不大，若是仔细观察，他的手脚几乎是显得软绵绵的，只有刀刃递出的刹那才会突然加速，一点力气也不肯浪费。

他们在山洞中躲灾，一时无所事事，还没到啃树皮食物短缺的那段日子以前，一群穷极无聊的汉子们总是有力气无处使，因而在山洞中闲得蛋疼，便只得每天没事互相动动手，活动筋骨。与自己人试手需要点到为止，长安整个一冬天没有动过马刀。

索莱木冷眼旁观，不知是因为用了木刀的缘故，还是这两年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叫他心境上起了变化，也没有人指导，长安便凭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悟性与灵气，使刀的路数开始慢慢变得内敛起来。

索莱木第一眼见这个少年，就觉得他是一把刀，凛冽而锐气毕露，而今，这把刀自己找到了一柄大巧若拙的木头鞘，将那一身的寒光全都收在了里面。

卡佐用了蛮力卡住了他的对手，依然不肯大意，似乎是想用长安打飞路达刀的那一招。卡佐是一条大汉，两寸多厚刀背的木刀能叫他一下就给别断了，长安自然不肯跟他掰手腕，立刻便松了手。

木刀一头失了力，被卡佐别得在空中旋转了起来。

长安突然一侧身，一只手准确无比地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一压，木刀立刻借了卡佐自己的力向他的小腹捅去，卡佐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三四步，向下格挡，胸前顿失屏障。

便是这片刻，卡佐眼前一花，手上格了个空，他心里一紧，反应过来，长安那把木刀已经自下而上抵住了他的咽喉。

围观的人们又是一阵叫好。

山溪起哄道：“卡佐，你是屡战屡败，锲而不舍啊！这要是真刀，你早给串成好几串肉串，烤都烤熟了！”

卡佐喘着粗气向他扑过去：“我先把你串成肉串！”

两人应声滚成了一团。

华沂贼眉鼠眼地冲长安招招手：“长安，来，给你个好东西。”

长安头上冒了汗，想脱一件外衣，被华沂坚定地制止了：“着凉了我揍你啊——这个拿去，绑头发的，也把你那头杂毛好好梳梳。”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条发带，红彤彤的珊瑚镶在其中，地下缀着一圈雪白雪白的毛，蹭在手上又软又蓬，煞是好看。

阿叶见了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华沂：“这可是……”

卡佐顾不上挑衅不息的山溪，猛地扑过来捂住了他女人的嘴，挤眉弄眼地叫她闭嘴。

见他如此识相，华沂点了点头，表示非常满意。

这发带不是一般的小玩意儿——兽人若是相中自己的意中人，便会送这么个东西给对方，当定情信物，大多是一条发带或者腰带，也有专门给年轻的女孩子戴的项链，上面编进自己的兽形时身上的毛——通俗地说，叫对方身上染上自己的味道，便好像公狗撒尿一样，告诉别人此人是我的地盘了。

若是对方接了，在被娶回去之前，别人若再要打他的主意，便先得找那送了腰带或者发带的主人决斗才行。

周遭众人见了，虽然对这种手段心怀鄙夷，但碍于首领淫威，除了正直的阿叶，竟是没有一个打算开口提醒长安。

华沂见长安毫无戒心地接了过去，抬手轻轻地捋过他肩膀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笑眯眯地问道：“好看么？”

长安：“好看——这是什么东西身上揪下来的毛？”

“什么东西”华沂的笑容僵了僵。

长安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无知地问道：“是狗么？”

在他的印象里，一般只有死动物才会掉毛。

索莱木悄无声息地笑倒在了地上，卡佐最机灵，知道首领的笑话看不得，直接将阿叶扛了起来，借口去看他家新建的帐篷，没影了。而原本坐在地上的人们反应也都不慢，立刻跟着三三两两地站起来，随便找个借口跑了。

华沂忽然变成了兽形，用鼻尖顶了长安一个跟头。

长安坐在地上，见到这雪白的巨兽，这才骤然醒悟道：“哦！原来是你身上的啊！”

华沂低低地“嗷呜”一声，低下头，撒娇似的，委屈地蹭了蹭长安。

便只见长安爬了起来，略显忧虑地拍了拍巨兽的大脑袋，说道：“哎哟，好好的，你怎么掉毛了？没生什么病吧？可别秃了。”

华沂终于忍无可忍，叼起他的后领，将他远远地扔出去了。

然后他化成人形，顶着一张臭脸，七窍生烟地走回来，终于有心情和索莱木商量如何规划“城”的正事了。

华沂有点不详的预感，以后要真的跟这么个东西过一辈子，迟早有一天，他得被长安给活活气死。

春来，青草逐渐蔓上了整个山坡，细小的花开了出来，它们比人要有韧性得多，多长的冬天也没能冻死它们，如今春风吹又生了。

平原上野生的芽麦开始抽出新的枝条，不知先前躲到了哪里的小动物们也陆续冒了头。

华沂带领他的部落们从山上采集来大石头，运到大平原的那一头，由索莱木督工，开始建造起南方那样的大城墙来，仿佛是要大笔一挥，将整个肥沃的平原全都纳入囊中。

51、卷三

长安有了自己的新住处，本来是很高兴的。纵然他对衣食住行并不挑剔，也实在是受够了阴冷潮湿的山洞，人在里面住得时间长了，感觉骨头缝里都要长出蘑菇来了。

然而他并没有新鲜几日，便烦了个够呛——那作死的鲛人“啊啊啊”没事总是在他门口嚎丧！

大海解了冻，兽人们原想把“啊啊啊”放回大海里，省得他总在部落里混吃等死。

那“啊啊啊”虽然日渐听得懂人话，可是喉咙天生便有问题，听得再懂也说不出来，老赖在兽人的部落里也不像话。

可是他们几次三番出海的时候都带着“啊啊啊”，这鲛人却仿佛乐不思蜀了，一点也没有回到大海里的意思。

暴脾气卡佐与只做不说的陆泉两人曾经合力将“啊啊啊”扔进过水里，鲛人一到了水中，下半身便成鱼尾，鳞片亮闪闪的，配上一张唇红齿白的小白脸，确实很有些看头。

只是这漂亮的鲛人所作所为却实在像是一条涎着脸的癞皮狗——卡佐他们回航的时候，他便用长出蹼的手扒住船尾，一路摇头摆尾地又跟着回来了。

鲛人长在大海深处，从水中鱼跃而起的时候，尾上能结出彩虹。每年春天，成群的鲛人上了礁石岸，他们与鸟人正好相反，是无论男女都非常好看，个个长得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雪白，仿佛大海深处的海妖。这时，他们的睡眠就会很少，夜里几乎不用合眼——他们在月色下的礁石上求偶，然后在黎明伊始的时候，便开始为自己的爱人唱起缠绵悱恻的歌。

据说春天里鲛人的歌声能轻易激起人一腔怀春情绪，美得能叫人沉迷其中。

只可惜鲛人“啊啊啊”的歌声实在是对牛弹了琴。

长安可听不出什么叫做“缠绵悱恻”。在他耳朵里，这跟大海地震他们跑到山顶的时候，鲛人一边哭一边哼哼的悼亡曲差不了多少——都是听不懂。

他虽然惯于天为盖地为席，然而却也吃不住有人天天夜里在窗根底下这样没完没了地哼唧。

用稻草堵了三天耳朵以后，长安终于忍无可忍，拿着训徒弟用的木刀，大清早地便一脚踹开门，杀气腾腾地出来把“啊啊啊”打跑了。

“啊啊啊”落荒而逃，跑到三四丈开外，不知是怎么觉得委屈了，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谓是肝肠寸断。

长安怕他吵着别人，无可奈何地给了他一脚，想让他闭嘴，可鲛人“啊啊啊”给鼻子上脸，还厚颜无耻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这场景被阿芬才不到两岁的宝贝儿子小吉拉看见了，登时惊为天人，即刻习得，回家也对他阿妈使用了同样的招数，可把阿芬气了个倒仰。

卡佐见了，偷偷问索莱木道：“长安兄弟都被首领定下了，这个傻鲛人闻不到味么？”

无所不知的索莱木高深莫测地答道：“鲛人都这样，这是他们的习性。你要不明白，改天也打他一顿，打哭了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卡佐好奇心起，有一天，他真的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欺负了“啊啊啊”一次——卡佐先是挑衅一般，路过的时候平白无故地撩了鲛人后脑勺一下，“啊啊啊”不干，立刻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卡佐见他上钩，正中下怀，于是痛痛快快地跟他干了一架，按照索莱木说的，把“啊啊啊”打哭了。

卡佐打完架，神气活现地回了家，却不想惹了大祸。

打从第二天开始，“啊啊啊”便放过了长安，转而跑到他家窗根底下唱情歌了。因为这，卡佐险些被阿叶挠花了脸，当晚便被关在了外屋。

通过卡佐被索莱木坑了的故事，兽人部落的人们很快闹明白了，这鲛人敢情是天生的贱，原来打不得的，谁打赢了他，他就要不依不饶地对谁示爱。

这一招着实是绝代无双、天下无敌，很快，鲛人“啊啊啊”便成了部落中最不能惹的人物，人人都学会对他客客气气，连长安也开始绕着他走了。

为了让林子里的动物们休养生息，华沂与几个仅存的长老商议了一下，禁猎了半年，只搜罗了一些野兔、小猪的幼崽抱回来养。禁猎时间过了，每日也叫人有数地打猎。

兽人武士们闲得发慌，除了每日互相切磋，便更加在城楼上卖力气。

很快，高大的城门和城楼便有了模样，木匠与石匠们更是忙得团团转。

路达叼着一条兔腿，带着华沂过来找长安的时候，就发现他那位神奇的老师正在帮一个亚兽锯木头。路达忙三口两口把兔腿啃了个干干净净，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没来得及把肉都咽下去，便大步上去接过长安锯下来的一截木头。

……在上面留下了五个油手印。

长安拿锯子的手势很生疏，然而手艺却不错，虽然做得慢一点，但是一拉一推都认认真真，木头锯得平平整整。

华沂皱着眉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长安点了个头，天气慢慢地回了暖，田间的野芽麦也在人们有心的料理下慢慢地结了穗，长安早不耐烦里三层外三层的兽皮，换了下来，上身便只剩下了一件小马甲，用骨头别好，露出两条胳膊，他身形本就修长，这一回更加是腰细腿长。

木匠亚兽却不敢把这腰细腿长的“同类”真当了同类看，本就诚惶诚恐，此时见首领来了，更加不敢多说什么，忙放下了手里的活，低下头。

长安却无知无觉，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动作，路达只好伸手帮他接着锯下来的木头，当着首领与外人，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在已经长成了少年的路达心里，只有拿着刀枪的武士才是男人该做的，木匠之类始终是下等人的活，不是长安这样天生注定出人头地的人应该上手沾的。

长安是他的老师，少年兽人对强大的人天生含着一点敬畏。

而只要不惹急了他，以及不要在他耳边聒噪过头，长安总是很好说话，甚至是脾气温和的，待路达一直很好，又在逃难的时候一直没忘了这个小奴隶，因此路达对他敬畏里又有了一点依恋。

在路达的心里，长安如父如兄，又不全是如父兄——他在少年心里独一无二到即使路达长成了这样一个“天是老大我是老二”、十分桀骜不驯的少年，也依然认为长安是最厉害最有本事的。

路达认为，木工简直是玷污了长安那双拿刀的手，他不敢质疑长安干什么，于是狠狠地剜了木匠一眼，平白无故地把那老实巴交的亚兽男人吓了一哆嗦。

华沂瞧见了，没理会，他也觉得不妥——他觉着自己把这人当个宝贝，这人总把自己滚成个屁。于是按捺住心中不悦，按住长安的手，对那位战战兢兢的亚兽人点了点头，便将长安远远地拉走了。

华沂先是将长安手指缝中的木屑摘掉了，然后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下，这才轻声呵斥道：“闲得你不知道干什么是吧？没事和人家去锯木头，好好的大爷不当，干杂活粗活你倒是挺有眼力劲儿，你的出息呢？”

他骂，长安就由着他骂，一声不吭地听着。

等到华沂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发现自己唱的是个独角戏，后面那位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华沂回头看了他一眼，与那坦率地走神走到几百里开外的目光一对，顿时只觉得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的力气全都给抽光了，他于是伸出手掌，几乎将长安的整个后脑勺都给包在了掌中，咬牙切齿地往下用力按了一下：“不听话，叫你不听人话——唉，算了，上我那去，给你找点事干。”

华沂将长安带进了自己的新帐篷中，路达也当了小尾巴。

华沂的帐篷外面有院子，索莱木跟几个陌生的男人在那里，摊着满地用肮脏的兽皮裹起来的兵器，长刀短刀双刃剑，弯刀长枪小匕首，一应俱全。

那为首的陌生男人风尘仆仆，脸上沟壑丛生，小眼睛倒三角脸，面相上有些猥琐，同人说话表情动作带着明显的谄媚，然而眼睛却亮得惊人。

行商同亡客一样是古老的职业，这些人没家没业，当中很多人甚至是终身不娶，走南闯北，什么都卖。

真正的老行商狡猾极了，人脉多得叫人无法想象，哪怕姿态放得再低，也没有人真的敢小看他们——大地解冻不到数月，这些厉害的行商已经再一次抓住了商机，开始在大陆上活跃了起来。

长安一看到地上的东西，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行商察言观色，并不因为这是个亚兽便看低他，殷切地说道：“怎么，小哥也看得出我的东西好？哎呀，头一两年不太平啊，南边的海底硬是给挤出了一座高山来，死人无数，要不然这些东西怎么能卖这么便宜呢？”

长安弯下腰，拿起一把弯刀，仔细摩挲了一下刀刃，点头道：“是好。”

老行商眉开眼笑：“小哥识货嘛！今年第一回买卖，要是开门红了，我可不是小气的人，保证送你们一些好‘东西’。”

52、卷三

老行商在部落里停留了三个多月，一直赖到野芽麦成熟，踩心满意足地带走了无数的珊瑚、宝珠、鱼干以及最珍贵的一批芽麦种子。

给部落留下了一整个院子的兵器和奴隶，以及一份珍贵的赠品。

所谓赠品，乃是一张地图。

老行商不怕死得很，将他走过的地方绘制成了一张图，画在皮子上，铺开横竖足有一丈多长，山川河流全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处落下，连哪里见过什么人，多大的部落全都给标得清晰明了。

老行商狡猾，一眼瞧见那林立而起的城墙与城楼，就知道此地主人野心不小。

华沂大手一挥，便将密林高山峡谷与平原全都划入了自己的领地，身后临着大海，更是物产丰富，老行商瞄上了这个大主顾，打算要和他来个长期的合作关系，也不小气，上手便来了这样一份大礼。

此外，随着地图，他还送了两个舞娘给华沂。

大陆上卖女奴的很多，卖舞娘的却很少。

舞娘们大多是无父无母，或者奴隶出身，很小的时候便被人转手卖给行商的小女奴，行商从这些小女奴里挑选长得最拔尖的，精心教养长大，能长成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

她们和部落中整日操持家里，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粗壮女人是不一样的。

甚至和首领长老家的贵妇与小姐也是不一样的。

舞娘从小便学着如何取悦别人，可谓是面如春花，柔若无骨，从头发丝里往外冒香气。在以往时候，是有价无市的尤物，只有最富足的部落首领才能养上一个，平时连外人也不让见的。

这老行商也不知是怎么弄的，人人都在逃命的时候，他竟然还养着这样两个人，并且养得花枝招展，水水灵灵。

只是如今大陆上百废待兴，会在这时候出大价钱买女人的色令智昏的货色，大约是活不到此刻的，老行商心里明白，因此果断割肉，干脆用这两个“宝贝”做了人情。

谁知老行商此举纯属画蛇添足，这两个“宝贝”叫华沂脸黑了整整一个月——他始终认为长安盯着人家看得魂都没了。

难得见到这样美貌的人，长安多看两眼也是自然，他其实无辜得很，又没有想怎样，只是好奇加欣赏地打量了一番，那华沂便简直魔障一样，十分不可理喻起来。

只要被他逮住，长安耳根就不要想清静下来。

无论开始说什么，三两句以内都能被华沂拐弯抹角地串回到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还年轻，不要沉迷声色，那些舞娘有什么？都不过是一张皮，看着美丽迷眼，却不是好东西，要拉着男人掉进深渊里的……”

诸如这样的话大同小异，到了华沂嘴里，他能用一百种说法表达同一个意思。

长安最开始在那密林里见华沂带着神草坑蒙拐骗的时候，便知道他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然而至今，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巧舌如簧。

长安不胜其烦，所幸兽人武士们有了一批新的兵刃，长安也便有了新的任务，每日在新开辟出来的一块地方带着这些个个都比他高大上一圈的兽人们训练。

他为了躲开华沂，每日天不亮便先带人围着又高又宽阔的城墙与城楼巡逻一圈，城墙尚未建成，纵然他们脚程快，这一大圈下来，也要快中午的时候才能回来，下午便是训练时间，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武场，长安便不会走，总是要陪到最后。

等天黑下来，他再绕开华沂，连家也不回了，带着路达随便找一家女主人做饭好吃的地方蹭饭。

然而尽管如此，华沂还是奇迹一般地隔三差五地便能逮着他，着实唠叨一番。

开始几次三番地将长安说急了，要发火，华沂便用一副欲言又止、苦大仇深、伤心担忧的模样看着他，看得长安一腔急火只能往心里憋，实在惹他不起。

长安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人唠叨，华沂抓住他的软肋，简直如釜底抽薪一般，直把长安说得面有菜色，恨不得见个女人都绕着走，连医师阿叶给他例行熬药，顺带检查他的身体，长安都戒备十足地距离她三尺远，完事以后立刻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华沂，这才松口气，匆匆忙忙地对阿叶笑了一下，做贼似的跑了。

这一招阴损之至，索莱木怀疑经此一役，长安以后见到女人都要头皮发麻，硬不硬得起来都要两说。

除此以外，日子繁忙极了。

人们养牲畜，收割芽麦，保存种子，在平原上开垦田地，在山那头出海。而到了这一年的秋狩节时，阿芬家死里逃生的小吉拉正式继承了他亡父的名字，长到了三岁，话也说利索了，成了一个会撒泼会打滚小泥球。

土壤似比往年还要肥沃，田间被人们照顾起来的芽麦比预想中的还要丰收，第一桶酿出来的酒灌进了华沂的酒壶，他大大地喝了一口，舒畅得简直想要站在山巅大叫一声。

然而舒爽完了，他又精心地将酒壶收了起来，算计着如何在秋狩节的晚上把长安灌醉了。

灌醉长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尽管长安已经知道了酒的好处，却自持得不像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论多么的爱喝，他也始终记得喝多了要晕这件事，和索莱木两个人，就像两个清修的老头子，一人端着一小碗，比大姑娘还矜持几分，半天一口沾不上嘴，十分适可而止地坐在一边，观赏着别人发酒疯。

路达喝多了变得十分粘人，尤其粘长安，什么话也不说，就在那里坐着傻笑，长安只好指挥青良把他背走了。

然而再怎么自持，也终究是喝了几口，心比平时跳得快，血也比平时流得快，长安看着青良和路达，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点忧虑来。

索莱木冷眼旁观，觉得很有趣，长安这把“刀”跟着人时间长了，竟然也沾染上了人味，还学会意味深长地皱眉头了，便问道：“怎么了？教不会青良那傻小子？”

长安摇摇头，好半天后才说道：“路达太喜欢尖刀了。”

他不像华沂那样说话，所以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其实喜欢尖刀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趁手的兵器，尖刀起码比一丈多长的大马刀正常多了。然而路达拿着尖刀，却总叫长安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安。那孩子勤学苦练，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然而真动起手来，横劈纵劈却都是匠气十足，在长安看来，只是僵硬的模仿，不能算是学会。

这么长时间，长安感觉他只真正学会了一招，便是前突。

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在尖刀特有的那个尖上一点，戾气十足，是个孤注一掷的动作。

索莱木听了一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一阵特殊的笛声。

只见一个未婚的姑娘盛装打扮了，用一柄木头削的短笛子吹出了一阵十分欢快又缠绵的小调子，众人听了，立刻心照不宣一般地暧昧地笑了起来。

然后一个大胆的姑娘起了头，率先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鲜花编的带子扔在了一个年轻的兽人面前。那小伙子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呆了片刻，随后脸“腾”一下红得一塌糊涂，低着头小媳妇似的捡起了那花团锦簇的布带。

周围的几个男人立刻推搡着他的肩膀开始起哄。

接着众人活跃起来，一时间鲜花乱飞，险些迷了长安的眼。

他忍不住诧异道：“这是干什么？”

索莱木抿了一口酒，笑道：“这叫做‘投花问路’，给你的意中人扔一朵花，对方若是接了，便是愿意。不接也不丢面子，等一会乱成一团，人人眼中都只有那一个目标，谁也顾不上看谁的笑话。”

长安恍然道：“哦。”

索莱木看了他一眼，忽然坏笑道：“不过想必没人敢投花给你。”

过往的姑娘很多，长安长得好，虽不爱言语，但对姑娘们从来是脾气温和，就像在家人面前收敛爪牙的兽，在姑娘里人缘很好，很多人经过的时候都对他笑，可真的没人投花给他。

长安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索莱木指了指他粗粗地绑了头发的发带。

长安茫然在脑袋上胡乱抹了一把：“我的头怎么了？”

索莱木张口欲言，华沂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插/进长安腋下，猝不及防地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哈：“没事，你的头挺好的，别听神棍发酒疯。”

索莱木却仿佛一点也看不出华沂的意思，反而大笑道：“傻小子，带了人家的东西，便是许给人家的意思，你是有主的人，谁还自讨没趣来打你的主意？”

他说完，蹦起来就跑，果然华沂的夺命连环脚便冲着神棍的尊臀追了过去。

索莱木抱头鼠窜，华沂杀气腾腾地要把他收拾一通，他仿佛有些惧怕留在原地听长安对此事的看法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地蹿进人群，与索莱木一路追打出去。

长安骤然被告知这个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顿时愣在了原地。

53、卷三

依长安看来，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他这一辈子除了宰了混账木匠、无可奈何地辜负了哲言的那一回，还从未出尔反尔过，何况他回忆那日场景，依稀记得自己是一点异议也没有的。

然而细想起来，这一次比之以往又有不同，长安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十分莫名其妙——全程是被华沂坑了，答应都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这该如何是好？

食言而肥不对，顺水推舟好像也不对。

长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为今之计，似乎唯有将罪魁祸首华沂抓过来，像对付“啊啊啊”一样，也把也他打哭一回，才多少有些合情合理。

长安在一片热闹声中，脸上依然是平静得喜怒不形于色，安安稳稳地像个假人一样坐在火堆旁边，手捧一碗酒，发一会呆，喝一口酒，同时心里思考着一片血流成河的事。

于是这事隔两年的秋狩节，便以他们威武雄壮的首领被揍了作为完美结局。

华沂猜到了开头，显然没猜到结尾，长安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大棍子拍下来的时候，他出于本能地来了个三连蹦，险些一头撞到大树上。

长安惯用马刀，与马刀差不多长的大棍子也顺手，让他挥舞得云谲波诡同时又虎虎生风。

长安负责他们这还没有建成的“城”中防卫半年，打人的时候虽然知道不下死手，却也从不手软，因此他一动手，众人的神经便先是一紧，乃至于他当众殴打首领，竟然一时没人反应过来，全都反射一般地给他让出了场地。

华沂便是灌了一缸黄汤也醒了，纵身一跃，躲过一棒子，随后落到原地一滚，变成了巨兽的模样，缩头缩脑地拼着挨了几下，终于千辛万苦地凑到了长安面前，可怜巴巴地用爪子勾住了长安的衣服，恬不知耻地拿他的大脑袋往人身上乱蹭。

长安“咣当”一下将大棒子戳在旁边，皱着眉，表情严峻地看着华沂，将自己的衣服用力往回一拽。

华沂忙松爪，以防利爪当场将长安的衣服撕开，讨好地又侧头蹭了一下长安的肩膀。

只见长安退后一步，义正言辞地指着他说道：“你不讲道理。”

此言一出，周遭登时一片寂静，仿佛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华沂平生第一回感觉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众目睽睽，长安知道自己打两下也差不多了，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再接再厉地砸首领的面子也实在不像话。然而他心里依然是很生气，感觉这件事华沂实在是做得大错特错。可惜再生气，也说不出什么来，过了好半晌，他实在憋不住，忍不住又质问华沂道：“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

说完，他便将棒子丢在一边，阴沉着脸转身走了。

众人静默了片刻，由索莱木领衔，一起来了个哄堂大笑。

索莱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首领，那么大的事，你连声也不吭一声，便默不作声地把人家定下了，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

卡佐东倒西歪地道：“首领，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分明是不厚道嘛！”

山溪喝多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搭住重新变成了人形的华沂的肩膀：“首领，你这样不讲道理，如今可怎么收场？”

陆泉深思熟虑片刻，闷声闷气地来了个总结：“不错，是很不讲道理。”

鲛人凑到他面前，指手画脚地比划出他一同挨揍的同病相怜：“啊啊啊，啊啊啊。”

华沂一脚将他踹开：“滚，有你什么事？再去我的人门口嚎丧，就把你开膛破肚穿上薄荷叶烤着吃。”

他思量了片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自顾自地道：“笑屁笑，都给我闭嘴！哎……我怎么觉得这事有门呢？”

华沂说完，仿佛魔障一样，抬脚便走，决断利落得很。

他一路追到了长安的住处。

长安帐篷外面也是有个小院，不大，一圈半大小子高的院墙，石头码的，整整齐齐，里面是高低不等的一圈木桩——这是长安练习基本功用的，在这一方面，他简直就像个初学刀术的小孩子一样，基本功乃是每日必修的功课，但凡他有空，便从不落下。

长安坐在小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华沂试试探探地走过来，脸颊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华沂磨磨蹭蹭地一直走到他脚下才停住，突然出手如电地抓住了长安的脚踝，抓住了却不见动作，只是用拇指在上面磨磨蹭蹭，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说？”

长安眉头拧起来，不说。

华沂便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往前一步，像是要把头都埋进他怀里似的，继续轻声道：“要不你再打我一顿？”

长安：“你没告诉过我掉毛是这个意思。”

“……”华沂道，“那不是掉的毛，是……”

是“揪下来的”仿佛也不大像话，他只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华沂叹了口气，将一脸不正不经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在月光下轻轻地捏住长安的手，[www奇qisuu书com网]说道：“跟了我吧——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长安沉着脸点点头。

华沂有些落寞地笑道：“你知道个屁——阿兰怎么好，她也已经没了，活人是不能和死人过一辈子的。”

他展开长安修长的手指，有些爱怜地抚过他掌心与手指上的茧子。

长安低声道：“我知道。”

华沂依然是摇头：“你知道什么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么？就是一日不见，便想得百爪挠心，就是看见对方和别人好，便恨不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了拖出去喂狗，就像……吉拉待阿芬那样。”

“我把你放在我的心上。”华沂这一席话说得极低极缓，仿佛是在说一件万分重要严肃的事，至此，他停顿了一会，抬头看进长安的眼睛里，几乎一字一顿地道，“你若是把那根发带丢回到我的脸上，便是往我心上插了一刀。那滋味……才是疼得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若是觉得这样痛快，便尽管丢来。”

长安却说道：“应了的事，怎么能又吞回去？”

华沂没料到得到一个这样理所当然的答案，登时一哽。

长安沉默了片刻，竟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万分沧桑地说道：“我师父说，娶妻花费很多，他是个穷光蛋，因此打了一辈子光棍，我要花费什么？要是没有可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心里便开始盘算起自己有什么，一边盘算，一边觉得华沂简直太不是东西了，连蒙带骗地便给他找了这么大的一个事。

华沂还没有从缠绵的花前月下中回过神来，立刻被他的深谋远虑折服得险些膝盖一软，忙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用那么麻烦……”

长安想了想，忽然低下头，将脖子上的小骨牌摘了下来，递给了华沂，说道：“刀不能给你，我就这个了，给了你吧。”

华沂忙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来，那旧得连字迹都有些模糊的骨牌上还带着长安身上的体温，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味道，华沂捧在手里，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的，被那几乎是臆想出来的“味道”刺激得鼻子一热，竟然猝不及防地忽然流下鼻血来。

长安吓了一跳：“哎，你怎么流血了？我刚才打着你鼻子了么？”

华沂果断觉得，自己还是先溜走缓一缓比较好。

秋狩节之后，天气便开始转凉了，人们方才度过那样一个要了命的冬天，再到这个季节，一开始简直是如临大敌。

然而他们的首领却依然是每日春风得意招摇过市，他甚至动手将那骨牌的红线剪了一截，刚好让那刻着长安名字的小牌子吊在自己的锁骨上，唯恐别人看不见一般。

而城墙与城楼便在这个冬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初步完工了。

第一场大雪过后，城墙迎来了它的第一波敌人。

那日正好是陆泉带人在城楼上守卫，才过了中午，便瞧见远方荒原的雪地里有一排黑影，冒着寒风行动极快，是一群兽人的模样，正往这边走。

陆泉飞快地派人通知了华沂，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眺起来。

寒冷的恐惧依然根植在人们心里，他吃不准这些人误打误撞地道了他们的地盘上，到底是打算为敌，还是为友。

54、卷三

华沂本就在外面巡视，很快便赶到了。

他往下一扫，有那么一时片刻没有言语。

一个部落，非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才能将这日子过下去，没有齐刷刷地只剩下一群兽人的，要在以前，几乎可以确定，它是个幽灵部落。

走南闯北的行商乃是这彼此之间都相对闭塞的部落间唯一的联系，老行商既然送了一份地图给他们，过一会别人给的价格好了，便转手将他们卖给别的人，也没什么新鲜的。

陆泉只听华沂突然说道：“你看见他们这群人是怎么走路的了么？”

陆泉愣了愣。

兽人们脚程自然是很快的，然而这一支队伍的速度却并不怎么统一。

从远处一望，华沂第一感觉便是前面的人跟后面的人不是一拨的。

前面的身强力壮，玩命地往前赶，后面的不知是年老还是年少，亦或是身上有伤病，显然是勉力支撑方才能跟上。

就这一点来看，还真不大像整日里烧杀抢掠为业的幽灵部落，然而也不大像是躲灾的流浪难民。

华沂上了城楼不过片刻，这一队人便到了下头，城楼上守卫的都是年富力强的，眼力自然是好，往下一看便看了个清清楚楚。只见那些人都是风尘仆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震惊又讪讪地看着这高大的城墙，随后领头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上前敲起门来。

“一帮带甲执锐的，非要装成是乌合之众。”华沂低声道，“有点意思——找个人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陆泉一个眼色，便有一个守卫小跑着下去，隔着城门上开的小洞与外面的人喊话。

华沂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头上，仿佛活动手指似的，在上面轻轻地点了一会，随后对陆泉道：“去把长安叫出来，今天晚上城门归他，你跟我走。”

陆泉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货，心思却并不愚钝，很年轻的时候便跟着华沂干起亡客，此时立刻明白了华沂的意思多半是要放人进来。

陆泉皱了皱眉，依他看来，这些人不知根底，都是祸患，他们过得好好的，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放人进来，万一闹事可怎么收拾？

华沂往手中呵了口气，搓了搓，随后在陆泉肩膀上拍了拍。

守卫身上穿着防卫的铁甲，叫冬天的风一吹，更加的冷，也更加的硬，简直像是给人糊了一层铁皮一样，手拍上去感觉不到一点活气。华沂低声道：“这城墙是建起来了，但也总要有人，地方越大，人越是要多，怎么，你想跟着一个部落，便在这城墙高耸的城中过上一辈子么？碰到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便当做没看见，拒之门外，想着反正他们进不来么？”

陆泉不虚伪，直言不讳地点了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华沂嗤笑一声，他仿佛是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显得越发的清晰，再加上生来的高鼻梁薄嘴唇，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有些冷，不是个慈眉善目的长相。

“我们一年不出去，高枕无忧，三年不出去，也能自己繁荣自己的，五年八年，你占着这样好的一个地方，总要有人来当肥肉惦记的，自己不走出去，人家迟早要打进来，这些事你见得少么？城墙？城墙有个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人码起来的？既然如此，你相信人推不动么……唉，跟你说不清楚。”

陆泉嘟囔道：“那你跟谁说得清楚？长安么？”

华沂一巴掌糊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拿我逗乐？”

陆泉傻笑：“嘿嘿。”

华沂翻了个白眼，说道：“就算别的事他不懂，但这事里面的道理，他必然比你明白，若不然他如今早就是个木匠了——你别看他如今一副与世无争面团似的模样，别人戳一戳他连眼皮都不抬，那是经年日久他有了底气。要是他还小、或者学艺未成，你去招惹他试试，用牙咬他也能跟你玩命到底。”

陆泉更加是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从他这三言两语里品出些什么东西，那问话的守卫便跑了上来，果然，那些人声称是躲灾的几个零散部落凑在了一起，家人都在远处，叫他们先来探路。

“探路。”华沂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推了陆泉一把，说道，“今天城防加倍，你跟山溪一人一半，先冻他们一会，等长安来了再把人放进来。”

陆泉应声而去，不过片刻，长安就过来了，他依然不肯穿甲，大概是已经睡下了，只在布衣外面匆忙地裹了兽皮，身后跟着路达和青良两个小跟屁虫。

华沂一见他便一皱眉，随后将身上最后的一层夹了棉的皮衣扒下来，照着他的脸砸过去，骂道：“怎么不冻死你呢？”

逼着长安有套了一层衣服，华沂才指着城楼下面的人对他压低声音说道：“有外人，你晚上留神一些，这些‘外人’有可能要变成‘内人’，还是可能变成半截挂在城楼上。”

长安往下看了一眼，便抬起眼皮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办？”

华沂森然道：“进来的人，是敌是客，都用不着再出去，如果外面再来人，我不点头，一个也不要放进来，死活不论。”

这话叫青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然而随即，华沂便又笑了起来，那言语间的杀意登时灰飞烟灭，顷刻间便不见了，首领又成了那个温和可亲的首领。华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壶，塞到长安手里：“拿着这个，晚上城楼里也冷，驱寒，我走了。”

长安应了一声接过来，结果华沂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黏黏糊糊地对他说道：“等一会我让阿叶煮一点驱寒的草药送来给你。”

长安略感不耐烦，想让他快点滚，然而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好脾气地点了个头：“嗯。”

谁知华沂转身走了几步，又第三次不依不饶地转了回来，贱兮兮凑到他面前，说道：“不行，我还想起一件事来，我得亲你一下。”

他话音未落，便见机极快地低下头，捏住长安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只觉得寒冬腊月里舌头都冻麻了，愣是没尝出味道来，十分遗憾。

等他亲完，长安终于忍无可忍地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能一次干完了么？”

华沂叹了口气：“不解风情啊。”

长安不解风情地像一根柱子一样戳在寒风中。

华沂摇摇头，大步走下城楼，对守卫大声吩咐道：“开门，放他们进来。”

守卫们在城楼上的小隔间里面避风，高处风太大，城楼下面的人声听不清楚，避风隔间里面烧着一个杯水车薪的火堆，几个兽人守卫哆哆嗦嗦地凑在一起。

长安却将路达与青良带了出去，雪地上反着光，人马走动从高处看得十分清楚。

一个守卫在他身后大声道：“长安，你把那两个崽子弄出去干什么？喝风么？”

长安注视着那群进程的男人背影一阵，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那个木头做的尖刺挂起来。”

守卫们闻言一怔，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兽人也走出来：“你要尖刺干什么？”

长安的手指在马刀上蹭了蹭，低声道：“准备挂人头。”

老守卫神色一凛，问道：“怎么？”

长安指着那些破衣烂衫的男人，问路达：“你看出什么来了？”

路达一愣，没想到竟然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便眯起眼仔细望去。

只听长安在他耳边说道：“刀术也好，剑术也好，都是利器，因此到了一定程度，不在乎你有多少力气，而在乎你看不看得懂你的对手，仔细看那些人的肩膀，四肢的动作还有脚下的脚印。”

路达和青良听了，忙一起伸长了脖子瞪着眼仔细地看，然而究竟年轻，一时没能抓住要领，反而是那身经百战的老兽人闻言仔细琢磨了片刻，转身大步走回小隔间中，一脚踹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起来，都给我起来，别像个乌龟似的在这躲着了，都给我出去站岗，他娘的，老子的盔甲弓箭都快生锈了，总算有不长眼的孙子们撞上来了！”

一个年轻人大惊失色地问道：“阿爹，城防！”

老兽人啐道：“管好你自己，那首领八百个心眼，不比你精明？”

青良听见他们的话音，手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他惊慌失措、心惊肉跳，再定不下心神来应付长安突然的考校。

路达却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知道了！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他们走路的时候肩膀发僵，身体摇晃幅度很小，走得虽然快，却非常稳当，手摆动的时候略微往外扩，那是把甲穿在了衣服里面的缘故，那几个男人明明块头与后面的一些人差不多，脚印却比他们的重，也说明身上带了很重的东西，除了甲以外，还有武器。”

长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觉得徒弟很聪明，颇有成就感，因此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芽糖奖励给路达。

路达已经不是什么小孩了，人高马大地站在一边，接过那块哄孩子“奖励”，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长安似乎是觉得厚此薄彼也不大对，又掏了一块糖给青良，可惜青良早已经六神无主，无意识地把糖块当救命稻草一般地攥着，既没有心情吃，也没有心情不好意思，蚊子似的嗡嗡道：“那……那后面的人呢？也带着兵器么？”

老兽人安排好了岗哨，接过了长安的话音，对青良道：“后面的人多半是被胁迫来的，你看那走在最后的几个人，腿脚别别扭扭，可知身上有伤，然而尽管这样，还是咬着牙追着前面的人，进了城，一点也不见喜色，反而是战战兢兢的，我猜多半是家人落在了别人手上，半夜的时候咱们没准得有一战——内外两边。”

青良闻言狂哆嗦。

老兽人看了他一眼，悠然告诫道：“孩子啊，你可别尿裤子，这里尿了可没地方换，一会就结冰，这种鬼天气，非把鸟给你冻掉了不可。”

青良脸如其名，青了。

老兽人只好扯开脸皮，无可奈何地对长安笑道：“你这徒弟，唉……你这徒弟！”

果然，这天到了半夜，长安刚被人换下来，闭目养神了不过片刻，便被人推醒了，路达用力拽他的袖子：“师父，墙外面来了好多人！”

长安“嗯”了一声，示意他稍安勿躁，站起来往避风间外面走去，只见那老兽人回头对他打了个手势。

这老东西上了年纪，杀性却不小，眼睛亮得仿佛黑暗里的鬼火。

长安会意，抱起他的马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下城楼下走去。

此时，几道黑影趁着夜色往城楼这边来了，那黑洞洞的城楼如同一只巨兽，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影绰绰，却也压抑迫人。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人乃是兽身，他脚步忽然一顿，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城楼有些邪门。

身后的人催促道：“干什么呢？怎么了？”

巨兽不便说话，只得焦躁地用前爪扒了扒雪地，登时被人从屁股后面踹了一脚：“开个门而已，又没让你杀人，胆子还没有这边的傻大个首领大。”

又一人道：“黑风老大是如何知道这首领是个傻大胆的？我还道带上几个女人装装部落的样子呢，没想到就这，他也还是让我们进了。”

那之前说话的人冷哼一声：“你懂个屁，此地的首领建起这样的城墙，圈了这么大一块地方，野心当然不小，自然需要多多的人，才能守得住多多的地方，乐得有人来投奔，有那群废物拖后腿，他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群‘逃难的人’，没有不让进的道理。”

说话间，那巨兽与几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漆黑一片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晃得人眼生疼，于此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响起来，那说话的人只觉得一股热流扑得他满脸，没来得及闭上的嘴里被溅了一口的腥味。

最前头的巨兽竟是在这一刹那间便被砍了头。

直到此时，他们才看清，那火把后面是一个面容看不清的年轻男人，这人一抬手将火把插在城墙上的凹槽里，晃得厉害的火光中照出一把滴血的马刀。

55、卷三

马刀切入骨肉中的那声音青良听得分明，被凛冬冻麻了也抵挡不住那股子血腥味往鼻子里钻，雪地上红了一大片——随着血水晕开，青良的裤子也一同湿了，老兽人虽然半真半假地吓唬了他，但看来作用很有限，不过让他多憋了一时片刻而已。

路达正自己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地琢磨着一会怎么去央求长安也让他过把瘾，骤然闻到一股骚味，偏头一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路达不过是因为看见青良那日猝然失怙，有点同病相怜，冲动地多嘴了那么一句，从此青良便一直和他同吃同住。

亲近……还是亲近的，感情也有一些，有时路达会拿青良当他的一个兄弟，然而这种错觉总是不长久，这“兄弟”总会让他觉得羞愧。

路达正处在半大小子狗屁不懂的年纪，对强者有种盲目的狂热和崇拜。在他的脑子里，一个人只要是够强，哪怕他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也是有情可原的，而青良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所以哪怕他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也不是个东西。

然而即使青良这样，长安却很少训斥他，路达怀疑长安压根不知道怎么训斥人，每次青良垂头丧气、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一站，长安就连话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大多是扔给他一块糖，把他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几个夜闯城门的兽人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继而很快地冷静下来——这不过是个连甲也没穿的亚兽男人。

然而他们毕竟谨慎，因为谁也没见过扛大刀的亚兽，事出有异必有妖，几个人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想要速战速决，因此配合得严丝合缝地一同扑了上去。

两个人一边一个夹住长安，目的是缠住他手上的马刀，另一个人原地化成巨兽，嘶吼一声，从极近的距离正面向长安扑过去，巨兽有力的后腿将地上的雪推出了一人多高，前爪与獠牙一同直奔长安的头颈。

巨兽一张嘴正经是血盆大口，往前一扑声势浩大，路达甚至感觉长安两个脑袋都能让他当个枣给咬了。

长安却忽的往后一弯腰，整个人弯成了一个拱形，黑暗中即使不远处的人都难以从那晃动得厉害的火光中看个分明，唯有金属碰撞的时候发出的迸发出的杀意、以及刀尖剑刃划开肉体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马刀画出了一道凛冽的圆弧，刀柄精准地撞开了砍过来的长剑，刀刃一偏，正好从最下面甩了回来，以硬碰硬地径直从巨兽的咽喉里插了进去，长安借着他的刀弹回来的力量，生是把这一头压下来的巨大的畜生的身体撑了起来，一声轻喝，往旁边砸去，巨响落地，积雪与血沫子一同飞溅起来。

那一边的兽人因而被迫闪开，而另一边的那一位却趁机绕到了长安身后——高高跳起，笔直下劈。

长安头也不回，将马刀扛过肩膀，一声蜂鸣杠住，金属的摩擦声叫人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一触即走。

马刀从长安的脖子上绕过，他忽然侧身两步助跑，一脚踩上石头城墙，竟像是凭空“走”上了高耸垂直的石墙一样，半空中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凌空翻了过来，正好躲过平削追至的一剑。

随后，他的马刀整个倒过来，从上往下格住了那兽人的长剑，那兽人虎口猛地被撕裂，被迫松手，被他自己的剑柄自下而上狠狠地弹了一下下巴，疼得他简直要当场落泪——没落下来。

因为他这一扬脖子，便如同一只乖乖待宰的公鸡一样，将脖子送到了长安手里，长安当即毫不客气叫他的身首大难临头各自飞去也。

最后一个夜袭城门的兽人险些被同伴的人头砸到，一瞬间他便被恐惧压住了脖子，后脖颈子上的汗毛排队一般地全站了起来，一身的血流回到四肢，脑子一晕，登时乱成了一锅粥，竟然要本能地回头逃命。

这人脑子显然已经成了个瓜，因而被长安当瓜切了。

路达和青良便站在石头台阶上，目睹了长安连一句话也没有，手起刀落间便让地上多了几具尸体。

直到此时，才分出身来的几个守卫才大步从城楼上下来，将尸体收拾了，把头割下来，用破布随便兜了一下，抬上了城楼。

长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不慌不忙地走在了最后。

路达的目光追随着他，眼睛都要亮起来。

他觉得部落里的老兽人说得话没有错，能让男人的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从来只有那么几种——鲜血的味道，滚烫的烈酒和美人的胴体——后两者对于这个毛头小子来说还稍微遥远了一些，然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刺鼻的铁锈一般的味道却叫路达彻底待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了长安的衣服，带着一点期冀看向他，飞快地问道：“我呢？我能动手么？”

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简短地说道：“上去，叫他们给你一副甲。”

路达欢呼一声，顾不上他那废物点心一样的“兄弟”，转身便往城楼上跑去，腰侧的手捏紧了他挂在身上的尖刀。

这样一来，青良没了人扶持，便彻底靠着冷冷的石头软了下来，烂泥一样地萎顿在那里，惊惧地盯着那热气溅消的小战场。

一只手却突然犹犹豫豫地搭在了他的头顶上。

青良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见长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只手蹭到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就像是与那铁刀柄一脉相承。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长安忽然微微弯下腰来，一直看进了青良的眼睛里，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眼角天然地扫出一片氤氲来，被头发一角压住了整齐的眉，是很好看的，可是这种好看青良却要离得很近、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的时候才能发现。

不然长安在他心里，永远是沉默不语地扛着一把大马刀的静立在一边，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像只兔子，有种天生的敏感，会对所有食肉动物瑟瑟发抖，尽管长安从未对他动过手、甚至连挤兑他几句都没有，可青良就是怕他。

怕他，又有一点想亲近他。

因此借着火光，青良看见了对方眼睛里自己那副熊样，便恐惧羞愧交加起来。

长安将在城楼石阶旁边的积雪上蹭了蹭自己刀刃上的血迹，继续说道：“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很多事你都是没有办法的，吓哭没办法，吓死了也没办法，你……”

长安“你”到这里，便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了，看着青良那惊惧交加的模样，也很没办法，于是只是摇了摇头，伸手一指道：“你……唉，你还是去避风间里吧。”

城门外面已经聚集了少说有上百人，半夜的时候微微起了雾，从上面看上去，影影绰绰得不分明，巨兽嘶吼着往上爬，城楼上老猎人的弓箭像是雨点一样地往下掉，城楼的好处终于分明了，把人往下戳，一戳一个准，仿佛在海上叉鱼一样，痛快得要命。

长安观战了片刻，便没了耐心，每到秋冬他都不好过，城楼上猎猎的风很快便吹得他有些头疼，里面有根筋一跳一跳的。

因而长安一抬手，将一具被守卫们抬着的尸体整个给挑了起来，擦着城楼上众人的头皮，抬手给抛了下去。

老兽人“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对长安咆哮道：“什么脏东西你就往人脑袋上攘，弄我一脸血！”

长安面无表情地道：“早干了。”

那具尸体穿透大雾，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兽人笔直地砸了下去，一死一活两个人一同砸在了地上，下面的惨叫声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嗷嗷出的。

这一来，入侵者立刻发现阴谋败露了，再负隅顽抗也没用，他们人不够多，全死了尸体摞在一起也码不成一条通往上面的石阶，因而他们倒是十分识时务，远处立刻有人呼哨一声，不过片刻，这些半夜里如潮水一般来的入侵者又如潮水一般退了。

翌日，直到清晨雾散了，换班的守卫才将这一批人换下来。

早起出来干活的阿芬背着还没睡醒的儿子，远远地见到长安，忙对他招手道：“长安，过来帮我把门口的芽麦糖搬到屋顶上！”

长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拖着有些沉重的马刀走过去，站在阿芬家门口问道：“放哪？”

阿芬一回头，这才瞧清楚他那一身干了的血，吓得“啊”一声，险些把手里的小篮子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意识到头天晚上出了事，忙推着长安道：“我的天，哪也不搬，你赶紧去找阿叶，这一身的血，我的天……”

长安摆摆手，把马刀戳在一边，弯腰搬起阿芬晾的芽麦，轻巧地踩着突出来的石砖蹿上了屋顶放好，这才半垂着眼，拖起马刀，以之前那种慢吞吞的步速，半死不活地走了。

而这时候，部落中的人们已经感觉到气氛变了。

内城的防卫一宿没睡，十来具尸体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了首领和长老们平日议事的小广场上。

厚厚的皮革帐门口坐着鲛人“啊啊啊”，正帐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声，哭得直打嗝，“啊啊啊”在门口支着耳朵仔细地听，人话至今不会，却先跟着学了一口哭嗝，自娱自乐地“咯咯”有声。

长安有心给他一脚，腿抬到半空，想起“啊啊啊”的丰功伟绩，又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掀开皮帐子走进去，只见头一天晚上被吊在队尾的几十个伤兵一般的男人摩肩接踵地坐了一屋，上坟似的，一水的悲伤沉痛。

长安顿时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再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华沂瞧见了他，一边招手叫他过去，一边亲自站起来搂着长安的肩膀将他拎了进去，短短几步便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摸了个遍，确定什么事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叫人给他腾出了一个小塌，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去歇会，睡一觉，睡醒了我和你说。”

长安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当即顶着一群人的注目，四仰八叉地往小塌上一躺，骨头“嘎嘣”一声。

他蜷缩起肩膀，沾枕头就着，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黑风扑亚”，剩下的话没听仔细，便迷糊了过去。

56、卷三

长安是被一阵哭声闹醒的，帐子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此时十分安静。他的肩膀有些发僵，躺得时间长了总会这样，阿叶说是气血有问题，长安听了也就作罢，没往心里去，他身上没问题的地方实在有限，挂念得完脑袋也顾不上脚，不如随他去。

这时，两只手却突然将他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华沂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肩膀后背上揉捏起来。长安迷迷糊糊地半趴在他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眨巴了两下，仿佛他又变成了一个小家伙，病病歪歪地趴在哲言怀里，有点弄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过了片刻，他的鼻尖情不自禁地轻轻抽动了一下，没有闻到记忆中的草药味，这才随着上身血脉畅通，重新清醒过来。

华沂见差不多了，这才松开手让他起来，把小火炉上架着的一碗鱼肉粥端了下来：“吃点。”

长安指着帐外问道：“那个东西又怎么了？”

华沂道：“别管他，装的——这个鲛人上岸没有几天，狗屁能耐没学着，这会倒长行市了，学会假哭了。”

长安仔细一听，果然这哭声不怎么对劲，哭得不是平铺直叙的，而是高低起伏，别有韵律，婉转得跟唱小曲似的，间或还夹杂着几个颇有节奏感的小哭嗝。

华沂笑道：“听见了么？这哭得可真好听，过一阵子说不定就有人愿意花钱雇他假哭了。”

长安没听说过还有人愿意花钱干这种事，华沂便伸手摩挲着他的头发，目光一点一点柔软下来，轻声解释道：“总有些人不孝顺爹娘，还不愿意给别人知道，阿爹阿妈死了，便雇一帮人去他家门口哭，外人看起来好看……行了，这些烂事，你不用懂。”

长安一口喝掉了半碗粥，腮帮子鼓鼓的，华沂看了他一会，忽然说道：“你过来跟我住吧？”

长安猝不及防，吃得本来就急，想说话，没顾上嗓子眼里有热粥，顿时给呛住了，咳得昏天黑地。华沂一边偷着乐，一边努力将脸上的表情掰成忧虑的样子，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喝个粥都能呛着，你这日子过得啊，实在是乱七八糟。”

长安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脸红脖子粗地对他说道：“滚蛋。”

华沂便不言声了，用一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贤妻良母似的表情恶心长安，看着他笑而不语，等他的答案。

长安一边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放慢了速度，将剩下的半碗粥也喝干净了。他将小碗在手中转了两圈，这才略微有些踟蹰地问道：“两个男人，可怎么过日子？”

华沂闻言，目光立刻一冷，他一把按住长安的肩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压低声音，略带些逼迫的口气问道：“是谁？跟你在背后胡说了什么？”

华沂大部分时间是个睿智远见、心胸宽广气度也温和的首领，对得起手下人，也很对得起自己的部落。他中途接手一个部落，短短几个月便得心应手，而后天灾逃难，死了不少人，可却不停地接纳其他的逃难者，至今他们部落的规模已经是洛桐领导时候的三倍。人们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说明这个首领做得确实可圈可点。

然而毕竟人无完人，谁都有脾气上来的时候，长安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比平时粗暴，华沂比他城府深得多，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只是他肝火愈盛，心反而越冷，于是便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

长安那句话音没落，在华沂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般地出现了七八个不同程度不同目的的阴谋诡计——他认定了长安眼大，这些鸡毛蒜皮从未入过他的眼，甚至几年前在山洞里，他连小崽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也弄不清楚，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然而长安却顿了顿，坦然道：“没人说什么，我自己想问的。”

他虽然可能确实比别人心性迟钝一些，可也并不瞎，再愣头愣脑的少年也有长大的一天。秋狩节那日过后，长安便对这些事上了心，时常会留心观察别人“家”是怎样生活的，也会追溯他幼时那份似是而非的记忆，不可避免地觉出了几分荒唐，似乎有点别扭。

怎么个别扭法，他说不清楚，就好比大多数人都用右手拿筷子一样。左手拿筷子有问题么？长安想不出这当中的道理怎么错了，然而就是别扭。他还见过阿芬纠正小吉拉，硬生生地把小东西的左手给掰回了右手。

阿芬只是说，过节的时候大家坐成一圈吃饭，跟别人不一样，胳膊肘容易打架，不好。

他见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可不知为什么，终究没有一起长久地过日子，这样和别人不一样，会不会也……不好？

华沂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男人收敛了笑意，脸色沉了下来，话音里仿佛冻了冰碴子似的，手也很重，问道：“怎么？你打算反悔？长安，我这里可不兴反悔，你应了就是应了。若是你不点头，我没二话，绝不争你什么，可你既然已经亲口答应了、点了头，若是再朝三暮四摇摇摆摆……”

……我非得跟你不死不休不可。

华沂的后槽牙轻轻地磨了一下，心里对自己说着“还没到那种地步”，于是把那伤感情的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实在是对别人的背叛太深恶痛绝。

长安不适地往后仰了一下头，皱眉道：“我没想反悔。”

随后他慎重地思考了片刻，商量似的说道：“你还是去我那里住吧，我那清静，你的帐篷一天到晚人来人往，太闹腾，如果有事，你再过来跟他们说，你看行么？”

华沂听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片刻，之后方才脸色一缓，眉梢轻轻地挑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模样，默不作声地凑过去搂住他，继而在长安脖子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华沂沉声道：“行啊，那我过两天再搬，这阵子要打仗了，我住这边方便些，你先把地方给我收拾出来，我要跟你住一个屋，听到没有？”

他故意往长安脖子上轻轻地吹着气，吹得长安头皮一炸，缩着脖子直往一边躲，华沂不肯让他躲，箍在他腰间的手好像铁打的一般，一丝也不放松。

只听华沂继续说道：“我的地盘不许别人碰，尤其那个还会尿裤子的小兔崽子……”

长安奇道：“你怎么知道青良尿裤子了？”

华沂噎了片刻，没对长安说，整个部落——不，应该是整个城墙以内，全都是他的耳目，要是他想知道，一点鸡毛蒜皮也瞒不过他。他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一般地在长安腰间掐了一下，含混地说道：“我就是知道，湿身的裤子神告诉索莱木的。”

长安：“……”

确实是要打仗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听说过“黑风朴亚”是怎么一回事。

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家族——大陆上最大的一支幽灵部落，和其他的幽灵部落不同，它是个完整的部落，从不与外人通婚，十分神秘，最狡猾、消息最灵通的行商总是对这个部落三缄其口，没人知道他们的部落究竟在什么地方。

二十年前，朴亚家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那一任的朴亚家主是个天生的疯子，黑风到了他手里，越发肆无忌惮，一连洗劫了四五个大部落，并不要地盘，只是杀了人、将东西抢干净立刻便离开，一时间几乎席卷过整个北方，甚至把手伸到了南方。

只可惜那位疯子家主出师未捷，还没等到到南方，便自己得了急病猝死了，这时候，愤怒惶恐的复仇者们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大批的亡客受雇追杀黑风，黑风朴亚一时间群龙无首，就这样神秘地销声匿迹了，一躲便躲了二十年。

这一次他们绑架逃难部落、企图混进城门的阴谋败露，显然是不打算玩什么虚的了，每日都要到城门下面报道一番，像只留着口水的豺狗，算是盯上他们这了。

华沂的帐子坐满了人——包括那群被迫混进了城里，被华沂“救”下来，焦急地等着要依靠他们营救家人的伤兵。

索莱木说完长长的一段话，舒了口气，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摇头晃脑地叹道：“看来天灾是不管你们部落神秘不神秘，该砸的地方还是砸，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朴亚家族躲在哪里，原来是到了东海岸一线，和我们真是有缘分啊，千里迢迢地到此处相会了！”

华沂凉凉地说道：“是，缘分深，那要不我明天开城门问问朴亚家有没有姑娘，把你‘下嫁’了？”

卡佐没心没肺地跟着哈哈大笑，索莱木幽幽地飘过来一眼，卡佐的笑声陡然止住，只觉得身上上三路下三路一齐阴风阵阵。

华沂白了他们俩一眼，十指抵在一起，在木桌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很快便没有人窃窃私语了，全都屏息凝神地等着首领拿主意。

过了片刻，华沂道：“打肯定是要打的——要不把这帮孙子全部杀光了，我们没法在此地安安稳稳地住下去，我这么说，没人反对吧？”

他话音顿了片刻，帐子里比方才还要安静了。

华沂环视一周，缓缓地点了点头：“至于怎么打，诸位有想法都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

57、卷三

即使是一帐子香喷喷的大姑娘，这样站着坐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空气也新鲜不到哪里去，何况是这帮臭烘烘的大老爷们儿。

没多久，帐子里的空气便浑浊不堪了起来，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嗓门的发挥，这个“哇哇哇”，那个“啊啊啊”，争论不休。长安很快就打了个哈欠，他往后缩了缩，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靠在一角，然后戳起一条膝盖，低着头，用膝头上横着的胳膊遮着脸，开始专心致志地打起瞌睡来。

他这一觉睡得忙里偷闲，结果正好那日和他一同守城楼的老兽人布冬与卡佐发生了争执。

一个说要追出城去，再把城门关起来，追着黑风打，一个说大好的城门戳在那里不用，那才是傻帽。

两人先开始，还会假装斯文地摆事实讲道理，过了一会把脾气吵上来了，便开始各说各的，越说越不讲理，然后鸡同鸭讲地吵了起来。

卡佐指着布冬的鼻尖骂道：“你这老东西，就会龟缩在城墙后面，你是个缩头缩脑的老王八！”

布冬道：“你懂个屁！”

卡佐站起来，大手把小桌拍得啪啪作响：“你这是怕事！不敢出头滚回你自己的帐篷去，丢人现眼别丢到别人面前来！”

布冬继续道：“你懂个屁！”

卡佐一抬手把桌子掀了，一圈人都被迫站了起来，他叉腰瞪眼地嚷嚷道：“照你那样说，我们一辈子也甭想好好过日子，今天隔着城墙把人打回去了，明天他们心情好或者没事做了，就又要来，你不种地、不打鱼不打猎么？整天跟着他们这么耗？”

布冬空荡荡地坐在被掀翻的桌子后面，闻言抬了抬眼皮：“我说得是那个意思么？”

随后他充满嘲讽地看了卡佐一眼，又铿锵有力地补充了一句：“你懂个屁！”

卡佐大步走过去，大约是觉得嘴里说不明白，要跟对方干一架，华沂当然不能让他们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起来，另外也有些看不下去，于是暗中伸脚绊了他一下，卡佐一时不查，往前一扑，就五体投地地撞上了长安的胳膊肘。

卡佐的脑门在青年人那硬邦邦的骨头上一敲，“嗷”一嗓子叫了出来，长安的胳膊被他撞下了膝盖，打着了自己的脸，他终于晃悠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皱着眉，表情即不耐烦又迷茫地抬起眼。

卡佐瞪了他片刻，匪夷所思地大呼小叫道：“你居然睡着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也能睡着？”

长安：“……”

他沉默了一会，阴沉着脸，不动声色地抬脚把卡佐踹了出去。

幸好卡佐的注意力下一刻便不在他身上了，跳起来之后便气势汹汹地要冲着布冬扑过去：“你这老混蛋！”

“唉，拉开拉开。”华沂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每次他看到卡佐，就会失去对自己智力的判断，因为总是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无法湮灭的优越感。

索莱木意有所指地对着他笑道：“百兽之王。”

华沂白了他一眼，又转向长安，更无力地道：“怎么这么早就困了，不耐烦听我们说话了是不是？”

长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在议事的地方打瞌睡有什么不妥当的，于是非常坦诚地点了点头。

华沂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噎了片刻，只得道：“唉，你……你还是早点滚回去睡吧。”

长安揉揉眼睛，早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立刻痛快地站起来走了。

他对于打仗的事没什么意见，因此无从发表，只是觉得这些没事前来挑衅的人很烦。

然而从很小的时候，长安就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一个人是无法决定别人如何的，他认为自己大概有一点笨，没有思前想后顾全大局的才能，也总是不大能揣摩得清楚别人的心。别人欺负他、轻慢他，或是关照他、对他好，这些都是他无从预见，也无从决定的。

长安想得通也放得开——唯有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亲手给他所判定的善恶做一个了结，才能心平气和地活下去……就好像他小时候听见了木匠说哲言死的真相时，心里突然翻涌起无法遏制的怨恨和狠毒，只有在那些人的惨叫声全都消匿在大火中的时候，才自行平息了。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一条路，因此即使手里只握着一块小铁片，他也敢擅闯宇峰山，即使根骨天生不好，他也能十几年如一日一般地从未放松过手里的刀。

华沂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安就这样点了个头，便一声不吭地走了，终于忍不住悄声对索莱木抱怨道：“他这是要多没心没肺啊！”

索莱木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没心没肺，但也分得清好歹，不比贼心烂肺的与狼心狗肺的都强得多？首领，要我说啊，你不要腆着脸得便宜卖乖。”

华沂便腆着脸“嘿嘿”地笑了一阵。

随后他便严肃了下来，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轻咳了一声，开口说起正事来：“我们有多少人？”

一直在一边看热闹一般沉默的山溪接口道：“刨去不能战斗的女人、孩子和工匠农人，以及那些伤着病着的，现在一共是三百零八个人。”

山溪嘻嘻哈哈，外头会说话，里头心里也有数，他们俩这样一说，其他几个上蹿下跳的都不禁安静了下来，在北方，一个部落男女老少全算上，有百十来人，这个部落就已经不算是很小了，在别人看来，他们的部落现在简直能说得上是兵强马壮。

华沂却沉默了片刻，手撑在下巴上，好一会才意味深长地轻声道：“人少啊。”

这一日议事的帐子里灯火的光一直亮到半夜，等所有人都散了，天边已经快要泛白了。

华沂双手在取暖用的小炉子上拢了一下，跟着人们往外走去，仿佛是送他们一程。索莱木忍不住嘴贱问道：“怎么今天这样客气，快天亮了，你不去躺一会？”

华沂表面上是把他们都送出来，实际上诚意有限，走了没有三十步便往另外一个方向转去，闻言转头丢给了索莱木一个不屑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说道：“冷飕飕的，自己躺着有什么趣味？你不懂。”

把索莱木这个老光棍气得七窍生烟。

长安忽然被一个栖身过来的人惊醒，常年在部落里生活，他已经没有了在密林中乱窜时那种枕戈待旦的习惯，然而纵然赤手空拳，他也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人没有清醒，动作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一翻身将那人压住，暴起青筋的手已经压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然后这样定睛一看，才发现华沂正躺在那笑盈盈地看着他，毫不在意地被他掐着脖子，双手摸摸索索地搂在了他的腰上，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低声道：“干什么？谋杀亲夫？”

长安松了手，奇道：“你？有什么事？”

华沂目光闪了闪，有一下没一下在长安后背上磨蹭的咸猪手十分不老实地伸进了他的衣服，他手指有些凉，长安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不少。华沂却忽然将他从自己身上按了下去，手掌撑在他的颈侧，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哎，我问你，现在我能脱你的裤子了不能？”

从道理上来看，显然是可以的，然而华沂的嘴脸是那样的贱，做的事更是那样的不庄重，于是长安无师自通地脱口道：“你没事总惦记着我的裤子干什么？”

华沂纠正道：“谁惦记你那条破裤子？我惦记的是怎么脱你的裤子。”

长安皱皱眉，觉得很别扭，裤子底下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心中暗忖道：华沂这家伙脑子里没正事。

……这时，他就忘了究竟是谁在议事帐篷里大梦春秋的这码事。

华沂无赖道：“还不行？是你自己说……”

长安不愿意黏糊糊地纠缠这个问题，他认为做人不能像哲言一样不痛快，整天心里像是憋了一车的话，却一声不吭地皱着眉等着别人领会。

于是长安按捺住别扭，十分大度地挥手道：“行吧行吧，你爱脱就脱，好好看看比你多了些啥，省得你没事整天惦记。”

他口无遮拦，事关男人尊严，华沂愤怒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让你说句人话就有那么难？”

长安沉默了片刻，没想出又是哪里触怒了他，于是无奈道：“你可真难伺候。”

华沂狞笑道：“那我就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那只逡巡在长安腰间的手早就借着对方的皮肤捂热乎了，像条游鱼似的钻进了长安的裤子，长安激灵了一下，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传来异样的感受，他忍着想把华沂的手揪出来的冲动，身体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华沂一低头吻上他的嘴唇，这一回却不怎么温柔，强硬地掰开了长安的下巴，仿佛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似的，来了个狂风扫落叶。

58、卷三

长安的眼神在那么一刻有些茫然，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华沂的衣领，似乎是出于本能想做点什么，然而本能给的指示实在有些虚无缥缈，他一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愣是没能领会精神。

华沂却低下头——与方才的凶狠不同，他这一回无限温柔无限缠绵地亲了长安一下，黑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似乎与平时不一样，微妙得让人无从说出，却一下子撞进了长安的心里，叫他一瞬间明白过来——哦，原来方才他抓住华沂的领子，是想亲他一下。

欲望对于刚长成的男人来说就像是一层纱，总是痒，总是瘙不到痒处，直到有人将那一层纱撕下来，那时身体便会叫他自然而然地恍然大悟。

人们将那叫做“销魂蚀骨”，而一般情况下，男人的骨头软了，心自然也就跟着软了。

长安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去，一时没人说话，室内特殊的味道仿佛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暧昧，而奇特的是，长安这种“眼大无神”之人竟然头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暗潮涌动的情愫，他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被它吸引。

长安的脸颊染上了一点血色，便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华沂随便扯过一块布，将手上的东西擦掉，看得连华沂那样厚的脸皮都有些挂不住，忍不住调笑道：“如何，这回知道做人的滋味了？”

如果说阿兰热烈的追求和身体的自然成长让长安有了一些懵懂，此时，他便是忽然大彻大悟了。身上先前着起的那团火慢慢熄灭，而暖意却慢慢地散进四肢百骸。

他身体从来不好，因而觉得有些累，却又不是筋疲力尽的那种累法，而仿佛是在阴雨绵绵的晚上，窝在火炉旁边的时候，那种眼睛自然而然要合上的舒适的疲惫。

长安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地抓住了华沂的手。

华沂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他，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感言。

长安就垂下眼皮，露出被眼皮勾勒出的清晰好看的眼形，遮住了那过于纯粹的眼波，便更像是画上的人了。

这小牲口被顺毛摸了一番，果然不负华沂所望。

他用一种近乎是温柔而有些羞涩的语气，略微有些生硬笨拙、却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会对你好的。”

这显然已经达到了长安能说出来的情话的最高水平了。

华沂本来觉得自己听到他这样的话会想笑，然而真的听到了耳朵里，他却笑不出了。

他觉得那几个轻飘飘的字像是一串小锤子，在他的心上打了钉子，钉得很深，深到他不由自主地便相信了。

幼时他也曾父母双全过，然而毕竟年纪小，心智不全，以至于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多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一刻是有人把他放在心上的，好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和这海阔天空的苍茫人间连了起来，一刹那便戳破了他心头的血，叫他心里像是瞬间便爆发出了十座大山的地火，灿烂又热烈，灼灼纷纷，岩浆如同奔向东海的江河，横冲直撞地灌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中。

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正好趁着今天也累了，暂时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先让这傻小子尝尝甜头，最好哄他个晕头转向，长此以往，晕头转向的时间长了，人自然就在他手里，任他摆弄了。

没想到晕头转向的又变成了他自己。

“睡吧，”好半晌，华沂才回过神来，并没有从长安手中挣出来，任他抓着，在他身边躺下，横起一条胳膊，轻轻地搂住他，带着一点鼻音低声道，“陪我躺一会。”

等华沂醒过来的时候，长安已经不在屋里了，这一天没轮到长安巡视，这个时间应该是雷打不动地去练刀了。

华沂在他的被窝里赖了一会，没想到一翻身，却发现枕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石头。

海边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石头，并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可是花里胡哨十分好看，有些年轻的姑娘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去捡，而这一把还是被人细细挑选过，大小都差不多，甚至看得出用水洗过，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格外好看。

华沂愣了一会，眉毛越挑越高，拿起一块黄色小石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阵子，终于哭笑不得地想道，那臭小子把他当成小姑娘讨好了。

而此时路达和长安在外面，对战了已经有一会。

青良照例是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自惭形秽，到最后简直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安将路达掀翻以后，简单耐心地指出了他几个没练好的地方，一转头看见青良这低头上坟的模样，哪怕一大早心情再好，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路达从地上将他自己的尖刀捡起来，快嘴快舌地替他的师父教训道：“让你好好看着呢，你低头干什么？”

青良羞愧至极地瞥了他一眼。

路达摇摇头，大步走过来，将一把木刀捡起来塞进青良手里，骂骂咧咧地说道：“废物！别在那站桩了，过来我教你！”

他与青良磕磕绊绊的相处，时常也是有些兄弟情的，只是这些兄弟情总是会在“青良配不上当他兄弟”的这个想法中沉沉浮浮。路达一会觉得青良可怜，因此教他的时候也十分尽心，一会又觉得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东西，可怜得着实可恶。

而这种复杂而单薄的感情，到了长安面前，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路达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哗众取宠地喜欢引起别人注意的时候，而他亲近的人不多，这位年轻却喜怒不大形于色的师父是头一个。路达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喜欢在长安面前做作地表现一番，以唤起他一点注意。

青良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对比人物，有时候不和青良在一起，路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神武。

出于少年这一点无法言喻的小虚荣心，才有了长安在教他的时候，总是让青良在一边看着的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替他师父收了个大个徒孙。

然而这一天，长安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靠在一棵老树上看了一会，他的眼神很快就涣散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所幸路达教着教着，自己也认真起来，没有注意到。

直到路达教出一身大汗来，见长安半晌没出声，才回过头来试图引起他注意的问道：“师父，这样对么？”

长安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来，发呆似的盯了青良手上的木刀片刻，随后突然没头没脑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路达吃了一惊，问道：“师父，你干什么去？”

长安：“去海上看看。”

长安不喜欢水，自从漫长的冬天过去，他们不再为食物发愁，长安也有了新的任务以后，他就再也没下过海，这些路达是知道的，因此他更加吃惊地问道：“大冷天的你往海里跑什么？”

长安道：“我还是觉得几颗石头不大像话，我要去海里找珠子。”

路达：“……”

等他走得人影子都不见了一个，青良才怯生生地问道：“找珠子干嘛，给首领么？”

路达听了，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浮现了“色令智昏”四个字——尽管他对这么个深奥的词还很一知半解。

他气哼哼地用刀背敲了青良的脊梁骨一下：“还不快练你的刀，废物！”

青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还教我么？”

路达道：“教什么教！你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脑子？看了那么多遍看不会？自己练！”

说完，少年一个人哼哼唧唧地走了——练刀？练个屁，他那跑调的破师父都没影了！

路达闲逛到了大平原那里，旁观了一会族里的武士们锻炼，有些无聊，便想上山玩一会，谁知才走远了一些，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扑了出来。

这可把路达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地将尖刀抽了出来，往旁边闪了半步，惊疑不定地抵住了对方的脖子。他才看清，突然扑出来的这个人是个半瞎的老东西，腰弯得就像割草的镰刀，半张脸都被毁了，疤痕丛生，早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一只眼睛明显是睁不开了，另一只眼浑浊不堪，瞪着昏黄的眼珠死死地打量着他。

这是个生面孔，路达皱了皱眉，冷静下来，冷冷地问道：“你是那些让首领放进城的人么？”

老东西依然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他。

路达见他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恨不得迎风打摆，觉得自己拔刀的反应有点过，似乎很是丢面子，于是干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尖刀收了回来，白了这胆敢拦路的老东西一眼，“呸”道：“敢情是个老傻子。”

见他要走，老家伙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骨瘦如柴的爪子一把抓住了路达的手腕，他的手冰冷的就像死人一样，皮肤褶皱，眼睛发出诡异的光，看得路达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又惊又怒地甩开了他，怒道：“我们好心收留你，你不要不识好歹！要干什么？”

“收留……”老家伙突然咧着嘴嘶哑地笑了起来，声音如鬼魅一般，他盯着路达问道：“我认识你，小东西，你叫路达是不是？”

路达一愣。

只听这人又道：“还有洛桐呢？洛桐死了么？一定是死了，哈哈，新首领如何能容得下旧首领，我就知道他得死。”

路达道：“洛桐在逃难的时候伤了一条腿，自己死的，碍首领什么事了？”

老家伙脸上又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路达道：“先是大长老，老瞎，然后是洛桐，就剩下了你这么一个数典忘祖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好啊，真是好！谁给了你仁慈，给你卸了枷锁，你这奴隶小子？”

这句话戳中了路达的心头痛。

纵然在华沂的默许下，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提他的奴隶身份，大家都把他当成长安的小徒弟对待，然而路达自己是记得的，他曾经是个带着枷锁的小奴隶，下等人里的下等人，比那些亚兽木匠石匠还不如，这无时无刻不在戳痛着少年那薄如蝉翼的自尊。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老家伙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不怕死么？”

老家伙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身体悬了空，几乎被卡得透不过气来，却依然不依不饶不惊不怕，仿佛一个真正的疯子，他对着路达的脸说道：“你阿爹是大长老的心腹，你是个勇敢的武士家的少爷，却乐意给杀父仇人当奴隶，你都不怕丢人现眼，我还用怕死么？”

路达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老家伙却对着他冷笑不语。

就在这时，卡佐满头大汗地带着几个兽人跑了过来，远远地喊道：“哎哟，在这呢！”

他两步跑了过来，从路达手中将老东西抢了下来：“怎么叫你抓住了？首领对他们这些人仍不放心，叫我带人看着他们，我不过撒泡尿的功夫，这帮小子就给我偷懒，让这疯子跑了出来。”

路达讷讷地道：“他是……疯子？”

卡佐擦了把汗，随口道：“可不是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他的同伴都没人理他，[www奇qisuu书com网]这老东西……哎，长安呢，怎么没让你练刀？我说孩子啊，想长成男子汉，可不能偷懒啊！”

他絮絮叨叨地还说了什么，然而路达心里惊涛骇浪，却没听进去了。

59、卷三

卡佐叫人将这老东西拎得远了一点，堵上了他的嘴。

他纵然不算是外粗里细，但至少耳聪目明，其实听见了路达他们的对话。

卡佐沉吟了片刻，叫人把这老东西直接押给索莱木，又叫人偷偷盯着路达一点。

且说路达。

路达自然知道他的阿爹是什么人，他甚至记得当年押送奴隶的时候，长安一刀砍了那个跟他关在一起的人的事。

就是那一刀，叫他对长安这个人从此印象深刻。

他并不是奴隶秧子，天生就喜欢伺候人，然而他知道自己被分给长安，心里竟有一丝窃喜。

他像青良一样，惧怕面无表情的执刀杀人的男人，但又和青良不一样，他并不惧怕杀人，并不惧怕成为那样的男人。

大长老叛乱的时候，他年纪小，对那些事情一知半解，带着压抑的畏惧和渴望跟在长安身边，直到那场空前绝后的天灾成全了他。

到如今，路达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兽人少年，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和首领他们敌对过的阿爹。

他没了心情在林子里玩耍，闷闷地往回走去。心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不知道自己应该“偏向”谁，是师父他们，还是他的亲爹。

一方活着，一方已经死了，一方风华正茂、权力正好，一方已经明日黄花、成了黄土下的骨头，以及……

一方不共戴天、恩重如山，一方累他有了个不光彩的出身，却也给了他出身。

少年人喜欢钻牛角尖，钻着钻着，路达就委屈了起来，以至于他将这样的委屈迁怒到了正在刻苦对着木桩练木刀的青良身上。

路达气冲冲得像个发怒的小牛一样冲到了青良面前，不由分说地用自己隔着刀柄的刀往青良那肥屁股上削去，青良“哎哟”一声，弹性十足地将他的武器给弹了回去，一蹦三尺高，双手捂着腚，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路达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学了有一年了，居然连木刀都没有换下来，你这废物，将来能干什么？”

他这一回脾气发得毫无征兆，青良不知道他这是闹得哪出，愣头愣脑傻乎乎地听着。

路达大吵大闹道：“我们要打仗，你能干什么？拖累！废物！”

青良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乱转，羞愧得看也不敢看他一眼，更遑论反驳一声。

路达将手中尖刀往他面前一摔，气得像个蛤蟆一样，脸都鼓了起来，转身就走。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青良发这样大的脾气，只是忽然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废物的命，洛桐首领兴许就不会闹出那么一出转手部落的闹剧来，大长老他们也就不会犯事，他现在也是正经的尊贵的武士家的小孩，更不用面临这样道德与感情、伦理与虚荣之间的选择。

凭什么这种废物生来是首领家的小孩？凭什么他能那样举足轻重，因为他一个人，那么多人战斗厮杀、转友为敌？

真他娘的！

路达一路跑回了他自己的小屋，烙饼一样地躺在床上一个劲地翻身，然后想起了什么，又爬起来，默不作声地跑到院子里，将他方才摔在那里的尖刀捡了回去，顺便狠狠地白了青良一眼。

青良就像个受到了惊吓连忙装死的小雀，一见他，先哆嗦了一下，直挺挺地往墙根底下一站，假装自己也是个无辜的木桩。

这天，华沂从长安的帐子里出来以后，便带着索莱木秘密召见了那群逃难者的头头，傍晚不到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留意的情况下——陆泉便带了一小撮人，跟着那群逃难者的头头从城墙侧面的小城门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沿海之地确实比内陆受到冰冻的影响小很多，侥幸活下来的人比内地广阔的森林和草原里的人都多，因此据这些个逃难者说，这周围实际上有不少他们这样不成规模的难民。

然而不幸的是，那黑风朴亚的老巢似乎也在附近，他们在寒冬过去以后，又蛰伏了很久，约莫是也在休养生息，冬天到了，万物不再生长，他们也磨好了自己的刀，开始有闲暇出来扫荡了。

这一片零散的难民原本还能苟延残喘，遇上黑风朴亚，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抓去就是奴隶，偏偏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任人鱼肉。

华沂便打了这些人的主意。

对于亡客而言，任何压在头上的危险都不是真正的压力，他把他们都当成机会。

尽管他觉得手中这个部落准备得还不充分，才过了一年多，还没有到真正富得流油、兵强马壮的地步，但他不介意在战斗中让磨男人们的刀和爪，黑风朴亚给了他一个实现自己野心的期冀——他不但要利用这个机会剿杀这个在大陆上横行多年的幽灵部落，让自己名声大噪，还要趁机将整个沿海一片都纳入囊中。

华沂暗中派出了两批人，一批由陆泉领着，叫那逃难者头头带路，暗中联系散落在各处不成气候的难民，一边又派出了山溪。

索莱木用了一种水草茎液和一种贝壳的粉末混合而成的药膏抹在了他们的手上，那兽纹便被遮住了。

山溪本就是个细高条，不很像兽人，这一下更是整个成了一个无害又“文弱”的亚兽，他们要去寻访那些狡猾的老行商的形迹，华沂的命令是，不论如何，先给抓回城里来再说。

这件事在索莱木看起来是十分画蛇添足的——因为如果让长安去，他压根什么都不用画，本身就是个亚兽，而且他走在外面，绝对没人会想看他的手，他自己就长了一副比普通亚兽还单薄几分的模样。

谁知被华沂一口驳回，还威胁似的瞪了索莱木一眼，大有再提这事，就把他大头朝下塞进水坑里的意思。

索莱木知道他从来是非常“大方”的，没想到这回竟然开始护食了，不轻不重地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莫名其妙地摸着鼻子退了出去。

这一出去，就看见了长安在门口等着。

索莱木忍不住打量这个年轻人，只觉得长安的脾气不见得有多好，然而这份耐心却是别人无法比拟的。他安静的时候，就好像装在古雅的鞘里利器，挂着可以当装饰，无一丝锋芒外露——大约是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然而拔出来的时候，却又那么锐不可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仿佛哪怕是地老天荒，他也是愿意在那里站下去的，不着急，也没有催促，甚至大半天了，他们都不知道他在外面，他愿意等，就能真的一声不吭地守在那。

长安见他出来，十分有礼地点了点头。

索莱木暗叹了口气——可是啊，长安终究不是一把铁打的刀，他越长大，就越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刀只要不断，就可以长长久久千秋万代的，人能么？

索莱木盯着长安明显比别人欠血色的脸，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又魔障了，愣愣地不不言语，像傻了一样，站在那跟长安大眼瞪小眼起来没完，直到长安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问道：“哎，你又怎么了？”

索莱木这才魂不守舍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走了，嘴里虚无缥缈地嘀咕道：“人既然不能长久，为什么总要追求长久呢？这一辈子能追求到‘长久’么？长久又是个什么东西呢？是树不枯、地不老，还是天不荒……”

长安目送着他的大高帽向着海风的方向迎风招展、风骚地发着疯远去的模样，觉得索莱木应该去找一趟阿叶，看看有没有药给他吃。

华沂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忙走了出来，将长安往屋里拉去，口中抱怨道：“你干什么不进去，西北风好喝是不是？”

长安温顺地任他拉着：“我听你们说话就困，不给你捣乱。”

“你睡你的呗……等会，这是怎么弄的！”华沂一低头，忽然看见他手上有一道新伤，长长的一条伤口，皮肉翻了起来，泛了白，似乎还在渗血，一直延伸到手腕上。

长安把手往回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

华沂扳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说话！”

“水性不好，没留神让礁石划了一下。”长安有些赧然地承认了自己这方面不行，然而他顿了顿，又抓不住重点地补充道，“要是在陆地上肯定就没这事了。”

华沂的眉头大皱特皱，见他身上果然是带着一层寒气，大概是下海回来又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干透，伸手一摸，还带着一点潮，顿时气得用手指狠狠地戳他的额头：“你吃错药了么？大冷天的下海，你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长安却忽然捉住他的手，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个凉飕飕圆滚滚的东西，华沂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只见手心上是一颗圆滚滚的海珠。

华沂几乎忘了他帐子里还有没走干净的人在探头探脑的围观，怔了片刻，神情古怪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长安点头，说道：“布冬的小儿子出海的时候打过好多珠子，我让他带我去的——你喜欢不喜欢？”

华沂当即不知说什么好，心道这他娘的，我又不是大姑娘头上戴花、颈上带串，要珠子干什么使？这货都这么大人了，也没个大人模样，没轻没重得要命，大冬天下海，这办得都是什么鸟事？

华沂又是心疼又愤怒，恨得想把他按下打一顿屁股。然而他看着长安那满怀期待的模样，又不忍心叫他失望，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训斥的话几次三番地在嗓子眼里冒了头，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噎得要命，好半晌才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嗯，挺好的。”

一圈汉子一起叹为观止，甚至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首领的屁股。

华沂见长安傻笑起来，连忙将珠子揣进怀里，拎起长安的后颈，几乎是拎着他扔到了小榻上，三下五除二用兽皮和棉被把他裹成了一个肉虫子，又在他头顶上使劲按了一下，恨不得连脑袋也给他按进被子里。

长安艰难地冒出了个头来：“我喝过驱寒的草药了。”

华沂臭着脸道：“再喝几碗。”

长安：“当饭吃么？”

华沂：“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还有你们，都看什么看，还有正事没有？没有都给我滚！城墙不用人看着？城防不用人巡逻？”

众人围观了一出首领如何被人送珠下聘的奇观，心满意足，见他恼羞成怒，登时哄堂大笑，作鸟兽散。

60、卷三

青良半夜里的时候，连滚带爬地闯进了路达的屋里。

路达还心事重重着，睁着眼没睡着，就被这一阵冲脑袋的寒风给吹得一激灵。

只见青良的脸色青得像个小鬼一样，被门槛绊了一个大马趴，四肢并用、形如王八地扑到路达床边：“我……我我我看……看看见……”

路达从床上撑起身体来，臭着脸皱眉道：“看见你死鬼老爹啦？”

“我……我半尿起来出去撒夜……不不不是，是半夜起来……”

路达不耐烦地道：“行了，我知道你怎么撒尿，到底看见什么了？”

“看……看见那个鲛、鲛人，他他他他不是人啊！我看见他在吃人肉，满嘴都是血，牙，那个牙！有这么长，一直戳到下巴上，吃的那真是人肉啊，我……我都瞧见脑袋了！”

关于鲛人是不是人这件事，确实有待商榷。路达闻言一挑眉，拿起他的尖刀，从床上翻下来。

青良深吸一口气，他说了出来，便略微冷静了一些，试图思考起来：“师父……长安呢？我们得先去找他……”

“不过就是一只鲛人，找他做什么？你还要吃奶么？”青良的思考显然没有得到路达的赞许，他瞪了青良一眼，推搡着他的肩膀道，“带路，我跟你看看去。”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地出了屋，顺着青良的指引往后面山前的小河沟里跑去。

小河沟里面一直是活水，除了最冷的时候，一般是不怎么结厚冰的，尤其这几日气温稍微回暖，它便更是跟大海一脉相承，流淌得十分活跃了。

鲛人不怕冷，夜间便喜欢变回他本来的人身鱼尾模样，在河沟里面翻腾。

路达与青良躲在一块山石后面，探头望去。

这天的月光亮得诡异，果然，他们见到那眉目端正秀丽的鲛人正化身鱼尾在水里，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拿着一条大腿肉，啃得正高兴，观之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就是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恶鬼。

路达见惯了鲛人的窝囊样子，猝不及防地见到这幅模样，登时吃了一惊。然而鲛人“啊啊啊”的窝囊样子毕竟深入人心，他只是惊了一下，并没有怎么害怕，反而睁大了眼仔细望去，这时，路达便看清了，鲛人附近的水面上正起起伏伏着一颗人头，大约是不好吃，被鲛人扔在了一边。

兽人少年目力极佳，屏住呼吸观察了一阵子，正好一阵水波涌过来，“哗啦”一下，将那颗人头浮到了月光下，路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死人的尸体正是他那日见过的老疯子。

他经过了这一件事，仿佛心里骤然多开了几个窍，心事变重了不少，一眼认出，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稀奇的事并不是鲛人吃人肉，鲛人化鱼时，有那样的利爪与尖牙，若说他们是吃素的恐怕才奇怪。稀奇的是，这才和他说过几句话的老东西，竟然这么快就被人偷偷处理了。

此处靠近住宅处，这两日城防正紧，连青良都能撞见，难道巡夜的都是瞎子？

那就是……他们全都心照不宣。

路达想到此处，一拉青良，低声道：“走。”

青良从来以他马首是瞻，不敢说别的，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了好一段，他才听路达低声说道：“鲛人自然是吃肉的，他们那一支人本就不开化，每日生活在水里，叫海水把脑子都挤没了，以为投到了水里的东西就是给他们吃的，恐怕是把尸体当饭吃了，到了岸上他不敢，你放心。”

青良几乎让他给吓了一跳，他十天半月地也得不着路达几句问声细语的话，顿时受宠若惊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路达只是随口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不在焉得很，其实没往心里去，一路也不管青良，就这么心事重重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个人已经死了——路达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那还有什么可摇摆的？那不过是个莫名其妙、疯疯癫癫、随意就能被处决掉的老疯子，听信他的话还能有对的？

因为这么一个老东西，跟师父首领他们生出嫌隙来，这不是脑子有毛病么？

仿佛上天给他指了这么一条明路，路达觉得自己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辗转反侧良久，一旦打定了这个主意，心里就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顿时雨过天晴豁亮，翻身躺下，这回一觉睡到了天亮。

华沂派出去的人去了几日，城门便关了几日，城防加倍，城门一天便换三回班。

好在这个冬天他们食物充足，人们冬日里没什么农活，打猎也少，偶尔出海，强壮的少妇和亚兽也能去。

就算这样，黑风朴亚三天两头地过来骚扰，也让守城的人不厌其烦，像布冬索莱木这种知道老谋深算、以及长安这样耐心十足的还好些，卡佐却早就忍不住了，每日让他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得他简直恨不得背生两翼冲下去厮杀一番。

久而久之，生生给他憋出了一嘴的大火泡，阿叶给他敷上了草药，此番青红交加，便成就了一脸青面獠牙的倒霉相，供一个城的人娱乐了好几天。

华沂却想得比较多，他心里有一个宏图大计，开始慢慢地铺开，一步一步地进行着。

华沂与长安一同守城墙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黑风夜袭，城上城下一片弓箭乱飞。

黑风朴亚最近越来越喜欢半夜袭击，一来白天时弓箭从上往下射是一瞄一个准，从下往上却不那么容易，然而半夜则不同，谁也看不清楚谁，十分混乱；二来他们的兽人也有机会趁乱摸上城楼上。

针对这个，手忙脚乱了一次以后，华沂就想了一个办法，他叫阿叶连夜研磨了一种夜里会发光的草茎，涂在了城墙上，每一个顺着城墙爬上来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得沾上一些。

而长安站在最后面，十分没有存在感，仿佛隐于黑暗了似的——城墙守卫为往下戳人方便，很多都配了长马刀，这样一来，便有时候连华沂也找不到他的人。

他形如人群中的鬼魅，每一个被漏上来的敌人，无论从哪里上来的，都会发现有那么一把快得叫人看不见人影的马刀如影随形。

一刀斩首，绝不拖泥带水。

华沂先还想亲自坐镇，看到最后，干脆坐回了避风间，一个一个地给长安数着，数到了七，这场激烈的战斗便结束了。

长安靠在避风间的石头墙上喘了口气，华沂便拎着一个水壶过去，从侧面搂住了他的肩膀，将水壶喂到他嘴边，玩笑道：“我看啊，以后有你在，城防守卫我也不用再过来了。”

长安避过了他黏糊糊地在自己嘴边磨蹭着擦水迹的动作，只觉得虽不是光天化日，起码旁边有这么多人，有些不大好意思，闻听此言，却立刻正色道：“你本来就不用过来的，我给你守城墙，本来就是应该的。”

正动手动脚暗中占人便宜的华沂首领听了，果然再次无言以对，险些落荒而逃，干咳一声稳住自己的脚步，半晌才叹了口气，心里柔情万千地想道，那我哪里舍得？

华沂便是这样，心里满是欲念的时候，嘴上就甜如抹油，什么肉麻话都往外说，偏偏心里明明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放在心尖上当宝贝的时候，嘴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长安一眼，飞快地搂住他，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口，一触即放，转身去吩咐城防的事了。

终于，八天后，山溪最先回来了。

且说他们这一路。

山溪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机缘巧合地认识了索莱木，索莱木这个神物几乎是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因而他有种骨子里的狡猾。

山溪领了这个任务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把他们要购买大量武器的消息给散了出去，行商扎根于大陆的每一条商道，早就打着主意要发这场战争的不义之财，妥妥地上了钩，他们一咬钩，山溪便开始了他的使坏大计。

他先是秘密与几路行商约定了地方，故意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去，算准了行商队伍里这些老狐狸中必定有唯利是图的，必然会有人出卖这个地方。

果然，先聚在那里的行商们便被黑风朴亚袭击了。

黑风朴亚冲着山溪他们去的，没逮着人，自然不可能把行商都杀干净，于是便将这一群战战兢兢的人给俘虏了回去。

山溪带人埋伏在他们必经的一处小山口处，敲锣打鼓地装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将他们堵在了里面，趁他们惊慌，来了个速战速决的单方面杀戮，顺利地劫走了这群惊魂甫定地被卷进了战争的倒霉行商。

山溪的计划本来好好的，然而却出了一点意外——才离开山口，他便发现了一小撮黑风的人，幸好这些人已经死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手上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随便捡来的缺口的弯刀，身边跟着一头兽人所化的巨兽，山溪示意身后的人安静，自己从浓密的树丛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那男人将缺口的刀送进了最后一个男人喉咙里的模样。

尽管用的武器不一样，然而那刀刃熟悉而诡异的路线，执刀人举重若轻的发力方式，全都提醒着山溪一个人，叫他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长安？！”

男人听到声音，将尸体推开，诧异地回过头来，那巨兽似是和他有默契一般，低吼一声一跃到了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山溪。

这男人自然不是长安——看年纪，是长安的爹还差不多，身形也相去甚远，眼睛很亮，嘴唇有一点薄，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有点不正经，却十分可亲。

男人抬手轻拍巨兽的身体，将缺口的废刀随意地丢在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山溪，忽然问道：“你认识长安……的刀？”

于是山溪除了带回了一群鹌鹑一样狼狈的行商外，便还带回了这么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巨兽化成人，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沉默寡言得要命。

他们回来的时候，长安正在守城的避风间里，准备交接下一班的守卫，听别人说是山溪回来，他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职责起见，他还是亲自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长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去了魂似的，忽然大步往下跑去，竟然要亲自去开城门。

与他换班的布冬不明所以地跟下来，只见长安已经像是被从笼子里撒开的小兽一样，一把推开了挡路的人，径直跑了出去，大声道：“北释！”

61、卷三

北释脸上半真不假的笑容总算真诚了一些，一只手按住了长安的脑门，就好像他还是个孩子似的，宠爱地在上面使劲揉了两把，骂道：“北释是你叫的？叫师父！”

长安老老实实地低下头，配合他随便折腾：“师父。”

长安即便是笑，也笑得十分含蓄，山溪等人从未见过他的眉眼全弯起来的模样，五官仿佛一下子便温润了起来，像是细白底的瓷碗里装着一碗清水，而水上浮起了一层说不出好看的涟漪来。

北释的神色淡了一点，打量了他片刻，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百感交集的味道，仿佛光阴荏苒，痕迹全无，唯有在记忆中那个没高过他腰的小东西身上大开大阖地鬼斧神工一番。

如雨后春笋，一夜破土而出，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成了个大人。

北释有那么一瞬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长高了，挺好，只是……好像略微瘦了一点。”

大概很久没见的人，总有一点陌生的，说不清陌生在了何处，便总是觉得他瘦了一些。

长安也觉得他似乎憔悴了一些，尽管眉目依稀，腰间的酒壶也依稀。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拿饭喂大的，你是拿药浇大的，要多吃一点东西，不要挑嘴，换季的时候按时吃药，不要想着赖……”北释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那几句话似乎都没来得及经过脑子，便直接溜出了嘴，他此时反应过来，立刻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住了嘴，觉得自己是老了。

于是他没话找话的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卖了出来，指着他对长安说道：“这是海澜，说话和棒槌一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北释又自嘲地笑了笑，在长安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一般见识什么，我都忘了，他是个大棒槌，你就是个小棒槌，你们俩也算半斤八两。”

长安看了海澜一眼，只见此人脸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尽管沉默不语，却也十分的威严雄壮，然而此时却神色如常，似乎对自己成了个“棒槌”这件事毫无异议，于是长安也安心地成了他的同类。

北释还想再说话，话到了嘴边，却被一阵咳嗽堵了回去，他皱了皱眉，抬手打断了长安想要问的话，哑声道：“呛了几口风——行了小崽，快给我带路。”

长安走在前面替他们带路，这一转身，北释便瞧见了他头发上的那根分外显眼的发带，顿时一抬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长安呲牙咧嘴地停住脚步，头皮被扯得挺疼，却也没什么愠色，只是一边小心地把自己的头发往外拉，一边莫名其妙地问道：“师父，你揪我头发干什么？”

北释指着他头发上那一圈显眼的白毛，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崽，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华沂接到消息的时候，头都大了两圈。

索莱木只见他像驴拉磨一样，在屋里走了好几圈不得停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行了吧，至于么？”

华沂面色凝重：“我感觉此事难以善了。”

索莱木慢吞吞地说道：“坑蒙拐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善了这码事？现在知道什么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啦？”

华沂脚步停下来，对着索莱木道：“我还知道什么叫做现世报，你若是想竖着走出我的屋子，就最好说句人话来听听。”

索莱木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几块龟背，往桌上一撒：“来，今日我屈尊降贵，亲自给你卜一卦，问问神。”

华沂：“问什么？”

索莱木瞪眼道：“你说问什么？给你问问姻缘之事……”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华沂连同那几块龟背一起，扫地出门，重重地扔出了帐外。华沂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我求求你啦，别添乱了，带上你那几块王八壳，赶紧滚吧！”

索莱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他的大高帽，愤然道：“你孵出来的王八壳上有纹！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瞧见了走过来的那群人。

这一群人简直如同奇景，北释大步流星地拽着长安，跟在自家后院似的，走得一点也不见外。山溪等人押着那一群战战兢兢挤成一团的行商，莫名其妙地在后面跟着，忽然有种他们才是到别人的部落里做客的错觉。

华沂在自己脸上揉了两把，尽量搓揉出一张笑脸相迎，这一抬头，正看见长安试图把北释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还唯恐不添乱地说道：“师父，你差不多得了，别为难他。”

……华沂简直怀疑这小子是专门来搓火的。

北释的脸果然不负众望，顿时就更黑了，目光在华沂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他那骚包地挂在外面的小骨牌上，像是要把那年老失修的骨牌给盯出个洞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首领真一表人才啊。”

一表人才的华沂首领忙低声下气地口称不敢。

北释冷哼一声，一抬手拎起长安的领子，像拎个小鸡仔一样把他往后一扔，大马金刀地对华沂道：“来，首领请吧，咱们聊聊。”

长安踉跄两下站稳，也想跟进去，被北释一眼横在了外面：“你给我站那别动，哪都有你！”

长安的脚步本能的一顿，门和厚厚的帐子就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正不知是该一脚踹开门硬闯进去，还是要怎么样的时候，那一直如没嘴的蚌一样的海澜终于说话了，他门神一样地站在门口，挡住去路，扫了长安一眼，果真是棒槌一样地对他开了金口，说道：“等着吧，你知道什么叫做夹板气么？”

长安猝不及防地见他说话，吃了一惊，茫然地看着他。

海澜那张金刚一样的脸上似乎有笑意闪过，只可惜和他的话一样，都如同昙花一现，旋即便没了踪影。

这时，不声不响地在一边良久的索莱木才看了看海澜，叹了口气，向他走了过来。

他神色似乎有些复杂，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走到海澜面前，却不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半晌，索莱木才轻轻地说道：“二叔。”

海澜：“嗯。”

随后他们两人便不知怎么的，像参禅似的，大眼瞪小眼地相对无语了。

只有长安体会不出这一番暗潮汹涌，像是身上长了跳骚，坐立不安，几次三番地想探听一下里面的动静，可惜被海澜那严严实实的堵着门，他转了几圈，都没找到突破的地方。

一想起里面那两个人，他奇迹一般地明白了海澜嘴里的“夹板气”是什么意思。

过了约莫要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北释才从屋里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跟华沂都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好，还莫名其妙地白了长安一眼，指着他的鼻尖道：“没出息！”

自己功夫没有落下过一天，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出息了，不过北释乐意说就让他说，他也没什么脾气，闻言还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北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胳膊往外走去：“这几天我住你那里。”

长安一边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边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怎么跑这来了？”

北释道：“冲着黑风朴亚家的豺狗们来的。”

长安奇道：“他们和你也有仇？”

北释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反问道：“你知道黑风朴亚是什么人么？”

长安点点头：“是一个幽灵部落。”

北释沉默了片刻，继而明白了过来——抚养长安长大的那个人，大概一个字也没有跟他提过青龙部落的事，然而他也不打算辜负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苦心，于是也含糊地一带而过，敷衍着道：“嗯，幽灵部落，总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仇家多得很，多我一个不稀奇——别废话，怪冷的，快点走。”

索莱木慢吞吞地将自己的双手拢回了袖子里，对不知何时站在一边的华沂说道：“命好，实在是没办法啊。”

华沂有些没精神地掀起眼皮：“谁？”

“长安。”索莱木感叹一声。

华沂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头来，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去睡冷被窝还不如半夜去守城墙，闻言嗤笑道：“我怎么没看出他的命好在何处？”

索莱木摇头晃脑地说道：“自他生下来起，对他好的就是一点不掺假地对他好，对他不好的也是一点不掺假的满怀恶意，因而从没有人对他居心叵测过，也从没有人骗过他，叫他从未曾有过防人之心，所以自己也坦坦荡荡，这难道不是因为命好么？”

他说完，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对华沂说道：“好些日子了，我细细算来，黑风朴亚也差不多要急了，如今天寒地冻，他们不知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若是不能，想来快要等不及了。”

华沂目光一凝：“你怎么知道。”

索莱木伸出一根手指，他袖口繁复的衣带被风轻轻地掀起来，他闭上眼睛，过了好半晌，才呓语一般地低声道：“你听，风向变了啊。”

62、卷三

西北风，这便是为什么黑风朴亚冬天的时候像他们发难的缘故。

因为城门背向东海，面朝西北，攻城本来正好顺风。

然而真的打起来，这个最著名的幽灵部落才发现西北风反而是帮了他们的倒忙。

索莱木杂学极精，不知他的城门建立的是个什么门道，真的兵临城下的时候，才发现此处竟然是窝风的，弓箭本来自下而上便难，风向这一劣势一出来，顿时能将射上来的弓箭折损大半。

然而这一天，风向却变了，风中带了来自海面的咸腥，远处海浪的声音也似乎更大了些。

索莱木望着天边的方向，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对华沂说道：“城门纵然无碍，东南却是多山，你道他们老实了这些天，是在准备筹谋什么？”

华沂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腕，半晌没言语，忽然转过身去，反问索莱木道：“那你猜黑风朴亚那神秘老巢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

索莱木笑了起来：“据老行商带来的地图说，东南海岸线百里处，有一个很小的零散部落，不过一二十人，我当时就想，兽人部落，从来都是靠山吃山，靠林吃林，怎么会宁愿靠着海，也不往近在咫尺的山中走呢？”

华沂一点头：“那我就放心了，陆泉那边你交待好了，出不了岔子就行。”

索莱木低头道：“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怎么对得起这些战战兢兢地被你绑来的行商？”

华沂大步走出议事帐，大声说道：“叫山溪跟布冬带八十人，到山脚下埋伏着，夜里准备好了，城防如常，见到烟火信号，直接出城门与我们的人汇合，掀了他的老巢！卡佐不是早就想关上城门在外面跟他们决一死战么，今天晚上就给他消火！”

华沂秘而不宣，却早就在暗自部署，这一宿接连三道命令下去，整个城中的战意都被点燃了。

一边是一水的冷甲寒刀的武士，一边是随着暗下来的天色已经快要与夜色凝结为一体的巨兽。

今夜过去，华沂相信自己便站稳了这个据点，两年之内，整个东海都会被他荡平，他要大陆深处更大的地盘，要踏遍更远的路，得到更多的人，总有一天这些地方会重新歌舞升平，他能一呼百应，所有的行商商路都会在他手中，他寸步不行，便手握四方。

到那时，世上再没有他的敌人，他强大到无懈可击了……或者可以在夜半深更的时候能得一夕安寝。

此时，华沂并没有心潮澎湃，他的心冷静得就像是月光碎裂波光深沉的海绵，所有的汹涌都被深深地压抑在见不到的底部。

他轻声问旁边的人：“长安人去哪里了？把他给我叫来。”

但总有算不到的事，比如长安，他此时就是找不到的，因为长安被北释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带出了城门去。

来自海上的风自然是比来自极北冰原上的风温和的多，可也毕竟是冬天。

长安手上没有提马刀，身上也没有着甲，仿佛风一吹便能吹头他单薄的衣服，偶尔有凶猛些的一阵大风卷过来，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卷走一样。

“没想到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做人师父的，总是想再多教你一些东西，我如今也算是身无长物，便教给你这最后一刀吧。”

北释的声音被卷在风里，似乎有些模糊不清，长安耳朵一动，往前两步紧跟在他身后，他有种不这样、自己便听不见他说话了一般的错觉。

男人剩下的声音被堵在几声咳嗽里，北释却从腰间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酒香散在空气里，依稀是宇峰山上最坚硬的树干中流淌的琼浆玉液。

海澜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说什么。

长安不知怎么的，难得敏锐，从“最后一刀”几个字里听出了一些不详来，忙问道：“你怎么了？病了？”

北释回头对他一笑：“不是病，师父老啦。不过也没什么，谁能没有一老呢？”

他嘴里说着“老”，眼睛却依然熠熠生辉，总像是含着满满的笑意，长安不明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老”有什么好高兴的。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带马刀么？”北释问道。

长安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北释瞥见，叹道：“看来你已经感觉到了马刀对手腕的压力……比我想象得还要早些，小崽，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拿不动马刀了，要怎么样呢？”

长安愣了片刻：“那就换一把轻的。”

北释问道：“你不怨愤么？若你是兽人，若你身体再好一些……”

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怨愤了也照样拿不动。”

北释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胸口里那颗石头一样坚硬无动摇的心，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只是略微有些出神地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把刀，我把它当我的命，拿着它，我便能大言不惭地听别人说我是什么‘天下第一刀’……可是有一天，它还是断了，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要是想要活到老，总要断那么一两把比命还要重要的刀的。”

他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十分小心地打开，里面却包了两把没有刀柄的半成品，连刀背也未经打磨，只有刀刃的方向已有雏形，锋利得才拿出来，立刻便在那小布包上刮出了一条口子。

“拿着，我们一人一把。”北释说道，“叫那个棒槌放哨，师父用这最后一刀，杀几个人给你看看。”

东南山下，成群的兽人厮杀成一团，一人多高的巨兽一个个回归了最原始的姿态，他们翻滚在一起，利爪相抵，以身体的力量相角逐，嘴里流着别人的血。

咬下敌人的血肉，直接吞进肚子——这是古战场上便传下来的规矩，敌人颈边的血能给人以无穷的力量。

整个城中灯火通明，跳跃的火把倒映着每一张扭曲的脸，咆哮声此起彼伏，华沂面前悬挂着一张地图，他远远地遥望一个方向，心里一股不知名的焦躁简直要叫他暴跳如雷起来——长安到底去哪了！

索莱木将怀中的龟甲抛出，细细地观察着上面的纹路，头也不抬地对华沂说道：“黑风朴亚与青龙部落是灭门之仇，二叔他们大概是想让他万一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不至于有遗憾。”

华沂脱口道：“这个混账！”

索莱木：“你骂谁？”

华沂谁都想骂，从北释到长安，以及索莱木那个没轻没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二叔。

可是被骂的二叔三人一个打喷嚏的也没有，他们脚程极快。

北释也不知道在此处游荡了多久，对城外的地形熟悉到连长安也要自愧不如，越走越远，越走越靠近山坳间。

这时，北释耳朵一动，忽然一摆手，低声道：“哟？打起来了，谁和谁？”

他说着，三两步蹿上山坡，敏捷地从枯木丛中穿梭而过，居高临下地一看，只见山坳间似乎是一个部落的样子，房子一个个有木有样的，中间大帐更是华丽至极——华沂那个半议事半住人的与之完全无法同日而语——正是黑风朴亚家几十年没人发现的老巢。

长安毕竟是亚兽，目力不如他，仔细辨认了良久，才在北释耳边低声道：“有几个人我认识，是陆泉他们，我们的人。”

北释目光流转，再一看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那要凭着人多势众取胜的架势，立刻便明白了华沂这是暗中派人纠集了周遭的难民，忍不住皱眉道：“那小子心眼那么多，你以后被他欺负了也不知道。”

长安奇道：“怎么会？我又不傻。”

北释：“……”

他看了这个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傻的傻小子，简直想给他开个瓢，拿小刀往他脑子里多刻些沟壑出来。

眼见这群乌合之众与那守卫掐得难舍难分，北释便一招手，道：“跟我来。”

外面打得沸反盈天，正中的主帐里面却温暖如春一般，十来个壮汉各自带着武器，竟还优哉游哉地看着中间的舞娘翩翩起舞。

也不知是真悠闲还是假放松。

然而主人还在这里，其他人还不动声色，谁也不肯比别人先泄露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一个个依然稳如磐石地坐着。

老行商送给华沂两个舞娘还当成个稀罕事务，朴亚家的主帐里却有足足十来个貌美如花的舞娘。

一个长裙曳地的美人低眉顺目地抱着对她而言有些太大了的酒壶，正准备进去，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北释抬手接住她手中的酒壶，酒水一滴也没洒。

他用手指在壶口上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继而嫌弃地皱皱眉。

“海澜守住门。”他耳语似的低声道，“朴亚家的十二条猎狗在帐子里，难怪这样有恃无恐——据说二十年前，便是这十二条家狗，扫平了整个北方大陆，不知道这群酒肉养着的老狗人还全不全。”

长安忍不住换了个拿刀的手势——那东西没柄没背，怎么拿都似乎有点别扭。

北释却忽然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说道：“好好看着这最后一刀，不要动手，该你动手的地方，师父给你留着。”

63、卷三

赤手空拳，手余寸铁。

没有刀柄，刀背未成型，只有一个似乎还不如指甲尖锐些的刃，长不过一尺三寸。

而执刃的人，似乎也只剩下一条右手得用。

可他依然是天下第一刀，从来以往，宇峰山中雪藏二十余年也难以磨去他的锋芒。

海风卷过山中，一片枯叶将落未落，忽然受到了惊动，干瘪地从树枝上脱落。

帐子掀开的片刻，舞娘细细的歌声从门缝里露了出来，意思似乎带着不详之意的冷风灌进帐子，一下撩动了那些所有在远处喊杀声里坐立不安的心。

年轻的武士不知轻重，或者勉力压抑不安，或者妄自尊大，丝毫不在乎，唯有带着一身伤痕幸存下来的老狗们眯细了眼，等着门缝后露出的一个酒壶。

就在此时，靠近门边的一个中年人陡然暴起，一抬手将座位上的餐刀扔了出去，正打在酒壶上，“砰”一下碎了个干净，酒水淌了一地。

他看得分明，那只托着酒壶的手背上筋骨分明，绝对不是一只女人的手。

朴亚家靠十二条忠狗横行大陆，即使二十年过去，今非昔比，也不是吃素的。

在酒壶炸开的刹那，就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同时扑了过去，一个化为巨兽，吼声几乎掀起了这华丽的大帐，另一个人形，与同伴简直是合作无间，巧的是，他手中竟然也是一条斩马刀，只是这刀做过特殊处理，刀柄略短，刀刃却略狭长，一头圆润流线型，同时兼顾远近战，打出这把刀的工匠必定不俗，是把好刀。

北释极灵敏地一侧身，正好让过那扑过来的巨兽，随即他用左手抓住巨兽脖子上的鬃毛，猛地蹿了起来，几乎是凌空从巨兽的脖子上面翻了过去，追出来的马刀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几乎是毫厘不差地被他躲了过去。

一个大男人抡过去的重量自然不能算轻，巨兽的脖子险些被他提起来，一口气就没上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刹住脚步，便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搂住了。

北释人尚在空中的时候，便极自然地做了这样一个动作，仿佛是亲切地搂住宠物的脖子似的，执刀的右手近乎温柔地从巨兽颈子下穿过，随后他脚步落地，轻盈得像是一片悄无声息的羽毛，被放开的巨兽借着惯性往前扑了三十步，一声巨响倒地，割开的喉咙喷出的血染红了血地。

拿马刀的人没反应过来这番变故，他只是本能地一招劈空便横刀追至，只听“呛啷”一声，他的马刀被架住，铁器相撞，那股强横的力量叫他拿着马刀的手腕巨震，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被掀起的帐帘陡然落下，呼地向他的脸面招呼过去，一下遮挡了他的视线，用马刀的人忙后退几步，用手去揭那厚重的帐帘。

就在此时，一股凛冽到几乎实体化一般的杀意凭空袭来，这身经百战的武士有那么一瞬间汗毛倒竖，几乎想要弃刀而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骨骼裂开的声音似乎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他的耳朵，清晰如同雷鸣，他低下头只见一把尚未成型的废刀笔直地穿过了那厚厚的毡子帘，毫不拖泥带水地通过了他的胸口，无坚不摧一般。

这时，那飘飘摇摇地在风中周旋不已的枯叶，方才落了地。

北释有那么一点想咳嗽，然而他轻轻地舔了一下刀刃上沾着的血，品尝到了那股冰凉、咸腥的味道，便又生生地把那一阵胸闷给压了下去。

凛冬里寒铁铸成的刀尖上舔来的血，与四月里杏花树下埋了一冬的酒，是一样的味道。

能让一个男人醉死在他生命中最繁盛的时刻，除此以外，再无他物可以这样销魂。

海澜并不上前，他看着那被十个人围在中间的北释，也似乎并不慌张，甚至硬邦邦地伸出手拦住有些不安地想上前的长安，硬邦邦地说道：“最好的刀术，可以轻柔得像一个拥抱，也可以凌厉地劈开巨石，叫世上最硬的铠甲也无处遁形，瞬息万变，你不要添乱，好好看着。”

他话说得硬邦邦，眼神却温柔无比。

只是长安不错眼珠地盯着北释，没注意到旁边这人的表情，难得听见这个惜字如金的仁兄开口解说，他也毫不客气地问道：“我没有师父的力气，如果他用一把废刀能劈开巨石，我至少要借马刀的重量才行。”

海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问道：“难道你没发现，他是天生惯用左手的么？”

长安吃了一惊，几乎要脱口一句“不可能”，然而那些年和北释在山上生活的日子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他的脑子——无怪他总是觉得北释行动间有一点细微的别扭！

北释的左手废了多年，不能拿刀，日常生活却没有问题，本来掩盖得极好，但是天生惯用左手的人，通常主眼也是左眼，乃至于走路的时候先提起的脚也会和别人不一样。长安本就对人的动作十分敏感，只是他生性专注，心无旁骛，不大琢磨无关紧要的事，竟然一直没发觉，直到被海澜点出。

长安七岁学刀，到今天，可以说十几年没有懈怠，他天资极低，又极高。低到有一个不像武士的孱弱身体，又高到偏偏对杀术过目不忘、触类旁通。

然而或许是因为性情的缘故，又或许他还是或多或少地受了一些身体所限，总是下意识地用偏硬的招式和刚猛的武器，与他那与生俱来的弱气相抵。所以虽然他的精确功夫早已经练到了骨子里，看起来总有那么一点横冲直撞。

长安忽然若有所悟。

他骤然明白了北释的刀为什么没有刀柄，也没有打磨好的刀背，因为那个人把自己当成了刀柄，把自己当成了刀背，行云流水，随兴所至，没有一点凝滞，也没有一点匠气，浑然天成得仿佛和东风成了一体——有刃的风。

长安虽说没心没肺，并不把自己这拖累一样的身体放在心上，然而这毕竟是个事实，始终是一条隐形的屏障，乃至于北释不让他带马刀，却给了他这样一个不能算武器的铁片，他就像是个被剥了壳的乌龟一样怎么都觉得别扭。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惯用手被废，都能重新走到这样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他那一点问题，还算什么呢？

仿佛一直禁锢在他身上的屏障豁然消失不见，他觉得开朗起来，长安仿佛抓到了什么，一时又形容不出。

就在他呆呆出神的时候，北释手中的刀别过一个人的脖子，正好撞上了另一个人的长剑，将对方的武器架开，然而不知是他此时连杀十一人已经力竭，还是没成型的刀终究是不得手，“啪”一声，北释手中的刀短成了两截。

海澜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化成巨兽狂吼一声，从身后扑上了那人，这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家伙，狡猾得要命，听见背后风声，一剑递出没有用老，便不再管北释，就地滚开，躲开了海澜的攻击。

他早看准了长安的方向，见他正不合时宜地站在那里，发着呆，被大风吹得活像个纸片做的人，便立刻不迟疑地向他的方向逃窜过去。

他三步拔地而起，变成一只巨兽，前爪离地，抬起一人多高，便是要压住长安的肩膀。狡猾的老东西心里盘算得好，这一爪下去，面前这个单薄的青年非要皮开肉绽不可，省了他再去咬他一口。

长安见他扑来，愣愣地也不知道闪身，仿佛是被吓傻了。

巨兽只见他手中亮出一条一尺多长的废刀，想也不想地抬爪将那刀刃压下，心道这也太可笑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亚兽难道也想学力能扛鼎的勇士那样，用一把小刀便撬起自己一人多高的庞大身躯么？

长安自然是不能的，握不住，他就松了手，以往也有被迫松手的时候，却没有一次这样从容，那一刻他心里好像没有任何紧张或者焦虑，甚至没有想要怎样借助刀柄和外力将它重新夺回来——仿佛就只是单薄的刀片被大力一压自然弯下去一样，那样理所当然地松了手。

然后他的身体也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随着脱手的刀侧了身。

巨兽的爪几乎要按在他身上，大风几乎要迷了长安的眼，他的发丝有一点乱，从脸颊侧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好看的侧脸，刀落地，又竖直弹起，就在这一霎，长安抓住了竖起来的刀底部。

一刀捅进了巨兽的下巴。

长安有一千种方法杀死这个兽人，然而没有一种像这样。

顺其自然，举重若轻。

他有些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仍在回味自己那一刀。

海澜似乎有些意外，对北释说道：“他有点悟性。”

“我的徒弟，那不叫悟性，那叫灵性。”北释毫不在意地说道，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断了的刀，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海澜听见，用半个身体掩了，小心地拉住了他的手。

北释面无表情地说道：“朴亚家的这一代的当家人跑得可真是快，有些缩头本领。”

海澜：“嗯。”

北释又道：“那还不去追！”

海澜：“嗯。”

北释甩了两下，甩不开他的手，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个棒槌。”

海澜脸上微露笑意，依然说道：“嗯。”

过了片刻，海澜又补充道：“我刚才瞧见烟火信号了，想来是给北城门的人信号，华沂首领有后招，那边一包抄，朴亚家的就是自投罗网，放心。”

北释一皱眉：“那小子……”

海澜的长袖从兽皮的坎肩下垂下来，几乎掩了两人双手交握处，轻声打断了他的抱怨，说道：“你手凉。”

北释怔了怔，忽然避开他的目光，两人一瞬间仿佛交换了角色，锯嘴的葫芦成了某人，过了好半晌，北释才有些不耐烦似的，低低地道：“嗯。”

64、卷三

晨光乍现的时候，硝烟方才散去。

路达站在城门口，穿着他的新甲，拿着他的旧刀，神气十足地迎着衣衫褴褛的难民和黑风朴亚的俘虏进城，朝阳打在他的脸上，也并不晃眼，反而在一片寒风中透出暖意来。他腰杆挺得很直，努力用余光打量着其他人，唯恐自己做出不得体的表现。

少年一夜没睡，背上还有一道伤口，然而他却诡异的精神百倍。

经此一役，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战士。

长安踩着点回来，那一对狗男男在前面拉拉扯扯，他便只得自己捡了一条还算长的马刀，将十二颗脑袋吊在上面，一路腥风血雨地扛了回来。

华沂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眉峰皱着。

遇到敌袭，不见他着慌，打了胜仗，他却也没有什么喜色，索莱木退后他半步，并不与他并肩而立，冷眼旁观，觉得这位首领如今甚至还不算进入壮年，却先养出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城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直到看见长安，华沂才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下城楼，人群仿佛自己分开似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华沂目不斜视地走到长安面前，压着怒气低声道：“你去哪了？”

长安：“我……”

北释听见他的质问，却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抬手打断长安的话音，眼角扫着华沂，旁若无人地说道：“小崽，快过来，好几年没吃过你烤的东西了，我正饿着呢，过来给我烤一条肉干吃。”

长安：“……”

这点自知之明长安还是有的，他的手艺只限于能入口，吃了不会闹肚子，可也绝说不上好吃，领教了他的手艺以后，师徒两个在山上，但凡北释不是酩酊大醉爬不起来，或者实在懒得动手，就绝对不想凑合吃长安做的东西。

长安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以后，也慢慢地聪明了一些——比如他现在就看出来了，北释是故意给华沂难堪。

华沂仿佛没听见北释说话，眼睛只是盯着长安，嘴角慢慢地露出一点笑意来：“嗯？”

长安：“我跟师父去……”

北释冷笑一声，凉凉地挑起眼皮：“首领威严，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怎么，我不是你城里的人，找个地方教导徒弟，去什么地方也要先跟你报备一声？”

长安后半句话只得自行吞了回去，只觉得头都大了，本就一宿未眠，虽然颇有所得，却也是奔波劳碌、劳心费力，这会耳畔像是飞了好几只蜜蜂，嗡嗡嗡不停，有心想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大耳光，叫他们都闭嘴，可惜对着谁也抬不起手来，只得低着头在一边装死。

华沂目光阴沉沉地扫向北释，沉默了片刻，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不敢。”

北释毫不买账，一招手：“长安，走！”

长安只觉得华沂的目光快把他盯透了，可是又不能不跟着北释走，只得几不可闻地对华沂道：“我的错。”

可北释的耳朵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灵，连这句也听见了，登时要暴跳如雷，心道这小崽子跟着自己的时候，从来非得顺毛摸，逆毛立马就炸，说出来的话能呛人一个跟头，怎么到了人家这里，就做小伏低、认错认出这样习惯成自然的模样？

这他娘的还了得？

北释冷哼一声甩手大步走了，长安只得万分对不起地看了华沂一眼，将马刀和上面的十二颗人头撂下，活动了一下一路上被压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连忙追过去了。

华沂面带微笑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时，打着赤/膊的卡佐大步走过来，低头一看“哎哟”一声，大呼小叫地对陆泉道：“哎哎，你们说的没找到那十二条狗是不是这个，正好十二颗脑袋啊！首领，这是哪位英雄扛回来的？”

华沂带着四平八稳的笑容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卡佐。

卡佐被他笑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立刻不知从哪里扯过了一张兽皮披肩，裹在身上，夹着尾巴跑了。

华沂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干涸的人头，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脚，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挂在城墙上，跟朴亚家主一起，叫他们主仆团聚吧。”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神色不动地在心里将北释拖出来凌迟一番，却也没感觉舒服多少——他简直是一想起这个名字便开始堵心。

自他听说长安这位师父进城开始，就隐隐约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今果然成真。

接下来的日子，华沂派人追杀黑风朴亚残部，力求完全斩尽杀绝，同时也随着这番动静传出，再利用控制在手里的行商往远处走。

除了一开始进城的难民外，陆续有人来投奔，不到一个月，城中人口竟然扩充了一倍，城墙绵延，华沂与索莱木山溪等人连夜推敲出城中法典，刻在石头城楼的背面，城防与守卫成为最初维持秩序的人。

他一方面收纳人口，扩张地盘，仿佛开疆拓土一般志得意满，一方面又被北释折腾得一塌糊涂，满头是包。

想见长安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华沂一开始厚着脸皮去长安家里坐着，北释便陪着他，一坐一整天也不嫌烦，这位大爷心情好了就东拉西扯，心情不好便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竟然跟索莱木参天机的神叨模样颇为相似。

华沂发现此路不通以后，便利用首领特权，擅自调动城守的班，亲自在夜里出勤，等着长安。

结果那位也不嫌冷，带着个酒壶、哪怕喝得半醉也要跟着长安上城楼，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晒晒月亮——华沂心中痛骂，您怎么还不赶紧成仙去呢？

然而他又不能天天把长安叫出来守夜，他们仨，谁最先熬不住，那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过了几天，华沂又想了个招数，他不知怎么的打听出海澜是索莱木的二叔，立刻动了歪脑筋——华沂早看出北释与海澜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便臭不要脸地胁迫着阿叶一个女人用五色贝的壳磨了五色粉给他，把阿叶弄了个大红脸，又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索莱木把这东西转交给“二叔”，以表“孝心”。

结果那日他们俩一同被“二叔”不留情面地给请了出去。

华沂匪夷所思，悄声问索莱木道：“你二叔下半身还康健么？”

索莱木本就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有辱斯文，见他这幅猥琐嘴脸，简直觉得跟他说话都要脏了舌头，当即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

海澜关上门转过头来，正好看见长安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于是问道：“北释呢？”

长安道：“今天多喝了几口，午睡去了。”

海澜闷闷地点了个头，过了片刻，见长安看着门外似乎有些出神，便忽然说道：“你别怪他，他总怪华沂首领心机太深，不大合适。”

长辈总愿意自己孩子聪明伶俐，别人家的越傻越好。

长安揉了揉眉心，依然是头疼。

“你其实也头疼不了几日了，他……”

海澜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长安转过头来，只见男人的眉梢极快地轻轻牵动了一下，眼皮微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有悲意一闪而过，旋即失了踪影，便只剩下木然。

尖刀究竟不比钝斧，风华无双，总要熬尽人的心血。

自古绝代神兵，有几个能长久？

海澜的话音断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接上：“他说过几天我们俩就走了。”

“走？去哪？”长安吃了一惊，他直觉海澜断了的那句话似乎不是这一句。

“你师父喜欢清静，这里人太多了，熙熙攘攘，他住得不舒服。”海澜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总显得几分僵硬的脸立刻变得温和了起来，“婆婆总爱刁难媳妇，岳丈从来看不惯女婿，他待你如同亲生，你就让他再胡搅蛮缠几天、过过瘾吧。”

北释他们走的那一天，华沂简直恨不得来个全城欢送，盼星星盼月亮般地迎来了这一天。

依他的意思，把这两个祸害往城外一踹，城门一关，便万事大吉了。

回头再跟长安算算这些天的账。

然而长安却默不作声地将这两人送出了老远，华沂生怕人便这样被那两个老男人拐走，一路也只得憋气赔笑地跟着，时不常地听北释几句挤兑。

不知走出了多远，北释才回头扫了长安一眼，十分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你怎么还跟起来没完了？黏糊糊得跟个虫子似的，去去，赶紧走吧。”

长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问道：“你们要去哪？”

这问题他反反复复已经问过数遍，每次都被堵回去，他却依然像当年缠着北释学刀一样不依不饶。

北释终于面露无奈，抬手摸了摸长安的脸，敷衍地说道：“回宇峰山，行了吧？”

长安知道他说得是假话，然而他没有证据，只是有这样强烈的感觉，那像是要在他心口搅出个洞来，比之当年哲言撒手人寰的时候来得更要清晰难过。

当年他还能抱着哲言的尸体不放，谁动他就咬谁，然而此时，他却只能勉强压抑——这样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能抱着师父的大腿不让他走么？

可是生离哪就比死别轻呢？

他们终于像是指缝间的沙，一个个不留痕迹地流过他拼命想要挽留的手。

长安低头半晌，到底松开了他的手，说道：“我住的屋子别拆，给我留着。”

北释大笑起来：“我是想留呢，那么大的地震，你那个破烂房子当年建的时候就不怎么样，十个也震塌了。想住，自己滚回来再盖一个，累不死你。”

长安不会强颜欢笑的那一套，他笑不出，便只是绷着脸看着他。

北释渐渐收敛的笑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摸他头的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海澜说道：“走了。”

然后这狠心的男人便真的带着海澜一路往前走去，一次头也没有回。

直到他们两个彻底走出长安的视线。

65、卷三

“还不走？眼都直了。”华沂陪着长安站了大半天，搓了搓手，抬手一摸长安的手，冰凉，于是骂骂咧咧地把身上的兽皮外袍子接下来，从他脖子上穿过去，愤愤地抽手勒了一下。

长安被他勒得咳嗽了一声，轻微地挣动了一下，拍了拍华沂的手，哑声道：“别闹，我心里难受。”

华沂伸手搂过长安的腰。不知是不是他冻僵了手的缘故，总是觉得长安的身体硬邦邦的，仿佛一块冰冷的石板，摸不到什么热气，也摆弄不弯，想要让他随着自己走，非要像扛块石板一样就这样硬邦邦地将他连根拔起，连根带走才行。

华沂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你那怪胎师父虽然不是东西，但是……有这么个人也挺好的。”

长安扫了他一眼：“你才不是东西。”

华沂略略低下头，鼻尖抵在长安的头发上，总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闻，闻言十分清浅地笑了笑，说道：“那你岂不是太可怜了，身边的人全都那么不是东西。”

北释他们离开的路旷远而悠长，在湿润的海边，人走在上面，也没有烟尘潇潇的凄凉，仿佛是一条长远[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的纽带，连着那些走上去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一抬头，他们便又回来了。

“你想，有时候你实在没事做了，就可以想那些人。”华沂贴在长安耳边，轻轻地说道，“猜猜他现在人在哪了，猜猜他是不是又醉得像条死狗一样啦……行啦行啦，我没故意骂他，瞪我干什么？也说不定有一天你在城门上往下一看，哎哟，那老不死的又滚回来啦！可比我强多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始终没人可想。”

长安神色稍缓，低声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这蜜罐里长大的死犟死犟的小驴人。”华沂双手环住长安，一使劲竟然把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拔了起来，像是抱着个大木头桩子一样，支楞八叉地抱着竖着把长安抱了起来，硬是带着他往城里走去。

华沂双臂如铁铸，竟还有余力将长安往上松了松，环住他的腰，抬起头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像抱孩子似的这样抱过他，长安手和脚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搁，一时间更僵硬了，只得把手华沂的肩膀上。他觉得这样很不像话，但也只是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却并没有出言抗议。

长安其实很喜欢别人亲近他，甚至对搂搂抱抱之事也从不反感，只是似乎愿意和他亲近的人不多。

北释走得他心里难过，华沂肯在这时候抱抱他，长安感到了他的安慰。

“你还有你那老不死的师父，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一个人。”华沂软下声音，直勾勾地抬头盯着长安那张最初的时候便叫他痴迷不已的脸，“我是不是比你可怜？”

长安听出了他故意卖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来：“胡说八道，你是首领，谁都听你的，威风得要命，可怜什么？”

华沂把头扎在他怀里，摸着黑地顺着原路往前走，城门外的地方地广人稀，他也不怕撞着东西，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和别人怎么一样？”

这句话叫长安忽然心里一动，仿佛有一只手在他心上轻轻地撩拨了一下似的，又酥又痒地跳得快了几分，循着隆冬未央的风，自顾自地发出了暖和气，就像喝了一口口干温润的酒水，温吞吞地滚进了肚子里，便化成暖气融入四肢百骸之中。

他怔了片刻，便扳起华沂的脸，低下头在华沂的额头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华沂晕晕乎乎地看着他，长安却忽然犯了坏，一把将自己冰凉的双手塞进了他的脖子里，顷刻间便把华沂白日里的春梦给吓醒了，整个人一激灵，险些一蹦三尺高。

长安跳到地上，兔子似的转身跑了。

华沂缩着脖子追了上去，笑骂道：“小兔崽子，你有没有良心了？”

布冬正坐在城楼上，悠然地翘起一条二郎腿，十分不雅地用鞋底磨着刀，眼见着他们首领和长安十分没正型的追打回来。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华沂一抬手抓住了长安的腰带，长安唯恐裤子被他当众扯下来，忙停下了脚步，便这么着被华沂彻底给逮住了，华沂箍住他的腰，麻袋一样地将他甩上了肩膀，就这么着，把长安给扛进了城里，走得那叫一个大摇大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布冬砸吧着嘴感慨道：“哎哟，哎哟。”

索莱木插嘴道：“哎呦什么，老东西，你可别把鞋底给磨掉了。”

布冬拿白眼翻他：“磨掉了自有我的婆娘给我重新做，怎么的，眼馋了？”

索莱木笑而不语。

布冬为老不尊地在索莱木的下三路溜了一眼，“嘿嘿”笑道：“我瞧你二叔他们再不走，首领都快给憋出大燎泡来了，怎么你就这样清心寡欲？缺件？”

索莱木淡淡地说道：“岂敢，比不得你缺德。”

布冬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啊，也不小，该成家了，我有个小姑娘，明年就算成年了，文静得很，只是不大愿意出门，你想瞧瞧她么？”

索莱木低下头，叫人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说道：“我不过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亚兽，如今占着个长老的虚名，实际狗屁能耐没有，又算个什么东西？小姑娘都喜欢大英雄，你别仗着是别人老子就乱点鸳鸯，当心她记恨你一辈子。”

布冬闻言，听得出对方话音里的拒绝，也不再多说，只是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一下一下地破坏他自己的鞋底，口中不客气地说道：“也是，你这么个笨蛋，将来我外孙要是像了你，我得愁得少活好多年，还是算了吧。”

远远的，鲛人又开始用他如泣如诉的假哭拼凑出独树一帜的歌声，孩子们追跑叫骂的声音隐约夹杂其中，城墙上一排敌人的头颅已经变得僵硬，展示了数天之后，终于被摘下，那最后的几分煞气也被冲散了。

索莱木轻轻一笑，没有反驳布冬，心里因平静而生出快乐，又因快乐而生出忧虑。

(葉.涵.莎.收.藏)

若是岁月可以停在此时，他心里想道，若是人心坚实长久，都如城墙上的石头一样，几十年如一日……那该有多么好啊。

可是酷暑到了极热，哪能不转凉，严冬到了极寒，哪能不转暖呢？

此刻春风未至，华沂心里却烧得火热。

他一路将长安扛回了帐子，随手将门拴上了。地灶坑烧得热乎乎的，他将长安往榻上一丢，压住他的关节，奸笑道：“被我逮住了，我怎么报仇？”

长安跑出了一身汗，早不冷了，于是大大方方地说道：“要么你也冰我一下？”

华沂屈指弹了他的脑门：“你自己说，冷落我多久了？”

长安笑道：“你说怎么办？”

“两罪并罚，这事不能善了，我得好好想想……”华沂正经八百地想了半晌，严肃地说道，“这样吧，你自己把衣服脱了，让我咯吱一下。”

长安登时对这样猎奇的建议无言以对——华沂不要脸得他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于是只得身体力行——挣出了一条腿，一抬脚把华沂从自己身上踹了下去。

华沂却死皮赖脸地抱住他一条腿，仿佛变成了四条腿，像饿虎扑食一样地扑了上去，两人像是越活越回去，在床上打闹起来，大战了三百回合。

最后，以华沂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已经暖和过来的手伸进了长安的裤子为终，狡猾地取得了胜利。

长安初尝试人事，正是食髓知味，很快被他摆弄得晕晕乎乎，却又觉得比之上一次有所不同——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华沂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把他剥了个光光溜溜。

随后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颠倒了起来，肌肤相贴，是严丝合缝一般的亲密。

帐中的暖意仿佛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出了一朵报春花来，香气袭人，一番卷过了相恋人的心里，便是一树的灼灼其华。

这个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66、卷四

自洪荒伊始，人们就有了千千万万种纪年的方法，方法与名称俱是千奇百怪，然而全没能流传下来。

历法如同风俗，若要流传，必得要大一统。

百年后，一位绝代英雄横空出世，承着他祖父与父亲为他铺好的路，终于获得了这份殊荣。他便将祖父于地火熄灭、在东海建城的那一年称为天选元年。

冥冥中推动星辰运动的那只手还隐藏在从悸动中平息下来的大地下，柔弱的人在天灾中被清洗一空，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留下的人，将南北两块大陆割据出了新的格局。

距离华沂屠尽黑风朴亚、截留商队，控制东海沿线的行商路线的那一年，已经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能让学步的小兽人长成个半大小子，能让懵懂的少年自立成人。能让华沂将整个东海沿线，足足六百里的海岸线全部纳入囊中，曾经几百个人手拿火把打群架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天灾叫人们六神无主、无处投奔，却全都成全了他。

如今，自城墙下一望，早已是千军万马。

当年，南大陆城郭林立、行人入水曾叫他们羡慕不已过，如今算来，他却俨然也有了将近南大陆一半的领土。

城墙连着城墙，城郭连着城郭，每一个关口都有人把守，比当年南大陆更加细致严明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城楼的石头上，所有的耕田都有主人。

行商路过关口要缴纳费用，可以得到城守和城防的保护，胆敢逃避交钱的，一旦被发现，所有的货物都会被扣下，人头也要被当众挂起来。

然而这并没有让行商止步，反而日渐繁华。

索莱木的睿智之处再一次体现出来，当年他执意要将巨山部落残部带到大海边缘，如今他们不单利用大海的物产和气候优势轻描淡写地度过了那场大灾难，还发现这才是真正富饶得让人流口水的地方。

平原物产丰富，海里的海珠、珊瑚以及珍贵的贝壳更是受人追捧。

八年前，他们逃到了这里，勉力建起了一座背海临山的孤城，人们帐篷简陋，一位首领与七个长老每日亲力亲为地换班夜里守城、白日巡逻。

到现在，首领已经不叫首领，华沂此刻手中有沿海十一座大关，十八个城池，“首领”叫起来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他于是自封东海王，倒也不算大言不惭，身居被两座大关夹在中间的王城中——海珠城。

傍晚，一队贩马的行商吆喝着赶着他们的货物，从傍晚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走过。放他们进城的两个城守身上穿着全套雪亮的盔甲，手中带着长剑和长枪开路，另外两个城守化成巨兽，一边一个护卫在商队两侧，要把他们带去专门供行商居住的客帐中。

路上，正好碰见一条岔路上换班回来的城守们。

为首的一人瞧见他们，抬了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脚步，叫行商们先过。

巡城的城守们一个个全都是不苟言笑，齐刷刷地停在那里，竟然像是一群假人一般，鸦雀无声。

五年来开疆拓土，自然少不了争斗，早已经不再是每个能战斗的男人都拉出去守城的年头了，这些男人们被精挑细选出来，平日里不事生产，专心只做一件事，便是抵御外敌以及训练自己，比之曾经那些被称为“勇士”，却是打猎、耕种无所不为的兽人们，战斗力早不可同日而语。

行商们走南闯北，隔着老远便嗅到了这些男人身上沉淀在骨子里的血味，从他们的铠甲中、手中擦得干干净净的武器中散发出来，带着无匹的肃杀的威慑感，叫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行商队伍中的一个少年却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扫了那领头的男人一眼，他才十四岁，从小被老行商捡来做小跑腿的，总是忍不住羡慕那些高头大马之上，杀伐决断的英雄们。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领头的男人却并没有穿盔甲，也并不见怎么高大雄壮，个子倒是不矮，却显得有几分单薄，暮春初夏交接，火力壮的小伙子们早不耐烦地换下了啰嗦的衣服，有些甚至已经在盔甲下打起了赤膊，他却仿佛久病初愈的病人一样，依然是两层的长袖布衣，连兽皮领子也压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从货物上扫过，无意中和行商少年的目光一碰，少年慌乱地移开目光，那男人却不以为意，很快转向了别出，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过去。

行商少年走出了很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城守们已经往别的方向走了，心里隐隐地失望了起来，忍不住想道，那个人可真是好看啊。少年想不出什么形容的话，只是在心里回味了良久，生出一种想要再看那人一眼的渴望来。

少年忍不住凑近了旁边的老行商，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刚才那个是谁？”

“闭嘴。”老行商瞪了他一眼，他这小跟班是亚兽，总是忘了兽人的耳目比他要灵敏得多这件事。

老行商听说东海出产的珊瑚价格极高，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商队来凑热闹，尚不知轻重，却先被这一道道关卡与披甲执锐的守卫给吓得战战兢兢，那里敢乱说话。

却是前面带路的一个城守却回过头来，脸上并没有见什么不悦神色，十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们有王和王城中的七位大长老，还有十八城主，那位是十八城主之首，我们王城海珠的城主。”

少年吃了一惊，问道：“城主会亲自巡城么？”

城守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愿意和兄弟们一起。”

另一个城守闻声转过头来，只见这是个极年轻的人，看起来仿佛是刚成年不久的模样，身上的盔甲样式却和旁边这位不同，肩上的纹路明显繁复很多，显然是地位较高。果然，他一眼扫过，说话的稍年长的城守便自动缄了口。

年轻的城守沉默了片刻，老行商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拉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叫他闭嘴不要多问，自己也小心翼翼起来。

过了好一会，老行商才听到这位带着尖刀的年轻城守说道：“那是我的老师，脾气很好，只要是你们不犯了城规，他就不会为难你们。”

老行商听出他这平平淡淡的话里的警告，忙一迭声地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巨兽疾步越过行商队伍，一路跑到了领头的两个城守面前，原地化成人形，额头已经见了汗，飞快地说道：“路达督骑，城主经过了么？”

那随身带着尖刀的城守正是路达，问道：“怎么？”

那兽人上前一步，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路达闻言一皱眉，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来，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那个废物？”

随后他抬手一指，说道：“刚才从那边过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你去王那里找他吧。”

华沂挥手叫帐中的人都回去，一边的奴隶立刻麻利地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去，又过了片刻，捧上了小炉子，小炉子上架着一小锅粥，一颗颗饱满的芽麦、贝肉和切得精细的果蔬粒在里面上下起伏，很快飘出一股清香。

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长安就要喝一阵子的药，阿叶说他饮食最好清淡一些，不要太油腻，华沂担心他不乐意，只好整天陪着他喝粥。

他心情颇好地说道：“去，叫人给我问问，长安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没落，长安就走了进来。然而一见这满桌的清汤寡水全是菜，连块肉也没有，他便顿时觉得原本饥肠辘辘的肠胃都装起死来，仿佛能吞下一头牛的食欲也神奇地不翼而飞。

长安愤愤地心道，这坑人的阿叶，整天叫人吃菜吃草，都快吃成兔子了。

这样一来，他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华沂一见他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道：“是谁整天喝药连累得我也跟着吃兔菜？我可还没说什么呢，快滚过来，想脱衣服晚上被窝里脱去，现在不许。”

长安抱怨道：“一身的汗。”

“春天就是要多穿一点，谁叫你整天没事干跟着巡逻队满城疯跑的？”华沂一边说，一边给他盛了一碗粥，“行啦，今天有肉，别拉着脸。”

长安闻言立刻坐直了些。

华沂：“粥里放了贝，等会我多给你盛几个。”

长安叹了口气，脊背又懒洋洋地弯了回去。

华沂被他逗乐了，才要说什么，一个奴隶却快步走了进来，低头顺目地小声说道：“夜巡有急事，叫人来找城主。”

(葉.涵.莎.收.藏)

华沂眼也没抬：“什么事，连饭都不让人吃好？”

奴隶回道：“布冬城主留在王城的小儿子喝多了酒，跟卡佐长老起了冲突，出了人命，现在卡佐长老抓了人，说要要打死布冬城主的儿子。”

长安眉头倏地一皱：“把人叫进来。”

华沂闻言，却是一怔，拇指摩挲起碗边，仿佛被热气熏得眯起了眼睛，一时沉默不语。

67、卷四

布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自布冬离开海珠城,作为城主去镇守南礁城,已经有两年了,布冬带走了大儿子和小女儿,留下了这么一个不大得力的小儿子在王城看家。

离开王城的城主留下一部分亲人在王的眼皮底下,这事虽然没有拿到明面上说，却慢慢成了暗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头就是布冬这老滑头带起来的。

布冬与卡佐性子不和,以前在一起便经常鸡飞狗跳地吵，华沂忍无可忍想将他们二人分开,便一个留下来做了王城长老,一个外放出去做了外城城主。

卡佐性情暴躁,不服管教，是个无风也要起浪的主，华沂怕他离开自己眼皮底下闹出事来，因而便外放了布冬。布冬的小儿子总觉得自己父亲是因为卡佐的排挤才离开王城的，所以隔三差五地便要找卡佐的麻烦消遣一番。

这事，如今却倒闹得有些大了。

听那传话奴隶的意思，布冬的小儿子打死的恐怕不是什么奴隶，是当年卡佐从黑鹰部落带来的旧部之一。

华沂犹豫地看了长安一眼。

即使是叫长安在自己眼皮底下做这个城主，华沂一开始也是十分放心不下的，然而长安毕竟不再是刚从山里走出来，看什么都一头雾水的少年了。

华沂知道，以长安的本事，像他师父那样，一辈子闲云野鹤地不与人群接触，以那般坚定的心性，纵然住在绝地，也能逍遥快乐，自然也没人去找他的麻烦。

可他费劲心机将长安留了下来，留在了这人堆里，不是留着让他受委屈的。刀能杀人，却不能服人，长安总要能立足，这才叫他勉为其难地做了这城主。

谁知华沂暗自忧心了好一阵子，却发现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

长安就是一份活城规，那些城规他条分缕析地全都记在心里，出了事，全按着城规来，一点马虎眼也不打，时间长了，反而令行禁止，在海珠城里，他的话比华沂似乎还要管用几分。

一开始有不长眼的行商企图独占海珠城商路，想着打点好了城主，往后便可以逃避入城税款，压低价格瓜分利润，下了本地往他这里塞东西，谁知这位木头一样的城主竟然十分仔细地亲自挑选一遍，把喜欢的东西留下，其他的退回去，并且第二天就送上了货款。

行商先开始虚以委蛇直言不敢收，十几个兽人城守便人高马大地一字排开站在他们门口，活像要打家劫舍一样堵着门，险些把好意行贿的老行商给吓尿了裤子。

华沂哭笑不得之余，也就由着他去了，他其实有时候怀疑长安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先手把道画出来，除此以外软硬不吃，谁都得按着他的规则玩。

然而涉及一个城主与一个长老，华沂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搬出城规来把人打死。

于是华沂抬手按住长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而快速地问道：“把他们叫进来，你打算怎么办？按着城规，把布冬那个败家小崽子拖出去打死？”

长安想了想，却出人意料地说道：“这事不归我管，涉及长老和城主，按理是你的事，我打算把布冬的小儿子给送去给布冬，叫他看着办，顺便换个人过来。”

华沂没想到这位素来“厚道”的人狡猾起来竟然也不同凡响，红口白牙一碰，两句话就一推二五六了，忍不住气结道：“你当是买木盆，看着不好说换就换？”

长安也不理会，只是端起碗，三两口间便将整碗粥灌进了肚子，幸而炖得烂，不费牙口，吃完，他将碗往桌上一放，迅速地抹抹嘴道：“你忙吧，我出去走走，不给你捣乱了。”

华沂：“……”

即使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华沂仍然掐不准长安的反应。很多人情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至今跟长安说不明白，长安私下里也是承认，他自己是有点笨的，可是他偏偏“笨”得并不彻底，一时直眉楞眼，一时又像心里有数。

然而有多少数，华沂估算不出来，怎么个有数法，华沂也想不大明白。

长安径自走了出来，从后院的兵器架上随意取了一把半长不短的刀，便趁着夜色，出了王城，上了城郊大关附近的一个小山，没多大一会的功夫，便拎着一头獐子下了山。

他没有回家，拎着獐子到了王城的祭坛。

祭坛是专门给索莱木设立的，索莱木没有正经事的时候没日没夜地烧香拜神，烧得所经之处都云山雾绕的，华沂忍无可忍，只得画了块地方给他，让他随便烧。

长安到的时候，索莱木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祭台中间，兽人们虽然身强体壮，却始终对怪力乱神心存敬畏，平时除了索莱木，其他人没事很少过来，因此清静得很。

长安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找来柴禾，熟练地削出了烤肉架子，利索地将那獐子扒皮抽筋大卸八块，又伸出血淋淋的爪子，从索莱木面前的香案中劫了一把神仙的香火，吹了两口，吹着了，点了柴禾，便在祭台上烤起肉来。

索莱木原本闭着眼，据说是在入定——不过依长安看，他是睡着了。

烤肉的香味飘出来，把索莱木生生地给熏醒了，他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长安道：“你……你大不敬！”

长安头也没抬，专心地转着烤肉架子，问道：“你吃不吃？”

索莱木：“……吃。”

两人便大不敬地一起蹲在祭台上，分吃起了一只獐子。

索莱木的爪子伸向最肥的大腿肉，被长安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他将大腿肉放在树叶上，凉在一边，穿了一块肋条肉给索莱木：“那块我一会要带回去，给你吃别的。”

索莱木酸溜溜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干脆拿回家吃去？非要在这里碍我的眼，亵渎我的神坛？”

索莱木才不怕亵渎神坛，长安早看出来了：“回家华沂要啰嗦我。”

索莱木气哼哼地用虎牙撕扯着烤肉：“你拿那么大一块肉回去给他，难道他就不会啰嗦了么？”

“吃都吃了，啰嗦两句我听着就是了。”长安细细地将烤肉上的灰刮掉，这才用树叶包好，“他都陪我喝了好几天粥了，解馋也不能解我一个人的。”

于是索莱木更酸了。

长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布冬上回写信给我，好像有意思想把他女儿嫁给你，你也不用着急。”

索莱木嗤笑一声：“布冬这是想用他的女儿来换自己的小儿子？”

长安其实觉得这个提议挺不错的，反正他是看布冬的小儿子百般不顺眼，于是问道：“你娶不娶？”

五年前，布冬亲自来说，索莱木一口拒绝，时隔五年，他却先是略微犹豫了片刻，随后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娶。”

长安倒没想到他这样痛快，在长安心里，索莱木永远是说话留三分的大仙儿模样，日子过得十分拖泥带水，极少有这样干脆的时候，因此忍不住问道：“你喜欢她？”

索莱木苦笑道：“我连她是圆是扁都不曾看见过。”

长安腮帮子塞得满满的肉，不解地看着他。

索莱木慢吞吞地边吃边说道：“王城与周遭城主之间，必不能全无联系，若是布冬的女儿嫁给了其他城主，王第一个不容他，她要么下嫁，要么便嫁给王城中的长老或者长老家的儿子。而我以一个亚兽之身，独占大长老之位，短时间内无妨，长了也必为人所诟病，迟早是要给自己找些有力的盟友的。”

长安仔细地听了，知道他说得是实在话，心里却不耐烦这些权衡利弊弯弯绕绕的事，因而立刻皱起了眉。

索莱木看了他一眼，笑道：“皱什么眉？不高兴就皱眉，你身为一城之主，怎么能这样胸无城府？”

做城主竟是这样的累，长安闷闷地将手中的肉啃得只剩下骨头，觉得自己宁愿回到树林中，过那样风餐露宿、打猎为生的日子，然而却总是舍不得华沂的。

两人间一时无话，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索莱木回头往远处一看，顿时站了起来，一推长安的肩膀，说道：“战报！”

长安跳起来便跑，还没忘了带走他用树叶包好的大腿肉。

等他一路小跑回去，果然，华沂已经接到战报——西北三个联合对抗东海王的部落分崩离析，三个首领死了一个，另外两个已经各自同意交出自己的领地，臣服于东海王华沂。

华沂神色淡淡地打发走了使者，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一蹦三尺高，一把将长安抱了起来，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乐得抱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三大部落的领地，我们差不多有了一条河！自北往南而下，南边少了北边的呼应，唾手可得了，等我们彻底拿下了东边，便往西一路行军，我要征服整个大陆，你说……”

华沂的话音顿了一下，摸到了长安怀里的一包东西，他顺手掏了出来，肉香便从叶子里扩散了出来：“……这是什么？”

长安只好傻笑以对。

然而福祸相依，这天夜里，过得颇不平静。

华沂明着不想处罚布冬家的小崽子，正打着太极，便被战报打断了，他们那八百个心眼的王立刻就坡下驴，将布冬小儿子的惩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了他赔偿钱财，三日内交齐。

什么时候人命债有拿钱还的道理了？

卡佐回去以后越想越气，简直连觉也睡不着了，连夜不顾阿叶的阻拦，将他曾经还没有加入巨山部落的时候，那些黑鹰部落的旧班底召唤了来，一群人合计一番，又喝了几口酒，便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等华沂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天亮了——有人来报，卡佐带着他的兄弟们，将布冬的小儿子极其家人侍卫奴隶总共十三个人，全部打死在了布冬家里。

68、卷四

长安略微有些低烧,华沂头天晚上得意得有点忘形,两人到最后在床上闹得过分了。

华沂俯□,用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温度,对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多的奴隶说道：“去给我端一碗水来,不凉不热的。”

奴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听见这样的消息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心里惊惧,唯恐出什么大事，然而又不敢问,只得沉默而飞快地走了出去,替华沂端进了一碗水,双手举过头顶。

华沂看也没看他，伸手接过，轻柔地抬起了长安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摇他，柔声道：“长安，醒醒，起来喝点水。”

长安的眼皮有些发沉，勉强睁开了，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就扭头不要了。

华沂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了一阵子，说道：“今日不要出门了，跟他们说你病了，好好在家里躺着。”

长安的体质有时候像个幼儿，半夜会无缘无故地低烧，但是大多数天亮睡醒了也就退了，通常不耽误白天做事，华沂也早就习惯了。

忽然听见这么一出，长安已经合上了的眼睛立刻又睁开了，神色看起来也像是清明了些，问道：“出事了？”

华沂神色不动道：“小事，你不好出面，稍微躲一躲他们。”

说完，他披上衣服起来，平静地对跪在一边不敢大声出气的奴隶说道：“去把今天温着的药端过来给他——然后叫人将卡佐长老跟布冬城主的家围起来，让巡夜的城防绕路，就说布冬城主的小儿子突发急症，送到了阿叶医师那里，会传人，不怕染病的尽管去探头探脑。”

奴隶吃了一惊，略有些惊惧地抬头看向华沂。

“告诉索莱木，他知道怎么处理。”华沂压住奴隶的肩膀，忽然又笑了起来，“你慌什么？快去吧。”

华沂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忽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却发现原本迷迷糊糊的长安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正一声不响地靠在枕上，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华沂顿了一下，抬手挥退了奴隶，走回床边，将长安的被角压好，微微俯□，问道：“你起来做什么？”

长安犹豫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卡佐出了什么事？”

华沂一时没吭声，长安却垂下眼，不去看他，过了一会，径自说道：“从巨山部落的地火逃出来，一路躲着山崩地裂到了东海，在山洞里便死了半数的人，卡佐一直没少出过力，你……你是不拿他当兄弟了么？”

华沂听了心里一动，心道谁说他不懂人情，长安一天到晚板着一张和城规一样的脸，仿佛不知通融为何物，人情却总是在他心里头搁着。

只是有多大的心，搁得住这许多平素不往来，只默默存在心里的情份呢？

华沂抬手拢住长安的下巴，手指仿佛爱不释手一般在他嘴唇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继而哄道：“怎么不当兄弟，只是布冬也是我的兄弟，眼下卡佐与他起了冲突，闯了祸，我不能慌，得尽可能地替他们兜着，才好私下里调节，你说是不是？”

长安没点头也没摇头，似有所虑。

他以前还从不知道，人竟是要忧虑这许多的事。

华沂将他按下去，正巧奴隶端着草药进来，便吩咐了他看着长安吃药，自己带人往卡佐处去了。

走出大帐，华沂敛去了笑容，目光冰冷。他终归不想让长安觉得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如今十数个城，东半大陆尽数归入他囊中，新的权力层在动荡中形成，权力层中最原始的圈子自然就是他们原本所处部落中的弟兄，这本没什么，有人的地方自然便有派系。

只是以卡佐为首的黑影部落这些人，个个都是原来部落的精英，从海珠城建立开始，便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王城的势力如今无人能出其右，也从不懂得低调些，甚至传出了什么“十三黑鹰”的名号，华沂心里早已经隐隐忌惮。

然而如长安所说，他对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在最糟的日子里，他亲自守卫，夙夜殚精竭虑，不愿意损失一个兄弟，可是这种感情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彼此平衡、互相牵制中慢慢被消磨出了圆滑的弧度。

最凉不过人心，他待别人如此，别人待他也是如此。

布冬的小儿子没什么正经差事，人又不怎么聪明，和卡佐能能有什么厉害冲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卡佐对上，难道不是卡佐故意挑拨着试探自己作为王的反应和底线？

……只是没想到这回弄巧成拙，试探得出了圈。

索莱木十分伶俐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周围还假模假样地撒了一圈药粉，隔着风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药味。

华沂压低声音问道：“人都在里面？”

索莱木点了个头。

华沂面沉似水地与他错肩而过，索莱木没动地方，只是叹了口气。

旁边有人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索莱木一抬头，只见这人正是青良。

青良学了三五年的刀，一直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索性便想换一条路走走，便成了唯一一个以兽人之身学医道的人，大约是性情缘故，青良跟阿叶学起草药来，倒是头头是道，一日千里。

门口的药粉便是索莱木让他撒的，青良半夜被叫起来糊里糊涂地随着索莱木做了这么一出，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索莱木说道：“没什么，我要娶媳妇了。”

娶媳妇为什么要叹气？青良傻愣愣地摸不着头脑。

这一夜的事，不知是有心人煽风点火，或者被什么人有意放出，第二天便流传到了整个王城中，暧昧不明、语焉不详。

据说那天早晨天刚刚是蒙蒙亮，十三黑鹰除了卡佐不见踪影以外，一起跪在了王回帐的路上，将王驾挡了个结实，若不是城主长安突然带着城防出现，强行干预，这事险些难以收场。

隔天正是十五，七长老议事，却比往日都短了不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把王气得中途拂袖而去。

卡佐虽然一直没露面，他的兄弟们却召集了自己在城守与城防中的势力，当晚便一起涌到了王帐前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说。

长安暴怒，险些拎起已经多日不见血的马刀杀上卡佐的门。却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巧，外城传来消息——发现了北方昆山附近的大部落的探子。

王以这时候外地当前，绝不能发生内乱为由，硬是把长安城主扣下了……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小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海东诚，甚至传到了其他几个城主的耳朵里。

又半个月，这件扑朔迷离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布冬城主的小儿子染病而死，卡佐长老品行不端，被驱逐出七大长老，降为都尉长，从此受城主驱使，总理海珠城内城规执行事物。

布冬的长子在西北处立功不少，华沂大笔一挥，将他调回王城，取代卡佐，位列七长老之一，同路带着他的妹妹，预定秋狩节的时候嫁给大长老索莱木。

至此，尘埃落定。

等到再一次的长老议事时，便已经是仲夏了，华沂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却没见到长安，问了奴隶才知道，他又跑到祭台去了。

长安因为十三黑鹰嚣张的行径发过一顿火，当面质问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这种事也办得出来。

他拿卡佐当兄弟，卡佐却这样给华沂委屈受，当时长安几乎险些上门把卡佐当柴劈了，好歹被拦住了。

然而随着事态进展，他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乃至于华沂发现现在长安每日都早出晚归，连饭也不回来吃，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躲着他了。

华沂心里知道，长安这是回过味来了。

谁给了黑鹰们这样大的胆子？谁散布的谣言？谁撺掇他们、给他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仰仗功高胁迫王的？

谁让布冬从此与黑鹰一派结下深仇，却又知道自己如今只能隐忍，因此毫不犹豫地将儿子送进王城，打算不让黑鹰一派一家独大，与他们分庭抗礼？

南礁城是大关，要是起了战争，是个极重要的位置。谁将南礁城主布冬的儿女全都留在了王城中，叫他只得舍生忘死地守在那里卖命？

华沂想削弱黑鹰的势力，可没到要他的命的地步——他的大事没成，哪能这就开始卸磨杀驴？

黑鹰旧部的强硬却正好给了华沂台阶下，间接地给了布冬交代，将布冬的仇恨直接转移到他们身上，而布冬以后也会明白，想要报仇，只有王才是他唯一的靠山。

长安不善权谋，可是他心思自有一番别样通透，当时被蒙住了，过后还是从华沂的种种表现中明白了一些——他质问黑鹰背后的人是谁，却不知道“背后的人”正坐在一边，装得又无辜又委屈地听着。

长安委实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华沂。

他在祭台旁边的大树下，带着一把没有刀柄、刀背也没有打磨好的半成品长刀，盘膝坐在那里，刀搭在他的膝盖上。

长安闭着眼睛，半晌一动不动，简直像第二个索莱木。

周遭落了一地的叶子，全是顺着叶脉被利器割开，而傍晚的阳光与树梢上的花瓣却一起落在他肩上。

凌厉到了极处，也柔和到了极处。

华沂远远看见，几乎有种长安马上就要被那光打得透明消失一样，他心里重重的一跳，几乎是甩下了随行的侍卫与奴隶，跑了过去。

69、卷四

华沂死死地攥住长安的肩膀,猝不及防地将他拉进怀里,巧的是长安也不知怎么,连躲也没躲,软绵绵的,竟被他一拉就倒,鼻子还重重地撞在了华沂的肩膀上。

华沂：“……”

他这才发现，这位看起来马上就要成仙乘风归去的人,原来刚才是仙气飘渺地睡着了。

但就算是睡死了,被这么一撞也能给撞活了。

长安的眼泪险些没让他给撞出来，紧接着鼻子一热,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顿时眼寒泪花,百般怨念地瞪向华沂。

到此时，华沂魂魄方才归位。

他感觉自己刚刚似乎是做了一件再傻也没有的事，跟长安泪眼朦胧地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华沂终于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悄声细语地去拉长安的手：“那什么……别捂着，给我看看。”

长安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鼻血就顺着捂着鼻子的手腕流了下来，落到前襟上，惨烈得开出了一朵红彤彤的花来。

华沂讪笑一声，转头对方才赶上来的奴隶们挥挥手，命他们去打水来，又死皮赖脸地陪笑道：“我不好，我不好，快别捂着……别动别动，我给你擦擦。”

长安瓮声瓮气地指责道：“你吃饱了撑的么？”

华沂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可不是么，中午你不在，我一个人啃了一整条鹿腿，本来想着晚上要陪你喝粥，多垫垫肚子才好……”

长安：“为什么我又要喝粥？！”

华沂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道：“你都满脸桃花开了，可见是上了火，清粥败火。”

长安抬手便给了他一拳，意欲叫他也“上上火”。

两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华沂一边沾着水将长安脸上最后的血迹也抹干净，一边说道：“如今索莱木不整天来烧香了，你来替他的班么？就为了躲着我？”

长安莫名其妙地流了不少血，不知是不是华沂的心理作用，只觉得他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似的，皱着眉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靠在方才被他蹂躏过的大树下，眼睛也没睁地说道：“我躲你干什么？我在想重要的事。”

华沂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挪动着屁股到了长安身边，咬着他的耳朵问道：“想得都睡着了？”

长安睁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华沂忙改口道：“那想出什么来了？”

长安才要开口，又给咽回去了，神色古怪地看着华沂道：“……你干什么呢？”

华沂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动作不明显，却极其磨人地在他腰背上不停地搞小动作。

“不耽误你说话，你说你的。”华沂贱兮兮地在他的颈窝上舔了一口。

长安：“……”

“其实是我中午打了个盹，忽然做了个梦。”华沂没得到长安的回答，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将脸埋在长安的肩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平平淡淡，略显粗粝的手掌磨蹭着长安的后脊，皮肤温热，却不知是不是树下久坐的缘故，竟然顶着盛夏也干爽得毫无汗意，就像他曾经送过长安的那块暖玉，随后华沂半真不假地说道：“梦见你不要我了。”

长安愣了愣。

“堵得我胸口疼，醒过来的时候都怔怔的，半天没回过神来，当时我就想，有一天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华沂说完侧头，轻轻地在长安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偏巧正是他动脉处，又亲昵又险恶。

长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乃至于华沂已经沉不住气，打算抬头看看他的反应时，长安却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像是抱一个孩子似的抱了他。

他的领口似乎有树上落下的花香传来，叫人闻着闻着，就有些醉了。

长安忽然就觉得，华沂那强壮的躯壳里仿佛住着一个幼小而脆弱的孩子，总是想要装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叫别人都怕他、敬畏他、摸不着他的虚实，这样便不会有人掀开他那唬人的皮往里看。

他总是担心有人害他，总是担心别人不要他。

长安的心便软了下来，连华沂方才没轻没重地碰坏了他的鼻子，都打算既往不咎了。

“不用怕。”长安搜肠刮肚，才从心里找出一句笨拙的比喻来，“就算有一天，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全是狼，磨着牙地等着吃你的肉，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总是在的，料理了它们就是。”

纵然群狼环伺，我一身独往，也能替你杀出一条血路来。

生既无愧，又有何畏呢？

华沂低声道：“我以为你在怪我。”

长安坦然道：“你做都做了，怪你管什么用？我只是觉得你做得不对。”

华沂挑起眉看着他，问道：“那如果是你，又要怎么样呢？”

长安迟疑了片刻，依然是十分坦然地说道：“男人的事，便是商量不了，最后也总能用刀剑解决的。”

华沂听了，摇了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心中一空，仿佛如鲠在喉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举重若轻地打碎了似的。

瓜果丰盛的夏季果然过得是快，转眼便到了秋狩节，大批的粮食成熟，行商走动愈加频繁，城守与巡城之人几乎忙不过来，行商们为了招揽客人，没到日子便从自己住所里出来，沿街摆摊，有巧舌如簧地卖货物的，也有收购的，四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而索莱木的婚礼，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举行的。

布冬的小女儿果然是文静，说话的时候像一只没长成的小鸟，小头小脸小身体，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个地方不小，长得并不是十分的貌美，往那里一站，却是个玲珑剔透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秋狩节加上婚礼，王城全城沸腾，长安早晨照例想出门巡逻，却被华沂拦住，先是检查了他的发绳用得是不是那根特别的，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腰带，细细的线缠了，中间竟然夹杂着几根人的长发——谁的头发不言而喻，力求让长安全身上下全都是自己的东西，生怕群魔乱舞的秋狩节晚会上有人惦记他的人。

长安伸平双手，一动不动地任他往自己身上缠一圈又一圈，说道：“亚兽其实没什么不好。”

华沂：“嗯？”

“只是少了点毛。”长安径自道，“纵然光秃秃的，可是多穿点衣服也不会漏风，不打紧……你实在不用把你身上的毛全往我身上捆。”

华沂：“……”

他绑好长安的腰带，在他屁股后面拍了一下：“你还学会调戏人了，以后少跟索莱木混在一起，不学好，滚吧！”

长安一笑，拎起他的刀，转身往外走去，还顺便牵走了鲛人“啊啊啊”。

鲛人一直住在王帐院中的池子里，叫华沂当一条大鱼养着，每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发情，可惜他纵然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整天拖着一条鱼尾巴，假哭痴笑，聪明一点的畜生都仿佛比他有灵性些，因此从来也没人把他真当成人看。

连条猎犬也看不上他，正经是个狗不理。

头天晚上，“啊啊啊”在外面哼唧了一晚上，嘴里“啊”出来的曲调都是能让人头皮发麻、脊椎蹿火般的缠绵悱恻、腻腻歪歪。

听得华沂心烦意乱，几乎兽性大发，因此长安决定把啊啊啊牵走，扔进外城的环城河里泡几天，眼不见心不烦。

鲛人乍现，行商们便活像闻着肉味的苍蝇一样，一路总有人大着胆子追着长安，问他这货怎么卖。

长安一口回绝：“不卖。”

行商忙道：“价格好商量！”

鲛人脖子上拴着链子，被长安牵着，却依然贼心不死地企图伸出爪子去占长安便宜，长安一脚绊了他一个大马趴，仿佛无意一般抬脚在鲛人的手指上踩过、捻了捻，口中对行商道：“倒贴都怕你赔本。”

到了城门处，长安叫人将鲛人扔进了外城水里，对那边缠绵幽深的“啊啊”声充耳不闻，抬手招呼这天当值的路达带人负责另外一个方向。

路达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个大马，骑在上面，与长安分开两边走。

他带着尖刀，身后跟着一串披甲的勇士，别提多神气了。

由于秋狩节晚上的保留项目，很多女孩都留心上了这些白日里在城中不苟言笑地巡逻的城守，三五一群地对着他们点评，尤其是路达，正是青春年少没老婆，每一次经过，都会引发姑娘们的小声议论。

有人道：“快看，那是路达都尉。”

“你们看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年轻有本事，多不容易啊，今天晚上不知要收多少花。”

“是你自己准备了给他的花吧……”

路达毕竟年少，听见了几句，连耳根都红了，本想加快速度赶紧通过。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一个年轻姑娘不屑地出声道：“他？我听说以前他就是个奴隶出身，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城主的恩，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个都尉，可笑不可笑？你们难道是有眼无珠么？抢着想嫁给一个奴隶男人？”

姑娘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然而路达却从无数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准确地分辨出了这一个，并且将她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他心上。

耳朵上浮起的红晕渐渐从路达的脸上退去，心口的热气忽然一下，便散在了白雾里。

70、卷四

海珠城外大关与当初的小城池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自下往上一望如同高耸入云一般,城下是栈道与深深的护城河。

青良背着一大筐草药,正从城外往回走,他作为独一无二的兽人医师的优越性于是显露无疑——天生一把子力气,一人多高压得严严实实的草药筐背在他背上,好像丝毫也不费力气。

内城里因为秋狩节心思浮动的小伙子瞧见街上成群结队的姑娘们，有心引人注意,却又不敢上前打招呼,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便想起哗众取宠地开青良的玩笑——从左边拍他的右肩膀,趁着青良往右回头,一下将笨重的草药筐翻过来,扣了他一脸，这才大笑着跑了，果然“吸引”了一串姑娘们的目光。

青良十分懊丧，顶着一脑袋草茎草叶，年轻女孩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叫他如芒在背，耳根都红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然而他却到底没有暴跳如雷，甚至对那开了恶劣玩笑的人一声也没吭，只是僵立了片刻，便叹了口气，蹲下来放下筐，默默地将地上和自己身上的草药摘下来，重新捡回筐里。

长安在城外转了一圈，正好瞥见，又扫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岸、扒着河边、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叼着手指流口水的的鲛人，心里灵光一闪，忽然抬手一指关外的方向，鲛人果然呆呆地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安便趁此机会，狠狠一脚将他踩进了河里。

只听“噗通”一声，巨大的鱼尾在河中翻起了白浪，将周遭几个城守吓了一跳，随后细细的哭声从下往上传来，鲛人的上半身自水中升起，露出精壮的胸膛手臂……以及一张委委屈屈的脸，眼睛红得像个兔子，咧着嘴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泪，含羞带怯地游走了。

长安没有看他，只是转身上了城楼，对身边一位城守说道：“去带几个人把刚才那个小子抓回来，叫他把草药捡起来洗干净，认个错再放回去。”

城守立即应声而去，不一会便把那小青年抓了回来，强按着他的头叫他蹲下来给青良捡东西。

一时间，街上的人全都聚拢过来看热闹，青良更加面红耳赤，忙摆手说不用。

为首的城守面无表情地说道：“奉城主之命。”

说完便不再出声，腰杆挺直地站在一边，将那年轻的兽人包围在中间，俱是不假辞色的模样。

年轻的兽人被人当众围观，要他弯腰去捡草药，当即羞愤欲死——尤其在一众年轻姑娘眼前。

这兽人小伙子名叫做瑜纯，手上的兽纹颜色极淡，虽说不是华沂那种罕见的银色，却也算是十分稀奇了。

瑜纯天生力大无穷，是年轻一代兽人里面的佼佼者，其父原本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部落归顺华沂后，便得了个长老的位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谣言说瑜纯乃是银纹兽人，效东海王华沂。

瑜纯本就自视甚高，哪里经得起这种侮辱，竟在一片惊呼中当场化兽，将几个城守顶开，咆哮起来。

城守们抬头一看，只见长安正赤手空拳地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着，自然不肯在城主面前丢了威风，于是两个人化兽，另外两个人亮出了刀剑，将瑜纯困在了中间，不过一会工夫，便将其拿下了。

瑜纯被五体投地地按在地上，犹自不服，口中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觉自己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羞辱一样，气冲头脑，简直要不管不顾起来，冲着手足无措的青良大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一个天生的废物样子！我早听人家说过了，你是个亚兽，吃了药才变成如今这四不像的模样，可是废物还是废物！不过是装傻充愣讨好城主，你这马屁精……”

青良涨红的脸苍白下去，他的额角还带着汗意，将一小撮头发黏在头顶，嘴唇动了动，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羞愧地低下头去，感觉自己好歹是跟着长安学过几天刀，这是丢了他的脸。

瑜纯犹自不满意，挣扎着冷笑道：“再说你们那城主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从王的被窝里爬出来，下贱的亚兽也能当城主了！”

城楼上的城守脸色一变，侧头道：“城主……”

长安眉头倏地一皱，目中一寒，城楼上登时一片寂静，连出大气的人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长安才慢吞吞地说道：“辱骂城主，按城规，拖出去打一顿棒，扔回长老家里，让他不要每天忙着做大事，也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

这外城上的事似乎并没有影响人们过秋狩节的热情，到了晚上，简直便是人声鼎沸、群魔乱舞了。

华沂派人找了几次，最后亲自出门，才将已经换了班的长安找回来——这位城主大人仿佛丝毫也没有过节的意识，依然是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地亲自带人巡城，简直没有一点情趣可言。

走得近了，华沂才闻到长安身上有股酒味，顿时面色不善，心道好好的秋狩节，第一杯酒竟然不是和我喝的，哪个这样不识相，先劫了他去？

华沂黑着脸质问道：“喝酒了？”

长安应了一声：“换了班以后路上碰见了卡佐，拉着我喝了几口，大概是憋得苦了，想找你说情。”

华沂闻言不应，黏糊糊地贴上长安，嗅着他身上微微的酒味，颇为不爽地嘟囔道：“我们回家。”

长安却抬手推开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经常那样不好。”

华沂瞪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哪样”，登时哭笑不得道：“谁说的？！”

长安：“索莱木。”

华沂：“……”

长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腰上缠了头发的腰带，说道：“他说若是夜里不加节制，白天便容易体虚掉发，我觉得你……你……你还是好好养养吧。”

什么叫“好好养养”？还用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说出来？

华沂身后跟着的一排奴隶立刻全都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这种王帐中的“私密事件”。

华沂“嗷呜”一声化成了兽形，扑上去叼住了长安的领子，将利爪收回了肉垫里，用爪子抱住长安，大脑袋放在长安的肩膀上，远看上去几乎像是要把他压扁一样。

长安“哎哟”一声，华沂的爪子正好按在他的腰上，那里传来不可与外人道的酸痛，几乎叫他膝盖一软，忙使了个巧劲钻了出去。哪知华沂十分无耻，趁着大家都在热闹，左右除了他的奴隶和护卫也没有别人，便不顾脸面地像只扑球的猫一样，不依不饶地一纵身，将长安扑到压住。

就在这时，华沂的耳朵忽地一动，按着长安的爪子蓦地一松，随后叼起长安的衣领，往前一跃跳出了足有三四丈远，一声惨叫在他身后响起，一个少年奴隶胸口被捅了个对穿。

寒光袭来，一把重剑劈在了长安华沂方才所站的地方，尘土掀起了老高。

第一剑劈空，第二剑随即追至，长安想也不想，从怀中摸出他外衣内侧挂着的那把平日里练手用的半刀，撞出叫人牙酸的撞击声。

刺客与长安各退了一步，长安的后背撞在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人形的华沂怀里，一群没有战斗力的奴隶刹那间便被解决了干净，火光下，三四个刺客已经围在了他们两人周围，有人有兽，刀锋剑利，爪牙森然，都蒙着脸面，看不出是谁。

长安慢慢地调整了一下手中小刀的位置，目光扫过面前的人，低低地问道：“来找死的是谁？”

只听一个蒙面刺客冷笑道：“不过是个下贱的亚兽，算什么东西！”

长安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一个不知隐藏在哪里的人瞬间从两人背后扑了上来，竟是当空化兽，巨大的爪牙自上而下压至，长安与华沂各自往两边闪去，刺客横刀向长安胸口砍去，砍了个空，长安以与方才打闹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敏捷一脚踩上旁边的墙，谁也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过去的，竟顷刻间便落在了刺客身侧。

那刺客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再要转身已经来不及，竟是一头撞上了那刀刃，脖子上多了一道开得不大的口子，当场便是血溅三尺，断气的时候竟是站着的。

“你说我算什么东西？”长安盯着那刺客眼中渐散的生命象征冷冷地说道，随后一脚将那尸体踹开。

早晨在城楼上的事，长安虽然当时听得火起，过后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然而同样的话一天听见两遍，他心中来不及细想中间关连，却无端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是在这时，数百里之外，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幼童，听着不远处族人欢度节日的声音，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过那小孩的头发，将他安抚得昏昏欲睡，似乎在发呆。

少女高亢的歌声响起，好像拉回了这男人的神智。

他英俊的脸上忽的露出一个笑容，却不知为什么，硬生生地显出几丝诡异的模样来，忽然开口道：“东海王，银牙……华沂，这可真是叫人诧异，绵羊似的男孩，竟然也能长出爪牙来。”

一人接口道：“我们的人应该已经行动了。”

男人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奴隶将怀中的孩子抱走，他站起来，拢了拢长袖，转身往帐中走去，毫不在意地说道：“我了解他，那个软弱的小弟弟……从小便看起来不同寻常，如今这样更加能唬人。银纹兽人，天命所归……他啊，看起来再强大又能怎么样，他的软弱是刻在骨子里的，等着，那总能要他的命。”

71、卷四

“他从小就心软,又多情得要命。”这男人竟是老熟人了——当年弑父杀兄的华沂的好二哥,荆楚。

说话间,他俯身给自己与身边的人倒了杯水,那人忙退后一步,低头道声不敢,双手举过头顶方才捧住。

这帐中冷冷清清，没有女人,也没有奴隶,甚至连一般贵族家中装饰用的兽皮锦缎、珠宝金银等物也一概没有，只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地灶坑,几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果子,后面便是个屏风，里面影影绰绰露出同样干净整洁的榻。

“坐。”荆楚轻声说道，心不在焉地将半凉不热的清水送入口中，似乎发了一会呆，才继续低声道，“他小的时候，待人好得叫我这做哥哥的看了都觉得不忍心，活像个面团捏成的人。”

那手下人坐椅子只敢扫一个边，并不敢坐实，神情毕恭毕敬，闻言说道：“如今四少成了东海王，横扫东半个大陆，想必也该变得心狠手辣了。”

荆楚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他的手或许辣，心却不一定狠。你放心，纵然有二十年不见，我也了解他，他这人啊，心里忧虑太多，如今仓皇逃离后做了十年亡客，虽说今非昔比，可心肠不够硬是天生的，他本来的多情自然会因此变成多疑。到头来，他虽比谁都念旧情深，却也比谁都信不过旁人。你看着，如今东海二十城尾大不掉，华沂自以为擅长制衡，可那不过是墨守陈规守着旧部的作为，他哪里知道，一代开疆拓土的绝代枭雄不是这个做法的。”

那手下人忙道：“是，首领高见。”

荆楚摆摆手，挽起袖子，就着一个小水盆里洗了洗手，说道：“天晚了，叫人把小嵋抱过来跟我睡吧，我方才就看那孩子困了，别让他的哥哥们吵他。”

手下人道声“是”，随后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地说道：“首领……”

荆楚挑起眼皮“嗯”了一声，只听那人继续说道：“首领持身清正，叫人敬佩，但是少爷们年纪都还小，帐中总该有个女主人的。”

荆楚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前前后后娶过三个女人，然而不知是他克妻还是怎么的，这三个女人全都死于生育，每人给他留下一个儿子，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死了，巧得吓人。

除此以外，这位正当壮年的首领仿佛不近女色似的，过得日子清淡得如同苦修的老人。

“你的女人们都会真心照料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么？”荆楚的目光扫过，并未曾怎样，那手下人便觉得仿佛一条毒蛇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过来似的，忍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听了他这句问话，更是说不出别的来，只听荆楚继续道，“我这个做阿爹的还顾得过他们，何必叫外人伸手管我的帐子？大长老还撺掇了你什么话？”

那人嗫嚅道：“大长老还说，今日素日里往来的行商趁着节庆，送上了几个舞娘，都是极品的美人，叫首领先挑，不然下面的人也是干看着不敢动手的。”

荆楚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摆手道：“跟那个老不休说，我没那个兴致，你们自便吧。”

那人诚惶诚恐地退出了荆楚的帐子，心下只觉得这位首领更加叫人看不透。

他不爱美食，不爱美酒，甚至不爱美人，不爱享受，也不爱摆谱，眼看着三个孩子还小，他对这牙牙学语的亲生骨肉还勉强算有几分上心，可那感情约莫也十分有限——否则如何能狠下心肠来留子去母，叫他那么年幼的亲生儿子，一个个还在吃奶的时候就都没了娘呢？

他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勤俭克己，说出来除了是个亚兽之外，荆楚简直便是完人。

完美得叫人不禁细想，稍一细想，便忍不住毛骨悚然。

这位叫人毛骨悚然的“完人”果然是看透了华沂的心。

刺杀者不过片刻便被他们两人解决了干净，原本制住一人，本想带回去审问，才走了两步远，那人便轰然倒下，气息全无，竟是死了。

刺客都是生面孔，这一回死无对证。

秋狩节的时候王城里出了这样的事，华沂不动声色地按捺下火气，没有惊动欢庆的人们，暗自回了王帐，交代城防仔细排查，没多大的工夫，他便知道了早晨在城楼附近发生的事。

华沂太阳穴狠狠地跳了几下。

葉.涵.莎.収.菉！

瑜纯父子加入的时候，华沂手中已经有了两个城，他们带来了七八十人的部落来归顺，华沂总不好平白收了，这才给了一个长老之位。

那么是他们因为早晨的事报复长安？

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长安巡城了一整天没出什么事，偏偏是卸下刀剑、傍晚同自己一起的时候遇到了刺客，明显并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那么……难道是瑜纯父子起了外心？

华沂借着海中夜明珠的光坐在王帐中，一只手撑着头，影子被长长地拖在墙上，一动不动，俊美的脸像是古老的传说中喜怒无常又至高无上的神祇，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小桌。

瑜纯是个蠢货，他父亲却是老谋善算，若是他真的起了外心，找这样两个刺客来，岂不是太蠢了些？

往这一层里想，华沂心思迅速转念——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他们？

谁会故意陷害他们？

一个名字几乎是呼之欲出——王城中只有七个长老位，如今都已经被沾满，谁迫不及待地想回归长老之位？

卡佐，只能是卡佐。

傍晚的时候，长安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忽然在华沂脑子里闪了出来。

“换了班以后路上碰见了卡佐，拉着我喝了几口，大概是憋得苦了，想找你说情。”

那么这事……长安他到底知不知情？

他说那句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思及此处，华沂禁不住心乱如麻。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几次三番地想转身回内室里找长安问他，站起来又坐回去，过了一会，又忽然抬手叫人进来，面对着那等着听他命令的侍卫，一句“你去查查，城主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几乎便脱口而出。

……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侍卫莫名其妙地被他叫进来，又莫名其妙地看着华沂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发了会呆，便挥手叫他退了出去。

华沂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起身转回内室。

长安给他留了盏灯，人却没有隔夜愁似的，已经毫无心事地睡下了。薄帐中人影绰绰，华沂轻轻地掀开帐子，只见长安侧身只占了半张床，连被子都大半虚搭着，他的头发散开，并没有缠成一片，规规矩矩地绕过脖子，垂在赤/裸的胸口上，唯有一点发梢卷在空出来的枕头上，叫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的手臂精瘦却有力，细致紧实的肌肉牵连着的骨头形状有些突出，平摊在那里，好像等着什么人躺在他怀里似的。

华沂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弯下腰握住了长安的手，轻轻地摇了摇，一声不吭地用这种方法把他叫醒了。

如果你也骗我，如果你也算计我……便富有四海，我孤家寡人，还有什么趣味？

“你同我说实话，”华沂仿佛认了命似的，俯□，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显出一种破釜沉舟一般的疲惫，他闭上眼，贴在长安的脸侧，几乎是与他耳鬓厮磨一般地呢喃道，“长安，你同我说实话……”

长安原本睁开一条缝隙的眼睛骤然清明，华沂按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地压在了被子里，一时竟然挣不脱。

“什么？”

华沂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长安反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去，那离他极近的人竟然是一脸颓败，忍不住问道：“你又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撑着了，想起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他这话一针见血，华沂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片刻后，华沂放开长安，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同我说句实话，今早在城楼边上是怎么一回事？卡佐有没有单独和你说过什么，今晚……今晚那刺客，你有没有听到些风声？”

今早城楼上的事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刺客是不是卡佐为了长老之位栽赃嫁祸？你有没有同他一伙算计我？

华沂这话的意思问得直接，却也到底过了心，出口时委婉了几分，以至于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同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室内简直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忽然，长安脸色一变，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指着门口冷冷地说道：“你给我滚出去。”

华沂见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多半此事与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顿时一片纠结地放下了心。他本性便是如此，直接当面来问，对他而言，已经是如同刀子刮心一般的难了……然而非是这样，才能坦坦荡荡地不在自己和长安之间留下一点裂痕，哪怕叫那人当面对自己发一顿火，也比在日常里一点一滴的疑虑、试探、防备，直到再深的情分也无法挽回来得好。

华沂不退反进了一步，轻轻地拉起被子的一角，眉眼垮了下去，做小伏低地说道：“我立刻就滚，你……你还是躺下吧，秋凉你容易心口疼……”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把单有一侧刃的半刀直挺挺地戳在了他的下巴上，刀刃上的含寒意漫上了华沂的皮肤。

长安垂着眼，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却已经是青白一片，长长的睫毛打下眼下一片阴影，惜字如金地送了他一个字：“滚。”

华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长安僵硬地坐了片刻，忽然一抬手捂住了胸口，心尖仿佛牵了一条极凶险的线，针刺一般，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跟着疼。

华沂这混账东西简直快要气死他了。

72、卷四

“挨个排查今夜进城的人,特别是往来行商随行名单,一个一个对上再来找我。”华沂在帐外低低地吩咐道,“另外把卡佐和瑜纯父子他们都看好了,令他们明日一早来见我。”

说完,华沂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别打草惊蛇，去吧。”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华沂挥手叫王帐附近的奴隶都退开,自己坐在了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忽然有一句话从自己心里冒了出来，他寻思道：我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夜深人静了，华沂忍不住将耳朵贴在王帐上，企图从里面听出一点动静来，可惜里面压根什么声音也没有，四下只有秋虫一起一伏的叫声，连风声也模糊不清。

自他十来岁逃出生他养他的部落至今的这些年，华沂回想起来，只觉种种事端，全都困难得不堪回首。

可是纵然不回首，一抬头，却只有更难的前路。

他心有不平、不静，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是错，心里的忧虑埋得有三丈三尺深，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动荡起来，便总叫他心绪不宁。

二十年不曾痛快哭一场，二十年不曾痛快笑一回。

真是……活得窝囊。

华沂原地呆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把透明的丝线，拿在手里把玩片刻。这玩意叫天蚕丝，非常难得，远道而来的行商从南边带来的，不怕火，寻常男人全力也拉扯不断，非常坚韧，却也非常柔软。

他料想长安一会要出来，但那人不大懂得收敛脾气，发了火是不肯听别人说话的。便一个人鼓鼓捣捣地将天蚕丝的一端拴在王帐门口的一棵大树下，另一端牵在手里，网成个圈，设了个小小的陷阱，惴惴不安地坐在那里守株待兔起来。

果然，长安没有两刻就躺不住了。

他骤然被华沂叫醒，劈头盖脸地问了那几句听着便叫他气不打一处来的话，野性上来，险些把华沂的下巴一刀捅了，幸好理智尚存，勉强按捺住性子，叫他滚出去，才没让他们的王在自己的帐子里血溅三尺。

过后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抽疼。

鸡毛蒜皮的小事，长安向来不与人计较的，而华沂虽然手贱嘴欠了些，但是待人极为细致周到，非常会照顾别人。

两人在一起几年，即使偶尔动手也算情趣，很少动真火，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长安躺了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算算时间，外头的事华沂恐怕已经安排好了，他这才从床上翻起来，拿起了一个挂在角落里的木刀胚子，决定出去找华沂算账。

长安踹开门，一抬手挑起王帐外厚重的毡子，正好瞧见兽形的华沂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俯卧在角落里，雪白的毛在夜色中分外扎眼，听见动静，没什么精神似的抬起头看看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声，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好像一条讨了嫌被踹出来的大狗撒娇似的。

这东海王厚颜无耻几乎已经前无古人了，还敢装可怜！

长安原本压着的火气一下子便烧到了脑门，只恨不得生出八条胳膊，挨个抡圆了抽他一顿，抽得他头腚不分为止。

谁知他一脚踏出，脚腕顿时一紧，长安完全没想到这还有一步小暗算，只觉一股大力自脚下传来，随后天旋地转，竟被倒挂了起来——那设陷阱的人思虑周全，正好不松不紧地绑住了他的两条胳膊，不勒人，一时半会也扯不开。

长安：“……”

华沂趁机凑过来，巨兽高大，这样正好与倒过来的长安视线持平，他讨好地蹭了蹭长安的脸，长安的眼神却都在喷火，只恨听那些糙汉子们平日里啐爹骂娘的话都没往心里去过，关键时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华沂又轻轻地舔了舔他，谄媚得十分卖力，可怜长安被吊在空中无处着力，躲也躲不开，只得忍耐着，被他糊了一脸口水，这回长安的眼神像是想扒了他的皮。

华沂见这一招百试不爽的招数没了用途，长安的火越来越大，只好叹了口气，化成人形，抬手捧着长安倒过来的脸，敛去了没皮没脸的笑容，低声道：“那我与你说几句话，你听完，我就放你下来，要打要杀随便你，行么？”

长安怒气冲冲地瞪向他。

“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我头一次见到你，你那时候还是个满地跑的小东西，一张脸活像花猫一样，也不知是从哪里蹭来的血，我抬手叫你，你就毫无戒心地跟我走了，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你我不是同一种人。我阿爹对我恨铁不成钢，就好像你如今看青良一样，我们都是披着狼皮带着爪牙的羊，至今我依然如此，你若觉得我不好、配不上你，我自然没有二话。”

他难得这样诚恳，话音未落，反而是长安呆了一呆。

“你说不怕，可我没办法不怕，夜里噩梦我都能梦见昔日相熟的人与我刀剑相向，便像是当年做亡客的时候那样，头天晚上一起喝酒的兄弟，隔天便为了各自的利益以命相搏。我原以为亡客能让我变得强大起来，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亡客本身就是一群地沟里的老鼠，不死不活，躲躲藏藏，如何能让人变得强大起来呢？”

华沂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有种亲手翻开了胸口，将自己也没敢看过的那颗扭曲腐烂的心挖出来，递到长安面前的错觉，胸口骤然一空。又仿佛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将自己种种阴郁、丑陋全都摊开来，将长满驱虫的心肝晒在了清风明月之下。

从这样自虐一般的自惭形秽中，他找到了一点说不出的放肆的松快。

“你还记得阿叶怕虫子么？”他近乎耳语地对长安说道，“她那么大的一个人，三寸大小的小虫子有什么可怕的？可她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你自然会想，便是有人背叛了，又怎样呢？当年亲哥哥要杀我，我都咬着牙逃出来活下去了，有无数次死到临头，我也没被吓得尿过裤子。有些事，发生了，我可能并不觉得有多可怕，却是没有发生的时候，才叫人殚精竭虑。”

华沂一抬手，绑住长安的天蚕丝骤然断开，吊着人的东西一松，长安便往下跌去，被华沂伸开双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只听那男人低声叹道：“为莫须有的事庸人自扰、处心积虑，我自知没有道理，可是没办法啊……长安，因为我就是个庸人。若没有二哥逼得我活不下去，我恐怕就在那大山下的北方部落里面蹉跎一生了。”

长安毫不客气地抬手撞开了他的胳膊，站了起来，退后两步。

华沂却仿佛满了半拍才察觉到怀里空了，有些落寞地蹭了蹭鼻子，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僵持着站了好半晌，长安忽然一转身，往院子里的武器架那里走去，一弯腰从最下面抽出一把两尺多长的长刀来。

华沂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谋杀亲夫”与“一刀两断”两个词仿佛两只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嘤嘤地盘旋不去，搅得脑浆都成了米浆——一片空白。

……然后他用几乎已经不会动的眼珠，看着长安提着刀往王帐大院的外面走去。

“你……你你干什么去？”华沂舌头有些不利索地问道。

“盘查城中外来行商有没有跟名单对不上的。”长安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走得稍远些，华沂又听见他极轻极轻地抱怨了一声，“你他娘的怎么那么麻烦？”

华沂就捧着这样一个稀奇的评价，有些找不着北地呆立在了原地。

王城中尚且安稳，行商住所那边却已经灯火通明了起来，一圈夜班的城守将其团团围住，左手火把右手刀剑，肩并肩站着，力求让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每一支行商队伍报上来的名单与人数都被仔细数了一番，凡是缺人的，整支的队伍都会被扣下。

长安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路达面沉似水地在和另一个人交头接耳。

“怎么？”长安问道。

“有一支行商队伍里少了五个人。”路达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刺客只有四个，还有一个人不知去向。”

长安目光一扫，低声道：“把他们领头的人叫过来。”

他的话音还没落，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女人的尖叫声与男人的怒骂声炸了开来，那少了人的行商队伍中的领头人猝不及防地变成了一只巨兽，一口咬断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城守的脖子。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人手上没有兽纹，路达记得清楚。

来不及解释，路达难得在长安面前办事，绝不想在他的老师印象里留下办事不利的印象，立刻抽出了他的尖刀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巨兽身后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突然排众而出，两个同伴拦了他的路，他竟丝毫也不犹豫地一刀一个，将这两人杀了。

这人手中刀极古怪，顶端竟是带钩的，正好截住了路达，这神秘男人极诡异地一撤手腕，刀前的钩子便别住了路达的尖刀，他的力气竟是大得不可思议，路达整个人几乎被他这一拽拽了过去，径直往那有钩刀的刀刃上撞去。

路达慌忙间被迫撒手，险险地一缩身体，狼狈地往旁边闪退了足有四五步远，他的尖刀随即落地，路达定睛一看，竟已经被搅成了两截。

路达的眼睛里着了火。

那诡异的行商队伍中，一群衣衫破旧的仆从学徒身上竟都带着钢兵铁武，很快便于城守混战成了一团。

唯有那个手中拿着有钩刀的人舔了一下嘴唇，眼中竟仿佛有红光闪过，不管不顾地径直扑向了长安。

他与旁人又有不同，简直就是个疯子，杀起人来不辨敌我，十几步远，凡是拦了他的路的，无论是谁，全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那人一双充血的眼睛只盯着长安。

长安脚不动地方，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单手抽出了腰间长刀，抽出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快得看不清影子的弧线，与那疯子的兵刃撞在了一起。

长安神色一凛，那一刻手腕几乎麻得没有了知觉，勉强没让长刀脱手，他竟被迫往后一弯腰闪过了对方的第二刀。

这人好快的刀，好大的力气！

73、卷四

长安只觉得面前这人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一样,而面部表情又如同遭了疫的疯狗,便不欲与之多纠缠。

按着路达所说,刺客有四个,缺了五个人,那么另一个跑到了哪里？去给什么人通风报讯？

他连退两步,做了个收刀的动作，两个训练有素的城守立刻自两侧冲出来,一左一右地截住了那兔子眼男人。

长安扫了他一眼,转身才要走，两步没走出去,身后便有劲风袭来,他本能地抬刀鞘一架,只听一声脆响，刀鞘竟被对方戳了个窟窿，对方回手一勾，便有半边四分五直接裂了去。

两个挡在长安面前的城守眨眼间便被杀了，长安不敢大意，刹那便已经退至树下，他纵身一跃，抬手勾住树杈，单手便将自己抡了上去，那把带钩子的刀随即追至，一劈之力如摧枯拉朽一般，将那大树横截斩断。

长安眉头蓦地一皱，脚尖轻点树梢，敏捷地落在两丈以外，对不远处愣着的路达道：“去查今夜有无人员出入，若……有便追，没有就封……锁城门，搜人！”

他一句话的工夫被打断了两次，“若”字才出口，一刀自他身后纵劈直下，长安连头也没回，一抬手将长刀架在自己后背上，借力蹿了出去，“封”字没说利索，第二刀已经横斩向他的腰。

有人惊呼道：“城主！”

长安原地一旋身，整个人同长刀化成一体，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电光石火间刀兵相撞的声音乱响一通，谁也没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便骤然又分开，那疯兔子似的男人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以一种极沙哑粗粝的声音说道：“天下第一刀独一无二的传人，错身眨眼的瞬间三刀出手，第一刀隔开我的钩子，第二刀趁我手腕下垂压住我的刀身，第三刀贴住刀身叫我压迫我的手，若不是我撤得快，便不是撒手，便是断手了……你果然有几分本领，勉强算是名不虚传。”

长安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你和那些人不是一起的，谁买了你的刀？”

疯兔子男人呲出一口泛黄的牙：“没有人买得起我的刀，我就是为了你来的，不过凑巧，借这些废物行个方便。”

长安轻轻地一皱眉。

对方却骤然发难，向他扑过来，刀锋带起的厉风刮得人脸生疼，疯兔子大笑道：“天下名刀，怎能不断于我手！”

那带钩的长刀当空斩下，如半月当头，长安早不在原地，长刀砍到了地下，尘土竟飞起了半丈高。

而就在疯子抬头的一霎，一把极细的刀锋骤然送至，精确得竟分毫不差，寒光逼近，那扫过喉咙的窒息感让疯子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觉得浑身的血都被点燃了，整个人被刀锋罩住，竟没有躲开的余地。

既不能躲，便不躲。

疯兔子变成了一个疯炮仗，置之死地而后生地向长安的刀刃迎了过去，手中钩子刀如长虹贯日似的斜斜刺入长安的胸口。

长安可没打算陪着他玩同归于尽，立刻沉肘变招，长刀立起，刀背重重地往下一磕，那钩子刀将他的外衣从右胸到左腹划出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胸口上多了一条极浅的划痕，直到那钩子刀被他用了寸劲生生撞断落到的地下，方才有两颗血珠冒了出来。

长安只觉这男人眼中红光更盛，简直是红得发光发亮，要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了！

然后这位吃了耗子药一般的疯兔子，忽然发出了一阵仿佛要断气的驴一样的笑声，传音三里，穿耳不绝，他就这样狂笑不止地猛地冲了出去，丝毫也不顾念他的“同党”。手掌化为兽爪，比之刀剑虽有些不便，伤起人来却是更加霸道，兔起鹘落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让人十分膈应的话。

“好刀！海珠城主，我记住你了！”

长安胃疼地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有了新刀，定然还要上门来找你麻烦，没完没了，不见不散。

可这人疯疯癫癫的家伙，竟是他平生未见的劲敌。长安还没来得及从方才惊心动魄般的交锋里缓过一口气来，便又听见有人惊叫道：“城主，他们……”

长安一回头，只见除了已经伏诛的，其他被逮住的商队之人竟同一时间同时倒下，俱是脸色铁青。

长那吃了一惊，弯腰按上他脚下一人脖颈，人已经死了。

是谁？

谁能叫这许多人心甘情愿地给他卖命，连那力大无穷的疯子也调遣得动？

海珠城中行商往来频繁，那人究竟是往这里面插了多久的眼线？

长安沉声道：“去告诉王，还有大长老……行了我知道他今天娶媳妇，那你就叫他的时候轻一点，在门上踹两脚就行，别踹坏了吓着新娘。”

索莱木被架过来的时候酒还没醒，必须要人扶着，一松手他就要四脚着地，见到长安以后第一句话，便是大着舌头、不分青红皂白地诅咒他道：“你……你肯定会被驴踢的……”

长安沉默片刻，亲手将大长老装满了浆糊的脑袋按进了冰凉的水盆里。

被随即赶来的华沂解救出来的时候，大长老的悲愤已经快要满脸横流成江海了。

索莱木偏过头去打了个大喷嚏，险些把眼睛都给震得脱窗，这才揉了揉鼻子，注意到了一地摆摊一样的尸体，脸上却并无惊诧神色，揉了揉鼻子，问道：“果然是行商？”

华沂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海珠城自建成两年后，大长老索莱木便进言，在每座城中修城中常驻人口名册，姓甚名谁，家主哪里，有几口人，和谁是亲戚关系等，嫁娶也要在本城负责管理此事的专人那里报备，什么时候去翻都有，随着人口越来越多，这样也便于管理。

唯独商人不一样，商人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最难管理，而且大多狡诈得要命，唯利是图，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索莱木抬头看了华沂一眼，眼见他不言不语，面色这才带了几分凝重，开口问道：“怎么，王是想要……抑商？”

华沂沉吟片刻。要是以往出了这样的事，依他谨小慎微的性格，至少也要将从此进入王城的行商都扒一层皮的，然而因他想左了，半夜里跟长安闹了那一场别扭，之后一时情动，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眼下心境反而莫名其妙地开阔了不少。

“听见虫子叫还不种芽麦了么？禁了走商客，若有天灾战事，从什么地方开源？”华沂摆摆手，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算了，先将这里收拾了，过一会破晓了有人经过，瞧见了像什么样子？长安索莱木跟我过来，去将七长老全给我叫出来……还有卡佐，一起。”

且说路达奉长安之命，疾行至城楼处，却得到了并未有人出关的消息。

他一皱眉，心中转念，知道恐怕那失踪的第五个人还在王城中没走。路达立刻从城门上的守夜人中调动了一些人手，分头在城中搜索。

海珠城乃是王城，修葺不止一次，城中规划格局条分缕析，路达日日巡逻，早将城中地势烂熟于心，哪里便于藏人他心里都有数。

从守夜人的武器架上重新找了一把勉强算是趁手的尖刀，路达便压着一腔断了刀的怒火沿路找去。

他沿着护城河城内河越走越偏，只听河水中哗啦一声响动，路达猛地将刀抽了出来，回头怒喝道：“谁！”

一个巨大的鱼尾在水中亮了出来，鲛人冒出个头来，嘴里也不知是叼着什么东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路达吐出一口气来：“是你这小畜生。”

“小畜生”三个字鲛人听得懂，尾巴愤怒地一拍水面，若不是路达闪得快，险些溅一脸，然后叼着他的“晚饭”，一起一伏地向更远处游去。

路达摇摇头，才要继续往前走，目光无意中扫过鲛人游去的方向，忽然在一块大树后面发现了一个被风掀起了一角的衣服。

他目光陡然锁住那处，仗着熟悉地形，从另一边绕了过去，猝不及防地一把将那大树后面的人揪了出来，尖刀横在了那人脖子上。

那人一声吓得变了调子的惊呼，脸露在月光下，路达一愣，拿着刀的手不自觉地降下几分，诧异道：“女的？”

这却不是一般的女人，无论是穿戴还是长相，都在告诉别人，她是个舞娘。

那一身雪白雪白的裙子不知是什么布织成的，竟有她两个人那么长，累赘地拖在地上，被风一卷起来，便飘飘欲仙一般的好看——若不是太好看了，以她纤小的身体躲在那样大的一棵树后面，也不至于一阵清风便被路达发现端倪。

这样的裙子穿在身上，恐怕连路也走不好，正经人家的女人要做事，自然是不会穿成这幅德行的，唯有舞娘，她们是人，又不大算人，可以被随便贩卖，贵重又卑贱，除了取悦主人什么也不用做。

她不知怎么自己一个人逃出来，早已经弄得一身极其狼狈，裙裾不大对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角，柔嫩的手上也全是蹭出来的伤口。

路达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纵然她狼狈不堪又惊慌失措。

平日里觉得王城中的小姐们也大多美貌，然而此时与她一比较，那些人瞬间便失了颜色，都仿佛白墙灰砖一样索然无味了。

她的长发如水，一头到底没有半点打结毛躁的地方，脸型身段，长得无处不精巧、无处不好看。特别那如画的眉目，眼角处似乎点了朱砂一般，在月光下透着一点欲说还休的缱绻，叫路达觉得有种特别熟悉亲切的感觉。

他心里莫名地掠过那些思春的同僚小伙子们说过的话——见到她，就仿佛是已经认识了几辈子似的，亲切欢喜得仿佛回了家一样，便是一见钟情了。

路达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才回过神来，松开了舞娘的衣服，尖刀却没有还入鞘中，故作凶恶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夜里在城中鬼鬼祟祟？”

舞娘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我并没有鬼鬼祟祟，我只是想要逃出城去……”

路达一眯眼：“逃？”

舞娘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整个人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路达捏起她的下巴，迫得她抬起头来，冷冷地质问道：“我问你，你与那只自称北边来的贩粮的行商有什么关系？他们今夜少了五个人，有一个是不是你？”

舞娘吓了一跳，慌忙道：“没有！我不是刺客！”

路达：“刺客？”

舞娘眼中转了泪，一双带上的小手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袖子，仿佛是不安地捏在手中搓揉：“我……我是被他们路上花了十斛明珠买来的，他们说要把我献给城里的贵族……好、好便……便于行事……我有一天偶然听到了刺客的事……我我、我不是刺客，你不要杀我，我真的不是刺客！”

路达用鼻子看也知道她别说杀人，连只兔子也杀不了——刺客没有穿着这种走两步能把自己绊一个跟头的衣服的。

“所以你就逃走了？”

舞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仿佛脑子已经混乱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路达想了想，麻利地将尖刀收回，一抬手把舞娘抱了起来，硬下心肠道：“我要把你带到城主那里去。”

舞娘没吭声，乖顺地让他抱着，走了一阵子，路达实在是心里痒痒忍不住，又低头看了她一眼，却只见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正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

路达情不自禁地脚步一顿：“你哭什么？”

舞娘哽咽道：“城主会杀了我的……”

路达嗤笑道：“城主的刀下亡魂里可没有你这样的女人，放心吧。”

舞娘抬起头看着他，一张小脸愈加显得梨花带雨：“他们在王城里派刺客杀贵人，被逮住自然是要死的，城主一定会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路达随口道：“城主不老，没糊涂呢，你能干什么？没听说过唱个曲子也能杀人的，便是那些行商也自然是先抓起来，审问过后再……”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路达年轻力壮，抱着个人脚程也极快，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长安所在的地方，远远的人来人往，长安似乎已经不在那里了，路达一眼瞧见，城守正一具一具地往外送尸体，他下意识地抱着怀中的舞娘躲到了一面墙后面，捂住她的嘴将她放了下来，这才小心地探头观望。

不知是谁下的令，那些人竟然全死了，瞧那模样，似乎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路达手心不知怎的出了汗，他忽然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一把拉住怀中已经摇摇欲坠快要晕过去的女人的胳膊，悄声道：“跟我这边来，不要出声。”

74、卷四

卡佐在王帐外面战战兢兢地等了大半天,才有低眉顺目的奴隶走出来请他进去。

王帐中只剩下了华沂一个人,地灶旁边摆着一个巨大的香炉,水汽与雾气不停地从里面冒出来,卡佐抽抽鼻子,感觉那似乎是花香,又掺杂着药香，据说是南边来的行商千里迢迢带过来卖的东西,能把花露、香料配成水放在里面,小火一点，便自有芳香。华沂为着长安身体不好,叫医师往里面加了他日常吃的草药,使得香味中有一点周转不开的微苦,却出乎意料地能叫人平心静气。

卡佐这一阵子过得十分憋屈，虽然他算是在长安手下，长安并不曾刁难过他，可那滋味也是如坐针毡，颇有一落千丈的感觉。

他一开始还满腔的热血烧得头疼脑热，整日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谁知华沂晾着他，一晾就晾了半年。

卡佐这才慌了神，嘴里面火泡都长了两圈，要不然也不会私下里腆着脸来求长安。

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可一离开长老的位置，就发现自己成了个狗熊。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除了他自己黑鹰部落带出来的旧部，这些人个个都有见风使舵的能耐，王城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行商人来人往，珍奇层出不穷，有了富贵，谁还会记得当年黑鹰部落里的第一勇士是谁？

这不是笑话么？

华沂将他叫进来，却不急着说话，反而是先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吩咐道：“坐。”

当年在首领帐子里当着华沂的面、跟布冬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卡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屁股却只沾了椅子一个边。

华沂抬起眼看了看他，一宿没睡，似乎有些憔悴，开口道：“长安和我提过了。”

卡佐背一僵。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又静默了片刻，华沂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卡佐讷讷了一会：“我吧……我那天喝多了些，是……是做得过了……”

他话还没说完，华沂突然站起来，将膝盖上搭的兽皮劈头盖脸地扔在了卡佐脸上，破口大骂道：“做得过了？喝多了些？你给我自己听听，说得这叫人话么？要是别人无缘无故地把你的儿子说打死就打死，你怎么样？杀人偿命，城规凿凿，一笔一划全都刻在城墙那头，瞎子都能摸出来！你让我如何袒护你？你自己说！他娘的！”

卡佐扒下脸上的兽皮，看着气急败坏的华沂，眼圈都红了。

华沂仿佛气昏了头，愣是没有注意到。

“怪我撸你的长老位，我都想宰了你这兔崽子！你委屈个屁，混账东西，王城装不下你了么？当初就应该趁早把你扔出去给我守外城！你……”

华沂的话被打断了，因为卡佐突然坐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华沂：“……”

卡佐这人鲁莽又狡猾、暴躁、独断、无法无天、不知收敛，得寸进尺的功夫恐怕比他打猎的功夫还强上许多，是个顶扎人的刺头货，可这一哭却十分不掩真性情。

华沂原本装出来的暴怒反叫他这么一嗓子给弄没得险些演不下去，原地站了一会，他啼笑皆非地问道：“你嚎谁呢？”

卡佐连话也说不清楚地哽咽道：“我罪大恶极，我不是东西！”

华沂本能地想点点头，认为他这话倒说得有几分道理。

卡佐就从椅子上溜了下来，一把抱住华沂的大腿，丝毫也不顾脸面地哭了个肝肠寸断。

长安正好不知有什么事从外面走进来，推门掀开帐子一看此情此景，立刻二话不说地缩头退了出去，一脸惨绿惨绿的菜色。

隔日，卡佐便领了个新的差事，带着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出城去了，他得了个承诺，一旦好好地完成任务，回来专门给他设一个与七大长老平级的职位，事情办不利索，提头来见。

而他走后没有几天，海珠城中行商挨个被海东王请去喝了茶，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出，说一个行商队伍给免了整年上缴城门的利钱。

整年上缴城门的利钱足有利润的四成，此后他家卖什么都可以压价，若是再开这种例，城中其他行商岂不是没了活路？

一时间老行客们下了血本，四处走门路打听此事内情，终于，在大长老索莱木那里挖到了只言片语。

这位猴子一样面黄肌瘦、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大长老摇头晃脑地说道：“为什么？王整日在王城里统领东海之地，难于出门，自然是想找人做他的眼睛，人家投其所好，不过一年的城门利钱，算什么大事？整个东海都是他的，讨了他的欢喜，日后好处自然是多多的。”

老行商一脑门汗，不敢多问，隔天却挨个挖空了心思托关系，想见王，在外面走得时间长了，谁没有些风言风语的事要说出来呢？

谁知华沂一概不见，想卖，人家却不想买了。

王城内的行商们心气浮动了起来，彼此倾轧陷害者时有发生，各路大道小道消息却源源不断地通过各种他们自己“发掘”出的渠道传到了华沂手上，与离开王城的卡佐通过隐秘渠道送过来的信相互呼应。

华沂很快便清楚了他的敌人的大概方向。

东海西北部与极北冰川间，有一片森林和草原交相呼应的地带，大片的平原，正是华沂这些年来主要计划伸手的地方，草木肥沃，无论是放牧、种植还是打猎，资源多得都令人垂涎欲滴。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别人倒是先盯上了他，王城中万家灯火，不知道已经埋了那不知名的敌人多少钉子。

华沂借着夜明珠的光，对索莱木说道：“他有这种埋钉子的时间，为什么不早来挑战？”

索莱木比不上他昼夜不休的体力，自打新婚之夜被生生地从被窝里挖出来，连续好一阵子不得好睡，早已经疲惫不堪，揉了揉脸，话音有些含糊地说道：“此人既然野心勃勃，肯定是想先安内，再对外。卡佐那边确切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过来，不过我猜测，他恐怕是先将草原上的大小部落蚕食鲸吞了个遍，才有了精力来料理你的事。”

华沂一笑：“看来是我和这位仁兄想到一块去了。”

索莱木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没准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

他话没说完，就陡然激灵了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谁知华沂却连脸色都没变，反而有些出神地盯着旁边发出幽幽光芒的夜明珠。

“王？”索莱木低声问，“华沂？”

华沂眨了眨眼，似乎从一次小小的走神里清醒过来，索莱木察言观色，有些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长安和你闹脾气，还没闹完？”

华沂干咳一声，冠冕堂皇地抬手道：“呃……大长老这几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然夫人要怨我了。”

长安明确地对华沂表示，这几日火正大，实在是十分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和他说话，叫华沂没事少去讨嫌，自己也跑到城楼上去住着了。

华沂趁夜深人静死皮赖脸地找上城楼，软磨硬泡手段使劲。最后长安坦诚地出来告诉他——你滚回去吧，怎么也没用，过两天我忘了这码事，气消了就好了。

……华沂发现长安在处理脾气这一点上，绝对是知己知彼。

索莱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华沂见不得他这猥琐表情，一抬手，把手掌糊到了他脸上，狠狠地按了出去，数落道：“别那么贱——跟大姑娘小媳妇似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自家那点鸡毛蒜皮，你实在想那么着，就滚出去找别人唧唧，别在老子的王帐里。”

索莱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叹道：“你当我不想，我做梦都想。每日吃饱混天黑，种花养鸟，招猫逗狗，回去抱抱老婆，逗逗孩子，没人大半夜地从被窝里把我挖出来叫我去看死人……”

华沂头也不抬地说道：“是汉子么？是就别做梦了。”

索莱木的话音被他打断，脸上的笑容却仿佛慢半拍一样，好一会才从脸上褪去，他低声道：“是啊，谁叫我生出来了？活该啊。”

华沂忍不住道：“狼要吃兔子，兔子要逃命，不做狼，就只能做兔子，你还能怎样？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还能活到你孙子出生。”

索莱木一手撑在门帐上，回头对华沂道：“我既不是狼，吃饱了就满足，也不是兔子，活下去就高兴，我是个人啊，哪能不多想？这实在身不由己。”

华沂翻看卡佐的信件的手一顿，琢磨了片刻，反应过来：“你骂我不是人？”

一个水碗冲着索莱木的后脑勺飞去。

索莱木一缩脖子，钻出了门外，贴着门口道：“速战速决吧王，你这次的敌人与以往不同，实力姑且不论，便是这等心机深厚，恐怕你就输他一筹，不如直接硬碰硬，搅乱他的布局，大家刀剑说话，还多几分胜算。”

华沂双手撑在下巴上，沉思不语。

索莱木离开后，过了一阵子，外面守夜的奴隶只听王帐里突然传出声音，他们东海王语气急促地说道：“去，上城楼上把城主找来，说我有急事。”

奴隶一听，以为是十万火急，顿时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地便跑了出去。

长安最后巡城一圈，本打算去休息，谁知突然传来这么一道命令，还以为王城内又出了什么事，忙跟着那气喘如牛的奴隶回了王帐。

只见华沂面色凝重地站在门口等他，挥手叫守在那里的奴隶们都退开，这才拉住长安，大步往帐中走去：“跟我来。”

长安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进去，一眼瞧见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东西，皱皱眉，问道：“什么事？”

华沂走得很快，边在前面带路，边说道：“我打算叫人增援卡佐，一旦遇到那些身份不明的人，直接开战。”

长安：“这么急？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地形怎么样？”

华沂摆手道：“这些你不用管，索莱木自有办法。”

“哦……”长安点点头，毫无戒心地跟华沂穿过小院，走进内室，见他依然行色匆匆的模样，也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跟上，问道，“那你叫我来，是要我做什么事么？”

华沂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神色依然凝重地看着长安。

长安：“？”

只见华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抬起一只手，从长安耳侧穿过，以快得叫人捕捉不到的动作将门一把拉上。

长安：“……”

华沂脸上的严肃像换面具一样，顷刻就不见了，手撑在长安身侧，栖身将人搂了过来：“我叫你来自然是有事的，比如……回家睡觉。”

连这种当也上，长安开始怀疑，自己恐怕真的是有点傻。

华沂却已经不由分说地趁机锁住他的四肢，紧紧地搂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抱到了王帐中的大床上。

长安认为此时动口的话，自己一定更傻了，于是果断准备动手，可他才一接触床褥，却惊讶地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身下传来，并不燥，极舒服。

华沂絮絮叨叨地说道：“暖和吧？我叫人用暖玉捂了一天的，都入秋多日了，睡城楼……真亏你想得出来。”

他在长安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亲昵地低声道：“药罐子。”

随后华沂故意叹了口气，在他头发上十分眷恋地摸了两把，一步三回头地说道：“算了，你不想见我，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我自己去前院睡，还是不碍你的眼。”

长安就沉默地看着他磨磨蹭蹭、蹭蹭磨磨，不过二十几步的路，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没挪到门口，到了门口更好像那门槛是千山万水一样，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坐在床边，摸着温润的床铺，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唉，你还是过来吧，我不……”

他这句话没说完，眼前几乎是人影一闪，华沂那张大脸就凑到了面前。

真是去如绣花小碎步，归如霹雳大惊雷。

长安：“……生你的气了……”

75、卷四

“二十年不见,他竟然长进了。我以为以他的性子,发现行商有问题以后,第二日就会清洗他的王城。”荆楚叹了口气,他的工布朵渊松沉默地站在一边。

荆楚一伸手,一只鸟就训练有素地飞上了他的胳膊,老老实实地栖息在那里，那竟是一只骨翅大鹏,寻常骨翅大鹏比巨兽还要大得多,可这一只却是连头再尾也没有一尺长，毫无戾气,若不是那一侧的翅膀无肉剩骨,它乖顺得活像一只家禽。

渊松恭恭敬敬地道：“他是数城之主,想来身边有个把高人，也实属正常。”

荆楚笑道：“恐怕那位还不是一般的高人，刺激行商，买卖消息，做这样没本钱的买卖，有赚无赔。我看他有意跟我速战速决，阿姝的消息没到，不过我猜他们的海珠城中，现在恐怕是戒备森严，准备一战了。”

渊松一怔，随后试探似的说道：“首领兵强马壮，他们仓促出击，也讨不到好去。”

荆楚斜眼睨他：“讨好我？”

渊松忙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拘谨地说道：“不敢，我说得是实话。”

荆楚拨弄着骨翅大鹏的骨头翅膀，将手指伸进那鸟有些不知为什么有些变形的骨头缝里，横行一方的骨翅大鹏竟在他的手下像鹌鹑一样，瑟瑟地发起抖来。

荆楚要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敛容道：“也不尽然，他雄踞一方，进可攻、退可守，城墙林立，大关层起，东海如同铁板似的结实，要是真打起来，着实比我们身后一方草原、无遮无掩的有优势。这些年他也着实也下了不少功夫，难为他还知道欲速则不达……否则以他掀了黑风的名望与东海之富足，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手中，他也不应该只占了这些许小地方。我这弟弟，虽然没有横扫天下的大才，却知道稳扎稳打，也算难得了。”

渊松忙跟着称是。

荆楚摆摆手，说道：“他看似外乱，内里却是有条不紊，我们得让他真的乱起来才是，你去吧，我再想想……如何先吃他一局。”

渊松躬身，倒着退出。

就在渊松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荆楚抚摸着手中那只鸟，柔声道：“听说昨天你啄了小嵋一口，还把他吓哭了？”

大鹏在他温柔的手掌下抖得更剧烈，荆楚似有惆怅地说道：“我喜欢你宠着你，好吃好喝地养了你七八年，你却咬我的儿子？唉……果然野性难驯，实在寒人的心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大鸟的脖颈，那变了异一般、七八年不如寻常鹰鹫大的骨翅大鹏突然奋力地挣扎了起来，竟从他手中挣脱了出去，一头往帐外飞去。

荆楚面无表情地看着鸟的身影，眼睛像假的，透着石头一样的冷光。

骨翅大鹏还没有飞到门口，只听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刷”地一下，大鸟凭空落地，喉咙被传出了一个血窟窿，一个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站在那尸体旁边。

荆楚看也不看那只他宠了七八年的鸟，随口吩咐道：“收拾了吧。”

便不再理会。

渊松低头退出他的王帐，看着那荆楚帐中总是表情呆滞、下手狠毒的侍卫麻利地收拾了鸟的尸体，又不知隐藏到了哪里，总觉得脊背有些发凉……总觉得这帐中，从首领到侍卫，除了自己，都不是人。

东海之畔的海珠城中，东海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那看起来神鬼莫测一般的敌人，原来是旧相识，整个海珠城都戒备了起来，一开始的忙乱过去，华沂并没有藏着掖着，明言有敌来犯，昭告全城。

城中编制异常严整，分工明确，索莱木与华沂早年规整的城规发挥了作用——至少依长安看来，王城中人各司其职，在秋狩节之后，开始储存过冬以及可能战事的食物与毛皮，仓库一个一个地被装满，越来越多的武器随着流水般的行商进城，几乎堆满了索莱木的祭台。

纵然所有人如此有条理，却也依然有魂不守舍的。

比如路达。

他现在已经知道，那被他接进家里偷偷藏起来的女人名叫阿姝，路达平日里为人相对孤僻，自视甚高，又略微有些目下无尘，下城之后并不与同僚鬼混。长安虽然没有言明他已经出师，但路达自从当上了督骑，便自以为成人，不经常去打扰长安了。

长安师承北释，教徒弟也如同北释，十分放养，有人来问，他就指点，人不问，他也绝不会催促。因此路达平日下了城防之后，往来者就更少了，似乎也只有青良闲时会死皮赖脸地上门来找他。

然而备战中医师更是重中之重，青良跟着阿叶囤积草药，碾制伤药，忙得像个大陀螺，没工夫来烦他了，所以路达家中藏了个人这件事，竟一直都没人知道。

自从有了阿姝，每日路达下城回家，都会发现灯光下有个美得叫他想掐自己一下分分真假的女人坐在那，掀开桌上的木头盖，便能看见底下满满一桌温度刚好的食物。每天起床，都会发现自己头天换下来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院子里，而这日要穿的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枕侧。

这样的日子有些不可思议，路达感觉自己在房子里藏了一个小妻子，她那么美，可是除了自己，谁也欣赏不到，因为她必须要被藏起来。这让路达有了种禁忌一般的背德的快感。

时间渐长，路达连青天白日里都会神游，十有□是想到阿姝，每次都要极力抑制自己傻笑出声来。

阿姝轻轻地敲敲桌子，轻声问道：“你想什么，忽然就自己笑起来。”

“我师父和王的事。”路达回过神来，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说道，“你知道，我师父就是城主，以前海珠城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跟着他，那时王还只是首领，我眼见他们两人之间的暧昧，其实并不以为然的……总是觉得师父那么强大的人，怎能被束缚在一个男人怀里？只是强者为尊，他们的事，没有我质疑的余地。但现在我却明白了。”

阿姝眨巴着那双俊极的眼睛，脸上浮起一层纱似的粉红，明知故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路达深深地看着她。

阿姝忍不住将头转开了一点，却被他强硬地捏住下巴转了回来：“若是我为你，也是无论如何都可以的。”

阿姝听了，似乎是欲语还休地想笑一下，笑容未成形，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路达登时慌了，愣头青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接她的泪珠，忙问道：“你哭什么？我说错话了么？”

阿姝好像是想勉强抑制，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快：“我……我只是个身份下贱的舞娘，还沾染了一身的麻烦……朝不保夕、担惊受怕……全赖督骑庇护，生怕督骑嫌弃我，不要我了……”

这话简直是往路达的心窝子上戳，叫他一腔热血快要迸出来了。

他从少年时起便总是情不自禁地纠结于自己的出身，总觉得别人不重视他、轻看他，做梦都想要一言九鼎、出类拔萃。忽然之间，却有这么一个人，整个人都靠着他、依赖着他，没有他便不能活……

他越听越是飘飘然起来，越听越是满心怜爱。

而阿姝犹自自怨自艾道：“如果我变老变丑了，督骑就不再顾念我了吧？要是……啊！”

她惊呼一声，却是路达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阿姝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督骑！”

路达正色道：“我既说得出口，便天长地久，我们海珠城中的男人，没有说一套做一套的毛病，你既然已经在我心里，变老怎样，变丑又怎样？就算你变成个男人，我也照样至死不渝！”

阿姝简直听呆了，傻傻地看着他。

路达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与她对视良久，随后仿佛怕吓着她一样，极轻极缓地将自己贴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家的门被人敲响了，有人在外面喊道：“路达督骑！王急召所有督骑以上入王帐议事！”

路达动作一顿，脸上的懊恼显而易见。

阿姝抬手整理好他的领子，却忽然间笑了起来，她眼睛里还带着眼泪，破涕而笑，别有一番狡黠又柔弱混合的美，路达一把攥住她的手，狠狠地亲了够本才放开她，拎起尖刀整理自己装束，口中抱怨道：“又是卡佐传回了什么幺蛾子事，那人除了惹是生非还会怎样，真不知王怎么看上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用。”

阿姝忙伸手掩住他的嘴，小声道：“督骑，我先前可是与那些行商一起的，你不要……不要对我说太多，我……”

她竟然还会这么温柔体贴的避嫌。

路达叹了口气，对这小小心翼翼的女人心里简直软成了一滩水，不知该如何宝贝她才好，两人腻歪良久，乃至于传令兵又催了一回，路达才恋恋不舍地离家往王帐方向走去。

他离去后，阿姝千娇百媚的脸登时冷了下来，她翻出了自己那身压在箱子底下特别的舞娘衣服，从袖子底下的夹层里小心地取出笔与皮子。

她掐算得准确，路达口中的卡佐离城已经二十三天，东海王第一次夜半召人，且在她的故意拖延下急催两次。

督骑也被召走，说明不是高层谋略，而是要短兵相接了……那敌探到底看到了什么？

自家主人在什么位置阿姝心里有数，她极擅推算，随行商奔走，又对周遭地形过目不忘，立刻推知敌探应该已经在主人外围处转了一圈。

阿姝凝神思量了好半晌，终于借着昏黄的灯光，落笔写道：“敌探已探明首领确切，奴恐其已窥见主帐。”

76、卷四

华沂面上阴晴不定,连坐在旁边的索莱木也不再理会了,一块巨大的牛皮地图铺满了整个一桌子。

他本意是叫卡佐奇袭对手,随后增援立刻跟上,一鼓作气,成雷霆之势,不管对方是谁，都能吓破他的胆子。

然而还没等他下令,卡佐就没了消息。

卡佐带走的五十来个人,一夜之间就与王城失去了联系，仿佛从人间消失了。

“就是块石头,往水里一扔,也能听个响。”华沂阴沉着脸去看索莱木,所有收集的信息都是经索莱木的手分析的，这神棍大言不惭地自称“诸神使者”，以往却也勉强算名副其实——至少在华沂印象里，他从未出过这样的纰漏，“你这媳妇娶的，把脑子也娶没了么？”

索莱木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也比你的强，说不定哪天你这‘媳妇’娶的，就把脑袋也娶没了。”

华沂一拍桌子，对他咆哮道：“谁他娘的跟你闹着玩，你得给我个交代！”

“行啦，听我说。”索莱木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把头往后仰了仰，把脸上被华沂喷的唾沫星子抹掉，“先叫人紧急传信，咱们的增援眼下恐怕没走出最后一层关，赶紧叫他们停下来，原地待命。然后你我再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漏洞，等找出来了你再骂我，行不行？咱们先解决问题，回头我给你交代，到时候你拿口水给我洗脸都行。”

华沂冷静下来，看着索莱木沉默了片刻，随后道：“你太恶心了。”

索莱木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凝神细思。

直到太阳下山，长安都回来了，那两人仍然在帐中大眼瞪小眼，谁没想到什么关键问题。

只见华沂像头驴似的，在原地转来转去，手里还牵着一根不知怎么的从王帐帐顶拖拉下来的长布条，他走一圈，那布条就往索莱木身上绕一圈，长安进来的时候，索莱木已经被包裹成了一个雪白的大粽子，只露出一个顶着高帽的小脑袋，正表情诡异地扭着头看着自己。

长安：“……”

华沂指着索莱木恶人先告状道：“他坑我。”

长安皱皱眉。

一般华沂在王帐里会多少有点人样，抽疯不大会抽到这里，显然，他此时若不是穷极无聊，便是出了叫他也觉得棘手的大麻烦。

果然，索莱木很快对长安坦言道：“卡佐不见了。”

长安：“不见了？”

索莱木冲着华沂吼道：“你放开我，叫我说人话！”

华沂面无表情地将布条用力往下一拉，索莱木就像一面雪白的大旗一样，被笔直地升上了王帐中的半空……

华沂：“你说。”

索莱木叹了口气，挣扎片刻后未果，只得就着这升天的姿势艰难地说道：“我从头思量到尾，无论是这段时间我对敌方的分析，还是卡佐至今所作所为，都觉得没有问题，所以对方若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便是……”

他的话音断了片刻，吃力地低下头去，帽子摇摇欲坠地吊在头顶上，看起来十分危险。

华沂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对上，两人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冷。

索莱木一字一顿地说道：“便是……出了内奸。”

“卡佐与我们通讯从未断绝，哪怕有几次你都认为他的行动太冒险了。他是老猎人了，十分擅长隐藏，至今一直也没出过纰漏，最后他传信给我们，说发现了对方的主帐。”索莱木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被吊在了半空中，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日你急传三道令命他不要轻举妄动，七大长老并城主全被你叫来，秘议两天，直到最终再次收到卡佐的消息，你拍板确定章程，直到此时，八个人，谁也没被你放出过王帐。”

华沂缓缓地接口道：“然后……我就把全城督骑以上全给招进帐中，之后才将命令传入其余诸城，令他们即刻整装进入王城，等所有人调集完毕，聚齐王城中，便是又三日的事了，若是有人泄密，应该就是此时之前，因为我没有向其他城主们泄露任何卡佐和我说过的事，也没有说过我派出去的特使就是卡佐，只是通知他们，有外敌来犯，叫他们调人入王城统一调配，你的意思是，城中……”

索莱木低声打断他道：“不，这件事难说，王城中总共三将六大守，十八督骑，平日里都与卡佐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几日却连日不见他，虽然没有人说，但谁也不是傻子，我恐怕他们心里都有数，你半夜催命一样地将他们叫起来，有心人看在眼里，不一定就不明白怎么回事。”

华沂看了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语的长安一眼，苦笑着对索莱木道：“怎么，你是怕我胡乱疑心？”

“卡佐所言发现的主帐，我敢肯定不是一个陷阱——我们的敌人擅长深谋远虑，并且滴水不漏，若是对方早就知道卡佐在暗查，故意设下陷阱引他上钩，最后只端了这几十个人，实在不符合他的野心能力。”索莱木不理会，径自说道，“既然那主帐多半是真的，泄密之人必然是那时得到的确切信息，若真是我们的人，恐怕此时失踪的绝不仅仅是卡佐一人……啊！华沂你这混账！”

华沂一松手，将布条的尾端松开了，索莱木就这样就着他厚厚的“壳”滚在了地上，华沂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大肉虫子，爬都爬不起来。

华沂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悠然点头道：“不错，大长老深谋远虑，心思细腻。”

长安只好将马刀立在一边，上前去将奋力蠕动的索莱木拖出来。

华沂一边优哉游哉地看着长安笨手笨脚地将绳子打了个死结、活生生地把索莱木折腾出了一身汗，一边在王帐主位上坐下，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这样，我心里多少有些数，卡佐那人粗是粗了些，然而办起事来，大路上却是不错，有勇是肯定的，有智也算勉强，敌人费尽心机地拿了他，总不会立刻就杀了他。对，一会叫你媳妇去陪陪阿叶，好歹叫她宽心些。另外传我的命令，今夜秘密封城，叫人都给我悄悄的，从三将六大守、十八路督骑的后院给我查起，我倒要看看，这个有心人是谁。”

长安点头道：“我知道，我亲自带人去。”

索莱木破口大骂道：“你知道个屁！老子的胳膊都快给你勒断了，给我用刀开啊！你是傻了还是跟你男人一样故意消遣老子？！”

华沂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索莱木目光阴沉地盯了他一阵子，就着五花大绑的姿态，忽然也笑了起来，缓声道：“不错，王城中，我们可以关起门来打狗，但是前面对敌者又该如何？各城精锐全都被你集中到一起，如今你将他们阻住，如何是好？难不成要召回来？怎么也要给个章程吧？”

华沂愣了愣。

便听索莱木继续道：“卡佐下落不明，山溪如今外派做大关城主，等闲动不得，陆泉已经被你派了出去，如今你手中还有谁得用？”

华沂还没来得及说话，长安便十分上道地脱口道：“没事，我带人过去。”

索莱木忙接口道：“是，城主英明。”

华沂：“……等等，谁说用你去了？你走了王城谁给我打理？出事了谁负责，再搜个人我找谁去？”

长安诧异道：“这些鸡毛蒜皮，你找谁不行？”

华沂：“……”

他手中除了长安，其余守关的守关、带兵的带兵，也确实没有得用的人了，一时竟无从反驳。

索莱木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着仪容说道：“唉，城主还是三思吧，王是一日也离不开你啊，你若是远走，谁陪他起居吃饭？他受了委屈找谁去说？他高兴了又该找谁表功？实在是叫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不忍目睹啊……”

长安皱眉道：“我又不是他阿爹。”

华沂忙顺杆爬道：“对，长安你听我说，你要是离开王城，病了谁看着你吃药？谁半夜起来怕你着凉给你压被角？日常没人照顾你，那可怎么行？”

这回长安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我要吃奶，也找你么？”

华沂：“……”

长安拍板道：“就这么定了吧，我去叫人夜里秘封城门，挨个排查。”

索莱木束手站在一边，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不肯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你压力大，来消遣我，很好，我把你的人弄走，枕着东海孤枕难眠去吧东海王！

且说这日夜里，城门如往常一个点钟关上了，城中人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夜幕降临，王城中安静一片，城墙底下确实灯火通明，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一行人飞快地潜入夜色中，一水的兽人男子，脚下全都半化成兽，踩着肉垫，行走跳跃，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们一家一家地搜过去。

阿姝睡到半夜，忽然，一声极小的铃声在卧房里响了起来，她整个人顿时警醒，连想也没想，立刻灵蛇一样地钻入了床下。

随后一声响，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床下微弱的光影，叫她感觉到一队人马进了屋，全都没有脚步声，将房间搜索了个遍，她听到有一个人大声道：“城主，这里没人。”

阿姝悄悄地松了口气，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应声道：“嗯，那走吧。”

人们陆续地退了出去，甚至给她关上了门。

阿姝侧耳听了片刻，才要从床下爬出，忽然动作一顿——他们脚下悄无声息，定然是化成了半兽，不欲忍人注意，既然这样，又为什么大声说话，大动静踹门？

定是有人听见了她那穿着绳子拴在门缝里、以防外人闯入用的极小的铃铛声了，险些上当！

阿姝闭起气，在床下忍耐许久，终于，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窗外再次有人影闪过，这一次阿姝没有看真，只是瞥见地上隐约的影子，随后，一声如同鸟鸣一样的呼哨声响起，那股叫她浑身不舒服的、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77、卷四

这一次,阿姝沉住了气,她纤细雪白而修长的双手撑在床底下,一直默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了五百,才小心翼翼地将床幔掀开了一个角,先是从床底下往外扫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爬了出来。

夜正深,屋子里正是漆黑一片,只有窗□进来的细细的一层月光，稍稍打亮了阿姝的视线。她身上的白裙子蹭上了床底下的土,披头散发,看起来似乎有些狼狈,动作却是别样的敏捷而无声，就像个美丽的女妖。

一个声音却突然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你躲在床底下做什么？”

阿姝的心口重重地一突，她猝然回头，循声往墙角望去，这才发现，那里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就像是已经被融入到了黑暗中，阿姝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借着月光的边，隐约看清了他双手拢在胸前，怀里抱着一把笔直笔直的尖刀。

阿姝慢慢地站了起来，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她不明原因地有点怕这个人——尽管他说话的声音不温不火、十分和气，垂在肋骨下面的手腕看起来细得像个亚兽。

那人在黑暗中抬起一双眼睛，阿姝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只听那人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路达……督骑的房间里？”

他这么说着，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阿姝迅速贴住墙，反应过来，双手捂住胸口，露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反问道：“你……你又是谁？怎……怎么会半夜跑到别人的屋里？”

“在门口栓一条细线，谁也看不见，轻轻一碰就断，”那人慢条斯理地这样说着，阿姝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在自己身上，同时反手顺着上门框摸过去，“那细线连着房中一个小铃铛，两头都拴着，一端的线一断，被另一端别住的铃铛就会被拉着撞在门廊上……哦，是这个么？”

他摊开手，修长好看的手掌中有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男人的动作，小铃铛发出极细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植物的叶子被轻轻拨动时发出的“沙沙声”，细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一般人即使听见了，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声音，我听说这是亡客们在郊外迎客屋里露宿的时候常用的小手段，”男人将小铃铛放在桌边上，问道，“那么，你是什么人？”

这时，他整个人走进月光照射的地方，阿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本酝酿好的话突然之间便卡在了她的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她呆呆地看了对方许久，才脱口道：“你……你难道是海珠城主？”

长安看着她，从他看见她从床下爬出来开始，就觉得这女人美丽的脸叫他有股说不出的、诡异的熟悉感。

阿姝心里急急转念，脸上却露出潸然欲泣的表情。

她垂下眼，低低地说道：“我……我知道你，督骑……督骑和我说过你的事……”

长安一挑眉：“哦？他怎么说的？”

“督骑一直说，他……他十分仰慕城主……”阿姝往后躲了一步，下巴几乎要点到自己的胸口上，睫毛上颤颤巍巍地沾着一排泪，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长安忍不住往前一步。

阿姝的手却突然动了。

然而下一刻，阿姝突然惊呼一声，长安没有低头，却准确地抓住了她蛇一样的手腕，大力捏得她手指一麻，掌中的东西“啪”地一声从手指间掉了下去。

那是一根细长细长的铁刺，成人手指长，不到半寸宽，一侧有刃，尖端是一根极细的刺，极薄极轻。

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用鞋踩住了那根小小的铁刺，抬起眼看进阿姝的眼睛：“蛰马刺，即使是女人和孩子的手，也能藏住它，可是得万分小心，因为被它蹭掉一点皮，就会着了刃上和刺尖的道……有时是烈性迷药，也有烈性毒药。你说为什么治病的药全都见效得那样慢，要命的反而能见血封喉呢？”

阿姝吃了一惊，她从未在亡客的圈子里听说过任何与这位城主有瓜葛的事，忍不住露了原型，冷冷地盯住长安：“你怎么知道？”

长安沉默不语——亡客那些小手段，他吃的“亏”实在是比任何人都多。

阿姝眼珠一转，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冷静和狡黠，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起来，似乎比她装得楚楚可怜的时候还要动人得多，随后阿姝亮出自己白净如雪的双手，举起来坦然地摊开在长安面前，干脆利落地说道：“早听说城主的刀独步天下，连‘疯子钩’都没能讨去好，我就不在高手面前献丑了，省得惹人笑话，你拿了我吧。”

长安没有动。

阿姝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长得和长安有七分像，唯独笑起来的时候走了形，眼角弯出的弧度风情万种，仿佛带了小钩子似的勾人。

“不拿我啊？那……要么你杀了我吧？”

她轻轻呵气，近乎挑逗地抬头看着长安，可是长安依然没有动。

“杀了我，督骑大概会痛不欲生，还会恨你一辈子，拿了我，城主可得小心，千万别被有心人看见，尤其是王……”阿姝意有所指地抬起手指，在自己眼睛上轻轻画了一下，随后她矫揉造作地叹了口气，娇娇地说道，“早听说城主和督骑的师徒情谊是从大冰封年就开始了的，我是个小女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总觉得虽然城主看起来冷冷的，但是心里是重情义的，你说是么？”

长安一把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抓住了。

这天夜半三更无人的时候，青良正睡得迷迷糊糊，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青良整日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夜忘了锁门是经常的事，只是他虽然身为巨山部落前任首领之子，如今却混得除了一院子草药以外身无长物，也不担心有贼进来偷东西。

青良自从变成了兽人之后，耳目灵敏了不少，门才一响，他就被惊动了，只是他并没有什么警醒意识，被惊动了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看看出了什么事，而是翻个身盖住脑袋继续睡。

……直到有人被一把铁质刀柄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良激灵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吃惊地看着长安正站在他的床头，脑子里还是懵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瞪着一双牛眼，瞠目结舌地看着长安，连招呼也没打。

所幸长安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的人，并不计较，弯下腰低声对青良道：“你有一个存放草药的窖，是不是？”

青良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长安道：“给我用一用，有锁么？”

青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有……有把生锈了的。”

长安叹了口气：“算了，我给你换把锁，钥匙回头交给你。”

说完这句话，青良就见长安走到门口，弯下腰，提起了一个“东西”，他定睛一看，几乎吃了一惊，那不是东西，是一个被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的人！

青良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一路做贼似的跟着长安往他地下挖出来的窖里走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乱琢磨——这漂亮女人是谁？城主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买来的还是抢来的？

及至走进地窖里的时候，青良已经开始满心纠结地思考——究竟是王对不起城主，东窗事发了以后遭到了城主的报复，还是城主对不起王，要偷偷把人养在了他这里。

就在青良兀自在道德与情义中间痛苦地挣扎不休、进退维谷的时候，长安已经用了三四条铁锁链，将女人牢牢地困在了原地，这回即使她身形纤细，能自由挪动的地方也不过两尺见方了。

随后长安拿下了堵着女人嘴的东西，蹲了下来，手指间翻飞着一把锻炼指头的小刀。

阿姝并不吵闹，只是胸有成竹、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似乎认定了他只是个看起来凶狠，实际心软又多情的男人。

长安却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一瞬间卸下了她的下巴，随后刀光一闪，一块软肉被他挑出来丢到了地上。阿姝骤然被割了舌头，仰面倒下，垂死似的在地上挣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青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安没有理会他，只是淡定地蹲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女人的痛苦，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会写字么？”

阿姝当然不可能回答。

长安想了想，自己点头道：“大概应该是会写的，不然怎么传递消息给你的主人呢？”

说完，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阿姝的手筋：“这回应该是不会写了。”

“给她止血，别让她死了。”长安对呆若木鸡的青良说道，“还有，她是城外的人派来的探子……今夜秘密封城搜人，我从路达屋里搜出来的，你……把人给我看好了。”

说完，长安深深地看了青良一眼，将带血的小刀随意地在墙上抹了两下，转身往外走去：“我过两日离开王城，这个人的事，不要让除了你意外的任何人知道。”

78、卷四

长安离开王城的时候,华沂带人把他送出城外两三里,几乎要出了关,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索莱木被迫随行,心里十分不好意思,因为觉得他们的王活像一块水底的烂泥,只要沾上一点，就黏糊糊地叫人目不忍视。有这货跟着,简直就是在给别人看笑话。

他虽然也是新婚,事情却桩桩件件，到现在也是与他新娶的小媳妇聚少离多,尚且没有这么黏糊,冷眼旁观着,索莱木顿时又从心里升起一种男子气概上的优越感。

终于，在距离王城内关不到五里的地方，为了把华沂轰回去，长安险些和他吵了一架。

长安先是好言好语地对他说道：“已经离开王城很远了，再走就出内关了，你该回去了。”

华沂悠然道：“还没出关呢你着什么急？”

长安眼角跳了跳，过了片刻，又压低声音平心静气地说道：“你身为东海王，跟我跑出来这么远，别人看见了觉得不像话，回去吧。”

华沂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看谁敢说我不像话！”

长安：“……”

华沂一脸讨打的贱笑对着他。

长安始终对迂回劝说、弯弯绕绕的那一套懂得有限，因此话不过三巡，就又开始原形毕露，沉默了片刻，感觉忍不住了，于是指着华沂直抒胸臆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你不像话，别废话，趁早给我滚回去。”

索莱木闻言，只觉心头大快，恨不得拍手称赞一声“好”，勉强压抑住了，低头在一边装死。

华沂的脸皮足有三尺三寸厚，更是早习惯长安拿话噎人，被他刺几句完全就是不痛不痒，口中依然念念叨叨地说道：“这大冷天的，你非要趁这时候出来风餐露宿，我……唉，我不是实在不放心么。”

长安硬邦邦地道：“那不如我先回去过个年，开春了再去？”

索莱木的嘴角忍无可忍地往上弯了起来，又赶紧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压了回去。

华沂用一种非常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长安，抬手摸了摸他的鬓角，叹道：“你啊……”

随后他做出了妥协：“那我送你出内关。”

……片刻后，华沂和索莱木一起留在了原地，目送着长安带人绝尘而去。

华沂讪讪地摸着自己被扇红了的手背，等到人都看不见了，他才轻咳一声，对周围沉默不语地看他笑话的手下人色厉内荏地骂道：“都看什么，还不跟我回去？”

说完，他一马当先地往回走去，索莱木忙紧走几步追上他，慢慢悠悠地说起风凉话：“是啊，都看什么，王被打回来了。”

他们早年经历坎坷，生存不易，因此大多都是有些贱的，以便于自娱自乐。

华沂却没接他的话，脸上轻快的神色渐渐褪去，慢慢地开始凝重起来，走出了好一段，才对索莱木低声道：“我有事托你办。”

索莱木一怔。

华沂接着道：“你替我出使一趟极北，问问极北女王阿赫萝，还记不记的山洞中一同生活一年多的情义与她承诺过我的事。”

索莱木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心里立刻转念，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这回棘手？”

“我那日叫长安去秘密搜城，结果一无所获。”华沂眉头微微地皱起来，“长安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既然城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或者一些人，他没查到，要么是那人真的神通广大，要么……是出于特殊的原因，他把人藏下来了。”

索莱木叹了口气：“逼得他不声不响地把人藏起来，这里面原因复杂了。”

“告诉他们，脚程快一点。”华沂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回头把王城的事料理清楚了，我也要出关。”

索莱木嗤笑道：“这会你知道在乎人家了？不是你无事生非把人气得心口疼，小一个月没理过你的时候了？”

华沂道：“你啊，也甭拿话膈应我，他要不是我的心尖子，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惹他不自在？你见除了他以外我同谁这样磕磕绊绊过？这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敢跟我动手，他昨天晚上倒是没心没肺地一觉到天亮，老子看着他一宿没合眼。”

索莱木猝不及防地一愣，当着长安的面，华沂似乎从未说过这样坦白的话，他正心思细腻地从中品出一丝情到浓时自然转薄的复杂味道来，便听见华沂这贱人又补充道：“算了，跟你说个屁，像你这种娶了媳妇和没娶也差不了多少的老光棍，是不会明白的。”

索莱木怒了：“我这样娶了媳妇和没娶差不了多少，到底是拜谁所赐？！”

他们疾走回城不提，且说长安，一路上百般心事重重。

他有时候看着华沂在案头后面全神贯注地坐着，思前又想后的模样，总是有些不能理解，直到这时，他才能体会一二。

他一会想着要如何在关外集结的地方面对路达，一会又担心青良那边会不会瞒不住，继而担心华沂万一发现了那个女人会怎么想。

然而他思来想去，除了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气越来越暴躁之外，竟是全无头绪。

他总是不能像华沂那样，把一步一步的事都安排好，别说安排，他发现自己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来。

就在他一团乱麻地神游太虚着出了内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身边响起一声惊呼，长安先是听见了风声，随后才是一个侍卫大呼小叫的“城主小心”。

这一回出门，长安背了他的马刀，他忽然往前蹿起一大步，落地是回过神来，只见一把带钩的大刀直直地劈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上。他身边带了为数不多的奴隶和侍卫，侍卫们同时上前一步，如临大敌一般的将那人围住了。

那提刀之人冷笑一声，远远地看着长安道：“叫你的人别来送死，我是来找你的。”

正是那日随商队闯入城中的疯子，多日不见，他那双眼睛依然红得光辉璀璨，手里竟不知从哪里又找了一把新的钩子刀代替以前断了的那把。

长安心里正堵得慌，哪有心情与他纠缠？便挥手叫侍卫们都躲开，将马刀调转了一个方向，满是火气地对他说道：“我还有事，你最好快滚，别耽误我工夫，否则杀了你。”

那疯子仿佛听见了什么好话，哈哈大笑了起来：“来杀！快来杀我！”

笑声未尽，长安一刀已经劈下去了，百斤重的马刀挟来的风声与威势与普通的刀声是不可同日耳语的，那疯子一看，眼神都变了，简直就像个饥渴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男人看见了个全身赤/裸的美人。

两人很快掐在了一起，端是个飞沙走石、端是个热闹非凡。

一群侍卫与奴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围着他们二人转圈子，结果两人越打越热闹，圈子也就越来越大——自长安做了城主之后，杂务颇多，他便少有时间到练兵的地方指点别人，哪怕偶尔露面，也大多只是看一看，动动嘴皮子，或者用木刀比划一二，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后来加入进来的部落中人对这位特殊的亚兽城主既好奇又不屑的原因。

年轻些的侍卫还从未见过这样刀刀见血、凶险万分地搏命的刀法。长安与那疯子于杀术上，乃是一个痴一个疯，疯子千里迢迢凑上来找死，正碰上长安火气冲顶，打算拿人开刃。

那马刀与钩子刀你来我往，只看得旁边人眼花缭乱，分辨不出各自的动作，有那眼力好的，虽能勉强跟上，却不过一会的工夫，就头晕目眩，心跳如雷。

上一次长安用了一把普通的佩刀，固然在那疯子的怪力下没讨到多大的好，却能完全发挥出他刀法的诡谲，这一次他带着马刀，力量上如虎添翼，虽然精准灵活依旧，却怎么也不能配合神鬼莫测的身法，因此两人完全是换了一种打法。

也不知两人过了几百招，侍卫奴隶们便听见一声钢铁崩裂的声音。

只见那疯子跳了起来，居高临下是用上了全身之力往下死力劈砍，而长安的马刀转了大半个圈，挟着风声去势如雷——两人的武器就这样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有人瞧见那长安拿刀的主手明显被重重地别了一下，刀柄随即滑入了左手，马刀与钩子刀相撞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指甲大的小缺口。

而钩子刀直接断成了几节，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疯子慌忙撤手，那马刀当头压来，他情急之下化成了一半的兽形，四肢全成了爪子，以一种人首兽身的模样十分不雅地趴在了地上，大吼一声道：“不要杀我，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

长安的刀刃在他头顶三寸处停下了：“你不是不怕死？”

那疯子理直气壮地嗷嗷叫道：“我不怕死！可我死了就不能赢你杀你了，我……我我我不能死在这，我还要回去练刀。”

长安的右手实际已经脱臼了，他忍着疼没动声色，等着听这手下败将求饶说辞，谁知听到了这样一段叫嚣着还要杀自己的剖白，简直有些无言以对。

疯子继续道：“我告诉你这些事，你不能杀我，这买卖公平！”

长安强按耐性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说。”

“你的敌人名叫荆楚，也是个亚兽，那是个怪物，他有巫术！我听别人说……那些人，无论什么人，到了他面前，都要乖乖地听他调遣……”

长安隐约觉得“荆楚”两个字非常耳熟，似乎是谁提起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于是不耐烦地说道：“你要说的就是这种废话？”

疯子怒道：“谁跟你扯淡了！这是真的，他手下还有漂亮大姑娘，舞娘，也都会巫术，要是随着行商被夹带进你们的王城里，你们那海珠城里几只耗子几只眼都能传到荆楚的耳朵里！你别以为……”

长安再次打断他道：“这些破事我知道，说有用的！”

疯子懊恼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抱怨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想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那……那行吧，我告诉你你们那个傻大个一样的探子是怎么被人逮住的。”

79、卷四

“那天我从你那回去,本打算去物色一把新刀,所以去了那个怪物荆楚的主帐。还没等我过去,正好就看见主帐的人们由那怪物领头,开始悄无声息地往后撤走。我看着那群兔崽子像蚂蚁搬家一样,挺好玩,就没过去，爬到了山坡上的一棵树上看着。然后那个傻大个就来啦。”

疯子说到这,咧嘴直笑：“那傻大个,哈哈哈哈，真傻……哎呦,行了行了！我跟你说正事行了吧！别仗着刀大欺负人！”

长安手一哆嗦,切断了疯子几根头发,莫名其妙地吃了疯子一个白眼——这被刀刃抵着的人比拿刀的人还能摆谱。

“一看那帐子里面就没人嘛，那傻大个还带人在外面转了好几圈，如临大敌似的，最后蹑手蹑脚慎重万分地带人往里闯，我就知道，他们肯定得着了那怪物的道儿。果然，一闯进去，先是听见傻大个大呼小叫地让搜人，过了足足有一顿饭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上当，带人往回撤，然后他们就像熟了的果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全落地啦。”

一边的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长安问道：“然后呢？”

“然后怪物就回来啦，带着他那些石头人一样，只会往前冲，拐弯都不知道的傻帽打手们，像切瓜一样一刀一个，把他们都杀喽……哦，对，还留下了那个傻大个的领头的，五花大绑地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给关到哪去了。”

长安问道：“从他们撤离到卡佐带人赶到，中间有多长时间？”

疯子哼哼唧唧地说道：“那我怎么知道，我难道还等着他们？老子是看热闹的，没热闹了自然就在大树上睡了呗。”

“那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倒下？有人下了什么药么？”

“哦，看见他们都倒了我还过去？当我像你一样缺心眼么？”疯子不满地哼哼了一声，“要我说，那就是巫术，听说叫荆楚的那怪物每天夜里枕着骷髅、抱着骨头架子睡觉，晚上要拿乌鸦的心拌着大蒜吃，一吃就吃一大碗。”

长安：“真的？”

疯子笑得打跌：“信了，你竟然信了！”

“……”长安真想手一哆嗦直接把这东西剁了，然而他的话还没问完，沉默了好半晌，长安才继续问道，“那之后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帐还在原处么？”

“你说呢？”疯子先是反问了这一句，眼见长安脸色要变，忙见好就收地干笑着说道，“你肯定以为他们换地方了吧，你错啦，他们的主帐还在原处，不过那怪物是不是在里面，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也得和傻大个一样。”

长安垂下眼想了一会，慢慢地将马刀提了起来，用左手拿着竖在了地上，轻提下巴冲着疯子点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我说话算话，你滚吧。”

疯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蹿了起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长安垂下的右手道：“小白脸，你的手脱开了吧？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小亚兽的骨头都是瓷的，一碰就坏，实在是太不顶用。”

长安见他已经看出来了，便不再遮掩，抬手将马刀丢到一个侍卫怀里，一抬一扭，便将自己的手腕重新接上，左手握右手腕，小心地活动了一下，眼也不抬地凉凉地道：“我的骨头就是脆饼做的，方才也把你收拾了。”

这句话笔直地戳进了疯子的心窝里，他呆呆地看了看一地的碎刀片，胡子拉碴的脸上由青到红，又由红转白，五颜六色地走了个遍，然后忽然“哇啊”一声，原地蹦起了三尺高，气得手舞足蹈地哇啦哇啦乱叫一番，然后转身就跑没影了。

长安没去管他，思考了片刻，随即对侍卫说道：“去关外集结处，找陆泉长老，什么也别说，包括这疯子的事，我有去处。”

一个侍卫快言快语地问道：“城主，你是要去……”

长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说出去的人，等我回来以后自己到我这来领死，你们这么多的人，这样多双眼睛，总不会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吧？”

侍卫们心里一凛，彼此顿时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要是没事也就算了，要真的有人嘴快抖出去了，他们几个人内部，到时候非得你死我活一番不可。

长安没有拿自己的马刀，他的右手腕即使接上去了，也依然在隐隐作痛。

无论华沂再如何小心，阿叶的医术再如何高，天生的也始终是天生的。没有那样大的力气，非要使用那样的力气，身上总是会有暗伤。

十年前，长安随华沂护送仙草的时候，手腕也被大力震脱臼过，接上以后过了片刻就活动自如……现在却是不行了。

没过多长时间，长安的右手就肿了起来。

他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条，在路上的小溪水里面浸湿，然后就这样冰凉冰凉地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用来消肿镇痛。

而后，他的左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把不过巴掌长的小刀，刀刃打磨得极薄，锋利得仿佛人手还没有贴在那刀刃上、就已经能被刀锋割裂了那样。

长安用几层细牛皮，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首尾都用铁片夹住，纵然这样，一小节刀刃还是割破了牛皮，微微露了出来。

小刀在长安手指中若隐若现地翻来覆去旋转，他的手指也仿佛已经灵活到了极致，指间满是茧子，手指修长有力，稳极了。

他就这样，一路亲自到了卡佐传信回来的时候描述过的地方。

长安效仿那疯子，小心翼翼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慢慢接近着主帐，随后在距主帐不远处的一个丘陵小坡上找到了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树，他便敏捷地蹿了上去，将自己隐藏在树枝之间，悄悄地往主帐那里望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卡佐的事，主帐附近巡逻搜索格外森严，人来人往分外热闹——特别是那些神出鬼没的侍卫。

他们一个个竟然真的像是会走的木头人一样，彼此之间擦肩而过，都是一声不吭。

路遇了其他人，这些侍卫也依然是头也不抬，步履沉重地排成一个排，好像一群听从指挥的笨重僵尸。

长安极有耐心地在树上等着、看着。他选的地方距离主帐不是很远，有时候绕得远的侍卫会巡视到这边，兽人的五官敏锐得要命，他因此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草惊蛇。

他就像是一条等着狩猎的狼，极为专注，又因为这份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格外有耐心。

长安这一藏，就整整藏了一天一夜没有挪过窝，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看见一个大约有两三岁的亚兽幼童摇摇晃晃地跑进了主帐。

长安正疑惑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不一会，便只见一个一直没有露过面的男人，从帐子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男人一出现，所有巡逻的、执勤的侍卫全都像是木鸡被钉子卡住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面朝他行礼。

只见小孩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神情懵懂，一只手指含在嘴里，很快又被男人小心地给拿了出来，小孩不干，便闹了起来，男人只好抱着他玩举高。

这情景十分温馨，可是没有人欣赏。

周围巡逻保护的侍卫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口的木然，而远处的长安完全没有在意男人的动作——他的目光盯在了那人的脸上。

脸颊较瘦，深眼窝、高鼻梁，薄嘴唇，下巴线条硬朗……这人长得竟然十分像华沂。

长安这时才想起他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华沂那个弑父杀兄十分独树一帜的二哥，便是名叫荆楚！

他几乎有些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对着小孩一脸慈爱的人就是华沂说的那个人？

对小孩这样有耐心的男人，会做出灭自己满门的事来？

长安想象不出。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过来，在荆楚耳边低低地说了什么，只见那男人脸上的笑容一顿，嘴角还翘着，眼神却已经先冷了下来，整张脸上有种不曾在华沂脸上出现过的、特别的阴郁感。

男人似乎想了片刻，随后轻柔地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了身后的奴隶，临走的时候又细心地把孩子领口的衣服扒拉整齐，这才摆摆手，叫人送他下去。

小孩前脚走，后脚一个担架便被抬了过来，上面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长安忽然一激灵，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被抬上来的人，手中的小刀越转越快，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差点就跳下树去，单枪匹马地直接冲过去。

他甚至想着，反正那些目光呆滞的侍卫还真不一定奈何得了他，一个人又怎样，照样能把他们全宰了——因为长安一瞬间便看出，那被抬上来的人，就是卡佐。

然而他肌肉绷了半晌，牙关都咬得紧紧的，到底还是没有冲动，稳稳地藏在树枝间，看着接下来的事。

80、卷四

只见荆楚弯下腰,仿佛研究什么似的研究了卡佐一阵子,卡佐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已经昏迷了。

然后荆楚抬起手弯了弯手指,旁边立刻有人端来一盆凉水,“哗啦”一声,往卡佐脸上一泼。

长安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寒战，握着刀柄的左手背上青筋暴起。

荆楚一直盯着卡佐,大概是见他清醒了,便又凑上前来，低声问了句什么,卡佐半晌没反应,就在长安以为他没有清醒的时候,卡佐的头忽然艰难地离开了担他的架子，一口唾了出来。

……只可惜离得比较远，准头有限，没喷中荆楚的脸。

荆楚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冷淡地吩咐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帐子。

那些木头一样的人便又将卡佐抬走了。长安目光往旁边一扫，正好没看见附近有巡逻守卫，于是迅速地从树梢上跳了下来，一路蹑手蹑脚地缀在那群人身后，一直追过去了。

只见这些人往主帐附近的一个小丘陵附近走去，穿过了一层林子，长安极小心地尽量不碰到那些树枝，防止对方听出动静来，好在他只有一个人，身形较削瘦又十分灵活。

跟了足足有三刻的工夫，他看见卡佐被抬进了一个山洞中。

洞口不算巡逻的人，一边一个守卫便站得笔杆条直，目不斜视，严格地检查了抬人的人手中的令牌，才将人放进去，整个过程中，既不看卡佐，也不看抬人的，仿佛他们就只认识令牌不认识人。

长安侧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了片刻。随着那几个抬人的从山洞里走出来，长安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他再次尾随那几个抬人者走进了少人的林子，将小刀叼在嘴里，单手攀爬过树干树梢，像一条会动的影子一样，很快赶上了那四个人，先放过了前两个，随后忽然从天而降，一挥手，便像是轻柔地摘□上的落叶一样，抹了一个人左后方那人的脖子，随后执刀的手去势丝毫也不凝滞，在右后方的那人还没来得及转头来看的时候，便将带血的刀尖送进了他的喉咙里。

直到此时，第一个死的人才倒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长安一抬手上的手，圈住一个人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借力双脚离地地转了个身，手中刀狠狠地趁着另一个人还没张嘴之前砍了上去，刀锋未至，刀刃已经将那人脑袋掀了大半，脑袋几乎是在脖子上转了整整一圈，危险地连着一个角，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了脖子上。

而与此同时，长安受伤的手被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生生地掰开了，他便跌落在了地上，那人见状瞠目欲裂地举剑下劈，长安一把拉住他上衣下摆，从他双臂与剑的缝隙里，刁钻地找了那么一个角度，正好将短刀送进了他的下巴。

这四人至死，也没有能吭出一声来。

长安谨慎地查看了一下周遭的动静，随后弯下腰，从死人身上搜出了一张令牌，揣在怀里，随后又把身上半身血的外衣解了下来，丢在一边，挑了一个死相不十分惨烈的人，将对方的外衣接下来，掉了个个儿，没有血迹的一侧穿在了外面，又捡起一顶原本戴在死人头上，此时已经滚远了的帽子，扣在了头上。

他就这样，揉了揉被方才那兽人捏得生疼的手腕，将肿着的地方藏在了袖子里，便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长安将帽子压得低低的，乍一看，只露出嘴唇以下的地方。

他走得步速均匀，见到巡逻的人也并不躲躲藏藏，因此一路遇到好几批巡逻的人，都没有人注意到他。长安发现这些巡逻的守卫一个个身体结实，力气不小，但反应都不快，人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聪明。

他没有表现出异状，便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然而正当他略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叫道：“前面那人，你给我站一下。”

长安的手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弯了弯手指，停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些巡逻的卫兵说话，电光石火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闻言下意识地停下来的其他卫兵，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将目光放空，直视前方，眼珠一动也不动。

一个男人快步走上来，扳过他的肩膀。长安的肩膀收紧，硬邦邦地转过身去，目光毫不动摇地发着呆，与对方对视。这人穿着同卫兵们差不多的衣服，却又有些区别，似乎是个头目一类的人，形容猥琐，身材却十分瘦小，露出来的手腕上空空如也，长安一眼便瞧出，此人是个亚兽。

兽人的卫士们一个个不会说话，个个都像木头人一样，反而是这亚兽警醒得很，在这林子中穿梭，竟然像是领导着这些人一样。

长安心思转念，立即明白，自己是想左了。

他不再假装目光呆滞，眼珠微微一动，虽然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看，凝滞的目光中却是有冷光闪动，随后长安微微一晃肩膀，轻易便将对方的手弹开了。

那亚兽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面色阴沉，倨傲地开口道：“我怎么……瞧你面生？”

长安没动，只是简要地开口道：“新来的。”

“新来的？”亚兽微一挑眉，目光落到长安身上穿反了的衣服上，面带厌恶地说道，“连衣服也穿错了，还是反的。”

长安没吭声。

亚兽又问道：“你有令牌么？”

长安从怀中掏出了令牌。

亚兽拿在手里颠了两下，将信将疑地将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随后丢回给了长安，摆手道：“狗洞的令牌……行，那你去吧。”

长安松了口气，将令牌收回。

然而他走了还没有两步，却听那人在他身后不远出再次出声道：“等等，我还是觉得你很可疑，帽子摘下来，给我好好瞧瞧。”

长安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缓缓地伸向腰间，隔着反穿的布料，他摸到了腰间的小刀的痕迹。真是实在不行，便只能杀了他……杀了这些人。

只是麻烦得很，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不但可能见不到卡佐，还会打草惊蛇，太可惜了。

可是长安不会圆谎，他做戏做到这地步已经是十分为难了，对方硬要怀疑，他一时真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搪塞。

长安一边心思急转，一边破罐子破摔地由着性子，冷冷地反问道：“想来掀我的帽子，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已经触碰到刀柄，只要轻轻一拨，只要……

就在他手背上青筋突起，准备发力的时候，长安听见那自己背对着的亚兽轻笑了一声，口中道：“首领就喜欢找些不懂事的刺头来当牧羊人，唉，行吧。”

说完，竟然就这样走了！

长安的手心已经布满了汗。他既然已经开了口，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自己应有的“身份”，便索性不再遮掩，大步流星地往那山洞中走去。

有了令牌，他毫无障碍地通过了门口的那两个傻大个，一路往里走去。

才不到十几步远，长安便听见一声惨叫。

成年男人平日说话的声音比女人粗些低些，然而真的疼到了极致的时候，发出来的尖叫声竟有些不辩男女了，那嗓音像是被什么劈开了一样，惨烈得长安也忍不住顿了一步。

那山洞里面比外面更要守卫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过百步间，长安的令牌便被不同的人查看了三次，方才走进了一条小小的通道，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长安进去，山洞中照明昏暗，似乎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河，河中水声巨大，长安片刻便习惯了洞中黑暗，这才看清，河中竟是有人。

一水的兽人大汉，却是哭爹的也有，喊娘的也有。

那水中不时有小鱼跳出来，牙都反光，长安亲眼看见它以肉眼几乎难以企及的速度，硬是从一个男人肩膀上咬下了一块肉来！那人惨叫一声，身上的血染红了一小块水，几乎晕了过去，却被岸边的人用长木棍挑住了身体，然后又按着他的头进了水里，几次三番，将这男人重新激醒了过来。

其他人与这人大同小异，都是被咬得血肉模糊，只见一群人都是拼命地争着抢着往岸边爬，在躲避那些会咬人的鱼时，也拼了命地想要挤掉别人，他们手上都带着给奴隶带的那种钩子，够破皮肤，显然是暂时无法化兽的，那些河边站着的有兽人也有亚兽，彼此分工合作竟十分相得益彰——亚兽走来走去，将准备爬上岸的池中人都踩下去，兽人力气大，便负责将晕过去的重新弄醒受折磨。

长安放慢了脚步，从池边走过，一时间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直到他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在那里险些撞上一个人——那人……似乎是个男人，应该是个亚兽，却不若寻常亚兽身形，他只有成人腿长，脑袋缺奇大无比，歪嘴歪眼，嘴仿佛合不上，一口黑黄相间的牙便里出外进地呲在他的嘴里。

长安亲眼目睹了一个绝望的池中人冲他大喊道：“爷爷，救救我吧……爷爷，您是我爷爷！”

这样叫了足有十来声，那矮子方才满意，微一点头，叫人将那池中人拉上了岸，长安心道，看来这是从那池子里出来的唯一办法了，想来便是为了折辱这些人，才设的这个坑。

走近一看，长安却狠狠地吃了一惊——原来那人双腿上已经没有了肉，只剩下两条森森的白骨！

然而他放眼一望，卡佐却不这里，这叫长安几乎心急似火了。

他拉低帽檐，出示了令牌，恭谨地让过矮子，继续大步往里走去。

81、卷四

长安再往里走,便走进了一个山洞自然隔出的一个小“隔间”中。

只见几个医师全都聚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照顾着几个被水里的鱼咬得不成人形的人。医师们彼此互不交谈,连眼神交流也没有,手脚却十分麻利。

山洞中点着驱臭的香,还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长安久病成医,拿眼一扫，便从这几个医师包扎用药的手法里瞧出了门道——这几个人比起阿叶竟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为什么派这样精湛的医师来照顾这些人？

若是不想让他们死了,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

长安走过的时候,一个医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恶毒地扫过他遮起来的受伤的手腕。幸亏长安心志坚定,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个比方才还要诡异的山洞。

这时,一个声嘶力竭的惨叫便刺进了他的耳朵里,长安的脚步一步不停，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往里走。

过了一段长长的过道之后，他便看见了卡佐。

卡佐像死猪肉一样地被吊在顶上，好好的汉子，不过短短这些时日，已经瘦得肋骨都凸出了皮肤。

一个半大的少年拿着带着尖刺的鞭子，往盐水里沾了沾，随后开口问道：“你服了么？”

卡佐毫无声息，少年抬手便是一鞭，尖刺处带下了一层血肉，卡佐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那少年又用变声期那种特有的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服了么？”

卡佐聚积了全身的力气，用力对着那混账小崽子呸出了一口。

少年越发卖力，噼里啪啦地抽起他来，长安心头顿时泛起杀意，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才要发作，他便见到一个中年人上前，抬手止住了那少年的动作。

中年人问道：“打了多长时间了？”

少年老老实实地说道：“半个时辰。”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仿佛老师传授经验似的说道：“你啊……就会卖傻力气，哪里是这个打法的？你就不手疼？我告诉你，你不停地打，这人疼得都麻了，抽在他身上的鞭子都没了知觉，你不是白费力？再重一点，他直接晕过去，或者干脆死了，你怎么办？我们这可不兴出人命。”

长安听见这样诡异的话，脚步顿了顿，躲在暗处，仔细听那人说。

那少年问道：“师父，那怎么办？”

中年人一挥手，便有人抬上了一个架子，将卡佐放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将他抬了起来，长安忙不动声色地小心跟了上去，只见卡佐被送进了最深处的一个山洞，此处别有洞天，还没进来，一股暖香便扑鼻而来，长安不敢靠太近，远远地躲着看。

一个医师模样的人迎了出来，亲自扶过卡佐，随后，两个漂亮的小女奴端着水罐走上来，哼着娇娇的调子，伺候着卡佐喝下去，又将他放在了轻暖的帐子里。

帐子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有小石头桌，上面罗列了各种瓜果吃食，几乎说得上是丰盛了。

那洞口大开，里外都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对方，外面遭的是人间地狱的罪，里面享的是温柔乡的福。

此情此景简直不合情理得叫人汗毛倒竖。

长安听见那中年人带着拎鞭子的少年，站在门口说道：“男人的血性都是在逆境里才会有的，一旦激发出了那种东西便麻烦得很，因为越压迫，他反弹得便越是厉害，你如何能驯服他？唯有叫他体会过最美的女人，最甜的好酒，在暖张中睡上一觉、享受一番，再让他听见外面人的惨叫，才能真正激发他的恐惧。你记得，越是享受，他便越是恐惧，疼痛不能击垮一个人，不真实的美梦才会彻底把他踩到地上，到时候才能彻底驯服这个人，你懂了么？”

少年面带崇拜地看着中年人。

“快些吧，首领等着用这条狗，要赶紧驯好才行。”中年人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走了。

少年将目光投入到了洞中，表情有一点艳羡，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奴半/裸的胸口，喉头动了动，随后艳羡褪去，他脸上露出了同外面的医师如出一辙的疯狂的恶毒来。

长安看得分明，只觉得毛骨悚然——这少年看似在驯“狗”，难道他自己便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狗”？

长安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自己隐藏在了一块巨石后，左手摸出了小刀，再次耐心地蛰伏起来，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长安这番险象环生，却殊不知自己这一走，可给别人惹了麻烦。

华沂为人周到，长安要过去的事，早就跟在原地待命的陆泉打好了招呼。

陆泉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却发现零零散散地来了一帮，唯独他等的那个没有到。

等他挨个盘问过来，这群人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全变成了没嘴的葫芦，一问三不知，完全就跟他们主人一个德行。

陆泉给气得简直连火也发不出来，一拍桌子，要把人都抓起来。

正巧布冬的大儿子茗朱跟路达走进来，两人一起赶紧给拉住了，路达按住陆泉的肩膀，茗朱赶紧小声劝道：“别别，陆泉大哥，打狗也得看主人呢，城主过来以后，见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关了他的人，你要怎么和他交代？”

陆泉冲他嗷嗷的叫唤：“少放屁！那我现在怎么和王交代？”

茗朱叹道：“哎呀，城主都不琢磨怎么去和王交代，你替他着什么急？”

华沂把卡佐撸下去以后，为了安抚布冬一支，便破格把茗朱抬上了海珠城中的七大长老，这次他又在他阿爹布冬的示意下，特意自清跟着陆泉出来带兵领将。

布冬是个老谋深算的混蛋，他的两个儿子——茗朱他们兄弟两个，茗朱继承了他阿爹老奸巨猾慢条斯理的那部分，然后又好心地把混蛋不说理的那部分留给了他的死鬼弟弟。

陆泉被两个人按住行动不得，挣扎了半天，最后只得梗着脖子大吼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他把一群侍卫轰了出去，驴拉磨一样地在屋子里转圈——他们一群人踌躇满志地离开王城，打算找到敌人大干一场，谁知莫名地突然被王城传来的急件叫停在这里，也没人站出来说明原因，只是不让动。

众人原地摩拳擦掌，手脚都磨出了三层老茧，马上要在沉默里炸起锅来了。

就在这时，陆泉听到了长安要来的消息，可他精神还没来得及一震，这不着调的城主的人就半路不见了，陆泉乍一听见这消息，简直就像是在热锅上爬着的蚂蚁被当头浇上了二两热油，整个人都炸了。

陆泉是个不善言辞的急脾气，远比不上他的兄弟山溪有心，此时此刻，感觉就是华沂长安他们这些人，一个两个的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内情，全都讨厌兮兮地藏着不说，让他猜也猜不到头绪，想也想不出理由，困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被憋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要是长安在他面前，陆泉绝对会不善言辞的扑上去老拳揍他一顿。

路达跟茗朱对视一眼，走出了陆泉的临时帐子。

比起茗朱，路达显得心事重重。

一方面他也和所有人一样，从斗志十足转成焦虑万分，另一方面，他也在想念阿姝，华沂下令叫他们停在原地不许动，算来他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过阿姝了。

路达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惦记，那种思念简直是从骨头缝里面冒出来的，历久而弥新。他心思本来就重，乍一体味相思，愈加是疑神疑鬼、夙夜难安。

他一时担心阿姝被人发现抓走，一时又担心家里物资不够，怕她吃不好睡不好，又或者午夜忽然被阿姝被人打得全身是血、给关起来的怪梦惊醒，翻个身擦干净冷汗才醒过神来，辗转反侧不成眠之后，又不是滋味地觉得自己这样思念她，她没准睡得正香呢……

简直受尽折磨。

路达这样恍惚地往外走，以至于茗朱叫了他三四声，他才听见。

茗朱勾住他的肩膀，嬉笑着说道：“想什么呢，想姑娘啊？”

茗朱本是开玩笑，路达却是骤然被点破心事，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脸“腾”一下就红了。

茗朱怔了一下，忍不住失笑道：“还真是啊……行啦，你这样的一个汉子，眼下已经是督骑，将来立了功升了位，还怕姑娘们不愿意跟你么？快别想了，偶尔想一想大家都明白，整天惦记着小娘们儿，你还有什么出息？”

路达不惯于跟人交心，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并没有接话。

茗朱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陆泉长老是气糊涂了，咱们别也跟着糊涂，立刻找信得过的人传信王城，告诉王城主失踪的事。”

路达一怔。

茗朱意味深长地说道：“记着，别以你自己的名义，以陆泉长老的名义，你还年轻，直接越过陆泉长老显得太狂，日后不好做人，眼下也是权宜之计，等陆泉反应过来，你偷偷告诉他……唉，这回弄丢了王的心肝宝贝，要是还压着不报，到时候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路达原本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觉得心里着实膈应了一下，顿时对茗朱用这样轻佻的语气提起长安有些不悦起来。

茗朱却觑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城主虽然跟你有师徒的名分，其实实际上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的本事与他一脉相承，又是天生的兽人，将来未必比不上他，实在不必太拘泥于这层身份。”

路达听到这里，已经皱起了眉。

茗朱轻笑一声，将手从他肩膀上撤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是过来人，告诉你的都是真话。姑娘们纵有千般好，可有一点，她们天生身形纤小，因此看男人的眼睛总是往上的，只看得见站在高处的男人。要让她们低头或者平视的那些，都是孩子，她们不会拿你当真正的男人看，懂么？”

说完，茗朱往路达肩膀上推了一把：“快去办正事。”

这段话叫路达脸色明显一变，年轻人胸无城府，不知掩饰心情，眼见他比之前更加心事重重地走人，茗朱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笑起来。

随后他低下头，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亲信侍卫招招手，将他叫到面前，低声道：“我们行军忽然被叫停，想来是卡佐那边出了事，敌人大概有些棘手，不然王也不舍得把海珠城主派出来。眼下城主不明原因地迟迟不到，我想是因缘际会的，他可能有些卡佐的消息。我看他单独行动，那卡佐很可能是落到了对方的重围里……你想办法将这事告诉我阿爹，若真是这样，这回无论怎样，我们也非要趁机把卡佐那黑鹰狗弄死不可，给小弟报仇……事不宜迟，快去。”

82、卷四

王城里的事,华沂已经差不多要交接完了,唯独一样,找不到那个藏在城里的奸细到底是谁。

即使长安走了,此时一直把在他手里的城防也依然是铁板一块,华沂死活插不进手去找出那个被他藏起来的家伙。

长安的人嘴太严实,他自己藏人藏得又太好，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可见平日里循规蹈矩的人也不是什么能叫人放心的货色,一旦他们偶尔不循规蹈矩一回，就连最了解他的枕边人也都愣是瞧不出端倪来。

此事叫华沂好一番焦头烂额,自从那个不知名的对手虎视眈眈地东行以来,华沂就好像诸事不顺,长安的隐而不报实在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索莱木不在，他简直没人抱怨倾诉，气得要命了也只能一个人在王帐里掀桌子。

可是没有一盏茶的工夫，等华沂火气过了、心平气和了，又会忍不住原谅长安……哪怕他不在眼前也给自己找麻烦。

华沂与他这么多年走过来，总是惴惴不安，明里暗里已经试探过长安千百次，甚至因为人们明争暗斗，他脑袋一热还踩过对方的底线……可是到了现在，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想的、办的事，却又觉得可笑。

有时候华沂觉得自己的心一开始可能是有棱有角的，然而被那人与时间一起折磨了这许多年，被磨得越来越平滑，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不可思议地被长安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年密林中被人一个动作一句话便惊动的亡命徒，现在却心情柔软地容忍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将城防牢牢地握在手里，而懒得去计较……可不也算个奇迹么？

夜色已晚，华沂坐在床边出了一会神，大床少了一个人就空荡荡的，有点冷，往日的习惯也好像一朝被打破，华沂已经有连日睡不好觉。

就在这时，路达以陆泉的名义派来的使者到了。

使者惴惴不安，他带来的消息实在不算好，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唯恐那失踪的城主把他们王气给坏了，直接拿自己开刀。

可谁知，除了他磕磕绊绊地说“城主不见了”时，华沂皱眉反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东海王都没再吭一声。

直到使者把话都说完，华沂才低下了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良久，然后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叫惴惴不安的使者离开。

等王帐中只剩下了他一个，华沂重重地往后一靠，仰面躺在了床上，专心致志地体会了一阵子什么叫做心乱如麻，等这麻劲已经扩散到后背上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身，恶狠狠地揪过长安的枕头，把枕头当人捏在了手里，往死里掐。

算起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华沂想伸手掐死长安了，想得他牙根痒痒，掐枕头掐得那叫一个不共戴天。

他心乱如麻地掐完枕头，又心乱如麻地抱着枕头和脑子里的一堆破事艰难地入睡，不知怎么的，就做起了噩梦。

华沂梦见自己怀里抱着个人，仔细一看，那人竟是长安。长安比枕头还要软，仿佛没了骨头，轻轻一掐，他的皮肉便陷了下去，竟是真的没了骨头，成了个人形的枕头，死气沉沉地躺在他怀里，怎么叫也不睁眼。

华沂急得心里就像是被一汪滚烫的热水泡着，泡得又酸又疼，却并不是锥心之痛的那种尖锐的疼法，只是随着他无论怎么也叫不醒长安，那股钝钝的酸痛便在胸口逐渐蔓延开来，裹挟着说不出的寒意。

那寒意竟似一直透过了头皮，将他的头发都顶得竖了起来，心里一点热气也被那种彻骨的寒凉带走了，空空的只剩下绝望。

有人来拉开他，不停地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话，无外乎“节哀”之类，可是节什么哀？

能节得了的，哪里还算是哀？

华沂觉得自己已而是恍惚了，浑浑噩噩地看着别人告诉他长安没了，心里就是有一根死乞白赖地拱着的筋，怎么也拧不过来，人们在他面前来来去去，慢慢地都变成了一种面孔，浮光掠影似的。

他谁也看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慢慢全变成了“嗡嗡嗡”的杂音。

那感觉太真实，乃至于他完全也感觉不出自己是在做梦，就仿佛陷在里面了，整整陷了一宿。

第二日清晨奴隶在帐外喊叫了足有四五声，华沂才迷糊地睁了眼。

他眼睁开了，神却没归位。

华沂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床帐顶，胸口那种堵得喘不上起来的感觉还在，他猛地坐了起来，懵的，顾不得如何，只慌里慌张地低头去看枕边，却见那里空空如也。

梦里的场景与空空的半张床忽然混作一团，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重重地打了一拳。

华沂头一晕，顿时像犯了恶心一般，忍不住趴在床边，“哇”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这一吐，那飘远的神智这才回笼，华沂慢慢地想起来，长安是被他自己派了出去，现在也不知擅自去了什么地方，昨夜刚有人来报，正把他气得不轻。

……原来方才只是个梦。

帐外的奴隶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大着胆子擅自把门推开了，一见地上一滩血迹，顿时吓得腿都软成了舌头，瞠目结舌地望着华沂：“王……王王王！”

华沂一口郁结于心的血吐出去，浑身竟似是轻松了不少，脑子转得也快了，想起那种种凄凉竟然只是个噩梦，心境“呼啦”一下就放松了——庆幸这醒着的世界实在比方才那个可爱多了。

“别大惊小怪，最近被你们城主气得有点上火。”华沂闭目养神了片刻，这才吩咐道，“去，把地给我收拾了，然后给我弄点洗脸水跟吃的来，饿得我胃疼。”

奴隶小心翼翼地说道：“王要……要请医师么？”

“不用……唉，行吧，你愿意请就请，请完叫医师在外面先等着，昨天前面回来的使者还在等信呢，我先跟他交待几句，叫他今日休息休息，明天就启程走吧，过几日……最长五六天，我就紧跟着带人过去。让陆泉他们都把刀枪磨利了，等着做出点男人的事业来，别整天抱怨有的没的。”

奴隶低头应了，转身出去。

华沂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只觉得世上如果真像索莱木那神棍说得那样，一圈一圈地有轮回，那自己以前一定是欠了长安好几辈子，这一世要叫他吐血来还。

华沂很快忙了起来，将叫来的医师给忘在了外面，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想起他来——这一叫进来，才发现来的是青良。

卡佐失踪，阿叶已经没心情给人看诊，就全交给了青良。

青良虽然生涩，可是极有耐心，脾性也好，有不懂的就去问阿叶，就这样历练了一段时间，意外地像模像样了起来。

然而他出去大半天不要紧，却把他地下室里关着的人给忘了。

阿姝非常狼狈——即使她是个绝世无双的大美人，被人割了舌又废了双手，关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也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依然没有放弃。

阿姝觉得，是自己低估了对手，才有了这样的结果，这事她咎由自取，如今受到这种苦楚，也算罪有因得。

其他都是扯淡，想到解决的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才是真的。

青良老实，不放她出去，不和她说话，却也不会虐待她，一日三餐都是齐全的。阿姝在地下一直靠这个来计时。

唯独这一天，早饭青良就没有来过，阿姝沉静地等了一会，断定他是被人叫出去了。

青良是干什么的，阿姝从这满是草药的地下室就知道，想来是有人求诊，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锁链被她的动作拉得直响。

然后阿姝将耳朵贴在墙上——刚被关进来之后没多久，她就隐隐地能听见墙外似乎有水的声音，透过土层传过来，几日后阿姝明白，这地下室应该离地面并不远，而且后面正好有一条河。

她还知道，城里有个鲛人。

阿姝艰难地咬下破破烂烂的衣袖，抬起胳膊肘，以肘替手，一下一下地在稍软的泥墙上挖着，她挖得极慢，胳膊肘上的皮肤已然是破破烂烂、血肉模糊，然而她仿佛不知道疼，满脸坚毅，昼夜不停。

青良通常把饭菜放在她能够得着的最远的地方，并不走进来，外加地下室内光线暗淡，他竟没有发现，那墙已经被她挖出了一个大洞。

而就在青良不在的这一日，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姝顶着一身一头带血的泥土，看见了一线天光。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浇了一盆凉水——纵然她这些日吃苦导致瘦了不少，此时，却仍然再难从长安留下的铁链里往前一步，那一线天光，已经是她能抵达的极限。

再高的地方，她够不到了，才看到希望，难道就这么束手无策了？

阿姝怔了片刻，忽然眸光一闪，低下头，就像一头猛兽一样，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胳膊——她知道牙的力气比手的力气还要大，只要狠得下心来，咬断这一条胳膊，她就能叼着断臂，挖到她眼下够不到的地方。

血珠从她的牙缝里浸了出来，阿姝几乎疼得没了知觉，却依然不肯松口。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小缝处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姝猛地一惊，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一个男人歪着头，几下，便将她险些自断一臂都难以扫清的地方扫出了一条巴掌宽的空隙，正好奇地扒在那，伸长了脖子看着她。

男人的指甲极长，用力的时候，指甲下面似乎有若隐若现的鳞片闪过，眼睛在黑暗处闪着诡异的蓝光，衬得那周正俊秀的五官有些狰狞。

是鲛人！

阿姝眼睛一亮，老天在帮她！

83、卷四

“啊啊啊”每日像条大鱼一样被养在王城里,平时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到了饭点就自己顺着环城的河水游回王帐后面,专门有奴隶在那里给他准备好吃的。

他成天傻吃傻睡,假哭假笑,偶尔发情被人一脚踹个跟头,始终是天性懵懂的。虽然长着一副人面孔，也算是勉强听得懂人话,却始终没什么灵性,是个像人的动物。

此时，他在地下发现了一个人,感觉很奇怪,好奇地使劲扒着泥土伸着脖子往里看……然后把自己的脑袋卡在了自己扒出来的缝隙里,急得乱扑腾，泥土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阿姝由于方才的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晕，一口气也是强撑着。

那“啊啊啊”好不容易将脑袋拔了出来，用力扑腾了一下，一看这“黑乎乎”的人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倒气，似乎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便觉得无趣得很，地面上的窄缝还卡得他脖子生疼。

鲛人没了兴趣，转身要走。

阿姝才缓过来一些，一看他要走，顿时急了，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此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路达和她提起过的、鲛人吃死尸的故事，立刻心生一计。

她需要制造动静。

事到如今，阿姝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大概是只有死路一条，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要么被东海王发现，当做奸细处死，没有别的出路。可是那将她囚禁此处的城主不一样，城主不想把事捅出来，或许单纯是出于师徒的情分，或许是为了不在这样的战时叫王与督骑冲突造成人心动荡、让敌人趁机而入等更复杂的理由。

她想明白了这一点，就发现无论怎么样，只要她被人发现，那么城主就输了。

阿姝并不怕死，只是怕自己没能完成使命。她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荆楚把她和她的家人从人贩子那里买下来，叫他们团聚，又教给她本事，她就是死十次也难以报答那位首领……何况她的老父和哥哥还都跟着首领在部落里生活，常年奴隶的生活给他们的身体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父亲的眼已经快要看不见东西了，哥哥被人打折了一条腿，即使得到了自由，也要靠部落接济才能活下去。

她总要顾及到他们。

狐狸就是这样，借着天生的狡猾躲躲藏藏，可是一旦发现躲不过了，也是会鱼死网破的猛兽。

阿姝这样想着，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腕，硬是在上面啃下了一条深深的血口子，血喷了出去，腥味顿时散开，呛得她有些头疼。

鲛人本就食肉，不然也不会长那一口利齿，骤然被血气一冲，就像闻了腥的猫一样，老老实实地被召唤了回来。

他试探地又把头凑近裂缝，见阿姝已经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了，他侧耳细听，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只能闻见里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鲛人的呼吸也随之粗重起来。

他的瞳孔在黑暗的地方慢慢扩大，鼻翼耸动着，随后类似人的双手上长出了长长的指甲和坚硬的鳞片，快速地挖了起来。

鲛人常年生活在水里，本来并不食用熟食。尽管这只“啊啊啊”十分独树一帜，赖在兽人的城池里不肯走，并且对烤肉情有独钟，但他骨子里嗜好血腥味的习惯却还在。

可惜鲛人并不如兽人那样擅长战斗，也没有鸟人那么聪明，眼下他是被打服了，不敢吃活人罢了，死人……还是可以解解馋的。

鲛人以为闭住气的阿姝已经死了，他极快地扒拉开了一个能让人钻进去的洞，然后顺着爬进了关押阿姝的地方。

阿姝喉头满是腥甜，强忍着不呛咳出来，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可她不能前功尽弃。

这时，鲛人微带水腥气的味道凑了上来，冰冷的鼻尖抵上了阿姝流血不止的手腕，犹豫地打量了阿姝片刻，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舔了她的手腕一口。

紧闭双眼的阿姝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中微光流露，她盯住了鲛人毫无防备地弯下的脖子。

“啊啊啊”已经张开了嘴，呲出了他的尖牙，阿姝也慢慢地寻找着机会——她的腿被绑住，手被废掉，唯一的武器也是牙齿，和她不顾一切的心。

人们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会不顾一切地用上最原始的武器，它们耸人听闻，但是行之有效，这或许……也就是依然有一部分兽人保留着兽身的缘由吧。

这日奴隶照例给鲛人端上了一盆烤肉，放在池边，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便以为那鲛人是又跑出去吃脏东西了，奴隶照顾鲛人良久，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宠物，因此十分不高兴，就顺着水路，一路寻找过去。

走了约莫有一刻的功夫，奴隶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他与鲛人打交道时间长了，自然知道，那种特殊的声音并不是兽人发出来的，奴隶吓了一跳，脚步迟疑了一下，连忙疾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近前端详仔细，便只见人形的鲛人不知从哪里一跃而出，满脸血泪横流，脖子上有一道血口子，口中发出嘶哑的叫喊，随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水里红了一大片，把鲛人疼得像鱼一样在水里拼命地翻腾跳跃，断断续续地嗷嗷直叫。

青良所住之处并不太贴近其他民居，可这样大的动静却也是有人听见的，陆陆续续地有人赶过来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重重的人影挡住了那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阿姝才放松地任自己晕了过去，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了天光之下，就是死，也无所谓了。

长安还不知道阿姝已经在她自己的刻意谋划下，被人发现了。

阿姝错估了他，他也同样错估了阿姝，阿兰去世以后，除了医师阿叶，他并不大接触其他的女人。在他的印象里，女人始终是只有两种，一种是像年幼时候照顾他的阿妍一样的好女人，一种是像木匠的老婆一样的坏女人。除此以外，他连她们或美或丑也不是很评判得出。

只是觉得好女人有时候很柔弱，容易受到伤害，需要别人照顾保护，而坏女人大多十分狡猾，贪生怕死，喜欢躲在后面害人。

他觉得阿姝一定也是这样，可惜他错了。

然而他眼下即使是知道，恐怕也顾不得阿姝的事。

卡佐就在他不远的地方，长安侧身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将卡佐囫囵个地弄出来。他摸[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了摸自己受伤的手腕，觉得似乎肿得更厉害了些，一碰就疼，他现在已经明白，恐怕右手并不只是关节脱开了，恐怕是伤到了骨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令牌能不能把人带走，也不知道万一露陷，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把自己跟卡佐弄出去。

长安左手的拇指轻轻地搓揉着右手的手腕——卡佐即使瘦成了一把骨头，也是个大个汉子，瞧他的样子，恐怕不能自己走出去，得靠自己背着。他一只手腕伤了骨头，左手并不像右手那么灵便，带着这么个人，可怎么办？

长安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混了进来，成功地看到了自己应该看到的事，知道了卡佐在哪里，甚至知道了敌人的组织与手段，眼下他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默不作声地退回去，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立刻去找陆泉他们，给那荆楚杀个措手不及的回马枪。

他做了几年的城主，纵然一开始如何磕磕绊绊不识俗务，现在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大局”。

依然有被吊在山洞顶上的男人被打得哭爹喊娘，依然是诡异的仙境般舒适的小隔间里承载着所有恶毒的目光，腥味与臭味不停地飘进他的鼻子，其中还混合着一丝女人身上的馨香和淡淡的甜……

长安静立良久，忽然微微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撕下自己身上的一条衣服，将受伤的右手腕牢牢绑好稍作固定，左手提着他的短刀，藏在了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有时候，孩子犯错误是因为不懂事，大人犯错误，却是因为不得已而为止，明明知道是错的，偏偏要这样做——长安心里想，大概还是因为自己有点笨的缘故吧。

立刻有几个警觉的人将他拦住，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长安目光扫过这几个人，神色极其倨傲地一句话也没说，抬手指了指卡佐所在的地方，又摸出了怀里的令牌，在几个人面前一亮，目不斜视。

对方接过他手中的令牌，拿在手里颠三倒四地反复核实，之后又诧异地抬头去打量长安的脸，仿佛能从令牌上看出主人的长相，忽然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长安抬眼瞟了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那人不知他根底，只觉得这单薄的亚兽男人眼中的光芒和周身的气度让他有些不舒服，莫名地便有些怕他，见他不说话，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令牌丢回到长安怀里，嘟囔道：“神气什么？”

几个人让出了一条通道，长安心里松了口气，挺胸抬头丝毫没有一点心虚地往里走去。

他扶着卡佐出来的时候，依然经过门口的几个人，那些人惊讶地看着他撑着半昏迷的卡佐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甚至有人小声议论道：“亚兽？好大的力气……”

长安头也没抬便要经过他们，只听一人叫住他道：“兄弟，慢着，我们这里人进出严格，便是首领要见此人，你也须得先登记好。”

长安抬起眼，只见那人手指处有一盏灯，灯下是一大块光华的牛皮，上面写着字，分别是几号，多长时间。

长安瞥了一眼卡佐脚下的编号，在上面写下编号，时间则随便抄袭了上面一条记录，匆匆写完，便将卡佐背在背上，往外走去。

那叫住他的人原本神色懒散，刚想将灯拿下来的时候，却无意中扫了他的字迹一眼，忽然神色一肃，大声道：“你站住！”

长安背对着他停住脚步，左手握紧了刀柄。

那人厉声道：“你拿着首领的令牌来找人，可是首领找人从来都只有一时三刻，若是有问题超过这个时间，或者人不再送回来，他定然派人来补牌子，什么时候有过两时的规矩？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混进来的？！”

84、卷四

那手提鞭子抽打过卡佐的少年见长安不答话,便年少气盛地一鞭子便抽了上去,长安头也不回,背后长了眼一样,抬手横过刀鞘,一卡一别,单手一拉，那少年只觉鞭子上传过一股大力,反应不及,却本能地攥着鞭子稍不撒手……

于是毫无悬念地被他拉了个大马趴，脸上被地上的碎石蹭掉了一层皮,杀猪似的嗷嗷起来。

这一停顿的工夫,三四个人便向长安和卡佐围了过来,约莫见他是个亚兽，背上又背了那么个五大三粗的人，像是个插翅难飞的好欺负的模样，唯独那个一开始喊话的人，一嗓子叫出去自己远远地站着，让别人先上，自己只是眯着眼观望。

长安的肩膀极平稳，就好像跟胳膊腿并不是长在一起的，四肢行动，肩膀往上一点端倪也瞧不出，便使得他手中小刀形如鬼魅，轻灵又诡异。乍一看，长安似乎是行动不便，举手投足间有种气若游丝一般的孱弱，动作几乎是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着力，却是一刀杀一人，比切菜剁菜打蚊子还要麻利几分。

众人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斯文乃至瘦弱的亚兽竟有这样的刀法。

转眼三四个人成了三四具尸体，整个炼狱一般的山洞里忽而悄无声息，别人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傻愣愣地盯着他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虐杀别人的时候都是英雄，被别人当瓜切的时候都成了新鲜出炉的大狗熊。

那一脸是血地滚在地上的少年顿时感到裆下一片温热，给吓得尿了出来。

就在长安已经快要穿过这一层洞口的时候，那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人忽然嘬唇做哨，特殊而尖利的口哨声划过了整个山洞，传来遥远而刺耳的回音。

随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从洞外传来，那吹哨人恶狠狠地笑道：“你逃不出去。”

但他话音没落，一个阴影忽然就到了他眼前，那人没想到对方为了杀自己，竟连往外逃都顾不上了，他毕生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而且睚眦必报的逃犯，当时瞠目结舌地哑巴了，连往后退了三步。

可是没有躲过一只冰冷的手便卡住了他的脖子，一线的刀锋带着不祥的凉风掠过他的脖子，他终于听见了那从始至终便一声不吭的男人的声音。

对方微微有些低沉地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也活不了。”

这是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后一句话。

长安杀了这讨厌的耗子，便随手捞起一小盆冷水，往卡佐脸上一泼，见他瑟缩了一下没完全清醒，又毫不怜惜地掴了他几巴掌，硬是把卡佐给打醒了。

卡佐先是神色迷茫，随后想起了什么，目光冷淡地扫过来，等看清了旁边的人是谁之后，又受了莫大的惊吓似的，蓦地睁开了眼，才要说话，被长安没好气地喝住：“闭嘴，你给我老实点，听我说。”

纵然波折小十年，卡佐至今仍然记得城立初期被长安揍得起不来的经历，此时脑子不大清醒，闻言却立刻本能地闭上了嘴。

“你能化兽么？还有力气么？”长安问道。

卡佐摇摇头，吃力地伸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只见那兽纹处血肉淋漓，翻出的伤口不知和什么药膏混在了一起，竟是有些发蓝。

长安知道那是干兰水，专门给奴隶用的，泡了铁钩穿在兽纹里，此人便不再能化兽。

“钩……钩子被我偷偷扯下去了，可是干兰水还在我身体里……”卡佐有些气喘，声音沙哑得长安几乎难以分辨他的话音。

尽管只剩了一口气，卡佐还是气势汹汹地抱怨道：“这群妖魔鬼怪的龟孙子，等老子好了，迟早要收拾他们……”

长安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也跟着抱怨了一句：“你们这些不能化兽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等老子回去，迟早挨个收拾你们。”

卡佐：“……”

长安微微弯下一点腰：“行了，滚上来，我背着你，自己抓牢，掉下去我不捡你。”

从未这样娇弱窝囊过的卡佐人在矮沿下——实在走不动路，只得饱含屈辱与惭愧地爬上了长安的背，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卡佐只觉得长安的背用自己那蒲扇一般的手两个巴掌就能量过来，臂弯处感觉得到长安锁骨的末端，随着动作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手腕，粗壮一点的女人都看起来比他要来得厚实些。

然而卡佐趴在这样的背上，却险些热泪盈眶。

这些年明争暗斗，还有几个人记得当年一起逃难那过命的交情？

长安身为城主，对谁都是一副冷面无情铁血无私的模样，没少和自己起过冲突，乃至于他们黑鹰十三人连手威逼华沂的时候，长安毫不犹豫地站在王那边，当着好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过自己。

如今卡佐心里清楚，跟着他来的兄弟们都死光了，他没有完成王的嘱托，办砸了事，自己苟延残喘到现在，没死也成了半个废人，只会拖后腿，把他救回去，没有一年半载都养不好这一身的伤，眼下有什么用呢？

可是这人独身闯进这样的龙潭虎穴，虽然他的脸很臭，但他心里恐怕只记得当年他们相互扶持着求生的日子——脸面都不知撕烂了多少张了，心里却还能有情义，卡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长安宁可不跑也要杀了那吹哨人，一来是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情所致，二来也是他一路进来，知道这山洞有多大，便是再往前走，也不过是被人堵在门里打罢了，他难寻退路，因此急中生智了一回——想起了那个有怪鱼的河水。

那些恶狠狠的医师也好，河水边上的人也好，全给长安毫不留情地灭了口，随后他在卡佐明显的哆嗦里，只嘱咐了一句“闭气”，就带着他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的水里。

肩膀上扛着个大男人的重量顿时被水一托便轻了不少，只是两人身上或多或少地带了血气，那些牙尖嘴利的小鱼就像是被光引过来的小蛾子，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扑过来。

卡佐仿佛是吃够了这些小鱼的苦头，抖得像个筛子，见它们扑过来，连躲都忘了躲，呆若木鸡地等在那里。长安一把拽过他，回手抓住了一条冲得最快的鱼，精确地捏住它的嘴，随后一口咬在了那鱼身上。

他眼角一抹嫣红一如少年时候，仿佛是落地时，不知哪路天神便伸出手指，在他的眼角上狠狠地抹了一层经年也不黯淡的血。

那小鱼被长安咬穿了身体，险些撕成了两半，当时就死了，被长安一扬手带出一片水波，丢进了鱼群里。他挑起眼看着卡佐，卡佐只能借着水中一点微光看见他含混不清的表情，只觉得长安仿佛在挑衅地对他说——叫你们这群窝囊废看看，到底是它们吃我，还是我吃了它们。

被丢进鱼群的小鱼很快被同类啃食得只剩下了一具骨架，缓缓地飘下去沉了底。

长安揪住卡佐的肩膀，在水中疾行，他们两人水性都十分一般，好在山洞中的小河沟里没什么风浪，只有一群要命的鱼在后面缀着，没完没了地追。

人在水中动作受阻，就连长安的刀也慢了不少，然而被险险地咬了两口以后，长安很快便熟悉了水下行动的诀窍，水中鱼的尸体越来越多，只是它们一个也别想飘到河面，很快便会被自己的同类消化干净。

两人从未游过这样快过——发狠般地快速游一段，将鱼群甩开一小段距离，随后极快地浮起来大口吸口气，在沉入水中时那鱼群便已经追至，厮杀一阵再往前游去，循环往复。长安的肩膀连衣服再皮给撕了一块肉下去，血水从他身上冒出来，很快便融入了水中，就好像化在了里头。

偏偏卡佐身上完好无缺得很，竟是连一条伤口也没有。

人声渐渐听不见了，河水越发深入洞中，也变得越发狭窄，到最后一段，几乎只容得一个人通过。

河水冰冷到了极致，卡佐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只剩了心口一点热气，那些长满尖牙的鬼鱼竟然还穷追不休，他已经不知道长安杀了多少条，他已经不敢想长安是不是已经手软。

到了那一段愈加逼仄的路，卡佐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偏头去看长安——人在这里行动也困难，走在后面的人前面有人挡着，无处可躲，后面有鱼追着，且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只能任那些鬼鱼撕咬……

然而他还没从昏暗的水中辨认出长安，便有一只比水更加冰冷的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将他塞进了那通道中。

此时此刻，卡佐不敢去拉长安，他怕掣肘长安的动作，也不敢退出来，怕耽误时间，叫长安腹背受敌，只能咬着牙艰难地在狭窄的河水中游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甚至咬着牙不敢哽咽出声，因为他胸中只有一口气，若是不够用或者呛了水，卡在这逼仄的通道里，会把长安也堵在里面。

似乎那水中的窄道极深极长，又极短极细，卡佐已经丧失了感知能力，他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件事——再游快一点，这口气要憋住。

然后耳边忽然传来巨响，一股大力自他身后推出，卡佐脚下忽然一空，顿时晕了过去，随着忽然湍急起来的水流一同涌出了小山洞连着的大山洞，然后被瀑布倾盆一般地裹挟而下。

等卡佐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愣了片刻后，忽然猛地坐起来，慌里慌张地四下摸索，然后他找到了长安。

长安右手腕上的布条早就分崩离析了，软软地垂在一边，他人趴在地上，后背上半个身体几乎是□的，腿上更是血肉模糊，卡佐甚至看到了他几乎露出来的踝骨……他不知长安是死是活，却依然只见他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把刀。

卡佐这样看着，便不禁悲从中来，他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于是荒郊之外、野岭之间，卡佐跪在长安身边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85、卷四

华沂本意是打算等索莱木从极北带来的信儿,万事都准备好了,与他们难得的有翼兽人盟友来个两面夹击。

华沂心思缜密,凡事总要思前想后,等有了后招才肯动手。

可没想到长安那混球是唯恐他清闲下来,中间就给他捅了个篓子——这还没开始怎么样呢,那人先没了。

特别是阿姝忽然暴露出来，更是气了他个倒仰。

青良虽然并不完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大概是源于他年幼的时候,长安照顾过他一段日子，青良总是对长安有种无条件的信任与敬畏。他终于没能把刀学下来,便认为自己从来不争气,好不容易应承了长安一件事,自然是拼了命也要不负嘱托才行，叫阿姝被王发现，已经是愧疚非常了，哪还会交代什么？

因此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憋红了脸，嗫嗫嚅嚅地梗着脖子不吭声。

但华沂何等聪明的人，他叫人往奄奄一息的阿姝脸上泼了水洗涮干净，再弯腰一瞧阿姝那长相，凭着他对长安的了解，真是一个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前因后果便琢磨得差不多了。

再看了一眼跟屁虫似的追在他身后，眼巴巴地盯着他反应的青良，华沂心里简直是又好气又有那么点……凄凉。

长安不爱说话，除非脾气上来、急了，能当面呛人几句，可事情过了，他就再不会将过去了的事挂在嘴上，华沂有时候甚至怀疑，任是什么不愉的，但凡说开过去了，长安隔天睡一觉起来也就忘了，没心没肺得可以。

可没想到他不但全都记着，还往心里去了。

华沂知道，这事长安一声不吭、悄悄地就给办了，这样藏藏掖掖，分明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整日里没事干就喜欢疑神疑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华沂确实承认自己有时心重，可是棺材板有三长还有两短呢，谁能没有点臭毛病呢？他愿意为长安一点一点让步，一点一点收敛自己不好的地方，甚至他愿意每日睡前将整天的事琢磨一番，即便自己没错也要琢磨出一点错处来，修身养性到快和索莱木一样——修成仙了。

可是长安心里，他就是一副狗改不了吃/屎的形象么？

百般滋味，就是不是滋味。华沂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连轴转了几天，这才近乎是急急忙忙地带了人，召回山溪坐镇王城，自己直奔城外。

他这厢风雨兼程、心里明火暗火地煎熬不提，只说荆楚。

荆楚正抱着他的小儿子小嵋逗着他玩，他那袖珍的骨翅大鹏被自己弄死了，帐子里一时没有了玩物，便叫人将这么一个走路还摇摇摆摆的幼儿抱了过来，每日像哄小猫小狗一样逗着他玩。

小嵋的模样与荆楚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东西，一开始比他的两个哥哥都要得父亲的宠爱，可是性子却是又绵软又温和，又乖又安静，没人理会他，他就能自己跟自己玩一整天，从来不讨大人嫌。

荆楚把他抱在膝盖上，伸手轻轻地捏着他的小脸同他低声说话：“你啊，不像你阿爹，反而像你四叔。”

小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荆楚就笑了起来，熟练地抱着他在手里颠了几下：“小东西，你这个小东西啊……”

小嵋以为他在跟自己闹着玩，“咯咯”地笑了起来。

荆楚就说道：“把三少的奶糊端来。”

他的声音并不见提高，然而不过片刻，一个奴隶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帐子，手中捧着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奶糊，伸手要把小嵋抱过来，却被荆楚拦住了，这可怕的男人接过了奶糊，和颜悦色地摆手道：“你出去吧，我喂他。”

奴隶一声没吭，哑巴一样地低头，无声地撤出去了。

在荆楚身边的人，有时候长着耳朵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多张嘴露出他们的舌头聒噪。

荆楚细心地自己抿了一口奶糊的温度，感觉不烫嘴了，才喂给了小嵋，他似乎是做惯了给幼儿喂食的事，十分得心应手，并且看起来颇为乐在其中。就在一碗奶喂了一般的时候，一个侍卫撩开了帐子，没得他的话，却不敢进来，只是站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等待指示。

荆楚扫了他一眼，问道：“怎么？”

侍卫低声道：“狗洞里方才传来消息，那个新来的被人劫走了。”

荆楚手一顿，小嵋砸吧砸吧嘴，伸出小手去抱父亲拿着的碗，男人干脆松了手，叫他自己抱着喝。沉默了片刻，荆楚问道：“劫走了？老四动手了？这不像他啊。有多少人？”

侍卫迟疑了一下，随即道：“一个。杀了我们的人，夺了令牌，混进了狗洞里。”

“一个？”荆楚先是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吃惊，随即笑道，“哦，那我知道是谁了，除了那位传说中神通广大的王城城主，还有谁这样艺高人胆大地胆敢一个人闯进我的地盘来，说带走谁就带走谁……你与我说说，他们怎么跑的？”

那侍卫闻言，便毫无花哨地一五一十将长安如何带走卡佐的事都交代了。

荆楚垂着眼听着，好像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孩子身上那样心不在焉，这侍卫的言语极其简练，仿佛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多余的话几乎一个字也没有。

荆楚的御人之术仿佛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对软弱的人利诱之，对善良的人施恩之，暗怀野心的叫他们自己斗得不可开交，打压扶植井井有条，而强壮不驯的则全部丢进狗洞，他知道如何一点一点地磨去人的意志力，等一段时间后即使把他从狗洞里放出来，停用干兰水，那人也依旧是个废人。

兽人，爪牙尖利，看似无坚不摧，实际脆弱得就像是一条全身都软绵绵的肉虫子，只要踩对了地方，一脚就能踏死。

然而就在荆楚以为自己的地盘是铁板一块的时候，长安竟然横空出世一般地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荆楚闻言低低地笑了笑，轻声道：“从水里走，亏他胆大到这种地步，跑了也不完全只是走运……只不过他们两人，一个干兰灌了几天无法变身，一个不死也该被水中的小鱼咬掉了半条命，就在后山，绝对跑不远，叫人给我去搜，搜到了把狗洞里逃出来的小狗杀了，另外的那个……如果活着，就带到我面前来。”

侍卫应了一声，等着他下面的吩咐。

只听荆楚接着用自语一般地声音说道：“心肝宝贝丢了，他能不着急么？注意东海那边的动静，他们动了，我们自然要迎客的……我与我那四弟，也算久违了。阿姝该是死了，希望她死前没叫我失望——你去办吧。”

侍卫一低头，领命而去。

临走时他听见耳边一声脆响，原来是小嵋没抱住碗，奶糊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在一室静谧中极其刺耳。

小嵋吓了一跳，看着荆楚瘪瘪嘴，眼睛里开始转泪。

荆楚却和颜悦色地将自己和孩子身上蹭到的奶糊擦了干净，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道：“哭什么，不过碎了个碗而已，阿爹怎么会和你生气？吃饱了么？再拿一碗来要不要……”

侍卫低低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荆楚就是这样的人，从不发怒，却让每一个与他亲近的人都由衷地恐惧着。

86、卷四

长安是被卡佐硬生生地给哭醒的。

他觉着自己就像是给架在了火上烤糊了,皮肤那烫人的热度自己都感觉得出,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朵里也噪音不断,忍不住从心里升起一阵虚弱的暴躁,几乎想把旁边这哼哼唧唧的废物一刀捅了……好在他抬不起胳膊来了,卡佐才算是逃过一劫。

卡佐见他手指一动，立刻大狗似的扑了过来,但长安后背上都是伤,他也不敢把长安翻过来，只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叫道：“长安,长安……”

长安听见了，一时间没力气睁眼，也说不出话来，把卡佐急得团团转，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地说道：“倒是醒没醒，你哼唧一声也行啊，快急死我了……长安，长安！”

等长安稍微恢复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睁眼，而是先皱了眉，那眉头拧得太死，额头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给我……闭嘴！”

卡佐瞪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赶紧抿上嘴，伸着脖子，蛤蟆一样地蹲在他旁边。

长安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右手已经被人用木头固定过了，手上的伤口似乎也被洗过，脚踝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比拳头都粗些，后背什么样却是看不见，只是长安也知道，不能指望卡佐这粗人能做出什么细致活来，于是下一刻，他便挥开了卡佐的手，自己咬着牙从地上撑了起来。

这一用力，几乎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长安本能地摸黑在空中伸手一抓，只抓住了卡佐的衣襟，身子一歪就往一边倒去。

卡佐忙慌手慌脚地接住他，狗熊似的爪子正好抓在了长安受伤的后背上，便感觉到长安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长安的太阳穴被压得紧紧的疼，眼前亮一阵暗一阵，高烧不退，实在是再狼狈也没有了。

他们两人在一个隐蔽的小山洞中，好在卡佐还不算傻，没有任长安停留在原地，知道要躲一躲，但愿他还知道把血迹也收拾干净。

卡佐笨手笨脚地扶好长安，结结巴巴地问道：“这怎么办？我……我去哪找草药？你是不是发烧了？你……你可别晕，我我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办……阿叶，唉，我那婆娘为什么不在这呢，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的后果就是叫卡佐什么都不知道。

长安气结，按住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想念起华沂——华沂也是个很意思的人，但是从不让别人觉得他聒噪，而且心细，非常会照顾人。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小时候跟着哲言，还是少年时候跟着北释，长安的日子都没有过得这样舒心过。

人都说华沂长了十六个心眼，每日在外面事情一桩一件不断，算无遗策，晚上回到帐子里，却不比白日里操的心少。十年里，他小心谨慎地快成了半个医师，以至于长安虽然小病不断，却自在他的帐子里安顿下来之后，便没真的生过一场大病。

长安觉得自己都被他养得娇气了，连这一点的“小伤”也快要受不了了。

可是受不了也要受，长安缓过一口气来，便推了卡佐一把：“给我水，生火。”

卡佐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再爬地滚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片大叶子，接来了一叶子的凉水，喝到嘴里冰得牙床都疼，长安也顾不得那么多，嗓子里好像着了火似的，接过来几口就灌下去了，胸前湿了一大片。

随后他把小刀扔给了卡佐，低声道：“替我烤热。”

卡佐也是个老猎人，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打量了一下长安的脸色，接过小刀之后迟疑了一会，还是照做了。

长安将烤热了的刀拿在手中，吃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挑开了脚踝上的绷带，三两下便将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外面的烂肉全都给割去了，他的手有些抖，做这些事的时候，冷汗流水似的就顺着他的鼻尖下巴往下流，可动作却并不拖泥带水，呼吸压抑得有些发颤，看得卡佐眼角跟着直跳。

最后长安将流进嘴里的汗水吐了出来，还夹杂出了一口血沫，可把卡佐吓了一跳，只见长安急喘了两口气，脸色难看得几乎像个死人，惨白里带青。

他低声道：“没什么……我把舌头咬破了。你替我料理一下后背。”

卡佐问道：“你还行么？”

长安手撑在地上，微微合了眼，消瘦的后背弓起来，闻言似有似无地点了个头，没再废话。

卡佐接过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掀开长安的衣服，却有些下不去手。

长安口气不善地催道：“磨蹭什么？”

卡佐这才一咬牙，狠下了心来。等一刀下去之后，他也就没了顾忌，利索地将伤口周围已经溃烂的皮肉挑了下去。

小山洞内静谧地只剩下压抑而不稳的喘息声，长安从腰间摸出一壶酒，用牙咬下了壶盖子，直接往伤口上浇，卡佐简直有种他的皮肤已经快要开始冒烟的错觉。

长安实在忍不住，全身都在颤抖，低吟了一声，可见是疼到了极致。

卡佐不敢耽搁，立刻将烤得差不多已经干了的内衣撕成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住了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长安长舒了口气，冷汗不知出了几层，方才喝下去的水好像全蒸发了，又有些口渴起来，这一回他没有要水，只是用一侧的肩膀靠在山洞的石墙上，虚脱了似的舒展开四肢，休息起来。

他的脸颊烧得发红，眼睛里甚至有水光，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朦胧了，卡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清醒的，只好等在一边，自己把火扑灭，谨慎地将两人的痕迹抹去。

长安长得确实漂亮，整个王城的小伙子没有一个像他一样眉清目秀，姑娘们没有不喜欢他的，眼下脸上烧出一片艳色，本是个有些虚弱的美人……可卡佐却丝毫不觉得，他甚至觉得，靠在墙上小憩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个人，那是一条受了伤反而更加凶狠的狼，谁认为他半死不活，他就能一口咬断谁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卡佐也靠在了一边打了个盹，忽然，他的耳朵一动，听见了山洞外面有人声。

他忙偏头去看长安，长安已经睁开了眼。

卡佐眼珠一转，收起方才抱着长安嚎啕大哭的傻样，双手摊开微微往下一压，继而一抹，示意同伴自己已经把外面都弄干净了。

长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然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略显凝滞，却十分自然，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调整自己。

卡佐一直打不过长安，但是长安和自己人动手十分留余地，总是点到为止，以至于卡佐承认长安是比自己厉害一点，却不知道这“一点”是多远，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精确，他了解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个关节，他知道怎样最大限度地节省自己的力气，也能把全身压在那一线的刀刃上——那是真正的雷霆万钧之力。

卡佐没有流过他那样多的血和汗，因此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人，他从不接受，也从不质疑，只是孤注一掷、死不回头。

长安已经躲到了洞口，洞口极狭小，他的后背贴在墙上，微微侧着身，低着头，受伤稍微轻些的脚支撑着自己，另一只脚虚悬着，膝盖微蜷，借着这个动作，他就仿佛“坐”在墙上似的。

卡佐会意地跟着站了起来，长安抬手一指山洞口的另一边，那里的石头微微向里弯，天然形成了一个凹陷，空间可以勉强容纳一个半大孩子，卡佐站进去稍显勉强，只能委委屈屈地窝在那里。

洞口被卡佐用茅草挡住了，可是他们两人都知道那是无济于事的——常年在野外生存的兽人们全都知道如何搜寻被野兽掩藏起来的山洞，两个受伤的人不可能长期藏在水里或者树上，那么也只有可能是山洞中了。

唯一的优势，就是这洞够窄够深，够窄，因此只容得一人进入，够深，因此一眼看不到底。

长安的左手胳膊肘抵在山岩上，短刀静静地横在他的手掌上，卡佐那样敏锐的五官六感，竟然连他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他只见长安微垂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又或者是跟岩石已经融为了一体。

搜查的人马上就到了，依然是那些整齐有序彼此之间不交流的兽人们，由一个有理智的亚兽统一指挥，四散着各自翻找隐藏的山洞。

一个人越走越近，卡佐的拳头也越攥越紧。

随后那人小心地撕扯开洞口的茅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可是太黑了，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极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让眼睛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同时伸手去扶山洞的岩壁。

就在他迈第三步的时候，兽人的眼睛已经让他飞快地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卡佐。

卡佐已经决定拼了也要动手，便递出了自己的拳头。

那搜查的人一偏头躲过，张开嘴，似乎是要喊人，忽然，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猝不及防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随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人颈子上的血溅出被长安用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破布条堵住，以防它喷溅出来——喉管被割开，只能发出微小的、气流涌动的声音。

卡佐见机极快地接住这人，不让他倒下，非常有技巧地将他缓缓拖进了山洞，看起来就像是那人慢慢地走进了山洞一样，长安依然借着一半的稻草隐藏在洞口，用悬着的脚尖点了点那死人身上的衣服，卡佐会意，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人衣服剥了下来。

长安往外看了一眼，趁着暂时没人过来，低声道：“穿上。”

那人身形与卡佐差不多，卡佐瞬间以为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利索地将那死人的衣服穿在了身上，又摸出了他的令牌，还往自己脸上抹了些泥和灰。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跟着走到洞口，等着听长安下一步如何安排。

谁知长安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外面，口中用极低的声音短促地说道：“出去。”

卡佐吃了一惊，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几乎要拽住长安的领子冲他咆哮一番——他难道就是那种临危就乱，丢下方才救了自己的好兄弟不管的混账？他难道不是个男人，不是个兽人武士，像个阉汉与亚兽小白脸一样地站在别人身后躲躲藏藏？

卡佐的脸都涨紫了，指着长安简直说不出话来。长安只扫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傻大个绝对不会按自己说得去做的，两人静静地对峙了一会，谁也不肯让步。

然而片刻后，卡佐见长安目光忽然一转，还没来得及为对方的妥协松口气，便只见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然从山洞里蹿了出去，卡佐简直想象不出那刚刚重伤到行动都费力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仿佛只是眼前一花，人已经不见了。

卡佐本能地追了出来，却已经落后了长安一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兽人在搜查山洞的时候找到了他们要的人，一不小心被他跑了，正在追一样。

这动静惊动了别人，搜查的人一拥而上地去追长安，没有人注意到卡佐。

卡佐难以化兽，又有伤在身，绝对跟不上此时的长安。

等卡佐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而与此同时，华沂已经到了陆泉所在之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将跟着长安的人全部给弄出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

东海王与陆泉长老的分量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何况这几个跟着长安的人本就是华沂派来保护他的。

一哄一诈，便有人顶不住压力，将长安如何路遇那疯子，又如何知道对方主帐所在处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华沂当机立断，认为事不宜迟，所有人休整一宿，第二天疾行军出发，要直捣对方的主帐老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至于路达，华沂只是扫了一眼，到底什么话也没说——眼下正乱着，还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直到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敌人是谁……直到当夜。

一个陌生的、脸像石头一样的兽人忽然从天而降般地送来了一封信，交到华沂手里之后，立即横刀自刎。

华沂面对着这一具直挺挺的尸体，忽然心生不祥的预感，他勉强定下心神，打开了那染血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十分熟悉的笔迹。

“你的人在我手里——二哥。”

87、卷四

华沂脸色没变,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不大的字条。

所有人都疑惑，那张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字条上到底是有多密密麻麻,写了多少东西,乃至于他们的东海王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还多，简直要把它给看穿了都没有放下的意思？

陆泉瞧不出他是喜是怒,只是瞧华沂那不认识字一般一直低着头的模样,又低头看了一眼横尸在地的送信人,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不知该要如何开口问——陆泉简直痛恨起自己,该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想不起来说什么，等他想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要是……索莱木在这里,就好了。

华沂好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觉，等他感觉自己的手都举麻了，已经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才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塞进了怀里，连一点要给别人看的意思也没有，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帐子里，回手关了门，留下一群人摸不着头脑地在那里面面相觑。

直到这时，华沂脑子里都是麻木而空白的。

细细想来，他这一生，都是因为一个人而改变的。

他本该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贵族家的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以后，就每天混吃等死，与人一团和气，甚至看起来有点糊涂，心里时而转几个乱七八糟的小算计，就这么混到老，变成一个滑溜溜、只会装傻充愣的老狐狸。

是荆楚，把他逼到了绝境。

荆楚把他的前半生敲了个粉碎，叫他背进离乡，在死亡里求生，在夹缝里挣扎，一次又一次地逼着他临到无可退却之处，又拼命地活下来，然后蜕皮一样，在万般痛苦中变得更加强大。

荆楚就是在他心头上压了一辈子的阴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浇一盆冷水，在他觉得快要走不下去的时候狠狠地刺他一下。

华沂总是想，有一天，他能变得举世无敌，那就是时候该征讨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敌人了，他以为这一天还很远，就像他的一生还很长那样，他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计划，直到天衣无缝，再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再不会败……却没想到，荆楚就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忽然间便出现在了他眼前。

羽翼未丰的年幼时代留下的恐惧与仇恨依然在他的骨子里，有时候华沂自己也分不清，两者究竟是谁更刻骨一些。

这二十年啊……真是恍如浮云一梦。

华沂恍惚间再次拿出了那张晴天霹雳一样的字条，那天夜里叫他生生呕出一口心血的噩梦仿佛和那不祥的字条交织在了一起，叫他的手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每一次那个人出现，给他的都是锥心之痛。

大概……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那样一个如鲠在喉、如眼中刺、如目中钉的宿敌。是该了结的时候了，华沂想着，他和荆楚，迟早要一决胜负，迟早要你死我活的。

华沂的脸有一刹那褪尽血色，又在下一刻由白转红，直到双目中都充了血。

“荆楚不死，我可真是生不如死啊。”华沂在空无一人的帐子里忽然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的手指硬生生地将坚硬的写了字的皮子戳了个洞，字迹被他揉得很快就模糊了，血管跳动得剧烈了起来，这一回，没有烈酒，他的血便自己沸腾了起来。

最初的惊慌与失措搅合一通过后，此时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渐渐从他的身体里面退了出去。那些多年来他一点一点积攒在身体里的戾气却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华沂的牙关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被咬得咯吱作响。

他的脸颊的线条绷得紧成一线，几乎泛起青来。

在外面热锅蚂蚁一样转了不知多少圈的陆泉忽然看见华沂推开门露了面，便是一怔——他觉得他们的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然而又说不出是究竟哪里不对。

华沂对他招了招手，陆泉便摸不清头脑地走了过去。

“王？”

“今天晚上，你叫大家把东西都吃饱了，准备好干粮，带上，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华沂双手背负与身后，神色平静地说道，仿佛他对此已经深思熟虑万无一失了一样。

陆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是。”

然而下一刻，陆泉又听见华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道：“这回我要把他的皮扒下来，做一张人皮椅子摆在王帐里，也不知道人皮椅子软和不软和。”

陆泉：“……”

华沂嘴角擎着笑意，眼神却冷冷的，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扫了陆泉一眼，眼珠是石头做的，沉沉地透不出一丝光来，转身往营地里走去。

陆泉张张嘴，脑子里的疑问与惶惑挤成了一团，几乎互相踩踏起来，乱得仿佛一千头野猪踩过的树丛，一句人话也说不出。他尝试几次未果后，再一次自暴自弃地绝望地想道，为什么索莱木不在这里呢？

谋臣这种事哪里是他这粗人做得来的？

然而也是说谁谁就来，就在陆泉两眼发黑的时候，一个侍卫忽然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脏兮兮的信件，双手举过头顶交到陆泉手中，气喘吁吁地道：“长老，这是大长老从北方的来信！”

陆泉简直像是得了天神的指示，忙心道一声侥幸，奉若神明般地双手接过来，急不可耐地用小刀将捆着信的牛皮筋挑断，这才展开了上面包的皮子。

长途劳顿，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磨损，却并不难以辨认，索莱木写道：“若王亲临战场，千万稍安勿躁，一定稳住他，无论如何，等我第二封信送到之时，方能动手。”

没有只言片语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说，反而给他布置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泉险些两眼一黑——这救命大神不是来救命的，是来坑人的！

针对此事，陆泉思考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的方法——他走进了华沂的帐子中，将索莱木的字条交给华沂，然后自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等着王和大长老跨越极北的遥远对话结果。

他等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华沂看完以后沉默了不过片刻的光景，就把索莱木的信架到火苗上，烧了个干净。

“照常出兵。”他嘴角绷得紧紧的，干脆利落地说道，“索莱木……他懂个屁！”

陆泉待要分辨，话还未出口，便被华沂打断。

华沂看也不看他地说道：“我问你，男人生在世间，是该带着繁文缛节、整日里机关算尽地谋划，还是拿起你的刀枪，亮出你的爪牙，去砍断你敌人的脖子？”

陆泉一下被他哽住了，过了片刻，只见陆泉二话也不说地躬身道：“是，我立刻叫人去准备！”

兽人的劣根性，禁不得激将。

华沂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在他还年幼的时候，父亲带着大哥出去，将他和三哥留给了二哥荆楚照顾，那时候荆楚待他们还很好，脾气温和又有耐心，三哥很快被他喂了吃的东西哄睡着了，只有小小的华沂才睡醒不肯闭眼，自己安安静静地玩一个木头削的球。

荆楚见他脾气温顺，便坐在一边走起了神，他从少年时起，便总是想很多事一样，有一点像索莱木，直到小华沂不小心把球掉在了他的腿上。

荆楚捡起了球，温和地递给他，华沂伸手去接，露出手上的银色兽纹。

那时，他那讨人喜欢却总显得有些奇怪的哥哥面色复杂地望着那道银纹，对他说过这样几句话，直到多年后，依然印象深刻地被华沂偶然想起。

他说道：“你知道么，我听老人说，很久以前，世上是没有兽人的，要么是人，要么是兽，谁也不会变成谁，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乱了套，兽是不会变成人的，它们没那么聪明，只有人能变成兽，这样他们就能忘了做人的廉耻、也忘了自己是谁，假装自己无坚不摧，你说不可笑么？兽人……才是不堪的东西啊。”

兽人是一种不堪的东西，他们愤怒而冲动，充满不加掩饰的、肮脏的欲望，喜欢玷污或强占美好的东西，或为了那些让自己过得更好的资源而相互撕咬不肯相让、或为了得不到的东西而四肢着地媚骨奴颜。

也许荆楚是对的，他实在是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些看似强大的兽人的心。

比如路达的心。

直到陆泉通知众人散去，路达回到自己的单人帐子里，才展开自己汗湿的手心，他握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这是那信使临死之前，偷偷地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是对方的人，他为什么认识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

难道……难道阿姝她真的是……

不，不可能，那么柔弱的姑娘，能做什么？谁会让她一个人跑到敌人的城中做内应？谁会这样残忍叫她去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路达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枯坐半晌，心思百结，终于，鼓足了勇气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包裹，然后猛地怔住了。

只见那里面有一颗珠子，下面镶着小爪，做工精致，女人可以把它带在头上，又不会勾疼了头发，那是一颗品相难得的东海珠，是路达亲手摸上来，亲手送给阿姝，给她别在头上的。

珠子上染了血，因为包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一片沾满了血迹的手指甲，像是从活人的手上生生地拔下来的。

路达把小包裹翻过来、调过去地研究了许久，最后在包裹的内侧隐蔽之处发现了一行小字，上书道：“阿姝已死。”

路达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88、卷四

然而荆楚并没有能抓住长安,虽然他传字条表明身份又搬出长安只是为了让华沂心烦意乱，但却毕竟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没能抓住想要的人,他几乎有些惊诧了。

“跑了么？让我想想……”荆楚皱起眉,给小嵋梳头发的手一顿，片刻后轻轻地说道,“把参与搜查的人名单给我拿上来,一个一个地对,直到数清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为止，动作快些,不要打草惊蛇。”

手下人做事极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名单与实际核对呈了上来，结果是少了一个兽人。

荆楚已经让人把幼子抱走,独自站在帐中，双手背负身后，目光流转间慢吞吞地说道：“一个兽人……哦，我明白了，确实是跑了一个，只是恐怕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侍卫低头沉声问道：“那么首领容我等再去搜山一回。”

荆楚摆摆手，微微踮起脚，从帐中的一个柜子顶层翻了翻，翻出了一卷布满尘埃的长卷，他不慌不忙地摸出手巾抹去上面的尘土，在桌子上徐徐展开。

只见卷头上用非常简洁利落地笔触勾勒出了一个人相，那人微微侧着身，像是正在给什么人让路，他身上穿着两层的长袖布衣，柔软的布料显得他有些单薄，兽皮的领子压得严丝合缝，又好像大病初愈的人见不得风，垂下的眉目清秀，文静得有些过头。

人相下面大字写着“海珠城主长安”这几个字，之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荆楚弯下腰仔细地看那些记录，似乎是看得入了迷，半晌没言语，乃至于侍卫都有些怀疑他已经忘了要抓这个人的事时，荆楚才意犹未尽地直起了腰。

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长卷残存灰尘的表面，轻声道：“海珠城主，听说他的刀法神乎其神，连疯子钩也不是他的对手，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亚兽……偏偏天生不足，身体一直不好……我想他若是此时还活着，必然是已经到了伤重难以走动的地步。”

侍卫不解地抬起头来。

荆楚笑道：“海珠城初建不过四五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就混进去过，那时起我便开始知道这个人，一直到如今，也算是神交已久。此人杀伐决断实在是我生平仅见，大约是又自负有本领，此刻又救出了他的兄弟，只剩他自己一个无牵无挂，但凡他还有些力气，说不定早已经杀到主帐中来了。”

侍卫忙问道：“首领的意思，他此刻是藏在……”

荆楚合上眼，手指敲打着桌面：“他身上有伤，跑不快躲不好，血腥味又重，不会往林中走，一旦被野兽缠上，反而麻烦……山顶便更不会了，他懂得节省力气，不会平白无故地浪费体力，下面的山洞明显，他应该已经不在里面，否则那么多人，搜山三遍，就算他是只兔子，也该被抓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话音断了片刻后，荆楚突然站了起来，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说道：“我知道了！带上人，跟我走，去见我的宝贝幺弟之前，我得亲自去会会他。”

长安如荆楚所料，没有在林间、山头以及山洞中任何一处——他正躲在水潭底部。

他在嘴里叼了一根空心的草以供呼吸，整个人便坐在了水下一块石头下。

潭底冰冷刺骨，人在下面时间长了，手脚几乎都要没有知觉，可长安高烧已经快要烧糊涂了，他知道有很多受伤的人挺不过高烧而死，眼下没药没医，除了用这种方法强行降温，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

长安计划好了，等搜山的人过去，他就从水里捞几条鱼果腹，然后去树上休息一宿。

要是第二天烧退了，他就去主帐宰了华沂的那个混账哥哥，要是……那就先算了，保命要紧。

等第一波搜山的人过去，长安先松了口气，却并没有敢冒头，他决定谨慎起见，等到天黑。

他身体的热度已经被强行降下去了，手脚却是几乎冻麻了，此时长安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嘴唇是紫的。只有趁着鱼群游过来的，他才趁机在水下活动片刻。

眼见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长安一边借着石头掩映，放松地在潭底缓慢地活动着四肢，一边把路过的鱼穿在他的短刀上作为储备的食物，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挺到头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对水里喊话。

荆楚站在岸边，弯腰看了一阵子，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在潭边开了口：“叫长安城主在潭水中坐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待客不周，我亲自来赔罪，城主赏脸与我见一面吧？”

长安吃了一惊，险些呛进一口水去，一动不动地攥着穿满了小鱼的短刀沉在水底，缩起身体躲在石头的影子里。

荆楚双手拢进袖子里，又悠然道：“城主身体娇贵，身上又有伤，潜在这样冰冷的水里，那么灵活的手脚若是落下什么毛病，以后拿不动刀了，就可惜了，我看还是上来吧。”

水下依然毫无声息，只有小鱼群游来游去。

荆楚等不到他的回应，便伸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先是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而后忽然对旁边的人叹道：“我是真挺喜欢他的……唉，算啦，想来他能以先天不足的身体有如今的成就，应该是个心如磐石的人啊，我再喜欢，恐怕也是驯服不了的，真是可惜。”

水下的长安听了这话，无来由地浑身一冷，他想也不想地便遵从了自己的直觉，立刻将刀上穿的小鱼全部撸了下来，正好头顶上游过一群鱼群，长安转身便离开了原地，在鱼群的掩护下往深处游去，他尽自己所能地奋力加快速度——此时天色愈黑，岸上的人想来是看不见他的。

就在他游出了十几丈远之后，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长安回头一看，只见他方才藏身之处被人丢下了一个网着东西的大渔网，那渔网里大大小小跳跃的都是小鱼，挤成了一团。

网中的鱼个个牙尖嘴利，在网中激烈地躁动着，很快便将那渔网咬出了个窟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是山洞中那种会吃人的怪鱼！

长安头皮一麻，更是拼命往前游去。

水越来越冰冷，长安在水中的脸就像水鬼一样，青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血丝却从他加大的动作中慢慢地渗出去，很快消散在水里，引来身后的怪鱼更加疯狂的追击。

潭中原有的鱼群遭到了几乎是灭顶的袭击，很快被蚕食一空的鱼骨四处都是，原本静谧深蓝色的潭水中被这群入侵者洗劫得惨不忍睹，表面上飘起了一层血色。

荆楚眼见着那血色升起来，似乎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再不留恋此地，转身便带人走了，他还要预备着去给他多年不见的亲生弟弟一份大礼……只是他怀疑那感情深重又恋旧的华沂，究竟能不能接受得了他的心肝宝贝葬身鱼腹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在水潭底下休养，叫长安恢复了一些体力，又或者是成群的怪鱼追在身后，激发了长安的潜能，此时，就算说他已经达到了肉体凡胎的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也不为过，他似乎比受伤前还要游得快一些，一边躲藏奔逃，一边迂回猎杀，水中的左手刀竟比他好好的右手不差什么。

极快，又极准。

他且走，且屠杀着鱼群，那凶狠的鱼群同样毫不放松地咬着他追。

不知过了多久，转了个弯，忽然没路了。

已经是到了那水的源头，极细的泉水从山底流出来，里面恐怕连个周岁的小崽子都钻不过去，更不用说他这么大的一个人，长啊一刀挑飞了身后缀着的一排怪鱼，趁着鱼群本能地一拥而上啃食同伴的尸体时，猛地往上蹿出了水面。

他一露出来，就吐出了口中的水草，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潭水边近乎笔直的山壁上垂下来的老藤蔓，灵猴一样地横踩着那山岩攀上了老藤，吊在了空中，水中一条鱼跳跃而起，一口咬在长安的小腿上，长安用藤蔓缠住自己的右臂，臂弯用力吊着自己，左手刀一刀将鱼头切去扔进水中，拿起鱼身叼在嘴里，就着满口的生腥味道，三两口便吃下了肚，又往上爬了几尺。

直到这时，长安才微喘了口气。

他开始留神起自己的身体——那受了伤的右腕连带手掌一线都几乎毫无知觉，有那么一瞬间，长安几乎恐惧起来，即便他真能逃出此地，这只屡次受伤又被冰冷的潭水泡了一整天的右手，还能恢复么？

长安冻得发青的眉眼间拢上另一层阴霾——他还……还能拿得动马刀么？

而这一夜过去，第二天，华沂也带着他所有的勇士，从关内开了出来。

89、卷五

“长安带去的人和我说,对方拿了卡佐以后，依然胆大包天地把主帐扔在那,始终不肯挪一挪窝,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通知我长……”长安在他手里……

华沂最后几个字含在了嘴里，没有说出声来,那话音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可是陆泉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从他脸上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华沂沉默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那人名叫荆楚,是……我的二哥。他一向自视甚高,从少年时候起，便行事诡异莫测，以算无遗策自诩,又十分乖张，眼下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等在那里，做出水来土掩的模样——这样一来，表面上是我们征讨他，实际上是他以逸待劳地等在那里，迫我们迎战。”

陆泉默默地点点头，片刻后又有些忧心地问道：“那长安还没有消息么？”

这回华沂没有立刻接话，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攥成了拳。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才嗓音干涩地开了口。

“长安……”他闭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好像皲裂了一下，随即似乎又是本能勉强牵扯开一个笑容——长安出事的消息被他瞒下了，并未向所有人言明荆楚的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长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身的狗脾气，软硬不吃，谁能拿得下？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在，怎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不下去了。

陆泉再讷于言，此时也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忙低下了头，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道：“既然都这样了，我看我们也不用思虑什么，直取对方主帐，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是。我们兄弟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连横行了那么多年的黑风朴亚都被荡平了，还怕过谁？”

华沂勉强一笑，心事重重地没言语，却从腰间摸出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像长安一样，克制地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等到这一口酒完全进了肚子里，华沂才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缓缓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一个亚兽，究竟是怎样控制了那许多兽人的。当年跟着索莱木长了不少歪七扭八的见识，才明白，世上原来有不少控制人的方法，可是大体算来，也不过就是用药、或是拿住对方的软肋而已，就算荆楚手段高明，也不过就是两者兼备。然而用药控制住的人，大多是像木偶假人，并没有寻常人的智慧，而被胁迫的大多心志不坚定，随时准备反噬主人，这是他致命的弱点。”

主帅乃是一队人马的主心骨，华沂平静而坚定的态度，对于追随他的人来说乃是莫大的鼓舞，就连陆泉闻言也精神一震，仿佛找到了对付敌人的思路一样。

“就算他另有后招，也不要紧。”华沂接着说道，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沉沉稳稳地往外吐，控制不住的地方，便停下来，静数自己的心跳片刻，“索莱木的字条上都是废话，但下面却写了日子，好歹算是告诉了我们他目前的位置，我看极北有翼兽人的盟友马上也就到了。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诸位便且跟我去，只往前冲就是，我倒要看看，他是妖魔还是鬼怪，能神通广大到什么地方！”

言罢，他便正式出发一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这一次，陆泉终于长了一回眼力见儿，闻言立刻举手高呼，兽人们无不附和，很快被他嚷嚷得杀气腾腾起来。

华沂走在前面，关外的大风扬起他的头发，露出一张如同刀刻一般的面孔，却只是沉默。

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人。

路达远远地站在队伍后面，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阴郁之色，显得蜡黄蜡黄的，眼下已经出了青黑，连目光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华沂留了一小部分人在此地“镇守”，其中就有路达和华沂带过来的青良。

守城守关自然都有各地的人，既然老远地将他们带出海珠城，难道就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看家的么？路达不傻——相反，他思虑比一般人都要重些，想得太多，又都存在心里，有时候便难免有些心胸狭窄——华沂虽然只字未提，但是路达知道，这是因为阿姝的缘故，他们的东海王甚至用心良苦地将青良也留下了，那青良一直在偷偷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青良从小心里就藏不住话，此时是为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路达伸手捂了捂胸口，那颗珠子……以及阿姝带血的指甲，全都被他贴着胸口放着。路达痛苦得快要死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两天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可是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自己一个字也不能说——尤其华沂别有深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然而眼下战时不方便处理他，回去以后，华沂会把他怎么办呢？

说不定……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师父说不定会阻拦一下，可是能起多大的用处呢？长安那人在这种事上一向中规中矩，中规中矩到叫人咬牙切齿，也许即便他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低着头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按城规处理”。

路达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长安师父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冰冷的城规的化身，当年在石洞中握着他的手教他尖刀的那个人……是不是早就被囚禁在那四四方方的城墙中，早就死了呢？

又或者，长安天生就是个冷性情的人，就像他手中的刀锋一样锋利又无情，自己总是对他充满感情，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要低上一些，对他奉若神明、又爱逾珍宝，敬重他、崇拜他，甚至一度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

可是长安心里怎么想呢？

恐怕除了王，他谁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吧？自己于他，说不定就像个小宠物一样，顺手救了，顺手逗逗，给口饭吃，过一阵子忘了……也就忘了。

和那一无是处、只会假哭傻笑的鲛人一样。

他只是个奴隶啊……是那不体面地死在他们手里的手下败将的儿子啊。

这样一想，路达心里近乎悲愤起来。

路达目送着华沂等人的背影扬尘而去，忽然转身大步往自己的临时帐子走去，青良犹犹豫豫地想要跟过来，被他歇斯底里地回过头骂的那句“滚”给吓得钉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路达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杀了我又能怎样？”他低低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我算什么东西？谁管我怎样想的，谁管我的感情，谁管我爱谁不爱谁？！”

他拼命地想压抑住自己喉咙里的哽咽，以至于满面狰狞，死命地在自己的临时床榻上锤了一下，像个被激怒的猛兽一样咆哮了一声。

愤怒、仇恨与委屈已经充满了他的心，他似乎是路达，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别的什么人——他不再震惊或者纠结于阿姝的身份，对这时的路达而言，阿姝是什么身份，已经无关紧要了。唯一重要的，是他爱那个女人，而她已经死了，尸体不知道被人扔到了什么地方，只剩下一片光华不再的指甲，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冷得让人脊骨发凉。

路达的指甲掐进了床铺中，将脸埋在上面，传出闷闷的呜咽声。

记忆中很多事失了真，只剩下那些偷偷摸摸地指着他的后背说三道四、面带不屑的年轻姑娘们，幼年是像小畜生一样被人轻慢地对待，随便打骂，或者还有更早的时候，那阴冷的囚牢，以及卡在手腕中疼到骨子里的镣铐……最后，定格在了长安那张疏离而冷淡的脸上。

是了，当年他骤然听见那老疯子说得话，明明触动到了他的心，可事后却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当时的身份么？

假装不知道，他就依然是那众人景仰的第一刀的徒弟，可以披着甲胄在城中趾高气扬地巡查，而不是那个衣衫褴褛，一辈子无法化兽，只能任人驱使的下贱奴隶胚子……

路达忽然低低地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形如疯狂一样——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么？偷来的东西果然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事到如今，他已经是督骑，可是放眼那东海二十城，哪个把他放在眼里了？

青良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因为在华沂走了以后，十分忧虑地蹲在路达的帐子门口，直到天已将暮，青良腿都蹲麻了，路达才露面。

青良连忙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关切地看着他，路达的眼中布满血丝，表情却是诡异的平静，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大海一样。

青良张张嘴：“路……”

路达抬手压下了他的话，眼睛盯着地面说道：“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青良一怔，只听路达接着道：“我知道了，那女人骗了我，利用了我，她如今……如今可是死了么？”

青良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补充道：“她……唉，你不要为了这种人伤心，她是被城主抓住的……唉，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而且这人狡猾得很，王和城主都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路达古怪地笑了一下。

青良眼见他的模样，抓耳挠腮不知说什么好了。

路达却收敛了表情，走过来，单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感叹道：“好兄弟，多谢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良半晌没反应过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之后，路达仿佛恢复了正常，看似毫无特别之处，甚至青良还看见他笑了一下，然而青良总是觉得心有不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当天夜里，青良怀着这样的疑虑重重躺下，一合眼就噩梦连连。

睡到半夜，青良忽然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如雷。

不对——青良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肯定有什么不对，路达对他从来都是废物长废物短，心情大好也不过是叫他一声名字，什么时候说过“好兄弟”三个字？

青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自己的帐子，魔障了似的奔向路达的。

路达的帐子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90、卷五

青良背后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被夜风一吹，一头的冷汗倏地蒸发,叫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一道惊雷压了下来,像是一把利器，蓦地划过夜空,片刻后,仿佛压抑着什么不祥的雷声，才从大地深处隆隆地传响开来。

从没有人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听到过这种仿如盛夏的雷，青良简直怀疑这是在预示着什么,他忽然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滚了起来，大步奔向了最外层大关的城楼上，焦急地往下望去，可是阴沉沉的夜色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色愈加凝重，长安挂在几乎垂直上下的山壁上的藤蔓上，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那石破天惊一般的雷声正好惊醒了他，他一激灵，这才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松了，险些吓出一身冷汗来。

长安脸上烧出来的红晕已经褪下去了，不知怎么的，惨白得就像是光泽暗淡的瓷。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子，每一下心跳都像是跳空了似的，整个胸膛都跟着没上没下起来，这叫长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将藤蔓缠在身上，没受伤的手掐住了另一只手的无名指——这是阿叶告诉他的方法，也不知是真管用，还是他的心理作用，过了片刻，长安似乎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微微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膀和胸口，继续一声不吭地往上爬去，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再一次险些要了他的命的潭水。

随后，细密的雨打了下来。

近海的地方比内陆的冬天好过得多，可毕竟还是天冷，冰冷的雨丝细密地落了下来，里面好像夹杂着冰一样，打在皮肤上，人不一会就冻得没了知觉。

长安没理会，他就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整整吊在山崖上一宿，直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第二天破晓的时候，他的手才第一次扒住那崖顶的石头。

长安一身的青紫伤口，连下巴尖上都蹭破了一块皮，他几乎吃不住力气，努力了三四次，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手腕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几乎是在双腿着地的刹那，他就倒在地上动不了了，连解下藤蔓的力气都不剩了。

他卷着成年人手腕那样粗的藤，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躺在柔软的泥泞上，一股微微发腥的泥土的气息涌进他将要失灵的嗅觉里。

长安觉得自己筋疲力尽，简直一闭眼就能睡死过去。

可是他没有闭眼。

在这里闭上眼是什么后果，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长安缓缓地调动着自己的呼吸，十次吐息以后，他抽出腰间的小刀，顺着藤的脉络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割了下来，然后手脚同时用力，摇摇晃晃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时，脚下就一软，他又跌了回去。

“我可真像条死狗啊。”长安颇为自嘲地想道，他没受伤的手撑在地上，另一只蜷缩在身侧，只有手肘吃得住力，手腕落地的时候又窝了一下，钻心的疼，然而此时，疼痛反而是好的，叫他不至于麻木。

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的呼吸都是颤抖的，任是谁看到他这个样子，都会觉得他已经没力气了。

然而人怎么会没力气呢？长安始终是这样想的，哪怕是他落到这样凄惨的地步——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是落到了绝境，依然觉得……只要不当即就伸腿死了，他总是能挤出足够的力气来的。

长安不知跪在地上多久，才重新咬紧了牙，这使得他两颊都绷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露出在皮肉表面上。

“他娘的，”当他气喘吁吁地重新站起来时，心里愤怒地想道，“就是剩一口气，我也非宰了那阴阳怪气的东西不可，不然死都闭不上眼。”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一闪而过，以至于片刻后，长安都被自己气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找个躲雨的地方，把身上的伤病好好处理一下，然后等着自己那边的人来救，卡佐应该会平安回去，有他通风报讯，华沂好歹应该知道自己的大致踪迹。

可他依然还是做不到，哪怕一千个一万个不对，也抵挡不住他眼下想拿荆楚的脖子磨刀的欲/望，长安觉得因为这样的脾气，他从小到大仿佛就没做过一件别人眼里正确的事。

长安用破破烂烂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眨了眨眼，一颗雨水从他浓密的睫毛上低落下来，就好像落了一颗眼泪似的，不偏不倚地滴到了他已经没有知觉提不起一点力气的右手腕上。

然而片刻后，他便面无表情地提刀就走，脸色冷漠地仿佛那伤了的右腕压根就不是长在他身上的。

且说那随军的布冬之子茗朱，这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年轻人的男人跟在华沂身边，始终是不动声色，口不多言，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等到出发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将前因后果都给弄清楚了。

若是平时，以华沂思虑之细致，肯定会因为卡佐的缘故，将他的仇人布冬之子与路达一路留下，只是华沂表面上镇定如常，其实早已经心乱如麻，外加茗朱一直做小伏低，跟在他身边如同一个透明人，华沂竟然真就将他给忘了。

茗朱兴奋地连觉也睡不成了——他没有等到远在内城镇守的老父布冬的回信，踌躇满志地混在一群磨刀霍霍准备杀敌的兄弟们中间，准备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干掉卡佐。他不但想要干掉卡佐，还想要让他死得痛苦之至。

半夜，他披衣而起，手下的奴隶挑开了临时的帐子，将他的工布朵让了进来。

茗朱眼眉一挑，问道：“怎么？”

他的工布朵笑道：“你该是料到了，路达骗过关守，跑了出来，应该是正往这边来。”

“骗？”茗朱倏地一笑，缓缓地说道，“我叫人故意放水将他放出来的，还有那外使给他塞的东西，当别人都是瞎子么？若不是我替他遮掩，哪有这样容易过关？”

他的工布朵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你啊……与你父亲真是一脉相承，老谋深算。只是……你不怕这些小动作落到王的眼里？”

“你没瞧见王已经快不分东南西北了么？”茗朱道，“自从看见那外使传来的纸条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我怀疑是城主出事了。”

他的工布朵吃了一惊，微一转念，便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可确定了？那位城主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他这一去失了踪迹，还落入敌手，难道我们碰上个硬钉子？若是此时我们有动作，影响了大局如何是好？”

茗朱与他的工布朵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可是总觉得他的脑子有点不清楚，说话办事都没什么条理。

但他还是不愿意伤了彼此的颜面，因而耐心地解释道：“那倒没什么，根据当年传过来的消息，他们占地不过是那边山谷加上山阳一带的林子，能有多少人，你自己估算也估算得出，我们又是多少人？何况我听说那位首领本人便是亚兽，从而也偏信亚兽，难道比得上我们这支全是兽人的队伍？世上像海珠城主一般的亚兽能有几个？小节而已，不伤大局，你实在是多虑啦。”

茗朱的工布朵听了，略微放下一点心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闷雷声，他总是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一样。

而第二日晚上，就在距离那传说中主帐所在地越来越近，只剩下不到一天的路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时候，路达悄无声息地在茗朱的故意放水下，赶上了他们，并且潜入了茗朱的帐子，两人合计一番后，路达乔装而出。

转过身的时候，路达眼底一片冰冷——茗朱把他当傻子，想利用自己去对付卡佐和自己队伍中黑鹰的残余势力，那么正好将计就计……他要为阿姝和自己报仇。

华沂这一宿，却是夜不能寐，好容易到了半夜睡着了，又不知做了什么梦将他惊醒过来，他猛地坐起来，脖子上一松，一声轻微的落地声响起。

华沂低下头，却发现当年长安送给他的、被他一直穿着线挂在脖子上的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圆润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滚到了地上。

华沂心口一凉，盯着那颗珠子，几乎连气也要喘不过来了。

随后，他忽然穿上衣服，也不去管断了的线，只是捡起珠子贴着心口放好，大步走出去，惊动了门口的侍卫。

华沂面沉似水地吩咐道：“把人都叫起来，我给一炷香的时间，到我这里集合，连夜赶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侍卫呆了一下，迅速领命去传令。

华沂将手按在心口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和路达一样的动作……仿佛是那些挂在心口上的东西，就能让人感觉到来自自己软弱的心的力量一样。

91、卷五

华沂在原地转了两步,随即招来了另外一个侍卫，下了第二个命令：“从现在起,擅自来营地的人全部就地正法,不管是谁。抗命的以背叛论处，在外不比以往,叫那些没规没矩的东西都给我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为人从来八面玲珑,极少这样疾言厉色,侍卫被他带着冰碴的话音吓得一哆嗦，闻言立刻转身便走。

正是夜凉如水。

且说那路达与茗朱,两人日日暗中接洽,各怀鬼胎，茗朱并不坦诚地将其具体计划透出，路达也并不把自己藏身之处坦诚。这日才送走了路达,茗朱便听见了华沂的两道命令，顿时措手不及了一番。

他站起来，在帐内里里外外地足足转了三圈，热着的脑袋才慢慢冷却下来。

茗朱这长老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谈不上有什么功劳，更不用说资历，不过是华沂为了打压黑鹰安抚布冬才将他调上来的，自己心知肚明这一点，又是小心谨慎的性子，因此在华沂面前从来都是默默无闻，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竟是没想到华沂忽然来了这样一手……若是路达被人发现了，将自己也咬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王会怎么想？

茗朱想趁乱铲平卡佐的势力，却并不想惊动华沂。

“叫人盯紧了路达，一定要保他离开，若是不行，那便就地杀了他，别让他在王面前乱说话。”茗朱搓了搓手，心中忖道，眼下兵荒马乱，若是路达死在他眼皮底下，即使王有心追查，也不会不顾大局，等打完这场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痕迹也早被湮灭磨平了，全然不足为虑。

茗朱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又充满自信起来，甚至脑子转得飞快地想道——死人反正不会说话，这件事若是摆弄得当，说不定还能嫁祸给黑鹰那些野蛮人，一箭双雕，慌什么？

比起茗朱这边自欺欺人一般呃志在必得，路达却在感觉气氛不对劲的下一刻，便立即想到了华沂与茗朱二人可能的意图，当下心里一紧。

说来也奇怪，他活了小二十年，从未觉得自己是那种心思灵动通透的机敏人物，此时却觉得自己仿佛开了窍一样，一切都一目了然起来。

他与茗朱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知道此人关键时候肯定是要在他身后捅刀子的，因此眼见送他出来的那人听了什么传话脸色一变后，路达就立刻当机立断，在路上趁那人不注意，用力在对方胸口上戳了一肘子，随后双手做爪，在对方弯腰的瞬间便扭下了他的膀子，提着自己的尖刀便飞身往另外的方向跑去。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华沂虽然是心烦意乱，可脑子并没乱，早在人出发之前，他便留了个心眼，将每个人都编成大组，大组内又分了小组，每一组不过四五个人，有专人统领，权责分明，全都记录在册，具体到每个人，什么时间该在什么位置，几时巡夜几时休息，都严格限定了，一来方便调度，二来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把荆楚那些无孔不入的小虫子排出去。

而之后的两道命令更叫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线，路达在这个时候出现，理所当然地让当值守卫反射一般地追逐起来。

这对于华沂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他们露营的地方旷野千里，一览无余，没有一个四五个精英武士出去逮不住一个人的道理，华沂闻言没说什么，陆泉甚至怀疑“那人有些像路达”这句话，他都没往心里去。

他纵然曾经心有天下，此刻恐怕胸中也只装得下两个人，一个踩着他的肝胆，一个牵着他的心肠。

一行人便这样在夜色中出发了。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在黄昏未尽的时候，荆楚便抱着他的小嵋坐在自己的帐中，桌案上摆着几个小木棍，幼儿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抓，都被荆楚攥住小手给压了下来，男人将最后一根小木棍拨到一边。

他那一直沉默得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一边的工布朵渊松开口道：“是今夜？”

荆楚眼皮也没抬地说道：“□不离十，华沂马不停蹄地从王城赶到关外，因着我那一封纸条，恐怕连屁股也没坐热，就寝食难安地出了关往这边过来了，以兽人的脚程，差不多今夜也该到我们的地盘上了。”

渊松笑道：“想必首领已经准备好招待他们的东西了。”

荆楚一哂道：“我的弟弟有些小聪明，他必定自以为十分了解我，觉得我这人孤傲自诩，又故意用他的城主刺激他，肯定是想激他一战……可我这回偏偏要叫他自作多情。渊松啊，你得知道，当年在我手里像只老鼠一样逃出升天的是他，迫切地想和我决一死战的人也是他，不是我，叫我们的人准备好，咱们入夜出发，叫他扑个空。”

渊松眼睛一亮，然而还没等他说话，荆楚便忽然端起小嵋的脸，与那无知幼童大眼瞪小眼片刻，继续道：“咱们尽人事知天命吧，明天的事，谁说得好呢？只是我若是败了，真是不愿意让我的小嵋落到他那软弱又充满仇恨的四叔手里啊，是不是小宝贝？”

小嵋懵懂地看着他。

荆楚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将孩子交给奴隶，背着手对渊松道：“且先不急，在走之前，咱们还得先等一位客人。”

叶.涵.莎.整.理

这位客人正在狼狈逃窜。

此处旷野一片，不容易躲，也不容易藏，好在路达每日鬼鬼祟祟地出入，对地形还有几分熟悉，可是饶是这样，四五个兽人包抄也快要逮住他了。

路达用一块兽皮蒙住脸，一开始心里虽然充满愤恨，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不愿意对昔日的同僚朋友动手，就好比打架容易杀人难一样，因此只是一味地跑。可是很快，单是跑就不行了。

路达被逼到这步田地，抬头一望，只觉那旷野真是天高地阔，自己却殊无退路，满心愤恨与不平刹那间暴涨，几乎要淹没了他，路达终于大吼一声，转身抽出他那曾经被长安暗地里担忧“孤注一掷”的尖刀，转向了他的朋友。

他终其一生都在背叛，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自己的愿望、背叛自己的城邦、继而背叛自己的心意，乃至于到如今，他有种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错觉，仿佛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

短兵相接，那领头的兽人认出了他的刀，惊愕地住了手，呆呆地问道：“你是……路达？”

路达却并没有放过对手这个走神的机会，他一言不发，狠下心来一个凶猛的前突，便轻易地便刺穿了那不可置信的兽人的喉咙。

路达的眼角乱跳，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被溅上的血迹烧起来了，那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终于抹去了他心中作为人的理智与廉耻，只剩下野兽嗜血又凶鄙的本能。

路达突然发狠，一刀将人斩杀于地，其他原本听见“路达”两字而怔住的兽人顿时也跟着不管不顾起来，一群人有人有兽地缠斗在了一起。

路达虽作为兽人，学刀的悟性其实一般，可同他一起学习的只有青良，以至于他对比起来，总是觉得自己还很不错，并不知道自己没能得了长安的“真传”。而后来他又急于建功立业，无心练刀，长安这个师父又总觉得自己的路该自己走，也并没有逼迫他，这才叫路达有了种出师的错觉。

几人眼下是真急了，动起手来，竟然也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只是追捕者毕竟人多势众，路达仗着一时激愤杀红了眼，很快便后继无力，胳膊腿上各中一刀，他咆哮了一声，原地化成兽形，一口咬向其他一人的脖子，那人四肢幻化成半兽，已成爪的脚掌用力蹬地蹿出一丈多远，口中打了个呼哨。

便又有两人从两翼包抄，手中抛出一张大网。

几人配合得当，路达一时大意，竟被网在网中，左突右冲跑不出去，眼睛都红了。几个网住了他的兽人眼睛却比他还红，一个个喘着粗气，连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三人六只眼一同盯着路达，同时都觉得他魔障了。

片刻后，几人略微冷静下来，想起路达同王城城主特殊的关系，便一时做不了主到底要把他如何，便互相递了个眼色，准备将其活着带走。

可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两个黑影忽然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挥刀砍向他们，几个兽人各自分出一只手拽着抓住路达的大网，谁也没反应过来，竟仿佛菜瓜一样被人毫不费力地给切了。

路达吃了一惊，只见这偷袭者中上前一人，擦干净手中武器上的血，将脸上蒙面的兽皮扯了下来，对路达说道：“督骑，我的主人想见见您，请跟我们来。”

路达回到人形，将身上的网摘下去，却是一动不动、警惕谨慎地望着这些人。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他不动，便是一笑道：“督骑替那华沂打仗守卫几年，忠心耿耿，立功无数，到如今不也就落到他要派人杀你抓你的地步么？这些我们都知道，也知道您为谁而背叛他们，想要的又是什么。说实话，华沂这地盘、这首领之位甚至他大言不惭自称的‘王’，就真的名正言顺么？巧取豪夺，鼓动内乱，得手之后又趁乱害死了旧首领洛桐……啧啧，要按我的意思，当年您父亲才是最早巨山部落的正经长老。”

路达闻听此言，只觉得冷一阵热一阵，自己那点不见光的身世竟然被对方如数家珍一般，叫他几乎有些恐惧起来，润了润嘴唇，路达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一笑，在夜色下显得分外诡谲，却并没有答话，只是说道：“华沂为人谨慎，若他发现手中前来抓捕你的人久久不归，定然会再派人来追杀，他是数城之主，你单枪匹马地与他作对，能讨得什么好处？若是督骑此时投奔我们首领，立下大功，以后的风光荣华还少么？那华沂做不到知人善用，到如今也没有给您什么机会，督骑在他手下苦熬资历已经多久了？您可仔细想想吧。”

最后几句话几乎说到了路达的心坎里，他那激愤的脑子仿佛被泡了冷水的手巾抹了一把，带来一种搔到了他痒处的清明。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眼色愈深，再次压低了声音道：“另外……督骑不想见见长安城主么？”

“什么？”路达一激灵。

那人笑道：“城主向来身体不算康健，加上我们照顾不周，叫城主‘伤病’发作，如今在我们首领亲自‘照顾’之下，督骑与城主渊源深厚，感情真挚，只是碍于身份，恐怕总是觉得有些亲近无门吧？眼下城主卧病，难道不是督骑表明……”

他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轻轻地一挑眉，暧昧地压低了声音接着道：“……‘孝心’的时候么？”

路达不知怎么的，心口一热，继而连脸都跟着红了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是那道遮掩着禁地的门，骤然间便分崩离析了。

92、卷五

长安擦了擦嘴,一只烤熟的兔子只啃了两条腿便给他丢在了一边，他实在有些吃不下这些东西。

长安形容狼狈地坐在地上,用穿烤肉的小木棍在兔肉上戳了戳,忽然很想吃华沂煮得那种一向被他嫌弃的干贝粥来。

他虽然总是抱怨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可那粥其实一点也不淡,华沂总是会叫人在小锅里煮上几个时辰,芽麦粒里面混满了香料,他亲手调配的，味道不咸也不淡,每一块贝肉都被小心地剔去了边边角角的地方,用香草水煮过一遍去了腥味，却不去鲜香……

长安一边想着，一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粗制滥造、烤得有些糊边的兔子,勉为其难地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肉，活像吃药一样地皱着眉含在嘴里，嚼了半晌，却越发咽不下去了，便“呸”地一口给吐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前那样，简直就是在跟华沂撒娇。

就在长安站起来，打算去找点别的东西来吃的时候，他忽然居高临下地看到了下面荆楚的营地，那些无孔不入一般乱窜乱转的巡逻的人忽地都不见了，此时已经是夜色深沉，长安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极目望去，发现他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股脑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长安皱皱眉，紧走几步，往更高的地方挪了挪，只见山下篝火已经点了起来，原本在帐中的、山间的人都倾巢而出，不过片刻的光景，便聚在了一起。

长安看得出，他们是要离开这里，并且条不紊，一点也不像是要逃走，那么大半夜的，他们要干什么去？

这一次长安没有轻举妄动，他一眼扫下去，发现荆楚的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多，领头的有兽人也有亚兽，个个身披轻甲，后面跟着的人披着他从未见过的重甲，重甲似乎将整个人全都包在了里面，而这些人也仿佛是铁打的一样，行动迟缓而厚重。

披着重甲的人形成整齐的方阵，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走过的地方尘土喧嚣，即使在山上离得老远，长安也能感觉到这些人每踏出一步时脚下那种铁般的沉重。

有那么一刹那，长安甚至怀疑，若是将这些人的重甲脱下来，会不会发现里面就是个钢铁铸造的假人？

再往后面，便是那群整日里巡山的目光呆滞的兽人了，他们之后是杂役奴隶与侍卫，整个营地中，没有老人，没有女人，似乎除了荆楚的三个儿子，也看不见孩子。

长安瞄了一眼身后的灌木，将固定右腕的小夹板紧了紧，一猫腰打算从中穿过去，跟上这群人。谁知他腰矮下一半，忽然动作一顿，硬生生地往一侧扭去，左手抬起短剑，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嘡”一下，复又弹了开去，带着长安一起往左退了半步。

长安抬起头来，头皮一炸，眼前竟是那没完没了缠着他的疯子。

阴魂不散的，他又来了！

疯子见了他，就像见了肥肉的苍蝇一样，双眼冒蓝光地扑了上来，说道：“哈哈！我又找到你啦！”

长安脚下移动，一边避开他，一边心口如一地说道：“滚！”

疯子上蹿下跳地围着他转了大半圈，而后猝不及防地扑上来，当头下劈，势如奔雷，却还没误了嘴上说话。

他说道：“我就不滚，就不滚，你打不过我，你害怕啦！”

长安将腰往后弯去，几乎与地面齐平，手中短刀倒横，用那不大成型的铁刀背倾斜往上，使了个寸劲，撞在钩子刀的斜开，随后左手竟堪堪地从钩子刀刃下擦了出去，险之又险，却是一根汗毛也没被割下，别住刀柄，抬脚便踹向疯子胯/下。

疯子“嗷”一嗓子，慌忙往后一跳，他张了张嘴，仿佛打算就这无比下贱的一招破口大骂一番，谁知目光莫名地落在了长安的右手上。他声音哑住，半晌没言语，好一会，才神色复杂地搔了搔乱七八糟的头发，将钩子刀下垂点地，竟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右手抬不起来了。”疯子道，“那我即便是杀了你，岂不是也只赢了你一只左手？不成，不打了，今天我不跟你打了。”

长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想多费精力与他啰嗦，见他退开，便一般不发地将短刀收回，矮身穿过灌木，往山下走去。

谁知那疯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问道：“那傻大个不是跑了么？你还干什么去？”

长安脚步一顿。

疯子接着道：“哎呀，别瞪我，我是看见他一个人往西跑了，这才估摸着你可能还在这，才来找你的。”

长安冷冷地说道：“你是来找死的。”

疯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几乎难以遮体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那露出的半遮半露的一截细腰来，不屑地道：“啧啧，瞧你这瘦成一把骨头的小白……”

刀光一闪，短刀便于钩子刀的刀鞘在疯子的脖子附近相撞了。

两人电光石火间对了一招，又互相瞪了片刻，最后仿佛都发现了这很无聊，又同时收回了目光，疯子嗤了一声，长安剜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疯子一看，也顾不上翻白眼了，屁颠屁颠地便跟了上去。

这疯子喜怒无常、神经兮兮，长安被他跟了几步，又要注意前面又要提防后背，实在不厌其烦，于是怒而回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疯子手舞足蹈地道：“我就跟着，你能把我怎样？”

长安脸上戾气一闪而过：“敢坏我的事，我让你死无全尸。”

疯子“哈哈”一笑道：“你才没那个力气呢。”

长安的手指掐进了刀柄里，被他气得胃疼。

疯子难得在他面前占了上风，简直乐不可支。

长安咬了咬牙，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却又装聋作哑地继续往低矮的树丛中走去。

算起来，他的右手受伤还是拜这死疯子所赐，然而此时看着这人上蹿下跳，长安觉得厌烦是有的，却并没有什么杀心。

这是敌非友的两人便这样诡异地相伴上路了，两人脚程都不慢，又颇为善于躲藏，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些人身后，先开始他们从后山后面绕过去，长安还有些迷糊，绕了一阵子以后，他才忽然之间悚然发现——这方向是往东海二十城的大关方向去的！

且说他们走了没多久，华沂便到了，这些年，华沂的人一直在将地盘往外扩，手下人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就没怎么消停下来过，个个是强悍的精兵，脚程与战斗力与普通的兽人部落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这些杀气腾腾的人就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谷底——里面像个死域，主帐侍卫帐一个个排列整齐，条分缕析，只是没有人。

偌大的山谷，只有风穿过石头的声音，安静极了，生生地透出一股诡异来。

陆泉下意识地说道：“我们搜山……”

华沂一抬手打断他，此时已经临近破晓，山谷里的风吹得人身上冰凉冰凉的，他却仿佛整个人处在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里，脑子里空前的清醒——荆楚不想面对他，那人不在此地，却绝不是逃走了。

荆楚弑父杀兄，无所不为，华沂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会让他逃走，那么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一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对陆泉道：“你那时候说营地中跑了一个人，看起来有些像路达的模样？”

陆泉点点头。

华沂又问道：“抓住了么？”

陆泉一怔，皱起眉：“这……好像是没有，怎么？”

华沂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告诉众人，不要进后山，把谷地中的营地搜搜，挑有用的东西带走，饮食先找医师试毒，若是没问题，就地扎营，我们在这里吃饱喝足，在这里休息一下再上路。”

陆泉诧异地看着他，问道：“那……那这里人都去哪了？那个跑了的是不是路达，究竟……”

华沂淡淡地说道：“你瞧他们走得不慌不忙，我看多半是打探清了我们的行军之路，此时打算趁关内空虚，叫‘内奸’领路，直接杀进我们的大营。”

陆泉吃了一惊，脸都白了，恨不能立刻便跑回去。

华沂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将语速又放满了些，说道：“营帐中没有热气，却也没有尘土，估摸着要么是前半夜走的，要么是昨日走的，若是走山前的路，早和我们碰见了，想是从后山绕过去的。”

陆泉立刻道：“那我们现在立刻从山前回转，说不定能抄近路追上他们……”

华沂道：“被他们绕了这样一个大来回，追得气喘吁吁上去被人打么？不要跟着敌人的步调走，也不用担心，守关的人我一个也没动过，临走的时候我还通知了几个城主，命他们各自带人亲自到大关把守，他们一时半会打不进去，被堵在关外，到时候正好让我们当烧饼馅。”

他默不作声地调来那么多人，只是……守关？

陆泉闻言怔了一下，他隐约知道一些华沂与他亲哥哥之间的恩怨，自从收到了索莱木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再忧心，唯恐华沂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却没想到华沂这回举全境之力，却不是跟着他自己出击进攻，而是留在原处守关。

华沂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怎样？我会舍生忘死地跟那疯子斗一场？我若一个人，自然是会，可那之前，我还是东海王啊，若叫他人因我的私怨，家门口被人破门而入，我还有什么脸自称这个‘王’？”

陆泉心口一热，脱口道：“王始终是英明的。”

“英明？”华沂低低地笑了一声，笑音有些冷，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抬头远望那黎明前影影绰绰如同鬼影的山峦，不知道长安在哪座山上逗留过，也不知道那人现在还安好否，华沂双手扣成拳，低下头，终于一言不发地靠着一个帐子坐了下来，胸口忽然隐隐作痛，仿佛那日亏空的心血吐出来便再没有被补上一样。

93、卷五

荆楚骑在一个化兽的兽人背上,脖子上围着一圈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尾巴做成的围脖，柔软浓密的毛足一巴掌长,托着他的下巴,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凭空多了几分贵气——兽人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奇异的气质的,他们总是显得强壮而粗野,哪怕身上穿着再名贵的衣服,深刻的五官与宽厚的体型也总是会出卖他们。

渊松紧走几步跟了上来，远远地望了一眼前面带路的路达,忍不住低声问道：“首领,他可靠么？”

荆楚轻轻地笑了一下，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渊松皱了皱眉,脸上似有鄙夷一闪而过，片刻后，说道：“这人，两面三刀还能混得这样苦大仇深，可也真是叫人佩服了——首领是如何知道他对海珠城主……有那种意思的？”

荆楚闻言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兄弟几个的相貌都不错，却以荆楚为最，这一笑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就像是里面装的一弯水泛起浅浅的波纹一样，俊秀得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渊松忍不住想道，他那样俊，又那样聪明……当年老首领的儿子们，哪个比得上他？难道生为亚兽是他的错么？难怪他有那样大的怨气和不甘心。

只听荆楚说道：“我管他有没有那个意思，他就是没有，我也能让他有——你们这些兽人不都是这样么？像兽一样怯懦，又像人一样贪婪，屈服于强者，崇拜强者，依附强者，却又憎恨强者，对那小子而言，城主可不就是个不可逾越的强者么？何况我听说那位城主还是个美人，人啊……哪有不贪色相呢？”

渊松听到“色相”二字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荆楚的眼波，迟疑了一下，难得嗫嚅道：“这……贪求色相，迷惑的时间总是有限的，与从心而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荆楚嗤笑一声，说道：“你喜欢一个人，难道每日看着他就高兴，一点也不想脱下裤子与他做那种事？难道不是想满足自己的色/欲？就算你觉得这个龌龊，只关心自己的心——那么你又喜欢对方什么呢？无非是因为他温柔待你好，伺候得你周周到到，或者他身上某种你没有的东西吸引了你，满足了你的一种幻想。说什么‘心上人’，归根到底，别人当不了你的心上人，你心里的那个人，不过是换了身行套的自己罢了……且说世上情爱，哪里有长久真挚如父母爱子女的？可他们为什么不爱别人的子女？哪怕别人家的孩子再伶俐可人，在父母心里，不还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最特别么？所以说，人们爱的不过是他们自己身上的血脉罢了。”

这一席话凉薄到了骨子里，只将渊松说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只听荆楚又道：“你问我如何知道那小子对城主的心思……哪怕他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人虚荣又浮躁，急功近利而反复无常，归根到底，却不过是觉得自己虚弱卑下，他做梦都想变成城主那样的人，可偏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样，对方太强，他身上的兽心叫不敢嫉妒不敬，于是十年如一日地仰望着一个背影，那一半的人心衍生出多深的渴望，我看都没什么稀奇的。”

渊松直觉想要反驳，可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他这话说得哪里不对。荆楚说得句句在理，那理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与冰冷，便是单单听着，便让人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像荆楚这样的人，他活得有滋味么？他不会发疯么？

亦或是他已经发疯了？

荆楚的队伍以一种让长安惊诧的速度靠近大关，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长安也忍不住越来越焦虑，他想象不出对方为什么对路比他还熟悉，隐约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来。然而荆楚的队伍又太层级分明，无论是远望近看，都简直是铁板一块，叫他找不到一点下手的机会。

那疯子依然阴魂不散，只是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一天不见踪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第三日傍晚，疯子将一头角鹿放了血，整只地拎过来扔到长安面前，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来烤，算我请你吃。”

长安正烦着，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滚蛋！”

疯子闻言便要怒发冲冠，眉毛都立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长安，可惜那人屁股沉得宛如磐石，丝毫也不理会他的瞪视。疯子抬起手，想拍他一下，可是伸到半途中又缩了回来——考虑到这可能引起他们俩之间又一场毫无意义的混战。

疯子想和长安比刀，酣畅淋漓地一场，虽然不愿意死，但无论谁把谁砍死，他好歹都心服口服的，但他不愿意和长安打这种毫无意义的架——因为这种情况下完全显示不出来他自己有多厉害嘛！

于是他蹲在地上，苦恼地思考了一阵子，这才用小木棍戳了戳长安的膝盖，说道：“我真饿了，你给我烤鹿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安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先也没期望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谁知却听那疯子道：“前面那个山谷我知道，从你们的王城到他们的大营，我来回来去地跑了十多趟，就为了向跟你比刀，这边都熟的和自家后院一样了，我知道山上有一条小路……”

长安一怔，一把抓住疯子的领子，一迭声地逼问道：“什么小路？水路旱路还是什么动物的洞？通往哪的？能避开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铁家伙？能……”

疯子默默地把鹿肉塞到长安眼皮底下，一声不吭地抽了下鼻子，吊着眼瞥着长安，偏偏又不知是不是饿的，尽管一脸傲慢，也叫人觉得他是眼巴巴的，瞧着又可怜又可恨。

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生肉抢过来，麻利地洗涮切割剔皮刮骨，架在火上，不一会就快刀斩乱麻地烤好了，一把塞进疯子手里，把他烫得“嗷嗷”之叫。

长安：“快说！”

疯子委委屈屈地咬了一口，抱怨道：“有的地方还都没烤熟呢，咬都咬不动……”

长安：“咬不动慢慢咬——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疯子恨恨地撕下一块肉三嚼两口地给咽下了，这才饱含怨气地说道：“原本是河道不知怎么的干了，留下一条挺深的小沟，在山脚那是通的，有一窝狼崽子在里面做洞，后来约莫是搬到了别的地方，另一头也不知被什么畜生挖穿了，留下一个人勉强能挤过去的小窟窿，出来便正好是那谷底中间……哎，你哪去？别拽我！我还没吃完呢！”

长安跳了起起来，将剩下的肉草草地用叶子包起，随即一把拎起了疯子的领子，撒腿便往山坡上跑去。

那处果然如疯子所言，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动物留下的腥臊气味，确实是狼，最里面延伸进去，也不知几十几百丈长，两人相当于从山中穿墙而过一般，最窄得叫人连气都喘不匀，疯子大约是吃得太饱，肚子鼓了起来，被卡在那里，怎么也挤不过去，长安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踹了好几脚，在疯子的惨叫里硬生生地把他从缝隙里给“踩”了过去。

千辛万苦、灰头土脸地出来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荆楚等人在谷地里面扎营休息，长安小心地匍匐在洞口，将那里堵得结结实实的荒草扒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连着倒霉了数十天，忽然转运了，这一回他的运气格外的好，洞口处正好离荆楚的主帐不远，长安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庆幸，洞口附近便走过一个人，吓得他忙将头往回缩了一缩，屏住呼吸等那人过去。

那人正往主帐的方向走去，长安漫不经心地在草缝间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这一眼，却叫他如遭雷击。

疯子觉得长安整个人都明显地颤动了一下，随后身上的肌肉一瞬间僵硬地像块石头，便偏过头来，递了个疑问的目光。

长安恍如未觉，他盯着那人的背影，险些将对方盯出个窟窿来，以至于对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疑惑地往自己身后探查。

他的正脸便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长安的眼睛，将长安的眼眶都刺红了——这人正是路达。

为什么荆楚这样有恃无恐地往他们的关里闯？为什么对方行军速度这样快，连一点冤枉路也没走过？

长安忽地低下头，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伏在了满是泥土的小洞洞口，泥土与动物遗留下来的腥臊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子，他握紧的拳头叫他半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疯子吃了一惊，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小声问道：“哎，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哆嗦得跟个筛子似的？哎……哎，你干什么呢？！”

疯子震惊地看着长安突然抬起头来，狠狠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

疯子愣了片刻，问道：“你脸痒痒啦？”

长安没理会他，兀自低声道：“我不是东西。”

这话深得疯子的心，闻言立刻大加赞赏地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

长安却没心情跟他逗，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死死地伸手按住胸口，压也压抑不住那种不祥的、急促的喘息声，疯子这才觉得不对劲，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发现长安连嘴唇都紫了。

疯子吓了一跳，忙放开长安：“你……你没事吧？可……可别死了啊！”

长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脑子里轰鸣一片，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全都没有打垮他，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全都像是流水一样流走了。

长安想不通，路达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那个女人么？因为一个原本不认识……毫不相干的女人，他就背叛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部落和城邦么？

思前想后，长安也不明白，于是只能生搬硬套地得出一个……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这个做人家师父的不对的结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的酸麻胀痛才慢慢缓解，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疯子见他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吓人，就大着胆子戳了戳他：“哎，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长安的目光却没有焦距，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着边际地开口道：“当年我的老师待我如亲子，终我一生也难以报答，我不及他万分之一……我……”

他说不下去了。

疯子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小白脸，你说什么哪？”

长安眼角的嫣红蔓延至他整个眼眶，映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就像是眼睛里要流出血来一样。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亲自去了结他。”

疯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只见长安忽然形如鬼魅一般地从洞口钻了出去，动作极轻，连荒草都没有被惊动似的，像个幽魂似地在夜色渐浓的山谷中穿行而过，几无踪迹。

94、卷五

长安挑了一个最坏的时机,他和疯子两个人都知道。

此时即不夜深，也不人静,五六个兽人——包括路达在内,全都聚在荆楚的主帐里议事，门口至少四五个侍卫守着,别说杀人,恐怕他连接近主帐都不容易。

可是疯子就是疯子,他的眼睛瞬间就唯恐天下不乱地亮了起来，几乎是紧跟着长安蹿了出去,在他看来,单枪匹马地闯进敌军主帐，横冲直撞十步杀一人，无人能挡,简直是太厉害了，拿刀的人可不就应该这样无所顾忌、无坚不摧么？

内敛的是那些龟缩在部落里用剑的傻帽贵族，刀若是不猖狂，还能叫做刀么？

……他的屁股显然又不知跟谁坐到一条凳子上了。

一开始几个侍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连被长安放倒了四个，荆楚那井井有条的营地才骚动起来，无数巡视与守卫的人向这边叫嚷着奔过来，营地外面原本坐在地上的一排穿着那种奇怪的重甲的人哗啦一下全部站了起来，就像是凭空竖起了一道铁墙一样，暗夜中反射着冷冷的月光，远望过去，就像水中泛起的细密的鱼鳞。

一排侍卫挡在了主帐门口，一人一□替站着，兽皆有獠牙，人皆有利器。

没等长安过去，他们已经先扑了过来，一只巨兽一马当先，自上而下咬向长安的左手，一人与他配合默契，重剑从左往右，横扫长安的腰。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罩在了攻击范围之内，除了狼狈后退、被身后包抄过来的侍卫们乱刀砍死外，没有别的退路。

长安一抬手将短刀齐根没柄地直接塞进了巨兽嘴里，在对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嘴的时候猛地一矮身，手腕下拉，正卡在巨兽下颌上两颗大獠牙之间，短刀吹毛短发一般地直直刺入巨兽的脑袋，他以此为支点往地上一坠，重剑擦着他的头皮撞上了巨兽的脑袋，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疯子纵声大笑道：“好！”

而荆楚已经从主帐中出来了。

场中一片混乱，渊松抓住他的肩膀要将他往帐里推，口中道：“此人刀术神出鬼没，首领快进去，不要靠近！”

荆楚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肩膀上撸下去，盯着长安看了一会，仿佛自语般地低声道：“那就是海珠城主？他果然没死。”

他多此一问，世上窝囊的亚兽千千百，有哪一个能这样威风厉害？

荆楚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过了好半晌，才说道：“这样的人……我相见恨晚哪。”

渊松急道：“首领！”

荆楚不理会他，反而半侧过身去，转向整个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一般地站在主帐门口的路达，轻轻地挑了挑眉，摇头道：“鱼目果然是不能与明珠相提并论，我的四弟，从小运气就好，真让人嫉妒。”

他似乎有些忧伤似的皱了皱眉，问渊松道：“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手上多比我长了两道白条，他就真的能像那些蠢人说得一样，是天命所归么？”

渊松：“首领！”

荆楚摆摆手，这时，路达却忽然拧过头来，瞠目欲裂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渊松低吼一声，亮出自己的兽爪挡在荆楚面前。

荆楚却不慌不忙地盯着路达的眼睛，压低声音反问道：“我的督骑啊，你拍拍自己的心肝说，究竟是我骗你，还是你自己骗自己？”

路达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荆楚却笑了，接着说道：“眼下方才扎营，众人正是警惕万分巡视森严的时候，他若是要杀我，何苦选这样一个烂时机？督骑，你的师父大概是快被你气死了。”

路达的脸已经像纸一样惨白。

他忽然大吼一声，纵身向荆楚扑过去。

荆楚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交给了渊松，仿佛根本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并不是那种地震的震颤，而仿佛是无数人往这边快速奔跑造成的震动。

荆楚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在那山巅处，人影攒动，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山顶往下冲。

华沂！

竟然在这里就被追上了，荆楚目光闪动——他的确有一点低估他小弟弟的那支身经百战的队伍！

不……荆楚的目光转过山谷边缘，望向那群身着重甲的人——恐怕不是对方来得快，而是自己走得慢，果然是一利便有一失，他手上的这些人无坚不摧、刀枪不入，却拖了行军的速度。

大敌当前，荆楚只愣了一瞬间，随即便释然，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入关又如何？关外又如何？在这里被挡住又如何？

以华沂这懦夫带出来的疲惫之师，还能翻出花来么？

他骨子里就充满戾气，战意如时起时跳的火花，轻轻一燎，便能烧起滔天火海。

当次关头，荆楚忽地一声断喝，指着长安道：“拿下他！”

长安从一头被他捅死的兽人身上翻了起来，一脚踩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脚腕一错，“嘎啦”一声，将那兽人的脖子硬生生地给踩断了，正听见荆楚那句话。

“拿下我？”他冷笑一声，短刀在手腕上转了转了一圈，乒乓一阵乱响，弹开了七八个扑上来的兵器，足能让人眼花缭乱，他却是快而不乱，只见那短刀在他手里翻来覆去，仿佛活了一样，连他的油皮都没蹭掉一片，长安低喝一声大开大合地将一兽人侍卫开了瓢，口中道，“你也得有命拿！”

荆楚闻言大笑三声：“好，本该如此，我活到这个地步，能有这样的对手，不枉此生！”

路达整个脑子里轰鸣一片，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到长安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就像是无数次、他跟在长安时身边看见过的、那种面对敌人时的眼神。

那人不爱言语，也不爱笑，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脾气暴躁的，然而看他的眼神却总是澄澈而温和，纵然有时不耐烦，对他，也尽量忍着不发出来，可是……路达一瞬间好像被过了一层凉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长安……他的师父不要他了，这是……要他死。

路达一把推开身边的兽人，头也不回地往一边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隐藏在那群目光呆滞的侍卫中的兽人突然暴起，一只手变成兽爪，直探路达的后心。

路达连忙闪开，就地滚开，却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脖子。

他听到一个男人叹气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他在夜色中看见了长安的眼睛，那人眼帘低垂，睫毛浓密，勾勒出形状美好的眼线，风餐露宿，伤病连日，本该看起来憔悴疲惫，路达却只觉得对方仿佛是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其余并没有什么变化。

唯有那双眼睛里，漆黑的眼珠盯着自己，那眼神的意义叫路达一瞬间便仿佛是困惑了。

路达才知道，他从来不懂长安在想什么，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弄不明白，他就像是一条矮进了尘土里的虫子，卑微渺小，可怜可恨。

那一刻仿佛是很长，叫他思前想后脑子里像是跑过了很多的事，然而又很短——长安下手从来利索，一招得手，绝不耽搁。

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自路达的脖子上抹过，随后路达觉得有一点疼……真的只有一点疼，他一直看着长安，拼命地站直了，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而后全身的力气都在流走似的，他连站也站不稳了，只能任凭自己倒下去，视线也一点一点地暗了。

他心里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忽然间弥漫到他的整个心里，浓稠得化也化不开，仿佛是他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

——那么不甘心，那么的痛苦。

长安一招得手，心里骤然像空了一块似的那么难受，从未有过的苦味顺着他的嗓子要往下走，他却硬是含在嘴里，并不下咽——这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下一刻他就一矮身，猛地往前一扑，躲过身后一道劲风，长安本能地举刀去挡，黑暗中砸过来的却是一把两尺半长的大砍刀，拿刀的是个穿重甲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直上直下地一压，实打实的万钧之力，耳边一声倾向，长安便知道要坏。

这时，不知是谁，正从那铁巨人身后滚过，直挺挺地撞在铁巨人身上，咣当一声撞歪了他的刀，长安迅速趁机回撤，再望过去，那突然冒出来救了他一回的人却不见了，华沂的人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往下冲，荆楚的人全部在集中战斗，他这边还有个搅屎棍一样的疯子……人声、兽吼、喧嚣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简直混乱成了一团。

而他手中的短刀，断成了两截。

华沂在下令下山之前，其实已经瞧见了山下的骚乱——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就这样大喇喇地冲下去，也是想埋伏一阵等天黑，再杀对方个措手不及，谁知方才打算出来探查一下情况，便远远地瞧见了那形似主帐的旁边的混战。

华沂第一个反应便是长安，顿时把什么“时机”也忘了，抬手便叫人往山下冲。

至此，第一批从山上冲下来的人已经到了荆楚营地的边缘，兽人与最外围的兽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间难舍难分，那些目光呆滞的家伙好像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死，单单是往前冲，是玩命的打法，而后面一层是穿着重甲的人，就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挡在那里，仿如固若金汤。

95、卷五

那重甲古怪得要命,像是把人包在了壳里，华沂不知道铁甲里面的人被刀枪冲撞的时候身上疼还是不疼,可他很快发现,纵然将那“铁人”打得动弹不得，无法还手,他们也依然能站在那里,牢牢地将路挡住。

重甲之下,唯有露在外面的脸和关节是唯一的弱点，而这些人仿佛是被训练好了,一旦被杀死,便用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抱住敌人，不知那重甲里面有什么机关，一旦双手合抱,铁甲中便生出暗锁，将对方牢牢锁住。

华沂望着战场，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铁甲人，目光扫过整个山谷——他到了这一步，反而既不急、也不慌了，人算总是赶不上天算，计划再多，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也总是猝不及防的。

“陆泉，茗朱，你们两人各代一支兄弟化兽，从两边走，把他们那一圈铁壳子给我撕开，把那些龟缩在壳里的人给我往两边引，我们从中间撕开一条口子。”

他话音没落，陆泉已经在刹那间便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冲了出去。茗朱眼神一闪，跟了出去。

华沂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战局中间挪了下来，对自己的一个侍卫低声道：“你从山谷绕过去，到大关内找布冬或者山溪城主，我不管他们是跑来还是爬来，叫他们迅速过来增援。”

那侍卫领命而去，华沂一只手背负身后，另一只手伸开，立即有人会意，将长安留下的马刀递到了他手上。

即使是对兽人而言，那一丈多长的马刀在手中也足够有分量。

华沂显得有些粗粝的手掌摩挲过发旧的马刀，从刀柄到刀身，它无处不冰冷、无处不厚重，刀刃依然是那样，并不张扬，却锐利至极，只在刀口一线处滚着凝滞的流光，那样笃定，仿佛即使主人不在这里，仿佛有道缺口，它也无坚不摧。

华沂看着这把刀，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踏上狭路，拔刀相向，虽死犹荣，不改其志。

随即，华沂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想起来了，那句话还是荆楚说的。

他就这样拿着长安的刀，想着荆楚的话，发现自己的一生都被这两个亚兽人困住了。

夜凉如水，死人与活人纠缠在一起，如同他们生来如此。

群狼奔腾，雄狮咆哮，流血在丛林里、草原上日日上演，陆地上的兽人部落间战争不休，难道是因为身体里还流着那些畜生的血么？

长安一矮身抽出路达尸体上的尖刀，拿起了他最不擅长的一种武器，周围尽是无边的敌人。好像每个人最终都会被逼到这样一种地步，山穷水尽，手里是一把拿不起来的刀。

华沂则像一个冷冷的局外人那样审视着下面血肉横流的战场，在铁人的阵营稍稍拉开防线的那一刹那，寂静无声地举起了马刀。

他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那把刀，然后华沂将巨大的刀身往下一挥，借着那样的惯性，最先冲了出去。

荆楚就像是一个坐镇网中，掌握着每一根丝线的蜘蛛，一动不动地立在主帐中间。忽然，他福至心灵似的抬起头来，远远地看见了那山腰上万夫莫当一般的马刀，看着它像劈开巨石与海水的神兵一般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分成了两端。

“叫我那些养了多日的狗儿们聚拢于中间，就是尸体，也给我裹住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居高临下地劈下来的马刀若是砍到了一滩烂泥里，拔也拔不出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荆楚面不改色地吩咐一声，立刻有不知藏在哪里的侍卫应了一声，当空跳到了高处，手中挥舞着几根颜色不一样的小旗子，这鲜艳的旗子里仿佛蕴藏着某种命令，目光呆滞的受人们立刻飞快地聚拢起来。

荆楚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指着长安的方向道：“全力截杀他，我要把他的脑袋挑起来，我还真想知道，那位多情种子瞧见了，是跟着殉情还是跟着殉情！”

下一刻，荆楚转向了渊松，直视着他忠心耿耿的工布朵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还有……叫人去主帐里，把我的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愣了一下，随即失态地冲他大喊道：“你疯了！”

荆楚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既不生气，也没解释，像传说中大神的傀儡那样，毫无人性、毫无感情地重新复述道：“我说，把小嵋抱出来给我。”

渊松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终于确定，这人已经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一批胆敢以人海围过去的兽人被华沂杀了，然而更多的兽人涌了过来，他们很快陷了进去。另一边，长安的压力骤然增大，尖刀的防御能力有限，前突侧突虽然看上去威猛厉害，却极耗费力气，而他只剩下了一只手。

长安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麻了。

身边还有个不知所谓的疯子，疯子带着他那把前端带钩的长刀上蹿下跳，嗷哇乱叫，简直是见人就砍，[www.qinkan.net奇书网]逢人便杀，他杀性起来，压根不辨敌友，方才宰了一个荆楚帐下的兽人，下一刀便片着长安的脑袋砍了过来。

长安低头躲开，将尖刀竖起来，“锵”地一下正好卡住了那刀尖上的钩子所在之处，手腕一转将钩子刀整个旋了起来，疯子不肯撒手，足足被他转了三圈多余，这才看清了对手是谁。

疯子似乎是呆了片刻，这才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说道：“怎么是你？我这回跟你一伙的！”

长安弯腰躲过了一只巨兽，对此二话也没有，尖刀往前一递，毫不客气地把疯子的头发削掉了一半。

整个山谷的人似乎都成了兽，过了半夜，几乎已经没人听得见指挥。

那代替荆楚挥旗传达命令的兽人早不知被砍死了几批，不同颜色的旗子散落在地上，月亮渐渐地从云后面爬出来，雪亮的月光仿佛在地上铺了一层沙子，上面尽被血染。

一片原始而野蛮的混乱。

华沂身上挨了三四刀，身上披的轻甲都被砍断了一个角，他却还没晕，和战士不一样，亡客很多情况下扮演的是暗杀者的角色，他更知道在这样的混乱里面如何最大限度地杀敌和保全自己，而此时，他更关心的是长安在哪里。

他不动声色地用双手卡在刀锋下面，一丈长的刀柄横在地上，手中只留着那不到两尺长的刀身，脚点在地上毫无声息，就像是已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似的，只有他的敌人，能在临死前的一瞬间看清那如同幽灵一样突然从不知何处伸出来的利刃，然后一声不吭地死去。

华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融化在了这乍暖还寒的寒冷的夜里。

忽然，一具靠在巨石上的尸体吸引了华沂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遍地横尸的地方，只有那一具，突兀地靠在那里，仿佛有什么人特意把他扶了起来似的……而那具尸体，正是个熟面孔，路达！

路达全身上下全不见狼狈，只有脖子上几个突兀地青紫的指印，以及一条一掌长的伤口。

那样的刀口……以及谁会在杀了人以后，还将多此一举……近乎怜惜地把尸体摆好？

华沂的心狂跳起来，这使得他险些被一个忽然从背后偷袭的人砍中肩膀。

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一阵阵的耳鸣，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跃，简直要刺穿那里的皮肤扑出来似的，呼吸间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地血腥味往上涌，带来火辣辣的疼。

而身边的敌人有增无减。

那该死的疯子还在他耳边不住地聒噪：“喂，小白脸，我看你手都抬不起来了，你求求我，承认我比你厉害，我就帮你一把！”

长安道：“滚！”

他“滚”字未落，脚底下便晃了一下，眼角扫过几个身着重甲的影子，长安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弯去，对方重剑的劲风从他脸上划过，刮得皮肤生疼。

长安一抖手腕，一刀便剜下了距离他最近的重甲铁人的眼睛，疯子见了，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拿刀的手腕——他清楚地看见长安的手在抖，然而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准头。

重甲铁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长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刀穿过他面具最薄的地方，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脑子。

可对方却没有这样容易死，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手的时候，只听一声机簧的扣合声，长安吃了一惊，再抬腿，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沉重的死尸临死前抱住了他的腿，激活了铁甲的机关。

而这时，三四个重甲铁人同时包抄过来，三柄重剑自不同方向向他周过来，重甲足有上百斤，长安早已经虚脱，此时一步也动不了，只得横过尖刀，往两边一别，同时架住了两柄重剑，下一刻，他的虎口难以承受那样大的冲力，顿时撕裂了，尖刀脱手而去。

长安还从未到过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疯子原本愣愣地看着他，此时突然醒过神来，脸上纠结之色一闪而过，随后扑了上去，钩子刀从背后勾裂开了一个重甲铁人的脸，下一刻踩着他的肩膀挑开，架飞了另一把挥向长安的重剑。

而与此同时，一个荆楚侍卫模样衣着的兽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将第三个重甲铁人撞开，从身后补了一刀，此人正是方才第一个跳起来追杀路达的那个兽人，他杀人落地，脸才露了出来，长安一怔——竟然是卡佐。

卡佐跑了，却没有跑远，等他身上干兰水的禁制一解，便想方设法地混入了荆楚的侍卫群里。

卡佐咧开大嘴，对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又得意又狡猾的笑容，一剑砸在那抱住长安腿的铁甲人胳膊上的关节处，重重地砸了三四下，虽然没能把那条胳膊砍断，长安却觉得自己的腿一松，那铁臂自己张开了。

卡佐蹭了蹭鼻子，没心没肺地笑道：“里面有个机关，你不知道吧！”

也不知是不是卡佐带来了好运，他乍一出现，五六个明显看得出是他们这一边的兽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与附近的敌人厮杀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批闯入中心的自己人，至此，长安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山上冲下来的那一批，确实是华沂的人。

长安从头至尾，不知已经孤军奋战了多久，此时一见他们，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些人、尤其卡佐之流完全靠不住，却到底忍不住心里一松，不由地跟着露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他身上最小的刀——卡佐认出来，那是他练习手指用的可以在十指间翻飞的小刀片。

“他们的头头在哪里？”卡佐听到一只手受伤骨裂，一只手鲜血淋漓的长安语气近乎轻快地说道，“走，我们去宰了他。”

卡佐闻言大笑道：“好！我早摸清了那个狗娘养的东西的位置，若不是正巧见了你这里危险，早便杀过去了！”

他抬起脏兮兮、连日来吃苦受累几乎皮包骨的手往一个方向一指，转头对长安道：“他就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因为一把尖刀洞穿了他的胸口。

就在长安的面前，尖刀从卡佐的胸口处冒出了一点尖来，卡佐的笑容陡然僵住。他们谁也没有防备，因为长安余光瞥见，卡佐身后的那个人……明明穿着自己人的衣服。

似乎有血溅在长安的脸上，那一刻他的耳鸣终于盖过了疆场的厮杀，卡佐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带着僵硬的疑惑，直挺挺地倒在了他面前。

黑灯瞎火的混乱间，杀人的人似乎也疏忽了，甚至没有留意到长安，他仿佛还是个新手，面孔似有些熟悉，然而级别并不高，看清了长安的脸，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脸上闪过明显的慌张。

随后，那人的目光转到长安两只看起来挺凄惨的手上，心里一刹那间不知想了多少，才在慌乱中顿时恶向胆边生，突然大叫一声，将尖刀从卡佐身上拔下，当头劈向长安。

长安的手握到握得太紧，颤抖得太厉害，小刀片刮伤了他的手指，在凝成一个细小的血珠前，他猛地以右脚为旋，像是站不住往一边倒去似的，惊险地侧身闪过了对方的攻击。

他不知怎么抬起的手平伸，修长的手指抵到对方的喉咙处，长安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抬头，那人颈上血却溅了他一手。

随即，长安踉跄了一下，真的站不住了，眼前一黑，他忽然往后倒去。

这一回，他落到了一个人怀里。

96、卷五

华沂眼睁睁地看着长安往一侧倒去,只吓出一身冷汗来，立刻扑上去接住了他。

长安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下,华沂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却又是散乱的，有些聚不了焦,仿佛是无意识的,随后长安的身体软了下来,小刀片从他的手掌中掉了下来。

华沂抱住他，愣了片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哆哆嗦嗦地将手指伸到了长安鼻下，直到感觉到那微弱、却显得有些热得有些过分的鼻息，才惊觉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华沂从未见过模样这样凄惨的长安,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好像已经有一辈子没见过他了似的。

他单手搂住长安，觉得手里的人似乎轻了不少，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小心地托住他的大腿，将长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卡佐死了，杀他的人也死了，华沂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认出杀人的那个是茗朱手下的一个督骑，眼神闪了闪。

其余人认出了他，忙围成一圈，将华沂护在中间，可是这个圈子越来越小——实在是太混乱了。

这时，华沂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奇特的圆筒，单手拧开盖子，递给旁边一个自己这边的战士，简短地说道：“点了它。”

那兽人战士接过一看，立马吃了一惊：“王，这是像对方暴露我们的藏身之地……”

“我又不是荆楚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点心。”华沂眼神阴郁地打断他道，“暴露？若不是为了找长安这只身犯险的混小子，我压根不用藏。现在人也找到了——他们的人重甲太厚，单打独斗我们吃亏，这样闷头乱摸不是办法，不如聚在一起杀出一条路来——快点。”

兽人战士不敢不遵从他的命令，立刻将圆筒点着了，高高的火花从中间直冲向天，爆开热烈的火光。

长安仿佛被那声音和亮度惊动，华沂感觉到他似乎动了一下，随后有些含糊地低声问道：“华……沂？”

华沂微微低下头，将耳朵凑在他的嘴边，轻声道：“嗯，是我。”

长安沉默了片刻，声音极轻地道：“我的刀呢？”

华沂轻轻地抚过他发烫的额头，在上面轻轻啄了一口，随后柔声道：“刀个屁，你他娘的都气死老子了，给我滚一边去。”

火光惊动了山谷中的所有人，华沂的人拼命地往这边凑，荆楚的人也飞虫好火似的一股脑地往这边扑，华沂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护住半昏迷的长安，单手执刀，竟是万夫莫当之勇。

渊松一爪子抓死了一个胆敢靠近荆楚的偷袭者，看着那火光亮起来的地方，低声问道：“首领，那是……”

“他在向我示威。”荆楚轻飘飘地说道，“华沂么，银纹兽人，天生孔武有力，能打能杀，他在嘲笑我，他敢用这种方法将人拧成一条绳，他能撑到他的人聚拢到他身边，我却不敢。”

渊松道：“那……”

“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做，他若是连利用自己的优势都想不到，这样的对手岂不是令我很失望？”荆楚毫不慌张，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嘴边，低声道，“嘘——你听。”

渊松一怔，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笛声，似乎是粗树枝穿了孔直接吹的，穿透力极强，高亢而尖锐，仿佛能穿进人的耳膜似的。

荆楚把小嵋的脸按在自己怀里，悠然道：“怎样，这样像不像我在不顾安危地和他赌这口气？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嘛，你自己说的。”

渊松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实在是又喜欢、又畏惧这个人。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片刻后，兵戈声果然明显远了，渊松这才发现，华沂手下有很大一批自作聪明的人，没有响应华沂的火焰信号，反而奔着声音而去——想要抢这个头功。

然而渊松先还疑虑，因为只是一声响动，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这些久经沙场的兽人们的。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荆楚手下那些呆呆滞滞、只会玩命的狗，以及很大一部分重甲铁人全都跟着往哨声的方向走，那一头越来越热闹，这一头却仿佛被人遗忘了似的。

除了荆楚的贴身侍卫以及刚好够把这几十个人围在中间的重甲铁人之外，便不剩什么了。

这简直叫不信的人也跟着信了。

荆楚就像是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身上每一个可以护身的铁甲全都脱了个干净，赤/条条地这样站在敌人面前，可敌人偏偏看不见他——因为他们都认为，这那人可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便弑父杀兄夺权篡位的荆楚，怎么可能办出这样鲁莽无脑的事？

且说东海最外围的大关中，那些千里迢迢被调来的城主们也并不是在那里混吃等死的。

路达出逃的夜里，青良发现他一个人跑了，只急得连冷汗都下来了，可华沂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他始终没有路达那样大的本领，自己既追不出去，也没人听他说话，只好在那里团团转，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青良整天在关口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一开始还有人关注一下他，后来只要他不试图出去，几乎就没人理他了——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兽人不兽人、亚兽不亚兽的奇怪的男人，狗屁能耐没有，一着急起来还就吭吭哧哧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医师纵然能赢得别人尊重，然而谁会尊重这种本应成为一个战士、一个武士，却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沦落成一个半吊子医师的货色呢？

苟且偷生虽然也是种活法，可他活得不像个男人。

直到五天后，应华沂命令而来的几大城主才先后带着自己的人往外关处赶来。

他们整顿、安顿，加强防卫，每个人都马不停蹄地忙，依然没人理会青良，直到那日天弯，他才找到一个和山溪说话的时机。

其他城主懒得理他，山溪却是做惯了平易近人模样的，见青良大冷天里满头大汗地在外面打转，便在闲下来的时候将他叫进来问话，知道了路达的事。

山溪闻言皱眉半晌，慎重地开口反问道：“就如你所说，路达跑了，可就算他跑了，一个人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呢？你又想让我做什么呢？”

青良愣住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山溪笑了笑，又说道：“既然你觉得路达可能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来，那我们便更不能动了，万一他有投敌的可能性，对方很可能会来个釜底抽薪，直奔我们的关口而来，若是这样，我非但不能大动干戈地出去搜查，反而要加强城中布防，你说是么？”

青良脑子里是完全就是浆糊一坨，被山溪三言两语问住，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我们不管他了？”

山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说来有意思，先行的人是卡佐，随军的人有茗朱，守关的人还有个老狐狸布冬……王这回大约是有些失了分寸，不然以他的细致，怎会弄出这样乱七八糟的组合？你说得倒也不错，不如一会随我去找布冬，咱们卖那老鬼一个面子。”

这里面扑朔迷离，人人各怀鬼胎，青良看不懂，山溪却是心知肚明。

眼下卡佐被俘，生死不明，万一他还活着，布冬那蠢货儿子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但王亲自带人征讨，城主行踪不明，敌人身份暧昧不明，只要是稍微敏锐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那种紧得快要断了一半压抑的空气，在这个时候杀自己人挑起内乱，不是明目张胆地伸手撸王的逆鳞么？

失踪的长安要是平安还好，要是万一有点什么事……以山溪对华沂心性的了解，非得用他的后半辈子秋后算账不可。

这道理那自以为聪明的败家儿子茗朱不懂，布冬却定然明白的。山溪知道，布冬眼下肯定是急着想联系茗朱，没有人比他再关心前面发生的事了，没有人比他再希望冲出大关去往前线，将茗朱带回来自己以身替之的了。

青良不知他们商讨了什么，反正就在隔日日，山溪与布冬这两位元老级的城主，就联手违抗了华沂“不得出城”的命令，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恩威并重地力排众议，当天便组成了一个巡视队，主要由布冬的亲兵组成，打着青良提出的路达的名义，每日派出百十来个人，在关口外方圆三十里范围内巡视。

可布冬没有等到茗朱的音讯，却先发现了来自四十里外一个山谷中的异动。

那天正好是布冬亲自带人出来的，老头子瞧见了似乎是大部队的人掀起的烟尘，立刻当机立断，带了两个机灵又麻利的兽人，离开巡视区，前去探查了一番。

当时天还亮着，荆楚才命人停下做饭，战斗也还没开始。

布冬悄悄地从山坡上往下张望了一阵子，对旁边的人说道：“你看见那些铁家伙了么，比常人的行动速度慢好多，但是轻易别人也打不动他们。”

布冬抬头观察了一下山谷那一边突起的山峦，定定地盯着山峦上纹丝不动的密林片刻，忽然抬手推了旁边的人一把，低声道：“我明白了！快，我们立刻回去，叫山溪带好足够的弓箭，立刻发兵，谁敢阻拦，就地宰了。”

97、卷五

然而即便是布冬反应快,这来回三十多里的路，等山溪布冬等城主带人快马加鞭地赶到时,也已经是良久之后的事了。

身处最混乱的战场中的华沂本性谨慎多疑,何况面对着荆楚这样的对手，别说是听见哨声,就是他亲眼看见荆楚的人,都要仔细掂量一番是真是假,然而这一回，他确实完全被动地上了这个“当”——为了撕开那棘手的重甲铁人的包围,华沂本是命陆泉与茗朱各带一支人,从两边将这些铁甲人引开，那茗朱原本混在人群中，正看见了卡佐,便登时鬼迷心窍似的命人趁乱将卡佐杀了，谁知过了没有片刻，他就看见了华沂的信号火焰打那边升了起来，茗朱立刻心里一凉，知道自己闯祸了，并且他怀疑华沂已经知道了。

正是因为这样，哨子响起来的时候，茗朱才不顾一切地带人往那个方向冲，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立功、将杀自己人那件事功过相抵地圆回来，并没有想到华沂的本意是叫他们聚拢。

他这一手不要紧，可无意中又坑了华沂一回——原本有些要听从命令的人，一见他们这么多人都凶神恶煞地往哨声的方向涌，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就这样糊里糊涂人云亦云地跟着过去了。

且说战之道，三人齐步尚且勉强，五人便难以齐整，更遑论这千军万马混乱不堪的局面，一旦有谁出了一点问题，后果可能被人数放大无数倍。

华沂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在发凉，抱着长安的手不禁紧了紧——整整一宿，他们看似来得出其不意，攻击锐不可当，却仿佛从头到尾都在荆楚的算计中。

他不知道荆楚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荆楚在想什么，就像他至今仍然不明白，当年荆楚是准备了多少年，又用了什么手段，才能一击得手，做出那样丑恶……却也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男人，他仿佛一辈子都在做不可思议的事。

一时三刻之后，茗朱便发现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沼泽中，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重甲铁人像是无可攻克一样地站在那，很快便将茗朱带的人给冲散了，叫他顾头顾不得腚起来。

茗朱毕竟年轻，阴谋诡计虽然如同与生俱来的才能一般，可对这种阵仗到底是乱了阵脚，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踩进了泥潭里，却是回头看不清自己陷得有多深，抬头看不清前面的出路，本能地踟蹰害怕起来。

可是战场上的事，说是瞬息万变也不为过，生死一线，那有时间给这些阴谋家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通常自己并不到战场上来，上了场，拼得就是勇气与运气了。

若是没有当机立断的才能，那便得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戾气，茗朱不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别说他面前是一群铁人，便是一面铁墙，他也得想办法从中间穿个洞过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一旦退却，先败了自己的胆量，非得兵败如山倒、被人在乱军中砍成肉酱不可。

也许荆楚真的是把这些兽人都看透了。

好在陆泉早年便跟着华沂，脑子有几分清明，并没有跟着茗朱的人瞎起哄，他约束手下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华沂身边，用力抹了把脸，问道：“王，我们下一步可怎么办？”

“怎么办？”华沂低低地反问一句，过了片刻，冷笑道，“自然是凉拌吧，我算是想通了，方才吹哨子的定然不是荆楚其人，他此刻恐怕在某个地方龟缩着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陆泉一呆，问道：“那……如何是好？”

“没办法，茗朱那边至少叫我们折损三分之一的弟兄，我们本就就不以人数见长，加上他们的人虽然高手不多，却有那讨人厌的重甲还有那群逢人就咬的疯子，眼下硬拼，恐怕是拼不过他们的。”

华沂并没有慌——至少看起来并没有慌，叫陆泉也跟着他放松了下来。

只见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遇见了卡佐，瞧他的装束，应该是潜入了对方的地盘，本打算刺杀荆楚，那说明对方的主帐原本应该就在这附近。你想，荆楚一个亚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躲自然要靠人保护，且不能太大张旗鼓……这会众人都在往西南角涌，我推算，他不敢完全逆着人流，否则登时便会被人察觉出不对，他定然是在某一个阶段顺着人流走的。”

陆泉眼珠一转，立刻道：“方才茗朱正是自东北往西南冲，王的意思是……”

华沂心思急转，立刻便明白了——陆泉与茗朱方才分别占住了东北西北两边，茗朱走对角奔着另一头去了，想来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一般地被他带过去的，包括敌方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陆泉从另一边到自己身边稍近，却眼下才刚到的缘故，肯定是中间险些被人流冲断，拖了他的速度，那么荆楚是在……

“往南——哦，那还有片小林子，他奶奶的，这王八蛋大概早就想好了退路。”华沂磨了磨牙，对陆泉道，“找几个好手……不，我要你亲自带人去，从东边绕过去，给我搜！我们擒贼擒王。”

陆泉先是眼睛一亮，下一刻华沂却又泼了他一盆凉水，华沂叹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眼下是背水一战，你要是成功了没别的话说，要是我想错了或者你做错了，今日也就不必回去了。”

陆泉神色一凛，飞快地领命而去。

华沂扫视他剩下的人手，心里大约有了数，包围是绝不够的，硬拼是拼不过荆楚那些古怪的重甲人的。他将目光投向茗朱的方向，那里乱哄哄一片喊杀，什么也看不清。而后华沂慢慢地开口道：“都往山谷边上撤，尽量上山。”

最先听见的侍卫闻言一惊——这是要不战而败么？兽人族可自古没这个规矩！

然后他听见了华沂的后半句，华沂接着道：“山谷多林，眼下正是冬天干燥，准备助燃的东西，万一陆泉不成功，便直接放火。”

这是要自断其腕么？那侍卫讷讷地问道：“那……其他人……”

“我早说过，战场不比城中，若是胆敢有人私下行动，定杀无赦。”华沂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男人的脸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冷硬得有些不近人情，接着，他低低地、但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人方才不听我的调度，以后也不必听了。”

侍卫一激灵，躬身后退，本能地因畏惧而服从了这个疯狂的命令。

“我与你同父所生，一脉相承。”华沂心中思忖道，“难道我就斗不过你么？笑话。”

这时，软绵绵的靠在华沂怀里的长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攥住华沂腰间一把备用的小刀刀柄，抬手便要往外拔，可惜手上没了力气，一时没拔下来，反而在那刀柄上留下了一串血迹。

华沂一把按住他的手背：“你干什么？”

长安的脸颊已经从惨白变成病态的嫣红，他微微抬头看了华沂一眼，低声道：“给我刀，我还能杀人。”

华沂怕给他伤上加上，并不敢生硬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只能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见他已经快烧糊涂了，于是耐下性子来轻声哄道：“行了，给你刀你站得起来么？你的刀早断了，我听说连你那怪胎老师刀断了都消停了那么长时间，你逞什么能？”

“我和他不一样。”长安几不可闻地说道，他的话音有些含糊，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可语气却听起来特别的坚定，“我承认他比我强，但我们是不同的人——我宁可……拿着刀死，也不愿意守着一把断了的破铜烂铁，可怜兮兮地躲在……”

他的话音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华沂仿佛从他的喘息声中听见了他胸肺中传来的不详的杂音，双手将长安打横过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宁可？你骨头倒是硬，可你若死了，是想把我一起坑死么？”

长安一呆，原本被烧得糊里糊涂的眼神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得清明了些。

华沂笑了笑，又对他说道：“怎么，不痛快了？觉得委屈你这大英雄了？我这么多年白对你那么好了，叫你为我委屈一下又能怎样？”

他这句话没说完，便卑鄙地偷袭了长安的后颈，轻轻一捏，便将他捏晕了——这回连心里委屈也不必了。

只说那荆楚原本优哉游哉地在树林中站着，忽然，旁边的渊松耳朵动了动，表情一正。

他周围的所有兽人都站了起来，荆楚却忽然笑了。

98、卷五

正是擒贼擒王的陆泉他们来了。

一刹那间,只见几条黑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直取荆楚其人。渊松马上在化成了巨兽,咆哮一声,一口将一个兽人咬到了一边，两人飞快地滚了开去。

同时,荆楚身后闪出一排侍卫,一水人高马大的兽人,身上全穿着重甲，眼神却呆滞狰狞得要命,仿佛是没有生命的傀儡,迅速与陆泉等人缠斗在一起。

陆泉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不对，一动上手，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地明白了什么——这些穿重甲的人与其他人不同,要知道再贴身的铁甲也毕竟是钢铁的东西，与棉布纱料等不同，不能直接贴合在身上，因而行动间总有碰撞，可这些人行动间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就像……

那铁甲并不是被穿在身上的，而是“长”在身上，是皮肉被浇注滚烫的铁水而后粘合在一起的！

他们……真的还是人么？

看着那种平板木然的眼神，陆泉这曾经的亡客在一瞬间感到了毛骨悚然。

这时候，荆楚开口说话了。

这么多的人企图刺杀他，他看起来却既不慌也不忙，站在侍卫们的包围圈中，怀中还抱着他那懵懂的幼子，他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说道：“华沂就是周到啊，一发现失控，立刻便剑走偏锋找别的突破点。可是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仍不忘了给自己留退路，想杀我，却吝啬地派这么几个人过来……啧啧，我猜他是留着剩下的人，等着万一你失败了，便放火烧山吧？”

陆泉冷冷地说道：“胡说八道。”

荆楚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尖，笑嘻嘻地看着他道：“怎么胡说八道？我的人大凡被包在重甲中，为了方便，定是不容易脱卸的，一把火烧过来，他们就算不被烧死、呛死，也会活活被身上的甲片烫死，这道理你这狗腿子想不到，你们的王怎么会想不到？”

陆泉听华沂说起过荆楚这个人，只觉得他是带着某种诡异的、别人不了解的力量。陆泉也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心智一般，因此尽量不听对方在说什么，也不再答音，只是一门心思地要杀他。

荆楚缓慢地转动目光，清亮的眼神移动到了陆泉的脸上，含笑道：“凡事一利必有一弊，华沂为人周到细致，所以面面俱到，却也因为这样，凡事都做不到极致，他若是集结剩下的兵力，一股脑地向我这边施压，我现在岂不是已经死了？非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想得到的做到，想不到的也做到，连一点失败的风险也不愿意承担，可实在是太贪心了。”

只见荆楚说着，从小嵋脖子上摘下了一个形状奇特的角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做的，造型十分奇特，不过成年人中指的长度，表面做得光滑，荆楚将角笛含在嘴里，吹响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尖，也不细，却仿佛水波一样，有如实质地在任耳边响起，极具质感，陆泉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那声音“撞”了一下。

陆泉吃了一惊，纵身跳出战圈，仰头望去，只见原本黑压压地混成一团的西南角的人突然像是被雨水冲开的蚂蚁洞一样，四散奔涌，陆泉瞧不出茗朱怎么样了，也难以分辨自己的人到底在哪里，这些散开的人就像是听从指挥的木偶，从中间扩散到山谷四面八方，大地都为其沉重的脚步震颤。

这样一来，若真如荆楚所言，华沂正带人在往山谷边上撤，就像是华沂自动把人散开，让荆楚来打一样！

陆泉心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

荆楚用掌中不到三寸长的小角笛搔弄着小嵋的下巴，看也不看那一边倒的战场一眼，只是说道：“你瞧，驯狗和驯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同样是从畜生么，何况兽人总是比狗聪明的。”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咬死了一个兽人的渊松突然愕然抬起头来，盯着山谷上方山坡，那里忽然亮起了点点的灯火，仿佛是拿着火炬的人在集结。

正是原本守关的城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人赶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一变故——无论是华沂还是荆楚。

只听山头上传来号角的声音，如同呜咽一般沉沉地响起，无数连夜赶来的武士倾巢而下，战况登时逆转。

荆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陆泉猛地扭过头去，正对上那男人的眼神——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那种眼神，仿佛里面压抑的是当年十座大山同时爆发的地火，誓要将青天也顶个个一样的……那种炽热的愤怒。

“华沂不是我的对手。”陆泉听到荆楚静静地、如同自语一样地低声道，“可是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样好？为什么老天总是在帮他？就因为他手上有几道可鄙可笑的纹路？”

渊松默默地站回他身边，果真就像是一条尽忠职守的狗。

“我若死了，”荆楚忽然冷笑一声，“便是身体化为灰烬，剩下顶上一两魂灵，也要上天入地，把这荒唐的神魔屠戮一空，看他们拿什么威风，拿什么来规定这个是兽人、那个是亚兽，分此三六九等！”

在场每个活着的人，都经历过大山地火的爆发，持续不化的严冬，以及绵延不绝的地震，对神明魔鬼、天地山河全都讳莫如深、充满敬畏，哪里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渊松开口道：“首领……”

荆楚脸上不再有笑容，那一刻，他脸上炽热的愤怒化去，沉淀下来的是某种更为深刻的东西，甚至叫人从中瞧出了悲意——那是自亘古以来、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深入骨血又压入了灵魂里的相续的悲恨。

千秋万年，从没有人胆敢将其捅出来，唯有他，一声咆哮，便非要石破天惊不可。

荆楚将手中的角笛摩挲了两边，嘴角微微提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有点讥诮，又似乎有点残酷，而后他将角笛含在口中，这一回的笛声悠长至极，连响了三声。

陆泉只觉得正与自己缠斗的兽人脸色一变，眼睛几乎飘了红，口中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兽吼，只见这些重甲里的兽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化兽，胀大的筋骨将重甲也陡然撑破，身上的骨头似乎都是畸形的，表面的皮毛已经没有了，只凝着一层被撑开的铁膜，成了一群钢铁铸造的巨兽。

兽人化形，身外之物通常随着兽身化去，等人身再现的时候才跟着重新出现，陆泉从未见过化了形的兽人还能保持着身上的甲的。

他发现自己恐怖的猜测竟然成了真——那些铁甲必然是经年日久地黏在这些人的皮肤上，以至于长在了一起，连化身也无法化去！

兽形的兽人本就抗打耐摔，披上铁甲更是如同刀枪不入一般，陆泉一时应接不暇，胸口与大腿同时挨了两下，疼痛中也化了兽，却愣是发现无处下口！

荆楚不再管他，对渊松到：“重甲在此处断后，我们撤。”

渊松喜道：“想不到重甲还有这样的用处，他们就是再来一倍的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

荆楚抱着小嵋飞快地走在他前面，闻言偏头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打断他道：“铁甲固定在骨头和肉里，一旦化形，骨肉被迫承受那样大的压力，这人就算废了，他们眼下虽然勇猛，却是再也无法化成人，不过两三天，就都得因身体分裂而死……八年之功，今日可算是付之一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嵋就趴在他的肩头，用那双纯净而懵懂的眼睛看着渊松瞠目结舌的模样，无数光影血肉在他眼球上闪过，可是仿佛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一样，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乖巧、那么好。

就像永远不会长大一样。

“今日我如断臂，他们也别想好过。”荆楚说道，“便跟着这些废铜烂铁一齐报废在这里吧，他日若我那好运的弟弟还活着，我们再来战过，我倒要看看他能好运到什么时候！”

99、卷五

陆泉被一只铁甲兽人抓住了肩膀,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层肉来，几乎能看得见骨头,他一爪子挥向了对方的眼睛,那巨兽惨呼一声，脚步一顿,陆泉趁机一跃三四丈,就地变回人形,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来不及去看自己肩头的伤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焰筒,用嘴咬下盖子,飞快地点燃，火焰冲天，而后他不顾瞬间围上来的七八个铁甲巨兽,大叫一声：“敌人的头头往那边跑啦！”

这一嗓子替他拉来了敌人无数，不过也是他命不该绝——几个城主分别从四方带人往下冲，山溪正好卡在了南边一侧，正听见了这声叫唤，心里顿时一阵气紧，暗忖道：这个傻蛋。

当下不敢迟疑，连忙赶了过去，好歹没让他这傻兄弟叫一群五大三粗的巨兽踩死。

华沂当然也听见了，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铁甲兽人很快便将通路堵上了，与这些身披铁甲的家伙缠斗，绝对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但是就这样止步，华沂是绝不甘心的。

他后退一步，躲过了一个扑上来的巨兽，两个战士冲上来截住敌人，华沂便趁这片刻的工夫皱着眉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这时，一个人影冒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尖端有钩子的古怪的刀，纵身一扑，正好从两个战士中间扑了过去，猝不及防间将带钩子的刀直直地捅入了那铁甲巨兽眉心处，随后他一撤手，钩子勾出了一片血雾。

那两个战士已经惊呆了，华沂忙一侧身，抱着长安避开那喷开的血。

靠在他怀里的长安忽然动了一下。

长安一睁眼，就看见了那疯子举着那把带钩子的刀，在原地又蹦又跳地叫道：“这是那大妖怪用怪鱼和怪洞孵出来的活狗，太带劲了，太带劲了！小白脸，快过来与我一起杀个痛快。”

华沂：“……”

这病得不轻的东西又是哪根葱？

长安的眼神只迷茫了一瞬，随后顿时就清醒了。

那疯子却已经趁喊话的时间，用同样的招数捅死了两个铁甲兽人，口中还骂骂咧咧地嚎叫道：“太他娘的带劲了！看这一个个的大家伙，跑得快跳得高，还他娘的打不动！哈哈哈哈，我就喜欢这种大家伙！小白脸快来！再不来要被我杀光了！”

敢情他把这当成好玩的事了。

长安目光闪了闪，没理会他，哑声问道：“荆楚呢？”

华沂见他还算老实，没什么动静，便用下巴尖往人最多的地方示意了一下，简短地说道：“往那边跑了，不好追。”

长安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有一条近路。”

荆楚走得头也不回，很快便将山谷中的喊杀声都甩在了后面，他似乎既没有痛心疾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自己八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的惋惜，渊松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很平静，步履也极镇定。

就在他们才离开山谷不远的时候，一声尖锐的鸣叫从空中响起。

荆楚脚步立刻顿住。

渊松本想说什么，被荆楚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边上：“嘘——”

随着人们安静下来，他们都听见了那种声音，那是空中传来的，仿佛千百只大鸟迎风举翼，自同一个方向呼啸而来，无数双翅膀扇动的声音混成了一体，压得很低，似乎离地面不远，凭空给人带来一股压迫感。

荆楚仰起头来，枯树的枝桠在晨曦中沉沉地映入他的眼睛，就仿佛他墨色的眼珠上飘着一层光怪琉璃的鬼怪一样，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言语，渊松听到荆楚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是鸟人。”

渊松一惊：“东海怎么会有鸟人？”

荆楚的目光依然望着那阴沉压抑的天空。

“我怎么知道……”他喃喃地说道，“但我与鸟人殊无交情，他们自然不是来帮我的——渊松，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渊松一怔。

荆楚继续说道：“你我之间既无恩又无义，这些年来我也没给过你什么，更没胁迫过你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既无恩又无义”六个字，就好像往渊松头上热热闹闹地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叫他前心后[www.qinkan.net奇书网]背地冷了个彻骨，一时间竟然失了语。

荆楚的视线飘过来，眼神却是真的困惑。

“又或者是你觊觎我的身体？可我虽不丑，也实在谈不上什么颜色，更不用提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想来想去，总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值得你惦记的。”

渊松的嘴唇泛白，细细地颤抖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好一会，他才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道：“我自小是你的工布朵，发誓过伴你终身，亲如你兄弟，忠如你家犬，像小嵋那样大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一同长大，之后有一同经营……你说你我之间，既没有恩，也没有义？”

荆楚皱了皱眉，随即释然，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笑容来，依然是温雅近人的，却少了那埋藏得很深、但根深蒂固的邪佞意味，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纯真，他说道：“这可不是真话吧，哪有那么简单的缘由？不过……我不再问就是了，反正无论如何，我总是要谢谢你的。”

渊松张了张嘴，却还没来得及答话，便一矮身攥紧武器，转过身来，挡在荆楚背后，冷声道：“什么人？！”

几个兽人战士先后拨开低矮的树丛走了出来，最后跟出来的是华沂。

荆楚慢慢地转过头，正好与华沂四目相对。

过了不知多久，华沂才低声道：“二哥。”

荆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在山谷中的时候，华沂简直追红了眼，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荆楚大卸八块，而他终于站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却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心里的杀意像是被烈风吹散的薄雾，忽悠一下，就散得一干二净。

荆楚似乎依然是老样子，与十几年前殊无二致，带着总是有一点违和感的温和笑容，以及让他不舒服、也不明白的复杂眼神。

华沂曾经以为那一宿的追杀与逃命刻骨铭心，可这个时候，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境，反而零零碎碎地回忆起来的，都是年幼的时候二哥看护他、逗他玩……或是说一些半懂不懂的奇怪的话的模样。

他记得那人有长而柔软的头发，从不大声说话，手指却修长而有力。

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幼童，有那么一瞬间，华沂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想道：他原本是我的亲哥哥来着。

天空中的呼哨近了，随后，数百只大鸟直直地越过他们飞入山谷——鸟人口中的毒箭正是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甲兽人的克星，因为兽头比人头大得多，所以贴在人脸上的甲胄被撑开，脸上与头顶没有保护，这样一来，高空的敌人就是致命的。

另外五六十个有翼兽人在荆楚的另一边落了地，鸟背上一男一女跳了下来，其他人就地化成人形。

男的是索莱木，女的头发已经花白，正是当年在岩洞中寻求过庇护的极北女王阿赫萝。

至此，整个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华沂终于开口问出了他二十多年的疑问：“你为什么？”

荆楚不语，华沂继续道：“纵然大哥与三哥不甚友好，可是阿爹待你不好么？我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逼我？”

荆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并没有逼你，只是想杀你，不过不小心叫你逃了而已。”

华沂眼圈倏地红了，问道：“就算你想要首领之位，难道我会与你争么？我会反对你么？你谋杀血亲，日后有谁可真心以待？有谁还会站在你身边？哪怕你坐拥天下，手握两个南北大陆，难道别人都怕你、畏惧你，你就高兴了么？”

荆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嘴角倏地一挑，却是垂下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多愚蠢的问题。”

下一刻，他转向阿赫萝与索莱木一边，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问道：“极北女王？还有你是……那个糊弄人的‘诸神使者’？”

索莱木一路风尘仆仆，脸颊明显地凹了进去，却依然显得神采奕奕。他笑道：“我可不就是那个糊弄人的家伙么？连极北女王都千里迢迢地被我糊弄来助阵了。”

荆楚却认认真真地问道：“那么你见过真神么？他们在哪里？”

索莱木闻言，立刻反射一般地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半真半假地说道：“当然，每一个我膜拜过的真神都在我心里。”

荆楚听了，极失望地摇了摇头——在他临死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听到的，敢情除了蠢话就是假话……

真话或许是有的，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

而后他忽然双手举起小嵋，让幼儿的目光与自己平视。

荆楚问道：“与阿爹一起还是跟这些……人走？”

小嵋不懂他在说什么，双脚悬空，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荆楚的衣领。

荆楚笑了——二十几年前，他弑父杀兄的时候，也露出过同样的笑容，华沂骤然间明白了什么，吼道：“小心——”

小嵋身上忽然着起火来，孩子尖锐的哭声刺着人的耳朵，他身上也不知涂了什么东西，那火势快得不正常——华沂出声以后才着起来的，却在他话音未落时，那孩子就已经成了个小火人，连荆楚都跟着烧了起来。

渊松瞠目欲裂：“首领！”

火光中荆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说得出那一眼的含义。

幼儿撕裂的嚎哭声越来越微弱，而小嵋的身体却越烧越“大”，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荆楚捧着一个火球一样，眨眼功夫，小嵋已经全部湮灭在了火焰里，哭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皮球一般胀大到两尺见方的大球。

阿赫萝脸色一变，仿佛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她一把将周围的人往后一拉，用力挥手道：“跑！”

小嵋的身体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大到荆楚已经抱不住了，他却依然不肯松手，跪在地上，将脸贴在了小嵋……那肉球的身体上，脸上的肌肤立刻被烧成了黑炭，半张脸上露出了森森白骨，骇人极了。

就在这时，刀光忽然闪过，华沂余光扫见，险些肝胆俱裂：“长安！你给我滚回来！”

长安提着疯子那把前端有钩子的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闪身一跃而起，一刀捅入了小嵋的身体，连带着穿过了荆楚的脑门，令人齿酸的钢铁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长安以身体带着手里的刀，大力往下一压，硬生生地将荆楚劈成了两半。

小嵋——荆楚怀里抱着的那个肉球应声落了地，一个轻微的爆裂声响起，只听阿赫萝在他身后大声道：“还不撒手，小子弃刀！”

不用她多说，小嵋身体里流出乌黑的油状液体，顺着刀柄汩汩而下，长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立刻松手往后退了几步，被赶过来的华沂拦腰抱起，往自己身后一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接住。

黑油遇到火立刻窜起了老高的火苗，小嵋的身体发生了几次小的爆炸，最高的一次窜起了一丈多高的火星子，然而到底是被劈开了，他身体里的东西流尽、烧尽了，也就慢慢平息了下去。

地上已经瞧不出孩子的尸体究竟是到了哪里。

渊松却失声痛哭。

100、卷五

荆楚就这么死了。

无论活着的时候是多么厉害,心里有多少山河日月、沟壑万千，一刀劈下去,他也依然是一滩烂肉,看起来除了烧得焦了点、烂了点之外，与其他人的尸体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在还有渊松这么一个愿意哭他的人。

有道说,十个天上飞的,能顶百个地上跑的,阿赫萝带来的上千个有翼兽人一来，山谷中的战局顿时如一片风卷残云。

天才亮,便彻底结束了。

茗朱到底还是死在了他的愚蠢上,布冬眼睁睁地看着兽人们将他残缺的尸体抬出来，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华沂请罪,痛陈自己教子无妨，叫长子险些坏了战局……可是他说不出口——起码在他儿子的尸体面前，他开不了这个口。

布冬只好微微弯着腰，有些佝偻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些人抬着茗朱走远，脚就像生了根，眼就像失了焦，背……却已经给岁月压弯了。

山谷外，华沂蹲在荆楚的尸体面前，表情木木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莱木走过来，说道：“我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是方才老女王告诉我的。”

华沂鼻音有些重得“嗯”了一声，敷衍地问道：“是什么？”

“她说这是一种特别古老的‘武器’，还是她年幼的时候听长辈说过的——有一种在冰川深处、极寒的水中生长的鱼，名叫做‘缎子鱼’，取这种鱼的鱼皮，刮去鱼鳞，再用米醋炮制七七四十九天，便能水火不侵。用这种鱼皮扎成小球，里面注入火油，不能注满，须得留些许空隙才行，而后将一根极细的捻穿入其中，缝在人腹中，这样的人就叫做‘火球人’。”

华沂先前有些兴趣缺缺，听到此处，却不禁抬起了头。

索莱木接着道：“因为鱼皮极坚韧，所以火油不会洒在人腹中，只是那火球人身上毕竟多余一个零件，所以通常行动比常人略显迟缓，并且无论胖瘦，皆有外鼓的小腹，另有胃口不好、消化不畅等毛病。荆楚拿幼儿做火球人，想来孩童虚胖者也是有的，而且一来他们身体容易有小毛病，二来腆着小肚子的小东西也不算稀奇，行动迟缓通常会被认为是还小，走路走不利索的缘故，所以一直没有人在意。火球人露在皮肤外面的捻乃是缎子鱼鱼肠所制成，平时于人无碍，点着的时候，便直接能顺着那鱼肠烧入人的肺腑，将火油点着，那火油被封在鱼皮球里，膨胀而无处释放，最终能将那小球撑到五六尺见方，到了极致炸裂，方圆几十丈之内都无人能幸免，也幸亏是长安那一刀，在火油没少到彻底开之前便捅穿了鱼皮……若是换个人，怕是没有他这样的手劲与准头了。”

这个绝世功臣长安却不在这里，他被随行的医师带走了。

华沂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他临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儿子，想着他不爱父母兄弟，却到底还是知道心疼自己的骨肉的……谁知他是抱着个终极的火球。连畜生都不食其子……”

索莱木慢吞吞地说道：“这你就错了，畜生还真有食子的——小鱼破卵而生，大多被其母所食，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再吃回自己的肚子里，这样想来，那火球乃是鱼皮所致，岂不是正有寓意？”

华沂叹道：“你别放屁了，人又不是鱼。唉，他那样聪明的人，何至如此？”

“你不懂。”索莱木摆摆手，说道，“你虽然越长越歪，可是好歹天性宽和，纵然偶尔不是东西糊涂一回，事后也知道是非曲直，如何能明白他那样偏执到不顾一切的心性？”

华沂：“……”

他隐约地觉得自己被索莱木数落了。

索莱木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有些人，他们明明既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却偏偏要想方设法地挥霍自己的财产么？荆楚便是那样的人，他生而聪明绝顶，却从来曲高和寡，世间没有人懂他，人们只当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亚兽，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表现出自己的价值，生来就注定要明珠蒙尘，混于鱼目之间。或许唯有这样的‘挥霍’，叫所有人都怕他、不敢直视他，提起他的名字便战栗不已，才算解了他心里这股与天生世俗的仇。”

华沂皱眉道：“你既然这样明白他，为什么方才不说出来？”

索莱木略显刻薄地轻轻一笑：“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叫他临死前心情平静、死得其所对我有什么好处，谁又来……”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再者这不过是我一家之言，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华沂摇了摇头，他太累了，甚至没能注意到索莱木生硬转开的话音，只是道：“我还是不明白你那乱七八糟挥霍来挥霍去的话……可他或者是生不逢时吧，世上也许有一天就没有兽人和亚兽了。”

索莱木一愣：“怎么说？”

“物竞天择，你看眼下行商乱窜，便是有些兽人远行，也大多懒得自己走，愿意骑着牲畜代步。打猎有刀枪剑戟，家中有芽麦连天……若是有一天大陆一统，连仗都不打了，还要兽人做什么？”

华沂说完，又摇了摇头，也不等索莱木答话，便自己站起身来，将沾染了血迹的袖子挽起，不再看荆楚的尸体，负手往山谷中大步走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猎人，终于猎到了那只狐狸，拿在手中，却没有什么欣喜，只是仿佛解脱……以及想要一头倒下去睡个颠倒浮生的疲惫。

但在那之前，他得去看看长安。

长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海珠城中，他自己的帐子、自己的床上。

他浑身都被包扎起来了，试着动了一下，只觉得整个人给绑得像个僵尸，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他先是不分东南西北地愣了一会，随即想起来了那场叫他精疲力竭的大战，于是猛地坐了起来，握住自己的右腕。

而后，长安的脸色从慌张变成了凝重——右腕可以用，可是使不上力气。

那一刻，长安对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感应，他就是有那种感觉，知道自己即使拆了绷带和药，也说不定……再不能用右手拿刀了。

一想到这个，长安整个人都凝固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脱力一般地仰面倒在床上，胳[www.qinkan.net奇书网]膊横在脸上，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点脆弱叫他多日来所思所虑全都趁虚而入——那死在他自己刀下的路达，在他面前无声倒下的卡佐……

他心中从未这样五味陈杂。

路达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几乎叫长安觉得喘不过气来，当时被压抑住的揪心的难受，这会全都后知后觉地向他涌过来。

而就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长安放下胳膊，转过头，眼圈微微有些红，是阿叶进来了。

阿叶瘦得脱了形，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内服的与外用的两碗药。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露出一个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长安。

阿叶见他已经醒了，并没有惊诧，只是将喝的药放在了长安床头，柔声道：“王守了你三天三夜，方才站得猛了险些晕过去，这才被陆泉硬给架走了去休息。”

长安一口将药喝干，点了点头，看着阿叶熟练地拆开他右手的绷带，给他换药。

“这手啊，我没办法。”阿叶用极温柔的声音，却吐出了对医师而言坦诚得有些残忍的话。

可是长安无法责备她，他一想到卡佐，面对阿叶时，就简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帐子中静得像死了一样，过了好一会，阿叶才又若无其事般地叮嘱道：“不过依我看，你的手并不是大问题，毕竟四肢而已，哪里断了也不要命，只是你心肺生来就比别人弱些，这回外伤好说，内里的病症却难治，以后可要自己多在意些，别总是玩命逞英雄。”

长安低声道：“我没有逞英雄，都是分内的事。”

他话音没落，一滴眼泪就顺着阿叶的长睫毛落到了长安的手心中，长安的手本能地一缩，却被阿叶按住了，她头也不抬，任凭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手里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将长安的右腕重新包扎起来。

完事以后，她才抬起头来，泪中带笑地拉过她身后的孩子，对长安道：“这是我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你还抱过他一次，如今已经这样大了，你还认识么？”

长安违心地点了点头。

阿叶便拍了拍那男孩的后背，催促道：“见了城主，怎么不叫人？”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话说得算利索，只是吐字还不算很清楚，叫道：“灯主。”

长安实在不知道该和这样的小不点说些什么，纠结了半晌，最后认认真真地纠正道：“是城主，不是灯主。”

阿叶将小男孩推到长安面前，拉过他那只完好的手放在男孩头上，顿时，一大一小都僵硬了。

阿叶问道：“我儿子好不好？”

长安点了点头。

阿叶就放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手端起装满空药碗的盘子，一手在男孩背后轻推了一把，险些把他推进长安怀里，说道：“好就送给你了。”

长安不知道儿子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人，当即眼睛都睁大了，不知说什么好。阿叶却连说话的机会也没给他，转身背对着他道：“我听说了，你那时候为了救卡佐，一个人跑进敌帐里，险些困在里面出不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只是他……他还是……大概我们还是没有福气吧，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实在无以为报，就拿儿子来抵了，你看行么？”

她问句结尾，却都不等长安回答，说完，看也不看小男孩和手足无措的长安一眼，就这样大步走了出去。

这事简直太荒唐了，长安已经顾不得悲痛自己的右手，忙想要追上去，可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扑通一下直接摔到了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小男孩放声大哭起来。

长安一头冷汗，手抬起来又放下，努力了几次三番才重新搭在小家伙的脑袋上，吭吭哧哧了半天，就蹦出一句生硬的：“别哭了。”

小男孩于是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门口的奴隶，几个人忙闯进来，大惊失色地将长安重新抬到了床上。长安忙道：“去找华……算了，让他睡会，找索莱木！告诉他阿叶莫名其妙地把儿子送给我了，叫他立刻派人去追她。”

不过，他们最终没有追上阿叶，她作为医师，平日里漫山遍野地找药材，似乎对城中大小道路比巡城的城守都要熟悉一些，不被抓到是轻而易举，兽人们最终只在海边高高的大礁石边缘找到了她衣服上的一角。

下面应和着鲛人啊啊啊婉转却低沉的哀歌。

世间真情假意，有时候若不是站在生死关头，又有谁说得清呢？

最后华沂还是被惊动了，亲自过来点了两个女奴，叫他们把孩子带下去好好照顾，自己则在人们都散去以后，轻轻地坐在了长安的床边。

长安浅眠，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睡得有些不大安稳，因此立刻就醒了。

华沂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身上，以免碰到，又从后面搂住了他，翻身躺下，长安自动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合上眼。

可华沂不知怎么了，一声不吭，手却越来越紧，到最后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长安艰难地回过头去：“你干什么呢？”

华沂原本出神，闻言手上陡然一松，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魔障一样地轻声道：“我在想，要是你出事，说不定我同她一样，也跳下去了。”

长安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哑然无语地看着他。

华沂轻轻地执起他的右手，叹了口气：“我今日叫过往行商以免税费十年为交换，叫他们替你遍寻名医……总是会好的，嗯？”

长安垂下眼，面色平静地说道：“不会好了，我知道的……而且我的刀都断了。”

华沂才要说什么，却被长安截口打断道：“我想过了，当年师父也有一把刀，也断了，他还像我一样，伤了他拿刀的手。我虽然自问远不如他，却并不比他软弱，右手就算彻底断了，难道就没有左手了么？”

反而被他安慰了的华沂说不出话来。

长安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重伤未愈的苍白的脸上就像绽开了一朵花，华沂心里倏地一动，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仿佛与世无争的小部落里、清澈见底的小河边、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孩子蓦地对他一笑、在他手中放了一朵花的模样。

如同人间四月一般的灼灼动人。

“不要怕，”长安握着他的手，仿佛精力不及似的闭上了眼睛，半张脸都埋在了华沂怀里，像是回到了熟悉的窝里的小动物，还本能地蹭了一下，他说道，“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本文木有番外啦~二哥的人格障碍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理解~木有人对不起他，他心里只是天生有一股仇~~~

写完这个我会回归小叶子那篇，大概还有万把来自，没什么时间，就周更吧……⊙?⊙b汗

多谢诸位捧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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