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江淮》

作者：当时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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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一篇武侠，本是计划用第一人称写的，因为很佩服泥人运用第一人称的功力。写了一段之后，感觉难以为继，只得推翻重来，又回到传统的第三人称。不过在手法上，仍然尽可能地随着主人公的视角进行。

由于个人对中国历史和古代诗歌比较偏好的缘故，对这部作品也设定了背景，是自南宋孝宗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起始，一是当时金宋的对抗，可以做为很好的素材，二是之前的唐诗宋词就可以随便引用。

对于当时的历史，我做了一些考证，在细节处力求比较真实，细心的读者也许能够看的出来。但由于手中资料的局限，还有很多地方做不到考究，请各位达人见谅。

至于为了作品需要而有意与史实不符之处，暂时有两处：一是在那时，扬州由于饱经战乱摧残，不可能如作品描述的一般繁华，事实上八年后的扬州，仍然是“入其城则四壁萧条”，“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姜夔《扬州慢》）。二是南宋的货币，当以铜钱、铁钱及会子（一种纸币）为主，金银日常少见，但考虑到武侠小说的习惯，在作品中仍然使用金银。

我计划是五千字左右为一章，每卷六章。卷名和章题往往不能涵盖内容，只是为了读起来方便而已。

第一卷铺开了许多线头，显得比较杂，另外由于写第一卷前后拖的时间比较长，情节甚至笔调可能都有些不太连贯的地方，望读者不吝指出，我保证从第二卷开始会越来越好。

我对这部小说的想法，是以史为根，以武为干，以情为枝。“武”虽然是武侠小说的基础，但并不想把太多的笔墨花在武打场面的描写上，更多的精力还是投入在情节和布局的延伸，而感情和心理的描述亦将占去很大一部分空间，我期望我的作品能够感动人。

在奇幻和架空小说当道的网络中，我对这篇传统武侠的点击率和票数也许会是惨淡的现实，心中已经有了觉悟。然而自小对武侠小说的热爱，仍然让我有热情继续写下去，希望能借着此部作品，和那些为着传统武侠奋斗的朋友互勉，于愿足矣！

当时明月

2005.1

第一卷 歌吹是扬州

第一章 入城

桃花依然妩媚，柳丝依然婀娜，仍是烟花三月，细雨迷离，落红似锦，芳草如茵。碧水清波从来未变，城池却又一次销尽了繁华，褪去了容光。

虽说宋金和议修成已逾三载，今上又于去岁诏令修葺，但自南渡以来，两淮之地兵火不绝，扬州数度沦于金人之手，焚掠无算，自不是这短短时间可以恢复的。昔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梦中之地，如今就像恹病的美人，三分颜色，难掩七分憔悴。

“少爷，小杜是不是骗人啊？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可是哪里有玉人呢？我分明只看到贼人嘛！”

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书僮，想是平日读了些诗文，便憧憬起扬州的风月来，不料甫一下船，就看到面前围了五六名凶神恶煞般的大汉，不由怨起诗书误人了。

书僮身边站着的这位公子哥儿，头戴描金束冠，身着水色缎袍，衫上的团花刺绣煞是精致，行家一看便知是京城的手工。腰上束了一条玉带，还配了一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长剑，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做派，也难怪这些强盗对同船的其他人不屑一顾，单单截住了他们主仆二人。

“文墨你还真是笨啊。”那公子摇头晃脑地道，“小杜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有玉人，所以才问 ‘何处’嘛。”

“嘻嘻，听少爷这么一解，文墨真是茅塞顿开啊。”

两人自顾自地说话，竟似完全没将面前的强盗放在心上，为首的大汉眼中就不由闪过了一丝犹疑。可他的手下显然缺乏这份冷静，对方的不屑一顾激起了他们的火气，几声怒喝之后，数把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向那公子当头罩下！

这些蟊贼倒是训练有素啊。那公子皱了皱眉，俊脸上便多了一点煞气，双手微动，扬起一片珠光宝气，长剑脱鞘而出。

书僮文墨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从小跟在自家少爷身边的他，对主人的武功有绝对的信心。

“不好！”

“咦？”

剑一出鞘，为首的大汉便看出事态不妙，可只来得及吐出一句“不好”，几名手下的大刀就已纷纷被贯注着充沛气劲的长剑震飞，人也齐齐向后跌出。

那公子得势更不饶人，身形一起一落，翩翩好似蝴蝶飞舞，却又极是迅捷，为首的大汉还没回过神来，剑光已逼近了咽喉，再也躲闪不及了。

眼看便是一剑夺命，那公子的侧后方突然飞来一道白练，一柄轻盈的细纹剑堪堪将刺向咽喉的金光长剑架住。

那强盗首领眨眼间便在鬼门关外?了一遭，饶是他心如磐石，也不禁额头见汗。

“姑娘阻止在下为民除害，意欲何为啊？”那公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从一开始他便发现身后有个头戴面纱的女子一直关注这边动静，刚刚那声“咦”不仅证明那女子年纪不大，也拥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方能看出那一剑的凌厉。

少女明显愣了一愣，迅速收剑入鞘，歉然道：“原来公子并未存有伤人之意，倒是小女子鲁莽了。”

“不妨事。姑娘侠义心肠，慈悲为怀，在下十分佩服。”

“公子谬赞了。”似是并不习惯对方话里的这种大帽子，少女语气里颇有些赧然。虽然剑一接触，便发现对方含劲未吐，并不是真心要杀人，但以自己的武功，竟然如此后知后觉，显然是经验未足所致。

年轻气盛，挟一身绝技而入江湖，第一次出手却做了件毫无意义的事，换了谁也会感到郁闷吧，何况还是个薄面皮的小女孩呢。那公子这么想着，眼神里便多了一点点促狭和嘲弄的味道。

虽然面纱遮住了少女泛红的脸颊，不过微微垂头和摆弄手指的细小动作还是泄露了她心里的惭愧，落在那公子的眼里，又是一阵好笑。

“在下临安薛真，草字安仁，敢问姑娘芳名？”

若不是那柄长剑仍然指在为首那强盗的咽喉上，平添了紧张的气氛，文墨便要忍不住掩嘴偷笑了。少爷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就算眼前这女子的长相如何还不得而知，恐怕他已经把人家想象得沉鱼落雁了吧。

少爷曾经说过，制造神秘是女人吸引男人注意的最好武器之一。既是如此看得明白，今日怎会自入瓮中呢？

“原来是薛公子，小女子……告辞了。”

满心的期待化作愕然，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曼妙的身影飘出三丈之外，芳踪渐远，薛真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的江湖经验又比人家强到哪里呢？

此时最为尴尬的便是那群贼人，这一男一女落在他们眼中不啻于打情骂俏，好似完全忘记了他们这一干人的存在，偏生头领的性命又捏在对方手里，让他们进退两难。好容易熬到那女子离开，便有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叫道：“这位公子，要如何方能放过我们老大性命，就请划下道儿来罢！我等上刀山下油锅，也是不皱一下眉毛的！”

“哦？”转向这些强盗，薛真的目光又冷了起来，“如果我要你们不再做这个买卖呢？”

“兄弟们也是不得已。”感到剑上传来的压力骤然减轻，那为首的大汉开了腔，“我们都是被除了籍的士兵，也不会什么营生。若说做保镖护院，大户人家对我们放心不下，一般人家又供不起我们，没奈何只得落了这步田地。”

难怪感觉进退有倨，训练不俗，原来是行伍出身。薛真心下释然，两淮战乱频繁，败兵流寇极多，有的聚在一处，便成了大股的山贼水盗，令官府极为头痛；有的散到江湖中去，或入了帮派，或三五成群打家劫舍，也是一乱。

那大汉又道：“穷凶极恶的勾当，兄弟们是万万不做的，今日以为公子是富户家的纨绔子弟，才致冒犯，平日我们对周围的穷人，倒是多有接济。”

这种话薛真自是不会往心里去，从庙堂之上到草莽之中，人人都争着往自己脸上贴金，十有八九都是做伪，说者听者心照不宣而已。

“既然你们是不得已，那现在就有条出路。这次我来扬州，要住上一段日子，正缺少可用的人手……”

薛真前后扫了一眼，看众人都露出思索的表情，续道：“虽说待遇及不上你们现在的所得，但总不至像如今这般惶惶不可终日，既要防备官府，又要担心碰上扎手的点子。如何决断，我不勉强。”说罢还剑入鞘。

沉默了半晌，为首大汉慨叹道：“既有公子饶命在先，又蒙公子不弃在后，我余风自命知恩之人，岂能不报？何况如丧家之犬般的日子，也真是过够了……”说着拜倒在地，“余风愿追随薛公子左右，誓死效命！”

事已至此，其余五人也不再犹豫，齐齐拜倒。

“这真是你们的名字吗？伍大，伍二……那你就叫伍五了？哈哈，好奇怪啊……”文墨孩子心性，从渡口入城这短短一段路，就已经和那五个大汉混的很熟。

余风一直跟在薛真左右，不停回答薛真对扬州情况的询问。他事无巨细，答对如流，不由令薛真刮目相看。

“你这等人才，竟落得个除籍，难道军中竟无人可识么？”

“属下虽粗知诗文，也自诩颇有些智计，可行伍中首重军功。符离一战，公子是知道的，邵宏渊制下，岂有军功可言？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这还是魏公张大人上疏自贬，力陈当时情状，才赦了我等小官小卒的性命。不过也是到乾道元年大赦的时候，方真正恢复了自由之身……”

薛真默然无语，隆兴年间的符离之败，距今不过五载，他自是知道的。邵宏渊因妒功而不援李显忠，成为导致溃败的直接原因。可叹邵宏渊仅仅被贬去淮南河北招讨副使，仍领建康府都统制的原职，却苦了下面的官兵。

符离一战，金人击溃的不仅仅是北伐的大军，更击溃了当今圣上恢复故土的雄心壮志，击溃了朝中主战大臣的信心，也击溃了两淮百姓对家园的期待。如今朝野上下几乎都形成了一种认知，就是两淮是根本守不住的，只要金人愿意，随时便可以饮马大江，以往扬州的屡次失陷都是佐证。因此，朝廷不断加大建康、镇江两府的防卫力度，而对扬州，仅仅是下诏修城，还遭到了反对，两淮百姓更是寝食难安，南迁者时常有之。

然而对于江湖帮派和亡命之徒来说，扬州正是最佳的生财之地。这里扼大江与运河两条水道的要冲，交通便利，最是适合走私贩运。虽说盐、茶、酒等，俱是官营，民间私运都是掉脑袋的重罪，至于贩货至北方，更属严禁，但有道是“奇货可居”，越是犯禁的货物，获利越丰，再加上官府对扬州监管不力，是以竟是屡禁不止。

众多江湖人物的聚集，带给扬州的除了因利益冲突、仇杀、以及莫名其妙的偶然争斗导致的治安混乱之外，还有一定程度上的经济恢复。因为人多了，对衣食住行的需求自然增加，这些人中亦不乏一掷千金的豪客，更能吸引那些富于冒险精神的商人行旅。

于是时下的扬州，尽管不可能企及隋唐鼎盛时期的繁华，却也是个市易频繁的所在，自知州莫?以下的大小官员，当然从中捞足了油水，对治下种种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行人从南门进城，门吏简单盘问了几句，见递上了银子，也就一切畅通无阻。

城中最为繁荣的中街两侧，客栈、酒肆、青楼、商号栉次鳞比，随处可见舞刀持棍的汉子、面带煞气的护卫、妖娆的女子，浓重的江湖气息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些神秘感。

用文墨的评价来说：“这里虽远不如京城缤纷多姿，却更加令人感到兴奋和刺激。”

街上偏南一点的凤来客栈，规模可算中上，掌柜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人称王胖子。看着面前八人，苦着一张胖脸道：“公子，这花会过几天就要开了，现在真是住的满满的了，实在腾不出房间了啊。”

薛真冷笑道：“你当我不知么？真正的贵客没有提前多日就来的，你们一定还留着上房，以备不时之需……”扔出一块铁牌，“现在我们就是贵客。”

“广运盟？”王胖子脸上的肥肉跳了两下。站在薛真身后的余风等六人听到掌柜的惊呼，眼睛也不禁亮了起来，庆幸方才的明智决断。

“不错，我家公子就是广运盟三少。”文墨骄傲地仰着头。

“三少？”虽然从没听说广运盟还有个三当家，但凤来客栈乃是扬州地头蛇维扬道场的产业，掌柜岂会不识代表广运盟最高等级的竹字铁牌？广运盟有竹兰菊梅四个等级的腰牌，使用极为严格，一般没有任务在身的帮众是没有资格携带的，以防滥用广运盟的名义招摇行事。有权永久携带铁牌的，只有竹字和兰字的寥寥数人而已。

王胖子拿出一本簿子，装模作样地道：“按规矩上房的客人都要登记，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薛真。”知道对方定是要迅速上报此事，薛真爽快地说出名字，这正是他选择凤来客栈的用意，来扬州既然不是游山玩水的，就总要和当地的门派接触上才行。

不过由于花会在即，空出来的房间只有两间，薛真自住一间，另一间便让文墨和余风同住，伍大五人由王胖子负责安排到了邻近的一家小客栈里。

“少爷。”待薛真命余风出去寻找合适的宅子后，文墨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余风他们六个人可以信任么？”

“江湖中知道薛家还有我这个三少的人极少，会对我不利的人恐怕就只有我那两位义兄了。”薛真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冷笑，“我一路细细查问，余风六人的确在扬州已经好几年了，莫说那时两位义兄还不会有对付我的念头，就算有，他们当时尚未接管广运盟，也没有在这么远的地方安插人手的能力。”

这一路行来，文墨还是第一次听薛真提起他两位义兄。文墨年龄不大，却是聪明剔透，细一思索，便觉得此来扬州不是那么简单。“那少爷来扬州，是大当家有意安排的了？”

“哼，广运盟要拓展生意，为什么非要派我这个刚出师一个月的楞小子？他会不知我在临安时‘风月公子’的名声？不怕我把生意搞砸了吗？说什么要历练，扬州这么深的水，‘十大名剑’之一的陈小楼都差点淹死，会是适合我历练的好地方么？”

两年前“潭玉剑”陈小楼在扬州的一家青楼得罪了人，遭人下毒后斩去右臂，从此自“十大名剑”除名，成为轰动武林的大事。文墨却不服气地撇嘴道：“想那陈小楼也是有勇无谋，徒具虚名之辈，哪里及得上少爷呢？”

“不可有这种想法。”薛真肃然道，“江湖有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陈小楼的名声，也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才赚来的。并非是他不济，只是扬州实是险恶之地啊！”

看文墨点头受教，薛真又道：“如今各门派年轻子弟，大都十七八岁便崭露头角，而师父却直到我二十三岁才让我出师，就是怕我年轻气盛，不懂江湖多风波的道理。不过，若是风波躲不过，那就只有将它摆平，既然来了扬州，我便要借此机会培养起自己的实力，收服余风等人，只是第一步罢了。”

“少爷可是已有了计划？”

“还没有。”薛真换了一副表情，憧憬地道，“那女子也是往入城的方向走的，我在想怎么找到她，一睹真容……”

“不愧是风月公子……”

方才余风对薛真言道，那女子原本是想出手援救薛真的，因为薛真的剑鞘竟是挂在右侧，且比正常的位置略高，令余风和那女子都以为他完全不谙武事。直到薛真出手，才知道他不但是左手使剑，拔剑姿势也与旁人不同，两人都看走了眼，于是各自惊呼出声。

那少女本已展动身形，便又停下，见到薛真一剑刺向余风，方又焦急起来，出手欲加阻拦。这细微变化，因为薛真背向着她，所以并未看到，却尽数落在余风眼中，稍一分神，已险些送命。若不是薛真剑下留情，少女的救人之意，反倒害了余风，恐怕那时就不仅是脸红这么简单了。

薛真也知当时少女的剑慢了半拍，根本起不到救人的作用，还以为是她武功不济的缘故，不想还有这个变化，不由在心中对她的评价又提高了两成，再加上她离开时显露的一手轻功，算起来竟和薛真自己旗鼓相当。这样一个容貌出身未明的少女，怎能不引起薛真的极大兴趣？

第二章 醉月

余风在扬州这些年显然不是白混的，去不多时，便找到几处合适的宅第，回来讲与薛真，甚至还各自画了草图，供他挑选。

“这一座……现在屋主是何人？”薛真指着一幅草图问道。图上那座规模不大的小园子，离这凤来客栈隔不过两条街，很是方便。园子不算宽敞，也没有太多装饰，却显得颇为精致，稍加修缮[奇·书·网-整.理'提.供]，便可以住得相当惬意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那里目前只有一个仆人住着，不肯透露宅主的姓名，只说是闲置已久，所以愿意卖与有缘，不过价钱倒是定得公道，仅是八百两银子。”

“不会是凶宅或者鬼屋吧？”文墨瞪着眼睛问。

余风笑道：“那倒不会，否则我定是有过耳闻的。”

“既是如此，就这样定了，明日文墨同伍大他们几个过去看看，若是能合我意的，就交钱收契，顺便置办修缮，采买器用。”

文墨从小就伴在薛真身边，对他的喜好自是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少爷你明日做什么呢？去寻访那女子么？”

“我有的是正经事要做。”薛真笑骂道，“事情马上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一阵嘈杂，片刻房门外有人道：“敢问广运盟薛三当家在否？维扬道场总管方子申请三当家赏脸移步一叙，略尽地主之宜。”

随着来人步出凤来客栈的后门，薛真方知这里面别有洞天。与客栈一墙之隔，是一片广阔的庭院，池塘假山，亭台小径，碧树繁花，一应俱全。布局不但颇得曲径通幽之妙，还隐隐与九宫八卦相合，极是不俗。

维扬道场能在扬州稳坐地方老大的位置，的确拥有不凡的实力啊。看来凤来客栈并非仅仅一个联络地点那么简单，王胖子也恐怕有着相当的地位。

薛真不由瞄了后面亦步亦趋的胖掌柜一眼，笑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掌柜真乃雅人。”

“哪里，哪里。”王胖子干笑了两声，“此处是道场议事堂，平日无事，在下也是难得进来。”

“哦？敢问王兄在道场居于何职？”听对方换了江湖人的口气，薛真也把“掌柜”改成了“王兄”。

“忝居道场上位教习。”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过一点精光。

薛真心里一震，他在来扬州之前，特意对扬州的人物做了一番打探，维扬道场四名上位教习，地位仅在总教习“淮左擎天”司徒天鹰和总管方子申之下。其中只有一个姓王，人称“铁掌”王观，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似乎走两步路就要喘粗气的胖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旁边的余风惊讶更甚。维扬道场的轶事他多有耳闻，据说司徒天鹰本是齐鲁一带巨盗，迁来扬州后，以雷霆万钧之势血洗了几个本地帮会，自此打下维扬道场的名声。他手下几员大将，莫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之辈，自道场成立后却都隐而不出，这王观便是其中之一，不成想竟摇身一变，成了凤来客栈的掌柜。

穿过园子，就见一名身着白绸长衫，头戴纶巾的中年男子，施施然立于堂前，口中笑道：“薛三少驾临敝道场，真是蓬荜生辉，方某未曾远迎，还望勿怪。”声音浑厚平和，令人如沐春风。称“三少”而不是“三当家”，一方面拉近距离，另一方面也是尚不能确认薛真在广运盟的地位。

果然是老狐狸，让下属一口一个“三当家”叫得人爽快，到自己这里就改了口了。薛真心中暗笑，表面上却绝不怠慢，深施一礼道：“广运盟薛真拜见前辈。”

“呵呵，好说好说。”方子申脸上堆满了笑容，“说起来司徒总教习和我，都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彼此相谈甚欢。三少便叫我一句世叔好了。”

“义父提及两位世叔，也是极敬重的。小侄正想尽早登门造访，结果反要世叔找小侄过来，实在是失礼。”

“不妨，繁文缛节都是俗人的事。”方子申将几人让进堂中落座，余风与文墨左右立在薛真身后，王观便坐在下首作陪，倒教薛真有些不好意思。

方子申呷了一口侍婢奉上的西湖龙井，目光便落在了薛真腰上那柄长剑上。

“贤侄的武功莫非不是得自薛兄的传授么？”薛真的义父薛启江湖人称“狂书生”，一手“狂沙三十刀”杀遍大江南北几无敌手，可说是人尽皆知。

“义父封刀退隐之后，从刀招中化出了一套剑法，当时小侄随侍左右，刀法始终无法成就，便将这剑法传于小侄了。”薛真从容道。这是他早就拟好的说词，否则若泄了自己的师承出去，恐怕要引出许多无端烦恼。

“薛兄果然是天纵之才。”方子申道，“不过贤侄这剑杀气颇重啊……”

薛真心中一凛，高手眼光确是不同。不过他亦有应对。“世叔好眼力。此套剑法毕竟脱于刀法，走得是凌厉凶狠的路数。义父心忧小侄功力未深，不足以恃之行走江湖，护犊情切之下，便费尽心思觅到此剑，据说前任主人乃是暗冥派的一位杀手，因此剑上累积杀气，以杀气引发威力，弥补功力之不足。又特意打造此镶满宝石的剑鞘，并将此剑改名‘珠光’，以玉石正气中和杀气，不想还是瞒不过世叔。”

方子申心下释然，呵呵一笑，转个了话题。“薛兄对贤侄如此爱护，想必定是委以重任了吧？”

“义父不问盟中事务已久，如今做主的是我两位义兄，薛泰和薛德，世叔定有耳闻。”薛真的脸上似笑非笑，欲言又止。

方子申揣摩薛真表情语意，心中已有所悟。广运盟是由薛真的义祖薛白山创建，仰仗和当时盐铁副使的过命交情，贩运私盐牟了暴利。宋室南渡时，薛白山关闭了北方所有的分舵，举家迁至建康府，转做水陆运输生意，虽也替人运载私货，自己却不沾了。

薛白山病殁后，其独子薛启接手广运盟。薛启武功高绝，已远在薛白山之上，却性不喜江湖，反倒是喜欢舞文弄墨，游山玩水，得了个“狂书生”的绰号，不过广运盟却是在他手中成为了江南屈指可数的大帮派。薛启收有三名义子，五年前把广运盟交付长子薛泰和次子薛德打理，自己携娇妻美妾迁到了临安府，逍遥快活去了。而薛真和亲生女儿薛妍尚不足以出师，便跟着到了临安。

这几年来薛氏兄弟将广运盟打理得井井有条，二人早已名动江湖，方子申岂会不知。何况最近秘传广运盟重新开始贩私，又有意把势力拓展至江北，利益牵连之下，维扬道场怎会不关注着广运盟的一举一动？只是薛真刚刚出道，在建康总舵停留时间又短，维扬道场才没有事先得到情报。

“那是自然。两位当家年轻有为，江湖已具盛名。”方子申微微一笑，“若是两位当家在此，我也不敢以长辈自居，反而不如与世侄这般亲切了。”他听薛真对两位兄长隐有不满之意，便不着痕迹地出言试探。

“世叔说的是。我若非在盟中仅挂个闲职，怎有机会来扬州游玩，又恰逢这赏花盛会呢？”薛真也笑道。

这笑容在方子申看来就有了一丝勉强。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薛真果然在广运盟并不得志，此时正是结纳的大好时机，他既得薛启宠爱，将来发展未必就差过另外两人。

“扬州虽比不得临安，却也另有一番妙处。”方子申道，“犬子方胜，也是个好诗文的，想必与贤侄脾气相合。就让他陪贤侄游览几天，等十日后花会召开，再为贤侄安排个上佳的席位，可好？”

“如此便叨扰了。”

这样一来，薛真倒不急于从凤来客栈搬走了，以免惹方子申疑心，只安排文墨等人小心操办购宅事宜，并命余风细心打探扬州城内的各种风声。

那方胜果然是一表人才，儒雅风流，和薛真很是相得。这些武林名门、黑道大豪的子弟，大多从小生活富足，教育良好，都是文武俱通，若不携兵刃，看上去就和士大夫家的公子没有区别。事实上，早有好事者评定了所谓“武林四公子”，薛真的二哥薛德便名列其中。另外三位则分别是蜀中武林霸主孟家的孟默谦，江南大派铁剑门的李越和淮北名门紫梅山庄的拓跋玉寒。

逛了两日，除了在隋炀帝陵前嗟叹了一番之外，见惯了临安繁华的薛真，多少有些游兴阑珊。第三日上，方胜观颜察色，对薛真道：“春风十里扬州路。扬州最负盛名的，乃是风月。不过小弟这两日却未曾提及，薛兄可知为何？”

“哦？正要请教方兄。”薛真一下子来了兴致。

“薛兄可知那花会是怎样一个花会？”

“扬州琼花天下闻名，韩忠献公称为‘淮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欧阳文忠公更为之建了无双亭。这花会自是为这琼花而开了。”

“薛兄只说对了一半。”方胜露出暧昧的笑容，“琼花虽美，吸引的只是文人雅士，而如今扬州聚集的这许多江湖豪杰乃至凡夫俗子，却多是为了花会的另一项节目……”

“难道青楼佳丽也会参加此花会？”薛真渐渐明白过来。

“岂止参加而已，还要选出今年的花魁呢。前年还曾发生过花魁当即被赎身脱籍的轶事，更加使人对这花会趋之若鹜了。”

“这倒有趣。”薛真不禁心痒起来，已在暗自盘算如何把这个创意搬到建康的秦淮河或者临安的清河坊了。

方胜又道：“扬州较有实力的青楼，都会在花会前找一天办一次‘花宴’，以提升人气。过了这天，参加花会的姑娘便不在花会之前露面了。今年大都看好扬州最大两家青楼醉月轩和桃源阁的姑娘胜出，而今日恰逢醉月轩办‘花宴’，平日难得一现的头牌颜如水将抚琴助兴。小弟便是在等待今日，方请薛兄前往一观。否则那些庸脂俗粉，岂入薛兄法眼？”

“知我者，益明也！”薛真抚掌大笑，称呼也由“方兄”改为亲密得多的方胜表字“益明”。

“能得安仁为友，亦我之幸事！”方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

碧瓦朱墙，柳绿芍红，雕栏间莺歌燕语，亭廊上肢润腰纤。看着面前妓女、恩客、老鸨、龟公往来如织，见惯风月的薛真也不禁心中赞叹，这醉月轩决不逊于临安的几大名楼。

过了前厅，穿过一段花廊进入中庭，嘈杂的声音便少了许多。在此处落座的非富及贵，最红的姑娘自然也在此聚集，其中要参加花会的几名，稍后就会出现在庭北明月楼的二楼。

“两位公子请来这边，这里可是妾身特意为两位留的好位置哦。”得知薛真是方胜的贵客，醉月轩的管家嬷嬷甄姐儿百般讨好，兼之薛真人物俊俏出众，又风流有趣，那甄姐儿更是把水蛇似的身体粘在薛真身上一般。

有几桌的客人，显是和方胜熟识的，却只是彼此微笑点头示意，并不过来寒暄。方胜对薛真解释道：“这里的宾客有不少是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身份的，于是不在人前打招呼，倒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薛真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暗笑这掩耳盗铃之举未免做作。

两人刚坐定，明月楼上袅袅婷婷转出一个少女，生得雪肤蛮腰，淡扫蛾眉，顿时令众宾客眼前一亮。少女浅笑盈盈，向众人团团施了一礼，便有人大声叫起好来。

“这是扬州四姬中的秦浅月，平日也是不易见到的。”方胜笑道，“醉月轩和桃源阁各有两姬，本是平分秋色，不过今年醉月轩有了颜如水，桃源阁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那颜如水当真有如此绝色？”眼前这秦浅月，可算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比之红遍临安的唐安安、苏倩儿也是不遑多让，可听方胜的语气却似不如颜如水远甚。薛真倒还真有些期待颜如水的出场了。

秦浅月双目微凝，似是向厅中某席看了一下，方轻启朱唇，伴着几声琵琶，唱道：

“春已归来，

看美人头上，

袅袅春幡。

无端风雨，

未肯收尽余寒……”

“片刻之后安仁就知道我此言不虚了。当日惊鸿一瞥，足以魂牵梦萦。”方胜露出迷醉的神色。秦浅月的歌声确如黄莺出谷，清丽婉转，直把座中宾客听得如醉如痴，却半句都没有进到方胜的耳朵里。

薛真见方胜陷入对颜如水的臆想中不能自拔，不觉好笑，摇摇头继续听秦浅月唱曲。又听得一会，蓦地问道：“这阕‘汉宫春’何人所作？”

方胜从绮思中惊觉，正听到曲终的两句，讶道：“此词竟未传到临安么？在扬州也唱了有几年了。”

薛真摇头：“‘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又加上什么‘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分明是心怀中原故地之作。纵是当今圣上开明，但朝中市井，均有奸佞，在京师传这种曲子，多少要有些忌讳吧。”

“不错。”方胜感慨道，“扬州边界之地，说什么也没人来管。不过说起此词的作者，也是本朝大大有名的人物。”

见薛真面有疑惑，方胜又道：“兄台可知绍兴三十二年，北方义军中出了一位豪杰，以五十勇士深入敌军大营，生擒叛将张安国后安然南归，献贼于朝廷的事迹？”

薛真恍然道：“原来是他，难怪词中有此情怀了。”又笑道：“他敌营擒贼的时候，我年方十七，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对他可是崇拜的很呢。想来他若在江湖，定可算是绝顶高手，只可惜朝廷空赞其才，却无北进之志，便把他派到了地方上去。若在临安，我定要拜会。”

“拜会？较量一番才是真的吧？”两人一起纵声大笑，惹来不少目光。

明月楼上又换了一班歌舞，可把楼下这些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众文士倒还不说什么，有些粗豪的已经开始大声抱怨起来。

“甄姐儿，这颜姑娘什么时候出来？”

“当大伙儿都有那么多闲工夫，不用养家糊口的么？”

“信不信我拆了这明月楼？”……

甄姐儿忙不迭地赔着不是，那不满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便在此刻，明月楼上“铮”的一声琴响，把所有的嘈杂喧哗悉数压了下去。

第三章 援手

琴音再响，座中众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琴声洋洋，全然不似青楼歌伎的柔弱，而是在曲意温婉，沁人肺腑之余，更有一种巍峨气象，令人悠然神往。

薛真已完全沉醉于琴声中，绝代佳人，纤纤素手，仿佛便在眼前。空山百鸟，随琴韵聚散起舞，万里浮云，依曲调阴晴变幻。时如流泉呜咽，时如风雷奔涌，哀怨处空阶滴雨，梧桐落叶，雄壮处烽火苍苍，大漠飞雪。

一曲已毕，众人怅然若失，竟是都怔怔的不动，既没有人拍掌，也没有人叫好，如同大梦未醒一般。

此时陡变横生，从楼后、廊间和院外同时蹿出数名劲装大汉，疾扑明月楼上琴声传出的东厢房，显然意在颜如水。

薛真最先反应过来，双掌轻按桌面，身子便飘向明月楼。虽是急切之间，身法依然优雅灵动。

那些大汉组织甚是严密，前面的一扑上楼就冲向东厢房，而后面的则拔出兵刃守住走廊，欺薛真在空中腾挪不便，就有两把大刀拦腰砍去，声势不凡。

薛真心头暗恨，他虽可以提气避过或是用剑格当，但无论哪种选择，都会导致无法及时落在楼上，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施援颜如水了。

但毕竟眼前之困非解不可，他方待出剑，后方突然传来一股浑厚气劲，排山倒海般攻向那两名持刀大汉。两人动作顿时一缓，手中刀也低了半尺。

这细微变化普通人看不出来，对高手却已足够。薛真自是不能放过这等机会，脚尖竟是在其中一把刀上踏过，不但令那人将刀脱手掉下，自己也借力纵向东厢房。

这一变化令得对方也是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薛真手中暴出一蓬剑雨，杀了守住房门的两名大汉，撞进房去。

电光石火间，薛真脑海中已闪过几种将颜如水从胁持者手中救下的方法，可是相反，他进入房中看到的第一个场面，却是先前闯进来的三名大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喉中各插了一支寸许长的黑色袖箭！

难道颜如水竟身怀高深武功？薛真一愣，再抬头看眼前女子，便呆在当场。

不是那女子太美，而是太普通了??她诚然也是清纯可爱的一位丽人，但比起薛真心中的想象，就差得太远。较之秦浅月也颇有不如，却是怎么令方胜为之迷醉的呢？

“妾身是颜姑娘的护卫，颜姑娘已经自暗道脱身了。”那女子匆匆解释道，声音倒是柔美好听。

薛真心中的疑惑并未消减，二楼也会有暗道？虽说可能，但如此巧妙的工艺却不应该在醉月轩出现。何况颜如水的动作怎能如此之敏捷，以至于自己既没有见到人影，也没有听到声音？最先闯进来的人却又死了个干净，袖箭不但又准又狠，还喂了剧毒，这丫头倒是个辣角色。

正思量间，门口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是方胜，另外一位男子大约二十八九岁，器宇轩昂，英气不凡，令薛真直觉感到他就是在方才在自己身后出手相助的内家高手。

“外面已经打扫干净了，可惜都是死士，留不下活口。”方胜一边说，一边扫视房中的情况，也皱起了眉头。

看他的表情同样疑惑，薛真知道这女子的确不是颜如水。果然方胜接着问道：“请问姑娘是何人？颜小姐去了何处？”

那女子的回答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多说了自己的名字：归雁。

在场都是聪明人，看她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就也不再多问。

归雁面带踌躇，往前抬了一下脚却又收回。薛真心念一转，已知她是犹豫要不要取回袖箭。毕竟还是个少女，杀人可以不眨眼，不过要在几个年青男子面前从死人喉咙上拔箭，自己也觉得太血腥吧。

薛真躬下身去，将三枝箭一一拔出，在箭杆上捏了两下，微笑着交给归雁。

少女露出感激的神色，说了句：“妾身先去照看颜姑娘了。”便匆匆出门下楼。

薛真正待在房中搜索，甄姐儿带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进了厢房。方胜认得此人是扬州司理参军邱正，忙拉着薛真上前见礼，另外那男子则默立不语。

邱正面无表情地道：“本官要调查此处命案，闲杂人等须即刻离开。”

薛真心中着恼，却也无计可施。司理参军掌管狱讼，正是职权所在，想来邱正一直就在醉月轩，才能出现的如此之快。

甄姐儿向薛真抛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唤来两个侍婢，将三人送下楼去。

庭中宾客大都是见过风浪之人，除了少数怕事的已经离开，大多都等在那里观望事态。见三人下来，便有几个聚拢过来，想问个究竟。

方胜和那些人大多熟识，便简要说了楼上情况，薛真趁机向与方胜一同上楼的男子道：“多谢兄台援手，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原来两位并不相识。”旁边一人嘴快，接上了话，“这位乃是刚卸任的广德军通判，即将赴任的建康府通判，方才那首‘汉宫春’的作者，秦浅月的意中人，辛弃疾辛兄。”

这番介绍令那男子微显尴尬，薛真却是惊喜万分。方才还在和方胜谈起，遗憾缘悭一面的豪杰，竟就这样不期而遇。更令薛真兴奋的是，他即将调任建康通判，广运盟的总号就在建康，或许将来他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原来秦姑娘这一曲别有深意，佳人凝眸，想来也是辛兄生受了。”薛真料对方定是不拘俗礼的豁达之人，索性免了见官的礼节，直入风月。

“惭愧，最难消受美人恩……”辛弃疾眉头一舒，也开起了玩笑，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许多。

薛真又和介绍辛弃疾那人通了姓名，原来这个多嘴小子叫做周令识，其父是两浙转运司判官。周令识喜热闹，好冶游，经常在两淮和江南游玩，和辛弃疾很是相熟，与方胜也有几面之缘。

闲谈数句，就见甄姐儿出来向大家告罪，说是颜如水受了惊吓，需要休养，今天是不会出来了，等花会时再和众位见面，邱大人承诺全力追踪凶人，并保证花会的安全进行云云。

这样的安排是意料之中，众人自是扫兴，不过甄姐儿随后安排秦浅月和扬州四姬中的另一位宋思轮番出场，倒也没冷了场面。

甄姐儿为了表示对三人援手的谢意，特意将他们请到一处包厢，奉上珍藏数年的扬州名酒“琼花露”，使死活非要跟来的周令识大呼沾了三人的光。此处虽然看不到明月楼的歌舞，却清静了许多。

“颜如水本来也没打算露面吧？”把恋恋不舍的甄姐儿请出包厢，薛真好似自言自语般地道。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也是妓家吸引客人的常用手段。”周令识是个爱说话的，生怕过会谈到那些凶徒自己插不上嘴，赶紧找机会接茬。

扬州是维扬道场的地盘，颜如水是自己心中的仙子，可这么一群人蓄谋对颜如水的行动，自己竟没有得到半点情报，方胜自然面上难看，沉声道：“此事或者另有隐情，无论如何，维扬道场不能坐视扬州存在不明势力。”

“那些凶徒武功不算上乘，看上去不像江湖人物行事，否则怎么也该有几个高手压阵。”薛真道，“而花宴之时，官宦和江湖人物都不少，更非下手的合适时机。也许不过是哪个大户人家看上了颜如水，雇凶抢人。”

薛真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对他来说，颜如水引起的兴趣，远远超过那些不明身份的劫持者。刚才他捏了归雁用的袖箭两下，已发现是用极罕见的墨玉制成，这墨玉产于北方苦寒之地，普通人是决计得不到的。而箭上用的毒也非凡品，以薛真对天下毒药之精研，竟是叫不出名字，令他不得不怀疑归雁乃至颜如水的来历。

颜如水的神秘，不由令他又想起在城外时遇到的蒙面女子，虽然归雁的身形和她并无半点相似之处，不过颜如水呢？

“益明，你对颜如水了解多少？”

方胜略显尴尬：“其实我也并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她第一次出现，是两月前在知州莫大人的寿筵，以一首琴曲惊艳众人。当时她身处珠帘之后，所以只能见到一个窈窕的侧影。偶尔在珠帘晃动时略窥一斑，已经让所有人心旌动摇。自此之后，颜如水的艳名传遍扬州，醉月轩的门槛都要踏碎了，只是甄姐儿一直宣称她是花会的秘密武器，所以不让她在人前露面。”

“当时归雁可曾出现？”

“我是没有见到，不过身在暗处也说不定。”方胜仿佛明白了薛真的怀疑，斩钉截铁地道，“归雁不会和颜如水是同一人的，莫说身高略有不同，颜如水的风采气质，绝非归雁可以比拟。我虽然未睹颜如水的真容，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周令识忽道：“既然是花会的秘密武器，为何说今日会出现？”

方胜道：“人家原本也只说抚琴助兴，可没说要现身。”

薛真知道若有心在扬州发展一番，明里的波浪并不难对付，最怕就是暗流汹涌，自己却一无所知，因此下决心要把这颜如水查个明白。他心道方胜被颜如水迷得不轻，可不要阻碍我的事情，莫不如转移他的注意力。便道：“益明不妨调动道场的眼线，追查那些凶徒，想必总教习和令尊也是不会反对的。”

“我正有此意。”

一直没有作声的辛弃疾犹豫了一下，忽然道：“他们或许是军队中人。”

又是士伍？这几人中只有辛弃疾对军队最有了解，他说的自是十拿九稳。薛真不禁想起余风他们几个。这年景军人还真是不值钱啊，怎么遍地都是？

“那就更不一般。”方胜凛然起身，“我即刻回去禀报家父。”说着匆匆告辞。

辛弃疾默然不语，甫一交手，他便可以确认那些人的出身。他们刀法大开大阖，最适合用于战场，在江湖却只能算不入流。虽然刻意隐瞒了军中流传最广的“罗汉刀法”，但怎能瞒得过辛弃疾的眼睛？

辛弃疾从北方来到南朝，一心想有一番作为，收复故土，却仅仅授了一个通判，满腔热血无处着落，只得在江淮各处游玩排遣。今日又见军队中人，不在军营操练，却来做这鸡鸣狗盗之事，更是心中郁郁，只拿起酒来痛饮。

“辛兄好高明的少林内功……”薛真虽尚未了解辛弃疾的忧国之心，却也看出他是为了那些人的军队身份而沉默，便岔开话题。

“先师正是耿京。”

“原来如此。”原来的山东抗金义军首领耿京，号称少林俗家第一高手，只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终是死于叛徒之手，于是才有了辛弃疾敌营擒贼的事迹。

“倒是薛老弟你，不像是令尊的传授啊？”辛弃疾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薛真不慌不忙，把对方子申的那套说辞照搬了一遍。

“哦？”辛弃疾紧盯着薛真，“剑法可以从刀法中变化出来，难道轻功也可以么？”

他竟识得我的“蝶恋花”身法？薛真心头倏地一凉，脑海中刹那闪过杀人灭口的念头。虽然看上去两人功力相若，但凭借自己手中的毒药和一些阴狠的招式，如果拼起命来，薛真有七成把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是自己。

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杯中美酒仿佛都要在这冰冷的气氛中冻结！

没有丝毫武功在身的周令识，全然不知自己处在被灭口的危机之中。他自斟自饮了半天，已微微有了醉意，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便拿起两人的酒杯递过去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想来我比柳七幸运得多，没有佳人的时候，却还有……两位朋友，却不须强乐还无味了……”

“……朋友……”薛真心中一热，气势顿时泄了。

辛弃疾目光也复杂起来：“慕容蝶幽禁少林期间，和先师甚为交好。他创这蝶恋花轻功之时，曾向先师演示了几招，令先师颇有些心得，所以我也不陌生。”

薛真也知道师父对少林武功相当熟悉，却没听他说过曾被禁于少林，一时怔住。

“慕容蝶是当世奇才，不到三十岁就可以自创如此高深莫测的武功，列在十大名剑之末实在是屈了他。”辛弃疾叹道，“这自是因为他杀人太多，处处结怨，所以得不到公正的评价。”

“哼，若不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他又何必杀人？”虽然对辛弃疾的话颇有好感，薛真也忍不住为恩师打抱不平。

辛弃疾道：“他那惊天一恋，虽为世俗所不容，但披荆斩棘的勇气，我实在是极为钦佩的。”他不由想到自己的报国之路，也是荆棘丛生，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薛真不知他想了那么远，不过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既然辛弃疾如此说法，那自是不会将师父当作敌人，也不会泄漏自己的师承了。说实话，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与辛弃疾为敌。

“什么惊天一恋？快讲与我听。”醉醺醺的周令识一下来了精神。

薛真看了辛弃疾一眼，辛弃疾笑道：“周贤弟绝对与江湖无染，而且他虽无心机，却非不知轻重的人。”

薛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对辛弃疾深信不疑，况且他亦想从辛弃疾那里了解些师父的过去，便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武林中曾有一颗耀眼的新星，他是鲜卑族慕容氏的后人，叫做慕容英。他甫一出道，便连挫当时数位成名高手，风头一时无两。于是他挑战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曲鹤峰，虽然二十招就败下阵来，却得曲鹤峰评价‘十年后武林，仅此一人矣’，失败反而使他更加声名鹊起。

“武林之中，多的是英雄美人的佳话，如此一位青年俊彦，自是博得了更多的青睐。慕容氏一脉相承的俊美外表和文采风流，更加让他成为无数少女梦寐以求的檀郎。

“登门说亲求婿的固然络绎不绝，抛下矜持缠在他身边的美女亦有不少，奇怪的是，他竟从未对任何一人动心，连一点风流韵事都不曾有。

“于是流言渐起，说他有龙阳之癖者有之，说他道貌岸然，暗地做尽坏事者有之，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他无力行那男女之事，好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这些造谣者，有的是败在他手中，心有不忿，有的是说亲遭拒，自以为丢了颜面，有的仅仅是因为他不是汉人，便想出无数恶毒言语，编排在他身上。

“他一直对这些人隐忍有加，也不出面辩解，只说谣言总有不攻自破的一天。”

周令识赞道：“真是豁达之人，这谣言可消失了么？”

薛真苦笑道：“谣言是消失了，可却不是因为别人终于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这事实的真相，给了他们更好的攻讦口实。”

第四章 往事

“在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之中，唯有人称‘关中少侠’的云铁坚，能力排众议，坚持与慕容英诗酒论交，共研武学，因此也被慕容英引为生平知己。却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所谓的‘知己’，最终毁了他的一切。

“有一次两人切磋一路剑法，云铁坚连续在慕容英家中留了多日。偶然的机会之下，在其家中见到一位绝色女子，顿时惊为天人。他向慕容英探问许久，慕容英只是不答，实在被缠得无奈，方告诉云铁坚那是他的妻室。

“云铁坚大为诧异，以慕容英的人品武功，那女子正是绝配，为何却要如此遮掩，而任由江湖流言败坏他的名声？云铁坚断定那女子是慕容英族中姐妹，慕容英只是以此为借口断了他的念想，心有不甘之余，更是对那女子难以忘怀。

“于是云铁坚假意告辞，却又折回慕容府，欲暗中打探那女子的所在。他武功本高，又对慕容英的生活习惯和家中布置了如指掌，因此在慕容府中来去自如，慕容英竟是一直没有发觉。说起来，恐怕也只有这个唯一的‘知己’，才做得到这一点。

“经过多日暗查，云铁坚惊奇地发现，那女子果真是慕容英的妻子，这更令他茫然不解慕容英为何不让她于人前现身。他犹豫许久，最后决定继续打探下去，这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好奇，更多的却是深陷于那女子的美貌当中难以自拔。

“又过一段时间没有任何进展之后，云铁坚已是有些心灰意懒，决意再偷看那女子一眼后便离去。不想就在这一次，听到那女子和慕容英之间发生了些争执，起因是那女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慕容英却不想留那胎儿。

“云铁坚大为奇怪，自古女子七出，都有无子这一条，现在居然还有男人不想要孩子的？便侧耳倾听，结果更是震骇不已，原来二人争吵中透露出来，那女子竟是慕容英母亲的表妹，也就是说，是他的姨娘！

“慕容氏一族向来以皇胄自居，眼高于顶，往往族内通婚，像慕容英的父母便是远房表兄妹，这云铁坚是知道的，因此那女子也姓慕容，倒不让他觉得如何不妥。然而两人不但是血亲，还差着辈份，在他看来，这与禽兽何异？

“惊讶、愤怒、嫉妒交织的情绪，让他一时不能自已，竟是破窗而入，把房中的二人吓了一跳。

“事已至此，云铁坚把心一横，便把他这些天暗中窥伺的种种，都说了出来。慕容英长叹一声，那女子却盼望云铁坚能帮她说服慕容英留下孩子，竟把两人间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云铁坚。

“这女子叫做慕容兰，是慕容英生母的小表妹，比慕容英大着六岁，但天生丽质，看上去似乎比慕容英还年幼一些。她和慕容英的母亲感情很好，一直就和他们住在一起。慕容英的父母去世以后，就由她一手照顾着慕容英的起居，而有族人觊觎她的美色时，少年慕容英也总会挺身而出。可以说慕容英和她不像是姨甥，却像相依为命的姐弟。

“后来慕容英为了提高武功，离家求师三年。这三年中，族中的才俊子弟多有向慕容兰求亲者，却都被她拒绝。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使她坚持要等到慕容英回来，才肯谈论自己的婚事。

“慕容英回来了，带回了相同的感情。三年的分离，让他们更加难以离开彼此，于是两人约定，男不娶，女不嫁，守姨甥之礼，直到终老。

“两人在这种复杂的情愫交织之中过了一段日子，他们谨守着约定，并未有逾礼的举动。或者若就此下去，两人真能这样终老一生，但慕容英此时不甘寂寞，意欲到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

“之后便是慕容英剑败多位高手，直到受挫于曲鹤峰的手下。曲鹤峰一代奇人，观慕容英面相，心知此子日后杀戮必多，正犹豫是否要痛下杀手，却发现慕容兰躲在远处，正泪眼凄凄地望着慕容英。

“曲鹤峰一时不忍，长叹一声‘天意’，观战的旁人不知他意所何指。而慕容英已无招架之力，却见他含劲不吐，顺着他目光看去，也发现了慕容兰，顿时明白实在是慕容兰救了自己一命。

“曲鹤峰飘然而去，留下的一句‘十年后武林，仅此一人矣’，原是想提醒别人的戒心，却成就了慕容英更高的名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旁人散去后，慕容兰方自躲藏处出来，满面烟尘，衣衫褴褛，容颜极是憔悴。慕容英惊问之下，方知她日夜牵挂慕容英的安危，实在煎熬不过，便在慕容英走后不久，一路追了出来。

“慕容英一路挑战江湖好手，都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行踪自是不难打听。可他的脚程，岂是武功稀松平常的慕容兰跟得上的？因此慕容兰始终扑空，甚至往往还没有到达一个目的地，就听说慕容英又向其他地方去了。

“试想她一个绝色女子，孤身长途跋涉，其中的艰险处自是数不胜数。她从未出过如此远门，也没带够银两，就更是辛苦，非但没钱雇车，甚至到了后来，几乎是一路乞食而行。

“换了旁人，也许早就折返回去了，可她硬是挺了下来，究其根本，自是她对慕容英的牵挂，远胜于对自己本身。当时慕容英已经声名鹊起，打听他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并没有人怀疑她和慕容英有任何的关系。

“慕容英挑战曲鹤峰，是震动武林的大事，因此时间地点是提前一个月订下来的，这也让慕容兰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赶上了这一战。

“从慕容英出现在她视线当中那一刻起，她的泪水便止不住地簌簌而下，半年多来的磨难，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而一路上的挨饿受冻，遭受的冷语白眼，也在这一刻变成的甜蜜的经历。

“双方开始交手，慕容兰的心又揪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只好紧咬着嘴唇，鲜血从咬破的地方流出也全然不知，只想着若慕容英不幸身死，就要和他死在一起。

“看着平日的窈窕淑女狼吞虎咽地吃着并不算美味的食物，听她细数着娇嫩肌肤上的道道伤痕，讲述着半年来种种艰难境遇，慕容英的心好似被揉碎了一般的痛，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也许压制越久的情感，爆发时就会越猛烈吧，两人不顾这个决定会是怎样惊世骇俗，就此海誓山盟，结为了夫妇。

“二人也知必不为世俗所容，一路潜行回到家中后，慕容兰便足不出户，从不和外人相见，直到云铁坚发现这个秘密。

“云铁坚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会将这件事泄漏出去，还假意劝了慕容英几句。慕容英也以为即使云铁坚无法理解，也不至于泄密，不料却是大大地错看了他。

“云铁坚甫一离开慕容府，便立即将这件事公诸于武林。后面的事老一辈便人人皆知了，云铁坚会同一群武林中人，围攻慕容府，声称要铲除败类。

“云铁坚在武林中还有一定名望，又是义正词严，因此搬动了执武林牛耳的少林与蜀山两派。至于其他人，有以武林卫道士自诩，想借机提高声望的，有早已和慕容英结怨的，有怕慕容英威胁自己的地位，想趁机把他除掉的，还有女人因妒生恨的，总之聚集了不下五六十人。

“而云铁坚自己，想必心中非常复杂吧。旁人都道他之前与慕容英结纳便是为了查出这个秘密，这显然并非事实，恐怕以上几种缘由，他大多有之。

“天意弄人，慕容英终究同意留下胎儿，为了照顾孕中的妻子，他一直没有外出。也是对云铁坚过于信任，而族人又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慕容英对于江湖上的动静，竟是懵然不知。

“直到对方已经封住了慕容府的出路，在外呐喊鼓噪，慕容英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愤怒之下，他索性携着慕容兰一道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直承其事，并发誓将和慕容兰永不分离！

“众人之中还有对此有逆人伦之事有所怀疑的，此时也疑虑尽去。对慕容兰美色的觊觎，更让有些人坚定了杀慕容英的念头。

“众人正想一拥而上，少林的玄苦大师和蜀山派的玉泉道长却要众人单独出战。试想在场的共有五十多人，对慕容英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慕容英知道两位前辈是不希望场面过于混乱，以便在关键时刻可以保护慕容兰的安全，对此还是铭感于心。

“那些人不便违背两位前辈的意思，于是这一战便甚为持久。初时慕容英还处处留有余地，对方却欲置他于死地，无奈之下，他终于祭出杀招，连续杀了几人。

“这样一来，当然又结了新怨，后来上场的人，几乎都存了拼命之心。这些人均非庸手，又是几场下来，慕容英已是浑身是伤，气力难以为继。再战下去，已是必死之局。

“慕容兰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她不懂武林中人心险恶，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和慕容英在一起，便可以不用再继续打下去。她却知道慕容英是断断不肯和自己分离的，若要如此，唯有自己死了。

“想到这里，她毫无犹豫地抽出慕容英交给自己防身的利刃，便向胸口刺下。慕容英听到众人惊呼，再回头去救已是不及，虽然堪堪触到她握着利刃的手，却无力阻止锋利的匕首插入那娇弱的胸膛。

“她心情激荡之下，匕首没有刺正心房，加上慕容英真气撑着，因此没有立即气绝。她鼓起最后一丝气息，对慕容英道：‘你我孽缘，已违了天道，但我想，只要和你快乐几年，就算折寿，也是开心够了。没想到天灾未至，人祸先来，我们彼此相爱，不知又碍着他们什么，非要逼你至此。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相公，再不叫，就没机会了。相公，妾身死了不打紧，只可惜了咱们的孩儿。可是，只要相公还在，就还会有很多很多儿女，所以，相公定要好好活着。’说到此处，芳魂一缕，就此渺去。

“慕容英放声大哭，众人中除了几个和慕容英有深仇的，也均感恻然，云铁坚更是仿若痴了一般，喃喃不知所云了一会，竟展开身法狂奔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慕容英已经状若疯虎地扑了过来。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气力，出手都是最残忍的招数，简直是当者立毙，所向披靡。众人还没从一连串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就已经有十几人在他手中丢了性命。

“那如同人间修罗场一般的惨象，才让人终于明白，人在情绪激动之下，可以发挥出多大的潜力。即便是穷凶极恶之人，恐怕一辈子也难得目睹几次这种景象，何况这些平日伪善的所谓白道？那是应该只能在战场上看到的场面??肢离破碎，五脏纷飞！

“众人几乎脚都软了，几个女子已经开始呕吐起来，慕容英此时就像是一尊魔神，要做的就是将面前之人撕碎。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叫声‘大家逃命’，这些平时不可一世的豪杰，各各拔足狂奔。

“轻功差的，被慕容英追上又杀了几个，其余的便逃散了。只有玄苦大师和玉泉真人并未远走，两人联袂返回时，发现慕容英已经不省人事，却还紧紧抱着慕容兰的躯体。

“二人商议一番，均觉得对慕容英有所歉疚，当下便决定由玄苦大师带同慕容英回少林，听从方丈玄悲大师示下。因担心慕容英见到慕容兰的遗体而再度发狂，便将遗体就地火化，由玉泉道长带回位于成都府的蜀山派，做法事超度后好生安葬。

“之后慕容英被幽禁于少林数年，除少林和蜀山二派外，武林中无人知晓。时间长了，便以为他要么疯癫而死，要么殉情而亡，却不知他还活着。当然，他活下去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妻子曾嘱咐他要活下去而已。

“在少林期间，慕容英改名慕容蝶，这是因为慕容兰小名兰花，取‘蝶恋花’之意。又以此为名创了一套轻功，身法翩翩好似美女起舞，极是轻盈妩媚，言道每当使动起来，便犹如慕容兰与其融为一体。

“他又说早先若就此归隐，不在武林中争那虚名，慕容兰就不会死。即使把争强好胜的时间，拿出来教慕容兰一些轻功，也许当日亦能绝处逢生。每每说到此处，必悲痛欲绝，大醉一场，痛哭至无力方休。

“十五年前，慕容蝶悄然离开少林，玄悲方丈知他心中已只余伤，没有恨了，因此并未发动人手寻他，他也果然并没有生出事端，一直不知所踪。后来玄字辈高僧相继圆寂，这一段往事在少林也渐渐淡了。”

这一段往事，薛真讲了从慕容蝶处听到的前半段，辛弃疾叙述了从少林派得知的后半段，二人互相补充了些细节，越说越是神伤，再加上一个一直嗟叹不已的周令识，七大坛的琼花露，已是被喝了个干净。

“我蒙家师授业，是最近五年的事。”薛真道，“每年师娘的忌日，家师都会将从前两人的种种讲给我听，但师娘故去之后这些年的经历，他却只字不提。”

“先师说过，慕容蝶是个永远活在回忆当中的人。对他来说，没有慕容兰的日子，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自然没有任何经历可言。”辛弃疾叹道，“我十岁投入师门，那时慕容蝶还没有离开少林，因此见过他几次。当时年少的我，根本难以想象一个三十出头的高手，何以会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身未老，心已衰。我只恨未见家师当年叱咤江湖的风采。”薛真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双手握紧。

他之前学狂沙刀法始终无成，比起两位兄长在同时期的进境差了许多，因此薛启隐居临安时，才将他带在了身边，希望他能有所突破。

然而直到在临安遇到慕容蝶，薛真才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武学道路。薛启刀法中的张狂奔放并不适合他，而慕容蝶缠绵悱恻的“细雨流光剑”和“蝶恋花”轻功，他学起来却是一日千里，使得慕容蝶也不由得感叹：难道薛真也会和他一样为情所障？

两人的师徒关系只有薛启知晓，薛真自然明白此事不可稍泄，若江湖知道慕容蝶未死，不知道要激起多大的风浪。事实上，当年侥幸逃生的那些人回到各自门派后，无一不将慕容氏视为生平最恐怖的大敌，他们联手慕容氏的死敌拓跋族，将慕容氏称为邪魔外道，时时声讨。慕容氏本就人丁稀薄，在围剿中更趋式微，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五年的授业之恩，使慕容蝶成为除义父之外，薛真感情最为深厚的人。而慕容蝶的凄苦，更能刺激他对世间不公的愤恨，他早已暗暗发誓，若那云铁坚还活在世上，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微雨流光剑和蝶恋花，都是慕容蝶后来自创，薛真以为无人能识。而慕容蝶早先的狠辣武功，都被薛真深深藏在心底，准备用在慕容蝶的仇人身上。

似是看穿了薛真心中所想，辛弃疾不由又是暗叹数回。

第五章 刺杀

薛真道：“看来当年少林并未将玉泉道长带走师母遗体的事情告知家师，家师至今还在为师母遗体不存而自责。”

“玄悲大师也是担心……”

“我知道。”薛真打断道，“可如今何以辛兄又告诉我？”

辛弃疾微笑道：“我相信时隔多年，令师也不会再存寻仇的念头。一念以入道，一念以成魔，令师想必早已看得透了。”

薛真知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无谓地掀起风浪，心中冷哼，转开话题道：“我欲把今日醉月轩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辛兄可有兴致？”

“我大小还是个官儿。”辛弃疾颇为自嘲地道，“在人家的地界上不宜多事。”

“不错。”周令识附和道，“我二人不想惊动莫大人，连官驿也没住，就住在开明桥北面的群英客栈。薛兄若是空闲，就差人送个信儿，咱们再来醉月轩，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知己？早先周令识的一句“朋友”固然令薛真胸口温暖，可刚刚讲过慕容蝶的往事，却又觉得知己二字讽刺得很。

与辛周二人作别出来，又与甄姐儿调笑了一回。甄姐儿精明的紧，薛真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问出一句关于颜如水的消息来，倒被她揩了不少油去，让薛真哭笑不得。

讪讪出来，正要回转凤来客栈，却看见醉月轩的侧门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是归雁。

薛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随归雁转了两条街，只见她停在一所宅院门前，轻轻叩门。

薛真心道难不成颜如水住在醉月轩外？可这里距离闹市并不远，怎能确保不被发现？

过得片刻，有人出来开门。见了这人，薛真愣了一愣，不禁失笑出声。

归雁一惊转身，手中已是扣了两枝袖箭，待看到从暗处走出的薛真，疑惑地道：“原来是公子？公子怎会来到此处？”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薛真笑道，“不过既然佳宾来访，无论是什么原因，我这个做主人的都要好好迎接才是。”原来那出来开门之人，正是文墨。薛真看到他，才想起这里正是自己新买下的宅子，只是还从未来过，又把注意力都放在归雁身上，竟是没有看出来。

文墨聪明伶俐，听到薛真这么说，马上笑道：“原来姑娘和我家少爷已经相识，那定是要进来坐坐才是，否则失了待客之道，文墨可担当不起。”又转向薛真道：“归雁姑娘的小姐便是这宅子的旧主了，今日是送地契过来的。”

“原来如此。”薛真心道竟会如此之巧，喜道，“那更要向姑娘请教一番了，姑娘便请进来吧。”

归雁本是想放下地契就走的，可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倒教她不好意思起来，便随着进了门。

颜如水果然没事，薛真心中暗笑。按说颜如水经过今天的惊吓，理应把归雁留在身边保护才是，可归雁不但出来办事，还并不焦急回去，可见颜如水根本没把那一点事放在眼里。由此看来，她定非是普通青楼歌伎。

其实薛真早就认定了这一点，只是多了一层试探而已。他也是第一次进这宅子，不由得四下打量。文墨在一旁介绍着，说是原来宅子里便有上好的家具，只是蒙了尘，便一起作价购下了，因此这两日只是打扫了一番，此时伍大他们正在后花园中修葺池塘假山，若是少爷现在想搬，也勉强可以住得。

归雁也致歉说本来当日就应该拿地契过来的，有事耽搁了，才拖到今天。

“颜姑娘不是两月前才来扬州么？怎么会有这所旧宅？”落座后，薛真问道。

“我家小姐是地道的扬州人。”似是料到薛真有此一问，归雁不慌不忙地道，“只是自小外出学琴，回扬州后又逢母亲病故，守孝了三年，因此两月前方为人所知罢了。”

“哦？那颜姑娘在扬州可还有其他的亲人？”

“没有了，若不是她母亲始终不愿离开扬州，或许小姐她根本不会回到这里来。”

薛真虽然还有一肚子的疑问，但知道一下问得太多反会着了痕迹，反正以后时间有的是，他也并不着急。

归雁忽道：“小女子真是失礼，竟然还没有请教公子尊姓。”

“我姓薛名真，姑娘若拿在下当朋友的，就叫我安仁好了。”薛真笑道。

归雁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将薛真上上下下端详一回，站起身来重新施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临安‘风月公子’到了，妾身这厢有礼了。”语气中多了几分调皮的揶揄。

“咦？”薛真大为诧异。他自是知道自己在青楼还远算不上“大名鼎鼎”，否则甄姐儿就该第一个认识自己，“风月公子”也是临安那些狐朋狗党的取笑之语，怎么会传到扬州来的？

“公子勿要奇怪，可知临安添香楼的唐安安，与我家小姐是学琴的同门之谊呢！两人最是相得，一直书信往来。唐小姐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公子你呢！”

原来是安安……薛真胸中一热，不禁思念起这位才貌具佳的红颜知己来。“她是如何说我？”

归雁扑哧一笑：“自然是说你貌胜潘安，文超宋玉，风流倜傥，博学多才啦。不过说的最多的，是你与一般的富家浪荡公子不同，乃是大丈夫，胸中自有丘壑。”说着看向薛真的目光上下闪烁，似是在和唐安安的说法相比较。

薛真微觉尴尬，归雁自知道他的名字之后，全然不见了开始时的拘束，仿佛见了多年的老熟人一般，甚是轻松调皮，和霎那间杀死三名壮汉时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安真是将我这个风月公子描绘得深入人心啊！薛真心中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唐安安诗书琴画，无一不工，又对薛真情根深种，实属上佳之选。只是她红透临安，无数达官显贵都对她青睐有加，这些人虽碍于身份，不能把唐安安金屋藏娇，但也决不会愿意看到别人把她夺了去。

唐安安自是明白，薛真对她的感情，远未达到可以为她甘冒偌大风险的程度，所以只与薛真以知己论交，却把这心底的话儿，都对闺中密友颜如水倾诉了出来。

唐安安这一片深情，薛真岂会不知？只是不能点破罢了。因此他心中对唐安安始终存有一份愧疚，如今听了归雁所述，更让他觉得那愧疚又重了一分。

归雁见薛真沉默不语，以为是怪她不该窥视颜如水和唐安安的书信，忙道：“我虽然侍奉小姐，可蒙小姐不弃，待我如亲姐妹一般，这些书信都是小姐念给我听的。”

“这倒无妨。”薛真安慰道。两个女人若是密切起来，简直是无话不说，却不似男人，多少总要留些秘密。不过归雁这么一提，他倒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来。

“你武功不错，应是名师弟子，怎么会去侍奉颜姑娘的？”

“这个……”归雁迟疑了一下，道：“我年幼即孤，流浪北地，一位老者见我受人欺侮，便让我跟着他走，教了我几年武功。他没有正式收我为徒，是以不许我说出他的名讳。后来他拜访小姐的师父，对小姐甚是喜爱，就指定我贴身侍奉小姐。”

这一番说法含糊其辞，却又头头是道，让薛真难辨真假，心道不如修书一封给唐安安，问她颜如水的事情便了，不过又觉得向她打听别个女子，有些说不过去，一时踌躇不定。

又聊了几句，归雁看天色已晚，正要起身告辞，忽从后院传出几声惨叫和怒喝。薛真大惊，除了余风留在凤来客栈外，文墨和伍大几人都在后院忙碌，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两人匆匆赶到后花园，迎面撞见两个蒙面人也正向他们冲来。薛真怒咤一声，珠光剑剑尖连闪，已向两人各攻了三剑。

那两人想不到薛真招式如此快法，一时连退了数步。

薛真趁隙看清了院中情形。有五个蒙面人在围攻文墨等人，那些人的武功较攻向薛真的两人低了不少，但显然偷袭得逞，伍二、伍四和伍五都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生死未卜，文墨和伍大、伍三尚苦苦支撑，但也都受了不轻的伤。

“难道如今学武都是为了做刺客么？”薛真怒从心起。眼前这群人和袭击颜如水的那些人一样，都并非职业的刺客。因为杀手的武功，讲究的是快、狠、险，这样才能做到出其不意，一击致命，而面前这两人气势雄浑，沉稳如山，转眼间已把劣势扳了回来，却谨守中宫，稳步反击，看上去非但不像刺客，倒像是被刺的目标一样。

这边薛真和二人纠缠，归雁已经掠向文墨那边。只是归雁似乎并不擅长拳脚功夫，所以没有加入战团，而是在旁觑着破绽，便发一枝袖箭。这群人的修为远胜醉月轩的那群大汉，但仍有二人相继被射中手脚，局面顿时改观。

薛真与两名对手过了几招，已知二人功力均只比自己差了少许，自己脱身倒不难，但若还要牵挂文墨，恐怕真要折在他们手中，不禁对归雁大为感激。

而对面那两人更是惊讶，他二人也算江湖成名高手，联手之下竟然收拾不了一个年轻后生，心中着恼，均是提起了全身功力，掌风逐渐凌厉起来。

“细雨流光剑”的诀窍就在于“缠”、“绵”二字，一经使开，剑招连绵不绝，细密如雨，再配合“蝶恋花”的灵动，更把剑光编织得密不透风。如此下去，薛真自可先立于不败之地，再慢慢寻找对方的破绽。

那二人眼光颇高，几招之下便看透薛真的用意，冷哼一声，连换了几个方位，一人接下薛真的攻势，另一人掌势却连向薛真身周三尺方圆招呼。

薛真身法顿时一滞，剑法也不如方才连贯，变招之间竟是突然慢了一步。对手自然不肯错过如此良机，一人变掌为爪，从侧面锁向薛真持剑的左手腕，另一人鼓尽真力，中宫直进，就欲将薛真毙于掌下。

薛真一声冷笑，竟是不闪不避，就见两枝黑色小箭，如闪电划过长空一般，分射两人的手掌。两人大骇之下，下意识地缩手，虽令两箭落空，却打乱了自己的内息，薛真左腕一翻，已削下侧面那人两根手指，右掌递出，与前方对手对了一掌，登时将那人震飞出去。

那两人不敢再战，提气飞速逾墙而去。薛真行险胜得一招，也不敢再追，转头看文墨那边时，只见伍三正挥刀向一名蒙面人砍去，那人竟是不闪不避，同样一刀砍回来。

“不好！”薛真待要出手，却晚了一步。伍三变招不及，这一刀固然把对手拦腰斩断，却也被对方斜斜劈入前胸，鲜血迸涌，眼见是活不成了。

伍大睚眦欲裂，大吼一声，长刀深深搠入另一个蒙面人的腹部。而最后一个刺客见大势已去，嘴里用力，咬碎了暗藏的毒囊，顷刻间便七窍流血而亡。

伍大几乎已经脱了力，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文墨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在旁边呆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薛真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把他们四人好生葬了。”薛真叹了口气，心中很是窝囊。自己来扬州不过四五日，就惹上了杀身之祸，莫明其妙地折了几个手下，却连一个活口都没抓到。若不是恰好归雁在此，恐怕连文墨都要送进去了。

对方的身份目的也是难解，按说纵使有人看自己不太顺眼，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动用如此高手和死士吧？薛真眉头紧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人都是生面孔。”归雁一边收回袖箭，一边揭开那些蒙面人的面巾。

看薛真愁眉不展，归雁又道：“公子不必尽往仇家身上寻思，他们未必和公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哦？”

“在扬州讨生活的帮派，都做的是杀头和暴利的买卖，因此对外来人都有着深深的戒备心理，尤其对不知根底的江湖人物，都抱着宁错杀，不放过的信条。枉死之人经常都有，已是令人见怪不怪，只是他们这次低估了公子的能耐而已。但这正说明他们对公子并不熟悉，非是公子的仇家。”

的确是旁观者清啊，薛真深以为然。这女子还真是不凡，不过薛真不会笨到问对方何以有这样的见识，可以预想归雁仍然会用一个合情合理难分真假的故事来回答他。

一入扬州，就遭遇这样的打击，的确令薛真措手不及，若对方的意思是给广运盟一个下马威，无疑是达到了目的。也许对方是低估了他，但他何尝不是也低估了对手？

曾经站在武林传说中的颠峰的高手，有的已故，有的不知所踪，如当年的十大名剑，仍活跃于江湖的不过二三人而已，大有被如今声名日隆的武林四公子超越之势。

而薛真自忖与四公子在伯仲之间，甚或犹有过之，他日若完全参透“细雨流光剑”的终极杀招“落花微雨”和“彩云明月”，应可更上层楼。因此，他下意识中，不免把江湖人物看得轻了，虽明知扬州水深，这几日行动却不够低调。

然而他却忘了，武林中名胜于实者固然不少，实胜于名的却更多，真正的高手大都深藏不露，享有盛名的那些，不过是林中一木罢了。况且，江湖上争胜负，武功高低并不决定一切，计谋和暗箭才是致胜之道，巨大的利益面前，谁又肯做谦谦君子呢？

满地的鲜血残肢，伍二等四人的生命，终于让薛真了解了江湖的残酷。

“若我方才没有及时射出袖箭，你怎么办？”归雁沉思半晌，问道。

薛真心道我既敢诱敌，当然有自保之道，却不能向你交了底，回答道：“我相信你。”

“以后……”归雁沉默了一阵，脸上竟是出奇的严肃，“不要再拿性命做赌注。”

“谨受教了。”薛真的语气半开玩笑。

归雁又恢复了笑意：“那么小女子就先告辞了，公子自己千万小心，若感到心中害怕，就来醉月轩住吧。”说完做个鬼脸，飞快地走掉了。

这丫头……薛真为之气结，就听文墨在旁喃喃道：“少爷，咱们这就去醉月轩吧……”

第六章 夜探

薛真性子本傲，明知这宅子危险，却偏偏要住在这里，看对方能奈他何。又取秦少游“有情芍药含春泪”之句，给宅子起名芍药园，以示对伍二等四人的祭奠。只是余风和伍大痛失兄弟，悲不自胜，不免睹物生情，薛真思量一番，便修书两封，让他二人前往临安，分送义父薛启和添香楼唐安安处，顺便也散散心。

方胜得知薛真遇袭，也放下手中事情，过来探望，问明经过，不由低头沉思不语。

“益明，可是想到了什么？”

方胜犹豫了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想不到刺客的动机，和醉月轩一事是否有关联。”

薛真感到方胜似乎有所隐瞒，也并不追问，道：“我欲一访辛、周二人，再去醉月轩逍遥一日，你可有兴致？”既然已被人盯上，就没必要再刻意隐瞒形迹，倒不如显得胸有成竹，正是虚实之道。

“不了，道场中尚有事情未了。”方胜谢绝了邀请，匆匆离去。

薛真与辛弃疾和周令识畅饮一日，既谈风花雪月，也议时事政局，对自己遇袭的事却只字不提，辛周二人毕竟不是江湖人，知道太多反而无益。言辞中觉得辛弃疾对秦浅月非是无情，便留了一个替秦浅月赎身的心思。

天色刚晚，薛真悄然潜回醉月轩。

虽然终日见不到颜如水，甚至不知道她住哪间屋子，但这丝毫不妨碍薛真的兴致，对颜如水的好奇，已渐渐转移到归雁的身上来。

一面是轻松杀人时的冷酷狠辣，一面是和薛真聊天时的纯真俏皮，再加上语焉不详的来历，足以给这个年轻女子身上贴上“神秘”的标签。

也许归雁就是颜如水？薛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不过这么做对她有什么意义，他却猜测不出，既然颜如水想要故作神秘，又何必用另外的身份招摇，惹人疑心？

薛真对易容术并不在行，但至少方胜绝没有怀疑归雁和颜如水的联系，他便也暂时压下了这样的假设。

他并不清楚归雁房间的位置，只好候在明月楼的后面。明月楼后的翠叶居，是姑娘们休息的所在，尽管前面彻夜笙歌，这里却很是安静。如果归雁还没有回房，早晚会路过此处，否则的话，也就只好一间间的查过去了。

当看到归雁清秀的身影出现的时候，薛真不由感到有些运气，尽管她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妖娆的女子，甄姐儿。

这个时候华灯初上，甄姐儿怎么不在前面招呼宾客，反而和归雁在一起？

知道归雁六识敏锐，薛真不敢过分靠近，听不到两人的低语，自然也就不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甄姐儿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想来前面的生意还等着她打理，归雁回到自己房间，挑灯读起书来。

原来是西面第二个厢房……薛真暗自寻思，那么颜如水的房间按理说应该在左近了，归雁作为护卫，睡前怎么也要过去问候一下吧。

可是事与愿违，归雁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把薛真恨得牙根痒痒，作贼似的藏在这里，总是不太舒服。

看得这么入神，难不成是什么武功秘笈？一定要搞过来看看……好不容易等归雁放下了书，薛真精神一振，却见对方吹熄了灯，显是准备睡了。

这样的护卫，不要也罢……薛真心中暗叹，看房中全无动静，便欲无功而返，此时东面一棵树上枝叶颤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竟然还有他人在此窥伺？薛真当机立断，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弹出，呼啸着向那棵树上射去。既然归雁不出来，那就引她出来，顺便看看那躲藏之人是什么货色。

树上蓦地腾起一道人影，在空中显然犹豫了一下，未决定是应该立即遁走，还是向石子射来的方向扑下。

就这么一迟疑间，归雁房中已经飞出四枝袖箭，两枝直取那道人影，另两枝却向薛真藏身处射来。

小妮子应变倒快……薛真不敢大意，蝶恋花身法动处，人已平移三尺，堪堪躲过两箭。这两道乌光在薛真面前一闪即过，却令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昨日归雁用的袖箭，似是没有喂毒……他清楚的记得，围攻文墨和伍氏兄弟的蒙面人，在着了归雁的袖箭之后，并未立即失去战力，而以箭上的奇毒来说，那两人应该马上毙命才对。

难道是此毒恰好用完了？或者归雁突然变得善良起来？甚或，那些人根本就与归雁是一党？可是归雁最后帮他脱困，怎么也不像是作伪，毕竟对手因此而失去了两个手指。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一时令薛真困惑不已。

另外那名窥伺者，迟疑间已失去了逃跑的机会，被归雁的两枝袖箭封住了去路，只得落到院子里来，恰好赶上归雁从房中跃出，两人战作一团，竟是旗鼓相当，彼此被对方缠住，没有一个腾得出空来留意薛真，让薛真从从容容地又找得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咦，又是个女子……怎么身形动作有点眼熟？……是了，她是扬州城外遇见的蒙面少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意外的惊喜，让薛真暂时开心了一下，不过再一留神，心中顿时一凉。

归雁的拳脚功夫，比起袖箭绝技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就是说，昨日她确实隐瞒了武功。也许，袖箭上没有喂毒也并非巧合。

经过昨日，薛真虽觉得归雁身上疑云重重，但却在下意识中将她当成了自己人，这不仅是因为归雁帮他击退了刺客，而且归雁知道他身份后的态度也起了很大影响，更何况还有一个唐安安……薛真实在不想这个天真甜美的女孩突然间成了他的敌人。

今晚醉月轩生意火爆，所有的姑娘都没有回房，是以这里打得天翻地覆，倒也没惊动旁人。

薛真细品两女武功，那蒙面女子招式严谨，开合有度，方正平和，隐隐似有道家的味道，而归雁掌风凌厉，一如她的暗器一般，冷酷狠辣，好走偏锋。相较之下，倒是归雁的武功更接近薛真的口味。

不过根据薛真和两女的接触，他很自然地便把蒙面少女归入了善良正派的那一类，而归雁……至少用不上善良二字吧。

两女转眼间已交手十余招，她们内功相当，招式相互克制，又都不愿暴露自己的来历，致使武功大打了折扣，如此下去，一时半晌也分不出个胜负。而且两女打到现在，十分默契地一句话都没说过，让薛真越看越是无趣。

毕竟身在人家的地盘，旁边还隐藏着一个敌友莫辨的高手，蒙面少女显然更急欲脱身，手腕一抖，已抽出一柄长剑。

剑气如虹，薛真大是惊讶，那少女竟是如此高手！尽管她为了掩饰身份，并未使出任何特定的招式，但仅是简单地一抹一挑，顿时有气势迫人之感，竟已到了返璞归真的上层境界，比起薛真的剑法尚是胜了一筹。

虽然从整体上看，薛真不认为那少女能战胜自己，但纯以剑法而论，她确实已超出了“细雨流光剑”还未大成的薛真，这不免让薛真有些气馁，毕竟在他看来，对方还只是个小姑娘。

少女握剑在手，连气质都是不同，虽然不得睹其容貌，但举手投足间仿佛都有了绝代风韵。柳腰微拧，已是轻飘飘点出三剑，霎时便将归雁逼出丈许。

她不欲恋战，身形借机腾空而起，一如在扬州城外时的轻盈迅捷。

归雁冷笑一声，左手一扬，两枝袖箭破空而出，右手却抛出一根红绫，末端缚着鸽卵大的一个铃铛，发出诡异的声响，向那少女脚踝卷去。

这一次少女早有准备，在空中提气打了个旋儿，避过袖箭，长剑顺势下击，劈中铃铛，借力虚踩几下，就那么没入浓浓夜色之中。

天仙舞？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少女最后那几下虚踩，实在很像蜀山派的镇派轻功。薛真不顾掩藏形迹，起身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还真不愧风月公子之名呢……归雁认出薛真的背影，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叹息。

不过这次薛真倒是真的冤枉，虽然他的确想看看那幅面纱之下藏了一张什么样的容颜，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从辛弃疾的话中得知，师母慕容兰的遗骨，也许还保存在蜀山派中，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证实此事的机会。

但若直接相询，显然是愚蠢之举，那还不如干脆杀上蜀山算了。薛真的盘算，是先接近对方，再想办法套问。

蝶恋花这套轻功固然是灵动曼妙，却不适合追逐，好在当年慕容蝶在漠北时，习有追踪之法，疾如流星电闪，使得薛真终于在城南追上了少女。

“薛兄还真是执着呢……”看看街静无人，少女站住了脚步。

“尚未得知姑娘芳名，怎么舍得就走呢？”薛真哈哈一笑，仿佛听不出少女话中的不满。

“我与薛兄仅是一面之缘，薛兄不觉得唐突么？”少女辞锋咄咄逼人。

薛真心道你戴着面纱，连一面之缘其实都算不上，不过嘴上未肯服输，微笑道：“我本一介登徒子，别说唐突，就是凿壁逾墙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姑娘乃是窈窕淑女，也学人家爬树做贼，未免有些奇怪。”

少女噗哧一笑，嗔道：“我还没怪你呢，人家早知你来了，也没出声，没想到你毫不留情，倒是把我暴露了。”

这一嗔一笑，令薛真如沐春风，登时有些熏熏然起来，道：“本来姑娘的事，在下是不该过问的，不过归雁姑娘恰恰也是在下倾慕的对象之一，因此……”

“恐怕薛兄倾慕的对象，应该是颜如水吧？”

“嗯……无论如何，日前颜姑娘曾遭到不明身份的凶徒攻击，总归是要小心些好。”

“薛兄放心，我这次来醉月轩，对你的颜姑娘并无恶意。”

“这次没有，下次也许就有了。何况姑娘你遮遮掩掩，怎不让人生疑？”

“鼎鼎大名的‘狂书生’的公子，竟是这么缠人的么？”少女终于不耐烦起来。

我的名头很响么？怎么好像人人都认识我似的……薛真不知是该惊喜还是懊恼，从辛弃疾、归雁到这个蒙面少女，他只是在每个人眼中身份不同而已。反倒是像维扬道场这样的江湖门派，对他却是一无所知，让人感觉好像颠倒了似的。

看到薛真发愣，少女的语气又温柔了许多。“其实我并无意对薛兄隐瞒什么，令尊和令兄都名满天下，薛兄你当然也绝不会是歹人……只不过我瞧薛兄似为颜如水所迷，所以才稍加提防，不过现在又想若你这么容易为人所迷，那岂不也太堕了风月公子的名头？”

薛真一惊，“颜如水她……”

少女道：“我方才与归雁交手，薛兄是看到的，难道还没有所疑心么？”

薛真点头道：“归雁武功之高，的确出乎我所料。”他自是不会把宅子中的一战讲与少女。

少女点头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扬州，是奉了师命，调查一桩陈年旧事。眼下别无线索，只是知道此事和一青楼女子有关，所以听说醉月轩颜如水遇袭，便过来看看，却发现颜如水之神秘不同寻常，归雁也是古怪得很。”

“哦？何以见得？”

少女浅笑道：“只是女人的直觉吧……看到归雁，就觉得有心悸的感觉，或者她是我命中克星也说不定……”

听到一件原本严肃的事情突然牵扯上了直觉和宿命，薛真颇为无奈，不过女子似乎都是如此，他也见怪不怪。

刚想细问是哪件旧事，就听少女道：“已经很晚了，此处也非说话之地，我就住在群英客栈，若薛兄白天有闲暇，不妨过来一晤。”

群英客栈？那不就是辛弃疾和周令识住的那一家么？还真的是群英荟萃啊……薛真见少女已经转身离开，忙问道：“还没请教姑娘……”

“叫我弄影就好……”一阵香风，送过来这样淡淡一句。

“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好名字……难不成姑娘姓花？”薛真终于得偿所愿，还在玩味之间，少女早已走得远了。

按照薛真的性子，第二日就要去群英客栈，不过方胜偏偏一大早就找上门来。

“发生了什么事？”看方胜脸色铁青，手也微微发抖，薛真急忙问道。

“总教习昨晚故去了……”方胜悲愤地道。

司徒天鹰死了？薛真大为惊讶，一时还想不明白这对扬州的江湖意味着什么。不过没有见到这位枭雄，不禁让他很是遗憾。

“总教习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可惜凶手还未查到。”方胜喝了口茶，接着道。

又是下毒？薛真想起了两年前的陈小楼，这位大名鼎鼎的“潭玉剑”就是中了毒，才遭了道儿。不过陈小楼残而未死，不知是因为他的功力高过司徒天鹰呢，还是两件事根本毫无关联。

“道场现在如何？是令尊在主持大局么？”

“照理本应如此的，可是那四个老匹夫却掀起了内讧。”方胜恨恨道，“昨夜我爹和四大上位教习紧急商议总教习的身后事，除了追查杀害总教习的凶手之外，就是要推选一人主持道场大局。我爹职位本在他们之上，在道场中又深受敬重，于情于理都是最佳人选，可四人却不同意，反诬蔑我爹有凶手的嫌疑。双方争执起来，王观那老贼抢先发难，伤了我爹，我当时守候在门外，看情势不对，当即逃了出来。”

“令尊现下怎样？”

“听说被那几个老贼囚禁了，一待花会结束，就要在道场内部公审。”方胜眼眶发红，一字一字地道。

薛真默然不语。先毒杀总教习，再诬指方子申，最后大权落入自己手中，这种阴谋虽然简单，但却极为有效，除非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证明司徒天鹰的死是他们所为，但这难度可想而知。

他自然知道，方胜希望自己能助上一臂之力，但对薛真来讲，方胜也不过是个只相识几天的泛泛之交，和临安那一帮狐朋狗党相比都颇有不如，为了他冒这样的危险，显然并不明智。

但若一口回绝，似乎也是不妥，司徒天鹰一死，余人未必能够震慑住在扬州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此事一旦传开，扬州必有一乱，自己正可浑水摸鱼，争取最大的利益，实不需置身事外。

或者，擒下方胜，送到维扬道场，和那四个老家伙把酒言欢，才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做法。不过，万一对方真有压制事态的能力，能确保扬州江湖不乱，自己岂不是白白损失一个煽风点火的机会？

犹疑之间，方胜说出了一番话，却在薛真头上先点了一把火。

“四大教习中的杨泰、刘羽二人，昨日都是带伤出现的，其中杨泰的伤，正是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第二卷 维扬一株花

第一章 情怀（上）

方胜一大早就离开芍药园，去拜访扬州知州莫?，方子申从前和这位莫大人颇有些交情，方胜自是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救父亲出来。

方胜走时，薛真便在心中冷笑。官场中人向来利益为先，遇到这种事定然是官腔连连，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不反责你扰乱治安就是好的了。

何况，上下勾结在本朝已然猖獗得很，那四名上位教习既然做得，谁敢保证幕后没有强劲势力撑腰？反正木已成舟，做个顺水人情，自是比支持身在囚牢的方子申好处大得多。若莫?连这一点都想不通，岂能坐在现在这个位子上？

不过方胜向他形容了一番杨泰和刘羽二人的武功路数和大概伤势之后，他几乎可以肯定，当日袭击芍药园的，正是这两人。

也许归雁说得不错，他们与他并无仇恨，只是自己恰好在他们将要发动时出现在方子申旁边，被当作了潜在的绊脚石而已。

“那个王观死胖子，明明知道我是广运盟的三少，竟然不放在眼里？”薛真恨恨地道。

“广运盟在江南虽然首屈一指，在江北可还没有培养起势力。再说，杀人自然灭口，你父兄就算想报仇，也不知道找谁去。”一说起正事，归雁脸上的纯真都不知道藏到了哪里去，连甜甜的“薛公子”也不叫了。

说也奇怪，薛真听方胜说完整件事后，第一个想找的人，竟是归雁。

以薛启之狂，慕容蝶之傲，他们自然教不出一个心计深沉、不动喜怒的人来。薛真虽然聪明绝顶，却并非稳重老成的人，时常会冲动一下。不过以往的冲动，只是时不时的让他惹些情债而已，而现在的任何一个冲动，都可能让他丢了性命。

归雁遇事所表现出来的冷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事实上，若不是归雁劝阻，他真有可能冲进维扬道场，杀个血流成河，毕竟，那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威胁到了他的生命，毕竟，四个鲜活的汉子，就在他面前被杀，他却束手无策。

明知道那将是最愚蠢的行为，他也怕自己控制不了冲动，因此他让文墨去找来了归雁。看到她关切的眼神，薛真似乎感到心情平静了许多，之前对她的种种怀疑，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们在你这儿受了挫，却还敢发动阴谋，想必是知道了你和方子申并无交情。”归雁猜测道。

“也可能是在我这儿受了挫，让他们觉得夜长梦多，从而提前下手。”

“他们像是会铤而走险的人吗？”归雁摇头道，“我看不像。”

“会不会真的是方子申干的？”

“方子申若毒死司徒天鹰，会不留后招，反而被别人抓住？”归雁皱起小鼻子，对着薛真左看右看。

“你看什么？”薛真有些心虚。

“看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唐姐姐把你夸上了天，总觉得不应该如此白痴……”

“你……”

促狭的笑容在归雁脸上一闪即逝，“无论如何，现在木已成舟，你和他们没有对立的必要，相信若你绑着方胜去拜访维扬道场，定然可以和那几个老家伙把酒言欢，对你在扬州的发展，也会大有裨益。”

薛真听了，也开始端详归雁。

“看什么……”归雁莫名地脸上一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得很是可爱。

“你平静的时候有点怕人，还是现在这样美些。”薛真笑道。

归雁也笑笑，道：“方胜一会便回来了，你倒是做个决定。”言下之意，若薛真肯下决心，她便一起出手，方胜促不及防之下，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薛真皱眉想了片刻，还是摇头：“做不到。”无论如何，方子申和义父薛启是旧识，方胜和他相处得也不错，而且危难之时相投，他实在下不了手，同时对遇袭的那一口气也咽不下。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归雁幽幽叹道，“若你是无情之人，唐姐姐怎会陷得如此之深？”

这一声叹得甚是幽怨，好像她自己就是唐安安一般，倒把薛真吓了一跳，好在归雁和唐安安实在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薛真默然不语，慕容蝶和薛启，都是重情不重理的人，薛真从小受他们影响，岂会不同？

“既然这样，那你就要早做准备，一旦他四人将维扬道场的局面稳定下来，第一个就要对付方胜，也定然会找到你这里来。”

薛真点点头。他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似乎一切都不劳他自己去想，感觉轻松之极，周身压力仿佛一下减轻了许多，和他与唐安安在一起时相似。

不同的是，唐安安为他抚琴煮茶时，他只是暂时忘记了其他事情??唐安安毕竟不是江湖人，无法帮他分担什么，而归雁却能想他之所想，切实地为他分忧。

难道，这就是自己离开安安的理由么……

“在想什么？”归雁见薛真魂不守舍，不由问道。

“想你为何对我如此关心。”薛真笑道。

归雁似是愣了一下，道：“谁让我家小姐和唐姐姐情同手足呢？”

“既然这样，我可否与颜姑娘见上一面？”不趁机提出这个要求，就不是薛真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薛真正待追问，便听文墨在外面大喊道：“少爷，有客人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旋风般冲进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

“雪涵？怎么是你？”薛真惊喜地站了起来，若不是碍于归雁在旁，早就张开双臂了。

“什么雪涵，叫雪姐姐。”女子含笑道。

薛真笑道：“瞧你还是少女的模样，半分都没老过，叫姐姐也没人相信的。”

一看到美女，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真是……归雁在一旁看着，嘟起了嘴。诚然这个雪涵的确长得玲珑剔透，是个难得的美人，也不用这般忘形吧？

寒暄了半天，薛真似乎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一个归雁，忙把两人相互介绍。可是不介绍还好，这一开口，更把归雁气得冒烟。

“雪姐，这位是醉月轩的归雁姑娘……”

雪涵“哦”了一声，露出恍然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归雁。

她竟然把我当做青楼女子……归雁尴尬得双腮通红，可是又无法反驳，自己的确是醉月轩的人啊，这都怪薛真这个“风月公子”的名头太响……

薛真对归雁的恼怒恍若不见，又介绍了雪涵。雪涵姓林，是薛启的正妻林韵儿的侄女，自小便在薛家随林韵儿学武的，因此和薛真极为亲密。她两年前也加入了广运盟，主持平江府分舵，此时突然出现，当然令薛真欣喜不已。

另一处值得高兴的，是林雪涵精通易容，又是个讨人喜欢的美女，她来对付薛真身边这些神秘兮兮的女子，恐怕比薛真自己效果要好得多。

第一章 情怀（下）

听薛真问自己为何会来到扬州，林雪涵笑道：“你大哥说担心你在扬州的安全，又调不开别的人手，所以让我过来帮你，顺便看看这儿有没有生意可做。”

薛真心中冷哼，要真是担心他的安危，让他回建康去不就成了，何必还特意从平江调来林雪涵？薛泰的目的，显然是想要在扬州展一番拳脚，由薛真在明处吸引其他帮派的视线，林雪涵则在暗中布置，力求在其他势力干预之前就打下一个牢固的楔子。

薛启的这三个义子，收养时都已经七八岁大，彼此间既无血缘关系，也没有幼年时培养出来的手足之情，即使表面上和和气气，内心深处也谈不上太多的兄弟情谊。这在广运盟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好在薛泰和薛德都是一心为广运盟着想，这几年来配合得还是相当令人满意，因此薛启才能放心游山玩水。

但换一个角度来讲，如果为了广运盟的利益，让义弟做一下棋子，这对薛泰来说，也决不会是个困难的决定。

这样的用意，薛真和林雪涵自是心照不宣，就连旁观的归雁，也猜了个大概，房中的气氛，一时间竟是出奇的压抑。

林雪涵带来的属下，也证明了这一点，“银鼠”裴冲和“灰兔”寇元朗，都是足智多谋，善于经营组织的人物，并不以武功见长，真要有什么危险，恐怕还要薛真保护他们。

“你这宅子太小，我让裴寇二人在附近买个院子，他们带着随从手下住过去，我陪你住在这里，可好？”林雪涵知道薛真心中不快，语气极尽温柔。

“随便。”薛真没好气地道，“不过我这里可危险得很，随时有人冲进来杀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归雁重重咳了一声，起身道：“既然你已有人保护，那我可以走了。”说完向林雪涵点了点头，看都没看薛真一眼，便走了出去。

薛真一愣，一边起身跟在后面，一边道：“我送你……”

林雪涵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甚是奇怪，什么时候起薛真还需要一个青楼女子来保护了？她摇摇头，自去安排下属的事宜。

“呃……我和她其实……”薛真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解释，而他和林雪涵的关系，确实也颇不清楚，因此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结结巴巴。

“你是薛公子嘛，做什么自也不用向我交待。只可惜了唐姐姐一番深情……”

这丫头怎么总把安安挂在嘴边上……唐安安是薛真的软肋，想起来总是一阵揪心，归雁却偏偏不知趣。

薛真无奈地看向归雁，发现她还是一副平静的面孔，心忖道：难道她刚才的话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我误会了？

两人都不说话，片刻间便走到中街，街上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的脸上都带着春天般的笑意。

看来司徒天鹰的死讯并未传出啊，否则城中定不会如此平静。那四个老家伙，也不想扰乱即将到来的花会么……

清脆的叫卖声打断了薛真的思绪，一个只有薛真腰身高的小女孩，捧着一把鲜红的芍药，站在他的面前。

“公子，买枝芍药送给这位姐姐吧。我家的芍药，是全城开花最早的哦！”

小女孩说的不假，芍药开花的盛期尚未到来，街上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卖芍药的人了。

归雁脸上微红，就要走开，薛真将她拉住，笑道：“我住的是芍药园，怎可有名无实呢？”说着拿出一块银子，塞到小女孩手里，“我全买下了。”

“是银子呢！”小女孩高兴地嚷着，随即怯生生地道，“可是太多了，不知道怎么找给公子……”

“不要紧，多的给你买衣服。”薛真接过花，指着宅子的方向，笑道，“我住在这后面的芍药园，以后每天要卖的花送到那里就行，我都买下来。”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跑了，薛真转向归雁，含笑把手中娇艳欲滴的芍药递了过去。

归雁垂首轻声道：“公子身在万花园中，难道还缺这一株芍药么？”

这样一句话，倒教薛真呆了一呆，他原本只是想逗归雁开心而已，并没有想得太多。不过既然人家话已出口，总不能说姑娘你别误会，便道：“即便在万花园中，此刻眼里却只有这一株芍药。”

归雁抬头看向薛真，双眸中闪过一丝亮丽的神采，一瞬间竟让薛真定在那里。

尽管只占了清纯可爱，尚称不上绝色，但薛真可以肯定，这个女子的眼眸，是他见过最动人心魄的一双。就算他阅过美女如云，也几乎迷醉在那炫目的眼波里。

奇怪，我以前看她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感觉……薛真好不容易定下了神，不由心中困惑。

那光华一霎即逝，归雁幽幽道：“明日琼花盛放，极尽光芒，公子可还会记得这株小小芍药？”

薛真道：“琼花之名贵，在于世间少有，芍药之可人，在于亲切温馨，两花相较，各有千秋，芍药又怎会输于琼花了？”

归雁终于露出了笑容，接过芍药道：“公子不必送了，归雁还有些事情要办。明日就是花会之期，我家小姐会在琼花观露面，公子莫要迟了。”说罢转身去了。

明天的花会，一切会顺利么……等薛真心情不定地回到芍药园，方胜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看方胜一脸的失望之色，薛真就知自己所料不差。方胜果然是被莫?的一套官腔打发了回来，甚至险些被司理参军邱正把那日醉月轩的案子也扣在他头上，心情郁郁，只简单说了几句便回房休息去了，薛真便来到了林雪涵的房间。

“好像有心事？”林雪涵依然笑得那么温柔。

薛真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瞒了有关慕容蝶的那些。林雪涵沉思片刻，正色道：“真弟，不是姐姐责备你，你做事的确太不小心了，你尚未形成江湖人的意识，还是那公子哥儿的感觉。”

薛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雪涵，若说除了义父义母和师父之外，他还肯听什么人的话，那就只有林雪涵了，虽然他一直试图以“雪涵”来称呼她，心中却是真正将她当成姐姐的。

“其一，你不该轻易让人做你的属下，余风和伍大我没有见到，但至少不应如此轻率。伍二等人的死，不能证明他们忠心于你，只能说明他们并非维扬道场的同伙罢了。其二，你在扬州不该如此招摇，随便就惹上维扬道场，还在醉月轩大打出手。在扬州，你没有相当的实力，要么不要接触江湖，要么老老实实地韬光养晦，可惜你都没有做到。我想你这住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好在我进来前仔细看了一下，周围倒没有什么眼线，可能你的实力不足，别人也不值得打草惊蛇，维扬道场那四个老家伙，既然计划已然成功，自然也懒得再来理你。”

薛真泄气地道：“还有第三么？”

“有。”林雪涵不依不饶，“你好奇心太重，尤其是对女子。其实弄影姑娘是不是蜀山派，颜如水到底是什么人，归雁的武功传自何人，与你又有何干呢？江湖上神秘的人和事太多，好奇心越重，死得就越早。[奇`书`网`整.理.'提.供]依我看来，这几个女子对你都没有敌意，但一旦你知晓了她们的秘密，那时就很难讲了。江湖上的保命之道，就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薛真只觉得汗流浃背，他自以为聪明，却不想林雪涵这么一说，竟处处是错。

林雪涵舒了一口气，脸色温和了起来：“你只是经验尚浅，不打紧的，姐姐会尽量帮你。维扬道场那四个老东西这么嚣张，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太过得意忘形。不过在这之前，我也要见识一下那个万人迷的颜如水，究竟是好在哪里……”

怎么说也还是女人……薛真微微一笑：“明日花会，你自然就见得到了。”

林雪涵伸出软玉般的五指，抚了一下薛真鬓边头发，风情万种地笑道：“你心中比我还急吧？”

薛真干笑一声，又道：“归雁怎么好像对我很不一般似的，实在有些奇怪。”

“那有什么奇怪的？”林雪涵说完，已揽上薛真的脖颈，樱唇吻住了他的嘴，还咕哝着：“我的好弟弟，谁看了不喜欢呢……”

第二章 花会（上）

次日，当薛真和林雪涵并肩出现在东门外的琼花观时，那里已经是人满为患。林雪涵略微易容，相貌已是明显不同，不过她当然不肯将自己变丑，仍然是秀美可人。

琼花乃是宇内第一的奇花，仅在扬州有此一株，百年前的一代贤相韩琦曾写诗赞曰“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与之同时的欧阳修更于琼花观建无双亭，以表此花的独特。仁宗皇帝曾敕令移种此花至汴京御花园，不想次年即萎，只得又送回扬州。后来完颜亮攻陷扬州，又将此花掠走，但花当即枯死。后人对琼花观的残根悉心呵护，才又使琼花恢复生机，重现扬州。

自此以后，派专人看护琼花，便成了扬州历任地方官员的重任之一。尤其在琼花含苞之时，更是关闭琼花观，不令闲杂人等入内，直至花朵绽放，方才重开观门，接待赏花宾客。

如此一来，每年琼花观关后重开的头几日，便成了扬州最为热闹的时候，官宦商贾，络绎不绝，更有善动心思的青楼，派出最美的姑娘，来个人花斗艳，自然能借机大赚一笔。

官府看到有利可图，干脆把赏花的头三天定为了官家直接操办的花会，凡是要在花会上有个座位的，当然要出钱来买，至于想在花会上做生意的，更是要被抽金三成。琼花在他们眼中不只是稀世奇珍，更是世间仅有的摇钱树。

薛真二人自是不知这座位早就被预订一空，纵是有钱，也只能和许多人一起站着。好在二人并肩而立，男的俊雅，女的秀丽，就如同鹤立鸡群，早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辛弃疾和周令识也很容易地找到了他们。

“薛兄，这边来！”周令识从雅座上兴奋地向薛真挥着手。

“好在有两位在此，方不至于让我姐姐站着看花。”薛真一边在周令识身旁坐下，一边笑道。

“若是让美人辛苦，那自是大大不妥。”周令识本来是给薛真和方胜二人留的座位，不过看到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女陪在薛真身边，他当然也不会笨得去问方胜为什么没有和薛真在一起。

事实上，方胜虽然身处险境，可颜如水的诱惑实在太大，他还是来了，只是由林雪涵为他稍稍易容，混在了站立的人群之中而已。

周令识笑道：“颜如水的魅力实在不凡，今日普通的一个座位都要五百两银子，更有来晚的人出价千两，却是没人肯让，几乎让人忘了花会的主角应该是那棵琼花。”

薛真看看辛弃疾，辛弃疾苦笑连连，似是在嘲讽他自己的奢侈。薛真知道这银子必是周令识出的，其父所在的转运司，又称“漕司”，执掌一路财赋，最是地方上的肥缺，而两浙路又几乎是最富庶的一省，恐怕万贯家财对周家来说并不稀奇。

念及此处，薛真拱手道：“如此要多谢周贤弟了。”

“薛兄千万不要客气。”周令识笑道，“广运盟的势力遍布两浙，以后咱们兄弟需要互相仰仗的地方多着呢……”

“这个自然……”薛真突然觉得，周令识并不像他想象的是个纨绔子弟那么简单。他转头用探询的眼神看了看林雪涵。

林雪涵听周令识提到两浙，早留上了心，她所主持的平江府分舵，就属于两浙东路的范围之内。看薛真询问，她轻轻摇头，表示并没见过周令识。

也许他和我一样，在家中也并不得意吧，所以才宁可游山玩水……薛真心中，暗暗对周令识多存了一分戒备。

抬眼望去，雅座上最显眼的位置，坐着扬州的父母官莫?，此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须，身材清瘦，乍看上去颇有出尘之感。其他的大小官员，也来了不少，却不见邱正，想是亲自安排花会的护卫工作去了。

除此之外视野最好的座位，却坐着一些衣着普通，甚为低调的客人。薛真知道这些人都是附近州县的地方官员，由于朝廷有令地方官员不得擅离职守，他们都对自己的行踪遮遮掩掩。

再往后面，便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一方大豪、腰缠万贯的商贾、和官府关系良好的武林人士等等，薛真他们的位子，便在这群人中间。

薛真在人丛中极力搜索着自己熟悉的身形，结果却颇为失望。从方胜做出的手势看，维扬道场的四名上位教习齐齐缺席，而归雁和弄影二人没有出现，应是在情理之中。

其实此处与那棵琼花的所在，还隔着一道院墙。花会的安排，是先“赏人”，后赏花，这样一来，宾客便可与自己看中的姑娘把臂看花，只不过除了莫?这样身份的人之外，免不了要付出大笔的银子罢了。

一阵锣鼓喧闹过后，花会正式开始。先是扬州几大青楼携手，你抚琴我唱曲，着实热闹了一番，等大家都有些醺醺然起来，便到了花会的重点。

首先出场的是实力较小的几家青楼的姑娘，虽没有什么闭月羞花的绝色，但老鸨抓住宾客的心理，几个小女孩一个比一个青涩腼腆，倒也引动了一些人的心思，很快便有人出价定了下来。

此时的出价，仅仅是一同赏花的价钱而已，若几人看中同一个姑娘，自是价高者得。若要更进一步，乃至赎身，价钱自然要翻上数倍甚至数十倍。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男人往往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喜欢从别人的手中抢猎物，哪怕自己原本并不十分中意，看到有人要，也偏偏要去争夺一回，因此经常把价格抬得离谱。所以若非真正实力雄厚，万万不敢挑这个赎身的头，否则最后肯定是落到别人手里。

随着几家规模较大的青楼的出场，花会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现于人前的姑娘更具风情，已开始引起了小范围的竞争，有些自忖囊中实力不济的，必须尽快出手，否则再过一会，就轮不到自己了。

“下一个是……建康霜叶馆的柔儿姑娘！”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薛真等人也十分讶异，怎么建康的青楼也来凑热闹，难道是秦淮河上竞争太激烈，混不下去了？

一阵丝竹声中，台后慢慢走出一位丽人，樱口蛮腰，雪肤如脂，确是极为出众的佳人，令在座众人啧啧连声。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了些，看起来也很是纤弱，真应了她“柔儿”的名字，让人不免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联想。

薛真和林雪涵两人，一看到这女子，却变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女孩正是薛真的义妹，薛启的亲生女儿薛妍。

“小妍……怎么变成了建康霜叶馆的姑娘？”薛真悄声问林雪涵。

“我也不明白??我没回建康，接到你大哥的书信就直接从平江赶来了，没见过小妍。”

“她应该在临安和义父在一起才对。”

“是来找你的吧？”林雪涵已经看出，薛妍的眼神是在不断搜索台下。

此时众人已经“五百两”“八百两”地喊了起来，薛真大为头痛，他这个妹妹看似娇柔，却总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吓人，这不知怎地又变成了霜叶馆的妓女，若是真让人买了去，怎么收场才好？

薛真并无意在花会上显山露水，奈何“柔儿”已经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只得碰了碰旁边的周令识。

周令识会意，一拍桌子，大声道：“三千两！”

第二章 花会（下）

众人大哗，一同赏一下午花就出三千两，恐怕颜如水也未必值这个价，这个年轻人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薛真心中分外无奈，他本来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想周令识这一手太过离谱，其他人对他细细打量的同时，也不免把他身边坐着的三人也看了个通透。(奇书网|Www.qinkan.net)

辛弃疾倒是安然而坐，看不出有一丝尴尬，想来是见惯了周令识的胡来。

这时薛妍显然也看见了薛真，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老鸨也乐得合不拢嘴，正要宣布周令识赢得美人归，却有一个声音道：“我出三万两，为这位姑娘脱籍！”

如果说周令识只是令人哗然，这人已是让众宾客震惊。试问在场众人，哪个不期待过会醉月轩和桃源阁的出场，哪个不跃跃欲试，要在颜如水身上一展身手？此人有如此实力，却早早提出为人赎身，几乎等于放弃了对颜如水的觊觎，实在让人不明所以。

那人在几百道目光注视下悠然自得，并无一点窘意，甚至越发显得神采飞扬起来，挑眉向天上望去，似乎胸有成竹。

“这个恶心家伙是谁？”薛真自言自语地道。不知为何，他一看那人骄傲的姿态，就心里有气。

“他就是蜀中孟家的孟默谦，和你二哥并称武林四公子其中的一个。”林雪涵笑道，“他常年在江淮一带游荡，我曾和他有一面之缘，挺俊俏的，和你二哥有的一拼。”

“这么趾高气扬的家伙，居然叫做‘默谦’？”薛真不禁好笑，“老二怎么会和这种人相提并论？”

旁边的周令识才不管他是谁，嬉皮笑脸地喊道：“老兄，不如这样，你出两万七千两，等我和柔儿姑娘赏过花，你再替她脱籍，如何？”

“不错不错，赏花和脱籍本是两会事，不能互相干涉嘛！”有好事的看不惯孟默谦的嚣张态度，帮着周令识鼓噪。

“不成。”孟默谦一口回绝，“我出三万五千两，先赏花后脱籍，你们还有何话说？”

鼓噪声被压了下去，周令识看向薛真，“这小子倒顽固。”

“我不要和你赏花，也不用你出钱脱籍。”台上脆生生的声音，把台下的人都吓了一跳。薛妍说完，轻快地跑到薛真这桌，站在薛真和周令识中间，朝孟默谦狠狠地瞪了一眼。

众人看得清楚，都大笑起来。孟默谦满脸通红，朝那老鸨道：“你怎么说？”

老鸨无奈地道：“柔儿姑娘来时就声明不入籍，又何谈脱籍？我本来也要向公子解释的……”

孟默谦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明眼人却都看出，他已对周令识记了恨。

薛真歉意地看了周令识一眼。“薛兄放心，难道我还怕他不成？”周令识一边招呼人给薛妍置座，一边对薛真附耳道，“薛兄眼下左拥右抱，过会可不能和我争抢颜如水了啊。”

薛真笑道：“这里的人可都看见柔儿是你要的……”

周令识哀叹道：“我爹说得果然不错，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两人一齐大笑。

“三哥，你居然背着我来这种地方，还带着这么个美人儿……”薛妍揪着薛真的衣袖嗔道。

我背着你去的地方多着呐……薛真心中这么想着，正色道：“别放肆，那是雪姐姐。”

“啊？雪姐姐，对不起，没看出你的易容。”薛妍脸上一红，把座位挪到林雪涵的旁边，聊了起来，薛真才松了一口气，这浑丫头……

“接下来是……醉月轩和桃源阁……”场中一下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台上，连林雪涵和薛妍也不例外。薛真偷眼瞟了瞟藏在人群中的方胜，见他全神贯注，对四周毫无防范，不禁摇了摇头。再看辛弃疾，虽然也是和众人望着同一方向，却明显心神不属，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秦浅月，不要被人赎了才好……薛真心中念叨。

醉月轩和桃源阁素来都是一齐出场，互不相让，不过这一次醉月轩有了颜如水，应是更胜一筹，却不知桃源阁要怎么抗衡。

桃源阁的骆梅、花仙儿与醉月轩的秦浅月、宋思，并称扬州四姬，对于众位宾客都算是熟面孔了，虽然个个貌美，却缺少了些新鲜感。而且她们也都难缠得很，不是有银子就万事大吉的，因此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薛真想了一想，还是没有在秦浅月出场的时候开口。辛弃疾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不语，而周令识显然事先得到了辛弃疾的授意，也没有出来捣乱，于是三人眼睁睁地看着秦浅月满含幽怨地走到一个肥胖官员的身边，竟是都没说一句话。反倒是薛妍和林雪涵唧唧喳喳，将扬州四姬着实评头论足了一番。

此时大家都知道最后的高潮将至，四姬之后，必然是颜如水的出场，个个翘首以待。

两个差役先将台子用一幅缎子遮挡起来，后面顿时琴瑟齐鸣，却迟迟不将缎子拉开，席上众人抓耳挠腮，恨不得跳将起来，自己去拉那块缎子。

“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薛真笑道，那日在醉月轩，颜如水也是神神秘秘，今天将要露面，自然更是非要吊足胃口不可。

“什么嘛，恐怕是徒有虚名吧……”薛妍嘟起了嘴。和那些男人相反，在她心里，也许更希望颜如水是名不副实。

千呼万唤之下，缎子终于被缓缓打开。

薛真不得不承认，颜如水的庐山真面目，比之那日的琴声，更加具有震撼力。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台上居然有两个人，两个同样绝美的女子。

任何人初见她们，恐怕脑海中也会是一片空白，不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她们的美貌。也许只有宋玉再世，曹植复生，才有可能描述她们的万一。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在那一瞬间，若是手中真的有城有国，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出去，只为换取此等佳人一笑。

约有半柱香的时分，整个席间都是鸦雀无声。

若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也许会更加失态，好在在场众人都颇见识过大场面，逐渐回过神来，开始考虑现实的问题??如何博得佳人的青睐。

“究竟哪个才是颜如水？”周令识迷惑地问道。

“右边的。”薛真肯定地回答。

“何以见得？”

“猜的。”薛真道。当着林雪涵和薛妍，他自是不愿意多解释，这纯粹是一种感觉。他事先认定颜如水和归雁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右边的女子显然身材脸形都更与归雁相似，[奇·书·网-整.理'提.供]而左边的那个……似乎也很熟悉？

果然台上宣布道：“左边这位姑娘，是桃源阁的花解语，右边这位姑娘，是醉月轩的颜如水……”

花解语？桃源阁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人？众人议论纷纷，竟把他们一直期待的颜如水暂时放在了一边。

周令识赞叹道：“这桃源阁还真是厉害，本来两女各擅胜场，但花解语不为人所知，收了一鸣惊人之效，一下便将醉月轩压了下去，这才是生意之道，实在让人佩服。”

“美人当前还能想到生意之道，周兄才让人佩服。”薛真笑道，“还是看看如何抱得美人归吧。”

周令识摇头道：“小弟还有些自知之明，这两个女子，咱们是争不得的。”

薛真早知如此，只是故意开周令识的玩笑罢了，他转向林雪涵，小声问道：“你觉得这颜如水与那个归雁可有相似之处？”

林雪涵寻思半晌，道：“那日我以为归雁只是普通青楼女子，并未加以留心，现在回想起来，两人身高相近，体态略有不同，面容差异更多。若非极高明的易容术，即使掩去了容貌，也难以改变体态而不留痕迹，我也尽量不用，以免弄巧成拙。除非是……”

“是什么？”

“除非是昔日千面鬼妖的后人，方能有此技巧。不过自千面鬼妖隐居漠北之后，百年间从未听说他有后人传世，因而归雁和颜如水同是一人的可能不大。”

漠北？薛真不由想起了归雁的墨玉袖箭。

第三章 变故（上）

不知为何，终于见到了颜如水的真容，薛真却觉得心中阵阵失落，他下意识地用目光搜索着台边的角落，希望能看到归雁的身影，但却一无所获。

他的内心深处，并不盼望颜如水和归雁是同一个人，颜如水固然美貌，却远不如归雁来得亲切。

明日琼花盛放，极尽光芒，公子可还会记得这株小小芍药？……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薛真将自己的怀疑和弄影的提醒全部抛诸脑后，即便归雁有再多的隐瞒，他也相信绝不是针对他的，因为他从这句话中听到了真心，虽然他还不十分明白这份真心究竟是如何来的。

林雪涵说的对，他还不算是个江湖人，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用感觉而不是理智来考虑问题。

“别发呆了，你的颜姑娘快被人抢走了。”薛真耳边传来林雪涵微带醋意的声音。

座中众人正在喊价，两个女子都已经超过了五千两，今年的花魁，注定要在颜如水和花解语之间产生。

“凭什么嘛……”薛妍不满的嘟囔，听起来却有点底气不足。

反观台上的两名美女，对底下的喧嚣仿佛视而不见，均是面无表情，反而更添冷艳。不过落在薛真这样眼力高明的人眼中，颜如水仍是比花解语多了一丝媚态，相较之下，她是更加适合出现在青楼这种场合，让男人为之疯狂的尤物，而花解语却像一件巧夺天工的精美艺术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一个是魔女，一个是仙女……薛真暗暗在心里下了定论。他当然不敢宣之于口，否则就要先惹翻了身边两个“妖女”。

这时只见邱正匆匆赶了进来，在莫?身边附耳说着什么。薛真和辛弃疾对望一眼，都提高了警觉，若非紧要的事件，邱正断不会在这个关头，打扰莫大人的兴致。

此刻有人已经喊出了“花解语，二万两”的天价，却还远远没有吓退其他的竞争者，眼看记录就要再一次被刷新，莫?倏然站起，一扬手，打断了竞价。

众人大为奇怪，却也没人敢于发问，都安静下来，等着莫?说话。

“诸位。”莫?慢条斯理地说道，“扬州花会，一年一度，乃是扬州城中官民同乐的盛事，照着本官的意思，是不欲摆出知州的架子，诸位方才已然看到了。”

底下立刻有人喊道：“莫大人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何曾有过什么架子……”

莫?微一摆手，又道：“可惜却有些宵小之徒，不顾及扬州官民的兴致，非要在这花会之上搅局。本官亦不得不拿出些许官威，震慑众贼，否则何以整治国法，何以面对扬州百姓？诸位可不要怪本官扫兴。”

这次反而没有人接茬，众人都在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心人已经想到了前几日醉月轩发生的劫持事件，方才在莫?身边耳语的邱正，正是在当日信誓旦旦地要追查凶手，莫不是那些蒙面客死心不改，又要在花会上对颜如水动手？

薛真和辛弃疾自然也想到这点，但心中却多了一点疑惑，莫?如此大张旗鼓，当然是在往自己的官声上贴金，可他难道不怕打草惊蛇？还是他胸有成竹，那些人即使现在想逃，也逃不出去？

事实上，尽管人群骚动，可并没有人有慌张的迹象。

莫?微显沉痛地道：“这些人居心叵测，手段狠毒，数日前就曾袭击醉月轩未果。另外本官刚刚获知，德高望重的维扬道场总教习司徒天鹰老先生，也已死在这群人手中……”

“什么！……”场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这当中当然也包括薛真，但他惊讶的理由却和别人不同，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迹象表明，那日对醉月轩的袭击，和维扬道场那四名上位教习有关系。

那些各地官员尚不觉得什么，而座中的武林人士和在扬州有生意的商贾，已经开始暗自盘算司徒天鹰的死对自己的影响，对莫?后面说的“州府官员戮力同心，邱正大人呕心沥血，终于侦知凶手”云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莫?话音未落，西南角的座位上一阵嘈杂，几个个青衣人腾身而起，先后向墙外掠去，却是后力未继，都还没到墙头就摔了下来，邱正迅速带领一班差役赶到，将那些人牢牢缚住，点了穴道。

“软骨散？”林雪涵冷笑道，“堂堂官府，也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那不是软骨散，是软筋散。一字之差，药效却是强了几个档次，否则早就惊动了那些老狐狸。”薛真冷冷道。他已经看到，凤来客栈的胖掌柜王观，就在那些人当中，若是一般的软骨散，绝对瞒不过这样的高手。

但方胜明明向自己做过手势，说座中没有维扬道场的人……薛真转头寻找方胜，却发现方胜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薛真大惊，他怕方胜救父心切，遇到什么危险，忙嘱咐林雪涵和薛妍二人留在此处，自己则趁乱走出琼花观。

起身之时，隐隐听到辛弃疾自语道：“倒也真够冤枉……”

薛真出得观来，给守门的兵士递上十两银子，形容了方胜易容后的相貌，很快便得到了方胜的讯息，果然是往城西维扬道场方向去了。

待薛真赶到，维扬道场的习武厅中央，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好在方胜和他的父亲方子申，都还好好地在旁边站着。一众道场弟子，将三个人围在中间，薛真仅从身材动作就可以看出，当日突袭芍药园的杨泰和刘羽就在其中，二人伤势看似已经痊愈，只是刘羽被削掉的两根手指，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方子申仍是素衣纶巾，意气风发，完全看不出是一直被囚禁的模样，看薛真进来，笑道：“贤侄来得正好，我等清理门户，正须有个外人做见证。”

“呸！你害死总教习，陷害我们四人，还恬颜说什么清理门户？明明是你的‘贤侄’，又能做什么见证？我王同庆虽然狠辣，却还比不上你方子申的无耻！”

怎么情势刚刚反了？轮到他们说自己被陷害了？薛真不禁好笑，他转头看看发话的王同庆，这是四大教习中唯一一个初次与他照面的人。他心知肚明，至少在袭击醉月轩这一项罪名上，四大教习的确是被冤枉了，否则若他们真的想再劫持颜如水，怎会放心让王观一个人带着几个小卒出现在花会上，而主力却留在道场？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他们当中的三个人都留在道场，那方子申又是怎么出来的？方胜又是如何得知方子申出来的？

最合理的可能，是昨日方胜去见莫?时，并非如他所说吃了瘪，而是已经商定了今日的计划，要将四大教习一网打尽，再将醉月轩的案子扣在他们四个头上，莫?轻松地连破两起大案，为官的功绩簿上自是大大地写上一笔，方子申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维扬道场。

如此说来，司徒天鹰到底是死在谁手上的，倒也真是个问题。

虽然方胜的欺瞒，让薛真有些不舒服，但四大教习想要置他于死地，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他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方子申这一边。

第三章 变故（下）

刘羽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恨声道：“最亲近的弟子居然帮你出手偷袭我们，的确是我们的失算，不过就凭你们，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却是妄想。”

他这一说，薛真才注意到，三名上位教习似乎都是中气不足，负有内伤，只是被他们强自压制罢了。能暗中收买几人的徒弟为其卖命，方子申真不是简单人物，之所以被四人囚禁，恐怕也是为麻痹对手的刻意之举，至于方胜投奔自己，当也是看准自己和四人有仇，可做一个额外的助力。

薛真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流，方子申算无遗策，若自己当时真的擒下方胜，交好四大教习，他也定有应对之法，到时自己难免也要陷入危境。

方子申淡然一笑，道：“若非你们对维扬道场早有贰心，何至落到这步田地？今日要想活命，除非说出背后主使之人。”

三大教习对望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大喝，厅中立时劲气激荡，围在他们身边的道场弟子，纷纷跌出。

“何必做此困兽之斗呢？”方子申话中仿佛带着些惋惜，一合手中铁扇，便向王同庆点去，方胜也执剑杀入场中。

三大教习毕竟有伤在身，只是第一下的气势唬人，此时王同庆和杨泰双战方子申，犹自落了下风，而方胜与刘羽交手，也是游刃有余，再加上其他的道场弟子不时在旁骚扰，即便薛真不出手，三大教习的败亡也是意料中事。

但即便三人的武功大打折扣，方子申和方胜父子俩的武功，也是远远超过了薛真的想象，毕竟维扬道场四大上位教习，在武林中都是赫赫有名，而方子申却是声名不显，方胜更是初出茅庐，刘羽等三人也大出意料，不禁心中哀叹满盘皆输。

此时方子申左掌吐劲，逼退杨泰，使之与王同庆无法呼应，右手铁扇疾点，直趋王同庆胸前要害。王同庆知道难以和他硬撼，脚步一挫，身体向后飞退，欲消解方子申扇上劲力。

方子申冷笑一声，一按扇上机括，三根精钢扇骨次第飞出，王同庆正向后退，哪还来得及变招，只得用一双肉掌去拨。怎奈这扇骨是用极强劲的机簧射出，快如电闪，竟是拨了个空，三根扇骨齐齐插进他的胸前，齐根没入，王同庆一声惨呼，登时毙命。

杨、刘二人只看得睚眦欲裂，杨泰一声怒吼，尽出搏命的招式，要和方子申拼个同归于尽，哪怕用性命换对手的一条胳膊也是好的，方子申一时竟不敢轻擢其锋，只是纵跃躲闪，窥伺机会。

薛真心下叹息，他自入得扬州以来，所见到的武林争杀，竟没有一次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到处充斥着偷袭、暗杀、下毒、诡计，一幕幕的卑鄙无耻，让他感到十分心寒。

这就是江湖，没有英雄，只论成败。

也许一直以来在风月场中混迹让薛真的性格中有了太多感性，也许是慕容蝶当年的英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效仿，以至于他看不清眼前自己面对的形势。

慕容蝶当年原本和江湖全无瓜葛，也不从江湖攫取任何利益，他自然可以潇洒来去，纯以比武为乐，然而最终仍然落得惨淡结局。而薛真从一踏入江湖，就注定了自己必须是“狂书生”薛启的义子，是江湖公敌慕容蝶的徒弟，是江南大帮广运盟的三当家……

如果仍然坚持以自己的观念对待江湖，不但刚入城时的豪言壮语将沦为笑柄，能不能保得性命都成问题。

既然看透了这一点，薛真心里对日后的方向也算有了数，但是能够做到多少，他却没有信心。

唯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他不是孤身一人，除了薛启和慕容蝶这样的长辈之外，他的个性也让他容易得到朋友??尽管同时这种个性也带给他危险。

杨泰状若疯虎，看似坚持不了多久，方子申也不禁松弛下来。看到另一边的方胜也稳稳占据了上风，拿下刘羽应该只在二十招之内，方子申脸上终于开始露出笑容。

便在此时，杨泰突然转了方向，不惜将后背留给方子申，双手变掌为爪，猛向方胜扑了过去，方胜正全神贯注对付刘羽，促不及防之下，肩上竟被抓得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大惊失色的方子申，一掌拍在杨泰后背，劲气到处，杨泰五脏尽碎，仆地而死。

刘羽却趁着方胜分神，脱出了他的剑网，冲开两名道场弟子的阻拦，竭尽最后的气力掠出习武厅。

然而从希望到绝望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刘羽刚出得习武厅，就发现薛真站在他的面前，剑尖点住他的咽喉。

“是谁指使你杀我的？原因何在？”薛真冷冷道。

刘羽诡异地一笑，嘶声道：“你不觉得自己碍事么？就算你不觉得，也许有一天方子申也会觉得……”

话音未落，他往前一扑，薛真撤剑不及，剑尖刺穿刘羽的咽喉，迸出一道血箭。

方子申踢了一脚刘羽的尸身，狠狠道：“人之将死，还要来挑拨。”又转向薛真笑道：“贤侄可千万莫要当真。”

“世叔说哪里话，小侄怎会信不过世叔呢？”薛真微笑道，眼光瞟了一眼方胜。

方胜显出尴尬的表情，对薛真道：“安仁……呃……薛兄，小弟在此向你陪个不是。四个老贼的野心，其实家父早有所查，只是司徒总教习一直对他们信任有加，听不进劝，这才遭遇不测。由于事起仓卒，家父才不得不佯装羸弱，以免立时遭到毒手，之后才由小弟暗中布置，一举成功。说起来，今日若不是薛兄仗义援手，恐怕还要多些波折。”

这番话细究起来，仍是疑点重重，比如那四人的徒弟，明明是早有准备，怎会是事发后仓促布置？不过江湖之中，说真话的人实在不多，就是薛真自己，不也在自己武功来历上满嘴谎言，就连对林雪涵和薛妍这样的亲近之人，也要隐瞒，他又如何能要求方胜对自己推心置腹？

事实的真相并不重要，只要那谎言并不会使薛真自己受害就好。

但是方胜这个朋友，也许以后只能做点头之交了，方胜先称“安仁”而后变为“薛兄”，应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方子申说是还要到州府去和莫大人交待一下，薛真便告辞出来，他心知肚明，胖掌柜王观和那几个手下，也不会活过今天，连提审喊冤的机会都不会有。

回琼花观的路上，薛真一直在想，自己适时出现在维扬道场，虽然在方子申的算中，但不可能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方子申的为人，怎会做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认为就凭他们父子和道场普通弟子，就一定能够将三大教习全部留下，事实也证明，刘羽险些便逃脱了。

方子申定然还有隐藏的助力，只是由于自己的到达，那助力没有现身而已。

虽然薛真想不透幕后的势力究竟来自何处，但他可以肯定，离那势力现身的日子也不远了，因为失去了司徒天鹰和四大上位教习的维扬道场，不啻于是砧板上的肥肉，想一口将其吞下的人太多了，若单靠方子申一人，就算是知州莫?也保不住他。

广运盟对维扬道场在扬州水道上的影响力觊觎已久，薛泰和薛德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是，把这件事交给林雪涵去操心，自己做个旁观者，比起急于表现自己的才干来，也许是更佳的选择。

如此一想，薛真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虽然名义上是广运盟的三当家，他却没有半点实权，那流血牺牲的事情，也不应该轮到他的头上，兄弟三人就算不能灵犀相通，这个道理还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吧？

第四章 赏花（上）

待薛真回到琼花观，发现宾客已经散去了一半，颜如水和花解语二人也不知去向。

林雪涵解释道：“你前脚刚走，这边醉月轩的甄姐儿便以担心漏网凶徒威胁颜如水的安全为由，请求莫大人准许颜如水离开。莫大人怕是也担心自身的安全，急急与邱正押解那些嫌犯回州衙，自也准了甄姐儿所请。紧接着花解语也称身体不适，离开了琼花观。”

薛真奇道：“醉月轩和桃源阁就不怕席上宾客怪罪？”

周令识笑道：“哪会怪罪，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护送佳人还来不及。搅乱花会的罪责，都落在那些嫌犯头上，群情激奋之下，莫大人已经承诺从重处治，那些嫌犯怕是来日无多了。”

“司徒天鹰的死我不清楚，但至少前次醉月轩的事情，绝非这些人的所为。”辛弃疾淡淡道，“邱正也是心中雪亮，所以一出手就先点了嫌犯的哑穴，至于莫?如何以为，就不得而知。”

薛真把林雪涵拉到一边，告知维扬道场中的变故，林雪涵惊道：“我须立刻回去同裴冲和寇元朗二人商议应对之策，不能放过这个打入扬州私运生意的机会。”说罢又笑道：“用不用我把你的小尾巴带走？”

“那太好了……”薛真总是为薛妍这个妹妹头痛不已，她自小就喜欢粘在薛真的身后，弄得薛真每次去添香楼这类地方，都得先找借口把她甩掉。这一次更夸张到独自找到扬州来，今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林雪涵道：“那个孟默谦，不时看向咱们这边，似乎心里很是不忿，叫你那个朋友小心些。”

薛真道：“有辛兄在此，就没有姓孟的放肆的机会，倒是你把小妍保护好，她可是义父唯一的亲生骨肉，最好是想办法把她劝回临安。”

林雪涵笑道：“还信不过你雪姐姐么？只是我必须和裴、寇二人操心盟中事务，就不能在芍药园陪你了，你可要照料好自己……”

薛真心中一热，正要说话，薛妍跑过来打断道：“你们的甜蜜话儿说完了没有？周公子和辛大哥等着你们用午膳呢！”

辛……大哥？林雪涵和薛真对视一眼，薛真干咳一声道：“那就让小妍跟着我们赏花好了……”

林雪涵不禁好笑，薛妍生得柔弱，却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薛真不在的时候，便和周、辛二人闲聊，可却没想到已经熟稔到“辛大哥”的程度了，当下不再言语，转身走了。

“雪姐姐干什么去？”薛妍好奇地问。

“有辛大哥在，就别惦记雪姐姐了。”薛真轻轻岔过话题，反将了薛妍一军。

薛妍脸上一红，道：“你不服气么？辛大哥是大英雄呢，武功又高，人又好，不像你整天捉弄人……”

薛真只有苦笑，他知道辛弃疾为人稳重，这个“大哥”必定是自己的妹妹强行认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广运盟，都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他歉意地望向辛弃疾，道：“我这个妹妹一向任性惯了，辛兄勿怪。”

辛弃疾乃是极有气度的人，又怎会生一个顽皮女孩的气？当下含笑道：“薛老弟说哪里话，令妹聪明有趣，我怎会见怪？”

周令识插嘴道：“辛兄错了，既然你是‘辛大哥’，那就不应该说‘令妹’，而应该当做自己的妹妹才对。薛小妹，我说的对否？”

“什么薛小妹啊，我才没有认你做兄长呢！”薛妍鼓着小嘴道，“辛大哥才不像你这么厚脸皮。”

“哟，要不是我厚脸皮，你早就被那个姓孟的家伙买回去做小妾了……”周令识最喜欢斗嘴，和辛弃疾一起早有些闷，这下遇到对手，自是精神抖擞。

薛真和辛弃疾一齐哈哈大笑，并肩而行，周令识和薛妍在后面跟着，兀自争论不休。

喧闹的扬州花会，到了真正赏花的时候，反而安静了许多。

有些豪客一掷千金，本就是为美人而不为花，如今美人匿了行迹，似乎也没有再耽搁下去的必要，何况司徒天鹰的死，使许多人不得不马上回去消化这个讯息。

“这样也好，要是那些粗人都来，怕是要把这一树琼玉踏成粉了。”周令识凝视着白如莹玉的琼花笑道。

“骗人么？”薛妍凑了过来，“这不就是聚八仙么？干么高贵成这个样子？”（注一）

周令识把脸扭开，仰着头表示不屑，还故意吟道：“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应羞见落梅妆……”

薛妍哼了一声，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薛真，薛真笑道：“琼花之不同于聚八仙处，在于大而瓣厚，叶柔而莹泽，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最重要的，琼花乃是九瓣，为阳为雄，因而不结子，聚八仙花为八瓣，为阴为雌，故而结子。”

“果然如此。”薛妍认认真真数了一下，开心地道，“可是炀帝就为了看这么一棵花而大兴土木，实在过分。”

周令识忍不下去，过来道：“炀帝看琼花，实为讹传，琼花之名，乃是我朝至道年间的扬州知州王禹起的，刚才我吟的那首诗就是他所作，你可真是不学无术……”

薛妍不服道：“你若有真才实学，干吗不自己作诗，还要拾人牙慧，丢不丢人？”

周令识一时不知如何做答，窘的满脸通红。薛妍得意起来，摘了几片花瓣放在手心，微风拂过，花瓣飘飘荡荡，竟然随风而消，没有一片落在地上。

薛妍正自惊讶不已，只听辛弃疾慨叹道：“这正是琼花特异之处，花朵宁愿随风而逝，也绝不沾染脚下污泥尘土，此等高洁品性，为世间凡俗之人所不及。”

薛真揣度辛弃疾话中深意，接口道：“琼花留恋故土之心，亦世人皆知，数次被人强行迁移，皆不活。正是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辛弃疾面北而立，喃喃数遍，眼中竟已泪光莹然，沉声唱道：“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同是一首歌词，由辛弃疾雄浑的声音唱出，比起秦浅月的浅吟低唱，分外觉得悲戚苍凉。薛真和周令识都在江南长大，自是难以体会辛弃疾心中的沉痛，却也受到歌声感染，拂着花枝默然不语。

薛妍怔怔看着辛弃疾，那落寞的身形和苍凉的歌声，仿佛化为层层波浪，激荡着少女心房，一时间不觉痴了。

而数丈之外，陪着别人强颜欢笑的秦浅月，正悄悄拭去眼角的几滴清泪。

似乎也感受到辛弃疾的心事，身边的琼花舞起一阵清风，成百的花瓣飘然而落，在辛弃疾的身边溶入春风。

辛弃疾回过神来，笑道：“一时思乡，有些忘情，倒教众位见笑了。”

薛真压低声音道：“辛兄心怀故土，我们都体会得，只是如今朝纲如此，无力北进，还望辛兄暂时随遇而安，保重自己身体，以期今后。”

辛弃疾明白薛真的意思，想要光复河山虽然没错，但若是有奸佞小人参上一本，说几句他诋毁朝议，不满皇上怯懦之类的话，恐怕就是灭族的大罪。到时自身尚且难保，何谈河山？

辛弃疾心中郁结，却感激薛真诚心相待，自不想对方为他忧心，遂换了笑容，道：“既是随遇而安，我明日即将启程赴建康府上任，薛老弟何以教我？”

第四章 赏花（下）

“建康……”薛真沉吟道，“听义兄说，知府史正志颇有才干，也好相处，还兼任着沿江水军制置使，辛兄当有用武之地。至于其他的，入乡而随俗吧！”

所谓入乡随俗，自是提醒辛弃疾，即便看到些不满不愿之事，也不要过于执着。只有上下搞好关系，才有机会早日入朝，以期实现抱负。［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一点辛弃疾也是深知，但做起来却颇不容易，薛妍看他皱眉，忙开解道：“辛大哥不必过于忧心，我们广运盟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对吧，三哥？”

薛真嘴上连称“正是”，心里却无奈得紧，你这个小丫头算是谁啊，老大老二哪能轻易被你我左右？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要是广运盟落在你的手里，还不得双手奉给辛弃疾？

辛弃疾当然也知道薛妍的话做不得数，不过还是被她的天真逗得一笑，暂把烦恼抛开，道：“咱们也去无双亭上坐坐。”

几人方自举步，便听得身后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原来是花解语不知何时现身琼花树下，白裙舞动，飘飘若仙，和洁白的琼花交映生辉。

“正是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周令识摇头晃脑地称赞道，“只是身旁一只秽物，未免大煞风景。”

他所称的“秽物”，却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容貌清秀如同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显着雍容气度，和花解语并肩而立，好似神仙眷侣??也许更像神仙姐妹??一般。

薛妍哂笑道：“你是忌妒了吧？人家长得比你帅，武功又比你好，你就只管嘴上厉害，丢人。”

“武功好了不起吗？”周令识哭笑不得，他本非江湖人，从来不认为武功是评判人的一项标准。“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武功高？”

“你看不见他衣襟上绣着一枝紫色的梅花？”薛妍终于逮到对周令识表示不屑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小鼻子快翘到了天上去，“那是淮北紫梅山庄的标志，他一定就是武林四公子之一的拓跋玉寒！”

那公子向这边看了一眼，朝薛妍微微一笑，显是听见了她的话，也等于承认了自己便是拓跋玉寒。

哼，耳朵倒灵……由于师父慕容蝶的缘故，薛真对姓拓跋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慕容和拓跋两姓都是鲜卑大族，千百年来就是死敌。虽然时过境迁，两族的辉煌早已过去，人丁也逐渐稀薄，但鲜血写就的仇恨，早已铭刻在骨头里。

身为慕容蝶唯一衣钵传人的薛真，当然也免不了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

薛妍见周令识不理她，又对辛弃疾道：“辛大哥，你猜花解语为何去而复返？”

这正是薛真和辛弃疾疑惑的问题，辛弃疾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还不是那个什么拓跋公子死皮赖脸地邀请，才让美人勉为其难？”周令识抢着道。

“才不是呐。”薛妍撇嘴道，“她本来也没想离开啊。只是颜如水说自己危险，大家都争着要护送，花解语不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颜如水身上，才跟着要走。而现在没有了颜如水，她更像众星捧月，当然一定要回来啊。你们没看出来吗，她从出现开始，目的就是和颜如水作对！”

“你怎么这么肯定？”周令识问道。

“因为我也是女人啊！”薛妍理直气壮地道。

和颜如水作对？……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却让薛真心中一动，再仔细观察花解语的动作体态，赫然与脑海中的一个影子重合起来。

弄影，你的面纱之下，竟是如此诱人的容颜吗？

颜如水和弄影，两个他想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女子，今日都让他得偿所愿，可是他却并不开心。

在他的想象当中，这样的场景应该发生在与他单独相处之时，而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如今弄影身边站着的不是他，而是拓跋玉寒。

看着拓跋玉寒那张清秀得有些妖气的脸，薛真忽然觉得男女的心理，其实有共同之处，若给他机会，他兴许也会处处和拓跋玉寒作对，而不必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再想想自己的妹妹“柔儿”，他也觉得好笑，世人也不知都怎么了，不是扮刺客就是扮妓女，难道非要用下九流的身份才能掩饰自己么？

“喂，看美女看傻啦？”薛妍摇晃着他的胳膊。

这句话声音有些大，周围的人齐齐向这边望来，花解语嫣然一笑，拓跋玉寒的眼神中却有些莫名的情绪。

薛真微觉尴尬，却有人间接替他解了围。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一人朗声吟道，走至花解语面前，长长一揖，“解语姑娘，比古之洛神，更胜三分。”

“这个孟默谦，还真是个登徒子呢！”薛妍看到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有貌无德，枉读诗书！”周令识难得地与她达成一致。

孟默谦昂首挺胸，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任谁都看出他在向拓跋玉寒发出挑战。他虽然不如拓跋玉寒俊俏，阳刚之气却强上许多，倒真也堪称一个劲敌，引得不少人都饶有兴味地看向他们。

拓跋玉寒看了花解语一眼，见她笑吟吟不作声，便对孟默谦道：“难不成孟公子想指点在下几招？”

“正有此意，武林四公子之间尚未有交手的记录，不若就从你我开始。”

“解语姑娘裙下之臣，不知凡几，孟公子一个个比下去，有的完么？何况解语姑娘又没说比武招亲，武功好又有什么用？”拓跋玉寒驳得头头是道。

“错了，我和你比武，并非要藉此打动解语姑娘，只是看你站在她身边，心中不爽而已。”

众人都是愕然，周令识不禁噗哧笑出声来，孟默谦听见，转头朝他冷冷道：“下一个便是你，别以为本公子忘了。”

这人不是从小被宠坏了的孩子，就是找拙劣借口与人比武的武痴……薛真摇摇头，更加不能想象这人是如何混进“武林四公子”的。

“人人都好似戴着一副面具……”辛弃疾轻声地感慨，适时传进薛真耳朵里。辛弃疾虽然只比他大几岁，却总是给人以洞察一切的感觉，薛真不禁对自己对孟默谦的判断，又产生了些许怀疑。

话已至此，拓跋玉寒也没有丝毫退路，只是淡淡道：“此等场合武刀弄枪，只恐坏了风雅。”他随手摘下几片花瓣抛在空中，接着道：“不如我们就比比，谁让琼花瓣在空中留存的时候更久，却不能落地。”

“随你的便。”孟默谦傲然道。

此言一出，原本想要阻拦两人的一些官吏，也都停了下来，既然不会造成大的破坏，便可看作是花会的助兴节目了。

拓跋玉寒微笑着伸出修长五指，轻轻搭上一朵琼花，只见指尖到处，花瓣都凝了一层白霜，他用力一弹，几片冻结的花瓣飞上高空，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未等落地，霜已化开，于是花瓣又被风吹起，这才慢慢消失。

旁观众人爆出一阵喝彩，薛真也不由心中佩服，此人的阴柔内力，已经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却不知那个纨绔子弟孟默谦，究竟能想出什么妙法。

孟默谦嘿然一笑，找片叶子折起，将花瓣包在里面封上口，猛向高处掷去，直至几乎超出目力所及，方才下落，已是比拓跋玉寒的时间长了许多。看看已落到自己面前，他弹出一缕指风，轻易将叶片打散，花瓣便飘了出来，消失不见。

没想到一直挑衅着要比武的孟默谦，却用了几乎和武功无关的一种法子，直令众人瞠目结舌，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胜出。

注一：琼花和聚八仙孰先出现，说法不一，有说琼花是聚八仙的变种，也有说聚八仙是琼花的变种。但自琼花仅有过一株而看，前者应该更合情理，故而取之。由此推论，琼花出现之时，应当已经有聚八仙了。琼花与聚八仙的区别，依据了可信的资料。至于花瓣随风而消之说，虽不足信，但的确有此传说，可叹琼花已于元朝时被毁，今人终不得睹其真颜，可叹！

第五章 结拜（上）

朝霞染红了瓜洲渡口，船顶和江面都抹了一层艳色，引人臆想。

艄公懒洋洋地倚在船头，正是好梦未醒，却被三个人叫了起来。

“去哪里啊？一大早搅人清梦……”

“建康。”

“建康？”艄公斜了一眼，“就你们三个？”

“不，是两个。”

“等等吧，人多就去，就你们两个人，我不赔死……”

三人笑道：“等等最好，我们尚有一坛好酒未尽，就是要在船上痛饮……”

“喂，不行……”艄公气急败坏地阻拦，三人却已钻进船舱去了。

“扬州城里总觉得压抑得很，不如这里风清水秀，真个是好去处。”说话之人正是薛真，他今日送辛弃疾和周令识二人去建康，就料到船家不会太早开船，特意带上一坛琼花露给二人饯行。

“如今的扬州风云际会，暴雨之前，自然会压抑了。”辛弃疾道，“你还是小心为是。”

“要我说，你何必趟这浑水呢？”周令识不解地道，“何不与我们一起去建康，你们广运盟的总舵不是就在那里么？岂不悠哉？”

“总舵是在那里，可广运盟却不是我的。”薛真哂道，“我既然听命于人，当然不能像你这么自在，游过扬州游建康。”

周令识笑道：“你不必说我，我看得出，你也是个不愿让人管的性子。我爹虽然官不大，人缘还是不错，几次要帮我说项，补个缺儿，都被我拒绝了。一旦做了官，比你还惨。”

薛真笑道：“这是自然，想必辛兄是深有体会了。”

辛弃疾露出苦笑的神情，一口喝掉半碗酒。

“说真的，你到南方来干吗呢？”周令识谈得兴起，冲辛弃疾道，“你在北方，金国奈何不得你，大宋管不了你，简直就是一方霸主嘛，真不该到这里来受这鸟气！”

辛弃疾长叹一声，黯然道：“大宋毕竟是我汉人正统，我决不后悔归宋的决定，只是走前没能看出奸人心性，致使恩师遇害，却是至今难以原谅自己。”

薛真叹道：“年轻之时，哪识世间奸诈？伍氏兄弟之死，犹未使我猛醒，直到维扬道场之事，才让我真正开始反省。”来此的路上，他已将这几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与二人知道，三人之间，已是情谊更深了一层。

辛弃疾道：“据我所知，司徒天鹰在时的维扬道场，扼扬州的水道运输，对过往的船只大肆盘剥，甚至黑吃黑，直接夺下私贩的货物。莫?把扬州的赋税定得极低，官声远播，而维扬道场便是他的财路，正是名利双收。”

“如此说来，司徒天鹰死后，方子申和莫?达成默契，也是很自然的了。”薛真沉吟道，“不过现在维扬道场的实力大大削弱，各方都在觊觎这块肥肉，只苦于没有和莫?的亲密关系罢了。”

“薛兄，官场上，有钱就有关系。”周令识笑道，“就算以前不认识，用钱做介绍人，也会很快熟悉起来的。”

“如此说来，方子申的地位并不稳固，如果他死了，恐怕莫?很快就会把他忘掉。只要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扬州流一次血是难免的。”

“而且不只是为了争夺同一利益，还有对立利益的冲突。”辛弃疾道，“司徒天鹰在时，那些船只敢怒不敢言，若后继者拿不出司徒天鹰那样的实力，恐怕就算争到了水路的控制权，也说不定偷鸡不成反蚀米，那些敢贩私的人，岂是好惹的？”说完看着薛真一笑。

薛真明白他的意思是指自己就是那“贩私的人”，心道若是广运盟杀进扬州水路，哪怕司徒天鹰再生也是难挡，只是现在局面难测，有些势力还未浮出水面，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维扬道场就是那只蝉，而谁能做最后那只黄雀，正是较量的关键。

若是由薛真来控制广运盟在扬州的行动，弄不好真就成了螳螂，好在现在来了林雪涵，据说老二薛德也有可能亲来，那时薛真只要摇旗呐喊就好。不过不被人信任的滋味，却也并不好受。

辛弃疾又道：“像拓跋玉寒、孟默谦这些人，也许只是来凑巧看花会，也许是早就知道维扬要有变故。不过即便他们有野心，但由于名声在外，恐怕只是做幌子吸引旁人视线，同时试探对手实力用的。昨日赏花时，他们不就在做这样的事？至于神秘兮兮的花解语和颜如水，或者也是如此。你在扬州，当千万小心。”

昨日孟默谦对拓跋玉寒的挑衅，最后出人意料地草草收场，孟默谦一反常态地坦言自己投机取巧，胜之不武，做出与拓跋玉寒惺惺相惜的姿态，让人感觉这场比武更像是一场做秀。在深深地看了薛真一眼之后，孟默谦也没有再找周令识的麻烦。

至于花解语就是弄影，而且可能出自蜀山派，这是唯一薛真没有告诉二人的，在他心中隐隐将花解语和拓跋玉寒的亲密，当成一件令自己很没面子的事，虽然花解语根本与他毫无关系。

所以，他不想让二人知道自己以前见过花解语，甚至还清楚她就和周、辛二人住在同一家客栈。

“任它扬州天翻地覆，其实我也不愿管，只是有太多东西割舍不下。”薛真淡然道。虽然并不愿意听命于两位义兄，但广运盟毕竟凝聚着义父的太多心血，何况还有薛妍、林雪涵，他必须为广运盟贡献力量。

另外，扬州也是薛真师父慕容蝶的故乡，虽说慕容府早已卖于他人之手，但他仍然希望在这里觅得师父当年的踪迹，他对慕容蝶，可说是崇拜有加。

再说，还有一个归雁，虽然和他关系实在算不上有多深，但总能时时牵动他的心。

周令识笑着对薛真道：“风月公子的名号，实在屈了你，多情公子倒还差不多。”

“执着的人，总免不了要苦恼身不由己。”辛弃疾叹道。薛真是执着于各种各样的感情，而他自己，则是执着于恢复故土。若能像许多人一样偏安江南，他岂不会快乐许多？可是偏偏就做不到。

“既然同是执着之人，当满饮此碗！”周令识兴奋地道。

薛真和辛弃疾却不买他的账，同声问：“你又执着何事？”

“自然是发财了！”周令识认真地道，“功名官位，非我所欲也，纵横商道，才是我志之所在。”

连辛弃疾也是头次听到周令识的理想，但看他眼瞳中熠熠的神采，却又不似做伪，便问道：“你在江淮转了这么久，可想到了商路？”

周令识懊恼地道：“若说一本万利的生意，都被那些持刀弄枪的人把持着，再不就是根基深厚的老字号，财大气粗，我的那一点本钱就如雨滴比之大海，实在难以竞争。”

“这话不假……”薛真沉吟道，“若论利润之高，当然是私运第一，可的确你已很难插足进去。要是我在广运盟做主，可能还好办些……”

“我岂能借他人之力？”周令识不满地道，“我在建康有几个穷朋友，到时拉起几条船，刀山火海也要分一杯羹！”

“你真有如此决心？”薛真逼视着周令识。

“不错！”周令识一扫公子哥儿的感觉，看上去还真有些气魄。

“那我倒有条路告诉你，敢不敢做就是你的事儿了。”薛真道，“别看维扬道场好似利润颇丰，其实比起真正的大帮派，那还差得远。究其原因，是金宋交恶，南北商路不畅，扬州扼运河水道，可过路的都是三流货物，自然也没有太多油水可捞。”

第五章 结拜（下）

“你让我去金国的地盘？”

“大宋境内能做的，早就轮不到你了，只有金宋之间的生意，还是空白。只是在宋境私运，使使银子都还好说，但涉及到两国之间，杀头的危险要大得多。”

周令识默然半晌，道：“也许你们觉得我是一时财迷心窍，其实不然。我在家中是庶子，虽说我爹没什么说的，但家中其他人心中自有算盘，没人把我这个二公子放在眼里，因此自我娘死后，我便极少回家，整日在江淮一带游荡。我大哥锐意功名，很是瞧不起我，将来我爹百年之后，恐怕赶我出去都有可能。若不想日后受辱，就必要做出一件可以令他们刮目相看的事情来。如今薛兄既然给我指了明路，正是大好机会，我岂能临阵退缩？”

“说得好，大丈夫若一生庸庸碌碌，虽生犹死！”辛弃疾举起一碗酒，“老哥敬你一碗！”

薛真也向周令识举起酒碗，三人一饮而尽。

“痛快！”周令识哈哈大笑，“我以前跟别人说这种话，都被嗤之以鼻，如今终于得遇知己。既然咱们同是执着之人，何不就结为兄弟，也不枉相交一场？”

“正该如此！”辛弃疾和薛真大声赞同，三人走出船舱，不由分说拉过艄公做见证，就在船头对着滔滔大江跪拜立誓，结为金兰。

天边一轮红日，正在冉冉上升，此时的阳光，已比方才刺目许多。

辛弃疾比薛周二人大着好几岁，自是大哥。薛真次之，周令识最小，年方廿二。

薛真对辛弃疾道：“大哥，与江湖人过于亲密，必然对你仕途不利，以后若于人前，我仍叫你辛兄便了。”

“区区官位，岂足抵兄弟之情？”

周令识也劝辛弃疾道：“大哥将来要做为国为民的大事，若受我们连累，我们也会心里不安。兄弟之情，日月可鉴，不必太在意嘴上的称呼。”

辛弃疾笑道：“倒是我过于拘泥了。不过三弟，你做金宋间生意，我自是鼎力支持，但切记不要让金人占了便宜，害了我大宋。”

“这个自然。”薛真接口笑道，“有一样东西，若三弟弄得到手，不仅利润滚滚，而且我朝必将受益匪浅。”

“哦？是什么？”

“马匹。”

“说得不错。”辛弃疾兴奋地道，“大宋所以不敌金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乏战马。若你有办法弄到马匹，我必将全力说服建康史大人，有多少要多少。”

说到这里，辛弃疾从包裹中拿出笔墨，当即要修书一封，写给山东老家几个不愿随他南归的昔日部曲，让他们全力相助周令识。那几人谋略稍差，但武勇过人，忠厚老实，正好是周令识的补充。

薛真笑着抢过纸笔道：“你和三弟还要一路同行，却急什么？还是让我先给我家老二写封信去。”当下研墨挥毫，草草写就一封书信。

将信递与周令识，薛真正色道：“这一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老二薛德手中，却不能让老大薛泰知道。老二野心颇大，不甘居人下，若知道有开辟南北商路的机会，必然会暗中想办法助你，若让老大知道，是绝对不会放着扬州的肥肉不吃，帮着你兵行险着的。”

周令识感激地道：“小弟若不赴汤蹈火，怎对得起两位哥哥？”

“自家兄弟，说哪里话。”辛弃疾拍着周令识肩膀，“虽说好男儿当不畏艰险，但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仍要顾着自己性命，切记不可莽撞，留着有用之身，总可以从头再来。”

周令识点头受教。这时听得外面艄公和人说话，终于又来了几个去建康的客人，薛真便与辛周二人作别。

返回扬州城内，薛真按照以前慕容蝶的描述，信步向慕容蝶的故宅寻去。

那宅子几经易手，可如今还依稀可以看出过去的模样，倒不知眼下的屋主是谁。薛真手握门环，十分犹豫，原想替慕容蝶把这座宅子买回来，却又怕多此一举，反倒让师父触景生情。

心神这么一恍惚，竟没听到门内有脚步声接近，只听吱呀一声，大门拉开，门内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弄影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薛真看清来人的相貌，惊讶地问。

“我买了这宅子，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弄影反问一句，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跳着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弄影？”

“这都看不出来，还配称什么风月公子？是吧，花解语小姐？”

弄影脸涨的殷红，让薛真不由心中一荡。不过他并不打算放过对方，施然道：“蜀山派的高徒，不知缘何要去做桃源阁的名妓？”

“这与你何干？”弄影蛾眉微蹙，话方出口，才发现自己又是棋错一着，这不啻于承认了自己蜀山派的出身，之前刻意的掩饰，都白费了功夫。

弄影懊恼不已，眼前这个男子明明强不过自己多少，可在他面前偏偏处处受制，怎么做怎么别扭，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念及此处，弄影娇面上便像笼了一层薄霜，怒道：“你要是敢泄露我的身份，我定不会饶你，还有，以后不要跟着我。现在给我让开，我要回桃源阁去！”

薛真回头一看，果然有一顶小轿已经拐进了街口，心中暗笑，我既然能去醉月轩找颜如水，难道桃源阁我就进不得了？颜如水不见客，但她会弹琴，你若不见客，我看那桃源阁愿不愿意养着你？

弄影怒气冲冲地推开薛真，上了轿子，走出了好几条街，才猛然想起，刚才怎么没问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门前？

薛真目送轿子离开，绕着那宅第又转了一圈，心知既然弄影刚刚买下此处，断不会再卖给自己，这个念想倒是可以断了。只是，弄影看上这座宅院，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她既然还要回桃源阁做她的花解语，又何必安置这样一个住处。

薛真很想进去看看，不过至少暂时要搁置这个想法，因为这里又来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咦？这位是薛兄吧？”拓跋玉寒不禁长得俊美，声音也格外阴柔，若非薛真看得到他的喉结，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女扮男装。

对于对方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薛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早已认识到，在扬州城中，他简直就是最光明正大的人之一，任谁都可以把他看个清清楚楚。

“嗯……拓跋兄，还真是巧啊……”

“还以为解语姑娘的新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呢，想不到薛兄也是有心人啊……”拓跋玉寒格格一笑，把薛真听得汗毛直竖。

也只有他能练出那么阴柔的掌力，简直是个怪物。武林四公子，还真是各具特色啊，不知道那个从未谋面的铁剑门李越，会不会也这么有趣呢……

拓跋玉寒转头凝视着院墙，喃喃道：“听说这座宅子中，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呢……”

薛真心中一凛，慕容蝶的事情，在江湖中自然不算秘密，只是拓跋玉寒此时提起，却不知是何用意，看他的眼神，倒像是很憧憬同样的爱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哦，险些忘了，解语姑娘……”

“她已经回桃源阁了。”薛真道，“若是拓跋兄没什么事，我也要告辞了。”

“薛兄有事在身？”

“正是。”薛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拓跋玉寒露出失望之色，旋即笑道：“不若明早我再造访薛兄的芍药园，正好把薛兄要的芍药花送去。”

“什么？”薛真一惊。

“忘了告诉薛兄，那个卖芍药花的小女孩，是我的甥女……”

第六章 合作（上）

翌日清晨，薛真方梳洗已毕，便看到厅中一大堆的芍药，和花中间站着的拓跋玉寒，顿时无言以对。

若是颜如水或者弄影站在那里，人花相映，自是一幅胜景，可是换了拓跋玉寒，美则美矣，却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文墨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薛真瞪了他一眼道：“你去醉月轩找归雁姑娘，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和颜姑娘见上一面。”

文墨应声，飞也似地跑了，心中还在纳闷少爷什么时候转了口味，男女通吃了？

“薛兄还真是双管齐下呢。对颜如水和花解语垂涎三尺的人不少，薛兄就不怕树敌过多么？”拓跋玉寒笑吟吟地道。

“怕树敌，就不要出来混了。拓跋兄不也和花解语并肩赏花么？”薛真冷冷道。

“薛兄千万莫要吃醋……”拓跋玉寒掩口而笑，旋即正色道，“不过，若是孑然一身，敌人多些也就罢了，可是每个人总有些牵挂……”

“什么意思？”薛真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善的味道。

“不要误会。”拓跋玉寒道，“我只是想到我那个外甥女而已。”

薛真脑中浮现出那个手捧鲜花的可爱小女孩，嘴边露出笑容，有这样一个古怪的舅舅，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

拓跋玉寒接着道：“我姐夫本是扬州一个依附于维扬道场的小帮会凤尾帮的帮主，前两年在一次帮派火并中死了，之后我姐姐和外甥女的生活，便基本上依靠帮中的接济，靠卖花是活不下去的??除非每天都遇上薛兄这样大方的顾客。”

薛真虽然头一次买花时就多给了银子，但每次小女孩来送花时，他还是要往小女孩手中塞点银钱，也难怪从前薛泰和薛德总笑话他是女人心肠。

他不知道拓跋玉寒讲这些是何用意，便不发一语地听对方接着说道：“如今维扬道场已成外强中干之势，扬州帮派之间，势必又要经历一次变动，届时凤尾帮是不是还能生存下去，尚是未知之数。若是凤尾帮灭亡，那我姐姐母女二人的生计，便就断了。”

“不是还有你这个弟弟么？”

“我姐姐有我，可是别的孤儿寡母呢？帮派火并可不像我和孟默谦的比武那么和气，每一次都是要血流成河的。”

“难不成你想要阻止扬州的争端？”薛真倒想不到对方还有这样悲天悯人的情怀。

“箭在弦上，岂是我这样的小人物阻止得了的？”拓跋玉寒苦笑道，“我只想尽可能保护身边的人罢了。”

“你身边的人，不只你姐姐母女俩这么简单吧？否则你把她们接回紫梅山庄便好。”

“正是如此。”拓跋玉寒点头道，“其实紫梅山庄在扬州也有小小生意，若是全面撤走，恐怕影响了山庄几百口人的衣食来源，但若不撤，又恐被碾碎在更强横势力的夹缝之间，真是进退两难。”

“以紫梅山庄的实力，不趁乱扩张就不错了，怎会连自保都成问题？”

“薛兄有所不知，我师父虽然身为一代高手，但早已不问世事。如今紫梅山庄像点样子的，也就小弟一人而已，那比得上广运盟一门三英，麾下高手如云？”

“哦？这么说，我们广运盟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是不是敌人，还待观望。”拓跋玉寒直言道，“不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门派，早在司徒天鹰的死讯传出前，就已经对我们蠢蠢欲动，这也是我此次来扬州的目的。好在有孟默谦孟兄的鼎力相助，前日花会上一番做作，应该已经收了些许震慑之效。毕竟我们也不想在那些小门派身上有所损耗。”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薛真笑道。

拓跋玉寒也笑道：“其实孟兄对薛兄，也早有相交之心，花会上故意借柔儿为名对薛兄的朋友表示敌意，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哦？”联想到今日拓跋玉寒的突然造访，薛真不禁奇怪起来，“拓跋兄和孟兄为何都这么看得起小弟？又何以要掩人耳目？”

“说实话，这几年来，广运盟在你两位兄长的带领之下，可说是蒸蒸日上，我虽在淮北，也知道得很清楚。他们两人的才能，小弟是十分佩服的，不过他们的野心，也同时表露无遗。如今我和孟兄都看好广运盟在扬州的发展，只是广运盟站稳脚跟之后，还有没有我们生存的地方，却值得疑虑。”

薛真心中了然，若广运盟大举扩张，必然侵蚀紫梅山庄在扬州的生意。如果紫梅山庄既不愿退出，又不甘居于人下，发生冲突只是迟早的问题，这显然不是拓跋玉寒希望看到的结果。

“薛氏兄弟三人，虽然对你了解得最少，但无论从临安那边传回的消息，还是从你在扬州这些天来的作为来看，我们都不得不把和广运盟和平相处的厚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薛真叹气道：“如有可能，我亦不愿见到此类争端，只可惜我对广运盟的决策，没有什么影响力。”

拓跋玉寒并不感到意外，自古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权力的争斗，兄弟之间也不例外。薛真刚刚出道，薛泰薛德二人当然不会轻易让他占据了重要的分量，不过对拓跋玉寒来说，有总比没有好。

以拓跋玉寒的了解，薛氏兄弟三人当中，薛泰性格沉稳，城府极深，薛德手段狠辣，咄咄逼人，两人都有成为一代枭雄的潜质。只有薛真感情丰富，对他人的威胁最小，可是这样的性格，又注定薛真难以在广运盟的权力之争中胜出，甚至他会主动放弃也说不定，这一点倒令拓跋玉寒十分头痛。

“那孟默谦又是怎么回事？”薛真问道。

“我们和蜀中孟家，向有生意往来，他们也不愿看到扬州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至于掩人耳目，是怕双方一旦敌对起来，令兄以你我之间的交往为借口，不准你参与进来，那我们就少了一个调解争端的机会。”

“这么说，昨日你是特意找我来着？”

“那倒不是，我哪里知道薛兄会在那里出现？”拓跋玉寒笑道，“只是去找解语姑娘，凑巧遇到罢了，至于今日来访，那是早就想好了的。”

“你和解语……”

“我们早就认识。”拓跋玉寒爽快地道，“我昨日后来去了桃源阁，知道薛兄已经认出她的身份，不过薛兄勿要担心，她来扬州和广运盟无关，与维扬道场的事情也没有瓜葛。他们蜀山派，整日以武林正义自居，把维护武林正道视作己任，她这次只是受了师命，来调查两年前陈小楼被人暗算的旧案罢了。”

薛真心中一凛，如果拓跋玉寒所说是真，那么弄影这几日来的行动，岂不是直指颜如水和陈小楼一事有关？

他故作不解地问道：“两年前的事，还查来做什么？何况既然查案，还弄出这么大动静，不惜去桃源阁露面？”

“也许只是找个借口，让她历练吧。蜀山派几百年来和少林一同代表着武林正统，如今少林是在金国的地界，那江淮一带的事情，蜀山自是当仁不让了，他们也往往隔几年便要培养出几名年轻高手，以充当江湖卫道的角色。”拓跋玉寒撇撇嘴，似乎很是不屑，“我对这种事情懒得关心，若不是家师和弄影的师父玉泉道人过往甚密，我才不会和弄影搅在一处。”

第六章 合作（下）

玉泉道人？这个名字让薛真一颤，当年主持围攻慕容蝶的人正是他和玄苦大师，而慕容兰的遗体，最后也是被他带走的。玉泉道人现在应该已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了吧，这个弄影在蜀山派的辈分还真是不低……

想来是弄影对归雁和颜如水暗查未果，转而在明处施加压力，想试探对方的反应，不过这样的做法会有什么效果，薛真实在很是怀疑。也许就像薛妍所说的，弄影是被颜如水激起了好胜之心，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啊……

两人谈了多半个时辰，拓跋玉寒一再暗示，只要薛真愿意，他和孟默谦将会竭力相助薛真在广运盟与薛泰和薛德抗衡。这一招虽然行险，但却是最积极主动，以攻为守，否则等广运盟在扬州控制了局势，紫梅山庄的生意就取决于薛泰的心情好坏了。

事实上，拓跋玉寒已经收到线报，薛德已经处理完建康的事务，不日即将启程赴扬州了。

拓跋玉寒的这番表态，对薛真当然不是坏事。拓跋玉寒是紫梅山庄的首徒兼少庄主，孟默谦是蜀中孟家的大少，都是做得了主的人，有了紫梅山庄和孟家的支援，他至少也能和两位兄长成为鼎足之势。但与拓跋玉寒的这种关系，又令他极为忧虑。

即使薛真出道未久，也知道这种利益关系，最是不可靠。如果他对紫梅山庄起不到作用，很可能对方无奈之下投向薛泰或者薛德，反将他出卖，到时定一个叛盟或者内讧之罪，他那两位兄长决不会对他手下容情，说不定还要谢谢拓跋玉寒提供这个口实呢。

既然一时想不出办法，薛真索性抛开这个问题，转而与拓跋玉寒讨论风花雪月、诗词文章。不想这一聊，两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薛真浑然不觉自己正与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促膝而坐，拓跋玉寒也似忘记了他来此的本意。

两人直谈到晌午仍意犹未尽，本欲找家酒肆边吃边聊，林雪涵却派人来找薛真共进午膳，两人方悻悻而别。

薛真到了广运盟诸人的住处，却见厅中坐着数人，除林雪涵、薛妍及裴冲、寇元朗之外，方子申和方胜父子竟也在场。

一见薛真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方胜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方子申却热情地笑道：“贤侄，你可来了。”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薛真施了一礼，便向林雪涵看去，林雪涵笑道：“三当家，方总教习是来和我们广运盟商讨合作事宜的。”

一句简单的话，让薛真消化了半天。一是平时都叫他“真弟”的林雪涵突然叫一声“三当家”，让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是广运盟在扬州名义上的最高首脑。二是方子申已经正式继任了维扬道场的总教习，难怪这么春风满面。三是方子申居然想到要和广运盟合作，也真让他始料不及。

不过细细一想，方子申这一步，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他知道自己的维扬道场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现有的人手也并不足以支撑局面，自然要找一个大的靠山，急于在扬州落脚的广运盟便成了他最佳的合作伙伴。

对广运盟来说，兵不血刃地拿到扬州水道的控制权，也可称得上意外之喜，只是四大教习背后的势力，会坐视广运盟渔翁得利么？

众人入座开席，薛真对方子申道：“不知世叔对你我两方的合作，有些什么想法？”

方子申虽然已和林雪涵讨论了这个问题，但对薛真仍是非常耐心，微笑道：“维扬道场把扬州水道的控制权让出一半给广运盟，并且保证广运盟在两淮一带的商路畅通，而广运盟则协助维扬道场铲除扬州的外来势力，贤侄你看如何？”

“外来势力？”薛真停箸道，“扬州的外来势力有多少，世叔可清楚？”

“维扬道场的叛徒，据查大约是受了山水行的指使，山水行是铁剑门所开设的商号，乃是广运盟在江南的最大对手，把他们驱逐出去，对广运盟也是有利。此外还有紫梅山庄和一些小门派……”

“哦？”薛真打断他道，“难道世叔背后的那位，不算数了么？”

广运盟众人俱是一怔，不知薛真意所何指，方子申和方胜却露出惊讶的神情。方子申哈哈笑道：“和聪明人说话，的确不应拐弯抹角，老夫果然没有看错贤侄！”

原来薛真自花会当日维扬道场那一战起，就怀疑方子申背后还另有人支持，只是没有出手罢了。今日方子申居然跑来要和广运盟合作，显然是不甘心居于那人之下，想要反戈一击了。

方子申又道：“只是这人是谁，却莫怪世叔卖个关子，届时便有分晓。不过贤侄敬请放心，若你我合作，对付此人只是小事一桩，老夫决不会把广运盟往火坑里面带的……”

“决不会把广运盟往火坑里面带？你还真信他？”送走方子申父子，薛真摒退属下，连薛妍也连哄带骗的赶了出去，只剩下他和林雪涵二人。

“老家伙虽然狡猾，但与我们合作是他的迫切需要，应该不敢太过妄为。何况，从四大教习来看，我们在扬州的布置较之山水行已经落后不少，也只有利用维扬道场，才能一举扭转不利局面，哪怕稍微付出，也是值得。”面对薛真的火气，林雪涵仍然很是平静。

“方子申阴险得很。”薛真皱眉道，“他能背弃那人，自然也能背弃我们，何况他不肯说出那人姓名，明显心中有鬼，那人实力定然不容小视。”

“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成大事？”林雪涵的声音仍像她的笑容一样温柔，可是语意却渐渐严厉起来。“若你二哥在此，必会同意我的做法。方子申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是很好的合作对象，因为他的心思不难猜度，只要想他怎样才能获利最多便是。真弟，你想想，对他来说，是和我们衷诚合作，铲除他的后台划算，还是欺骗我们，自己一直受人摆布划算？至少暂时，方子申是没有理由耍花样的。退一步讲，就算他耍什么花招，难道我们就会听之任之么？”

薛真无言以对，他自是知道林雪涵的才能，也明白林雪涵才是扬州广运盟的实际指挥者，他叹口气道：“好吧，我不管你，但拓跋玉寒是我朋友，希望你们能给紫梅山庄留条后路。”

“你什么时候又和拓跋玉寒成了朋友？”这次轮到林雪涵叹气了，在她心中，薛真确是一个好的情人，却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他感情丰富到有些柔弱，甚至是妇人之仁，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应该身在江湖之中。

“……好吧……”犹豫了半晌，林雪涵还是不忍心当面拒绝薛真的要求。

“谢谢。”薛真看出她的为难，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道了一句谢，倒显得两人疏远了不少。

霎时之间，原本亲密的一对男女，好像已经产生了很大的隔膜。薛真仿佛感到，心中那个温柔可人，总是能让他温暖的雪姐姐似乎在渐渐远去，代之以一副冷漠的面孔。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林雪涵吧，只是从前的我看不到而已……薛真也明白得很，林雪涵并没有什么错，十个江湖人处在这种情况，有九个会像林雪涵这样做，而剩下那一个，恐怕就是薛真自己。

刚入扬州的时候，薛真也曾尝试过，像一个真正的江湖人一样行事，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对他来说，终究是十分困难。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临离开前，薛真问道。

这一次林雪涵犹豫了更久，然而终于还是回答道：“明天。”

第三卷 烽火扬州路

第一章 初战（上）

大运河从扬州城西流过，又弯向城南，就像一位母亲的臂弯，轻柔地抱着熟睡的婴儿。

对于身在扬州的人来说，运河也的确像母亲一般供给着他们的生活，这个在金国铁蹄践踏下辛苦求生的城市，若没有运河漕运产生的巨大利益和诱惑，恐怕早已成了一座荒芜的空城。

南门码头，多年以来一直在维扬道场的控制之下，成为整个扬州收入最为稳定的一项产业，即使是海陵王完颜亮挟着“立马吴山第一峰”的豪情挥戈南下，攻破扬州之际，南门码头也一直被维扬道场紧紧攥在手中。

然而今日，终于又有人向南门码头的控制权发起了挑战，在很多人的眼中，这也许是机会最好的一次，因为维扬道场里那柄嗜血的魔刀，此刻已经失去了主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不是有绝对的实力，也不会敢第一个出头落井下石，大多数的人，仍然躲在暗处准备见风使舵，聪明人都明白，硬要去吞自己咽不下的肉，往往是灭亡的捷径。

现在，南门码头上就站着一位有这样实力的人，看到精心训练的手下已经基本控制了码头上的局面，想到己方最重要的战力还未曾出手，他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一鼓作气，杀到维扬道场的总舵去，一举将这个地头蛇连根拔除。

他不是不知道，维扬道场的新任总教习，昨天秘密拜访了广运盟的居处，但这个线报不仅不令他紧张，反而让他更为兴奋。

他就是韦帆扬，山水行的大老板，铁剑门五大护法之首。

在江南和两浙，山水行是唯一可以和广运盟相提并论的商号，尽管山水行以珠宝首饰起家，广运盟的主业是漕运，但近两年来两家都在锐意扩张，矛盾和冲突已有逐渐升级之势。

大凡暴利的行业，都必须有强劲的武力支持做为后盾，广运盟本就是个帮派和商号合一的组织，山水盟也是由江南大派铁剑门一手操办。因此双方的冲突决不仅仅是在商场上你争我夺这么简单，动辄便是个血光迸现的结局，而地方官员同时受了两边的礼，干脆不闻不问，就当没有看见。

既然要扩张，扬州便是必争之地，尤其在山水行决意要插手扬州漕运的前提下，双方已经从原来的局部摩擦，变得针锋相对。

辛辛苦苦在维扬道场安插多年的棋子，最后为方子申做了嫁衣裳，这点小小挫折并没有让韦帆扬感到失望，至少他已经成功掏空了维扬道场的底子??其实原本只有刘羽是他的人，但却利用这些年的时间逐渐把另三名上位教习全都拉了过来。

他在收到维扬道场和广运盟的联络的消息之后，临时决定提前发动对南门码头的袭击，虽然有两名得力手下还没有来得及赶过来，但相信对方会更加感到措手不及。韦帆扬的方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韦帆扬猜得不错，方子申的确是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的计划中，首要的一步是先斩除自己背后的影子，去了后顾之忧，再回头收拾其他的势力。所以今日一早，他再次造访林雪涵，两人正在商量如何配合行动。

道场弟子气急败坏的通报，让两个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两人都是能决断的人，当即更改了计划，南门码头是利益的核心，决不能丢掉，否则之前之后的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意义。

方子申和林雪涵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带着方胜和广运盟的寇元朗匆匆奔赴南门码头，林雪涵则调动人手，准备随后接应。

“你去不去？”林雪涵问薛真。薛真虽然不喜方子申，但毕竟此事关系到广运盟，今早他还是来到了林雪涵的住处。

“一切你做主就是。”薛真淡淡地道。

“那好，一会到了码头，你先不必出手，我料对方必然还有暗藏的后援。等逼得后援出手，你再从暗处偷袭，做那最后一只黄雀，如何？”

“偷袭？”薛真虽不喜欢，却知道这是解决问题最简捷的方法，械斗和比武，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而他的确也是最适合这一角色的人选，腰间的珠光剑，似乎已在蠢蠢欲动。

南门码头的战斗已近尾声，只有两三个维扬道场的弟子仍在负隅顽抗。鲜血染红了整个码头，残肢断臂比比皆是，不相干的人大多远远躲开，然而躲在近处观察情况的线人暗探也不在少数。

韦帆扬自已一直没有出手，否则这里应比现在干净利落得多，他的体力要留待更需要的时候使用。

他是个谨慎的人，尽管知道码头上没有对方的高手，还是事先布置了一些隐藏的力量，此时看到迎面飞奔过来的几条人影，他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英明。

“想不到方总管，呃不，方总教习来得倒还真快。”韦帆扬含笑看向方子申。

“快不过韦护法你去。”方子申迅速打量了一下码头上的情势，冷冷道。

“僧多粥少，不得不先发制人。”韦帆扬用眼神制止了跃跃欲试的几个手下，他们上去只是送死而已。

方胜见对方趾高气扬，早按捺不住，挺剑冲向韦帆扬，却有一人从韦帆扬身后转出，舞着一把阔背大刀，连着接下方胜满含愤怒的三剑。

这人叫做焦福，是韦帆扬的大弟子，平素甚得韦帆扬的赏识，阔背刀虎虎生风，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数。方胜剑法灵动有余，气力不足，一时受制于对方的威势，被逼得连连后退。

韦帆扬满意地笑笑，大手一伸，对方子申道：“后辈们动手了，咱们也别闲着！”

方子申自知不是韦帆扬的对手，唯有期待林雪涵尽快赶到，虽然眼下广运盟在扬州能动员多少高手，他也心里没底，但至少要强过维扬道场那些手下。

方子申能在内斗中一举成功，主要靠的是对四大上位教习最亲近的弟子的收买，等道场中其他人从司徒天鹰去世引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四大教习已经被杀了个干净。如今构成维扬道场中坚力量的各中位和下位教习，大多和方子申并不同心，只是除了服从方子申之外再没有其他选择而已，甚至还有少数人不辞而别，留下的也决不会为方子申拼命。

若假以时日，凭方子申的手段自能笼络住人心，只可恨现在群狼环伺，实在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收拾局面，这也是促使他靠向广运盟的重要原因。

方子申向寇元朗使个眼色，两人各展身形，分从左右向韦帆扬袭去。

“来得好，省了我许多力气！”韦帆扬从容一笑，双掌推出排山倒海的气劲，迎上方、寇二人。

两人都不敢和韦帆扬硬撼，便似约好了一般，错身闪开，拼命地提气纵跃，绕着韦帆扬游斗。方子申的铁扇仿佛出洞的毒蛇，专走偏锋，寇元朗使动两柄铁钩，也是左手护住胸前，右手伺机而发。两人成为犄角之势，互相弥补破绽，倒也滴水不漏。

“你们都属乌龟的？”韦帆扬嘴上嘲弄，心中却也烦躁。这两人都非庸手，虽说不及自己，但要是专心致志地防守，自己也是无计可施，只有不断地施加压力，盼望对手配合出现破绽，那便可以各个击破。

第一章 初战（下）

这边三人相持不下，那边方胜却连遇险情。方胜的武功不差，却不够勇猛，被焦福厚重的刀法一阵大砍大劈，已然剑法散乱，失去了节奏。剑本轻灵之物，在力气上和大刀难以相提并论，因而剑法最重技巧，大多讲究的是从容不迫，行云流水，一旦滞涩凌乱起来，那几乎是败局已定。焦福的招式简单，只是发力横劈竖砍，看似蛮不讲理，却是掌握了以重制轻的诀窍，方胜已是越来越难以应付，一个脚步不稳，已被刀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方胜也不吭声，咬紧牙关勉力支撑，可是父子连心，方子申看在眼里，焉能不急？他即刻改守为攻，铁扇张开，闪电般强攻了几招，也让韦帆扬忙乱了一会。

可是方子申毕竟功力不如韦帆扬，对方稍退两步，便稳住了势头，双掌骤然加大了劲力，带着凛凛风声，向方、寇两人压下。

这一回可苦了寇元朗，方才方子申一轮急攻，身形已和寇元朗拉开距离，难以相互照应，韦帆扬觑着破绽，对方子申的方向连出虚招，将他逼开，却把七成的精神，都用在对付寇元朗身上。

寇元朗只觉得身边的气流不断向自己压过来，呼吸都渐渐困难，韦帆扬那双手掌，也似乎越来越大，便如两只蒲扇，无论自己如何腾挪，也是在它们的笼罩之下。勉强撑了几招，终于支持不住，大叫一声，双钩被震得脱手飞出。韦帆扬得势不绕人，右掌中宫疾进，堪堪就要印上寇元朗胸膛。

只听嗤嗤数响，几根精钢扇骨向韦帆扬背后飞速射到。提前使用这保命的招数，方子申也是无奈之举，要是失了寇元朗的臂助，自己恐怕就更加没有机会。

虽然逼得韦帆扬侧身闪避，暂解了寇元朗败亡之厄，可是那边方胜也到了生死关头。方胜手中长剑，已完全被焦福的大刀打乱了方寸，刀势一抹一挑，划向方胜脖颈，方胜回救不及，也躲闪不开，竟已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态势。

千钧一发之际，侧面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中焦福握刀的手腕，焦福大叫一声，阔背刀脱手飞出。

方胜本已面如死灰，不料形势却陡然逆转。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焦福失神之际反手削去，竟将焦福一只手臂生生斩去，鲜血喷出，染了方胜一脸一身。

方胜趁胜追击，赶在山水行众武士冲过来之前，一剑刺入已经几近昏迷的焦福胸膛，紧接着便陷入对方的重围之中，但压力较前已然轻了许多。

此时喊声大作，广运盟的部属，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林雪涵换了一身劲装，脸若寒冰，冲在最前面，丝毫看不出平日那温柔的模样。

附近民宅房檐掩映下的阴影中，薛真留神注视着码头上的一幕，心中微微叹气。他不喜欢流血，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但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只有选择让自己人生存下去。

不过救了方胜一命的石子，却并非薛真所发，他刚刚才赶到，恰好看到了方胜被救下的场面。

码头上杀声震天，战况之惨烈，比山水行刚刚对维扬道场的攻击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山水行丧失了一员主将，但他们有备而来，整体实力仍然占优，何况还有一个勇武过人的韦帆扬，面对林雪涵、方子申和寇元朗三人的联手，兀自不落下风。

韦帆扬一声呼哨，码头旁房子的屋顶上，霍然涌出二三十名大汉，每人手持一架钢弩，遥遥指向战场。虽然这里距码头有相当距离，但这种钢弩射程极远，只要这些大汉准头不差，对难以分心他顾的广运盟弟子危胁极大。

指挥这群大汉的，是一个容貌娇俏的女子，丰胸细腰，实是一个惹眼的尤物，不过这一众大汉目不斜视，各自在战场上寻找瞄准的目标，显得训练有素。

大哥在这儿的话，难免又要长叹了……薛真心想。辛弃疾常常为军队中堕落的风气唏嘘不已，若是看到只有军中才有配备的钢弩在这儿竟出现了三十把之多，不知要做何感想。

“射！”那女子檀口一张，下达了放箭的命令，可是应声射向目标的弩箭只有十数支，其余的随着一阵瓦片碎裂的声音，都不知飞向了何处，其中有一枝还险险从那女子鬓边掠过，吓得她花容失色。

这自然是薛真的杰作。适合向码头瞄准的房屋只有两三间，那些大汉站得很是集中，因此薛真弄塌了一个屋顶，就有将近一半的人掉落下来。

现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时候，薛真手中珠光剑擎出，顿时杀气弥漫，不少大汉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一道细光划过脖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是真正杀人的剑法，这也是真正杀人的剑，当薛真把同情与悲悯刻意忘记的时候，的确可以成为一个恐怖的杀人者。虽然不喜欢杀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此很有天赋。

和“蝶恋花”、“细雨流光剑”的缠绵悱恻相比，这种剑法走向另一个极端，与暗冥派杀手的武功倒有异曲同工之处，若再配合上鬼神莫测的追踪之术，暗冥派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谁又能想到，这样风格截然不同的武功，都是慕容蝶被软禁于少林的时候所创，而他本来的剑法，却又是不同。

那是充满霸气的豪杰之剑，是睥睨众小的王者之剑。薛真一直引以为憾的，就是学不会那样的剑法。

慕容蝶是绝世无双的奇才，薛真能有现在这样的成就，已经足堪自豪。

屋顶上的弩手一阵慌乱，阻挡了领头那女子的动作，因此当她跳落下来的时候，只看到十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在瓦砾间愤怒地搜索对手的踪迹，薛真却已从容脱身，窜上旁边的屋顶，一蓬剑光过出，又有数名大汉倒了下去。余人已是吓破了胆，不敢再站在房顶上，纷纷跃往地面。

可是这并没能给他们带来生存的机会，广运盟的“银鼠”裴冲已经率人赶了过来，林雪涵早已安排他在暗处伺机协助薛真，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那群弩手刚来得及抛掉钢弩，拔出贴身的短刃，就被切瓜斩菜般杀了个干净。

若那女子足够果断，此时应该转身就逃，可是看着自己辛苦培养的弩手小队被瞬间摧毁，她根本控制不了愤怒和痛心的情绪，反是向着薛真冲了过来。

一个武功远逊，且又因情绪激荡而出手完全不成招式的女子，自然对薛真构不成丝毫的威胁，仅仅两个照面，就被薛真点了穴道抛在地上，只能做出要杀人的表情，却半点也动弹不得了。

韦帆扬虽未能将这边的场面尽收眼底，但也明白今日大势已去，再战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当即呼啸一声，全力攻出两掌，便从寇元朗这边打开突破口，带领能够脱身的手下跳上准备好的船只，解缆顺水离开。

林雪涵也不令追赶，忙着安排人手接替维扬道场控制了码头，再算上死伤的手下，她能够带回驻地的广运盟弟子，已然不多。

一路回到广运盟的居处，众人都没怎么说话，山水行并未伤筋动骨，迟早要卷土重来，其他各方势力会不会跳出来落井下石也是未知之数，每个人都在暗暗盘算下一步的谋划。

只有方胜过来向薛真道谢救命之恩，薛真没有作声，却在琢磨那颗石子到底是谁发的。

经此一战，原本有些瞧不起薛真的裴冲、寇元朗等人，看向薛真的眼神都充满的敬畏之情，他们宁可面对韦帆扬那样的强敌，也不愿和一个杀手一般的角色作对。而薛真对于自己武功来历的那一番说辞，早借薛启之口在广运盟传开，自薛泰、薛德往下，都无人会去怀疑。

第二章 行动（上）

“妾身一切安好，公子勿以为念。江北春寒，公子切记早晚加衣，扬州危乱，请公子务必以安康为要，妾身当每日祷祝公子平安……”

短短几行素墨，浓浓数语深情，纸末的两点泪痕，更将心事剖个分明。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可是除了这一副尺素，又该把心情往何处寄托呢？

薛真怔了一会，小心把信折好揣入怀中，问道：“义父那边有什么说的？”

余风和伍大早晨刚从临安返回，带着唐安安给薛真的一纸花笺，不过薛启就只留了个口信。

“薛前辈讲，墨玉极为珍贵，是极北之地才产的。大唐盛世之时，北方民族有向宫中进贡过，自唐衰以后就没有再出现，不过也许金国还有也说不定。”

“金国……”

“薛夫人也说，若是连公子你也认不出的奇毒，那也可能来自北地。因为南方能够见血封喉的毒物，她都有所涉猎，就算不会解，也断不至于认都认不出。唯有北方长期为辽金所据，许多毒种，她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薛真的大师母林韵儿，乃是用毒的名家，“七步夫人”的名号，当年在江湖上也曾让人闻之色变，据说要是惹恼了她，便连七步都走不出去，就要中毒身亡。她后来觉得毒药害人太过，便没有将用毒的技巧传授给任何人，不过辨认毒物以自保的本事，对薛家几个年轻人都倾囊相授。

难道归雁或者颜如水是从金国来的……薛真心中疑惑，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他要尽快对余风和伍大两人做出安排。

“昨日的血战，恐怕你们也听说了，今后这样的事定会频繁发生。伍二他们的死，已然令我极为内疚，所以你们和文墨都要尽快离开扬州，我不想身边的人再有任何损伤。”

余风和伍大对视一眼，江湖上的打杀，并非他们的长处，不仅不足以影响战局，反倒容易成为薛真的拖累。只是自归顺于薛真以来，折了四个兄弟，却寸功未立，再于此时临阵脱逃，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薛真接着道：“我已经想好了，你们连同文墨，护送我妹妹回建康。之后你们拿着我的书信，去找建康通判辛弃疾，相信他会在军中替你们安排一个位置，我授你们三招刀法，相信足以令你们在军中再次立足。”

余风和伍大大喜过望，齐齐拜倒，感恩不尽。当下薛真从狂沙刀法中选了入门几招，传给二人，刀法虽然不是他的擅长，但让余风和伍大二人受益不尽，却是绰绰有余。

待余、伍二人把这几招学了个七七八八，已是午后时分，当下他们和文墨三人收拾行装，拜别薛真，去广运盟驻处和薛妍会合去了。林雪涵本也是要派人护送薛妍离开，薛真替她省下了人手，自然高兴。只有薛妍气鼓鼓的，但经不起林雪涵好说歹说，终于同意。薛真也是看准了有辛弃疾在建康，才让薛妍跟去，否则若强让薛妍返回临安，保不准哪天她又悄悄跑回来捣乱。

安顿好这些，薛真转向厅中身材高挑的丽人，笑道：“这回芍药园里便只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什么相依为命，你想得倒美，我想杀了你才是真的！”那女子一脸不屑。

“你不喜欢？那我去买两个丫鬟小厮，你看如何？”薛真也不生气。

“哼！”那女子干脆扭过脸不说话。

这丽人正是昨日码头一战中薛真的俘虏，他知道若是将她留在林雪涵那里，恐怕免不了严刑逼供，便将她带回芍药园。林雪涵虽然不愿，但人毕竟是薛真擒下的，也不好太违了薛真的意思，何况他还贡献了二十几副钢弩的战利品。

不过薛真知道人质的重要，自然也不会就放了她，而是在她身上下了一种叫做“情人醉”的毒。这种毒是“七步夫人”林韵儿的得意之作，中毒者不仅武功全失，而且只要有很短的时间嗅不到解药，便会头昏眼花，昏睡不醒。“情人醉”的解药是一种淡淡的香粉，下毒者只要把少量解药洒在自己身上，中毒的人为了不头昏，就必须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所以称为“情人醉”。而只要调节好解药的剂量，便能让中毒的人保持清醒，却又不能恢复武功。

当年薛真看这种毒名字好听，就向林韵儿讨取。这种毒不致人死命，其实更像一种特制的迷药，再加上林韵儿对薛真极为溺爱，便给了他不少，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情人醉”当然并不实用，比如迷药和解药都要每日补充，而且如厕沐浴都要隔帘相守，未免尴尬得紧。薛真用上这个，也是顽皮了些。不过身边总有这么一个美人相伴，足以让薛真满意，若是想要独处的时候，那就让她昏睡一会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美人对他始终是咬牙切齿，尚未有过半点笑容。

薛真已知她的名字叫做袁玫，是山水行另一位重要人物许安文的弟子。薛真不明白山水行为何找一个应变能力这么差的女子带领弩队，也许就是看中了她的认真吧，做为弩手，纪律或许比应变更重要。

好像很久没有看到归雁了……袁玫的不理不睬，让薛真不由又想起了归雁。在林雪涵和他之间嫌隙渐生，薛妍踏上去建康之路以后，扬州的女子，似乎就只有归雁还能让薛真感觉到一点温暖。可是当薛真刚有往醉月轩一行的想法时，就被上门的不速之客打断了。

“薛兄身边日日新鲜，不愧风月之名也……”拓跋玉涵声音似乎比往日又多了几分娇媚，至少薛真是这么认为的。

拓跋玉寒上下打量着袁玫，却不是普通男人看到惹火美女应有的眼神，袁玫感到肌肤一阵发凉，不自觉地向薛真身边靠了靠。

“嗯，拓跋兄此来是……”薛真岔开话题。拓跋玉寒和林雪涵是同一种人，要是知道了袁玫的身份，不晓得会打什么主意。

“昨天码头血战，我刚巧看到……”

“刚巧？真的好巧！”薛真不无讽刺地道。

拓跋玉寒也不在意，又道：“我由于是在船上观战，没看到薛兄大展神威，还在纳闷为何韦帆扬肯乖乖撤走。后来才听说是薛兄的杰作，错过了实在让人遗憾。”

薛真知他所说不假，否则不会不认识袁玫。从他刚才打量袁玫的表情，肯定不是做伪。他受不了拓跋玉寒的拐弯抹角，冷笑道：“拓跋兄是来打听广运盟下一步行动的吧？这个恕我无法奉告，因为眼下广运盟的调度都是林雪涵负责，就是方子申，恐怕也比我知道的多些。”

“如此说来，薛兄也许连这个消息也还不知。”拓跋玉寒淡淡一笑道，“广运盟二当家薛德，今日抵达了扬州，中午时分应该已经和林姑娘会合了。”

“什么？”薛真脸上微微一红，袁玫也看着他哂笑不已。这样一件事，竟然要从外人口中得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从中午到现在，有足够的时间通知他，却一个下人都没派来，薛真越想越是窝火，眼神开始阴沉起来。

“所以说呢，我并非来打听广运盟下一步行动的，恰恰相反，我是担心薛兄不清楚广运盟下一步的行动。”拓跋玉寒的每句话都敲击在薛真和林雪涵乃至薛德之间的裂痕上，不断地让这裂缝越来越大：“据我们在维扬道场中的线人传回的消息，林姑娘和方子申并不准备对山水行穷追猛打，反而是先要解决方子申的那个后顾之忧，时间就定在今夜，至于行动的对象么……”

“是谁？”薛真似有不祥的预感。

第二章 行动（下）

拓跋玉寒手一摊：“不清楚，不过应该和醉月轩很有关系，因为那里是目标地点。”

“醉月轩？颜如水？”薛真倒抽了一口凉气，归雁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难怪林雪涵和方子申要瞒住自己，他和归雁的往来，显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他薛三少的怜香惜玉，更加名声在外。

拓跋玉寒显然早就做足了准备，不等薛真冷静下来思索，便接着道：“既然方子申敢动手，必有十足的把握。我们虽然不愿看着他们坐大，但不可能明里与之为敌，只能暗中找机会帮醉月轩一把。只是因为有了广运盟的参与，我们不得不先征求一下薛兄你的意见。”

薛真真是进退两难，如方子申的目标真的包括归雁，他怎能忍心不顾？可若一旦被人知道，则几乎是叛盟之罪。颜如水到底是什么人呢？除了方子申之外，弄影似乎也一直在针对她。

“薛兄不必过于为难，我将此时告知薛兄，不过是表现出我们的诚意，并不劳薛兄亲自出手。有我和孟兄，足以不令方子申达到他的全部目的。”拓跋玉寒含笑看着薛真，胸有成竹地道。

“好，如此便有劳你们两位了。”薛真抬头看着拓跋玉寒妖娆的笑脸，也露出了微笑。

适当破坏广运盟和维扬道场的计划，不但有助于紫梅山庄，而且能杀杀薛德的锐气，对薛真在盟中得到重视也有莫大的好处。但同时又不能做得过分，否则就白白让山水行拣了便宜，况且薛真毕竟还是广运盟的人。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殊难把握，薛真和拓跋玉寒都心知肚明。不过薛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因为他已别无余地。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薛真明明是广运盟的三当家，却觉得自己好像代表的是第三方，对广运盟与山水行的争斗不只要冷眼旁观，还要小心调节两边的均衡。说到底，让他陷入这种尴尬境地的，还是广运盟内部的权力分配没有留给他哪怕一点空间。

归雁……想起这朵小小芍药，薛真心中就热了起来。

袁玫知道薛真会去醉月轩，一入夜就忙不迭地回到房间，她昨天吃尽了“情人醉”的苦头，几次逃跑都软倒在门槛边，差点额角都碰破了。既然薛真要离开，反正都是昏睡，那还莫不如睡在床上。

薛真换上夜行衣，还戴了一个面罩，伏在醉月轩明月楼的檐下。堂堂广运盟三公子，每一次行动都是鬼鬼祟祟的，他心中也不禁自嘲了一番。

明月楼将醉月轩分隔成了前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楼前莺歌燕语，奢靡无度，楼后却静谧得有些阴森，即使有些姑娘没去招呼客人，也从不随便出来走动，只是偶尔有几个丫鬟婆子提着灯笼来去匆匆。不过以薛真这样的功力，夜色并不能成为他视线的阻碍。

薛真还记得归雁的房间就在对面翠叶居的西厢第二间，此时房中一片黑暗，显然归雁并不在房中。

天刚全黑，便有十几条黑影暗暗潜至，衣着打扮和薛真无异。当先那人的身形动作，正是方子申。只见他轻一挥手，那些黑影分做两路，各奔明月楼和翠叶居，用吹管小心翼翼地挨个房间喷洒迷药。

又是这一套……薛真虽然鄙夷，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有效用的办法。那些人干惯了这些勾当，手脚很是麻利，很快就到了归雁的房间，一人照旧把吹管从窗户插入，刚鼓气欲吹，自己却先委顿在地，一动不动。

果然已经泄了风声……这早在方子申的设想之内，维扬道场投向广运盟的事情，已经由于山水行的突然发难而不成为秘密，醉月轩若是不加防范，才是奇怪。

因此尽管紧接着又有数枝短箭划空而出，射倒了几名手下，方子申也并不慌乱。

看着出现在他面前，面容平静的归雁，方子申不无得意地笑道：“你既然料到，就应该早早逃得越远越好??不过我也知道以你的倔脾气，是断不会走的，果然被我算中。如今醉月轩被你的后台抛弃，又没了维扬道场，已是彻底一个空壳，你难道还想负隅顽抗么？”

归雁冷声道：“念在这些年你也做了不少事情，我那日救了你儿子一命，算是恩怨分明。此时就算要死，也带上你这个叛徒一起！”

原来用石子从焦福手下救出方胜的是归雁，也难怪有这样的准星。两相对比，薛真更加不齿方子申的为人。

“哼，废话少说，颜如水在哪里？”

“你还有脸见她吗？要不是她，你今天哪有机会以维扬道场总教习的身份在这里说话？”

方子申见多说无益，抽出铁扇，便向归雁攻来。只要能够拿下归雁，还怕问不出颜如水的下落？

扇尖离归雁还有三尺，归雁的红绫已经卷到方子申的脚踝，红绫末端的铃铛不停发出脆响，攻向他脚上穴道。

方子申是第一次见归雁使用红绫，顿时头痛不已。他的扇子是短兵刃，最适合近身相搏，可一般使用绫缎、长索一类兵器的人，自然都擅长把对手逼在外围。早知有今日之战，当年就不该为了潇洒而弃刀学扇。

不过他并不着急，红绫的杀伤力不强，他也乐得和归雁慢慢周旋，让手下赶快搜出颜如水来才是正经。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不休。方子申始终要注意着归雁的左手，归雁也要提防他扇子里的钢骨，因此两人虽然打得激烈，攻势却都不见得如何凌厉。

薛真看了一会，知道归雁还未拿出当日与弄影一战的实力。方子申不以武功见长，不值得如何担心，而广运盟诸人尚未露面，才是最大的隐患。恐怕归雁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不肯过早显露真实武功。

只听明月楼这边一名维扬道场弟子低喝道：“这里有暗道！”便有几人跳了进去，却是啊啊几声惨叫，便没了声响。

一群蠢蛋……方子申心中暗怒，发现暗道，就不知道先看看有什么机关么？

“我来。”从围在暗道边不知所措的道场弟子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女声，正是林雪涵。

薛真心中微叹，林雪涵对机关暗器样样精通，武功也是不俗，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女子，只可惜野心太重??不，那也许不至于称为野心，只是希望做出一些事业吧……

不出薛真所料，林雪涵很快就从暗道中提出一个女人来，身材妖娆，丰韵撩人，却是甄姐儿。林雪涵将长剑架在甄姐儿的雪颈上，望着归雁，用意不言自明。

甄姐儿杏眼含泪，嘶声哭道：“小姐，别拼命了，快逃吧……”

小姐？甄姐儿情急之下的呼喊，让场中众人都是一震。薛真同时也明白了，归雁之所以留下来不走，并非有什么厉害后招，而是真如方子申所说的，她是个倔脾气，明知自己将孤身奋战，也不愿在叛徒面前示弱服输。

她那娇小的身躯，就凭着一股执着坚韧不倒吗？无论她在坚持什么东西，在薛真眼中都比方子申这样的随风草可敬得多。

要对林雪涵出手，薛真还真的需要一些动力，现在，这动力就是归雁婆娑的泪眼。

第三章 救人（上）

归雁的手心中全是汗水，三枚袖箭在月色中泛着点点寒光，却没有勇气射出。反而是右手的红绫，招式越来越软，被方子申进逼到了身前，已是难以施展。

林雪涵满意地微笑着，她不指望拿住了甄姐儿，就可以令归雁束手投降，只要能分散她的心神，就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方子申也笑了，他自然看到归雁手中的暗器，但他算准她不会出手，否则甄姐儿必将血溅当场。几年来上头的每一个指令，都是通过这个女子传达给他的。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了。多次的接触让他了解了归雁，她有着非同一般的冷静和成熟，却不够绝情。虽然方子申从未和颜如水有过直接的接触，但老谋深算的他早已从归雁那里感觉出这主仆二人有着相同的特质。

这也许正是上头选择将她们放弃的原因吧，谁也保不准她们哪一天，会被感情冲昏头脑。

颜如水似乎身份特殊，因而上头好像并未有灭口的打算。那么，就让我来代劳吧……方子申想。这实在是他最近几年最开心的一天，从此往后，他不再是一条别人的狗，而是维扬道场的总教习了??当然，前提是，杀死归雁和颜如水，让一切的过往死无对证。否则任意一个从前的任务被泄露出去，都会给他招致无数惹不起的仇家。

一切都在向着方子申希望的方向发展，直到一个人影箭一般从明月楼的房檐下窜出，双手连拍，掀起巨大的气劲。林雪涵这样的高手在毫无准备之下也是连连后退，黑衣的道场弟子更是东倒西歪，甄姐儿霎时便落入那人手中。

薛真救人心切，使得都是阴狠的招式，见林雪涵头发散乱，苦苦支撑，心中一时不忍，手上便缓了起来。

归雁见状心里一宽，正要全力解决方子申，冷不防两根精钢扇骨已经挟着劲风夺面而来。虽说她武功远超方子申，但轮经验丰富和机变之快，仍是差了一筹。她心情一紧一松，分神之间，终于被方子申抓到了机会。

两人距离太近，归雁眼见躲不过去，横下心左手挥出，三枝袖箭脱手飞出。

“不要！”电光石火之间，薛真已是冷汗浸透衣衫。

两人都只能尽最大可能地扭动身躯，抬起手臂护住要害，只听嚓嚓两声，一根扇骨斜斜插入归雁肩头，而方子申左臂上则中了两枝袖箭。

归雁晕倒前最后看到的，是场中刀光大盛，方子申的左臂被齐肩斩落。“居然没有杀死这个贼子……”

“小姐??”甄姐儿惨叫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薛真拉住了，因为他看到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瘦削青年，披着银缎披风，提着一把长刀，又薄又窄的刀身却仿佛灌注了千钧的重量。夜色掩不去他俊朗的面容，也掩不去他眼睛中深藏的阴冷。

刀上滴着血，那是方子申的血。方子申因而晕厥过去，却保住了一条性命，毕竟归雁袖箭上有解不去的奇毒。

他皱了皱眉，似乎救人让他很不痛快，杀人才是他喜欢的事情。

修罗刀薛德，广运盟二当家，武林四公子之一，薛真名义上的二哥。

林雪涵已经被薛真逼到了墙角，气喘不止，现在轮到薛德做薛真的对手。

说来好笑，薛家这三个兄弟，互相之间竟然从没交过手，连普通的试招比武都没有。因为年龄、被收养的时间和出道时间都大不相同，他们三人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情谊可说是淡薄到了极点。

蓦然间，院落里掀起一股炽热的风，夹杂的飞砂走石般的呼啸，热浪向着薛真疯狂地涌过来！

这是真正的狂沙刀！当年薛启就是凭着这手刀法横行一时。薛真料不到薛德居然连话都不说，更没有什么热身，第一招就是立见生死的绝技，他无奈之下，只得横剑错身，向后退了一步，避过薛德的锋芒。

一步，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当薛真明白薛德那一丝冷笑的含意的时候，刀锋向外偏转，划过了甄姐儿的咽喉。这个可怜的女人连呼喊都来不及，就香消玉殒。

薛真愣住了，他的胸腔中一阵阵地发痛。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死去，伍氏兄弟和甄姐儿，与他都远远称不上情义深厚，为什么他每次都会如此的伤感和难过呢？

与此同时，翠叶居的二楼上飞出一条长索，灵活地卷起了不省人事的归雁，仿佛归雁的身子毫无重量一般，轻飘飘地收了回去。

场中几名道场弟子大惊，却没有勇气冲上去，而薛德和林雪涵好似视而不见，这让薛真放心不少，因为他知道藏身楼上的人是孟默谦。虽然方子申的扇骨上喂了毒，不过比起归雁的就差太多了，孟默谦怎么也有办法保住归雁的性命。

林雪涵向道场弟子做个手势，他们悻悻地抬起方子申，离开了醉月轩。这几人倒是训练有素，自始至终也没有弄出一点动静。

薛真正在思索脱身之法，薛德已先开了口：“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老三。”

薛真一呆，随即洒脱地笑笑，摘下了头罩。他歉意地看了看林雪涵，林雪涵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睛却分明在绝望地问：为了那个女子，你居然真对我出这么重的手？

薛真心下愧疚，只得把目光转到薛德身上来。

“虽然咱们兄弟之间了解不多。”薛德低沉的声音十分阴冷，“我也知道老三你是个有原则的人，只是……当原则与感情发生矛盾的时候，你总是选择后者。”

薛真默然。他不知道自己对归雁有什么样的感情，归雁似乎还不足以让他动情，他只是觉得，他不应该抛下她不管，仅此而已。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可以被治以叛盟之罪，林雪涵也不再对他抱有希望。

“如果你以为你深得义父的宠爱，就可以无视盟规，那你错了。”薛德没有提高音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知道。”薛真淡淡道。薛德既然任由归雁被救走，自然是卖人情给他，目的决不会是要他受盟规惩戒，而是别有所图，薛真要做的就是等薛德开价。

“不过我也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薛德话锋一转。

“说出你的条件吧。”薛真叹道。做兄弟做到这个份儿上，除了叹气还能做什么。

“第一，看好了那个丫头，方子申以后是我的手下，我不想整天有人来找麻烦。第二，在盟中，我需要你完全的支持。”

“哦？你和老大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你来扬州，难道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薛德和林雪涵都露出赞许的神色，若不是薛真性格当中有着致命的缺陷，也许广运盟中的二虎相争就要变成三国志了。

“不错。”薛德道，“到扬州后，也许你已经明白到自己当初的理想是多么可笑。凭你的天赋，完全可以在武道甚至仕途上闯出一片天地，但在江湖争霸，却是不足。即使是在广运盟，有老大和我在，也没有你插足的余地。”

第三章 救人（下）

薛真又一次默然。虽然他不愿意服输，也不得不承认薛德的话一针见血，直说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他曾想过在扬州发展自己的势力，却发现一直以来，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的势力，看上去更像一个笑话。方子申、归雁、弄影、拓跋玉寒、林雪涵，哪一个都比他更像一个江湖人，反倒是辛弃疾和周令识和他气味相投。

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难道跟随薛德才是合适的选择？可是这又如何对拓跋玉寒交待？突然之间，他很想念慕容蝶在吴山上的草庐、薛启在临安城的大宅，还有唐安安添香楼的闺房。

“我有选择么？”薛真问。

“没有。”薛德断然道，“归雁和千面鬼妖，甚至和金国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我们不能确定，但仅凭怀疑，就可以让她成为武林公敌。蜀山派已经来人调查她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知道了？”薛真讶道。

“当然。”薛德傲然道，“你当蜀山派是什么？是凤尾帮或者八卦门那样的垃圾？蜀山派是与少林齐名的武林大派！不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牢牢把握，还能在江湖上厮混？”

“你放走归雁，是要保持对方子申的压力吧？”薛真思索半晌，问道。

“方子申身受重伤，又有归雁这个大敌，不托庇于我是不可能的。”薛德道，“再加上我从建康带来的班底，虽有山水行虎视眈眈，但足有一拼。”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建康郁闷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老大那边……”

“老大把建康经营得铁板一块，我都插不进手去，好在有几个分舵的舵主力撑，我才不至于被踢出广运盟……”薛德自嘲地道，“不过最近山水行到处挑起事端，也把他弄得焦头烂额，我才有机会来接扬州这个摊子，否则老大亲来，你的小命就危险了。”

“好吧。”薛真终于点头，“以后广运盟在扬州的事务，除非你要求，否则我不再插手。你和老大之间，我站你这边，不过，若是你和老大撕破面皮，不要指望我出手。”

“如此足矣。”薛德冰冷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那个叫周令识的，拿着你的手书来找我，我看他倒也有些胆气，派了两人随他北上，剩下就得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薛真点点头表示感激，转身欲走，薛德叫住他道：“告诉你扬州的朋友，只要懂得规矩，我也不是容不得别人做生意。”

薛真一凛，脚下却没有停留。

看薛真去得远了，林雪涵对薛德道：“这次你可算大获全胜，借用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归雁，同时吃定了方子申和你三弟，还顺便可以利用方子申和官府的关系，把失去了主人的醉月轩揽入怀中。刚到扬州就有这样的成绩，大当家那边也会大出意料之外吧。”

薛德出了一会神，道：“这只是开始，老大的本事不用多讲，山水行也不是易与之辈。而且你和老三弄成这个样子……”

“我和他本就是走在两条路上。”林雪涵幽幽地道，“当两条路刚刚分开，也许还可以间或拉拉手，再往前走下去，只有越离越远，直到看不到彼此……”

薛德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转身离去。

苦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林雪涵如玉的面颊流了下来。

“她怎么样？”芍药园内，薛真和孟默谦第一次坐在了一起，拓跋玉寒自然也没有在这个时候缺席。

“还好。方子申用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明早应该就会醒过来。”孟默谦道。虽然语气很平和，他倨傲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看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倒不是在花会上假装的。

拓跋玉寒柔声道：“孟家可说是集蜀中用毒之大成，薛兄尽可放心。”

“孟兄还好吧？”

“没事……这小丫头……”孟默谦带着归雁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弄影的阻拦。不敢使用真实武功的孟默谦险些伤在弄影剑下，无奈大喊了一句“花解语在这里！”，才脱了身，被拓跋玉寒着实嘲笑了一番。

“薛德后来可有什么话说？”拓跋玉寒问道。

薛真斜了他一眼道：“你和我前后脚到的芍药园，难道不是在醉月轩‘旁听’来着？”

拓跋玉寒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小女孩恶作剧被抓住的表情，直把薛真看得一阵恶寒。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自己事先知道拓跋玉寒是男人，说不定真会让他这个表情给迷住。

拓跋玉寒向孟默谦复述了个大概，又对薛真笑道：“虽然薛兄你自作主张，不过至少我们得到了小小的承诺。就算薛德不是君子，也不会许毫无意义的诺言，在他和山水行决出胜负之前，应该不会对我们有动作了。”

薛真道：“倒要多谢两位搭救归雁。”

“各取所需罢了。”孟默谦道，“若不是你让薛德满意，薛德怕也不会让我们开心。不过始终我们还不知道颜如水的下落……”

“颜如水么？”薛真看了看归雁，笑道，“不重要了。”

“哦？”拓跋玉寒颇有些诧异，“这个小姑娘究竟有什么更胜颜如水的地方，以至于能使薛兄如此？”

“因为她比颜如水真实。”薛真说了一句让拓跋玉寒更加一头雾水的话。拓跋玉寒无奈地摇摇头，和孟默谦一同告辞。

“弄影发脾气很恐怖的，你小心点，我怕我拦不住她……”薛真很感激拓跋玉寒临走前的忠告，不过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归雁身上。

归雁静静地躺在榻上，宛如熟睡的婴儿。薛真拿过灯烛，火光照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显得分外妩媚。即使双眸紧闭，薛真也仿佛能够看到她眼中那梦幻般的神采，就是这双眼睛，曾让薛真几乎迷醉其中，虽然仅仅只有一瞬。

“这……是哪里？”归雁突然迷迷糊糊地呢喃道。这并不出薛真的所料，孟默谦说她明早会醒，是很谨慎的说法，事实上对于一个经常接触毒药的人来说，自身的抗毒性也会稍强一点，恢复起来自然也快些。而归雁平常在袖箭上使用的，是万中无一的剧毒，虽然这并不足以使她免受其他毒物的侵袭，但至少会让她在解毒后提前苏醒。

“芍药园，你很熟的。”薛真柔声道，递过一杯温茶。

归雁看到薛真，心中安定了些，坐起身来将茶一饮而尽，问道：“甄姐儿呢？她在这里么？”

薛真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归雁神色黯然，泪水涌了出来。

“是我……害了她，我说过让……让她走的，没想到……她又从秘道回来……”归雁已泣不成声。

薛真走过去坐下，归雁伏到他怀中，畅快地哭了好一阵，才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

薛真把经过讲了一遍，归雁叹道：“那也就是说，我不能为甄姐儿报仇了？”

“从现在看起来是这样。”薛真实话实说。

归雁默然半晌，不得不接受了不但不能报仇，醉月轩也将落在仇人手中的现实。“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

“芍药园，你喜欢住多久都可以。”

“薛公子……”

“我不叫薛公子，我的名字是薛真。”

归雁噗嗤一笑：“那么就谢谢薛真……大哥。”

“不必客气，芍药园就是你的家。”薛真露出春风般的笑容。

第四章真容（上）

弄影闯进芍药园的时候，薛真正和袁玫端坐品茗。

“今日阳光又不刺眼，何苦还要戴着面纱？”薛真故作惊讶状。

“薛公子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弄影冷冷道。

薛真一拍大腿，惊喜地道：“昨晚梦到有佳人邀我泛舟赏月，早上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了，难道美梦成真，那人竟是弄影姑娘？”

“呸！”自打那天被薛真撞破身份，弄影想起他就有火，说话也没了以前慢条斯理的淡然样子。“我问你，醉月轩的归雁，是不是在你这里？”

“既然是醉月轩的归雁，那自然应该在醉月轩啊。”薛真一脸无辜的表情。

弄影端详了薛真半天，看不出什么，只得道：“昨晚她被孟默谦带走了，是朝芍药园的方向来的，然后就不见踪影。”

“孟默谦带走了归雁？”薛真咬牙切齿地道，“这个混蛋，先在花会上和我争柔儿，现在又抢走了我的归雁，要是不好好教训他，保不准哪天把弄影你也抢走了……”

“呸！别往我身上扯！”弄影怒道，“我问他是不是到了芍药园来？”

“往这个方向，就一定是到芍药园吗？每天从你家门前走过去的男人成千上百，难道都造访过你的香闺？”

“你……”弄影这回连“呸”的力气都没有了，“想不到堂堂广运盟的三少薛真，说话竟是这么无赖。”

袁玫突然插嘴道：“也想不到堂堂桃源阁的头牌花解语，不但不温柔体贴，反而这么爱胡搅蛮缠。”

这话一出，不但弄影张口结舌，薛真也愣了好一阵。袁玫几乎整天都不说什么话，没想到今天第一句就是给了弄影当头一锤。

山水行在扬州眼线众多，对桃源阁里面的事情了如指掌，知道花解语就是弄影并不稀奇。可弄影不认识袁玫，认定了是薛真把她的身份透露给不相干的人知道，狠狠瞪着薛真不放。

即使隔着面纱，薛真也仿佛感到了两道要杀人的目光，赶紧打着哈哈岔开道：“这个……你找归雁有什么事呢？我去教训孟默谦那小子的时候，可以帮你转告……”

“用不着！偏不告诉你！”弄影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为这事动武没有一点意义，十数遍之后，才压下了痛殴薛真一顿的冲动，怒气冲冲地走了。

“唉……”薛真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转向袁玫，像看怪物一样地上下端详。

“我师父和蜀山派有过过节，所以我一看到她那种自以为是的样子就有气。”袁玫轻描淡写地道。

“蜀山……”薛真喃喃道，袁玫却不再理他。

“蜀山派以江湖卫道士自居，已经有数百年了。”一身素装的归雁从后堂转出来，含笑道，“太远的不说，自晚唐以来，由蜀山和少林两派组织的讨伐武林公敌的行动，就有二三十次。至于蜀山自己私下所谓的‘除魔降妖’，更是不计其数。由于地域的关系，少林在中原威望更盛，而蜀山则主要在南方活动。宋室南渡之后，这种分野就更加明显。”

薛真想到慕容蝶当年的境遇，重重哼了一声。“江湖自有江湖道，凭什么轮到某一两个门派来做主？”

归雁和袁玫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归雁道：“玉泉道人是个古板的老头子，不知为何这个关门弟子做事完全不着边际，很是奇怪。”

“听说她是为了当年陈小楼的事来扬州？”薛真试探着问。

“陈小楼？原来是为这个。”归雁沉吟起来。

“我看是找个借口游山玩水吧。”袁玫不屑地道，“陈小楼贪财好色，江湖皆知，蜀山那么珍惜名声，怎会为他出头？那丫头一会装模作样地戴面纱，一会又跑去青楼做歌妓，完全没有章法，哪是个办事的料？”

袁玫本来说的在理，却换来薛真狠狠一瞪，吐吐舌头不说话了。南门码头那一战历历在目，她在薛真面前总是有些恐惧感。

薛真才不关心蜀山派和陈小楼，他想知道的是归雁究竟和这件事是什么关系，却被袁玫岔到弄影身上。

“我知道你在纳闷她为什么会找到我头上。”归雁笑的有些勉强，但还是给了薛真答案，“方子申其实已经说出很多了。我本属于一个组织，醉月轩是我们在扬州的产业，而方子申是我的下属，他早就被组织用财色控制住了。当然，以他的身份，别说组织的隐秘了，就算组织的名字他也不甚了了。”

不只薛真，袁玫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三年来我们只是遵照上头的指示办事，并不问理由，陈小楼就是任务之一，也许他和什么人有恩怨吧。而维扬道场的变故，一早就在我们的掌握，原本我是想利用维扬道场的力量脱离组织的，没料到反而是组织先把……扬州放弃了，真是讽刺，而方子申恰好藉此从我手下脱身而出。”

薛真不解地问：“为什么放弃扬州？放弃扬州，为什么又不让你回去？”

归雁似是思索了一下，才苦笑道：“形势变了，已经没必要在扬州搅风搅雨了。而我这几年来为了完成任务，惹下不少仇家，你不记得那日醉月轩的刺客了么？我若回去，难保不被高手追踪而至，暴露了上头。他们不将我灭口，已经算仁至义尽了，那也是因为……嗯，总之他们也知道我决不可能泄露组织的秘密。”

虽然说的吞吞吐吐，不尽不实，薛真至少明白了一件让自己一直不太痛快的事，那日在芍药园遇刺，归雁为何用的是无毒的袖箭。很显然，归雁早就让方子申探知了刘羽等人的阴谋，在她的计算中，那四名上位教习是不能死的，否则他们如何能够害死司徒天鹰，方子申又如何能趁机取得维扬道场的控制权？

只是形势突变之后，方子申反咬一口，就不是她能想到的了。码头上救了方胜一命，也算是看在方子申这几年效命的份儿上。

至于醉月轩的那些刺客，记得辛弃疾曾说他们来自军中，看起来归雁也很清楚，至于如何会和军队结怨，恐怕是问不出来了。

归雁又道：“我猜你一定还有一个问题。”

“哦？”

“你难道不想问我，颜如水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一点也不为她着急？”

“不想，因为我知道，颜如水就站在我面前。”薛真微笑道。

归雁也不如何惊讶，笑问：“连方子申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是唯一合情理的解释。颜如水和归雁名为主仆，却从未同时出现过。还有当日醉月轩的刺杀，颜如水脱身实在太快了些，从那些黑衣人倒下和你所处的方位，我也怀疑你才是他们的攻击目标……而且方子申杀死刘羽等人的那天，我一直觉得还有人躲在暗中，才让方子申那么胸有成竹。昨晚一想，那人当然就是你了，而恰恰颜如水当时也找理由离开了花会……不过雪涵曾经对我说，连她都看不出破绽的易容术，只有千面鬼妖的传承。”

“千面鬼妖早死了，我只是凑巧得到了他的秘籍而已。”

得到千面鬼妖这种传奇人物的秘籍，哪会凑巧这么简单？薛真对归雁“组织”的实力，不禁要另眼相看。

第四章 真容（下）

“如此或者能解释弄影的来意。”旁观者清的袁玫又一次插嘴，“陈小楼不算什么，但千面鬼妖当初可是蜀山派一直追杀的对象，当然也是为数不多的失败例子，因为他的易容术太过出神入化了。”

“是了。”薛真恍然道，“她在花会上以花解语的身份出现，这样便能近距离观察颜如水，看是否有易容或曾经易容的痕迹。事实上，以颜如水行踪之神出鬼没，这几乎是唯一的机会。”

“这么说，是早有人起了疑心了？”归雁道。

“一人分饰两角，难免有些破绽启人疑窦。不过你营造这样一个身份，究竟是为了什么？”

“近半年来，我的线人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破坏了不少，因此我希望以颜如水的惊艳，多吸引些各色人物到醉月轩，便能探听更多情报。像我们这样难以公开露面的组织，情报就是生存之本。”归雁长出一口气，虽然使命的结束，令她苦心经营的身份变得毫无意义，但她却因此而感到十分轻松，她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父亲那看不到希望的理想。

薛真心知归雁不肯透露的组织，肯定不是什么好来路，她这几年的任务，说不定得罪了多少武林中人。方子申虽然身份不高，无从得知组织的秘密，但单凭这些任务，就足以让归雁受薛德的威胁而不敢妄动。不说别的，就只千面鬼妖传人这一项，蜀山派就揪住不放，可想而知，若那些任务被揭破是归雁所为，恐怕真的是无处容身，说不定薛真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好在归雁遇到的人是薛真，薛真自己就是武林公敌慕容蝶的弟子，因而即便不谈感情，也有同仇敌忾之心。何况不论从唐安安那边还是从归雁自身论起来，薛真都有一缕情之所系。

在归雁心中，早已将薛真当成最可信任的对象。虽然相识不久，她却觉得薛真好像是很久的朋友一般，这是因为唐安安这两年的来信，每次都用大半篇幅不厌其烦地讲述薛真的事情，因而薛真早已在她心里有了深刻而具体的印象。读着书信，她常常体味着闺中密友的心情，自己的情绪也随之起落。不自觉中，她已对薛真其人充满了期待，而直到与薛真真正相见，她才发现唐安安对自己的影响是多么巨大，竟已让她不可自拔。

不想压抑自己的情绪，又怕给薛真带来困扰，左思右想再加一些冲动的结果，是她以归雁的身份向薛真吐露了心意。本想薛真人称“风月公子”，身边美女如云，决不会在意一个中上之姿的丫鬟，她自己也不过是图个轻松痛快，毕竟还有组织上的压力，不能轻易就暴露了身份。

没料到风云突变，组织竟将她放弃，薛真又在此时出手相救收留，这一系列变化也不知是喜是忧。好在归雁是个明朗的人，既来之，则安之，眼看薛真不提当日之事，她也便放松下来。她知道薛真对她还远远算不上什么感情，以薛真的性格，任何一个相识的女子陷入危险的境地，都不会坐视的。不过，这对她来讲已经很满足了。

薛真笑道：“其实我倒真的还有一个问题。”

“哦？是什么？”

“颜如水和归雁，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容？”

“原来你关心的是这个。”归雁露出了然的表情，笑道，“你一定希望是颜如水了，是不是？”

“这个嘛……倒也未必。”要是薛真不喜欢颜如水的绝世容姿，那是假的，可颜如水尽管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十分遥远，无论如何也难以和归雁的面庞合并到一起，正如他对拓跋玉寒讲的，归雁对他来说，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归雁笑道：“人人都以为易容术把人变丑容易，变美却难，所以美女应该是真容，不过对于千面鬼妖来说，却不存在这个问题。他连男女都可以变换自如，何况美丑？其实我既不是颜如水，也不是归雁，我的真实面目很丑的。现在让你看到，你把我赶出去可怎么办呢？”说着做了个鬼脸。

薛真也笑道：“只要不变成男人就行，我风月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你放心，决不会是男人。”归雁眼中迷离的神采让薛真瞬间沉醉，“如果真有那一天，别让我的丑脸吓跑了就好……”

眼看薛真和归雁两人笑意渐浓，袁玫却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无论如何她和薛真还属于敌对的两方，对方毫无顾忌地谈及这些秘密，难不成已决定要杀自己灭口了？正好这时薛真若有所思地向她看过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袁玫顿时打了一个寒战，虽然薛真的面容仍是温文尔雅，但对于近距离看过他出手的袁玫来说，那不过是恶魔的微笑。

“你说……”薛真一边说话一边向袁玫走去，袁玫几乎快要喊出“不要过来”这句话。

“你说我放你回去好不好？”薛真的话大出袁玫的意料之外。

“好……不，不知道。”袁玫完全猜不到薛真的心思，不敢贸然答应，只能吞吞吐吐。

薛真看出这几日袁玫虽然仍冷冷冰冰，其实已没有了开始时的死志，不过能把她吓成这个样子，倒也有趣。他摸摸自己的脸：“我长得凶神恶煞么？”

“比凶神恶煞还要可怕。”袁玫不假思索地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可怕，那你也知道什么能说而什么不能说了？”薛真板起脸道。

袁玫整理了一下心情道：“你们都是有手段有心机的人，我不会那么愚蠢，让自己为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死的不明不白。”

“那就好。”薛真笑道，“这几天山水行都没有动静，看来把你忘得差不多了，你不如就安心在我这里，吃穿不愁，如何？若你答应，我就解了‘情人醉’，这几天伺候你穿衣沐浴，我也累得紧了。”

袁玫双颊发烫，啐道：“都是你这个淫贼的鬼药！”虽然薛真还算守礼，一直都隔着锦帘，可袁玫毕竟仍是闺中少女。

薛真假装没看见归雁揶揄地偷笑，对袁玫道：“想来这几日你在这里也是气闷，只要你保证回来，我就放你出去走走。”

袁玫想了一下，薛真既然对她没有防范之心，她留在这里多少可以得到关于薛德那边的情报，说不定作用更大，只要薛真允许她出门，自然能够和山水行的人联系上，当即点头答应。

薛真看了一眼归雁，归雁会意道：“既是如此，不妨我和袁姑娘一起出去。我在醉月轩有些私人的东西，另外还有两个忠心的丫鬟，我想薛二当家不会小气到不让我带走吧？”她昨夜就和薛真商议，不会再和薛德争夺醉月轩，她也希望和过去的生活有个了断。

“老二不是那样的人。”薛真含笑道，“我今早已经过去和他说过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为难你？要是你不主动把醉月轩给他，恐怕他会通过方子申和官府的关系来抢夺，到时醉月轩是落在方子申手中，他还不得不另动脑筋。”

“那就好，我那两个丫鬟都很中用，到时芍药园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你也不必每天让福口斋的人送饭来了。”

薛真尴尬地笑笑道：“我总觉得扬州并非久居之地，才没有请下人，因为前段时间不安宁，文墨他们也让我遣走了。不过如今老二打定了主意要在扬州发展，我倒也真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这时袁玫插嘴道：“你能否现在给我解了‘情人醉’，好让我去换件衣服？”

“当然。”薛真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让袁玫服下。

袁玫试着运气，武功已然完全恢复，大喜过望，深深看了薛真一眼，转回自己房间。

“你倒还真信任她。”归雁似笑非笑地道。

“以她的武功，对你我还够不成威胁。”薛真道，“她对我恐惧已深，现在我以诚待之，是安安她的心，女人整天紧绷着脸，衰老的就会快一些。对了，你给她稍微改变一下相貌，林雪涵应该不会在醉月轩，别人也就认不出她来了。”

听到林雪涵的名字，归雁眼中闪过一丝郁郁，薛真并未觉察，又嘱咐了归雁几句，归雁点头答应，便去给袁玫易容。

第五章 交锋（上）

薛德果然没有为难归雁，只是顺带打听了颜如水的去向，听说这位琴色双绝的佳人已经返回授琴恩师那里，不禁扼腕叹息了一回。又问归雁为何没有随颜如水同行，归雁言道既然已脱离组织，主仆关系已断，因感谢薛真救命之恩，便留下来服侍薛真。

薛德不是罗嗦之人，虽对归雁的所谓“组织”不明所以，但江湖中暗藏的门派不少，既然从未招惹到他，他也无意过问。

趁着与薛德单独上楼清点财物的机会，归雁道：“二当家可愿再做一个交易？”

“哦？”

“广运盟财大气粗，原本不用觊觎小小的醉月轩，只是因为青楼酒肆都是搜集情报的绝佳场所，而广运盟如今与山水行大战在即，没有人手和时间从头建立情报网，所以才利用了这个机会，可对？”

“正是。”薛德坦白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归雁失去醉月轩的控制已成定局，如果他不来抢，最有可能落入方子申之手，那时方子申恐怕必不甘心居于广运盟下，又要动分庭抗礼的心思了。

“可是地方虽有了，培养眼线探子也不容易。若二当家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我之前布置的人手全盘说出，自然也包括联络地点暗号。”

薛德冷笑道：“你现在还与我讲条件么？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霎时间一股热浪从刀鞘上喷涌而出。

归雁盯着薛德阴冷的脸，毫无示弱地道：“二当家若听了我的条件，就知道为了这点小事而与我和薛真撕破面皮，实在得不偿失。”

薛德收回些气势，森然道：“说。”

“二当家现在眼中只有山水行，却忽略了另外一股势力。当初维扬道场之变，方子申是我的人，而那四名上位教习，幕后也有主使者，只不过因为四人惨败身死，那幕后之人一直没有露面，我和方子申也没有能够查清真相。但从他们的行动来看，显然预谋已久，只是恰巧被我破坏罢了。”

薛德露出思索的表情，归雁接着道：“我相信这股势力此刻定也紧盯着扬州局势，若二当家不做防范，即使胜了山水行，恐怕也是黄雀在后。那四名上位教习早已身死，现在要查出那幕后之人，只有一个线索。”

“什么？”

“他们曾在芍药园袭击过薛真。当时我告诉薛真，那些人只是担心外人碍事，才对他动手，其实这是决无可能的。四大教习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不会在即将发动阴谋之前节外生枝，唯一解释是，那幕后之人本和薛真有仇，觉得那时薛真刚到扬州，是刺杀他的绝好机会，一时轻敌之下，才下令四大教习袭击薛真。”

薛德点头道：“薛真刚刚出道，接触过的人极少，调查的范围就可以圈定了。”

归雁道：“正是如此。薛真自己茫然不知那些人的动机，我担心他以后的安全，可现在也是有心无力。所以希望借二当家的力量，铲除那幕后黑手，此事对二当家来讲，也有莫大的好处。”

“会不会是山水行？”

“不会，若是山水行所为，理应和南门码头一战配合行动，才能收到最大效果，韦帆扬不会做出这样前后脱节的布置。何况山水行和薛真不是私仇，薛真在广运盟作用有限，不太可能为了他而改变既定计划。照我看来，那幕后之人也许直到现在也没有到扬州来，才让四大教习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不过未雨绸缪，也许他等的是你和韦帆扬两败俱伤的时机呢？”

薛德注视了归雁一会，露出难得的一丝微笑道：“老三有你在身边，真是福分。”

归雁脸一红，道：“薛真为了救我性命，答应你诸多条件，我也只有尽力为他着想，以做报答。”

“这件事不可能朝夕之间查出，不过薛某答应，迟早会给你和老三一个答案。”

“如此就多谢二当家了。”

南门码头的血战并未影响到扬州人的生活，对于大多数的百姓来说，江湖争斗离他们很远，眼见官府都是不闻不问，他们更加不必操那份闲心。中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衣食住行才是平民百姓生活的中心。

袁玫刚到扬州就投入了码头之战，然后被薛真俘虏，这也是她头一回在街上游览。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作为一个江湖人，她自然而然地能够嗅到这里浓重的江湖气息。不过每个人好像都在谨慎地恪守着规矩，绝不朝与自己无关的人多看一眼。

只要与江湖沾上那么一点边儿的人，都清楚现下扬州高手云集，摆在明面上的，就有公开争夺码头的广运盟和山水行，在花会上出过手的拓跋玉寒代表的紫梅山庄，和孟默谦代表的蜀中孟家。说不定武林四公子有机会在扬州齐聚一堂，那也算是武林的一大盛事。只是对于那些较弱势力来说，想明哲保身又怕失去分一杯羹的机会，想依附一方又怕站错了队，真正是进退两难，因此大家都是小心翼翼地等待观看局势的发展。

袁玫一边对着摊贩手中的玲珑首饰啧啧赞叹，一边偷眼瞧向归雁。归雁大概是刚刚卸下重负，心情极好，带着两名丫鬟在市上东挑西选，已经落后了不少。袁玫趁人流挡住归雁的视线，快步走到一个水果摊前，两枚铜钱夹着一张小纸条一起落在摊主手中。

这个水果摊是山水行的暗桩之一，袁玫看到招牌上的暗记就可以认出。不过她易了容，摊主却不认得她，直到看到她打出的独特手势，才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揣入怀中。

瓜洲渡口，拥挤着大大小小几十艘渡船，傍晚行旅稀少，船家便各自点起灯火。数十盏灯火在江中摇曳着，仿佛天上繁星也能映入水中，与明月争辉。

韦帆扬就坐在其中毫不起眼的一艘船里，对面则是一个满脸阴戾之气的干瘦老者。属下刚刚送上今日的情报，两人同时陷入了沉吟。

“许老，你怎么看？”韦帆扬问道。

那老者许安文与韦帆扬同列铁剑门五大护法，虽然排在韦帆扬之后，但他为铁剑门效命已逾四十年，论起资历，除门主以外无出其右，因此韦帆扬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许老”。

许安文沙哑着嗓子道：“我这徒儿袁玫，武学天分不高，却是做事极为认真严谨，否则我也不会将弩队交到她手中。她既然提到广运盟的驻地，应有几分把握。”

韦帆扬沉声道：“既是核对笔迹无误，至少证明袁玫安全，甚为可喜。只是这字条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我们并不知晓……”

许安文怒道：“我教出来的徒弟，还会受人胁迫，陷害恩师不成？”

“许老稍安，我不是这个意思。”韦帆扬道，“只怕对方狡诈，故意让袁玫送出消息，引我们出动。我们在上一战折损甚多，实在不能再贸然行事。”

“哼，就因为折损甚多，才要找回场子，我们铁剑门无论如何不能对广运盟示弱！何况你韦帆扬不心疼徒弟，我还心疼我徒弟哪！”

韦帆扬受了这一通抢白，脸上有些变色。南门码头之战他的确有些大意，没想到维扬道场这么快就和广运盟沆瀣一气，之后他向总舵要求增派人手，可是山水行在大江一带正和薛泰斗得不可开交，只抽出了最不好伺候的许安文，韦帆扬也只得受着。

韦帆扬念头一转，道：“既然许老这么说，不若此次就由许老带队，我随后接应，如果有什么埋伏，也好前后照应。”

“好，老夫就为你打这个头阵！”

第五章 交锋（下）

由于时间紧迫，袁玫的情报只有寥寥一句，说明了广运盟在扬州的驻地，是在通泗桥南的梓园之中，这正是山水行的眼线苦苦打探未得的消息。

许安文虽然脾气暴躁，但身为铁剑门五大护法之一，并不是鲁莽之辈。他派遣人手详加调查了两日，确信薛德确实居于梓园，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薛德手下的林雪涵和裴冲等人，正忙于处理接管醉月轩的诸项事宜，白天都不在园中。

擒贼先擒王，只要重创甚至斩杀薛德，广运盟还能有什么发展？虽然选择白天攻击，在突然性上差了几分，但许安文对自己的“收魂剑”极为自信。铁剑门七套剑法，数这收魂剑最是阴险毒辣，许安文专攻一路，在此套剑法上已经浸淫数十年，就算铁剑门主，也不敢说能在此套剑法上胜得过他，如今对付一个后辈，他并不怀疑自己能在几招之内就收拾掉薛德。

梓园位于城内的繁华地段，距离扬州府衙不远，平日里官府对民间械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方子申与官府一向关系密切，难保此时不出来干涉，因而许安文也不敢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最得力的手下，悄然潜至梓园。

不出所料，梓园内果然疏于防范，薛德正在院子中悠然品茶，几名得力下属都未陪在身边。

许安文岂会迟疑，阴笑两声，枯瘦的身躯如拉满的强弓放箭一般弹射而出，长剑在空中拔出，一阵阴森的青光顿时现于院中。

薛德临危不乱，左手在桌上猛地一拍，茶杯碎裂，瓷片热水贯注气劲一齐飞溅，稍稍阻挡许安文的来势，身体向后翻出，脱开剑气所及的范围，再落地时刀已出鞘，带起了一蓬热浪。

许安文没想到薛德应变如此迅速，从刀上的劲气来看，竟是低估了对手的内力。但他是身经百战的人，虽然心中惊讶，手上却丝毫不缓，一剑紧似一剑，专取偏锋，招招夺命。他那几名手下也已经在院中站好了方位，不但将闻声赶到的广运盟中人挡在外面，还渐渐收紧了对薛德的包围。

薛德和许安文都是表情阴冷，武功路数却截然不同。收魂剑就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灵动地寻找着对手的空隙，往往从最为出其不意的方位角度刺出，剑剑致命而绝无花巧。而薛德的刀法一改往日的威压，沉稳地守住中宫，刀招看似缓慢，却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双方相持了十几招，许安文仍是徒劳无功。

许安文心中大急。武林四公子名声在外，许安文对薛德的性格多少有所耳闻，对这位素以冷酷高傲著称的广运盟二当家来说，只守不攻绝非他的风格，难道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定算？

许安文不愧铁剑门的高手，收魂剑法已经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整个院子似乎都充盈着抽魂断魄的鬼气。随着他长剑的指向，一缕缕阴风嗤嗤作响，方圆两丈之内的诡异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打冷战。

然而阴气却始终攻不破薛德周围的热浪，薛启嫡传的狂沙刀法和狂沙内功，都仿佛带着大漠上炙热的风，不断驱散许安文的攻势。纯以功力而论，薛德自是不及对手，但他紧守不攻，便可以令许安文无可奈何。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只听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入私宅行凶？都拿下了！”

铁剑门众人俱是一愣，但此时正是你死我活的架势，当然不能停手。那声音紧接着叫道：“嫌犯既然拒捕，格杀勿论！”院墙上同时出现了数十人影。

可怜铁剑门那几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扣上了拒捕的帽子。广运盟中人闻言迅速向后撤去，不过对手武功不差，不是说走就走得脱的，只听啊啊连声，已有两人血溅五步，当场毙命，另有几人也挂了彩。

方才说话那人便是扬州司理参军邱正，这时又冷笑道：“嫌犯杀伤人命，我等不必容情，放箭！”四周的院墙上，顿时箭落如雨。那些箭都是从军用的精钢弩弓射出，去势极快，而且距离近，数量大，那几名铁剑门人如何能避，一个个都被射成了刺猬。

变故一起，许安文便知道中了埋伏，只是此时，却是薛德不让他脱身了。许安文这才见识到了真正的狂沙刀法，充满了霸气的大刀，完全摒弃了虚招和花巧，就那么上下左右地劈过来，炽热的刀气压缩着周遭的空间，似乎要把一切融化！

若在平时，许安文自可慢慢周旋，想办法压制对手，可现在他心已乱，手中剑也就不那么听使唤了。何况旁边还有数十张虎视眈眈的钢弩，他这时所想的，只能是如何脱身。

韦帆扬不是要接应我么，怎么还不到？……许安文恨恨地想，他却不知梓园已经被扬州府的官兵团团包围，韦帆扬怎么敢往里面闯？

刺杀薛德，大不了是个私仇，要是攻击官兵，罪名很可能变成造反，韦帆扬如何敢让铁剑门承担这样的灭门大罪？何况韦帆扬既然已经明白这次是个陷阱，更不可能傻到主动冲进去给对方一网打尽的机会。

许安文等不来韦帆扬，一声厉啸，拼着左臂被刀锋划出一道深可及骨的伤痕，脱身出来，便往墙外纵去，可四周劲弩齐发，硬生生地又把他逼落下来，广运盟众人也于此时杀至，将他围在中间。

许安文自知难以脱身，索性横下一条心，挥剑斩了两名广运盟弟子，运起全身功力杀向薛德。薛德嘴角浮起冷笑，硬碰硬地与许安文拼了一记。刀剑相撞，火光四溅，薛德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摔进院中的花池。许安文也不好过，胸中气血翻腾，一时之间气息不畅，双足竟是动弹不得。

邱正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手指一动，一支银色弩箭从手中的弩弓疾射而出，轻易穿透了许安文的后背，带出一蓬血雨透胸而过，钉在了柱子上。

随着箭尾慢慢停止了颤动，许安文的身子也缓缓倒下。

薛德在手下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拱手道：“多谢邱大人。”

邱正笑道：“二当家不必客气，这些人窝藏军用钢弩，是杀头大罪，我还要谢谢二当家拿着这些弩弓来报官呢。将来扬州安定，自然也有二当家的功劳。”

“功劳不敢当，草民是生意人，当然希望有安定的环境了。”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番说辞，当然是在别人面前的说法，其实薛德私下里已同知州莫?达成了协议，莫?默许广运盟代替维扬道场原来的地位，而薛德不但将交给官府的分成提高了半成，还让莫?等几名大小官员分享了醉月轩一半的收入。对于莫?而言，一个强有力的帮派自然能够带给他更多的利益，而帮派间的厮杀只会影响他的官声，因此既然有了窝藏军弩的借口，他也就顺水推舟，命邱正带人帮薛德铲除山水行这个大患。

死了一个许安文，并不足以动摇山水行的根本，但接下来扬州府衙便贴出告示，历数山水行窝藏军械、入宅杀人和酿成南门码头血案等诸般罪状，宣布山水行在扬州是非法帮派，韦帆扬也遭到通缉，不得不连夜带人撤出扬州。

三日后，维扬道场总教习方子申宣布，维扬道场并入广运盟，而广运盟扬州分舵，也同时正式在梓园成立。

第六章 玫香（上）

拓跋玉寒已经成了芍药园的老客人，薛真总算习惯了那张柔美的面孔，不再时不时的感到恶寒。

“再怎么着也是兄弟，这一手默契配合，轻轻松松就引蛇出洞，压得山水行翻不了身。” 拓跋玉寒感慨道，“可怜我和孟兄两个，到哪里都是单打独斗，独自承担这一付重担啊。”

“我没做什么。倒是老二，居然真的敢把雪涵他们派出去，闹了个要闭关养伤……要是韦帆扬和许安文同时出手，恐怕结果就不一样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正是二当家之所以是二当家，我等万万不及啊。”拓跋玉寒道，“山水行都是精明的人，林姑娘他们若在，未必能够上钩，就连邱大人他们都没敢埋伏在近处，只是远远的监视着。二当家也是算准韦帆扬不会贸然犯险。”

坐在旁边的孟默谦仰着脸道：“可惜费了偌大的功夫，只杀了许安文，也不算全然成功。”

薛真冷笑道：“这正是老二想要的结果，他只需将山水行逼出扬州即可，根本不想让山水行伤筋动骨。他还需要山水行继续给老大那边制造麻烦呢！”

拓跋玉寒和孟默谦会意的一笑，拓跋玉寒又道：“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二当家敢于把受伤的消息传出来，或者是在试探我等，薛兄以为然否？”

“应该是的，我相信若你们此刻趁火打劫，结局不会好过许安文。”

孟默谦不服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出言反驳。他在一年前建康举行的论武会上见过薛德出手，薛德给他印象最深的，并非武功或者手段，而是那种不惜一切的狠劲，好像每一战都是拼着命去打，这在像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来讲并不多见。功力相仿的时候，也许胜负就取决于这一念之差。

拓跋玉寒则道：“不错，二当家在广运盟中，还是颇有人望，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处境艰难。这次他铁心要在扬州做一番事业，怎会不把得力的属下尽数调来？像那林姑娘，就是主动放弃了平江分舵舵主的位置。”

怪不得最先来的就是她，原来她是向着老二的……想到林雪涵，薛真心中一痛。一开始还讲是老大派她来的，这也要瞒我一回么……

拓跋玉寒又道：“当然我们也没有就这么闲着，而是趁广运盟还没有达到统治性的地位，拉拢了一些小帮派。他们跟着广运盟，恐怕只能喝点汤，而我们可以让他们吃肉。这几天的成效还不错，很是巩固了一些生意。”

薛真心道这是必然的，若你们连这个本事都没有，也不用在扬州混下去了。他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弄影姑娘最近如何？”

听薛真问到弄影，拓跋玉寒摇头笑道：“她可好得很呢，自打传出颜如水已经返回师门的消息之后，她俨然成了扬州的头牌，桃源阁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她自然也学起颜如水来，几乎不抛头露面，越是这样，就越受人追捧……蜀山那群老道士，居然能教出这么一个徒弟，也是异数。”

孟默谦道：“我们和蜀山派算是近邻，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那些老道虽然古怪，不过颇有些老庄无为而治的意思，对徒弟除了武功，其他是不怎么约束的。尤其弄影姑娘又是俗家弟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长辈都不会干涉。她有如此美貌，在一群老道中间得不到赏识，如今这般恐怕也只是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而已。再者，蜀山以江湖卫道士自居，也需要很多情报来源，薛德的醉月轩不可能去，那么桃源阁也是不错的选择。”

拓跋玉寒赞同地点点头：“扬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武林中人也不例外。从前之所以能让维扬道场独大，是因为金宋和议初成，大家都在观望形势。现在扬州逐年安定，作为宋境第一门派，蜀山没有理由不在这个淮南重地安置人手。至于她与归雁姑娘为难……呃……应该只是顺便吧。”

薛真暗自赞同。弄影除了那天来闹了一回，并没有执意要和归雁过不去的意思，什么陈小楼，什么千面鬼妖，终归同蜀山派没有直接的关系，薛真并不相信蜀山派会为了这些人没完没了。只是弄影无巧不巧的买下了慕容蝶的故宅，还让薛真有些疑惑，只不过这件事就不好开口询问拓跋玉寒了。

归雁带来的两个丫鬟金钏儿和玉钏儿奉上上好的西湖龙井，三人正怡然自得，突地大门敞开，归雁抱着不省人事的袁玫冲了进来。

“她不是离开了么？怎么会这样？”薛真急忙迎上去，接过袁玫。

袁玫身材高挑，归雁抱着她施展轻功很不顺畅，调息数次，这才说道：“她被薛德手下的裴冲打了一掌！”

原来自许安文身死，山水行被迫撤走之后，袁玫已隐隐觉得，薛真是利用了自己传出情报，以使薛德布下圈套。可是不知为何，她始终不愿与薛真为敌，她给自己的借口，是薛真和归雁任何一个[奇·书·网-整.理'提.供]，论武功论心计都高出她太多。于是，她干脆不辞而别，日夜兼程赶上了山水行众人。

袁玫离开，当然瞒不过薛真，不过他对袁玫既有愧疚，就没有阻拦。袁玫见到韦帆扬后，怒斥对方临危不救，韦帆扬却反指她勾结广运盟设下陷阱，袁玫受他言语所激，一气之下孤身杀上梓园找薛德报仇。纵然薛德闭关养伤，她又如何是其他人的对手？几个回合便被“银鼠”裴冲打了一掌，幸好归雁正在梓园左近暗察动静，出手将她救下。裴冲等人都知归雁如今可以算是薛真的随侍之人，自是不便阻拦。

归雁道：“裴冲功力虽不深，练的却是毒掌，所以我没法救治。”

薛真已经知道归雁虽然在暗器上使用剧毒，但对毒并不精通，正待说话，孟默谦已先道：“交给我吧，她伤势不重，可确保无忧。”

蜀中孟家亦以用毒著称，薛真自是由得他代劳，找了一间幽静房间，让他为袁玫驱毒疗伤。众人正要离开，孟默谦突道：“麻烦归雁姑娘留在这里照看一下，若只有我和袁姑娘两人，这个……礼教大妨……”

“咦？” 薛真和拓跋玉寒听得面面相觑，孟默谦什么时候投入儒生门下，开始讲起礼教来了？薛真示意归雁留下，和拓跋玉寒走出房间，还未转过走廊，就忍耐不住，两人一齐狂笑起来。

只听房间里传来孟默谦的怒喝：“在那儿笑个屁！还不快滚！”

薛真忍住笑，正色道：“拓跋兄，我今日方明白了一件事。”

“哦？是何事？”

“为什么花会那日孟兄假意和我争了一回柔儿之后，就再也没问起过我妹妹来。”

“我也好奇，到底是为什么？”

“我妹妹娇弱纤细，自然不是孟兄钟意的类型，原来孟兄所爱，却是火辣身材……”

孟默谦听见这话，腾的一下涨红了脸，竟是没有反驳。归雁也觉好笑，不过还是起身出来，赶走了哂笑不已的薛真和拓跋玉寒。

第六章 玫香（下）

薛真、归雁和拓跋玉寒三人站在南门码头的高处，望着鱼贯往来的大小船只，拓跋玉寒指点道：“那涂有赤色标记的，就是我们紫梅山庄的货船，夹在广运盟的大船中间，倒也不怎么显眼。”

码头上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私货与普通货物各走各道，互不影响。广运盟的货船都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区域泊岸，熟稔的客商可以事先准备好人手，就地交割，极是迅捷方便，这是林雪涵和州府疏通之后的结果。知州莫?是极为精明的人，尽管明里要表现得完全不知情，但暗中对经过扬州的每一批私货，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因而派出了一些便装的小吏，一面监视码头的动静，一面记录货物往来。

广运盟不仅积极配合官府，而且在薛德的默许下，也让紫梅山庄等一些较小的帮派借用了这条通路。薛德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不出现如山水行这般欲与广运盟分庭抗礼的帮派，他也不愿把其他人赶尽杀绝，只是要利用这条通路，须得缴上一份利润罢了。

从南方贩运过来的货物，一般就在扬州卸下卖出，自有一帮亡命之徒，将货物从陆路偷运到金国牟利，而从北方或沿海运过来的，便可在扬州装船，或通过运河南下，或转驶入大江。这两年在薛泰的主持下，广运盟几乎已是公开贩私，薛德自然更不掩饰。如今人人唯利是图，而武力又是维护利益的保障，江湖人和商人，已经再也难以分得清楚。

“那吃水较深的，就是运盐的船只。”拓跋玉寒叹道，“官盐价格已是不菲，私盐就更是暴利，可怜那些煮盐为生的百姓，自己却吃不起盐，正如唐诗所咏，‘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薛真道：“柳耆卿有诗专写此事，名为《鬻海歌》，诗中言道‘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轮征。’”

拓跋玉寒抚掌道：“不错，我怎会忘了此诗呢，‘鬻海之民何苦门，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

归雁听到两人所咏，不由插口道：“原本以为柳永只懂得浅斟低唱，混迹风月，不想还有如此忧国伤民之作。”

薛真有些忿忿地道：“时人往往以偏概全，妄下论断。其实词媚诗庄，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单凭几首曲子，如何足以品评一个人的全貌？可叹柳永一生，都被偏颇之人所误。”

归雁吐吐舌头，不敢再言。拓跋玉寒怕气氛尴尬，笑着接口道：“说是词媚诗庄，也不尽然，苏学士以诗入词，不也自成一片天地么？”

薛真也觉方才对归雁的语气有些过重，便顺着拓跋玉寒的话茬笑道：“苏学士天纵之才，可与诗仙李白相提并论，那不是别人可以企及的。”说到这里，他不禁想起现下在建康的辛弃疾来，辛弃疾所作曲子不失清丽，却也另有一股苍凉豪迈之气，倒不知日后会不会走上苏轼的路子。辛弃疾一心为朝廷着想，恐怕和薛泰不会太和睦吧？可广运盟在建康不止是地头蛇，甚至是地头龙，料想辛弃疾这个通判，做得不会太顺利。薛真突然之间，很想回建康看看，反正扬州有没有他，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风月公子”的外表下，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深沉吧？……归雁见薛真若有所思，以为他还惦记着说柳永的话。她觉得薛真倒真和柳永是同一类型的人，却不知薛真之所以对众口铄金者如此痛恨，一多半却是因为慕容蝶的关系。

拓跋玉寒道：“林姑娘当真是个人才，一面把州府上下打点得舒舒服服，一面把方子申收拾的俯首帖耳……”说到这里，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提到方子申，岂不是在指归雁不如林雪涵有本事？当下朝归雁歉意地笑笑。

归雁笑道：“拓跋公子不用介意，归雁已和过去的一切没有关系，以后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而已。”说罢看看薛真。

拓跋玉寒拊掌笑道：“如姑娘这般出色的婢女，除了安仁之外，再没人有这样的幸运了。”他和薛真日渐熟稔，便称呼薛真的字，而薛真就叫他“拓跋”。

薛真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归雁和他商定的说辞，是薛真通过唐安安与颜如水相识，既然颜如水突然决定退隐，把自己的贴身婢女送人也属正常，归雁就可名正言顺地托庇于薛真乃至广运盟之下。就算弄影或者其他有心人有所怀疑，也没太多可指摘的。因而在外面，两人都是以主仆身份出现，就算回到芍药园，归雁也总是忙里忙外如同个管家，倒是整天板着脸不发一言的袁玫，看上去好像芍药园的女主人一般。

不过面对拓跋玉寒，两人就不用掩饰太多，这个长相能够羞煞女子的青年，似乎最擅长的就是打探小道消息，整个扬州的事都宛如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自然知道薛真和归雁交情非浅，却和颜如水没什么来往，而归雁决不会是真正的侍女身份。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颜如水和归雁竟是同一人，在他的想象当中，薛真早已施展“风月公子”的情场绝技，把归雁虏获在手，以薛真的怜香惜玉，保护好自己的小情人完全是合情合理。至于颜如水……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薛真偶尔失手一次，也很正常吧？或许薛真的品味，就是和普通人不同呢？

薛真若知道拓跋玉寒的想法，恐怕会当场吐血。不过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给别人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只能怪自己。其实不只拓跋玉寒，薛德、林雪涵等人的想法，都是大同小异，弄影上次被他气走后，更是每天暗自骂他“见色忘义，色欲熏心的大色鬼”。

薛真自己当然不这么认为，他心目中的色鬼另有其人。“拓跋，孟兄天天往芍药园跑，难不成咱们以后每天都要来码头看船？”

拓跋玉寒一脸无奈地道：“说真的，我以前也没见过孟兄这样……”

“孟兄也真是的，张狂不羁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扭捏起来，还非要我们避开？”

拓跋玉寒摇摇头：“孟兄这人，骄傲好胜，所以最是怕丢面子。那袁姑娘自从她师父死后，冷得像块冰一样，孟兄自然要曲意逢迎一下，少不了还要吃些白眼。这么没面子的事情，当然不希望我们看在眼里了。”

薛真笑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孟兄这次一见钟情，代价必定不小。”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归雁咀嚼着这句“一寸相思一寸灰”，不禁痴了。唐安安听说她和薛真相识，信中也隐约流露出希望归雁能替自己续写这份情缘的意思，不过归雁这一片芳心，会不会也和唐安安一样，落得个相思成灰的结果呢？

只听拓跋玉寒又道：“以安仁你的功力，定然可以提点孟兄一二，只是孟兄争强好胜，怕是听不进去的。”

薛真哭笑不得地道：“谁说我的功力就高过孟兄了？再说若有别人帮忙，这过程就少了许多味道。”

拓跋玉寒大笑道：“是极是极，就凭这一句话，你还想隐瞒功力不成？”

薛真气结，这拓跋玉寒谈起男欢女爱来还津津乐道，却不知他自己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拓跋玉寒对薛真的恶毒念头一无所知，笑道：“今日心情爽朗，应该置酒畅饮一番，只可惜颜姑娘远行，听不到她的绝世琴音。”

归雁突然接道：“我跟随小姐经年，颇得一些传授，大曲弹不成，佐酒的小曲还弹得，两位公子可有兴趣？”

“妙极！”

（明月在此祝大家新年快乐^_^）

第四卷 楚云引归帆

第一章 剑舞（上）

有薛真和拓跋玉寒在，孟默谦又摆出那一副正襟危坐，眼高于顶的样子，让众人都是暗自好笑。只是他的眼神偶尔扫到对他视若无睹的袁玫身上，分明流露出一丝无奈。

薛真和拓跋玉寒席地而坐，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坛陈酿的琼花露。归雁取出一架样式普通的古琴，对拓跋玉寒道：“拓跋公子可有什么偏好？”

拓跋玉寒笑道：“我可不学那辛弃疾。琼花露乃是精致温润的酒，香醇入口经久不去，佐以缠绵悱恻之曲最好。”

薛真怕归雁露出破绽，笑道：“归雁既说只会小曲，不妨随便弹首曲子，拓跋喜欢什么，让他自己唱去！”

孟默谦嘿然道：“这你可难不倒他，拓跋唱起曲来，只怕秦浅月也要甘拜下风！”

众人大讶，就连一脸冷然的袁玫也露出狐疑的神色。拓跋玉寒颇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这个……孟兄似乎说得太过……”

薛真笑道：“拓跋何必扭捏，但唱无妨。”说着向归雁使了一个眼色。他心里捧腹不已，这拓跋还真是应了那一句：安能辨我是雄雌……

归雁纤指轻拨，一曲平和的《清平乐》流淌而出，拓跋玉寒大灌了几口酒，凝眉唱道：“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一曲唱罢，薛真大为叹服。拓跋玉寒声音本来就柔软，唱起曲来更加珠圆玉润，不带一丝江湖气。而其中的萧索味道，就不是一味婉转的秦浅月所能具有的了。当然秦浅月唱曲是为客人听，不免刻意迎合气氛，而如拓跋玉寒、辛弃疾这般为自己而唱，自然能够曲由心生。

难道也是伤心人不成……薛真暗自琢磨，只是不好问诸于口。

拓跋玉寒一举一动均有女儿姿态，唯有豪饮之时方显出男子气派，这一点薛真极是欣赏。反倒是孟默谦端着小杯浅斟慢啜，颇让人觉得做作。不过拓跋玉寒曾向薛真解释，说蜀中孟家本乃帝王后裔，因而家教极严，孟家中人都自视甚高，即使淌进了江湖这淌浑水，也总有点想要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孟默谦自小受环境渲染，倒并非有意拿捏。

薛真和拓跋玉寒举坛一气痛饮了小半坛琼花露，心中很是惬意，拔出剑来道：“唱曲我是不行的，不如就以剑舞与你相和，可好？”

“当然是好。”拓跋玉寒这可不是违心之言，薛真的剑法，如今也算是个小小的谜了。虽然大家都相信以薛启的才华造诣，创出一套剑法并不值得惊讶，但毕竟江湖上谁也没有真的见过薛启用剑。薛真现在还远算不上声名显赫，否则恐怕早有人提出质疑了，不过对于和薛真比较接近的拓跋玉寒和孟默谦等人，总是希望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来。

薛真微微一笑，对归雁道：“弹一曲蝶恋花吧。”

琴音再起，薛真举剑起舞，激起一片落英缤纷，便如穿花蝴蝶一般潇洒而优美。剑本是杀人利器，可在此时的薛真手中，却是那般温柔，剑光所指处没有一点凶戾，反而荡漾起绵绵情意，引人陶醉其中。

薛真不知多少次看慕容蝶作此剑舞，一招一式早已深印脑海中，却从未自己尝试过。此时心有所感，一时间唐安安、林雪涵、归雁……诸般思念、酸楚、欢乐、迷惘一齐涌上心头，手中剑随心所至，竟已脱离了慕容蝶的窠臼，变成自己感情的挥洒。

归雁手指似乎忘记停顿，一曲弹毕，行云流水般从头来过，竟不落一丝痕迹。拓跋玉寒也跟着唱道：“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满院乱红终于纷纷落下，薛真默立良久，仿佛还陷在方才的感觉里，芍药园中一时鸦雀无声。

众人各有所思。最失望的要数孟默谦，本来想要观察薛真的武功路数，不想这一场剑舞实乃九分舞一分武，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拓跋玉寒虽然和他一样，但却很是兴奋。若说以前和薛真接触还带着几分功利的话，拓跋玉寒此时则下定决心要真心相交薛真这个朋友。

袁玫怔怔不语，脸上全是泪痕。薛真好像替她把数日来的委曲凄苦发泄了出来一样，她突然觉得心里舒畅多了。

归雁则是痴痴地看着薛真。琴剑相和，她似乎完全能够体会到薛真的心情，风流不羁的外表之下，其实掩藏着一颗脆弱的内心。他不是不愿为一个女子不惜一切，而是不敢，他害怕受到伤害，所以不肯停留，而每一次的离去，却又让自己那颗充满眷恋的心不停挣扎。

薛真自然不知道归雁会在这一刹那看透了自己的全部，事实上，他对自己的了解也许还没有归雁那么明白透彻。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又多体会到了一些师父的心情，而他的武功也随之又精进了一层，久未悟透的“细雨流光剑”最后两招，已然有了把握。

而在众人全然凝神于薛真之时，没有人发现院外树上藏身着一个优美的身影，正在发出微微的叹息：“难道这就是蝶恋花么……”

隔日，梓园。薛德身着宽松的淡青色长袍，笔直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悠然地嗅着茶香。“老三，我有批重要的货需要人押运去建康。虽然路程不远，但恐怕风声已经走漏，所以需要得力的人选。我告诉老大自己的伤还没好，是不能去的，派别人么，又怕被老大留在建康回不来，你可愿意帮忙？”

薛真看到林雪涵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掠，就闪烁着避开，心中不禁一阵刺痛。听得薛德说话，也不细想，就道：“我去就是了。”

薛德听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愕了一下，眼光一扫，看到林雪涵的表情，方知薛真心不在焉。便道：“你去醉月轩找裴冲，他会安排好所有的事项，你只要负责保护船队的安全就是。这次万一出了事，老大非疑心我监守自盗不可，我暂时还不想招惹他生气，所以你须得多留神些。”

他这么一说，薛真反倒留意起来。“是什么货？”

“你不用问那么多。私运这行当，有时和镖局差不多，只不过镖局只运别人的东西，我们还夹杂自己的买卖在里面罢了。本来我也不想运的，可是老大非要不可，我总不至于为此撕破脸皮。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打这批货主意的人不少??当然，你要丢了也没关系，只要老大接受你的解释就行。”

薛真冷哼一声，心知这定是个烫手山芋，薛德怕万一出了岔子，削弱了他手下的实力。不过薛真自己倒也很想去建康看看辛弃疾，只是归雁和袁玫的安全，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我去可以，不过回来的时候，芍药园的每个人都不能少了一根头发。”

听了这话，林雪涵本已紧咬的嘴唇几乎淌出血来。“放心，我会看好你的女人！”

第一章 剑舞（下）

“真的不要我跟你同去么？”归雁一边帮薛真收拾行装，一边轻声问道。

“广运盟的规矩，凡涉及到生意，是不能有外人随行。虽然你名义上是我的婢女，但总归不是广运盟的人。”薛真歉然道。

归雁没说什么，眼光却瞟向一身素装站在薛真身后的秦浅月，分明是在质疑薛真的话。

薛真苦笑不已。昨日他去醉月轩找裴冲时，秦浅月泪眼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请求薛真带她去建康见辛弃疾。薛真提出种种不可的理由，都不能把她说服，偏偏薛德那边居然摆出一副成人之美的样子，对秦浅月不加丝毫阻拦。最终薛真还是敌不过秦浅月的眼泪，只好在心中对辛弃疾告个罪了事。

薛真知道辛弃疾非是对秦浅月无情，只是如他那般将国事放在第一位的人，便会害怕辜负别人的感情，因而对深情女子总是敬而远之。所以辛弃疾见到秦浅月会有什么反应，实在难以预料。

薛真不由又想到自己身上，如果唐安安此时出现在扬州，他会怎么做呢？

只听归雁叹道：“你啊，就是见不得女人的眼泪，要是我也大哭一场，你就会带上我一起了吧？可惜父亲去世时我答应过他，不会再轻易流泪。上次甄姐儿的事，是我这几年唯一哭的一次……”她把包裹递给薛真，“我不用眼泪逼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再有流泪的理由。”

薛真接过精致的包袱，心下甚是感动。他虽对归雁不乏好感，可是归雁出身神秘，而且至今不肯露出真容，始终让他感到有些隔膜。有时他甚至觉得，维持两人的现状才是最好的，既可以每天相见，又无须打探对方心里的秘密，即使哪一天对方突然消失了，也不会太过悲伤。

为什么我总感觉她会消失呢……薛真想不明白。这些天来归雁不但细密入微地照料着他的起居，也温暖着他的心。归雁似乎能够读懂他每个表情，看穿他每刻的心事。这世上红颜虽多，知己却少，此前或许只有唐安安可称得上薛真真正的红颜知己，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归雁，甚至在某些时候比唐安安还要更贴心。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太多呢……薛真心头一热，刚要开口让归雁同行，外面有人叫道：“三当家，可以启程了！”

薛真一迟疑，归雁的柔荑已掩住他的嘴。“别为难，不过是几天的事情，只要偶尔惦念着我就好。”

一边感受着凝滑玉指留在唇上的温暖，薛真一边从案上的花瓶抽出一枝初绽的芍药，插在归雁鬓边，柔声道：“放心。”

看着薛真飘逸的身影离开芍药园，归雁的一双美目变得通红，紧紧啜着下唇，不让自己哭泣。袁玫出现在她身后，轻轻道：“还是没有告诉他你要走么？”

归雁用力吞落泪水，涩然微笑道：“这样最好，他在芍药园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离开的……”

薛真伫立船头，凝神倾听那破开浪花的声音。慕容蝶曾告诉他，非独人类，世间万物都有其心声和感情，若能用心体会，顺其意而为，则万物皆可为己所用，无论在什么环境与人交手，都不啻于占据了天时地利，自可立于不败之地。虽然薛真武功已有精进，但这一层尚未能体会得到，此时眼中是大江两岸美景，耳畔听闻江水激荡之声，薛真似乎又有所悟。

这次广运盟派出了四艘货船，大都是私贩的茶叶美酒。大宋茶、盐、酒、铁等等，都是官营，民间不得私自贩卖。不过相对而言，贩茶和酒的危险性比之私盐和兵械要低得多了，这次的关键也不在于这些茶酒，而是一个紫金匣子。

这匣子里面的物事，就连薛德似乎也不甚了了，只说是薛泰的一个北方朋友转交。薛真奇怪的是，如若这东西真的那么紧要，薛泰怎么会不派自己亲近的人过来取呢？薛氏兄弟离心连外人都看得明白，他还会信任薛德不成？

“薛公子。”秦浅月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说辛……辛大人他会见我么？”

唔？……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种种最坏的设想，走之前薛真早已对秦浅月剖析明白，可她心坚如铁，非要去建康不可。而现在已经在路上，她却胆怯起来，难道还想下船回去不成？

可能离现实越近，就越是不敢面对吧……薛真叹口气，都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他只能安慰道：“秦姑娘放心，大哥……呃……大人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的一片痴心，我想他不会无动于衷。”

“多谢……”秦浅月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自镇江府到建康，可称得上是大江上最为繁忙的一段，船只往来如梭，络绎不绝。艄公舵手和桨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组成了一曲欢快的音律。

从薛真对面的方向驶来数艘尖头窄身的小船，在一些黄衣人的操控下，迅急地顺流而下，在众多的船只中寻着空隙穿过，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碰撞，显示了极为精熟的控船之术，引起了一片喝彩之声。

薛真大为叹服，不由留神细看，不知不觉那些小船已经到了近前。薛真仔细盯着其中最近的一艘，突然泛起些不妥的感觉，似乎有一种自己不知在哪里见过的危险气息，从那操舟之人身上散发出来。

“秦姑娘……”薛真还没来得及向秦浅月示警，那船突然改变方向，狠狠向薛真这艘船的船舷上撞来，“砰”的一声巨响，顿时木屑四溅，船板破了一个大洞，船身几乎横了过来。

薛真这才发现，那艘小船的船头竟包着一层尖利的钢板，只是漆成了木色。薛真刚刚把花容失色的秦浅月拉到身边，已有三名黄衣人从小船上跃了过来，其它小船也纷纷聚拢，又把船舷撞出几个缺口，江水急速涌进。

薛真右手揽住秦浅月，左手拔出珠玉剑，便向那三人刺去。由于船身晃动，这一剑并不如何凌厉，可那三人却“咦”了一声，显得甚为惊讶。

趁那三人愣神，薛真抱着秦浅月腾身而起，向右侧翻出，稳稳落在另一艘货船上。而被撞之船上的众水手已纷纷拿出兵器，和陆续跃上船的敌人战成一团。

敌人中领先那人叫道：“十三、十五，搜船舱！我去追那小子！”说罢也向薛真落脚的船上跃来。

由于薛德不肯派出好手，货船上的水手大多武艺平庸，而那些跃上船来的黄衣人则是散发出浓重的杀气，招招致命，几个照面之间，就将那些水手杀个七零八落，余下的忙不迭地跳入水中逃命去了。

领头的黄衣人在空中做鹰爪之势，狠狠向薛真扑下，双手闪动之间，已笼罩薛真身上数处要害，务求将他一击毙命。但与其他黄衣人不同，此人身上的杀气却是很淡。

招式凌厉，直取要害而能隐藏杀意，这人是杀手中的高手……薛真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已然想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原来是暗冥派的人，怪不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薛真的佩剑“珠光”，原本就是暗冥派上一代高手的用剑，后来到了慕容蝶手中，又传给薛真。薛真天天与此剑为伴，自然熟悉那种气息，而方才那三人一脸的惊讶，显然也是从剑上感受到了暗冥派的杀手之气。

薛真心随念转，决定不与对方硬碰。虽然他还不把这人放在眼里，但对方人数众多，想要保证秦浅月毫发无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反正那紫金匣子在自己肩上的包裹中，只要跃上岸去，想来暗冥派也不会对那几船茶叶和酒坛子感兴趣。于是薛真向后飞退，脱出那人爪势所及的范围，对秦浅月说了句“闭上眼”，便紧接着十数次纵跃，借着江上的碎木块和其他船只，轻飘飘地到了岸上。

那领头的黄衣人望着江岸薛真消失的方向，点头自语道：“不愧是薛家三少，身手之曼妙果然无双，可惜还是逃不出此地啊……”

第二章 天杀(上)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江岸上乃是一片密林。薛真一入林中，就感到四周弥漫着隐隐杀机，似乎比江上还更要危险得多。

秦浅月见薛真面色有异，轻声道：“公子为什么不把我留在船上？我只会成为公子的负累啊……”

薛真柔声道：“既然答应了你，我一定会把你带到辛大哥身边。何况若他们以你为人质，恐怕对我威胁更大。只是这林中也有埋伏，千万要跟紧了我。”

秦浅月低泣道：“都怪我一时任性，拖累了公子，公子还是自己先……”

薛真打断她道：“不必多说，过会我要杀人，别吓到了你。”说着从衣襟上撕下一幅布条，递给秦浅月。

秦浅月依言蒙住眼睛，薛真仍是右手揽着她的纤腰，左手执剑。此时那些暗冥派的杀手在江面上用暗器飞镖守住了沿岸，薛真只能在树林中穿行，虽然不能指望就这样走到建康，但总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再做计较。

只听周遭树枝一声脆响，一张大网从空中当头罩下，七八名劲装大汉从不同方位窜出，幽幽泛着蓝光的长剑短匕，一起向薛真刺到！

“雕虫小技！”薛真剑光一展，每个大汉都觉得自己眼前好似有千万条剑气，而每一条剑气又好似就是冲着自己的咽喉割过来。这些大汉各各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好好的阵型顿时乱了。嗤喇喇几声，那张大网已经被薛真斩成了碎片。

这群不入流的家伙，应该不是暗冥派的……薛真庆幸之余，也不禁暗暗心惊，那紫金匣子之中到底有什么宝贝，能劳动这些不同的势力来争夺，而这消息又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他虽无暇细想，却也觉得甚为不妥。

那群大汉定了定神，又重新扑了上来，只是他们显然没有经受过在密林中战斗的训练，在树丛的阻碍下动作很是滞涩。而薛真则完全不同，虽然带着一个人，但出剑又准又快，每一剑都轻易穿过无数枝叶的缝隙，准确找上一个大汉的咽喉，就好像对方故意送给他杀一般。八名大汉，只出了八剑，没有一丝多余。

“你真的是那个公子哥儿薛真么……”最后一名大汉倒下之前，来得及说出这样一句话。

杀光这八名大汉，薛真再感觉不到一点杀气，但他却知道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对方真正的高手快要出手了。

便听有人一声长笑道：“江湖传言，往往不尽不实。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身法翩翩如蝶舞般的‘风月公子’，在生死攸关之际使用的武功，竟和我们暗冥派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这人话说得不少，却是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声音飘移不定，让人难以辨别位置。薛真索性停下脚步，微闭双眼，不去注意他的声音，只是细心感觉四周的气息流动。

那人又道：“只看三当家此时的反应，就知道三当家绝对有着成为一流杀手的天赋。若非今日你是我的目标，我倒真想和你好好切磋一番呢。”

薛真冷冷道：“你是天杀，还是地杀？”

“咦？你怎么知道？”

“哼，除了这两个，还谁会有这么多废话？”

通常做杀手的人，都是相貌普通，沉默寡言，这样才不容易暴露身份。像暗冥派的一般杀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而且每次执行任务，都要重新分配一次代号。在暗冥派中只有两人例外，这两人分别叫做天杀和地杀，据说都是惹人注目的美男子，而且从不刻意掩饰身份。当然，这是以他们超人一等的身手和残酷手段作为基础的，就算有人认出他们，也不敢轻言报仇。至少出道这七年来，他二人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人笑道：“好，好，果然有趣。告诉你也无妨，我便是天杀。刺杀亦是王者之道，只是被一群不入流的混蛋坏了名声。想当年的荆轲、专诸，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是何等的悲壮豪勇，所以能够青史留名。而今这班家伙猥猥琐琐地不敢露面，不敢出声，实在丢尽了先辈的脸面！听说东瀛倭人还美其名曰‘忍’，过着如此异于常人的生活，恐怕迟早会扭曲了心性，堕入魔道！”

听了这一番长篇大论，薛真不由心有所感。当日慕容蝶教他武功之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就是希望薛真不要反被武功路数牵制，不经意间走上邪路。

“哦？”天杀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刚才你分了心神，本是我出手的良机。可我看你似乎是在赞同我说的话，就冲这一点，我给你一个正面交手的机会。”说着，薛真侧后方密林深处的一片薄雾中，缓缓显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形。面容刚毅，虎背熊腰，果然是充满了阳刚之美。薛真只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是拓跋玉寒站在自己面前一般。

薛真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确一直没能找出天杀的确切方位，若方才天杀真的出手，他可能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薛真放开秦浅月，让她靠着旁边的树干。秦浅月感觉到了薛真的凝重，娇躯不禁微微发抖。

天杀从袖中拿出一柄泛着荧荧绿光的短剑，笑道：“这是我依古书仿造的‘鱼肠’剑，三当家以为如何？”

一代杀手，用的居然是这么一柄艺术远多于实用的青铜剑？……薛真真的不知该当如何评价面前这个对手。

不待薛真回答，天杀已经一剑刺了过来。和薛真一样，这一剑也是没有任何虚招和花巧，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当胸刺来，似乎很容易就可以避开。

然而，很多人就曾丧命在这一剑之下，因为这平实的一剑，让天地间都充满了无穷剑气，根本避无可避！

薛真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杀的身形，却看不到这一剑的轨迹，因为“鱼肠”剑似乎已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薛真明知此剑当胸刺来，却不知何时刺到，也不知何时闪避才能更好应付天杀的后招。

这的确是真正的王道，光明正大，霸气十足。

因此薛真选择了站在原地不动，同样地一剑刺出，取向天杀的咽喉。在这生死关头，薛真终于不再隐藏实力，浑身功力竟然凝成一线，随着剑尖的牵引，硬生生地在天杀的剑气包围中破出一个缺口。若天杀执意要刺透薛真胸膛，薛真的珠光剑也将穿过天杀的脖颈！

“好！”天杀赞了一句。以命搏命，的确是破解这一招的最佳选择。薛真的真实功力也让他大为惊讶，竟是和他在伯仲之间。

天杀身形一转，化解了玉石俱焚的势头。薛真压力一轻，随即出手抢攻，这一剑一改质朴风格，漫天剑雨，极为华丽。若说天杀那一招是以气劲笼罩天地的话，薛真这一招便是以剑光充盈周遭的空间，恍如无数流星坠落天际，纷纷消失不见的同时，又有许多纷纷出现。

这就是“细雨流光剑”的最后一招“流光”，就在几天之前，薛真还难以将这招顺畅地使出，幸好一场剑舞，让他悟通了不少。虽然还难以发挥出最大威力，但在此时已经是最佳选择，因为比拼实用的剑法，他充其量也只能和天杀势均力敌，要想占据上风，必须用对方所不精擅的武功。

天杀收敛了笑容，他知这一剑和那些华而不实的招式不同，既有风采，又有威力。摸不清虚实之下，他亦不敢轻擢其锋，身形不可思议地在剑光之间穿梭，使尽浑身解数，方安然无恙地避了过去，额顶竟是微微见汗。

第二章 天杀(下)

薛真看着毫发无伤的天杀，心里大为遗憾，他刚刚悟通“细雨”“流光”这两招，还难以发挥最大的威力，若是由慕容蝶手中使出来，哪怕是天杀这般高手，恐怕也难免被刺成渔网。

天杀稳定住身形，道：“三当家能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风格都发挥到如此水准，已是第一流高手境界，若想再进一步，就看是否可以把这两种风格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虽然明知此时走神是极为危险的事，薛真仍不免仔细咀嚼天杀的话。“要如何才能融为一体？”

天杀笑道：“这个我也不知，我的武功和三当家只在伯仲之间，所多的只是些经验罢了。”他手中“鱼肠”剑一抖，又道：“若你我硬拼下去，只有两败俱伤，让你我仇家白占便宜，此为智者所不取。这样吧，我还有最后一记绝招，若你破得，我便离开，那紫金匣子也不要了，如何？”

薛真眉头一皱，既然是绝招，说不定这一招就足以使他们两败俱伤了，那结果不还是一样？但不等他答话，天杀已然攻了过来，鱼肠剑气贯长虹，直指薛真，左手骈指如刀，竟是取向秦浅月！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绝招……薛真心中大怒，自己受天杀一番光明正大的言语所惑，竟然忘了杀手不择手段的本质。然而此时应变已是来不及，薛真一咬牙，珠光剑划出半圈，将秦浅月护在剑光之内，却把自己身上的空门，全然暴露在鱼肠剑下。

天杀左手去势戛然而止，右手青铜剑从薛真脖颈边划过，薛真鬓边的一缕头发被剑气斩断，飘落下来。

薛真满脸冷汗，这是他出道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说不心悸是不可能的，只是在方才那一刻，他还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保护秦浅月。

天杀冷然道：“以三当家这一片侠义之心，能在江湖中活到现在，在下倒也佩服。”语气中却全然不是佩服，而是充满讽刺。

“男人保护女人，本是天经地义，何谈‘侠义’二字？”

“即使这女人跟着你的目的，原本就是成为你的拖累，让别人有杀你的机会？”

天杀此言一出，秦浅月顿时脸色大变，显得惊恐万分。

薛真默然半晌，叹道：“不错。”

“既然是你选择的，我也不勉强。”天杀收回了剑，“若想保得平安，最好丢掉那匣子，那里面的东西比这个女人更危险百倍！”

薛真奇道：“你不杀我，也不要那紫金匣子？”

天杀道：“我不杀你，是因为这世上称得上光明磊落之人，本已不多。我不要那匣子，是因为只要它在你身上，自然还会有别人来杀你，我也算是达成了任务。”

薛真心道若别人杀不死自己，那又如何，不过现在对方明显是要放自己一马，问这种话岂不是太傻？当下抱拳道：“如此便多谢了。”

天杀忽然一扬手，打出数枚铁弹子，便听“啊啊”连声，周围树上掉下几个人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看服色都是暗冥派中人，纷纷大叫道：“天杀大人，你这是何意？”

天杀望向薛真，薛真心知其意，当下一言不发，走上前去，在那些人咽喉上各刺了一剑。可怜他们原本寄望于跟着天杀立功，却不料天杀莫名其妙地放过敌人，自己却成了灭口的对象。薛真虽然不愿意杀死没有抵抗之力的人，但此刻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天杀点头道：“这还像点样子。至于这个女人，你让辛弃疾看紧了她吧。”说完也不见他脚下如何动作，身形便缓缓后退，逐渐隐入他出现时的那片雾气，消失不见。

林中一片静寂，只听得见秦浅月紧张的呼吸声。见薛真向她伸出手，秦浅月不由迟疑道：“公子，我……”

“没关系，我仍未相信他的话。”薛真微笑道。这话倒不全是为安慰秦浅月所讲，倘若秦浅月真是为了故意拖累他而来，那么恐怕整件事都出自薛德的精心安排。在完全弄清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阴谋之前，薛真并不愿意怀疑薛德甚至林雪涵。

秦浅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两人正要继续前进，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咦？你这小娃娃还没死吗？”

薛真心中暗叹，至少天杀在这一点上肯定没有骗他，只要匣子在他身上，来杀他的人就层出不穷。

一个高瘦老者不知何时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他已有七八十岁的年纪，银发白须，满面红光，衣襟下摆赫然绣着一枝紫色的梅花！

薛真见到那朵紫梅，惊道：“难道你是……”

“什么你是我是，似你这般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老者脾气十分急躁，不由分说，便是一掌袭来。

薛真不明白自己如何成了“败类”，可此时无暇细想，那老者动作看似轻飘飘地没用多大力气，但一股阴寒之气几乎要把薛真冻僵。薛真连忙运起全身功力，想要硬拼一掌再作打算。

老者哼道：“小辈不自量力！”骤然发力。双掌一接，薛真只觉自己从身体到意识，都在一霎那冰结，苦修多年的内力根本不堪一击，整个人已经被严寒浸透，甚至浮起了一层白霜，僵硬地倒在地上。

果然是一脉相承，拓跋，难道连你也……这便是薛真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老者看也不看一眼瑟瑟发抖的秦浅月，径自从薛真肩上把包袱摘下，取出紫金匣子，待要打开，突地自语道：“我老人家英明神武，可不要被宵小的机关算计了。”说罢发力将匣子向远处一块青石上掷去，只听咔咔几响，匣中射出几枝小箭，没入旁边的树干，力道极为强劲。

老者得意地笑笑，拿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一封书信和一面小小的玉佩。薛真若能看见一路带给自己杀身之祸的就是这样两件简单的物事，不知要作何感想。

老者撕开信封上的火漆，取出信纸扫视了一遍，又仔细看那玉佩，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真如此。幸好被我老人家及时发现，否则就危险了。”

说完，他探了一下薛真的鼻息，皱眉道：“小败类还没死透，还得劳烦我补上一下子……”

秦浅月听言，不顾心中害怕，张开双臂挡在薛真身前，哭道：“不要杀他！”

老者显出十分头痛的表情道：“你快让开，我老人家是决不对没武功的人出手的。那小子不是好人，你护着他作甚？”

“你怎知他不是好人？”

老者一抖手中书信，道：“这上面显示的明明白白，你一个小女子，这些大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秦浅月哭道：“我不懂什么大事，我只知道他重信守义，不管我害得他多惨，都会拼命护着我的安全。如果这样都不算好人，那么这世上还有多少好人？”

老者抓抓头发道：“你还年轻，不像我老人家阅历丰富，但凡大奸大恶之辈，平日都装得一副大善人的模样，欺世盗名。”

“那么如您老人家所说，但凡平日凶恶狡诈之徒，反倒都是大仁大义了？”秦浅月豁了出去，倒显得伶牙俐齿。

老者一时语塞，顿时不耐烦起来，怒道：“我老人家不和你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无论如何，今日必要取他小命！”说罢轻轻一挥手，秦浅月便向旁边跌了出去，伏在地上泣涕不已。

“杜老庄主忝为江湖十大高手之一，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怕人家笑掉大牙么？”一个娇美的声音阻止了老者下一步的行动，佩着面纱的绝美身影，从林间施然踱出。

第三章 蒙冤（上）

老者奇道：“咦？你这个小姑娘是谁，怎么知道我老人家的身份？”

女子掀起面纱，嫣然笑道：“几年不见，杜伯伯就不认得我了？前些日子我还见过拓跋师兄哩。”

“哦??”老者捋着胡须，“原来是弄影丫头啊，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师父玉泉老道还好吗？”

“师父一切安好，还说惦念着杜伯伯，等闲下来一定要去紫梅山庄找您喝酒下棋呢。”弄影道，“我这次从蜀中过来，特意给您带了两坛成都府特产的佳酿，等回了扬州，就给您送到山庄去。”

“嘿嘿，小姑娘突然这么好心，是不是有所求于我老人家啊？”老者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薛真，“唔……这小子的女人缘还真是不错，连我神仙般的小侄女都动了凡心，可惜啊……”

弄影无暇辩驳所谓的“动了凡心”，只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这小子不走正路，恐怕就算你师父来了，也是饶不得他。”

“不走正路？”弄影心中不解，这混蛋虽然好色，可是似乎还不至于成为人人不齿的采花贼，这不走正路是从何说起？难不成老头子有什么孙女、徒弟之类的被这混蛋始乱终弃？想到这里，她不禁狐疑地望望那老者，又恶狠狠地瞪了薛真两眼。

这老者??紫梅山庄老庄主，拓跋玉寒的恩师，号称十大高手之一的“冰魄掌”杜纯，自是不知弄影心中转动的龌龊念头，把手中的书信和玉佩递了过去，“喏，你自己看看吧。”

弄影读完那封信，不由变了脸色，犹豫地道：“此信真伪尚且难辨，就算是真，也只是证明广运盟薛泰同金人勾结，与薛真没有什么关系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杜纯道，“这小子一路拼命，当然是知道这封信的重要。何况薛泰是何等人，若这小子是个毫不相关之人，怎会放心让他送信？”

弄影自然无法解释，她一路在后蹑着薛真，只是出于个人的一些好奇，对薛真此行的任务目的全然不知。薛真突然遇袭，弃船登岸，也让她措手不及。等到好容易自己上岸找到薛真，却只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冻僵了的薛真倒在地上。

那封信虽然没有署名，不过从内容语气上看来，应是在金国相当有势力的人所写。信的大意是贩卖兵刃至北方的事宜已经安排就绪，随信附上玉佩一枚，作为薛泰交割货物时的信物云云。

金人之所以觊觎江南良久，却始终未能南侵成功，除了因为有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忠臣良将之外，兵甲装备上的差距也是重要因素。南方多水道，金国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往往对大宋军队的重甲劲弩无计可施。江南冶炼技术之精举世无双，打造出来的兵刃铠甲一直让金国垂涎三尺，因而贩卖兵刃不仅仅是一帮一派自己的事，甚至关系到社稷国运。

弄影心知若薛真果然与此事有关，别说“不走正路”，就算说是卖国贼子也不为过，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薛真会这么做，虽然她也举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

“杜伯伯这次离开紫梅山庄，想必还没有见到拓跋师兄吧？”

“嗯，我老人家来得匆忙，没空告诉他。”

“这就是了，这薛真是拓跋师兄的好友，拓跋师兄总是在我面前称赞他呢。拓跋师兄是您最看重的弟子，想必他识人的本事不会太差吧？我想这里面定是有所误会，薛真是受了奸人陷害也说不准呢？”

杜纯抓抓头发，拓跋玉寒的确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要说他识人不明，岂不是也往自己脸上抹黑？这杜纯是万万不干的。只是兹事体大，就凭这一面之辞放过薛真，也是不妥。

弄影想起一事，又道：“若此事是真，定然极端秘密，杜伯伯你是如何得知的？”

杜纯道：“是日前山水行派人找到我。你知道山水行是广运盟的对头，整天关注着广运盟的一举一动，这次查到了这件大事，十分震惊。他们想要截下这小子，又怕江湖人以为他们是寻私仇，好在知道我老人家古道热肠，忧国忧民，就请求我老人家出手。一来这确实是关乎百姓安危的大事，二来山水行那韦帆扬也薄有微名，我就答应了。不过等我到了才发现还有暗冥派的人插了一脚，却不知道是否也是山水行请来的。”

山水行？山水行已被薛德赶出了扬州，还有能力查到如此的绝密么？弄影一时也弄不清个所以然，便道：“您老也知道山水行是广运盟的对头，焉知不是他们暗中陷害？亦或是金人使诈，让我等互相猜忌攻杀，他们好从中渔利？这些若不查清，万一落入奸人算中，悔之晚矣！”

杜纯想了想道：“小姑娘说的不无道理，那么我就先不杀他，就让我把他带走，等我老人家查清事实，再做处理。”

弄影心道武林皆知你老人家天性纯良，从不解阴谋诡计，怎可能查得清楚事实？山水行怕是也看中了这一点，才让你做这杀人之刀。只是我和这混蛋色鬼非亲非故，值不值得为他卷进这个大麻烦中去呢？

杜纯见她面带犹疑之色，又道：“不是我老人家不给你面子，只是我紫梅山庄处于淮北金国地界，对金人的凶暴残忍和我族百姓的悲惨困苦多有所见，我老人家就算无能为光复故土出力，却不忍心看着淮南大好河山再遭金人蹂躏，你要想让我就此袖手，那是绝无可能。”

弄影下定决心，毅然道：“正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才不能让薛真有含冤受屈的可能，既然这封信言之凿凿，那杜伯伯何不直接去找那广运盟大当家薛泰？”

“薛泰自然要去找的，不过眼前的这个，我老人家就眼睁睁放过去么？”

弄影道：“不如这样，我以蜀山派第九代圣女的名义起誓，若查明薛真与此事有所牵涉，我一定亲手杀之，以谢武林，如何？”

杜纯讶道：“第九代圣女？你们蜀山派，终于又继续圣女的传承了么？”

弄影点头道：“不错，侄女不才，被指定为蜀山圣女的继任者。”

原来根据蜀山派的祖训，每当派中长老通过星象数演，推断出武林即将混乱或是出现难以降服的魔头时，就要选出一位女子，学习不传之秘“空明剑心”，作为蜀山圣女的传承，担负起降魔卫道的责任。也正因为如此，圣女并非代代都有，蜀山立派几百年来，不过出了八位而已，每人行走江湖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年。而在那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无论圣女是否直接参与了江湖纷争，江湖都会是一片血雨腥风，旧有格局如摧枯拉朽般变成废墟，新兴势力转眼间建立新的平衡。以至于后人分辨不清是武林的混乱引出了圣女，还是圣女的出现扰乱了武林，总之“圣女现，江湖乱”这六字箴言，是深刻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那就是说，这江湖又到纷乱的时候了？”

“我师父说，还没有这么快。”弄影道，“我尚未正式接任圣女，空明剑心也还远远没有练成，等我这次历练结束了，再回蜀山听师父进一步示下。”

杜纯道：“无论如何，我老人家信得过圣女继任者的人品，这小子就交给小姑娘了。啧啧，若他真是无辜，那将来要是能娶到蜀山圣女，真是福分不浅啊，这一杯喜酒，我老人家定要去喝的，哈哈，哈哈。”

弄影不由气结，这老头最喜欢的就是想当然，不过现在不是和他夹缠不清的时候，“他身上的寒气，侄女无能为力，还请杜伯伯帮他化去。”

“那是，我老人家的冰魄劲，就算玉泉老头也是无能为力啊。”杜纯得意地拿出一颗丹药，塞到薛真口中，“他怎么也要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正好我老人家也去建康，就把前面路上的小鬼替你们打发了，侄女你就带着他慢慢走吧。”

说罢他指着秦浅月道：“这个小丫头我要不要带走，省得碍你的眼？”

秦浅月尖叫道：“不要！”

弄影心中叹息，看来这老头是认定自己和薛真的关系了。“不必，我还有话问她，多谢杜伯伯了。”

“不谢不谢，我老人家最是乐于助人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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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蒙冤（下）

弄影带着薛真和秦浅月赶到建康辛弃疾的府邸，已是第三天头上。薛真体内寒气已在渐渐减退，却仍未能苏醒，毕竟身为江湖十大高手之一的杜纯含着杀意的一掌，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少林和蜀山渊源甚深，弄影对辛弃疾闻名已久，她知道薛真和辛弃疾交情也是不浅，便顺着秦浅月的意思，将薛真带到了辛府。安顿好薛真，弄影将事情经过简单交待一番，辛弃疾便沉吟起来。

“不瞒姑娘，我和薛真乃是结义的兄弟，无论从道理或是感情上讲，我都不相信二弟会做出勾结金人的事。”

弄影道：“我也不信。且不说如此重大的事怎可能走漏消息，就说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同行，就也太蠢了。薛真虽然是个混蛋，却不是笨蛋，肯定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匣子当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辛弃疾道：“既然薛真是跟广运盟的货船同行，那薛德或许和此事相关，只不知设下这陷阱的究竟是薛德还是山水行。”

弄影道：“我问了秦浅月，她说那裴冲曾交待她无论何时都要跟紧了薛真，务要拖慢他的脚步，如此看来，薛德定是脱不了干系。而请求杜庄主对付薛真的又是山水行。薛德和山水行本应势同水火，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一致。”

两人正说着，一名辛府护卫冲进来叫道：“大人快去，薛姑娘要杀秦姑娘呢！”

辛弃疾和弄影急忙赶到薛真休养的房间，只见薛妍杏眼含泪，持着长剑就要向秦浅月刺去，幸得几名护卫死死拦住。秦浅月花容凌乱，垂泫欲泣。

“小妍，快把剑放下。”辛弃疾声音不大，语气也不见得严厉，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从的威严。

薛妍抛下剑，扑到辛弃疾怀中大哭道：“辛大哥，要不是她，我三哥怎会弄成这个样子……”

辛弃疾安慰道：“你三哥没事的，我方才已经检查过了，他很快就能醒转，你尽可放心。”

薛妍对辛弃疾最有信心，听了此言，便收止哭声，偏偏弄影又道：“秦姑娘也是对辛大人一往情深，若不答应裴冲的要求，醉月轩就不给她脱籍，薛姑娘便体谅她些吧。”

“体谅？我干吗要体谅她？”此话不听则已，一听弄影这么说，薛妍又哭起来，只不过方才是心疼三哥，而此时的哭声中，难免带着浓浓的醋意了。

看着辛弃疾一脸苦笑，弄影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一下舌头，心道：原来如此，看来这回辛大人也有的忙了。

这一段日子以来，薛妍一直是辛府的常客，辛弃疾因着她是薛真的妹妹，对她甚是友善疼爱。另外一方面，辛弃疾也借着薛妍了解了不少广运盟在建康的情况，作为地位仅在知府史正志之下的建康府通判，辛弃疾对建康的治安法度，都要负起责任。而从薛泰的角度来说，若薛妍能够博得辛弃疾的喜爱，甚或嫁入辛府，当然是极为有利的事，因而对薛妍也从不阻拦，甚至还有意透露给薛妍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

辛弃疾虽然锐意进取，但也明白不可急功近利的道理。新官上任，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不能随意打破旧有的平衡，好在知府史正志无论人品才干都相当出众，辛弃疾倒也不觉如何压抑。说起来，这些日子他倒是游山玩水，怀古咏史的居多，有个聪明伶俐的薛妍陪在身边，也是甚为惬意。

而此时秦浅月的到来，使得辛弃疾措手不及。他在建康已然安定下来，就把秦浅月收作偏室本来也无不可，何况秦浅月一路历经艰险行来，其用情深处不能不让他感动。只是薛妍的情绪，辛弃疾也须顾及，因为薛真的关系，薛妍对秦浅月充满了抵触与反感，这唯有等薛真好转，再慢慢开解了。

这边辛弃疾三人关系微妙，那边弄影心中亦不平静。我明明很讨厌那个色鬼大混蛋的啊，怎么看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竟然会有一丝牵挂和心疼呢……是了，我只是同情他，他虽然讨厌，不过还不至于要受这么大的冤屈吧，要是勾结金国危害社稷的罪名坐实，他可真的是要万劫不复了……到时候江湖上对他人人喊打，恐怕我们蜀山派的师长就先饶不过他，那时我要怎么做呢？就算我是圣女，也左右不了江湖的舆论吧？……不管怎么说，我只是同情他，一定是的……

辛弃疾把薛妍扶坐到椅上，又让下人服侍秦浅月去休息，才转身对弄影道：“这件事应在最近传到建康，到时且看薛泰如何处理，希望他能拿出破除谣言的有力证据。最怕就是薛泰果真贩卖了兵器，那时众口铄金，薛真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

“除非我们能证明那封信乃是伪造。”弄影道，“可惜信落在杜伯伯手里。他性子直，只认一个理儿，且又对金人恨之入骨，弄不好已经把信交给山水行了。”

辛弃疾默然无语，江湖之路的风云变幻，薛真尚可凭借自己的出身和一些朋友安然度过，可一旦牵扯到国恨家仇，就非个人力量所能左右了。当今皇上雄才大志，虽因符离之败不得已签下了和约，心中却时刻未曾放下对金国的仇恨，只是受阻于一班安于现状的朝臣罢了。既然暂时不能对金国大动干戈，那些地方官员揣摩上意，便时常挖一些所谓“勾结金人，祸害大宋”的案子，杀几个“宋奸金狗”以迎合皇上的心理，借以邀功。因而被扣上这项重罪之人，从未有得善终的，轻则发配流放，重则凌迟诛九族。至于里面有多少枉杀冤死的，在群情激愤之下，也不会有人追究，实在是官员晋升之最佳阶梯，那扬州知州莫?，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么？

他这样静静的躺着，倒比平日讨人喜欢得多了，却不知他还要昏迷多久……弄影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悉心用锦帕为薛真擦脸。几天以来，她一直守在薛真身边，不知不觉中，薛真俊美桀骜的面容已让她产生了一分眷恋。或许，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是从那天她在芍药园外偷看到薛真的“蝶恋花”之舞时开始的吧？不知传说中的那人，是否和薛真有一点相像？

正在思绪万千之际，薛真眼睑突地一动，把她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万分惊喜：“薛真，你醒了？你醒了吗？”

薛真的惊讶不下于她：“咦？弄影姑娘？怎么是你？这是哪里？”

“这是你大哥辛弃疾的府上，你已经昏迷整整七日了。”弄影将当日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自己是蜀山圣女一节，又道：“现在辛大人在官府，薛姑娘回了广运盟总舵，时时都在关注着此事。”

薛真愣了半天，无言以对。自己第一次为广运盟押货，拼死拼活护送的，竟然是一封勾结敌国的书信？怪不得那杜纯老头要称自己为“败类”了。

“那这七天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扬州知州莫?发了公文，要求全力缉拿你和薛泰，扬州你是回不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那封书信和玉佩竟然失去了下落，因此建康知府史大人以没有确凿证据为理由，暂时搁置了扬州的公文，只要求薛泰不得离开建康府。两边争执不下，听说已经上报了刑部定夺，但尚未得到回音，结果如何殊难预料。”

“老大老二他们两个的反应呢？”

第四章 兄长（上）

弄影道：“薛泰沉稳得很，整日不出广运盟总舵一步，对整件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薛姑娘费尽心机，也问不出一句话来。至于薛德么……”

弄影犹豫起来，薛真不由心中一颤：“他怎么了？”

“薛德在第一时间便做出反应，宣称与你和薛泰断绝关系，扬州分舵不再受薛泰节制。并称不再视你和薛泰为广运盟中人，盼天下人与广运盟众共讨之云云。还说广运盟若在他治下，就算分文不赚，亦不能使金狗得益，坑害大宋百姓。现在已有平江、绍兴及江州的广运盟分舵公开宣布支持薛德，其他地方似在观望，但投向薛德恐怕也是迟早的事，薛泰还能控制得住的，恐怕就只有建康总舵了。而整个广运盟的业务，几乎已经全盘落入薛德掌握，可以说薛泰已经惨败。”

薛真长叹一声，薛德果真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此一计一石二鸟，把薛泰薛真同时卷了进去，又借着卖国这顶大帽子，轻易扭转了人心所向，使得众人都忽略了他分裂广运盟、对兄弟痛下狠手的不义之举，反而敬佩他识大体、重大义，不为利益所驱。从以脱籍诱使秦浅月与薛真同行，到故意放出风声，使薛真受袭，书信被夺，虽然在细节上薛真还不甚了了，但薛德布下的陷阱却已跃然而出。

而这计划得以成功实施，林雪涵对薛真的了解至关重要。她知道就算有许多人的武功可以胜过薛真，但要将他留下却是极难，可薛真的弱点，就是会不顾自身安危地将身旁的女人置于保护之下。

难道那时她令人心痛的眼神，也是为了让我轻易应承这个任务的伪装么……一想到林雪涵，薛真胸中就是一阵郁结，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温柔，如同姐姐一般的女子，终于彻底弃他而去了。

弄影见他面色不善，以为他在为今后担忧，便劝解道：“虽然形势不利，却也未到不可挽回的程度，那信和玉佩均不见踪影，只要薛泰能想办法证实自己的清白，你自然也就可以无恙了。”

“老二虽然阴狠，但还不至于下作到伪造书信的地步。”薛真冷冷道，“那封信应该是真的，老大或许真和金人有暗中往来。”

“什么？”

“我要去总舵见老大。”薛真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弄影一把按了回去。

“告诉我，你对薛泰的事全不知情。”弄影凝视着薛真双眼，肃然道。

“我不知情。你信我？”薛真淡淡地问。

“我信。”弄影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我也有一个疑问，你为何会及时出现？”

弄影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这个……是凑巧……”

“桃源阁大名鼎鼎的花解语小姐，凑巧在大江岸边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里散步？”

弄影涨红了脸，憋了半晌，脱口道：“你这个大混蛋怎么这么讨厌，我就是跟着你去的，得了吧？”

薛真倒不明白起来：“你为何要跟着我？”

“干吗不能跟着你？归雁跟得，我就跟不得？我就是要看着你被打成半死，然后救你，让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好不好？”弄影撅起小嘴，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薛真哭笑不得，似乎女子比他想象当中还要复杂的多，上一刻可以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名门高徒的架势侃侃而谈，下一刻便成了任性刁蛮，无理取闹的小女孩。细想起来，如归雁、弄影这样多变，才是女人的真本性吧，而唐安安碍于身份，林雪涵碍于年龄，她们都会始终以一面对着自己，自己从来也未能对她们得以真正了解吧？

归雁……她现在如何了？应该很担心我吧……薛真虽然想念那朵小芍药，却也清楚弄影不是他打探归雁消息的好人选，便道：“现在我可以去总舵了么？”

弄影嫣然一笑：“睡了七日，也不饿么？吃过东西再去吧，我亲自去煮哦……”

广运盟的总舵，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比之巨贾高门的府第毫不逊色。建康作为大宋的行都，其繁华仅比京城临安稍逊，著名的秦淮河更是南北豪客最中意的销金窟，即便在这样一个金银遍地的都市，广运盟总舵也显出高人一等的体面与张扬。

而此时，这座华丽的庭院上空，却似乎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就连为薛真引路的盟中弟子，都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只有闻讯赶来的文墨和余风，虽然不敢在大当家面前随意开口，但望向薛真的眼神中充满着喜意。

雄浑有力的身躯，粗犷豪放的面容，坚定不移的眼神，年届而立的薛泰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出一点无奈和失落。

“是我不准他们去看你。”薛泰的语速很慢，“以免暴露你的行藏。”

“我明白。”在薛泰面前，薛真总会不自觉地收敛轻佻，变得严谨起来。

薛泰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文墨等见到薛真无恙，已是心满意足，薛妍却不愿离开，一向严厉的薛泰竟也没有反对。

“小妍已经长大了，哥哥们也不应该有什么秘密瞒着你……”薛泰似自语，似喟叹，让薛妍有些不祥的预感。薛氏兄弟三人虽然不和，但对这个妹妹都是宠爱有加，薛妍实在不愿见到他们如此剑拔弩张，但这一切，都并非她能够左右。

“你有话要问我？”薛泰淡然问道。

“是。那信和玉佩，是不是真的？”薛真也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淡定，却还是难以掩饰一丝不安。

“不错。老二真本事，可以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截取了东西，又故意安排你送往建康，再找人从中拦截。”

薛泰的坦白在薛真意料之中，可旁边的薛妍却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咬紧了嘴唇，她很想知道薛泰为何要这么做，但现在不是她应该插嘴的时候。

薛真道：“那信不知所踪，你现在彻底切断与金人的联系还来得及。”

薛泰摇头道：“来不及了，三日前我已经让人把货运了出去。”

“什么？”薛真这才大吃一惊，“事情已到如此地步，你为何仍要铤而走险？”

“就是因为到了如此地步，才更加不得不做。”薛泰突然恼怒起来，吼道，“无钱无人，我拿什么和老二抗衡？拿什么去夺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为此不惜与金狗为伍，置黎民百姓安危于不顾？”

“老二陷害了你，你却和他一个鼻孔出气？你究竟知不知道，是谁维持着这些年广运盟的生计运作？是谁不断招兵买马，让广运盟成为江南第一大帮，压得山水行抬不起头？是谁让你们能身着绫罗绸缎，整日品茶饮酒，游山玩水？你当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当各地官员的层层盘剥是好应付的？卖兵器是死罪，私盐私茶，一样也是死罪，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选择利益最大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利可图之时，为何要管他金人宋人，为何要在乎什么黎民百姓？”

看着和往日沉稳形象完全不符的薛泰，薛真倍感绝望，他仍是不了解这个兄长，在那深沉稳重的外表之下，竟然掩藏着如此执着的利益欲望？可是薛泰所说，又让他感到难以辩驳。

薛真默默抽出“珠光”，轻声道：“外人虽不了解，但我却从未忘记，从我八岁被义父收养到十岁的这几年间，曾有一位爱我如亲手足般的义兄，授我武艺，携我玩闹，代我受罚……只是到他离开家加入广运盟后，一切便已不同。他变得冷漠寡言，眼中不再有亲情温暖，唯有货物银钱而已。我再也无法把当年的兄长，和此后的广运盟大当家联系起来……”

薛泰默然无语，薛妍更是怔怔落下泪来。薛真续道：“兄长为广运盟倾尽全力，自然无可厚非，我也只将当年恩情就此藏在心中而已。只是如今，我却不能坐视你身败名裂，就当是弟弟唯一可给予你的回报。”

“好。”薛泰站起身来，“若死在你剑下，我也可瞑目了。”

第四章 兄长（下）

一个月之内，薛真已是第二次面对狂沙刀法。只是与薛德的点到即止不同，这一次则是刀剑相交，生死立判的一战。

旁人或许不理解同样身陷旋涡之中的二人，为何要在这里舍命相斗，薛妍却是明白的。自小她便知道，几位兄长都是为了心中的目标而执迷不悟的人，他们不求别人认同，却愿意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目标。

若说薛泰此刻的目标是无止境的利益，那么薛真所坚持的，则是对薛泰的一份感情。这份感情让他宁可选择毁灭对方，也不愿看到薛泰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乃至陷入声名俱丧的境地。自然，若他死在薛泰刀下，他也毫无怨言。

薛妍心中如抽紧又撕裂一般疼痛，但她不愿也无力阻止二人。薛泰既然支开了所有属下，眼下的境况显然是他希望出现的。

一样的刀法，一样的招式，一样的炽热气劲，薛泰的狂沙刀带来的压力却远远不及薛德。薛真心中叹息，每日为广运盟的利益绞尽脑汁的兄长，刀法竟已荒疏至此么？

看似霸气十足的一刀，远不似薛德出招时的浑然天成。薛德刀上蕴含的劲气，便如一堵无懈可击的墙壁，而薛泰的刀劲却似一张大网，虽也笼罩了偌大的范围，可对熟悉狂沙刀法的薛真来说实是充满了漏洞。

宛如细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漫天刀光如水波荡漾开去，散尽之后，只余下“珠光”的剑影，刺入薛泰宽厚的胸膛！

然而，剑尖仅仅刺入半寸，便凝住不动，薛真这一剑，终究是刺不下去。

“你精进了不少，虽然还不是老二的对手，不过若这次死不去，将来仍有机会。”薛泰神色淡然，既有喜悦，又带着点遗憾。

薛真不明白他的用意，不敢收剑，两人就那么僵住。薛泰仿佛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自顾自地道：“老二是太过急切了，其实即便他不动手，这广运盟也早晚是他的。苦恨年年压金线，我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说罢一声长叹，脸上落寞万分。

薛真讶道：“此话怎讲？”

薛泰却不答他，只道：“兄弟三人之中，若论武学造诣和天赋，我自是忝居末座，而你和老二之间，谁更强些？”

薛真微一迟疑，薛妍已经抢先道：“自然是三哥天赋更高，只不过是功力和经验不足罢了，但也距二哥不远，很快就能追上。”她见二人之间似乎有化解的余地，便插嘴进来，希望冲淡凝重的气氛。(奇书网|Www.qinkan.net)

薛泰看着薛真道：“只怕你也是这般认为吧？可是你错了。你与老二之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你连杜纯一掌都接不下来，而老二至少可与他过上数十招，而且还在飞速进步之中。就算许安文和韦帆扬齐上，也不够格让他受伤。我当时只以为他诈伤是不回建康的借口，哪料他却用这段时间截下了我那封密信。送信之人乃是北方有数的高手，若非老二亲自出手，决不会连把信毁掉的机会都没有。”

薛真和薛妍都不做声，从薛泰口中说出的话，自是绝无虚假。薛泰又道：“他这一身天赋，你们道是得自何处？说来也许你们不信，其实老二并非义父的养子，而是义父亲生，是小妍的异母亲兄！”

这话便如一声春雷炸响在薛真和薛妍耳边，薛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这……怎会如此？”

薛泰道：“我年幼时曾无意听得义母与义父争吵，才得知此事。义母虽不计较义父的诸多侧室，却偏偏容不得老二的母亲冷冰，而冷冰那女人其实也不爱义父，根本没想嫁进薛门……那一代的恩怨纠葛，复杂得很，总之结局就是冷冰不知所踪，留下一个和义父生的孩子，而义父义母终于达成妥协，把这孩子以养子的名义抚育，永不让他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冷冰……可是当年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天南凤凰’冷冰？”薛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应该是吧……想不到上一辈的人物你倒也熟。”

薛真自是知道冷冰的，更清楚她不爱义父的原因。他在慕容蝶的居处曾数次见过这个多年来对慕容蝶痴心不改的冰霜美人，只是由于她的名字不常被提起，才未即刻反应过来。实在意料不到，薛德居然会是她和义父薛启的儿子，人事变幻，真是无奇不有。

“如今你便明白，为何义母和几个姨娘，一直疏远老二，只宠着你了吧？说起来，老二偏狭阴骛的性格，恐怕也是这种令他难以理解的偏心所造成的，所以这次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把你和我绑在一起。在他心里，只怕恨你比恨我还要多些。”薛泰苦笑道，“他始终觉得，我接掌了广运盟，你得到了家里的宠爱，唯独他什么都没有。他练武比你我都更用功，还潜心在盟中培植势力，就是要等现在这个机会，夺走他希望得到的东西，发泄他心中的怨气。”

薛真叹道：“若他知道自己竟是义父的亲生儿子，定然不至于如此选择。”

“义父因觉对义母有愧，因而也时常表现得对老二不假辞色，然所谓血浓于水，义父心中隐藏的关爱，我是看得出的。若非义父对他格外严厉，暗中点拨，他焉能有如今的武学成就？老二自负聪明，却被怨恨障眼，竟感觉不到义父的疼爱，着实该死！”

薛真凝视着薛泰微微泛红的双眼，心有了悟，薛德固然是感到自己受了冷落而心怀不满，可真正被冷落的，应该是大哥薛泰吧……

“正因我知道老二的出身，我便有了觉悟，无论我将广运盟经营得再好，总有一天，它会被交到老二手中的。我太了解义父的个性，此事决不会被他永远隐瞒，何况，那冷冰说不定哪天就突然现身，到时这个秘密还如何守得住？一旦老二认了亲，那么于情于理，我都应让出大当家的位置，可这教我如何甘心？”

“所以为了防止自己被取代，你要借助外来的力量？”

“不错。我为了向义父证明自己的能力，投入太多精力在广运盟的生意上，不但疏于练武，连人心也渐渐被老二笼络过去，长此以往，只怕用不着倚仗出身，老二就可将我打垮了。故而我只能铤而走险，联络金人，何况他们能为广运盟带来巨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只是没料到老二更快一步，我倒也输得心服。”

“这……又是何必呢……”薛真闭上眼睛，仔细揣摩两位兄长的心理，却始终不解，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那些缘由，真的值得这般看重么？

他不懂他们，正如他们不懂他一样。

“你要记得一件事。”薛泰道。

“什么？”

“日后面对老二时，切不可这样心慈手软，否则必是死路一条。他对你的杀心，已不是一日半日了。还记得偷袭过你的维扬道场的四大教习吧？他们实是老二的人。”

薛真不由大惊，薛泰却一脸哂笑，似在嘲讽他的后知后觉。“老二早在扬州布局了，只是他低估了那个方子申而已。可是最后阴差阳错，方子申又投靠了他，维扬道场终究还是落到他手中，美中不足的，只是当时没能杀了你。”

看薛真的表情由错愕到犹豫再变得坚决，薛泰满意地笑笑，猛然探出左臂，向薛真咽喉抓去。薛真心思全然不在此处，突见薛泰五指闪电般逼近，下意识地一挺长剑，登时血光迸现，“珠光”穿透了薛泰的胸膛！

“大哥！”在薛妍的嘶声哭喊中，薛真看见了薛泰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

第五章 追逐（上）

无力摆脱欲望纠缠的你，早就决定以死来寻求解脱吧……在这一瞬间，薛真似是完全明了薛泰的心意。他早料定薛真一定会来找他，那批三天前运出的兵刃，只是为了坚定薛真出手的信念罢了。

童年的记忆电光石火般从脑海中划过，珠光剑上点点滴落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眼泪。

薛泰的死，并没有带来什么麻烦，相反，上至建康知府史正志，下到总舵所剩无几的帮众，都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感觉。于是，曾经雄踞一方的广运盟，就这么悄然地从建康地界上退出。

虽然如此，对薛真的通缉并未撤销，在最有力的证物??信和玉佩踪影全无的情况下，唯一可以坐实薛泰罪名的，就只有那批已经运往北方的兵器。只有在被他人发现之前将其追回，才有望变成证据不足，不了了之的局面。

顺江而下的一艘狭窄小艇上，薛真身着船夫短褂，手执一根竹蒿，神情不无凝重。世事多变，就在一月之前，他饱览了秦淮河上的万种风情后，乘着楼船，品着佳酿，一路指点江边美景，意气风发地到了扬州。而如今物是人非，在扬州跌跌撞撞，回建康更是狼狈不堪，这一次再走大江水道，广运盟三当家已经变成了官府通缉的疑犯，一身潇洒的绸衫也不得不换成船家装扮。至于秦淮风月，更加没有恋栈的心情，一个月来的剧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五味杂陈之中，还是苦涩占了多数。

广运盟的变化，在江湖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各种传闻满天乱飞，不一而足。不过广运盟的生意倒没有受到影响，薛德的雷霆手段，震慑了不少趁乱蠢蠢欲动的人，试想，他对手足兄弟尚可如此，一般人又如何敢于招惹他？出奇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狂书生”薛启，却不见有任何动静，难道他金盆洗手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兄弟阋墙的事情都可以不闻不问？

是非难辨之下，义父也定是为难得很吧？抑或对于义父来说，大哥的份量还不足以让他再次与这肮脏的江湖发生接触呢……关于薛泰的死，倒是余风出了个主意，既然除了薛妍，没人看到薛泰是死在薛真剑下，那么不若放出风去，便说是他是遭薛德手下暗害。这样一来，江湖上又将平添许多揣测，避免所有的舆论一面倒向薛德。漫天流言之中，只要没人拿得出切实的证据，究竟是薛德是大义灭亲的好汉，还是冷血恶毒的弑兄者，就永远不会成为定论。

虽然不愿意利用已逝的兄长，不过无疑在颓势之中，这样做对薛真最为有利，因而这个建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支持。计议定后，薛妍返回临安见薛启，而薛真则拒绝了弄影、余风等人随行的要求，独自动身上路。弄影明白他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情的心情，便也乖巧地没有偷偷跟来。

众人都觉得，那批货物薛泰一定会选择较为安全的陆路运送，薛真却不这样以为。在双方通信中断，失去联络的情况之下，金人若不愿放弃，只好选择在原地等候。而这原地，最有可能是运河与淮水相交的楚州边境，因为广运盟的生意，十之八九都是通过水路运输的。何况，最危险的路线也最安全，这符合薛泰一贯的虚实之道。所以薛真驶着速度极快的小艇，寄望于在货船到达边境前将其截下，只是通过扬州时会否被薛德发现，已经不是在他控制之内的事情了。

扬州的醉月轩，此时正是一片热闹非凡，广运盟新总舵的建立庆典，对于江淮一带混饭吃的大小帮派来说，自是不容错过。扬州官府和地方豪绅，也纷纷遣人道贺，一时间宾客如云，彩礼堆盈。

这等喧闹场面上见不到广运盟当家薛德，众人不免有些遗憾，不过薛德的脾气众所周知，又怎会喜欢这些拱手寒暄的调调？好在刚刚升任总管的“银鼠”裴冲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也不会让这些贵客感到受了冷落，何况薛德手下的得力干将“金鹏”程万里和“碧蛇”孙玉都到了场，他二人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向来不轻易抛头露面，这次可算是给足了这些宾客的面子。

至于美酒佳肴，俏婢娇女，更是呼之即来，让众人觉得这薛二公子并非传说中的冷酷无情，说不定广运盟在他的手中，还会让别人比以前好混些。

而在薛德的居所梓园，薛德正独自会见更为重要的客人。

“杜纯那老头，明明是弄丢了紫金匣子，却偏偏说自己从未见过，也真是气人，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亲自动手。”说话之人气势雄浑，却赫然是铁剑门五大护法之首，明明应该和广运盟不共戴天的山水行大老板韦帆扬！

“他就这脾气，打死也不肯丢面子。”薛德淡然道，“不过我们做到这一步也已足够，薛真从小在胭脂堆里混迹，并非经得起风浪的人，只要有这个罪名压着，他死不死倒也无关大局。”

“嗯，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韦帆扬对薛德的心计佩服得五体投地，自两人暗地结盟以来，一切确实是都在薛德算中。在安插在维扬道场中的棋子失效后，他们随即两下夹攻，硬生生把方子申逼得投靠了薛德，随后设计杀死一直牵制韦帆扬的另一位铁剑门护法许安文，又轻而易举地夺取了广运盟，独揽大权。眼下看起来，只要对付了铁剑门门主，广运盟就可和山水行连成一气，称霸南方武林，控制所有的黑道生意。

仿佛看穿了韦帆扬的想法，薛德淡淡道：“韦兄放心，铁剑门落入你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铁剑门主南宫无忧手段狠辣，你我必得从长计议，小心行事。”

“不错。同为当年叱咤武林的十大高手，南宫门主不像令尊那般把江湖事抛了个干净，虽说山水行的经营基本都是我做主，但门主的眼线，绝不止许安文一个。何况他还有众多嫡系，弟弟南宫无虑也是和他水平相当的高手。”

“韦兄有耐心就最好。既然我已执掌广运盟，便可佯装退却，让出些生意给山水行，韦兄即可更得南宫无忧的信任。”

韦帆扬哈哈大笑道：“如此便多谢当家了！”

“嗯……”薛德微一沉吟，“当家这称呼不好，总让人想起薛泰，从今后便改叫盟主吧！”

韦帆扬告辞后，薛德转入内堂，林雪涵正揽镜梳头，如画中美人，分外温柔娴静。

见薛德进来，林雪涵放下铜镜道：“既然与他结盟，何不早说？白白打了一仗。”

“苦肉之计，总会是有用的。”薛德冷冷道，“倒是对付这南宫无忧，我还并没有定计。”

“最简单莫过下毒，不过你定然是不会用的。你喜欢的是能够证明自己才智的计谋，像用毒、人质这类简单有效的法子，反而不入你的眼。”

薛德傲然道：“果然知我心意。我薛德就算使用诡计，也要让人佩服。就好比白菜萝卜，一样能填饱肚子，为何人们还要费煞苦心烹调佳肴？其意境不同耳！”

林雪涵扑哧一笑道：“你和传说中那个标榜光明磊落的暗冥派刺客天杀，倒真是一对，明明伤天害理，却说得义正词严。”

薛德也不以为忤，道：“对了，薛真正往扬州方向赶过来，你我成亲之前，是否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第五章 追逐（下）

小艇在途径扬州时被人截住，并不太让薛真意外，他料想不到的是，截住他的人是林雪涵，而且是独身一人。

“你……来干什么？”林雪涵是薛真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在她面前，说话都变得费力起来。

林雪涵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道：“你不要去追了，一切都在薛德掌控之中，去了反而危险。”

薛真默然半晌，道：“我只问你，去芍药园刺杀我的刘羽那些人，是否薛德属下？”

若非林雪涵已然得知薛德和韦帆扬结盟，她定会断然否认，因为她以前一直认定刘羽是受山水行所指使，但现下看来，那几人的确有可能是薛德手下。她出来前没料到薛真会提到这件事，所以并未向薛德问清楚，但至少，薛德是一定知情的。

见林雪涵哑然无语，薛真心中一阵绝望。在他想来，林雪涵可算得是薛德的左右手，此事她定然有份参与。陷害他勾结金人的时发生在两人分开之后，仍算情有可原，而此事却怎能不令他肝肠寸断，心如死灰？

“好……好……”薛真强压下喉间一股鲜血，“归雁她们如何？还活着吧？”

“自然是好端端的，薛德尚不至于如此下作，我已派人去通知她们说你到了。真弟，只要你不和薛德作对，他也不会对付你的，你……”

“不要叫我真弟！”薛真冷冷打断她的话，这种情况下还叫他不要和薛德作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谢谢你这次饶我一命，下次相见，不必容情！”

“你这是何苦……”望着薛真远去的身影，两道清泪不由自主地滑落粉腮。

距离金宋边境尚有几十里的河面上，缓慢地行驶着两艘吃水极深的货船。货船上没有任何标记，外表甚是普通，但此处离边境已近，几乎没有什么大船，因而这两艘船就显得十分刺眼。

靠前的一艘船上，站着一对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女，两人身形矫健，显是武功出众，此时却都是愁眉不展。

“嫣然，咱们这般慢慢地行船，已经第六日了，大当家再不传下新的命令，就要到楚州了啊。”

那女子嫣然叹道：“这次大当家受到如此打击，不知是否还能振作。这两艘船装的东西本已莫明其妙，又要咱们缓慢前行，不要真个与金人联络，我总觉得，这只是他遣开你我的借口，不想你我二人和他死在一起。”

“什么？”年轻男子十分焦急，“你怎么不早讲？若果真如此，大当家他现在岂不……”

“早讲有什么用？大当家如果能听进属下的话去，何至弄到今天这般众叛亲离？若我们反驳，多半是被他一刀砍了。事已至此，你我惟有听天由命罢了。”

两人正说着，船上突然跃入一人，两人定睛一看，齐声惊呼道：“三当家？”

“我已不是三当家了。”薛真淡淡道，“掉转船头回去吧。”

“为什么？大当家怎么样了？”

“大哥已经去了。”

两人黯然低下头，虽已有了心理准备，嫣然仍是不禁红了眼眶。这少女嫣然和少年石俊可算得上薛泰仅有的亲信，虽然也对薛泰的作为有些不满，但仍忠贞不二地跟在薛泰身边，执行着他所有的命令。

“大当家怎么死的？”

犹豫了一下，薛真还是实话实说。“是我杀了他。”

“什么！”两人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握住了刀柄，然而，薛真那如同一泓湖水般平静的眼神，最终让二人打消了敌意。毕竟，薛泰的死起因在于自身，而薛真的所作所为并无愧对薛泰之处，如若要报仇的话，倒不如去找将薛泰逼入绝境的薛德。

薛真打量一下货船，并无想象中的森严戒备，不由疑惑地道：“这船上装的何物？”

石俊方要回答，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自然是满满两船要送给金国的兵器了！”

两人急忙转身，只见三个峨冠道士，不知何时悄悄上了船。当先一名老道捋着山羊胡道：“果然不出薛盟主所料，如今正是人赃并获，薛真，你还有何话说？”

薛真冷笑道：“六扇门中，何时出了道士？敢问三位道长高姓？”

这话暗中讽刺老道越俎代庖，替官府公差行事。那老道眼珠一翻，傲然道：“连贫道都不识，还闯什么江湖？小娃子，贫道乃是蜀山派苍松道人，这二位是贫道弟子清风、清雨。为武林除害，乃我蜀山派义不容辞的责任，小娃子不束手就擒，难道还要劳烦贫道动手不成？”

石俊怒喝道：“臭牛鼻子算什么东西……”就要冲上前去，却被薛真伸手拦住。“苍”字辈道人在蜀山派的辈分上排在“玉”字之后，眼前这苍松可算是弄影的师兄，由于玉字辈已经所剩无几，苍字辈是如今蜀山派行走江湖的中坚力量，其中苍竹、苍松、苍石等人，都颇有名望。虽然他还不被薛真放在眼里，但顾及弄影的面子，还是尽量和气些好。

“勾连金国一事，实属遭人构陷。”薛真拱手道，“道长若见到贵派弄影姑娘，便可知在下所言非虚。”

“弄影？”苍松鼻子一歪，“那个不守门规的野丫头，懂得什么大事？听说你有号‘风月公子’，只怕是使了什么魅惑功夫，早让那丫头把门规师恩和武林正义忘到九霄云外了吧！”后面清风、清雨两人也一齐露出不屑的表情。

薛真不成想提起弄影，苍松不止不尊重，反而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极尽嘲讽，殊不像一个修道之人所应为。略一沉吟，已大约猜到其中关节，想不到像蜀山这样的门派，其内部矛盾之深，争斗之激烈，恐怕不在广运盟之下啊……

现任蜀山派掌门玉林道人，是玉泉的师弟，乃同辈之中年纪最幼者，徒子徒孙也最多，苍松便是他的弟子。而玉泉道人身为江湖十大高手之首，虽然多年不问俗务，却是派中真正的晴天支柱，影响力不容忽视。玉泉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其长者早已在一次武林争端中身亡，另一个便是弄影。然而就是这唯一弟子，却被指定为蜀山第九代圣女的继任者，不免令许多人心中耿耿于怀。

蜀山作为一个道俗一体的门派，虽然执掌大权的都是道士，但每代都不乏出类拔萃的俗家弟子，而圣女之位，更是非由俗家的绝色女子担任不可。这其中的缘故，说来好笑，却很现实，是因为行走江湖，号令群伦之际，一个绝美少女，总比一个相貌平凡的道姑更容易取得武林群雄的好感，对于蜀山派达到目的，其潜在作用无可估量。事实上，每次圣女出蜀山，拜倒裙下甘为驱策的豪杰不计其数，而前八位圣女当中，完成使命后择人而嫁的也有四位。

虽说是否进行圣女的传承，要应天象术数的推演而定，但通常蜀山派的长辈都会有意识地寻找合适的女徒，以备天象突变。由于蜀山圣女在江湖之中的莫大影响，因而这些女弟子之间激烈的竞争在所难免，甚至她们的师兄弟也往往参与其中。所以，这次势单力孤的弄影越众而出，令她在派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挤，这也是她离派下山的原因之一。

弄影从未对薛真提过圣女的事，薛真当然并不知情，这苍松的师妹，便是圣女的败选者之一，他又怎会给薛真好脸色看？何况，弄影尚未正式接任，还存在不少的变数，苍松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打击弄影的机会。

薛真尚未出言，嫣然已先笑道：“道长一口咬定，可有拿的出手的证据？”

苍松冷笑道：“这一船兵器在此，还用说什么！”说完一挥手，清风、清雨应声转入船舱。

不多时，两人惊疑不定地冲了出来。“师父，没有兵器，都是盐……”

第六章 北上（上）

苍松道人张口结舌，薛真则是惊喜万分。虽然他清楚薛泰和金人勾结仍是事实，但终究没有留下更多把柄，而且，这不啻于救了石俊和嫣然两个年轻人的性命，两人自可一口咬定早就不在总舵之中，对薛泰所作所为全不知情。

苍松也算应变迅速，喝道：“既然如此，那这两位小娃子就请便吧。薛真你已经是扬州通缉的逃犯，即使未能人赃并获，贫道仍可将你拿至州府发落！”说罢一抖手中拂尘，千丝万缕贯注了内家刚劲，如一张大网般向薛真头上罩落。

薛真冷哼一声，身形疾闪，反手一掌，击在拂尘柄上。苍松道人手臂剧震，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子。

苍松又惭又怒，他倚老卖老，一口一个“小娃子”，不想一个照面就让对方震退，老脸如何还挂得住？当下运功提气，竟是倾尽了全力，再度攻上。

薛真不由苦笑连连，若不是碍着弄影的面子，趁方才苍松托大，便可将其一剑重创。而现在苍松已提聚了十成功力，绝非数招之内可以取胜，可受林雪涵所激而导致的内伤，却容不得他长时间的使用真气。

见薛真在自己的猛攻下节节后退，苍松道人哈哈大笑：“贫道一时大意，让你占了个先，现在知道了贫道厉害，想要求饶，却是迟了！”

石俊和嫣然眼见薛真眉头越锁越紧，心中焦急，却苦于功力未逮，难以插进手去。正急切时，船头突然跃上一人，双掌推出一阵劲风，替薛真接下苍松道人的攻势。

苍松道人认清眼前之人，退后一步，收了拂尘，怒道：“孟公子如何不问是非，站在逃犯一边？”

来人背着双手，下巴翘起，双眼微微眯起，正是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孟默谦。孟家和蜀山派同在川中，可算得上是近邻，两人之间彼此自然并不陌生，不过因着孟默谦的臭脾气，倒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哼，苍松道长，是非未清之时，还请不要乱讲。”孟默谦冷然道，“蜀山派所谓行侠仗义，也有数百年了吧，岂会不知黑白之难分，正邪之莫辨？武林冤案，从来不少，恐怕其中大半都要记在如道长这般急功冒进，草菅人命之人头上吧？”

“你……”苍松道人被孟默谦一通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后面的小道士清风不服气地道：“扬州官府的通缉文书，还会有错？”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清风脸上已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孟默谦收回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着苍松冷笑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也敢随便插嘴，道长真是教导有方。蜀山立派以来，贪官恶吏杀了不知多少，现在居然借一个小小州官之名狐假虎威，不知道长如何对得起蜀山的列祖列宗！”

苍松道人面红耳赤，狠狠瞪了清风一眼，丢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薛真，你逃不掉的”，便带着两个弟子匆匆离去。

孟默谦冷哼两声，对薛真道：“苍松武功虽然不弱，可还够不上薛兄的对手，薛兄如何会节节败退？”

薛真苦笑道：“此事不说也罢，孟兄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孟默谦道：“自从得知你走之后的事后，袁姑娘和拓跋很是担心，好在辛大人及时传来消息报了平安。这次广运盟林姑娘派人到芍药园告知你的行踪，我们就知道你会有些不妥。不过拓跋的师父来了扬州，不许他来找你，袁姑娘轻功不佳，怕追你不上，只好劳烦我了。哼，要不是袁姑娘极力要求，我才懒得找你这个自己往陷阱里跳的蠢才……”

“袁姑娘和拓跋……归雁呢？”薛真不知为何有些心中郁郁，于情于理，来的人都该是她才对。

“这正是袁姑娘要我来告知你的。你走后不久，归雁姑娘便动身北上，算起来已走了半个多月了。”

“什么？”薛真顿时愣住。归雁去北方了？为何要不辞而别呢……

“她去做什么，去多久，都没有对袁姑娘提起，只知道她大概的目的地乃是开封府。”

曾令大宋人为之自豪不已的天下名城开封府，如今已沦为金国的南京，归雁去往那里，究竟所为何事……

孟默谦道：“不过袁姑娘说，归雁姑娘走时很是伤心，似乎有一去不归的感觉。若你在乎她，就去开封府找她吧，也可趁机避避风头，蜀山的老杂毛，缠起人来倒是有一套。”

薛真想了想道：“烦请孟兄代我多谢拓跋的师父杜庄主，他没有将紫金匣子交给薛德，为我免了不少麻烦。”

“谢他做甚？”孟默谦嗤笑道，“你以为那老头不想把匣子拿出来么？只是不知如何被人偷了去，老头好面子，非说根本没见过什么匣子，把薛德和莫知州气了个仰倒。还是拓跋一再询问，才得知了真相。不过你千万莫要怀疑拓跋，此事他全不知情。”

薛真笑道：“那是自然，弄影已和我解释过了。只是何人有此能耐，能从杜庄主身边把匣子盗走？”

“这便不知了。还有一事，袁姑娘现在孤身一人，可否让她带着那两个小丫鬟离开扬州，去建康暂住？建康不是广运盟的地盘，你又可拜托辛大人照料，我也可放心些。”

薛真奇道：“为何袁姑娘会是孤身一人？”

“拓跋在扬州事已了结，将随老头子回紫梅山庄。我已离家多日，该回去看看了，我可不想孟家也出现一个薛德。”孟默谦苦笑道，“可惜袁姑娘不肯跟我走，在她心里，始终是没有我的位置。”

薛真不知如何开解，便岔开道：“薛德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咦，你不知么？薛德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因为他已与林姑娘定亲，不日即将双双南下临安，要你义父为他们主持完婚呢。”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薛真口中涌出，让孟默谦明白了为何薛真会不敌苍松道人。“你不是受了内伤吧……是为了林姑娘？”

看着薛真苍白的脸色，孟默谦不觉有些好笑：“你身为风月公子，身边佳丽如云，为何会对林姑娘钟情如此之深？”

薛真听出他的嘲讽之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全力调息体内紊乱的真气。

嫣然却不识趣地插嘴道：“三当家和林姑娘青梅竹马，自是与别人不同了。”她叫惯了“三当家”，一时还改不过口来。

“哦，原来是初恋之人绝裾而去，难怪伤心至此，哈哈，哈哈。”孟默谦的两声干笑，明白地透露出“你这种花花公子也会惦记初恋，别开玩笑”的讽刺。薛真哪怕对着通缉自己的告示，也不会觉得比此刻更冤枉，他生气地瞪向多嘴的嫣然，吓得嫣然躲到了石俊的身后。

孟默谦突然又换了一副语气，拍拍薛真的肩膀道：“往事已矣，何必多愁善感？如今这么多出色女子惦念着你，还嫌不够么？且不说归雁、弄影，就是那袁……嗯……原来你提过的唐安安姑娘，哪个又比林姑娘差了？”

“孟兄所言极是。”薛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孟默谦外冷内热，被友人关怀的温暖也冲淡了薛真的伤感。

“奇怪，你之前并未与人过招，真气不运行时，如何会受内伤？”

薛真淡淡笑道：“孟兄有所不知，我的真气平时也可不停地在体内自然流转，其优势便是省去了平时练功吐纳的时间，而缺点就是随时可能受内伤了。”

孟默谦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已达到所谓的先天境界？”

“当然不是，否则我如何连杜庄主的一招都接不下？只是我练的内功路数特异而已。”

孟默谦肃然道：“虽然如此，但你打下这样的根基，距离先天境界也不过一层窗纸而已，一旦突破，进境无量。不行，我须立即返回蜀中，闭关修行，若是落在你这种纨绔子弟的后面，岂不丢人？告辞！”

我怎么就是纨绔子弟了……薛真唯有无奈苦笑。

第六章 北上（下）

“你二人做何打算？”薛真看向石俊和嫣然。

两人对视一眼，嫣然道：“我二人身受大当家重恩，在大当家行错之时，却不能以身力谏，实在有愧。唯求留待有用之身，希望将来手刃薛德，为大当家报仇。但我二人自知绝非薛德对手，恳请三当家……三公子做主。”石俊也微微点头，露出坚决的表情。

薛真心中微叹，他虽恨薛德无情，却不得不顾及他是义父亲生儿子的身份，因而复仇之心，并不十分坚定。但此刻却不能让这一双少年寒心，便道：“现在薛德气势方盛，我也无力擢其锋芒，何况我有事在身，报仇一事，尚需时日。”

石俊道：“三公子放心，我们亦不会急于求成。薛德虽然已接手广运盟，但毕竟立足未稳，各地总还有人心浮动的地方，我想利用大当家的影响力，先收拢这些人，虽然力量薄弱，但总好过无所作为。”

薛真沉吟一阵道：“你若有此决心，倒不如假意投靠薛德，倘若能替他收拢人心，必能得到他的信任，如此定能发挥更大作用。”

石俊喜道：“三公子所说不错，石俊定当不负所托！”

三人简单商议一番，便遣散水手，弃船登岸。嫣然便去扬州芍药园，陪同袁玫等人去建康，石俊假作与薛真争吵被其打伤，前往醉月轩投靠薛德，而薛真整顿行装，踏上北去的路途。

归雁，你真的舍得一去不返么……

楚州，乃是大宋边境重镇，大运河流经此地，贯通金宋。不过由于两国多年交兵，彼此封锁往来，因而这一段运河极少船只，几乎已经荒废。虽然运河口有官兵把守，但南北交通并未因此阻断，事实上，楚州北面便是淮水南岸，偷渡淮水往来于金宋地界的人不在少数，楚州屡遭兵乱破坏，百姓困苦，只要能养家糊口，哪怕是杀头的买卖，也不惮于去做，在生活所迫之下，什么金国宋国，民族大义，似乎显得并不那么重要。更何况，即便是金国境内，也总归是汉人居多，这边境在朝堂之上的皇帝大臣眼中仿佛一刀割断，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而对于在此地生存的百姓来说，却没有太大的意义。

坑洼的街道，萧索的房屋，破败的城墙，见惯了临安、建康等繁华城市的薛真一时间还不能适应。他本打算在此备足干粮衣服，可走遍全城，也找不到一家可以兑换银票的钱庄，而他恰好又用完了现银，难不成就这样渡过淮水？可若到了金国，就更加不可能使用大宋的银票了。

非但如此，更有许多亡命之徒，见薛真衣着光鲜，就在街上动手欲抢，而城中巡视的官兵则视而不见。虽说薛真随便挥下袖子就打发了这些人，但心情却越发的抑郁起来。

“兄台好身手，不是本地人吧？”看到薛真潇洒地击退拦路抢劫的蟊贼，路边便有人和他搭讪。

“废话。”薛真没好气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人背负双手，正含笑看着他。那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不似中土人氏。虽然相貌和别人明显不同，但他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却不让人感觉有任何突兀之处，甚至恍如与周围环境溶为一体，自然之极。

薛真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高手，不由全神戒备起来。

“在下并无恶意，兄台不必如此。”似是感知到薛真的戒心，那人摊开双手，和善地笑道，“在下只是看兄台有些困难，想看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一口官话字正腔圆，显是已在中土住了多年。

虽然素不相识，薛真却出奇地完全能够感受对方的善意，抱拳微笑道：“多谢美意，兄台师法自然，武功深奥，在下也想请教。”

那人抚掌道：“此地偏僻，没有像样的酒肆，兄台可否赏脸至寒舍一叙？”

“那便叨扰了。”

那人的住处表面上和城中大多的破落民宅并无不同，可踏入其中，便发现主人已将相邻的五座房屋打通，连成了一个极大的宅院，虽然布置简朴，不事雕琢，但却处处透着与周围环境的和谐，显然都是出自那人的匠心。

两人在路上便已通了姓名，那人自称叫做铁玄，十几年前便由西域来到中原，几经辗转后定居楚州，也住了有两三年了。薛真暗自留心铁玄家中仆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负不弱的武功，足见对方并非寻常百姓，但如何会选择这种贫瘠之地居住，却是令人不解。

当下铁玄便于庭中设下酒筵，与薛真对饮。铁玄博学多闻，谈吐不俗，令薛真颇有酒逢知己之感。酒过三巡之后，话题自然转到武学上来。听薛真问及他的武功，铁玄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心中平和，时时以良善为念，胸怀悲悯世人、体恤苍生之心，便是顺应了天意，再配以独门心法，即可感受自然，通达万物。不过，此法并不适于薛老弟，因为若要做到如此，必须从小对自然有虔诚的信仰，方可得到自然的回应。”

薛真由衷赞道：“铁兄真乃高人，却如何委居此地？”

铁玄笑道：“无论深山老林，繁华都市，抑或贫瘠小城，都是自然的一部份，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真道：“铁兄所居虽然简朴，却不失精致心思，可见并非出世之人，既然自然无所不在，那又为何不选择一个舒适的地方呢，莫非还有其他原因？”

“薛老弟既然追问，我也不必隐瞒，说不定薛老弟便是那有缘之人。”铁玄呷了一口清茶，“我等在此定居，确有不得已的一面，因为我等在金在宋，都不受欢迎，更有不死不休的仇敌，因而选择在这边境之地，也有避祸的意思。可惜我这几日总隐隐有不妥之感，恐怕终究是被仇敌寻到了。”

薛真讶道：“以铁兄的武功仍要惧怕的仇人，在武林中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十大高手中人？”

“非也。”铁玄摇头道，“只因我们武功同出一源，互相克制而已，这是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宿命。因而我前思后想，要改变这种杀来杀去的循环，唯有走出我们的狭小圈子，靠外人的力量打破这种黑白分明的壁垒，将善恶重归一统。”

薛真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道：“铁兄可否说得明白一点？”

铁玄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肃然道：“此事说来话长，薛老弟可听说过祆教？”

“略有耳闻，听说是北朝魏时由西域传入，唐时与摩尼教、景教并称三夷教，后来唐武宗‘会昌灭佛’之时，遭到同时打击，几乎灭绝，如今已鲜有听到祆教之名了。”

“薛老弟所言不错。”铁玄叹道，“其实祆教也分为许多流派，其中大多数在中土已经不复存在，留下来的也日渐式微。而残存的流派之中，便有一派称为两分宗，因其内部分为‘善宗’‘恶宗’两部分而得名。祆教本来便相信世间分为善恶两种势力，为善者将登光明极乐，而做恶者将入地狱，由是世人当扬善除恶，恶者终将被消灭。然而两分宗的先辈，却认为善恶之真谛，必须在善恶之间的不断斗争中方可为人所领悟，于是便将信徒分为善和恶两部分，令两部相互攻杀。久而久之，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仇恨代代累积，善恶两宗早已忘了所谓领悟善恶的真谛，无休止的攻杀已经成了生命的全部，传承下来的不是对光明的信仰，反而是相互仇恨的宿命！”

第五卷 吴钩霜雪明

第一章 渡河（上）

“这么说来，铁兄你……”

“我便是善宗这一代的宗主。为了避免善恶两宗在彼此杀戮中一齐灭亡的命运，这几年来我与残存的善宗弟子隐居于此，然而恶宗不愿善罢甘休，终究还会找到此地。”

“那铁兄何不移居他处？”

铁玄叹道：“如此躲避下去，何时是个尽头？这几日我终有所悟，若要这一切有个了局，唯有打破善恶的界限，将善恶两宗重归一体！而我等执迷已深，无法超脱，这个任务恐怕需要借两分宗之外的人来完成。而我一见到薛老弟，心中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你就是将会带领两分宗走出漩涡的人。”

见铁玄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薛真摇手道：“我与铁兄一见如故，本来义不容辞，但如今我自身难保，怕是要辜负铁兄所托。何况以铁兄学究天人，尚不能完成的理想，我薛真又有何德何能，可以担此重任呢？”

铁玄微笑道：“薛老弟所谓之自身难保，我亦有耳闻，因为扬州的通缉布告早已发到了楚州。不过我自问还有些识人之明，分得出忠奸善恶，薛老弟暂时隐忍，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至于能力方面，你更加不必担心，两分宗要走向什么方向，只需顺乎自然，不必刻意强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囿于多年来的善宗影响，虽有模糊的期望，却不知如何转变为现实，而薛老弟就不会受此桎梏。”

尽管铁玄心意诚恳，薛真只是不允。自伍氏兄弟、甄姐儿等人相继死在他面前，他便很害怕为别人的生死命运负责，因而文墨和余风都被他遣离身边，若非归雁在他心中位置特别，他也不会舍身相救。虽说善宗上下只剩了十余人，但在薛真看来，也是他担不起的重任。

铁玄见薛真不愿，笑道：“我也不勉强老弟，若真是有缘，将来自然还有重逢之日。不过恶宗不日即将到达此地，我对是否能够自保殊无把握，老弟可否替我带走两分宗圣物，只要我善宗有一人不死，必将去寻找薛老弟取回圣物。若善宗不幸灭亡，老弟可任意处置，如何？”

薛真不好再作推托，便点头应允，铁玄便自怀中拿出一册白色绢书，递给薛真。

薛真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五个醒目的朱砂大字：圣火光明策。

铁玄肃然道：“此书乃古时祆教一位前辈高人所著，即可看作记载他对教义理解的经典，又可看作一本武功秘籍，两分宗师法自然的武学，便即源于此书。我教信仰光明，拜火即为拜光明，因而以‘圣火光明策’名之。”

薛真将绢书仔细收入怀中。“铁兄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定当珍重此书。”

铁玄点头道：“薛老弟闲来无事时，尽管翻阅此书，你我武功虽然道路不同，但此书博大精深，薛老弟又天资过人，或者能够有所裨益。”

薛真点头应允，当下两人就此作别，铁玄拿出银钱衣食慷慨相赠，又命人牵了一匹良驹，薛真亦不推辞，即刻启程，不多时便到了淮水岸边。

此刻天色已值傍晚，河面上一片沉寂，并不见有渡河的船只。薛真四下张望，却见岸边的树影绰约之中，隐隐似有人头攒动，心知今夜又将有人偷运财货。有人就有船，可是偷渡都在暗中进行，谁会愿意搭载一个外人呢？薛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河边踌躇许久，薛真焦急万分。如今归雁下落不明，不知平安与否，自己难道就在这淮水边上耽搁一晚不成？也怪他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以为只要许以重金，自然有人愿意搭载自己渡河，却不料河边连个人影都无，他就算肯出银两，又找何人说去？

没有办法，便只得夺船了……虽然一条船或许关乎一个私贩的生计，但薛真挂念归雁之心甚为急切，也顾不得太多了。

便在此时，河上远处驶来一条小船，不多时已靠近岸边，船上艄公竹蒿一抖，将船稳住，粗声叫道：“客官可是要渡河？”

薛真微一皱眉，这种情况下突然有船出现，实属可疑，不过即使是条黑船，薛真又岂会怕他？当下牵马上船，朝那艄公道：“那便有劳了。”

艄公一言不发，缓缓撑船，薛真也不去理他，只凝神眺望河面，蓦地伸手指着远处道：“咦，河中似乎有人？”

那艄公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经意地道：“什么人啊，只不过是一段枯木。”说完才发觉有异，猛地顿住。

薛真冷冷道：“现在天色已暗，水面无光，尊驾竟可看到那么远处的一段枯木，果然内功精湛，可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尊驾在此撑船，想必不是要做一个杀人越货的小贼吧？”

“薛三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那艄公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他的声音也清亮了许多，不似开始那般粗声粗气。

“你是何人？找上薛某有何贵干？”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确定是敌非友，薛真便会全力将其搏杀，河中乃险地，断没有留手的余地。

“公子不必多虑。”那人笑道，“在下只是想看看，手执我暗冥派镇魂剑的薛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暗冥派？镇魂剑？薛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珠光”。镇魂，难道就是你的本名？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你的杀意吧……

薛真冷然道：“我自忖与贵派毫无过节，为何一再找到我头上？”

那人呵呵笑道：“杀手杀人，还需要有过节么？如我这般事先表露身份的，已属世间罕有了，真是……我刚才对你的夸奖，现在收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薛真哭笑不得：“既然如此，兄台已经见过我了，还要如何？”

“什么兄台啊，难道你还不知我是谁？”

“你又没说，我如何知道？”

那人气得一跺脚，小船顿时剧烈晃动起来。“暗冥派中，似我这样光明磊落、玉树临风、能言善辩的杀手难不成还有很多么？”

“什么？”薛真倒是真的大吃一惊，“你就是地杀？”

“说了这么多话你才想到，我都觉得无趣了……”

“江湖传说天杀威武雄奇，地杀风流俊美，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薛真拱手笑道，“所以我实在不曾料到，地杀竟然会是个女人。”

地杀听了前半句，正在得意洋洋，猛然大惊失色道：“你如何会知道？”

“薛某不才，也曾得过一个‘风月公子’的称呼，我见过的女人，总多过见过的杀手。因而我虽未能看破你杀手的身份，却在你摘下斗笠的时候，便知道你是女子了。虽然你动作和装扮极力模仿男人，但显然在家时常施脂粉，脸上光泽自然不同，玉指柔软，指上关节远较男子纤细，另外你怕人看出没有喉结，所以用汗巾围在脖颈前面，只能是欲盖弥彰，你何曾见过一个男人是这样用汗巾的？”

“你……”

“这样吧，我认识两个精擅易容的女子，有机会可以让你讨教一下，以后做起杀手来也容易些。”想到林雪涵，薛真心中又是一痛，而想到归雁，却是一阵温暖，又代之以担忧和思念。

地杀自出道以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瘪？易容本非她的擅长，以前也曾为人识破，只不过那些人都死在了她手上。而这薛真，且不说能不能在武功上取胜，就冲他手中拿着镇魂剑，也不是她可以随意喊打喊杀的。可她偏偏不愿认栽，脑中转了几转，已有了报复薛真的主意。

一路上被一个多话的杀手缠着，对谁都算是头痛的事情吧……

PS：明月在此提前祝各位读者春节快乐。由于要出门，所以只能暂停更新一周，初七前后将再次发文，希望来年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

第一章 渡河（下）

“薛真，你先别得意的太早。”地杀气鼓鼓地道，“你现在置身淮水中央，能不能过河，还得看我的心情??当然，你不是不可以杀人夺船，只不过怕污没了你风月公子怜香惜玉的名声。”

“那么姑娘要如何才可让在下渡河呢？”在这一点上，薛真只能认栽，除非地杀先出手，否则他确实难以对一个女儿家动武，尽管对方是江湖上知名的冷血杀手。

“这个简单。”地杀妙目一闪，“首先你告诉我，为何要去金国。”

薛真道：“我一个朋友去了北方后杳无音讯，我担心她的安危。”

“哦，我也觉得你不应该是畏罪潜逃的人。”地杀对这个理由似乎很满意，“能够让你担忧的事，想来多少有些棘手，本姑娘对解决棘手的问题，向来很有些兴趣。这样吧，本姑娘就陪你一程如何？这几天大哥接了一个任务，没人陪我说话解闷，你正可担当起这个重任。”

原来她和天杀是兄妹，怪不得……虽然猜不透归雁为何要去开封府，但孟默谦说她有一去不回的感觉，想必事情绝非可以简单解决的，有地杀这样的高手相助，自然大有益处，但福兮祸兮，有时殊难预料，像地杀这样我行我素的人物，往往会平添许多变数出来。

见薛真犹疑，地杀又道：“你还犹豫什么？你孤身一人，就算一身武功，也是力量有限，而我隶属暗冥派，必要时有许多资源可以调动。你就没想过，为何我能清楚把握你的行踪，提前在这里等候？为何我有船渡河，而你没有？为何……”

“好了好了，我让你跟去就是。”地杀和天杀一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气势如虹，简直胜过任何长矛利箭，薛真可不愿在河中间听她没完没了地说教。

地杀喜道：“还算你脑筋够快，知错能改，镇魂剑的主人，怎么也不应该太过蠢笨才是……你的剑挂在右侧，想必是左手剑了，江湖上左撇子不多，以前我杀过一个左手使刀的，很难对付……哦，对了，你可不要叫我地杀姑娘，太难听了，地杀只是个代号，我真名叫做苏倩，你可以叫我……”

“苏姑娘是吧？”薛真头痛万分，还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这镇魂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是大哥告诉我镇魂剑在你手中，我便对你留意了。这镇魂剑么……现在还不能说，但你看我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不是坏事了……不过呢，福兮祸所倚，好事可能变成坏事，我会对你观察一段时间，如你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就杀了你，把镇魂剑夺回来。”

现在已经是坏事了……薛真无奈地笑笑。这位地杀比她的兄长天杀更要变本加厉，简直就是……罗嗦！

师父，你将这样一柄颇具来历的剑交给我，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便在此时，南岸树丛中窜出十数条人影，飞快地抬出几条小船推入河中，正是方才薛真见到的偷渡于淮水两岸的贩私者。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小包裹，一边跳上船，一边低声说着“快划，快划！”。

苏倩见到那些人，摇头道：“何必赶着送死？”

“何处此言？”薛真奇怪地问。

“从前这淮水之上，甘冒风险以摆渡为生的大有人在，但今日你却一条船都找不到，可知是什么原因？”

薛真摇摇头，苏倩道：“那是因为前些日子，金国皇帝完颜雍南巡到了开封府，虽说开封离边境之地尚远，但那些金国官员岂敢怠慢？因此近日来镇守淮北的金兵人数增加了一倍不止，沿岸大肆搜捕汉人船家。即使是金国的汉人，只要稍带刺客的嫌疑，都要株连九族，何况这些从宋境偷渡过去的？我看他们只是稍习武艺的普通百姓，定然逃不出金兵的毒手。”

那些人武功不高，撑船技术却是极熟，转眼间已经超过薛真的船。薛真急道：“我们快追上去，看能否助他们一臂之力！”

苏倩瞪大眼睛：“你疯了？有他们吸引金兵的注意，我们平安过河就能更多几分把握，何况你以为凭你我二人，就能抗衡众多金兵？往下游去，有一处我事先派人勘好的隐秘之处，我们只能去那里登岸。”

薛真怒道：“难道我们就任凭他们被金兵所杀，而无动于衷么？”说话之间，“珠光”已半出鞘。

苏倩冷斥道：“你帮，又帮得了多少？每天死在女真人手下的汉人成百上千，你救出几个，恐怕自己就已成为刀下之鬼了！你我一踏入江湖，就要接受恩怨仇杀的命运，他们也是一样，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随时送命的觉悟！身为宋人，必须面对现实，逞匹夫之勇，能算什么好汉！”

薛真怔了一阵，缓缓将珠光送入剑鞘，长叹道：“走吧……”

夜凉如刀，远处传来声声凄厉的惨呼，又在金兵猖狂的大笑后归于沉寂。薛真牙关紧咬，双拳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衣衫。突然间，他想到了楚州将要面对恶宗挑战的铁玄，善恶之分，是否真的那么清浊分明？匹夫之勇，算不算为善？明哲保身，又算不算为恶？

无论如何，薛真不得不承认，若无苏倩相助，也许他根本没有机会大摇大摆地走在金国境内。暗冥派在北方的势力，显然也不容小觑，不但为他二人提供了新的身份和路引，还加入了一个与金人关系不错的商人的商队之中。那商人自然是暗冥派中的一员，苏倩动用了这样长期经营的暗桩，让薛真有些受宠若惊。

杀手组织不讲辈分，看重的是实际的成绩，天杀和地杀作为暗冥派效率最高的杀手，可说是位高权重，这一点从那被呼为“孙老头”的商人对苏倩的毕恭毕敬就可以看出来。他没有多问一句，便拉起一支十几人、六匹马的小商队，亲自带队开赴开封府。

一路之上，只见淮北人口稠密，田地广袤，大多数百姓能够自给自足，比之淮南一带的十室九空，百姓为谋生计铤而走险，不知强了多少。

薛真不由得甚是惊异，孙老头解释道：“当今的金国皇帝，算得上是位开明之主。自他登基以来，政令修明，法度严谨，革除了海陵王时期的种种弊政。这淮北之地连年战乱，本已荒芜，自宋金和议修成后，皇上诏令河北、山东一带的无地汉民徙居淮北开荒，并免除数年赋税，才有了公子如今看到的局面。虽说汉人仍然受到女真贵族的欺凌，但毕竟有了生计，比起海陵朝来，已是大有改观。”

大金国皇帝完颜雍，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孙，于完颜亮执政时，任东京留守之职。完颜亮对他颇为猜忌，因而招他的妻子乌林答氏入中都为人质，乌林答氏深知完颜亮好色成性，便于途中自杀，从此完颜雍便和完颜亮结下深仇。

其后完颜亮挥戈南下，连年征伐大宋，完颜雍趁机取得留守的金国贵族的支持，在东京称帝，改元大定，并轻易攻破都城中都。完颜亮还未来得及回师征讨完颜雍，便于扬州被早已心怀不满的部下所杀，完颜雍剥夺了完颜亮的帝号，称其为“海陵郡王”，世称海陵王。

完颜雍即位和海陵王之死，距今不过七年，薛真自是深知这段掌故。只是他未曾料到，那场动乱给金国造成的影响如此之小，仅仅七年时间，金国已在完颜雍的治理下人心稳定，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

第二章 开封（上）

这一路行来并未受到金兵太多阻挠，却非汉人在金国的地位有了什么提高，而是仍然应了“钱可通神”这句老话。孙老头使银子就如流水一般，教薛真十分过意不去，苏倩却是神色坦然，好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一番心意，令薛真对一路上絮叨不停的她增添了稍许好感，只是始终不解苏倩如此待他的原由。

途中每每遇到金人肆意欺压汉人，薛真自不免义愤填膺，几次想要出手之际，都被苏倩拦住。

“你在宋境已然是逃犯的身份，若再触犯了金人，就算以天下之大，我看你还能往哪里去！虽然我们暗冥派势力遍天下，可却不一定收留你，就算收留，你也要付出……”

“……你是不肯做没钱的生意吧？”虽说嘴上嘲弄，薛真还是听从了苏倩的劝告，怪只应怪朝廷软弱，无力收回旧土，却怨不得苏倩冷酷无情。眼前的利害关系，薛真还是清楚得很，找到归雁是他的第一大事，实在不宜多生枝节。

到得开封城外，只见一队队金兵来回巡视，将开封府把守得水泄不通，城门戒备森严，盘查极为详细。其中有一小队趾高气扬站在城头的，看那服色装备，正是金国御前的禁卫。众人一惊，孙老头便拉过路边一个当地人模样的老汉，问道：“难道皇上南巡还未返驾么？”

老汉警惕地看着众人，确定他们是汉族的行商，才压低声音道：“皇上才刚刚到达开封而已。”

“哦？这是为何？按圣驾离开中都的时间计算，前些日子就该到了啊？”

老汉又停了半晌，觉得对方是真的不明白，悄声道：“本来是的，可是听说一路之上，山东义……乱军与契丹余党轮番行刺，前仆后继，这才阻了行程，要不是皇上一心坚持，众大臣早把圣驾劝回去了……”

“这么说来，刺客均未伤害到皇上半分了？”

老汉眼中的遗憾与仇恨一闪即没，口中却道：“那是自然，皇上九龙之体，怎会让乱党有得逞的机会？”

正说话间，只听城门的守卫一声大喊，一队巡视而过的金兵迅速冲来，将城门前的十几名汉人团团围住。那些金兵手执长枪大戟，内外站成两圈，把那些汉人和其他入城的人分隔开来，又有更多的金兵闻声向这里赶到，看来那些汉人已是插翅难逃。

孙老头懂得金国话，小声对薛真和苏倩道：“那守卫说这些人的身份是伪造的。”照如此看，薛真和苏倩想入城也非易事，几人不禁都皱起眉头。

那些汉人中领头的一名突然怒吼道：“弟兄们，事已至此，便和金狗拼了罢！”余人一齐发喊，各各放下肩上扁担柴禾，便在柴草中抽出一柄柄大刀，奋勇地迎上金兵的长矛。

苏倩见状，当即道：“我与公子趁乱入城，孙老头这就带人回去吧。”事关紧急，她说话也精简了不少。

此时城门前混乱不堪，金兵人数虽多，但这里是吊桥以内，城门之外的狭窄地方，绝大多数人只能在圈子外面呐喊助威。那十几个汉人都是义军中的高手，虽处在敌人环伺之下，仍不断有金兵尸体从圈子中被扔出来。而城里城外的百姓心向义军，假意急着出城入城，不断从两端向城门前涌，将金兵的队形冲乱了不少。而吊桥上金兵和百姓混在一起，也让城头的守军不敢随意将吊桥拉起，只是从吊桥上掉进护城河中的却有不少。

金兵虽然凶残，可领兵的军官在此刻也不敢允许随意伤害百姓，否则一旦激起民变，惊动圣驾，他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只想着尽快驱散人群，将这些刺客捉拿，控制住局面，就是大功一件。可是越是如此，局面越是混乱，虽已斩杀了几名义军，却始终未能一举奏功。

此时薛真和苏倩二人已混入城外的百姓当中，随着人群拥挤，慢慢过了吊桥，靠近城门。但见城门处血肉横飞，几名义军人人身上鲜血淋漓，犹自苦斗不休。由于敌人众多，久战脱力，手中大刀几乎已经不成什么章法，只是胡乱向金兵砍去。这样完全无视自身安危的战法，多少抵消了对方人数上的优势，才能让他们支撑如此之久，但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其中大半已在金兵长枪的冲击中倒下，随即被枭首示众。

薛真心中不忍，看看自己已离金兵近了，肩膀猛然发力，身边一名挑夫肩上担子突地一偏，登时撞倒一片金兵，等那金兵踉跄起身来找时，薛真早把那挑夫拉入人群，又哪里找得到？薛真如法炮制，搅了个人仰马翻，虽然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也给了所剩几名义军一点喘息的机会，直到发现苏倩对自己怒目而视，薛真方才悻悻罢手。

金兵军官正焦急间，从城内急速驰出一骑，手执令箭，高叫道：“传南京留守兼开封府尹令，凡百姓不守法度者，与乱党同处论罪，立斩无赦！”这句话特意用汉语喊出，不但让金兵军官如释重负，也是对开封百姓的威慑。

那军官一声令下，一队金兵抽出腰刀冲入人群，强行将百姓驱散，凡有后退稍慢的，提刀兜头便砍，登时砍翻了十数人。一时间哭喊连天，你拥我挤，更有许多人为躲刀枪跳下护城河去。但这一招委实奏效，百姓散去，金兵重新整合队形，那几名义军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几人背靠城墙，扔下手中缺口累累的断刀，撕开胸前衣襟，每人胸膛上都刺了“渡河”两个大字。其中一人大吼道：“开封百姓听了，宗泽爷爷在天之灵，必当保佑我等杀尽金狗，复我中华！”话音未落，金兵齐声呐喊，无数长枪伸出，将他们尽数搠死在城墙之上。青砖黄土，都被鲜血浸成红色，阳光之下，显得十分刺目。

围观人群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宗泽之名，不禁潸然泪下。四十多年前，宗泽担任东京留守时，誓死与金人作战的情景，仿佛仍历历在目。而老将军临终前“渡河！渡河！渡河！”三声疾呼，竟未成为绝响，四十年后，仍有热血男儿，以驱逐金人为志，老将军九泉之下，应可稍感欣慰，只是恢复大宋旧有河山，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几个错身之间，薛真与苏倩已经脱开人群，入得城内，就着金兵驱赶百姓的当儿，装作惊慌失措地逃到一处屋檐底下。

“倒也真是运气。”苏倩虽作男人打扮，笑起来亦难免媚态横生，令人殊难相信她是暗冥派身份最高的杀手之一。“若这些人早晚一步，或是伪装得好些，你我想要进城，还需费些周折呢。”

见薛真如失魂一般默然无语，苏倩皱眉冷冷道：“如今还看不透么？慷慨赴义也好，苟且偷生也罢，都是现实所迫，不得不为之，他自选择他的去路，又与你何干，何必兔死狐悲？若不能漠然世情，便无法了无牵挂，你武功与心境上的修为，都无法更进一步。所谓杀手心境，与老僧殊途同归，都讲究心无挂碍……”

“达到武学的至境，并非只有冷漠一途。”薛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苏倩也从不以为意。

“那你说，那些传说中的高手，为何大都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起来……”薛真已然甩开步子向城中行去，苏倩一面紧紧跟随，一面兀自争辩不已。

“拜我为师，我便给你讲讲你师祖的故事……”

“……做梦……”

第二章 开封（下）

开封，亦即东京、汴梁，是宋室南渡之前的都城，在宋之前，亦是五代时期梁、晋、汉、周四朝的国都。当年未经金人兵火之时，乃是九州首屈一指的繁华都市，可说是天南地北城市之巅峰。开封有三道城墙，分别为皇城、内城和外城，外城方圆四十余里，乃后周世宗时所筑。相传当时周世宗命大臣赵匡胤骑马绕城，以马力尽时停留的终点，来确定城墙的范围，也许正因如此，自宋太祖以下诸帝，乃至大宋子民，都对开封有着深刻的感情。城中水路贯通，有四河流过，宽二百馀步的御街，蔚为壮观，大小道路数不胜数，皆以青石铺设，极是坚固耐用。

大宋多年的经营，使得开封府“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房屋栉次鳞比，市集车水马龙，街道虽多，竟也时常被熙攘的车马行人挤得水泄不通。看的是青楼画阁上绣户珠帘，王公显贵间金玉耀目；听的是柳陌花街中浅笑巧语，茶坊酒肆传丝竹管弦；闻的是缤纷丽人罗绮飘香，名楼雅铺佳肴流芳。在加上金明池之壮阔，琼林苑之秀雅，盛世的洋洋气象，一时无两。也怨不得如今一些朝中老臣，提起旧事总不免热泪夺眶，追忆万千。

只可叹如此一座华城，竟毁于金人铁蹄，虽然海陵王当政时，曾令重修城墙，但城中早已面目全非，气象不再。城还是这么大的城，但仿佛已经抽掉了脊梁，庞大的身躯反而倍显软弱无力，酒楼茶寮、青楼楚馆仍时而可见，却总是缺少了许多神髓。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之下，这座城市最后的活力和精神，似乎也随着宗泽临终前的怒吼而干涸了。

这也难怪，自开封失陷，徽、钦二帝遭掳，大宋便深深打下了屈辱的印记。如同开封是盛世的象征一样，它也同样成为羞辱的代名词，而高宗的不思进取，更造就了岳武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悲叹。薛真一直以为，自古为将之最悲者，莫过于岳飞，固然史上也有许多大将被皇帝枉杀，但大多是在功成名就之后，而岳飞“出师未捷身先死”，却又死在自家人之手，想来其心中并非愤怒抑或痛恨，而是会感到深切的哀伤吧……

“似乎自从进了开封，你都变得深沉了许多呢，想必此情此景，让你思绪万千吧？”

薛真和苏倩已在开封府中转了三日，偌大一个开封，毫无头绪地寻找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二人自是一无所获。薛真本已心中焦躁，此时听得苏倩略带讽刺的说话，再想起她前些日子几番阻止自己对汉人施以援手，不由微怒道：“家国情仇，自不是你这样的冷血杀手可以明白。”

苏倩脸色一变，薛真顿觉后悔，方要温言安慰几句，苏倩冷笑道：“我不明白？这几日我带你在开封城内走街串巷，你可想过我为何如此熟悉地形布局？”

薛真一愣，他确实觉得苏倩对开封似乎极是了解，但以为作为杀手中的佼佼者，这应是必备的素质，便也没有深想，经苏倩一提，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难道你曾在开封久居？……难道你便在开封出生？”

苏倩缓缓点头道：“来开封对我来说，就是返乡，虽然我在这里已经不再有家。我祖父和曾祖，都是战死在这里的。而我自小便和只能和哥哥相依为命，在开封艰难地讨生活。”

薛真说不出话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不愿触碰的所在，而无意中撩拨起对方的心事，无疑是非常尴尬。

苏倩淡淡道：“我知道你和辛弃疾辛大人交好，但他是做官的，操心朝政军旅是职责所在。而你生在江湖，还是先学会自己如何生存，再去想家国情仇吧。恕我直言，你出道两月，若非运气好，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这还是第一回有女人将薛真训斥得面红耳赤，他也不知该当如何回答，只愣愣地伫在当场，神情甚不自然，倒将苏倩看得心软，露出笑容道：“不说这个，来开封，不可不去丰乐楼，去丰乐楼，又不可不品眉寿酒。既然你已知道开封是我的家乡，我自然要作个东道，薛公子可肯赏面？”

每次苏倩称呼薛真为“薛公子”，都是心情不错的时候，薛真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我也久仰丰乐楼盛名，正想见识一下，这正牌的丰乐楼与临安那家有何不同之处。”

“开封大家风韵，临安小家碧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只是南渡的遗老追忆往昔的幻想罢了……”

话虽如此，两人真正登上丰乐楼的二楼雅座时，略显陈旧的桌椅和有些剥落的红漆木柱，却昭示着即便是开封的丰乐楼，也只有在追忆中才能重现往日的盛况了。

两人叫了几样小菜，一坛丰乐楼自酿的名酒“眉寿”，对饮起来。这几日里，薛真一直没有什么喝酒的心情，饮食亦总是敷衍了事，苏倩一直紧紧跟随，从无怨言，薛真也觉有些对她不起。苏倩与他就算不是萍水相逢，也决谈不上什么深交，这份人情如何报答，便成了难事。

不过薛真此时，脑中却只有归雁的身影挥散不去。虽然始终未曾得窥归雁的真实面容，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完全迷醉于那双如一泓清泉一般的美眸中。

薛真深信归雁就在开封府中，但咫尺天涯，往往更增想念。

见薛真神情落寞，苏倩笑道：“在丰乐楼饮酒，怎可没有佳人相伴？这可是我年幼时最艳羡的事情呢……薛公子想必也没见识过开封风月吧？”不等薛真回答，她已扬手招呼两名歌伎落座，薛真本想出言阻止，却看到其中一伎手中捧着的古琴，不禁心中一颤，没有作声。

酒楼歌伎，在建康和临安这样的大城也很常见，薛真并不陌生，不过通常都是舞箫弄笛，或是斜抱琵琶，弹琴的却是少有。另一名歌伎垂首笑道：“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蝶恋花吧。”薛真顺口道。他的注意力却早转向旁边的一桌客人，桌上五人当中，有四个身材结实，双目精光四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为首的却显然是那名毫无武功之人。那人作汉人儒生打扮，约有四十来岁，举手投足间并不盛气凌人，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气定神闲的雍容气势，让人觉得难以抗拒。那人此刻正握着酒杯，面带微笑地望着薛真这边，似是颇有结纳之意。

“蝶恋花不好。”苏倩看了那捧琴的歌伎一眼，心道这两女姿色平平，也难怪不入薛真的眼了。“我想听一曲踏莎行。”

指动琴弦，琴音悦耳。另一名歌伎轻启檀口，已盈盈唱了起来。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唱给离人的曲子，总能唤起离人的忧伤，窗外浓浓的春色，似也渐渐有了些迷离的味道。

歌声未尽，心绪便被不速之客打断。“两位公子，可否移步与我家主人一叙？”说话的正是邻桌那五人中的一个。

薛真心情被破坏，瞪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苏倩却道：“为何不是你家主人移步过来呢？”

那人眉毛一挑，眼中明显带着些不屑，那儒生朗声笑道：“不若就由本人做个东道，与两位同去雅间一叙如何？”

“我们萍水相逢……”苏倩先有拒绝的意思，眼珠一转，却改口道，“不过尊驾盛意拳拳，恭敬倒不如从命……这两个姑娘唱得甚好，想必尊驾不在乎一起带上吧？”

第三章 咫尺（上）

丰乐楼共有三个雅间，原本都是为朝廷大员甚或皇亲国戚所备，自开封沦陷后，便少有人要求使用。老板听说有客人要入雅间，过来想看看来客的身份地位，那儒生的一个随从拿出腰牌向老板晃了晃，老板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薛真虽没看到那腰牌的模样，但想来也知道那人定是金国的权贵。即使穿着汉人书生的衣衫，薛真也可肯定他必是女真人，在金国境内，还没有汉人可以如此颐指气使。

“两位不必多虑，本人对两位决无歹意。”那人在主位坐下笑道，“本人只是看到两位英姿不凡，气魄高雅，便生了结纳之心，唐突之处，还请勿怪。”

薛真皱皱眉头，他这一路，从铁玄到苏倩又到眼前这儒生，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兴趣，倒也罢了，但他决不情愿与金人产生什么瓜葛，尤其是在前几日刚刚亲眼目睹义军被杀的情况下。那人的几名手下虽然可称高手，但还不放在薛真的眼中，只不知苏倩怎么想的，明明是拒绝的口气，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不敢当，在下姓田名地，这位是同窗好友甄雪，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苏倩一边胡诌，一边猜度这人的身份。今日训斥了薛真一通，总觉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若能刺杀一个金国权贵，说不定他会感觉舒心些吧……况且她看那捧琴的歌伎目光闪烁，似是不经意地观察着那儒生，虽然极为隐蔽，却又怎能瞒过苏倩多年杀手生涯培养出来的敏锐直觉？她一时动了好奇之心，便应允了那儒生的要求，且将两名歌伎一同带入雅间。

“本人姓万，是跟着圣上南巡到此，在中都也算稍有地位。”那人秉承了女真人的性格，说话直接而坦白。“本人虽是女真族，但自幼仰慕汉人文化，也深知汉人多英雄，因而喜欢结交汉人豪杰，尤其是像两位这样的少年俊彦……”

苏倩轻笑道：“万大人……”

“你我不以身份论交，本人痴长几岁，不若就叫我万先生吧。”

“那么万先生，你与我们素不相识，你又如何知道我们是少年俊彦，而非纨绔子弟呢？”

那万先生身后立着的四名随从一齐对苏倩怒目而视，苏倩却恍若不见，万先生笑道：“少年俊彦或许难得一见，纨绔子弟本人却见得太多了，自信还可判断出来。就说身后这四位，本人也是有幸于市井间与他们相遇的。”言下之意，对自己的识人之明颇为得意，后面那四人也露出自得的笑容。

薛真却不吃这一套，冷冷道：“我等对家奴不感兴趣。”

万先生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身后四人却是勃然大怒。虽然碍着主人，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也是按捺不住，伸开蒲扇般的大手，隔着桌子凌空拍出一掌，登时寒气袭人。

寒冰真气能隔空发出，也算不简单，可是比起拓跋，还是差得远了……薛真连号称阴寒内功第一人的紫梅山庄庄主杜纯都见识过，怎会将这中年汉子放在心上？手中一根筷子飞出，“嗤”的一声，轻松破开那人的气劲，那人收手不及，粗厚的手掌竟被竹筷穿过，顿时鲜血淋漓。

“好！”不管对方的火冒三丈，苏倩大声叫了起来。她是初次见识到薛真的武功，果然在自己之上，而和天杀在伯仲之间，这让她兴奋不已。

万先生一摆手，制止了其他跃跃欲试的手下，笑道：“甄老弟果然是高手，这更证明本人没有看错人。若甄老弟肯相助于我，本人必当以知己相待，富贵荣华，与君同享，如何？”

“承蒙抬举。”薛真冷笑着站起身来，“我虽不才，却也明白什么叫国恨家仇，我虽未能为恢复中原稍尽绵薄，但让我与金人为伍，那是绝不可能！”

身边捧琴的那名歌伎，忽地手上一颤，险些将琴掉在地上，薛真情绪激动，却没有在意。

眼见气氛僵硬，苏倩拉住薛真道：“何必如此，万先生也是一番好意，即使你不愿意效命，但万先生豪气干云，总不至于喝杯酒都不可以吧？”一面唠唠叨叨，一面轻轻拉了拉薛真的衣襟。

万先生本来面色铁青，听苏倩这么一说，觉得事情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想那些投降的汉人士子，哪一个一开始不是道貌岸然，满口忠义？其实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况且从这“田地”的话中听来，似乎对自己的邀请颇为心动，却不知武功如何，但想来能与“甄雪”这样的高手同窗，应该也差不到哪里。想到此处，万先生嘴角一翘，又露出了笑容。

“田老弟说的不错，古时两军交战，双方大将也有惺惺相惜的，你我有缘相遇，何不将家国之事暂放一边，痛饮百杯再说呢？”

薛真心道若不喝这一场，倒教对方看得轻了，何况还要看看苏倩卖什么关子，便默然坐下。当下酒菜齐上，万先生对方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频频举杯，身后几人也坐下同饮，不过余怒未消，却是不发一言。薛真知道其中至少有两人是汉人，不齿他们所为，也冷眼相对，气氛并未好转多少。

苏倩眼珠一转，笑道：“‘眉寿’佳酿如不佐以丝竹，是为不谙风情，方才一曲踏莎行让小弟意犹未尽，就请两位姑娘再唱几首如何？”

“好极。”万先生拊掌道，“我等久居北方偏鄙之地，常闻中原多妩媚，却恨不能一见，今日可要多谢两位给本人一饱耳福的机会。”他这话倒是出于真心，因为身份特殊，即使便装来这丰乐楼，他也不好如他人一般召唤歌伎，而现在由苏倩来提议，自是遂了心愿。

那抚琴歌伎凝神想了想，玉指到处，流淌出一片琴音，却是一曲雨霖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凄婉的调子，打在众人心头都是一颤，两女虽然貌不惊人，却是弹唱俱佳，只是那琴音中略带些不稳，却被同伴的歌声掩饰过了。

“闻此天籁之音，本人也不枉开封一行。”万先生陶醉地道，“不过听闻中原女子个个多才多艺，下一曲可否换过这位姑娘抚琴，而那位姑娘唱曲呢？”

有些意外的要求，让在场诸人都愣了一下，唱曲女子略显为难地道：“可是小女子并不懂得弹琴。”

“哦？那么就由那位姑娘清唱一曲好了。”

为何这万先生执意要听那女子唱曲，看来两人果真有些瓜葛。苏倩心道，那抚琴女子自始至终还没开过口，十分奇怪，感觉并不像是什么好事，若能搅得局势混乱，她趁乱刺杀万先生，就要容易得多了，就算不成功，至不济也可全身而退。

薛真那边，却还沉于雨霖铃的意境中，对这几句对话竟是充耳不闻，直把苏倩看得气结。只见那抚琴女子缓缓起身，将琴捧起，作势欲将琴交给同伴，口中道：“小女子献丑了。”

短短一句话，将薛真从迷梦中拉了回来，心头剧震之时，那女子纤手猛然从琴底翻出，弹射出一枝乌亮的短箭，直取万先生的咽喉！

第三章 咫尺（下）

袖箭距离万先生的咽喉不过短短三尺，似乎顷刻间就可将他毙命当场。

在这刹那，苏倩的眼中充满疑惑，另一歌伎则是惊恐万状，几名随从大都紧张得面庞抽搐，却惟有一名干瘦中年汉子显出浅浅的不屑。

出奇的是，笼罩在杀气下毫无躲避之能的万先生，脸上却没有恐惧，而是充溢着浓浓的悲伤。

而薛真根本没有在意场中局势如何变化，那温润动人的嗓音和熟悉的墨玉短箭，已让他心中如痴如狂。在这一刻之前，他从不知自己也可对一个女人如此眷恋。

那干瘦中年汉子一指点在万先生的椅背上，登时连人带椅平移了两寸，让毒蛇般的夺魂一箭堪堪从万先生颈边掠过，深深没入身后的墙壁。

“你……真的可以下得了手么……”万先生脸色灰白地喃喃自语，却非是因为惊吓，而是难以置信。

“归雁……真的是你么……”另一个喃喃的人无疑便是薛真，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弹琴歌伎身上，只恨自己刚才为何没有对她多加留意，虽然面容全非，但那柳肩，那纤腰，那莹白剔透的玉指，无一不勾勒出归雁的轮廓。那万先生显然早已认出归雁，薛真却偏偏懵然不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汉子身形轻转，已抢上一步，向归雁当头抓下。他的手指干瘦而有力，就如野兽口中的利牙，封死了归雁的所有去路。

不料对方还有这等高手，今天倒是走了眼了……从这一指一抓，苏倩便已看出这中年汉子的功力，远在她和薛真之上，甚至两人联手，恐怕也只有五成胜算，自己行事也真鲁莽草率了些。好在歪打正着，这女子竟就是薛真此次北上要找的人，只是这种重逢还来不及让他们来一个激动的拥抱，便陷入危机之中了。

归雁知道那汉子的厉害，不敢轻易招架，只是腾挪闪避，却始终脱不出对方双爪笼罩的范围，在雅间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他的鹰爪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将已经出手救援的薛真也圈了进来，以一敌二，兀自占了上风。

苏倩则被另外三人缠住，形势也甚为不妙。这三人都是好手，虽然有一人被薛真伤了手掌，但三人配合起来颇有默契，况且苏倩做惯了杀手，对这种正面的硬战有些不适应，也让她的发挥打了折扣。

薛真只是随手抵挡中年汉子的攻势，一腔心思却全在归雁身上，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会易容成歌伎？为什么要行刺这个人……只是中年汉子一招紧似一招，逼得他无暇开口，心中十分烦躁。

归雁心内酸苦，看也不看薛真一眼。在丰乐楼等了多日，终于盼得仇人到来，可必杀的一箭居然落空??其实自己在发箭前就已失败了，对方显是早就认出了自己，她本该没有任何动手机会的，可那个人，他对自己仍然是那么深情么，以至于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中也在所不惜？而薛真，这个让她月余以来牵肠挂肚，默默垂泪的人，却在无意之中，将咫尺间的距离拉开了好远好远……原本让她兴奋不已的重逢，却使她如堕冰窟，难道一曲成谶，真的要“多情自古伤离别”，自己从此以后“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念及此处，归雁不禁鼻子一酸，微微哽咽起来，招式一乱，连遇几次险情，小臂不慎被铁指划中，洁白的肌肤上顿时出了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甚是骇人。

只听“啊”“啊”两声关切的惊呼，一声自是发自薛真，另一声却是从万先生口中发出。中年汉子知道主人心意，眉头一皱，动作缓了下来，让薛真有空隙抓住归雁的藕臂，点穴止血。尽管如此，只要时候一久，两人也是有败无胜，何况苏倩那边也已渐落下风。

眼见情势危急，苏倩不由急道：“薛真，再不醒来，我们都要葬身此地了！”

他叫薛真？……万先生业已察觉归雁与薛真两人之间不同寻常，心中一痛，这精灵一般的小女孩，终于也有了意中人了么？他细看薛真，果然不负自己少年俊彦的评价，不光容貌俊美，风度翩翩，而且武功高卓，也有气骨，可算是一位难得的佳配。只是，两人之间却有致命的隔阂，将要如何跨越？万先生不禁有些担忧。旋即又想，他二人若真有情，自然会不顾艰难，自己一个局外人，又操心些什么？心下又是黯然。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归雁断无可能，甚至还是归雁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没看到最终结局之前，谁人心中不是存着一丝侥幸？即使高位者如他，也是不能免俗。

我和她刚刚见面，又怎能就此结束……薛真长啸一声，“珠光”振臂而出，不顾后背空门大露，竟是挺剑直取万先生。这一剑凌厉已极，充满有去无回的气势，房间中似乎都是一暗，遍布肃杀的氛围。

倒是小看了他……中年汉子恨恨不已，他此时无论取向归雁还是薛真，都足以一击制胜，但他却只能选择先阻止薛真那一往无前的一剑。

铁爪搭上珠光剑脊，薛真顿觉真气一窒，几乎拿捏不住，但他勉力将剑向前挺进，逼得那中年汉子不得不费上七成功力应付，归雁趁此终于获得了些喘息之机，袖箭连连射出。

几名随从不光要躲避袖箭，还要悉心保护万先生，立时乱了阵脚，薛真却噗地喷出一口血来，与中年汉子硬拼那一记，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薛真心中苦笑，最近似乎与伤有缘，伤成习惯了。

“快走！”苏倩见有隙可乘，疾速拉过薛真，向后飞退，撞碎房门冲出。归雁反手一扬，五六支袖箭一起飞出，阻断了追兵。

“漫天花雨！”那中年汉子呼道，语气中明显带着不甘。为了他人不至于在这一招下受伤，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薛真三人走脱。漫天花雨通常是十数枚暗器齐发，力道角度各各不同，威力甚大。归雁的袖箭虽然数量不多，但去势极快，又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威胁更在普通暗器之上，就算以中年汉子之能，也不得不小心对待。

只是这一次，归雁已经倾尽了全部所有，墨玉不是轻易可见的材料，从此归雁便再无墨玉袖箭可用。

万先生看在眼中，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却又分外落寞。他千里迢迢从中都来此，何尝不是为了寻找心中的女子？本已知她对自己恨意滔天，却依然难舍，而且正因为仇恨，他对归雁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毫不怀疑，却没想到变成这种局面。可惜他是在邀请了薛真和苏倩之后，才发现了归雁的易容，否则何至于节外生枝？但若没有邀请薛真，他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一名随处可见的歌伎。一时之间，心头思绪纷纭，也不知是何等滋味，但有一点几可肯定，他和归雁，从此再难相见。

那中年汉子身为大内第一高手，此番让刺客走脱，不免心中郁郁，跪下道：“陛下，这次请勿再顾及私情，务要下旨将此逆贼格杀，否则不但涉及龙体安危，而且朝臣惴惴不安，妄自议论，陛下颜面上也不好看啊！”

默然半晌，万先生??大金国皇帝完颜雍长叹一声，仿佛在下极大的决心与前尘往事告别，缓缓道：“准你所请，传旨吧……”

第四章 天涯（上）

薛真和苏倩在开封府中的住处，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老板是暗冥派负责刺探情报的线人，多年来一直忠实可靠。三人回到房中，也不多说话，归雁立即为薛真疗伤，苏倩就拜托老板采买补气固元的药材，亲自去厨房煎药。

薛真内功路数与众不同，归雁输入真气一时摸不到门路，好在薛真还没伤到不能开口说话的程度，尚可指点归雁行功，饶是如此，也折腾到黄昏时分，才算大功告成。

苏倩端来汤药，喂薛真服下，便识趣地退出房去。薛真看着归雁，千言万语含在嘴里，却是不知道先说什么好。两人对视了一会，竟是谁也不开口。

还是归雁打破沉默，浅笑道：“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薛真点点头。归雁低头欲言又止，最后道：“可以过会再问吗？”

为什么要过会？薛真心中很是纳闷，却没有问出来，只是轻轻点头。枉他号称“风月公子”，自诩纵横花丛、百战不殆云云，在自己真爱的人面前，竟也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羞涩木讷，若传了出去，恐怕一世“英名”就要付诸流水了。

归雁似也察觉了这一点，展颜一笑，自方才苏倩告诉她薛真此次特意来找她的种种情状，她的心情便在矛盾中煎熬。一方面，在薛真心目中能占据这样重要的地位，让她深觉甜蜜，而另一方面，自己却恐怕会在即刻之间便失去这难得到手的幸福。

不过无论将来如何，在这一刻，归雁可以真切的感受到薛真眼中的情意和思念，也许，这便已经足够……

“你先转过身去。”归雁打了一盆清水，又拿过铜镜，微带羞涩地道。

薛真依言转身，过得好半天，才听归雁小声道：“可以了。”

出现在薛真面前的，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容。

不是归雁的可爱俏皮，也不是颜如水的艳光照人。高贵、优雅、妩媚、清秀……一切形容美丽的词汇仿佛都在这张脸上得到了体现，却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那美丽，可令人窒息，可惊心动魄。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薛真一直以为，所谓倾城倾国的绝色，不过是好色误国之人所找的借口罢了，但此刻他胸口却一阵热血沸腾，只觉相较于美人一笑，什么家国城池，什么手足性命，什么礼义廉耻，都是那般渺小。

若能拥有天上仙子，谁人还愿留恋世上凡俗呢？

如夫差，如吕布，如周幽王，如唐明皇，原本都是薛真所鄙夷的人物，现在却宁愿将他们引为知音，从前的自己，不过是尚未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而已。

见薛真恍如梦中，归雁不由笑道：“发什么呆呢？”

好在还有熟悉的甜美声音和深邃双眸，让薛真相信眼前之人并非仙女突然下凡，而真的是当初他身边那朵亲切羞涩的小小芍药。

“古人为博得佳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而我只是发一发呆便可，上天真是待我不薄。”薛真终究是定力不错，很快回过神来，口齿便伶俐了许多。

“妾身不过蒲柳之姿……”归雁勉力使语气平淡，可月余来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面前，又如何压抑得住？话音未落，猛地如一只小雀般扑入薛真怀中，俏脸紧紧贴在薛真胸前，忍不住泪如雨下。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傻丫头，我已经在这里了，还哭个什么？”薛真怜爱地轻抚着归雁的秀发和香肩，他知归雁定是思念已甚，百般煎熬，不禁心中一痛，双手捧起那张白玉雕琢般的俏脸，温柔地吻去她颊上泪水。

归雁娇躯一颤，微红的双颊顿时灼热起来，双臂环上薛真脖颈，拼命缠住。两唇相遇，更是抵死纠缠，这一刻天地虽大，却似只有彼此而已。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罗帐锦被中，一对璧人抵死缠绵，直不知今夕何夕，薛真却不知道，归雁真的是存了“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的心思，明日是否还可这般相见，她确是心中无底。

云消雨散，归雁依偎在薛真胸前，眉头不展。薛真以为她是难承破瓜之痛，便轻声抚慰，其实那点痛楚早在他的温柔爱抚中被忘到九霄云外，归雁却是另有忧虑。

“公子……”

“还叫公子这么生分？”薛真轻拍她滑腻的脊背，佯怒道，“还不改口叫夫君？”

“夫……君。”归雁明显带着些心虚，要是每一个有肌肤之亲的女人都叫他夫君，他怕是已经妻妾成群了吧？“你方才和那万先生说，绝不可能与金人为伍，可是真的？”

薛真没料到她会问到这个，随口答道：“那是自然，金人占我河山，辱我子民，身为宋人，即使不能如我大哥那般为国尽力，也至少应洁身以自好，我义兄便是教训。”他所说的“大哥”是辛弃疾，而“义兄”则是薛泰。

“那……若我也是金人呢？”归雁终于说出这句徘徊心中良久，折磨得自己几乎心碎的话。

感到薛真的手明显一僵，归雁不禁紧张得屏起呼吸。

“别说笑，你若是金人，为何还要行刺那万先生？”薛真嘴上这么说，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

归雁叹息一声，坐直身子道：“你可知万先生是什么人？”

薛真正迷醉于她上身完美的曲线，心不在焉地问道：“是什么人？”

“他自称姓万，即是万岁之意。”

“完颜雍？”薛真从旖旎春光中惊醒，也坐了起来。没想到刚刚与自己同桌而饮的，竟然是堂堂大金国的当今皇上，虽然知道他现在正在开封，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在汉人居多的地方微服出游，况且前些日子山东义军大闹城门，他不可能不知道，此人倒是胆识不错。

想到这里，薛真倒也有些后悔，若早一点得知，当时搏命将完颜雍格杀，并非毫无机会，不过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薛真隐隐觉得，归雁似乎极为认真，并不像在和他讲笑。

“不错，他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完颜雍。我之所以来开封，就是因为得知他南巡的消息，在皇宫，甚或路途中，要杀他几无可能。但他素来仰慕汉人文化，憧憬中原繁华，既然到了开封，不可能不私访久负盛名的丰乐楼，因此我便易容成普通歌伎，在丰乐楼守候多日，今天终于等到了他，不想还未引起他的注意，便看到了你们两人。”

薛真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归雁垂下臻首轻声道：“当时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几乎忍不住就要去和你相认，不想阴差阳错，我们竟一同进了雅间，我便没有轻举妄动。真没想到，我易容如此，甚至弹琴的指法都有很大改变，他竟仍是认出我来。”说到这里心中略觉遗憾，为何反而是完颜雍，而不是薛真认出自己呢？

薛真却是在想，既然归雁被完颜雍认出，何以完颜雍不立即拆穿，反而隐约有回护之意？

“你既然是金国人，那和完颜雍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薛真疑惑地问。

默然片刻，归雁用几不可闻地声音说道：“我的真名叫做完颜如水……”

完颜如水？薛真顿时愣住，心头猛地抽紧，归雁不但当真是女真族，而且竟然是皇室的身份！

第四章 天涯（下）

淮河岸边的惨叫、开封门前的鲜血、一路上看到汉人倍受欺凌的情景，不断出现在薛真脑海中。完颜，这个代表金国皇胄的高贵姓氏，给大宋带来的，是屈辱和仇恨，是残杀与奴役，是千万将士的死不瞑目！

义父薛启一直教导他说，男儿可以离小德，不可以背大义。混迹江湖，不可太讲原则，因为那会死得很早，但也不可不讲原则，因为那会活得太没有脸面。

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国仇族恨，都在大义之列，都是不能不讲的原则，否则薛泰何以身陷绝境，魂归黄土？而刚刚亲手送走薛泰的薛真，面对的是更加棘手的难题。

不过她既然与完颜雍有仇，那么或者还有回旋的余地……薛真暗自安慰自己，手上却止不住地颤抖，艰难地说道：“即使你是女真人，即使你姓完颜，我也……”

归雁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是女真人不假，但其实并无完颜氏血脉，只是自小被人收养而已……”

薛真听了这半句话，刚刚略感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归雁的后半句，却立时令他的思维陷于停滞，脑海中一片狂乱的空白！

“……我的父皇……父王……嗯……是义父，谥海陵郡王，讳亮！”

海陵王完颜亮！就是那个手刃金熙宗，篡位十二载的一代枭雄！那个嗜色如命，杀人如麻的荒淫暴君！那个纵兵南征，焚毁扬州，双手染满汉人鲜血的完颜亮！

如果让宋人选择面对完颜亮还是完颜雍，所有人都会选后者，因为完颜亮在大宋朝野心目中根本就是恶魔的化身，甚至在金国也同样如此！据说完颜亮生平有三个志向：“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他的一生，也的确是为这三个目标不遗余力。

金皇统九年，完颜亮刺杀熙宗，称帝改元，算是实现了第一个志向，而第二愿则给他招致败亡的命运。七年前的宋绍兴三十一年，他挟“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壮志兴兵南下，不料完颜雍却趁后方空虚夺了皇位，他又遭采石之败，最终由于属下兵变，在扬州被杀。至于最后一愿，完颜亮篡位后广纳妃嫔，淫行无算，经常为夺人妻女而杀人，甚至连自己的弟媳、堂姐妹、叔母等等都不能幸免。无论这一愿算是实现了没有，留下千载骂名已然可以确信。

薛真实在无法将这样一个人，与眼前玉骨冰肌的仙女联系在一起。然而他不能不相信，因为这才能解释她对完颜雍的刻骨仇恨，才能解释她为什么选择居于扬州，因为那是完颜亮最后到过的地方。北地出产的珍稀墨玉、林韵儿未曾知晓的奇毒、千面鬼妖的独门易容术，都是她来自于金国至贵之家的有力旁证。

初始的巨大冲击渐渐过去，薛真稍微平静了些，只是脸上少了些血色。“你何必告诉我这么多？我宁可全然不知，岂不更好？”

“我不想对深爱的人有任何隐藏。”归雁貌似镇定，但苍白的嘴唇和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却将内心的巨大起伏显露无遗。“无论父皇做了些什么事，外人是如何不齿，他在我心中，都是天下一等的好父亲。我自幼即孤，几乎饿死，是父皇将我抚养长大，令我享尽公主荣耀，找人传我武功，送我宫中收藏的千面鬼妖秘籍……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永远是那么温和宽厚，骄宠疼爱。”她终究不愿改变对完颜亮的称呼。

温和宽厚？完颜亮居然也当得上这四个字么……传出去一定令人捧腹，但薛真知道，人性两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一个暴君，未必不可以是个好父亲。孤儿的出身，也让他对归雁更多了些同命相怜的感觉，然而完颜亮只是归雁一个人的父亲，对其他人来说，心中的仇恨不可改变。

归雁接着道：“父皇驾崩之时，我人在中都，后完颜雍入城称帝，我也被软禁起来……”

完颜雍将归雁禁于宫中，本是想留作人质，后来完颜亮败亡，人质已经失去意义，完颜雍却对十六岁的归雁产生情愫。若轮起辈分，完颜雍应算是归雁的叔叔，年纪也大上许多，不过归雁并非完颜亮亲生，与完颜氏没有血脉关系，只要宣布不认完颜亮为父，改回本名，不但可保住性命，还能坐上皇后之位，在这完颜亮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时候，可谓最佳选择。哪知归雁倔强之极，完颜雍始终未能如愿，而越是如此，他便越加难以自拔。

虽然完颜雍一力隐瞒，但完颜亮的死讯终究传入归雁耳中，遂起了死志。完颜雍派人日夜看守，可归雁不吃不喝，总是没法。无奈之下，完颜雍答应放走归雁，并道：“若要报仇，便留住有用之身。”

来自仇人的激励，对引发求生欲望最是有效，归雁果然不再一意寻死。完颜雍身边近臣唯恐归雁伺机伤了皇上，又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遂谏道：“若就这样放了完颜如水，恐遭朝臣非议，百姓不满，不如将她发去‘谍军’，为朝廷效力。”

“谍军”乃是金国的秘谍组织，专司刺探军情，搜集情报乃至暗杀、联络等任务。归雁本是高傲的性子，恩怨分明，若不报免罪之恩，将来如何对完颜雍下得了手？于是欣然答允。完颜雍便下旨称归雁精擅易容之术，人才难得，令至“谍军”戴罪立功云云，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

两年之后的宋隆兴元年，宋室在张浚的主导下挥师北伐，领兵大将李显忠和邵宏渊连克灵壁、虹县、宿州等地，势如破竹，金国朝野震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邵宏渊却不知如何痴迷上一个神秘女子，竟置领军大事于不顾，整日于府中饮酒作乐，还与主将李显忠数度发生矛盾。最终，在金兵攻打宿州的关键一役中，邵宏渊受那女子蛊惑，竟以“当此盛夏，摇扇于清凉犹不堪，况烈日中被甲苦战乎？”的荒谬借口，拒绝出援李显忠，致使宋军大败，宿州失守，更直接酿成了撤退途中的符离大溃败，宋军死伤数万，损失惨重。

符离之战，标志着隆兴北伐的彻底失败，第二年，宋金签订隆兴和议，割商秦二州与金国，每年纳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与金称“叔侄之国”。大宋年轻皇帝的万丈豪情和雄心壮志，就此化为泡影。

那个令大宋蒙羞，却在宋军败后突然消失的神秘女子，就是归雁。

隆兴和议达成至今，宋金双方各自致力于本国政务，边境再无大规模战事，归雁在“谍军”的授意下潜入扬州接手淮南一带的金国情报网，并于数月之前以名伎的身份现身。这并非她第一次进入宋境，但此次她却存了脱离“谍军”之心，这几年来她立功无数，且单凭宿州一役，就足以还了完颜雍的赦免之恩。

而完颜雍惦念着她，也想借此机会恢复她的自由，便令“谍军”退出扬州，将归雁留在宋境，归雁却措手不及，险些落入方子申算中，幸得薛真所救。至于当初使她与薛真相识的那场刺杀事件，则是因为邵宏渊不知如何怀疑到她和神秘女子的关系，因此派人想将其掳走查证。不过那是邵宏渊平生的奇耻大辱，自然要藏头露尾，但仍是被辛弃疾看穿了刺客的军人身份。

薛真越听越是惊心，在他面前的不但是完颜亮的女儿，更是金国的间谍，是符离之败的罪魁祸首！一时之间，心中不知该是愤怒，是痛恨，是哀伤，还是怨老天捉弄？就好像有那无形的一双手，紧抓住他的心一拧再拧，直至将血肉抽干！

“锵啷”一声，薛真已自床边抓过珠光，剑光粼粼，就架在归雁那一段雪颈之上！

第五章 流云（上）

归雁并不惊惧，眼中却交织了许多伤感、留恋、轻松和倔强，还有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下。

一切都在这瞬间凝固。

深似汪洋的明眸，又一次将薛真融化其中。在那眼眸深处，看不到金国公主、“谍军”探子和使用美人计的女间，唯有一个可怜的女人。

世上唯一疼爱她的亲人，是万人唾骂的暴君。

最爱她的男人，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爱上的男人，正把剑架在她的颈上。

除了他们，就再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而她此刻已经都失去了。

薛真很想把她拥在怀中，轻声安慰，但他无法这样做。他仍清楚记得，薛泰死在他剑下时的微笑。若此时他便可罔顾大义，则九泉之下何以面对薛泰？

珠光剑一点点移开，终于回到鞘中。薛真的脸色阴沉得几乎灰白，慢慢挤出几个字：“你……走吧。”

归雁深深望了薛真一眼，起身穿衣、梳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那般晶莹无瑕，每一个动作都那般玲珑剔透，不负她“如水”的名字，然而薛真却宁可她是归雁，是那朵平实无奇的小小芍药。

“我……走了。”归雁站在门边。

薛真脸向床里，不发一言。

开门关门声响起，薛真十指已深深插入床板中，碎木屑划得手指鲜血淋漓，也全然不觉。

门声再响，薛真猛然回头，却是一身男装的苏倩走了进来。

“人家孤苦伶仃的，又被追捕，你也忍心？”苏倩一面叹息，一面拉起薛真双手，帮他止血。“而且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薛真知她关心自己，不愿她太过担忧，勉强笑道：“无妨，我临安薛真什么大小场面没见过……至于归雁，她……她……”

“她不会有事，人家可不像你这么经验浅薄，自保不成问题。何况完颜雍对她有情，总会留口子让她逃出开封，只要她一路向南，回到宋境去，谁能还知道她的身份？”苏倩见薛真担心归雁，反而改口安慰起他来。

“此言有理……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些？你都听到了？”薛真讶道。

“有何不妥吗？做杀手怎能不六识敏锐？再说你们久别重逢，可以忘乎所以，我可是小心警惕，在房间外守夜来着。”

饶是薛真久经风月，可半宿缠绵竟入了别人的耳朵，也不免有些赧然，何况她还是个女人……想到此处，薛真“啊呀”一声，才想起自己身上未着寸缕。

“喊什么。”苏倩语气十分平静，“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不将自己当作女人看了。”

“那倒是可惜了……”薛真一时说溜了口，急忙住嘴。

“可惜什么？”

自然是可惜了这副上好的容貌身材……薛真心里这么想，当然不敢宣之于口，笑道：“没什么。我倒想到一门亲事，和你甚是般配，不若让我做个媒人。”

“哦？我的要求很高的。”

“人家也是名门高徒，武林中声望卓著，这男方……不不……是女方，姓拓跋，名玉寒……”

苏倩骤然手下发力，薛真伤处吃痛，“啊”地惨叫出来。

有苏倩这么一搅，薛真也觉好过许多，只是心中痛楚，却非一时半日所能平复。不过苏倩所说不错，经此一回，归雁几乎难以再有对完颜雍下手的机会，金人必定会想尽办法将她逼入宋境，这样既保证了完颜雍的安全，又可留下归雁性命，讨好完颜雍。而在宋境，归雁最有可能的去处仍然是扬州，将来大有与薛真再见的机会，只是相见争如不见，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数日之后，二人已回到淮水岸边，过了河便是大宋楚州地界。此时完颜雍已启驾返京，淮水边上的防务已然松懈下来，两岸私渡的小船又开始增多。

二人方要设法渡河，忽见河岸边上两群人吵得正凶，其中一群人还牵着数匹良马。薛真见了那几匹马，不由想起很久没有音讯的周令识来，便对苏倩道：“咱们过去看看。”

依着苏倩的性子，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自归雁离开后，苏倩对薛真几乎百依百顺，连平时的唠叨也少了许多，便点头道：“好，只是不要多事。”

两人凑上前去，只听一个青年大声道：“你们这些马贩子，辗转千里也只为求财，我等出五百两一匹，又能免去你们南下劳顿之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青年说的在理，虽然马价昂贵，也不过三四百两一匹，他出价已经很高了。但对方领头的老者却一直摇头道：“都说了不卖，你们不要一直挡住我们的去路好不好？引来了金兵，大家都没好处。”

两边争执不下，各自鼓噪起来，眼看就要动手，那青年忽然一眼瞟到薛真，又惊又喜地道：“呀，那不就是薛大哥！”

薛真本是冲着这群马贩子来的，不想另一伙人却认得自己，十分不解。那青年已带着身后众人一起向他拜倒，口称“见过薛大哥”。

不只薛真，连那贩马老者也甚为惊异，看着薛真若有所思。薛真看那些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女，忙让他们站起，却说什么也想不出他们和自己有什么瓜葛。

那领头青年见薛真茫然，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薛大哥，我们都是善宗弟子，在楚州见过你的。”

“啊……铁兄可好？”薛真这才想起，似乎对这青年有点印象，不过那时他只顾和铁玄交谈，和其他人并无任何接触。

青年虎目微红，道：“铁宗主已经去了……”

“什么？”薛真不禁心中恻然，与铁玄虽仅有一面之交，但对方武功气度，均令他心折，暗暗引为知己，不想两人的缘分，竟只有那么一时半刻而已。

就在一天前，恶宗倾巢来袭，双方交手之下，铁玄与恶宗宗主杨奉竟是两败俱伤，但铁玄终究胜了一招。按照事先约定，善恶两宗的仇怨，就在铁玄这一代结束，杨奉交出善恶宗掌教令牌，从此不得向善宗寻仇。不料恶宗退走后不久，铁玄便伤重不治，原来他功力本不及杨奉，为了胜这一招，已是耗尽了全部精力，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临终之前，他令大弟子关河带领剩下的十几名善宗弟子，北上寻找薛真。一行人渡河之后，见到这群马贩子，便要买马，才招致了这场纷争。

关河说完，拿出掌教令牌，双手捧给薛真道：“关河以下善宗弟子凡十四人，谨遵宗主号令。”

宗主？薛真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就曾拒绝了铁玄的这个要求，而两分宗另一圣物《圣火光明策》，如今仍然在他的怀中。

铁兄，你以死相托，薛真担当不起啊……但铁玄的生命加上十几个人的期待，却让薛真难以开口说出个不字。犹豫半晌，他还是接过令牌，又从怀中掏出《圣火光明策》，珍而重之地放在一起。

十几人一同爆发出一阵欢呼，关河兴奋地道：“牌策合一，我两分宗中兴有望了！”

还嫌我心里不够沉重么……薛真苦笑不已，铁玄的心愿是善恶两宗合一，重塑一个新的两分宗??那自然不能再叫作“两分”了。只是对于如何做到这点，[奇`书`网`整.理.'提.供]薛真完全不知所措。

苏倩见状，上前拍拍薛真肩膀笑道：“不必心忧，我会全力支持你。”

薛真还来不及致谢，旁观了许久的贩马老者也走上前来，拱手道：“老弟莫不是广运盟的薛三当家？”

第五章 流云（下）

薛真仿佛又回到了在扬州的那些日子，他看别人都是陌生，可别人却都认识他。

“在下就是薛真，不过早非什么三当家了。”

老者似是对广运盟的变故全不知情，愣了一下才道：“是薛公子就好，小人是辛大人在山东的旧属，大伙儿都叫我老陈，现下正随着周令识周公子在山东做些生意。”

“果真如此。”薛真兴奋地道，“我就猜你和我三弟有些关系，他如今可好？”

老陈神色凝重地道：“贩马是刀口上混饭吃的生意，谈何容易，这还是我们几个月来的第一批货……不过周公子安全无虞，薛公子大可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辛大人多年的老部下，定当誓死效命。”

薛真想到那些义军，知道这些人都是铁铮铮的汉子，何况周令识虽然不懂武功，却非没有胆气之辈，便也放下心来。

老陈又道：“原本这几匹马可以早几日运出的，只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内乱，才耽搁了。薛二当家派来帮助周公子的那些个人，密谋独吞这一批货物，被我等撞破，一番冲突之后，已将其全数制住，仍未发落。既然遇到薛公子，就请示下。”

薛真这才想起，当初还是他央求薛德派人相助周令识，心叫一声好险，好在薛德要的是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大略讲了一下进来广运盟的变化，对老陈道：“你到了楚州之后，不要顺运河下扬州，而转道西南，走陆路经真州地界，从宣化渡大江直抵建康，将马交付辛大人。陆路虽然难走，但总比落到薛德手中好些……至于那些人么，你传书给令识，让他绝了后患吧！”

说罢，他又召过关河道：“不知薛德是否有精力顾及这笔生意，不过为防万一，你带善宗弟子与老陈同行，沿途互相照应。然后便留在建康，等我回来。”

关河吞吞吐吐地道：“宗主有所不知，两分宗在祆教之中就被视为异端，自祆教没落之后，更是被定为邪教，为官府所不容，这也是我们选择居于楚州边境的原因，此去建康，只怕……”

老陈一拍他肩膀，笑道：“年轻人，我们浪迹江湖，为的就是做出一番事来，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官府？就如从前耿京耿大人常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薛真咀嚼着这两句话，不由呆了一呆。关河本是年轻人的热血性子，被老陈这么一激，自然意气风发，什么邪教、官府，统统抛到脑后去了。

薛真笑道：“须知我自己也是官府追缉的人，你们既奉我为宗主，不是邪教也变邪教了。”

关河急忙俯身道：“我等誓死追随宗主！”后面众弟子也一同叫喊。

宗教与帮派之不同处，在于以思想而非刀剑作为武器，使上位者得以行令贯通，比之帮派高明不知凡几。“掌教“宗主”在教派中说的一句话，往往比起“帮主”“掌门”在帮派中说的话还要管用得多。在善宗中亦是如此，铁玄既遗命奉薛真为宗主，一干弟子决计不会置疑，至于薛真会把善宗带往何处去，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了。

“你为何不与他们同去建康？”驶往扬州的船上，苏倩与薛真并肩而立。

薛真仰头看着天上白云，轻叹道：“我要回临安一趟。”

“临安？原来你还挂记着薛德和林姑娘的婚事……”

苏倩这倒猜错了，林雪涵留在薛真心中的，只是过往的美好记忆和一段抹不去的伤痛，他已不再对她抱有任何奢望，返回临安，只是惦念恩师与义父义母而已。况且他还想到另外一桩事情：[奇·书·网-整.理'提.供]既然唐安安是归雁学琴时的同门师姐，那她会不会也是“谍军”中人？这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

苏倩叹道：“这几月下来，从扬州到建康，从开封到临安，你似是一刻都没停下来过，除了做杀手的和走镖的，也许最忙的就是你了……”

“你看那天上流云，何时停下来过？风不静则云不止……”

“你便甘心做一朵浮云，风吹哪里就是哪里？就像你去建康，去开封，去临安，都是不得不去，你何时能够主动留在一个地方，主动为自己做些事情？”

薛真闭上双眼，失落之情油然而起，也许，我就注定随波逐流吧……曾以为若能和归雁携手江湖，是最惬意不过，而今也只在梦中出现罢了。

“你有时柔情似水，有时却也心狠手辣，方才你让老陈将薛德的手下灭口，真令我讶异得很。”苏倩露出赞赏的笑容，“好在有那个铁玄，硬是用十四个人的责任将你套住了，否则真是埋没了你。”

薛真苦笑不已，若不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善宗宗主，他倒真有回临安归隐的念头，但慕容蝶和薛启会同意才怪，年纪轻轻没甚阅历就谈归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扬州城门和码头上张贴的海捕公文不知何时已经撤下，二人见戒备不严，便进入城中购买食物用品，薛真亦想看看自己的芍药园，短短数月，物是人非，想来园中已经落英满地了吧。

不过甫入城中，苏倩就接到暗冥派的联络，等薛真想起尚未问明“镇魂剑”的来历，苏倩早已不知去向。

这个丫头，正经起来还真不拖泥带水啊……薛真摇摇头，信步向芍药园踱去。

院门在袁玫等人离去时已经紧锁，薛真逾墙而入，只见园中花瓣铺了一地，除去杂草长高些许外，和他去建康前并无二致。薛真叹一口气，径自走进当日归雁所住的房间，坐在窗边紫檀桌边，轻轻抚摸着桌掾。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琴音似是绕梁不绝，伊人是否还有机会才能再回此处？

薛真突地心中一震，袁玫也已走了多日，这桌上怎地没有一丝灰尘？一股热流冲上心间，他瞬即冲出房去，在院中大喊：“归雁！归雁！可是你在此？”

四周寂静得落叶可闻，又哪有人在？

薛真怔了半晌，黯然便欲离去，却听身后幽幽一声微叹。他遽然转身，面前一个窈窕身形，却非归雁，竟是弄影。

“你终于回来了……没有找到归雁姑娘？”弄影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神色，这句话也听不出是喜是忧。

“嗯……”薛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岔开道：“弄影你如何会在此处？”

“我料你一定会回芍药园的。”弄影展颜浅笑，就如一朵清莲开放，“我担心你不明现下形势，所以一直在附近等你。”

薛真一阵感动，笑道：“若非有罪之身，定然请你去福顺斋好好喝一杯。”

弄影道：“你如今已经不是了，刑部以无确凿证据为由，令各州府撤销了对你的通缉。”

“哦？”这对薛真倒是意外之喜，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赶往临安了。

弄影却接着道：“不过若你此行的目的地是临安，须得三思而行。”

“这又是为何？”

“薛妍姑娘回到临安不久，就给我们传回消息，薛德指称薛泰之死，是缘于你杀人灭口，虽然薛妍姑娘全力辩解，但令尊薛前辈的态度……似是明显偏袒薛德。何况广运盟掌握在薛德手中，他的手下众口一词，薛妍姑娘也是甚为无奈。我担心你此去临安，恐怕……”

薛真默然不语，这一节早已是他的隐忧，薛德毕竟是义父的亲生骨肉，义父又一向厚男薄女，即使义母和薛妍站在自己这边，恐也无济于事。仅存的一线希望，就是在他和薛德之间，寻找回旋的余地，只是，这是否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第六章 血脉（上）

芍药园门外，薛真面色铁青，嘴唇颤动着，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石俊，这个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此时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躺在大门外的石阶上。

薛真还清楚记得，是他让石俊投靠薛德做为内应，不想却是亲手把石俊送入了鬼门关，他如何对得起这个一心忠于薛泰的青年，如何对得起与之青梅竹马的少女嫣然？

紧闭双眼，薛真仿佛看见薛德带着一丝残忍的冷笑，嘲讽着他的天真。他和薛德之间，从此再无握手言欢的可能。

“或许薛德仍未打算对你动手，才会用此方式警告你莫要轻举妄动。”弄影猜测道。

“你还对他不够了解。”薛真冷然道，“杀人不难，难的是摧毁对手拥有的一切，薛德追求的正是后者。不过我在他心里，尚未够得上一个真正的对手，这件事情，应是其手下所为。”

“该是如此，薛德现下正在临安筹备婚事。他已是整个武林最为引人瞩目的人物，自不会把眼光只放在一人一事上。”弄影偷眼看薛真并无不豫之色，才敢放心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婚事应不会草草了事吧，一定会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了……”薛真仿似自言自语。

弄影道：“薛德已广发请柬，邀请各大门派，我便要代表我师父前去临安。”

“你师父？不是代表蜀山派？”薛真见弄影面露尴尬，便即恍然，原来蜀山派的内讧已是如此激化，想来掌门玉林道人不愿弄影一个人占了蜀山的风头。

既然知道自己一入扬州便处在广运盟眼线的监视之下，薛真索性不再掩饰形迹，安葬了石俊后，便与弄影结伴同行。

回到临安，薛真仿佛又回到走马章台依红偎翠的时光。西湖胜景，御街繁华，清河坊夜宴笙歌，陪伴他度过无忧无虑的六年，正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然而今夕已非往日，经过一番江湖风雨，薛真心境已迥然不同。开封府一行，更让他明白为了江南这一隅荣华，大宋所付出的沉重代价。被割让的中原土地，被抛弃的北方百姓，西湖虽大，却又怎能盛下无数军民的数十载斑斑血泪？

“怎么到了家，反而怏怏不乐？”

薛真道：“桃李栽来几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我在临安还有没有家，可是未知之数了。”

弄影劝慰道：“薛前辈应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令你轻易受屈的。”

通情达理么……薛真不禁苦笑，薛启这个“狂书生”的名号，可不是因通情达理得来的。何况比“情”，他自是不敌薛德，比“理”，他亦无有力的证据。

“我……还是迟些回去，先和你住在一处吧。”

薛真无心说的一句话，让弄影微微有些脸红，嗔道：“谁要和你住在一处，你还是去清河坊找你的老相好吧……”

薛真瞥了弄影一眼，哈哈笑道：“喜新厌旧，人之常情，旧识怎抵新欢呢？”

你若真是这样的人，说不定反倒好了……薛真的调笑却让弄影心生感叹，倘使当日扬州城外相遇之时，自己没有匆匆离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自忖相貌品识，均不在那人之下，可当听到薛真北上寻她的消息时，一丝嫉妒却油然而生。后听得薛真书僮文墨说，她原与临安唐安安为密友，心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薛真念着旧情，那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一番柔肠百转，却始终未觉宽慰。待到重遇薛真，见他无功而返，愁眉紧锁，却并未让自己有些许快意，反而心疼不已，整日盼着归雁早日出现，好让他重展欢颜……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夜探薛府，早在薛真盘算之中，薛启的态度既然难于把握，不若先行拜见义母林韵儿，探探口风。从小到大，这位江湖上谈之色变的“七步夫人”都是薛真心中的慈母，对他最是骄宠。

不过计划之外，却是弄影执意跟随前来。薛德无论心计武功，都令人捉摸不透，弄影自是担心得很，任薛真如何劝阻，也无济于事，只得随她高兴。

林韵儿的卧房，掩在花间深处，绿荫环绕，幽芳沁人，是薛府中最为优雅娴静的所在。借着房内灯光偷眼望去，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独坐榻边，正是薛夫人林韵儿。薛真不由心头一阵激动，示意弄影留下，自己便要从藏身处出来叩门，弄影却轻轻拉他衣袖，在他耳边小声道：“有人来了。”

薛真一惊，向树木掩映的长廊中看去，正是义父薛启朝这房间走来。

名动武林的“狂书生”薛启，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脸上也略显了些皱纹，但身体依然健硕如青壮之时，举手投足间虽似足一名儒生，却隐然流露出江湖大豪的霸气。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狂沙刀，久已不随身携带，而身周数丈之内，无处不能感到迫人的刀气，所谓人刀合一的境界，便是如此。

薛启归隐时，江湖上黑白两道，莫不松了一口气。只因其行事无常理可循，亦正亦邪，偏又高傲张狂，动辄就要搅个天翻地覆。而这六年来居然毫无动静，也令众人感叹西湖山水，确是怡情养性的至境。

好在薛真早想到此节，藏身处距长廊甚远，两人武功亦属上乘，才未被薛启察觉。薛启走入林韵儿卧房，叹道：“夫人，还在为德儿和雪涵的婚事烦闷么？”

此处是薛府内宅，机关重重，外人决计无法潜入，眼下更连个丫鬟也无，两人说话并无顾忌，却教薛真和弄影听得清楚。

林韵儿愤然道：“雪涵是我亡故兄嫂的唯一血脉，我一心盼她嫁给真儿。现在真儿下落未明，她却要改嫁别人，让我如何能不烦闷？”

薛启冷然道：“她和真儿从未有婚姻之约，何谈改嫁？况且真儿生性闲适，纵情酒色，并非雪涵的良配。”

弄影促狭地朝薛真笑笑，心道这“生性闲适，纵情酒色”八字评语倒也中肯，只是为何偏是吸引了自己呢？

“薛德就好么？”林韵儿冷笑道，“他自小就冷酷残忍，心计狠辣，他的野心你比我更清楚，这样的人娶了雪涵，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大丈夫狠辣一点，未必是个缺点。你我当年难道还不够狠辣么？凭什么偏要要求晚辈一心向善？”

“七步夫人”林韵儿以用毒闻名，年轻时杀人无算，而且常常满门鸡犬不留。这一句话抓住了她的把柄，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眼圈却跟着红了。

薛启也觉自己说话重了，抚着林韵儿的秀肩安慰道：“德儿纵有些过分的地方，我以后好好教导他便是。此次与金人勾结之事，足见其心怀大义，广运盟在他手中，就不至于入了歧途……”

外面薛真听闻此言，不由心里一凉，房内林韵儿也冷哼道：“明明是双方各执一词，你凭什么就相信薛德那小子？说穿了，真儿是养子，小妍是我所生，自然都不如你和那个女人的血脉了！”话中已然带了哭音。

薛真不禁黯然，自己担心的事果然成为现实，而弄影骤闻这个秘密，亦是花容失色，张口结舌。

第六章 血脉（下）

薛启怒道：“与此有何干系？我是秉公而论！泰儿和真儿两个从来都很疏远，说真儿杀他是为了兄弟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林韵儿争辩道：“刑部不也因查无实证，撤销缉捕公文了么？”

“哼，据德儿说，若非那添香楼唐安安承诺嫁入汪门，那刑部侍郎汪大猷怎会如此向着真儿？”

什么！……薛真大吃一惊，几乎就要跃起，弄影急忙伸出双臂，将他死死抱住。隔着衣衫，弄影只觉薛真战栗不已，气脉紊乱，似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情急之下，一手扶住薛真，一手抵住他的丹田，也不管是否有效，便是一股真气渡送过去。

“据德儿说，又是据德儿说！”林韵儿不听还罢，一听竟大喊大叫起来，“你心中就只有你的好德儿，又把我们娘俩置于何处？你还惦着冷冰是吧？旧情难忘是吧？哼哼，可惜人家不领你这个情，二十几年来，她除了甩给你一个孩子，可曾出现过一次？”

“贱人，给我闭嘴！”薛启怒不可遏，甩手狠狠打了林韵儿一个耳光。

林韵儿怒瞪着薛启，不哭反笑：“哼，我倒忘了，冷冰恨你还来不及，又怎会领什么情呢？要不是你鬼迷心窍，下药毁了她的清白，世上又怎会有薛德这个贱种！”

薛德和林雪涵正沿着长廊走来，恰好听见林韵儿这句话，登时呆若木鸡。“哗啦啦”一阵脆响，林雪涵手中托着的茶盘全数坠到地上，她眼睁睁看着薛德的脸色霎时变得灰白呆滞，如同死人一般，却半句安慰的话也想不出。

薛启听到茶壶碎裂的声音，顾不上和林韵儿计较，急忙开门冲出，正看到薛德如发狂般回身掠走，一边大叫“德儿??”，一边飞身追去。

林雪涵回过神来，也向薛德掠走的方向奔去，接着林韵儿也从房中跃出，她追逐的却是林雪涵。

弄影长出一口气，此时薛真体内乱窜的真气已被暂时压下，虽非治本之法，不过离开此地才是当务之急，今晚所听已然太多，她脑中亦是纷乱得很。

临安城东兴平客栈，弄影行功已毕，扶薛真躺好，又为他悉心擦拭额上汗珠。薛真苦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欠你们的，只恐一世都无法偿还了。”

弄影摇头浅笑道：“亏欠偿还这样的话，再也休提。能帮上你些许事情，我们自也感到欣慰，怎会计较什么回报？我想那唐姑娘，亦应是这般心思吧。”

见薛真注视自己，弄影方才想到，将自己与唐安安相提并论，不啻于吐露了对薛真的情意，登时窘迫起来，脸上发烫，忙不迭地顾左右而言它：“嗯……薛前辈讲唐姑娘只是承诺嫁给汪大猷，可见木未成舟，或许尚有斡旋的余地。你伤愈后，何不去添香楼一行？”

安安一介弱质女子，又如何与堂堂刑部侍郎相抗……薛真凄然一笑，那舍弃终身来保护他的女子，却得不到他的保护，该怨天地不公，还是怪自己无能？

翌日清晨，薛真伤势已无大碍，方梳洗完毕，弄影和薛妍一起来到他的房间。

“三哥……”薛妍一见薛真便禁不住痛哭起来。

“别哭了，三哥在这儿……”若有可能，薛真自己亦想哭上一场，可惜却没有眼泪。

“二哥的属下明明知道你住这儿，却不肯告诉我……呜呜……还是弄影姐姐找到我……三哥，娘亲不见了……”

薛真心头一紧，但转念一想，以林韵儿的武功阅历，谁又害得了她？定是因昨日之事伤心出走，或许过几日就会回来。

薛真一番安慰，才让薛妍止住哭声道：“他们三更时分先后返回府中，二哥把自己关在房中好久，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样子好吓人。后来爹爹闯了进去，和他长谈到天亮，雪姐姐就一直在房门外等着，娘亲过去劝了她几句，她却不听，娘亲一气之下就回了房，今早便不见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薛妍又“哇”地一声哭出来，“爹爹……爹爹他不要你了！”

薛真登时如五雷轰顶，身体摇摇欲倒，那个将他养育成人，多年来对他谆谆教诲的义父，竟然就这样把他抛弃了？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已是孑然一身，那座住了六年的薛府，如今竟分外陌生。

弄影见薛真嘴角边泌出血迹，知他又牵动内伤，忙封了他几处穴道，把他扶回到榻上去。

薛真心下明白，昨晚薛启与薛德长谈，定然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薛启愧对薛德二十几年，为求得儿子原谅，不得不应允许多让步，其中之一，必是与薛真断绝父子之情。

薛德这些年来，一直以为薛启偏心薛真，嘴上不说，内心实痛恨薛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一回父子相认，当然要藉此良机令薛真永远不得翻身。至于父亲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对薛德来讲其实并不十分重要，近三十年前的旧事，说之何益？何况毕竟是薛启将他抚养长大，而那“天南凤凰”冷冰，却从未当自己有个儿子，说起来，薛德恨这个母亲，远甚于对薛启的恨意。

血脉相连，是无法阻断的事实，一旦去了心结，那么一切便都迎刃而解。薛启压抑父爱二十几年，一朝决堤而出，必将对薛德倍加宠溺，而薛德要补偿自己这些年所失去的，第一桩便是要将他认为抢夺了他应得父爱的“外人”赶走。薛启虽然喜爱薛真，但经金人一事，对薛真已是大感失望，如今又觉应补偿薛德所受的委屈，竟做出这番决定。等林雪涵和薛妍得知此事，想要劝阻时，一切已成定局，已是覆水难收。

薛真断没料到，与薛德的家门之争，竟以自己落得如此惨淡的收场而告终。虽说昨日事发偶然，不过自始至终，却也是薛德一直掌握主动，自己不过是被牵着鼻子走罢了。

“小妍，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在府中乖一点，千万不要和二哥顶撞。”薛真抚着薛妍的秀发，柔声道。薛德正式认祖归宗，从此薛妍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好在她是个女孩儿家，薛德倒不会将她当成多大的障碍，只是薛真再想见到这个自幼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尾巴”，却是难了。

薛妍哭得更凶，薛真勉强挤出笑容道：“好了，你若把眼泪都为三哥哭干了，未来的夫君岂不嫉妒？到时来找我拼命，我可担当不起。”

说到此处，薛真不由忧心忡忡，薛妍对辛弃疾情根深种，但现在林韵儿失踪，家中连个为她说话的人也无，薛德又岂会让她嫁给与自己过从甚密的辛弃疾？又再想到身如浮萍的唐安安，不知下落的归雁，不禁喟然长叹，美人何罪？为何红颜总薄命？

房门再开，薛德一袭白衣，面容冰冷地出现在门口，这位刚经历了心情巨大起伏的广运盟新任盟主，脸上也略带着些疲态。

“我已答应父亲，放你一条生路。”薛德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好自为之。”

弄影也不禁动容，薛德的语气神态，听不出一点胜利者的骄傲自得，只有透骨的寒意，整个人仿佛化作传说中漠北那无尽的冰原。这样的人，实在太过可怕。

薛德带走了万般不愿的薛妍，留下两份喜帖，七日之后，他将与林雪涵在薛府成亲。

薛真盯着鲜红刺目的喜帖，弄影则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薛真的举动。良久，薛真缓缓道：“我要去见师父。”

第六卷 马鸣风萧萧

第一章 传奇（上）

临安，号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足抵运河，背倚钱塘，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在此乾道年间，开封沦陷，扬州破败之际，临安更如座落江南的熠熠金冠，独放光芒。

这金冠上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无疑就是方圆数十里的西湖。湖光山色间，烟波浩淼处，无论春夏秋冬，晴阴雨雪，都是各具风情。昔年苏学士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将西湖的绝妙处一语道尽，其后漫游西湖的文人骚客虽多，却再无法企及其万一。

西湖北岸，?霞山下，两间毫不起眼的草庐，隐约现于树下溪畔。草庐外花落遍地，随风起舞，带起一片沁人芬芳。

“春兰已尽了……”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拈起数枚花瓣，投入溪水之中，优雅而自然。颀长的身形融入周围景色，浑然天成，仿佛自这溪流、树木、山石出现之日，他就站在这里一般。

依然清秀的面庞，掩不去悄然染上双鬓的星霜，曾令无数少女迷醉的双眸，早已褪去了神采。

溪水长流，带走落花无穷，却带不走弥漫的思念和惆怅。西湖山水钟秀灵气，也无法唤醒已如死灰的心。

他还活着，从嵩山到西湖，多年的隐逸生活令他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不少。他却也已死了，三十年前就随着爱妻告别尘世，没有心的身体，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江湖上年长的一辈，都希望他已经死了，亲身经历过当年事的人，至今还常常自梦魇中惊醒。江湖上的少男少女，却宁愿相信他还活着，长辈的恐惧，更增添了少男少女们对他的敬仰。这个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消失的人，这个被门派长辈描摹成丧尽人伦、凶残疯狂的魔鬼，却得到了他们最多的崇拜和羡慕。

因为他是江湖的传奇，因为自他以后，江湖再无传奇。

江湖从不乏高手，但高手不等于传奇，就如数十年间文人层出不穷，却没人能与苏轼相提并论一样，在江湖上，也没有人可以企及他的地位。

他也曾象如今的侠少一般，盼望自己成为江湖中下一个传奇，可他终于做到的时候，他方才发现，他唯一真正想要的，已经失去。

可惜，不到无法挽回那一天，就永远无法明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每个年轻人仍在重复着这个梦想。荒谬的是，他们永远没有机会知道，梦想没有实现，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幸运。

他叫慕容蝶。

身后不远处，“天南凤凰”冷冰静静立在风中，深情的眼神未曾有片刻离开慕容蝶。丝毫未见走样的身材依稀显示着她昔年的绝代风华，可脸上巧施脂粉，也无法完全掩盖岁月的痕迹。美人迈兮音尘阙，正是红颜易老，韶华难留。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冷冰的微叹话音未落，半空中突然洒下一片剑光，如绵绵春雨，织成一幕剑网，将慕容蝶罩在其中。

慕容蝶把手中花瓣尽数洒入溪水，仿佛只是在原地转了个身，便自千万剑光中穿过，却是毫发无损。

剑式一变，几道光芒划出柔美的弧线，直如金色的海浪，一波波向慕容蝶涌去。

慕容蝶将手负在身后，双足点地，在空中一起一落，如彩蝶探花，那汹涌而来的剑势，再次落在空处。

来人收了剑，垂手笑道：“师父别来安好？”又转向冷冰，“见过冷姑姑。”

慕容蝶看了看来人，含笑对冷冰道：“真儿这两招‘流光’‘细雨’，总算有了点模样。”

“真儿比你这个年龄还强些呢，何止有了点模样？”冷冰笑道，对慕容蝶这个唯一弟子，她也是满心喜爱。

“多谢冷姑姑。”薛真也笑道。他自是知道冷冰有些夸张，慕容蝶当年横扫江湖，所向披靡，哪像他如今这般灰头土脸？

薛真眉头微皱，慕容蝶看在眼里，洒然道：“便讲讲此次见识的江湖妙处。”

冷冰笑道：“我去城里买些好酒，再做几样小菜，为你师徒二人暖胃。”转身去了。

薛真心中分外温暖。若在旁人想来，心如死灰的慕容蝶，定是如同冰冷无语的石雕，薛真却知非是如此。慕容蝶像常人一样谈笑风生、饮酒赏花，只有亲近如薛真、冷冰者，方能从他的每一抹微笑中，读出浓浓的悲伤，一如他的绝世武功，便蕴含于举手投足之间。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薛真才将近来情事大略述完，说到伤心处，神色黯然，语声也低沉了许多。

慕容蝶沉吟道：“当年之事，是冷冰心中最痛，切勿在她面前提及。薛启其人，心思偏狭，事已至此，你也毋须多做牵挂。”

当初冷冰失身受孕，不知所措，偷上少林找慕容蝶商量，慕容蝶触景伤情，想到自己那未曾出世的孩儿，便劝阻了冷冰打掉胎儿的念头，说起来，还是慕容蝶救了薛德一命。这个孩子，被冷冰看作是一生最大的污迹，因此她对薛德，从未有过半点感情。倒是慕容蝶得知薛启迁居临安，便暗中探视，虽然错过已赴广运盟总舵的薛德，却见到了薛真。

一见薛真，慕容蝶便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而薛启教授薛真武功似也并不尽心，便起了收徒之念。天意冥冥，这一回师徒缘分，不但让薛真继承了慕容蝶的武功，也继承了他的行事风格，甚至连感情，都走上了同样坎坷的道路。

虽未挑明，但薛启对此怎会不知？只是慕容蝶在生的消息若捅了出来，无论武林产生何种反应，他薛家都绝无置身事外的可能，这对选择了金盆洗手，避世临安的薛启来说，自然难以接受，因此他反而要帮忙掩饰。这次将薛真逐出薛家，不能不说薛启亦有趁此机会，与慕容蝶撇清干系的考虑。

依着薛德的性子，不将薛真置于死地不会甘休，但薛启自不会允许他触动慕容蝶的底线。事实上，薛启尚未让薛德知晓慕容蝶与薛真的关系，他担心薛德会弄出太多不必要的事情来。

“世事本无对错，唯有立场角度不同而已。”慕容蝶似有深意地向远处望了一眼，淡然道，“如能易地而处，多揣摩对方的想法，就能去除心障。何必非要等到人去楼空，才留下‘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叹息呢？”

慕容蝶的意思很明白，秦桧之流的汉奸自然为人不齿，可归雁本是女真人，于她的立场上，从前的作为并不能说有什么错处。如今她离开金国，原本的立场已然消失，更加没有什么阻碍，那道过不去的坎，只在薛真心里而已。

“你为情所苦，早在我意料中，如何脱困，则在于你自己的选择。昔年我以一己之力与大半个武林为敌，对耶？错耶？不必分辨。一生无悔，还不足够么！”

慕容蝶的话，伴随着不远处 寺的钟声，阵阵震荡耳际。

会后悔么？如何才是无悔？……薛真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恭声道：“弟子受教。”

慕容蝶见薛真已一扫阴霾，点头微笑道：“于武功上，可有难明之处？”

薛真想起铁玄相赠的两分宗圣物《圣火光明策》，便拿出呈给慕容蝶道：“据铁兄说，两分宗的武功，就是源于这部书。只是武功代代身手相传，时间久了对此书反而无人能解。我曾读过一次，不得门路，但从铁兄的武功来看，似和师父的意境颇有相通之处。”

“哦？”慕容蝶接过绢书，细细翻看一遍，沉思半晌，展颜笑道，“三日之后，我便传你一门新功夫！”

第一章 传奇（下）

晚膳虽然只是几样素菜，却是做得入滋入味，分外精致。佐以状元楼秘酿的“西湖醉”，薛真终于才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不想冷姑姑还有这么精巧的厨艺……”冷冰当年在江湖上可算是天之骄女，让人很难想象那只整天握着三尺青锋的手能做出这样的玲珑佳肴。

“昔年高高在上的冷冰早就不在了。”冷冰语气里透着无尽的幽怨，“如今只是一个颜弛色衰的老太婆而已。拿不动剑，就只好动动锅铲。”

“切莫这么说，我在江湖上转了几个月，可也没找到能和冷姑姑你媲美的绝色……”薛真嘻笑着道。他和冷冰见面次数虽然不多，说起话来却无拘束。

“贫嘴……”冷冰白了他一眼，笑道，“你们师徒聊吧，我走了。”

看冷冰出了草屋，薛真略有些疑惑，“冷姑姑她……”

“你走以后不久，她就住进了旁边那座茅屋。”慕容蝶无奈地笑笑，“我总不能把她赶走。”

三十年苦守一份感情，冷姑姑的痴情不输于师父啊。不过对于女人来说，是不是更加可怜呢……

房中茶香四溢，慕容蝶亲手煮的茶，薛真已是想念了很久。

“还是习惯灵隐寺那群和尚自己采的茶，比市上常见的建州茶好得多了，不如让他们多种些，说不定可以一举成名呢。”

“你想做个茶贩子不成？”慕容蝶笑道。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薛真，他已不是薛府的三公子，广运盟也已与他无关，要想维持自己风花雪月的逍遥日子，稳定的生活来源已成了不得不用心琢磨的问题。

“茶贩子也不错……”薛真喃喃道，“对了，师父你送我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把剑么……”慕容蝶似在回忆中搜索了一会，“我刚刚名动武林的时候，曾有一个暗冥派的杀手找我比武。那人倒是有趣，对我说无人委托而主动找人比武，有违杀手的原则，而且他的原则是没有报酬便不对人动手，因此一定要和我赌些彩头。”

薛真笑道：“这是什么歪理。”他心中一动，这人定和天杀地杀兄妹有些关系，毕竟这种杀手当中的异数并不多见。

“我那时正当气盛，有高手过招是求之不得，自然他想怎样都随他便了。他便道输家的后辈要给赢家的后辈做三年仆从，也许他觉得我的孩子会有杀手潜质……不过当时你师母还没成为我妻子，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后辈，便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薛真已然有些明白：“结果自然是师父胜了。”

“也颇费了些力气，那人是个高手。”慕容蝶淡淡道，“他倒是豪爽，当下便解剑给我，说是信物，我浑没在意，便随便收在家中。后来我被禁于少林，玄苦大师也替我拿去了不少家中的物事，其中就有这一柄剑。”

看来苏氏兄妹八成就是那人的子女了，苏倩整天说要看看镇魂剑的拥有者是什么样子，显然还是不服气啊……想到天杀、地杀两个，薛真不由露出笑意，这两人虽是杀手，却让他感觉不出一点冷酷，倒像是絮絮叨叨的左邻右舍。

若非师母在怀胎之际去世，这剑的主人不会是我吧，师父他不只把我当成弟子，还有对未曾出世的儿子的寄托啊……

临安城中紧邻御街的清河坊，是天下闻名的烟花风月之地，临安所谓四大名楼，倒有三座都坐落在此。本朝狎伎之风甚盛，无论王公显贵、文人才子还是商贾豪杰，都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彼此并不避讳，甚至能得名妓青眼相加的，还引以为荣，津津乐道。

想在众多青楼女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名妓，绝非一件易事。她不但要有国色天香的容貌，还要精于音律，通解诗文，琴棋书画，样样都得懂上一些，再配合青楼的宣传，甚或得到某个知名人物的垂青，众口相传，才有成名的机会。一朝成为名妓，身价自然倍增，虽说如李师师那般的幸运儿万中无一，不过锦衣玉食已不成问题。

物稀则贵，越难得到的就越好，男人的心理便是如此。妓家对此自是最明白不过，因而但凡名妓，不但大都号称卖艺不卖身，而且个个深居简出，连见上一面都不容易，绝不是有钱就能亲近得了的。权势在这里也很难起到作用，因为众目睽睽，身份再显赫也不能不顾及颜面。

四大名楼之一的添香楼，位于清河坊北与太平坊的相邻处，每日一到午后，门前便是车马喧嚣，彻夜不息。老板娘王情儿十年前是秦淮名艳，后来嫁给一位临安富商，丈夫整年行商在外，便为她买下添香楼来打理，排遣寂寞。

“薛公子？真是好久没见了呢。”王情儿因以嫁为人妇，便不似一般老鸨那般风骚，不过见到薛真，却是眼中一亮，声音极尽柔媚。

“姐姐近来可好？”薛真随口应付着，“安安呢？”

“唉??”王情儿幽幽一叹，“安安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年纪轻轻就要嫁人，已经几天没有出来了。薛公子你来得正好，须得替我好好劝劝她。”

王情儿这话倒是出自真心，唐安安是添香楼两大头牌之一，这么早就离开，自然是很大的损失。

薛真一言不发，便向唐安安所住的停云居走去，身后传来王情儿的低声自语：“婚期都订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登上停云居的二楼，便听铮铮琴响，却不成曲调，弹琴人心思显然不在琴上。薛真敲敲门，一个略带愠意的声音道：“小云，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么？”

听得开门声响起，弹琴人恼道：“小云，你……”待看清了来人，不由“啊”地掩口惊呼：“安仁？你回来了？”

“安安……你清减了……”面前的唐安安肤似冰雪，柔若无骨，纤纤细腰仿佛风中柳枝，不堪盈盈一握，柔弱得让人心碎。

“衣带渐宽终不悔……”唐安安的眼中透出一丝热望，旋即又黯淡下去，“安安如今已是他人侍妾的身份，恕不能如从前般待薛公子了。”

从安仁变成薛公子，薛真心中便如大锤砸落，虽然早知是如此，仍难以抑止阵阵心痛。

“安安，我薛真只是无用无情之人，你何苦为我受这样的委屈？”

“公子言重了，如安安这等出身，总免不了年老色衰，遭人遗弃，能嫁入汪门，也是福分，如何谈得上委屈？”话是这么说，可紧咬的樱唇和不敢正视的眼神，却暴露了她的言不由衷。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短短数日，薛真已是几经离别，抑郁无以言表，只怔怔呆立。

“让安安再为公子唱上一曲，聊表心意吧。”唐安安手拂琴弦，凄然一曲便在停云居上空回荡起来。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薛真悚然一惊，这《钗头凤》他十分熟悉，乃是当世才子陆游十几年前题于绍兴府沈园，伤其与前妻唐婉分离之作，听说唐婉闻此词后不久便幽怨而死，唐安安于此时唱出，难不成竟有了死志？

就听唐安安唱出的下阕，正是唐婉与之相和的那一首。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看着唐安安的婆娑泪眼，薛真胸臆间豪气陡生，“安安，我决不让你嫁给汪大猷，你随我走！”

PS：由于操作失误，前一卷最后一章血脉（下）只发了一半，今早已经更正过来了，请大家重新阅读，十分抱歉。

第二章 偷香（上）

唐安安的妙目中瞬间充溢了一片光华，迟疑片刻却道：“安安得闻公子此言，已无憾了。只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安安虽一介女流，也知君子当重然诺。何况汪大人身为刑部侍郎，位高权重，安安身不足惜，公子却切莫逞一时意气，连累了自己和府上……”

“我已没有什么府上了。”薛真打断她的话，“如今我已是孑然一身，赤贫如洗了。难不成安安是嫌弃我？”

唐安安慌忙摆手道：“自然不是……”

“那便成了。”薛真就等她这句话，踏前两步，轻抚着唐安安的如云秀发，柔声道，“即使粉身碎骨，也胜过日后追悔莫及。你可愿离开这烟花之地，随我粗衣淡食？”

“自打与君相识，贱妾千盼万盼，便是等着此日……”唐安安泪如雨下，一缕芳心，终于有了着落处，纵有多少苦楚，也烟消云散了。

薛真一阵心痛，情之一物，往往将失去时才知其珍贵，当初走马章台，早知唐安安对己一往情深，却只是感激，从未心生迎娶之念，否则何至于此？

“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薛真在她的樱唇上轻轻一啜，唐安安苍白的颊上便多了一抹绯红。

“可是，汪大人那边怎生交待才好？”悔婚不是小事，汪大猷被落了面子，必不肯善罢甘休，唐安安自是忧心。

薛真打定了主意，临安自不是久居之地，扬州等地又充斥着薛德的势力，算来算去，将来只有定居建康，有辛弃疾、袁玫等人在那里，想来也不会寂寞。

汪大猷是从三品的一朝大员，娶青楼女子为妾，必然不会大事声张。去风月之地作乐是一回事，把名妓娶回家却是另一回事，不但要谨防内院失和，还容易招人嫉妒，甚或给人留下“轻佻”的攻讦口实，影响自己在圣上心目中的形象。是以汪大猷定会小心翼翼，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只能打断牙齿往肚子里咽，最多不过私下里伺机报复，决不敢公然把事情闹大，那薛真又岂会怕他？

依薛真的想法，最好将这停云居一把火烧了，弄个丫鬟尸体，造成唐安安已死的假象，便可不留痕迹。可这样过于残忍，唐安安怎么也不同意，只得作罢。

“既然如此，你先收拾一下，明晚我在后门安排好接应人手，就来接你。”从数百年来妓家私奔的经验来看，此法多不可靠，但唐安安身无武功，也是别无其他对策。

王情儿见薛真出来，忙迎上问道：“薛公子，安安现下怎样？”

“哼！”薛真佯怒道，“枉我费尽唇舌，她却铁了心一般，辜负了我一番情意！”

王情儿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腰肢一拧，腻声道：“薛公子莫要着恼，那是她不珍惜这个福分，可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这里新来的柳碧，容貌才学都不在安安之下，薛公子可要一睹风情？”

“不必了，今日心情不佳，改日再来过。”薛真一拂袖子，面带愠色地走出添香楼。

御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各色铺面，齐集于市。这一条街上，买卖昼夜不绝，白天繁茂自不用多说，到了晚上，夜市便开，比起日间更是别有滋味。直到三、四更时，夜市才渐渐散了，而五更晓钟一响，早市可又开了，真个是通宵达旦，彻夜喧嚣。

薛真在街上转来转去，并不着急回客栈，先踱至钱塘门外品了一回宋嫂鱼羹，又到京城闻名的染红王胭脂铺挑了两盒上好的胭脂水粉，再兜了个大圈子，才施施然回去。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薛公子有什么话就说吧。”弄影接过精致的红漆胭脂盒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薛真。

听薛真讲了事情始末，弄影的笑容便微微有了些勉强：“你要我帮你将唐姑娘护送到建康？”

薛真略带歉意地道：“安安一旦离开添香楼，决不可久留临安。可师父三日后要授我武功，想到以后定居建康，便不能时常侍奉他老人见，我不想拂了他的意思。何况我身边总有薛德的暗探监视，方才我在街上转了许久，已然发现了不少，若是我带安安同行，反增危险。”

弄影迟疑道：“可我总须等到薛德的婚礼过了才走……”

“灵隐寺的和尚与我交好，我便让安安换上男装在寺内藏上数日，不过婚礼一毕，就别再耽搁时日。”

“好吧。”弄影俏皮地一笑，秀美无伦，“不过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哦。”

薛真正色长揖道：“弄影姑娘两番救命之恩，此次又援手相助，薛真怎敢稍忘？日后无论姑娘有何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哼，俗话。”弄影皱皱鼻子，“恐怕两番救命之恩，在你心里都抵不上这次吧？”

薛真尴尬笑笑，并不多言。弄影露出思索的神色，“你的武功这么好，师父定是世外高人，倒是很让人好奇，可否让我拜见一回，就当你还了一次人情？”

“这个……”薛真心中一动，自己倒忘了弄影在扬州买下慕容蝶旧宅的事。慕容蝶归隐之时，弄影尚未出生，难不成是她的长辈和慕容蝶有什么瓜葛？欲加推诿，可刚刚说出去的话，怎能这么快就食言？

弄影见薛真面露难色，笑道：“见不得就不见嘛，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可别把我当作施恩图报的人哦。”

一句话说得薛真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弄影自有一种清丽的美态，脸上总是一副纯洁无瑕，让人琢磨不透真假。

“那你告诉我，归雁和颜如水是同一个人吧？”

薛真点头，弄影似喃喃自语：“果真是千面鬼妖的易容手段……”

“千面鬼妖早已死了，归雁只是无意中得到了他的秘籍。”薛真赶忙道。

“别那么紧张。”弄影别有深意地看了薛真一眼，“我只是在想，如果归雁在的话，唐姑娘要脱身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薛真脸上一热，毕竟弄影曾化名花解语与颜如水打对台，还曾偷入醉月轩，因此他总下意识地把两女想成敌人，而实际上两女真正的接触并不多，敌对的关系并未得到证实。

弄影见薛真回护归雁，心下微叹，脸上却毫不变色。“见归雁姑娘没有和你一起回来，我还有些担心，现在有了唐姑娘便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这话里分明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薛真岂会不知？可经归雁一事，他已不敢随便招惹情债上身，只得岔开道：“去开封前，我曾见过贵派的苍松道长，还交了手。他言语中似乎……”

“我知道。”孟默谦回蜀途中曾至建康，薛真为林雪涵受内伤的事众人皆知，所以昨日弄影见唐安安要嫁人的事情激得薛真内息紊乱，也并不惊讶。

“每个门派内部都免不了明争暗斗，广运盟如此，我们蜀山也不例外。”弄影十分坦白，“我并不赞成师兄他们与薛德走得过近，可惜现在我人微言轻，也左右不了他们行事。”

薛真不知弄影蜀山圣女的身份，对这话倒是深有同感。不过蜀山派执白道牛耳，广运盟则是黑道豪强，两家的动向，恐怕整个南方武林无不关注，也必会对武林大势产生极大影响，苍松与薛德接近，是否来自掌门玉林道人的授意呢？

若果真如此，一直与广运盟争锋的铁剑门山水行该不会毫无动作，在大帮派的威慑下勉强求生的众多小帮小派恐也不会坐以待毙，扬州短暂的接触战，或许只是未来更大纷争的序曲罢了。

薛真走到窗前，一轮弯月正照得盐桥河上波光粼粼。

“江湖，要乱了。”

第二章 偷香（下）

添香楼的夜色与醉月轩大不相同，醉月轩因着归雁的关系，分为前后两进，前院人声鼎沸，后院却是静谧。而添香楼则是无处不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丫鬟龟奴来回穿梭，一派热闹景象。

“邓大人，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呢，秀秀这几日为了大人可是茶饭不思呢……”

“唷，那不是陈公子……这几位都是您的朋友？怪不得都这般文采风流，让秋韵姑娘来招呼几位，最合适不过了……”

王情儿袅娜地在人群中穿梭，每句话都让客人如沐春风，只觉得自己是添香楼里最受重视的一个，浑不在意王情儿其实没有为任何一个客人驻足过。

直到看见薛真，王情儿的身形才稍稍一顿。“薛公子……”

“到底还是姐姐这里亲切，迎春阁那里人都冷冰冰的，看着就惹厌……”薛真凑上来笑道。

“今天贵客多嘛，小女子敢不尽心招呼？”王情儿眼神似是无意向旁边飘了过去。

“哦？”听王情儿这句话好像另有所指，薛真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稍一留意，便发现不妥处。人群中有几个汉子虽也做出寻欢作乐的姿态，却明显心思不属，眼角余光始终不肯离开的，竟是唐安安所住的停云居。

这几人好像是官差？薛真心头一凛，似不经意地道：“怪不得外面车马格外多起来，原来是来了多位大人……”

“是啊，邓大人、段大人、高大人都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让小女子不胜惶恐啊，就连不常来的郝四方郝大人也有大驾光临呢！”

添香楼既为四大名楼之一，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王情儿自不会真个惶恐，薛真顿时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临安司理参军郝四方？此人一手掌管临安刑捕，虽然名头不小，可他的官位俸禄还不足以让他常来添香楼这种地方花天酒地。此番前来，定有公干，看来那几名官差都是他的人了……

略一寻思，薛真便明白过来，虽然暗地跟踪他的人不足以听到他和唐安安的谈话，但薛德心思缜密，已想到了他带走唐安安的可能。汪大猷得到薛德的消息，便劳动郝四方来添香楼监视，以免在迎娶安安前出了什么差错。

薛德，你还真够阴险啊……郝四方武功不放在薛真眼里，但毕竟是官，薛真刚从勾结金人的陷害中狼狈脱困，可经不起一个造反的罪名。现在别说将唐安安带走，就是上停云居见她一面，都成了为难的事。

见薛真踌躇，王情儿压低嗓音道：“自从安安去意已决，这停云居，我可就不能只给她一个人住了。”随即恢复正常的声音道：“薛公子若问最近的新人，那可多着呢，其中叫霏霏的，想来最是适合薛公子的，公子何妨一试？”

“哦？那自是最好不过。”薛真自然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期待表情。虽然不知王情儿为何要帮他，不过眼下形势，已容不得他细细分辨这是否一个陷阱，只好赌上一赌。

王情儿便叫过一个龟奴，“带薛公子去停云居，让霏霏好生伺候公子。”

薛真便在几道凌厉目光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停云居，刚脱离外面的视线所及，便一指点倒了那龟奴，径直登上二楼。

看到只有一个陌生女子站在唐安安的房间里，薛真心里一沉，难道真是圈套？但时间容不得他多做迟疑，珠光剑无声无息地架在那女子的颈上，“唐姑娘在哪里？”

女子突然噗嗤一笑，“不就在你面前么？”

“安安？”熟悉的声音让薛真又惊又喜，“我怎么从不知你的易容术如此神妙？”诚然这更加大了唐安安真实身份的不确定性，不过对于此时的薛真来说，仍是喜大于忧。

“迟些再告诉你。”唐安安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我现在是霏霏。”

薛真也知夜长梦多，便不追问，与唐安安商议了一会儿，拔脚下楼，唐安安随后追了出来。

王情儿见薛真出来，忙缠上去腻声道：“薛公子怎么啦？是不是新人不懂规矩，得罪了公子？”

薛真怒气冲冲地道：“我来这添香楼已不是一回两回，姐姐你还不知我的口味么，这霏霏人长得普通也就罢了，可连诗文都不通，着实不能忍受！”

唐安安从后赶上，故作委屈地想要拉住薛真，却被薛真甩开。王情儿狠狠瞪了唐安安一眼，骂道：“怎么教都不会，真是白养了你！别在楼里装大家闺秀，到门口拉客去！”说着又转向薛真笑道，“可惜安安不见客，真是对不住薛公子了，还是去怀玉那里坐坐……”

“哼！”薛真打断她的话，“安安凭什么不见客！”

客人对姑娘不满在青楼甚为常见，也没旁人在意，那郝四方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挡在正要往门口走的唐安安面前，仔细看了两眼，觉得的确乏善可陈，便冲着薛真走过来。

“薛公子还有闲情走马章台吗？”郝四方话中带着的讽刺意味，让薛真更确信是薛德和他互通声气，否则薛家的变化决不会这么快传到郝四方耳中。

方才王情儿和薛真主动提到唐安安，让郝四方疑虑尽去，他以为薛真在唐安安处吃了闭门羹，才拿霏霏发泄火气，不屑地道：“你能在临安城里安然走动，已经要酬神拜佛了，最好不要得寸进尺，再打唐姑娘的主意，否则……哼！”

见薛真的俊脸涨得通红，王情儿打着圆场道：“哎呀，大家都是我添香楼的贵客，都怪我招呼不周，才惹得郝大人和薛公子这么大火气……”她叫过方才陪着郝四方的妙龄少女，“春红，叫人去窖里拿一坛最好的女儿红，和翠儿一起好好伺候郝大人……薛公子，莫要着恼，我带你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合意的姑娘……”

看薛真悻悻随王情儿去了，郝四方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拥着一脸娇羞的春红和翠儿自去快活，毕竟这添香楼不是他等闲来得起的地方，此次怎可不借机过足瘾头？

添香楼门前挤满了车轿，不断有人上上下下，相互拱手作揖，十分热闹。不过江南缺马，倒有不少牛车夹杂其中，甚是滑稽。郝四方的人手都盯住了停云居，最显眼的大门却无人看守，薛真见四下嘈杂，正是大好机会，便用眼神示意唐安安上了一架毫不起眼的牛车，那驾车的正是穿着车夫装束的弄影。

用眼角余光看到牛车消失在坊间拐弯处，薛真方长出了一口气。王情儿小声道：“薛公子怎地不走？”

“虽然甩脱了郝四方，可薛德的人定还监视着我。”薛真笑着解释道，“好在安安易了容，我便可以简单地引开别人的视线。倒是姐姐你……”

见薛真一脸迷惑，王情儿叫过一顶小轿，把薛真塞了进去，“去迎春阁的偏门等我。”

“哼，搅得少爷我没了心情，还不如回迎春阁好些！”薛真做足了戏份，才扬长而去。

迎春阁与添香楼隔巷相邻，其偏门就对着这两所院子之间的窄巷。薛真在迎春阁里转来绕去，最后如灵猫般从偏门闪出，上了早已等在外面的小轿。

“挤到人家了！”随着一声娇嗔，薛真怀里已多了一个起伏有致的妖娆玉体。

“姐姐这是干吗？”薛真哭笑不得。

王情儿笑道：“就算有人事先算到你从偏门出来，看到轿子上的人影，也只以为你是犯了窃玉偷香的老毛病罢了。”

薛真微微苦笑，任凭王情儿如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姐姐还真是周到呢……”

第三章 江湖（上）

轿子拐出了小巷，朝兴平客栈缓缓行去，王情儿仍是那么偎在薛真身上，眼神中却是一片深邃，仿佛将薛真看了个通透。

“公子，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就对安安好一点吧……”

咦……薛真心头一凛，王情儿竟看穿了他的心事？薛真自己也不敢想，如果没有归雁离去带来的空虚，如果不是薛家的变故让他倍感孤独，他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几年来他有无数的机会名正言顺地为唐安安赎身，他却并没有那么做。对他而言，身边多一个人，只是多一分羁绊。

不过事已至此，是不是心情激荡下的一时冲动已经不太重要，王情儿一语道破了迷雾，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就好好珍惜吧。

薛真变幻不定的表情尽数落在王情儿眼中，便适时转换话题道：“公子是否知道，安安嫁与汪大猷一事，其实也是薛德暗中牵线的结果。公子通金本无切实证据，刑部日理万机，才不愿意管这种半吊子的案子，薛德知道得到对公子不利判决的可能性很小，便使人暗示安安，让她以为事态严重，只有她嫁给汪大猷才可化解。如此一来，便可利用此事收获对公子最大限度的打击。可惜安安事先没有同我商量，等我明白过来，已是为时已晚。”

又是薛德……薛真不由攥紧双拳，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心情稍稍平静，薛真才想起自己最重要的问题。“添香楼老板娘王情儿，你究竟是什么人？”

“公子也知我是添香楼老板娘嘛。”王情儿轻笑一声，便恢复了严肃，“我是大当家的人。”

“哦？”

“公子对广运盟涉入不深，是以不了解广运盟的结构。本盟总舵之下，辖十处分舵，那是明面上的，如今除了建康总舵已然消弭，其余尽数落入薛德手中。而隐于暗处的，尚有遍布南方的情报网，成帮立派，首重眼线，没人会主动来告诉你江湖上最近发生了什么，出现了那些高手，谁想害你谁要和你抢生意，如果耳目不明，那是极为危险的事。”

想起总是消息灵通的拓跋玉寒，薛真微微点头。

“两帮敌对，破坏对方眼线是重中之重，因而情报网都是帮派中的绝密，像广运盟，只有大当家一人掌握全部眼线的资料，其他人只是根据需要知道一鳞半爪。所以薛德虽然夺取了广运盟，却不可能全盘接收其情报网，至少我这里他尚不知晓。”

薛真凝眉道：“未在薛德掌握中的，大概有几处？”

“除了我负责的临安，建康也应没有问题，因为建康的眼线也是我当年布下的。得知大当家的噩耗后，我便与之取得了联系。其他的便不清楚，不过负责各地眼线的，多为大当家的亲信，想来薛德应该所获不多。不过也正因为这些人分散各地，致使事变之时，大当家身边竟无可用之人。若我们能在建康支持，想来他也不至于陷于矛盾之中心灰意冷。”言下不胜唏嘘。

薛真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王情儿，她从前是秦淮名妓，薛泰笼络她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她竟这么受其信任，建康临安两处要地的情报网，竟都是由她一手包办，看来她和薛泰的关系必不寻常。

不过薛真并无意探寻别人的隐私。“临安的眼线，想必薛德很快就会重建，至于建康，我会传信过去，让人严加监控。不过，姐姐对我这般开诚布公，究竟……”

“大当家于我有恩，我不想他死不瞑目。如今薛德风头正劲，要找一个愿意正面与他作对的，只有公子一人。公子与薛德，实已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王情儿坦白地道，“安安的事，足表情儿的诚意，剩下的就看公子你了。”

薛真叹道：“义兄他终归是与金人有染，你何必……”

王情儿秀目一寒，“大当家仅是浅尝而已，真正与金人有染的，恐怕却是薛德。公子不想想，薛德是如何得知大当家与金国的联系的？那密信是何等重要的物事，薛德又怎能那么容易把握送信人的路线，并将之劫下？若说没有金人与之互通声气，我第一个不信！”

见薛真无言以对，王情儿伸出春葱般的玉指轻轻划过他脸颊轮廓，温言道：“公子毕竟出道时日尚短，对江湖不甚了了，重利忘义，乃是江湖人的常性。就说那些所谓白道吧，蜀中孟家为了垄断川中药材生意，曾秘密血洗百草门，岭南剑派时常挑唆南方夷人部落与汉人为敌，从中牟利。号称白道领袖的蜀山派，为了保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更是借武林正义之名铲除异己，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至于淮北的门派，包括少林、紫梅山庄在内，若不与金人达成一定妥协，早被铁蹄踏平了！说起来，广运盟、铁剑门只是私贩盐茶，还算好的呐！”

这些秘辛虽然以前从未听过，但薛真印证当年慕容蝶的遭遇和自己在扬州的见闻，心中已是信了九分。江湖是一潭搅不清的混水，是非曲直永远在谎言与伪装中模糊一片，标榜正义的光环之下，却是藏污纳垢。

说到底，少了利益的支撑，江湖道义便都是废话，而各大门派之所以令许多寒门儿女趋之若鹜，同样是为名利所驱使。

人在江湖，还是为自己活着吧，这一刻，薛真分外思念不知身在何处的归雁。

无论是归雁还是慕容蝶，都可能使薛真不为江湖所容，这一直是压在薛真心头的大石，而此时王情儿的话，却略略搬动了这大石的一角，如果自己拥有能够左右其他门派利益的实力，是不是一切就都不成问题呢？

薛真终于觉得，善宗、苏倩、王情儿这些人，带给自己的不仅仅是责任和负担，也同样给了他壮大实力的资本，虽然这些比起他那遥远的目标来讲，还显得过于单薄。

王情儿不仅是一个好的说客，她对江湖的见识也极不寻常，这样的女子，嫁给一个商人，恐怕仅仅是为了掩饰身份吧……

“对了，安安的易容也是姐姐的杰作？”

“哦？”王情儿一愣，“这计策是我定的，不过我易容术只是粗浅，亦无把握骗过郝四方的眼睛。可安安出来之时，面容显然已又作了大幅度的修改，十分精妙，我还以为是公子你的手笔呢。”

薛真沉吟不语，王情儿猜到他的心思，摇头道：“安安体弱多病，身无武功，不会是江湖人，不过若说受某个门派所托而为线人，倒是有这个可能。青楼客栈这些各色人等都经常出入的地方，是情报眼线的必争之地。可是……就算她有些秘密，但对公子的一片痴心，天日可鉴。”

“这我自然明白。”薛真点头道，“记得安安是成都府人氏？”

“是啊。”王情儿欣然道，“记得从前蜀中孟大公子来添香楼，安安说同乡难得，很是弹了几首蜀中流行的曲子呢。”

孟默谦？薛真一愣，他见过安安，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大概孟大公子不记得她是安安吧。”王情儿看出薛真的疑惑，解释道，“孟大公子眼高于顶，对姑娘们都是不假辞色，若不是他三弟硬拉着他，恐怕都不会留下来。安安见到家乡人，心情不错，那一段时间除了薛公子你，安安是唯一一次主动为客人奏琴呢。”

“哦。”薛真听不出什么不妥，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再问不迟。看看快到客栈，便与王情儿定下联络方法，两人各怀心事，匆匆辞别。

第三章 江湖（下）

王情儿的话令薛真对薛德戒心更浓，为防万一，他干脆放弃了去灵隐寺探望唐安安的打算，与翌日匆匆赶回的弄影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径奔?霞山慕容蝶的隐居之处。

慕容蝶的草屋位于寂静的山间，想在这种地方跟踪薛真而不被察觉几无可能，薛真的脚步便悠闲了许多。细数起来，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这般闲适的心情了，就如无头苍蝇般忙忙碌碌，最终失去的却远比得到的多，是这条路太过艰险，还是自己根本选错了路？

春花虽尽，夏花正盛，山林间芬芳如茵，莺啼婉转。从山上向下望去，苏公堤与白公堤犹如两条玉链横贯湖面，气势昂然，一泓碧水上荡漾着数艘画舫，微微可闻丝竹声动，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薛真深吸几口花香，胸中郁闷之气去了大半，再走顿饭的工夫，熟悉的草屋已在树木掩映中现出一角。

午后的骄阳穿过林隙，只剩下点点光斑，洒在溪边婀娜的背影上，把她的柳肩楚腰衬得分外摇曳多姿。

冷姑姑她真的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吗……薛真一时间竟生出迷离的感觉，真不愧是昔日武林第一美人，以她现在的年纪，除了归雁、弄影等寥寥几人，薛真也想不出还有谁能与其相提并论，那她年轻时的风采，该是如何引人迷醉！

如此佳人，三十年痴心，竟也没能动摇师父分毫，那位带走师父全部的师娘慕容兰，该会是怎样的绝世妩媚呢……薛真猛然想起，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竟把关于师娘遗骨的事忘记了，等到再见弄影，定要找个由头，让她带自己往蜀山一行。

“真儿，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便让出神的冷冰警觉，让薛真想起她“天南凤凰”的绰号不只来自美貌，更有堪入江湖前十的武功。

“冷姑姑。师父呢？”

“还不是在钻研你的圣火光明策？这些年来，也只有武学还能让他产生一点点兴趣。”冷冰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惆怅。

薛真讪讪笑笑，步入屋内，慕容蝶头也不抬，便道：“真儿你来得正好，且把那铁玄曾讲给你的两分宗教义说来听听。”

薛真道：“铁兄见我对教义不感兴趣，便也讲得不多。其宗源出祆教，所论与祆教并无太多不同，认为世界分为善恶两端，善恶争斗无穷，但善必胜恶。为善者将以快乐而入天界，为恶者将伴痛苦而堕地狱。其徒众当信仰光明，以火为光明神之化身，因而此卷也名为《圣火光明策》。凡产生光明者如日月星等，亦在敬仰之列。不过两分宗的创始人，对善必胜恶的信念产生了怀疑，因而分信徒为善恶两派，欲在两派的仇杀中探询更为合理的结论。”

“嗯？”慕容蝶疑惑地道，“怕是后来人理解出了偏差吧？我看这策上记述，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心法，暗合阴阳两极，融合得颇为完美，创出这样武功的人，不似心中有矛盾未解。”

“两分宗说来已有一百多年，祆教历史更为久远，那些流传之中的变化，只怕湮没在岁月里，永难窥得真相了。”薛真道，“铁兄武功精深，深得自然之道，却也不能悟透《圣火光明策》，可见缺失之大。不过正因如此，铁兄才感到两分宗存在的意义，已是象征多于实际，其实铁兄辞世，圣物归于我手时，便已宣告了两分宗的消亡，我想这便是他的心愿吧。”

慕容蝶合起手中黄绢道：“神散而形未消，否则他干脆解散善宗便是，何必再让关河等人找你？而你身上的武功杂而不纯，正好用光明策上的心法调和，方可有所成就。”

薛真面露惭色，他自小就是个贪新鲜的性子，既喜爱细雨流光剑、蝶恋花的缠绵悱恻，又难舍刺天剑、魅踪步的诡异狠辣，至于粗懂皮毛的武功更是多不胜数。也亏得慕容蝶年轻时与人交锋无数，对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见地，方能让薛真学得乐此不疲。不过若论天分，薛真虽也可称练武的奇才，却是远逊于慕容蝶，何况他经验尚浅，自是难以融会贯通，若对上一心浸淫狂沙刀法的薛德，或许可以靠轻功支持一阵，却是半点胜算也无。

“别那么苛求真儿。”刚刚进来的冷冰见薛真发窘，微笑道，“什么都会了，还要你这师父作甚？再说真儿身在江湖，岂是万事都能用武功解决的？”

冷冰话一出口，便懊悔不已，一句无心之言，恐又触动慕容蝶的心事，若是万事都能用武功解决，他何以落得今日结局？

慕容蝶却恍若不觉，笑道：“你冷姑姑说得不错，你与薛德，日后更多的是江湖抗衡，总不能学我当年般逞匹夫之勇，直接杀上人家总舵吧。”

“我与薛德，终有一战。”薛真偷眼看了看冷冰，见她神色无异，接着道，“任机关算尽，最后也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作为归结。薛德肯留下我性命，想来是也期待着那一天吧！”

“有豪情是好事，可也要具备相应实力。”慕容蝶瞳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前我未成想你会惹上诸多事端，倒是太纵容了你，不过亡羊补牢，其时未晚，以你的资质，用上四五个月，或者可以得窥门径。”

临安薛府，这几日一派喜气洋洋，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家门剧变。明日就是新任广运盟主薛德的大喜之期，从各地赶来道贺的江湖人已经陆续登门拜访，临安知府周淙的贺仪也令薛启心情舒畅。府中的丫环仆役们已乖巧地将“二少爷”称呼中的“二”字去掉，“林小姐”也变成了“少夫人”。唐安安的失踪并未影响薛德的好心情，现在的他考虑的是整个江湖，薛真只是个插曲而已。林雪涵杏眼含羞，双颊微醺般嫣红，散发着惊人的美丽，薛德不喜应酬，林雪涵只得放下礼数，不停地抛头露面与来访宾客寒暄，教这群江湖汉子着实艳羡了一回。

薛府中唯一不开心的人便是薛妍，母亲去向不明，三哥被逐出家门……薛德虽然成了自己的亲生哥哥，但距离反而更加遥远，可林姐姐偏偏又要嫁给他。只是她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临安毕竟是京城，盘查详细，戒备森严，各门派只遣来派中一两名得力之人，还得小心改装，亦不敢夹带兵刃。这群平日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之所以肯来临安夹着尾巴做人，实是因为薛德名声日上，已成了少数几个可以左右江湖大局的强势人物之一。原本还有些人在观望薛启的态度，而今逼死长兄，逼走幼弟的薛德却在临安大办婚事，则薛启的倾向已经十分明显了。市坊间已经开始流传“狂书生”复出江湖，全力支持薛德称霸南方武林的流言，一时间有人迷惑，有人自危，有人兴奋，更多的人却是想借着婚礼的机会，一探薛德的心中所想。

有些眼光长远的，已经看到薛德身上无可限量的前景，有女儿的便打听着薛德什么时候纳妾，没女儿的便盘算现在生一个还来不来得及。薛德冷峻的样貌、寒冰般的气魄成为了津津乐道的谈资，更有人猜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挑战江湖上一辈的顶尖高手，再现慕容蝶当年的传奇。

一场婚礼，就这样成了江湖盛事。

第四章 婚礼（上）

“白马门掌门裘三到??仪礼纹银一千两??”

“竹节帮副帮主刘利宗到??仪礼翡翠鸳鸯一对??”

大堂外的小厮乖巧地为来到婚宴上的每一位宾客唱名，整个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啧啧，白马门最近赚了不少啊……竹节帮一向是山水行的附庸，公开来参加婚礼，其心难测啊……”拓跋玉寒仔细瞧着进来的每一个人，随口向坐在身边的弄影发表着各式各样的点评。紫梅山庄在临安没什么利益，他不用像在扬州一般小心谨慎，今日更是穿了一身淡紫色带束腰的绸衫，显得越发妩媚动人。相比之下，一如既往带着面纱的弄影，远不如旁边这男人吸引的目光更多。

按理应该出来招呼客人的新郎官并没有露面，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反正只要待会拜堂的时候别缺席就好。现在穿梭人群八面玲珑的中年胖子，是广运盟新任的总管“笑面鹰”万百盛，此人原是薛泰手下镇江分舵舵主，如今升任总管，让人不能不联想到薛泰对薛德在扬州的作为毫无察觉，定是他暗投薛德的结果。

不过万百盛虽然身材臃肿，却使得一手飘逸的吴山钩法，在江湖上也算独树一帜，众人都不敢轻视于他，但凡他走过去敬酒的桌子，都是一片轰然起身、纷纷“久仰”的声音。每个人都清楚，如万百盛这般广运盟的核心人物，说出来的话几可代表薛德的意思，只可惜这个胖子滑溜得很，句句话滴水不漏，教那些旁敲侧击的人都落了空。

那些眼观六路的，除了时刻留意万百盛之外，还不忘关注席间其他的宾客，像蜀山派的弄影和苍松道人同来道贺，却居然不是走在一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可以生出许多遐想。

此时大厅里的嘈杂声骤然一静，连万百盛都不禁愣了一愣，众人的眼光一起转向正在步入大厅的一对男女。

薛德冷酷，孟默谦骄矜，拓跋玉寒过于阴柔，这三人虽都是江湖少女心目中的偶像，却总感觉距离那么遥远，而眼前这男子，不但丰神如玉，而且嘴角边带着那一丝和煦的微笑，让人顿生亲近之感，就是腰际那一柄宽厚的大剑，也透着一点温柔的味道。

他身边的双十少女，浅施粉黛，淡扫蛾眉，一张冷艳的花容上全无表情，仿佛比少林寺的高僧还要古井无波。乍看时固然惊艳，但隐隐透出的禅定意味却令人只想敬而远之。

迎宾小厮的唱名声姗姗来迟：“铁剑门李越公子到??清林禅院蒋轻霜姑娘到……”

在席间一片响亮的哗然声中，万百盛胖脸上堆起笑容，小跑着迎上去，哈腰道：“原来是李公子和蒋姑娘大驾光临，在下想得不周，没有预留座位……以两位的尊贵身份，当然是贵宾席了，嗯，与拓跋公子和弄影姑娘同坐一桌如何……”

听到万百盛暗示李越不在邀请之列，许多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要是广运盟和铁剑门掌控下的山水行真的摒弃前嫌，那贩私的生意就联成了铁板一块，哪还有其他人揩油的份儿？这议论声便纷纷响起来。

“李越不请自来，不是要搅局的吧？”

“搅局？他不敢，武林四公子各有绝技，可这怎么说也是薛家的地盘，还有薛老爷子坐镇呢！”

“那可难讲，铁剑门就在绍兴府，可比扬州近多了，要群殴说不定占便宜……”

“清林禅院是什么东西？很有地位吗？”

“嘘??你不要命了！清林禅院，那是南方白道最了不起的门派！要不是人家讲究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蜀山派能不能有今天的地位还难讲呢！‘清心诀’听说过吧？就是人家的绝技，掌门随云师太一身玄功，就算薛老爷子恐怕也要输上一筹！”

清林禅院在江湖上常常只是惊鸿一现，知道的人不多，这正是向邻帮友派的师姐师妹展现博学的机会，于是六成以上的议论，竟都落在清林禅院的身上。而几家平素亲近山水行的门派中人，脸上神情尴尬不已，畏畏缩缩地不知道该不该去和李越打招呼。

李越与蒋轻霜出现的结果，是后面进来的蜀中孟家三公子孟文礼和青城派长老徐洪涛等人，根本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就草草落座了。

“拓跋兄，弄影姑娘……”李越亲热地打着招呼，大大方方地坐下，好像全然不觉自己正在死对头的家里，而且很不受欢迎。而蒋轻霜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出声。

“李兄真是好胆识呢。”拓跋玉寒试探道。紫梅山庄表面上和广运盟合作，但私底下自不希望广运盟一家独大，况且紫梅山庄与铁剑门离得很远，构不成直接竞争，因此对铁剑门是好感多过敌意，只是铁剑门的真实实力却总是云山雾绕的，让人捉摸不透。

“拓跋兄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来闹事的。”李越笑道，“只是陪伴蒋姑娘游览江南名胜，适逢其会罢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于公或许有些芥蒂，不过于私来讲，我对薛盟主可是景仰已久。想来薛盟主也是公私分明之人，当不会责怪小弟贸然拜访的。”

“那是自然。”拓跋玉寒知道这话说给自己，是让他待会打圆场。不过他也捕捉到了李越来此的用意??与蒋轻霜同游江南，不啻于表明清林禅院与铁剑门关系亲密，就算薛德不在乎，对底下竹节帮之类反复不定的中小门派却能起到很大的震慑作用。就算清林禅院并没有参与江湖争端的意思，又有几个人敢去向清林禅院求证？江湖传闻，本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只是蒋轻霜在想些什么，拓跋玉寒却是好奇得很。清林禅院虽在白道中地位崇高，却从不热衷于江湖，与蜀山派整日充当江湖卫道士的形象对比鲜明。百多年来，清林禅院传人公开露面次数很少，只有少林寺与其来往密切，各届少林方丈都对清林禅院的武功推崇不已，才使清林禅院的威名始终屹立不倒。看蒋轻霜不过双十年华，但气定神闲，已是一代高手的气势，便知传言不虚，只是她为何会和李越走在一起呢？难道清林禅院终于耐不住寂寞，不欲蜀山派专美于前了么？

弄影轻纱覆面，看不出神情变化，心中却也疑惑不已，微微有些担忧。她身为蜀山圣女的继任者，传承蜀山的荣光，自然是她不容推诿的责任，而在如今蜀山内部危机重重的情况下，或许又将迎来清林禅院的压力，其艰难处可想而知。

李越看着拓跋玉寒，不徐不疾地笑道：“听说最近薛家发生了不少事情，不过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薛盟主的婚事啊……”

拓跋玉寒与薛真的亲密关系不是秘密，李越这话分明带着挑拨和讥讽的意味，拓跋玉寒脸色不禁变了一变。从杜纯掌伤薛真开始，拓跋玉寒对薛真就始终存着一分愧疚，只是一直没有当面向薛真解释的机会。

“薛盟主乃雄才大略的人，行事自然和我这样胸无大志的小民不同了。”

李越眼中一亮，他没想到拓跋玉寒将对薛德的不满表现得这样明显，这对他当然是有利无害。

拓跋玉寒看出李越眼神中的变化，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而蒋轻霜淡然的目光，似乎在拓跋玉寒的脸上稍许停留了片刻。

第四章 婚礼（下）

门口传来的两声长笑压下了大厅中所有的嘈杂纷纭，仿佛同时响起在每个人的耳边，众宾客顿时寂静下来，纷纷起立行礼，联袂走入大厅的两位老者成为了人们眼中的焦点。

“狂书生”薛启极为难得地收敛了些许霸道，换之以一脸喜气，绣着大红牡丹的锦袍让人眼前一亮，却并不显得俗气。薛启退出江湖虽久，声威犹著，而此次为薛德婚礼大张旗鼓，不少人都猜测他有心重入江湖，为薛德主持下的广运盟撑腰，只是众人这几日轮番试探，却撬不到半点口风，只盼今天能够揭开谜底。

而另一位老者的出现却令众人惊疑不定，照常情而言，义子成婚，薛启该与夫人林氏携手而至才是，可薛夫人不见现身，与薛启走在一起的竟是天台山云溪派掌门“血手修罗”乔元！

乔元在武林中以狠辣著称，正邪不定，十几年前曾是薛启刀下败将，但也只输在毫厘之间。乔元空负一身武功，却乏才略，因而云溪派在他的掌控之下，过得并不十分如意，不过趁此良机向广运盟示好，倒不失为一着妙棋。席间众人已开始暗中打起各自的算盘，李越的俊脸上更是划过一阵阴郁。

江南富甲天下，方能滋养广运盟与铁剑门这类枝蔓众多的大帮派，所以两浙一带贩私活动的控制权，一直是双方争夺的焦点。按照目前的形势，两浙东路的平江府、嘉兴府等地，均在广运盟的控制之下，江南东路虽然丧失了扼大江水路咽喉的建康，但大体保持了绝对的影响力，此外扬州一战，确立了广运盟在淮南的地位，大可将触手伸向边境走私上去。

铁剑门主要的控制范围则是以绍兴府和庆元府为中心的两浙西路，其属下山水行的大掌柜韦帆扬曾力图进军扬州，想在广运盟背后打下一个楔子，只可惜损兵折将，一败涂地。虽然后来偶有小胜，阻止了广运盟的追击，但在战略上总归是失败的。现在广运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拉拢位于两浙西路的云溪派，不啻于在铁剑门胸前插了一颗钉子，也难怪李越脸色难看了。

薛启还礼已毕，在主位坐定笑道：“蒙诸位抬爱赏光，不胜感激。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舞刀弄剑、喝酒吟诗都略懂一二，只是这纳儿媳却真个是头一遭，有礼数不周之处，尚望见谅！”

当下便有人叫道：“以薛前辈的身份地位，我等能坐在这里已是诚惶诚恐，只有我等粗人害怕失礼的份儿，哪有薛前辈礼数不周的可能？”

又有人道：“江湖豪杰，何必拘于礼数？当年薛前辈与薛夫人大漠情缘，也无凤冠霞披，也无红烛鼓乐，却是真洒脱，真性情，直到现在都是一段美谈，这才是真正的侠侣风范！”［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薛启本是一句谦词，却被这些人拿来大做文章，好在话还中听，便微笑不语。只是这“侠侣”二字，让人听着有些刺耳，薛启向来但凭自己喜好行事，固然难以称“侠”，“七步夫人”林韵儿杀人无算，江湖人避之如蛇蝎，更和侠字沾不上半点边儿。

李越微微冷哼，薛启虽察觉不到，李越同席的几位却都听得清其中的火药味。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的差不多了，薛启才接着道：“犬子成亲，固然一喜，不过更有喜上加喜的事，老夫已与乔兄商定，结为秦晋之好，乔兄爱女择日便将嫁与犬子为侧室……”

众宾客登时哗然，且不说这婚事将是如何充满功利的味道，单是在迎娶正室的婚礼上公然宣布纳妾，也足以让人目瞪口呆。就算在座都是些粗豪汉子，也知道如此一来，新妇林氏在家中还有何地位可言？此事虽由薛启宣布出来，但若说没有得到薛德首肯，谁也不信。

乔元的独女乔娇，在武林中素有艳名，但人如其父，并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乔元为了向广运盟示好，居然肯让爱女委身作妾，真正是不惜血本，把云溪派同广运盟牢牢绑在一条船上，自然也便和铁剑门彻底翻脸。只是有知情人却在暗暗奇怪，林雪涵是薛夫人的亲侄女，以薛夫人的烈性子，怎会眼睁睁看着侄女受气，甚至连面都不露一下？

有人只是心中疑惑，有人却已说了出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道：“敢问薛老爷子，纳妾这事，薛夫人可是点头了的？”

整个大厅又一次鸦雀无声，众人都伸头看向说话那人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诧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死人，都想此人真是失心疯不要命了，居然跑到这里来搅局。有少数脑筋快的，想到今日是大喜日子，薛启无论如何不会动手杀人，便偷眼看薛启如何应对。

薛启抬眼望去，只见那人高瘦的个子，面色苍白，正是竹节帮副帮主刘利宗。此时“笑面鹰”万百盛已悄然向刘利宗的座位靠近，余光看向薛启，只待他示下，便要对刘利宗动手。坐在薛启身边的乔元也勃然变色，只是薛启尚未说话，便不好发作，但一双血掌已开始泛红。

薛启半个时辰前刚刚与乔元商定了薛德与乔娇的亲事，心情大佳之下，一时托大，便将此事当众宣布了出来，满以为即使有些于礼不合，但满堂宾客也只会纷纷祝贺而已。不料偏有刘利宗这样不识时务的家伙，竟然公然挑衅。不过虽然如此，薛启也并未将刘利宗放在眼里，薛德大喜的日子，他宁愿收敛些脾气，也不想坏了气氛，便用眼色制止了万百盛，又按下跃跃欲起的乔元，凛然道：“内人疼爱犬子之心，就如老夫一般无二，自然是只有比老夫更加欣喜了。刘副帮主此言，可谓过虑。”

以薛启的性格这般说话，已算是给足了刘利宗面子，旁人也纷纷道：“薛前辈夫妇伉俪情深，薛夫人岂有反对之理，刘副帮主说错了话，还不自罚三杯？”

众人都觉刘利宗逃过一劫，还得了个台阶，应该拍额庆幸了，拓跋玉寒却暗忖道，这刘利宗虽然是个鲁莽的人，竹节帮也是铁剑门的附庸，但他公然跑到薛德婚礼上闹事，还没有这个胆子，只怕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可以罢休，偷眼看对面的李越嘴角微扬，似有得色，心中更是笃定，今日之事，定然有铁剑门在身后撑腰。这里虽是薛府，但广运盟在临安势力不强，反倒是铁剑门总舵就在绍兴，算是近水楼台。虽然在座江湖人大多亲近广运盟，但真有起事来，恐怕还是坐山观虎斗者居多。

果然刘利宗不知死活地哼道：“薛老爷子夫妇疼爱儿子，自然不错，只是江湖皆知薛家一门三英，可是受疼爱的儿子怎么就这一个？”

这句话可算是戳到了薛启的痛脚，登时令他勃然大怒，不过他毕竟老谋深算，知道就此动手，反而显得自己有愧于心，当下强忍怒火，肃然道：“家门不幸，出了两个逆子，老夫一介武人，也知国家民族大义当前，虽亲情亦须夺之。如今其一伏诛，另一个负罪而遁，老夫半世名节，全赖次子薛德大义灭亲而保全，如此孝义两全的儿子，老夫难道不该疼爱吗？”

这一番话说的正气凛然，宾客间登时发出一阵喝彩，当下便有几人站起，怒斥刘利宗，要将他拿下。那料刘利宗涨红了脸，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大叫道：“虚伪！别以为说得几句动听的话，就可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你偏心薛德，不过是因为他是你的亲生……”

话音未落，刘利宗只觉身遭犹如火炙，一时喉头发烫，竟是说不出话来。

PS：明月回来了，为感谢“长官我是小兵”这些天来不离不弃的投票，特以兄台的网名为开头作小诗一首，写的不好，聊表心中的感动而已。

长辞卿欲去，

官驿度新声。

我君岂无意，

是非皆有情。

小酌且当醉，

兵甲伴君行。

第五章 风起（上）

薛德傲然负手站在刘利宗身前三尺处，不见有任何动作，那一股炽热的狂沙气劲已使得四周宾客纷纷避让，只有刘利宗想要挣脱，却好似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动弹不得。灼热之中，薛德一对星眸却如万年玄冰，刺得刘利宗冰冷透骨，薛德那一身大红吉服，在他眼中仿似一片血海！

“现眼家奴，是谁让你来这里捣乱！”李越不知何时出现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冲着刘利宗喝道。他脸上愤怒的表情并不明显，不过众人皆知李公子向来温文尔雅，平易近人，流露出微怒的神态已是极限了，这一番做作可谓恰到好处。

薛德气劲渐盛，旁人退得更远，连万百盛都不由挪了一步，李越反而向前走了一尺，和薛德站成犄角之势，刘利宗顿时轻松下来，只是冷汗浸透衣衫，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却再不敢说一个字。

不过李越的目的已然达到，距刘利宗近的，自然能从那含混的尾音中分辨出他想表达的意思，坐的远的则是忙不迭地打听这竹节帮副帮主到底说了什么话，能让薛德在拜堂之前都动起杀机。

薛德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李越真的敢来，而且与清林禅院蒋轻霜同行，礼数也周全，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他本是趁着回临安的机会，约韦帆扬来此密谈，不料韦帆扬前脚刚到，就有人报称李越已进了大厅，居然吓得韦帆扬在密室中都坐立不安，只得把本欲慢慢商议的事情一股脑儿说完，再将韦帆扬送走，这才耽搁了时间，让刘利宗这个跳梁小丑折腾了好一阵子。

薛德重重一哼，狂沙劲气骤然消失，眼中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浓重的杀机。

李越仿佛视而不见，微笑着拉住瘫软的刘利宗，对薛德道：“薛兄大喜，可别让这等宵小败坏了兴致，就交由小弟惩治吧。看在小弟为薛兄带来意想不到的贵客的面子上，薛兄卖小弟这个人情如何？”

薛德微一转头，正对上蒋轻霜若有所思的眼神，颔首道：“这位想来便是蒋姑娘。”语气虽平淡，但明显已经缓和了许多，让一直提心吊胆的众宾客也松了一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薛德若立即与李越撕破面皮，对大多希望两面示好的小帮派来说绝非好事。

蒋轻霜起身见礼，仪态从容。“轻霜不请自来，盟主勿怪。只因轻霜第一次离开禅院，事事好奇，遇见江湖盛事，便想见识英雄人物，实在多有失礼之处。不过家师与薛前辈乃是旧交，想来盟主也不会责怪轻霜乱攀交情。”表情虽然毫无变化，可语意却颇为谦恭，甚至像小女孩撒娇一般，让薛德也甚为讶异。

“原来轻霜姑娘是随云师太的高徒。”薛启呵呵笑道，“老夫与师太也有多年未见了，总算她还没忘了故人，师太有这么才貌兼具的徒弟，真是羡煞老夫了！”

“前辈过奖了，叫我轻霜便是。”

“好好，轻霜你也别叫前辈这么生疏，叫伯父就行了……”

要是这么简单真就好了，清林禅院突然派弟子进入江湖，若说没有深意，鬼才相信……拓跋玉寒看着拉起家常的两人，心中暗自哂笑，再看向薛德，应该也是一般的心思。李越把刘利宗拉了出去，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顺便递给拓跋玉寒和弄影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

“吉时已到??”司仪拖长了声音的高喊来的正是时候，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到婚礼本身上来，薛德脸上难得地闪过了一丝神采。

其后的婚礼进行得波澜不惊，新娘鲜红的头帷让人们看不到得知丈夫纳妾消息的她现在是什么表情，薛德以前从未流露出来过的温暖表情也让众宾客觉得新娘大有面子。只是林夫人自始至终的缺席，让人加重了对薛家内部问题的猜疑，也仿佛是为刘利宗的那些话下注脚。不过也有人奇怪刘利宗??或者是背后主使的李越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成效，江湖人注重的是实力和利益，人伦也好，道理也好，有几个人会真的当回事呢？

礼成客散，新人洞房，婚礼上小小的风波似乎已经烟消云散。拓跋玉寒与弄影二人刚刚步出薛府，却被李越从后面叫住了。

“紫梅山庄身处淮北金国地界，拓跋兄频繁往来宋境，诸多不便吧？”

“纵有些不便也没有办法，鄙庄上下五十几口人，总要有饭吃有衣穿。在金国做生意没有什么赚头，我身为山庄总管，家师座下唯一弟子，自然要担待起来。”拓跋玉寒坦白地道。和李越这种聪明人，不必遮掩什么。

“拓跋兄的冰魄掌深得尊师真传，担此重任自然不成问题。”李越笑得好像与拓跋玉寒是多年老友一般，“听说尊师杜老庄主日前曾到淮南一行，李某无缘得见他老人家一面，真是遗憾。”

拓跋玉寒与弄影俱是一凛，两人齐齐想起，杜纯曾说他得知薛真的行踪，是因为山水行的密报，难不成是李越的谋划？若果真如此，他到底是想削弱广运盟，还是想便宜薛德呢？

拓跋玉寒想到薛真，面容顿时冷了下来，李越看出他的心思，道：“薛三少的事，我也深感遗憾，山水行里面，究竟是有人在懵然中受了利用，还是出了内贼，我正在查证。因山水行平日并不在我直接掌控之下，所以需要些时间，等有了结果，一定会知会拓跋兄的，如何？”

拓跋玉寒见李越说得诚恳，心里舒服了些，李越趁机又道：“薛德在想些什么，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娶林雪涵不过是虚晃一式，真正的杀招还在与乔元的联姻上，不知拓跋兄对此有何看法？”

弄影深知薛德与薛真的恩怨，心知娶林雪涵对于薛德来讲，绝非虚晃这么简单，看来李越对于薛家之事，知道的并不详尽，那刘利宗口中说出来的消息，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林夫人竟落在铁剑门的手里？

拓跋玉寒含糊其辞的回答，弄影并没有认真听进去，打方才起蒋轻霜的一双妙目就没有离开过她，就像要用目光刺破她的面纱一样，直压在她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蒋轻霜面无表情，犹如入定老僧一般，可弄影偏觉得她对自己充满了竞争的味道，看来清林禅院的确不甘于被武林遗忘，要出来与蜀山派争夺对江湖的影响力了，说不定，自己这个圣女的身份，也挑动了对方争强好胜的心思。想到这里，弄影不禁黯然，就在数月之前，自己何尝不是和蒋轻霜一模一样，不过草草收场之后，才发觉毫无意义，归雁得到薛真的心，却不知去向，自己徒劳地在薛真面前晃来晃去，却在为唐安安作嫁衣裳，想想也是好笑。

蒋轻霜刚才虽与薛启聊得热络，其实和李越走得更近，在蜀山派的苍松道人等人明显倾向于广运盟的情况下，这更清楚地表明了清林禅院与蜀山派的对立，也让原本倾斜的江湖形势稍显平衡了一些，若不是蒋轻霜与李越联袂出现，恐怕多数人都要更加看好有蜀山和云溪两大臂助的广运盟了。

这也令弄影更感为难，本来她是不赞成苍松等人支持薛德的，但蒋轻霜的立场，让她不得不考虑以师门利益为重，可那又怎样面对薛真？……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漏掉了李越说的下一句话。

“我想与拓跋兄合作，把生意拓展到楚州边境，拓跋兄以为如何？”

第五章 风起（下）

黑蛟帮老大蓝江坐在秦淮河岸边自己的画舫上，手中拿着两份请柬，烦闷不已，连爱妾欢儿送到嘴边的蜜瓜也推了开去。

“老爷，这西域的蜜瓜得来可不容易呢，赏贱妾一个面子嘛……”欢儿一边腻声撒娇，一边又抬起了玉手。

“不吃，心烦。”蓝江干脆站了起来，在船舱中不停地踱来踱去。

“老爷骗人。”欢儿嘟嘴不依，“老爷哪还有什么心烦事啊？薛泰死了，这建康城里就属咱们黑蛟帮势力最大，那董老头和白婆娘，哪一次见到老爷都是哈腰作躬，毕恭毕敬的。咱们六条画舫，也都是秦淮河上最大最火的，依贱妾看，老爷正当有为的时候，好得不能再好呢！”

“女人家懂什么！”蓝江皱眉道，“没见过世面的，看着黑蛟帮就觉得不错了，其实在人家大帮大派眼里，我们不过蝼蚁一般，看着顺眼，就听之任之，看着不顺眼，随手就能灭了。薛泰不死，还能大树底下乘乘凉，他一死，建康成了势力空白，我又没实力填补，结果成了人人眼馋的肥肉，到时候一旦站错了队，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欢儿也不笨，听着便有些明白了：“老爷是说，这两份请柬，咱们只能选一个去？”

“没错。”蓝江长叹一声，“董大富是亡命之徒，一见财色，横横心就投靠了山水行，白敏是个天生的老鸨胚子，墙头草随风倒，虽然现在选了广运盟，但是就算广运盟失势，她再向山水行投怀送抱也不晚。而我就不行了，手下二三百号兄弟，要是弄错了风向，弟兄们都得把命搭进去，要学白敏，我还真没那么贱……”

欢儿眼珠一转，道：“也不一定除了山水行就是广运盟啊，建康怎么说真正做主的还是史大人，薛泰死后史大人不是颁令不准与任何建康以外的江湖人接触么？咱们不如去官府告他们一状，顺便把董老头和白婆娘也除掉，不是最好？”

“所以说你是妇人之见。二选其一，对错还是五五之数，若是报了官，那是两边得罪，必死无疑！你以为薛德的狂沙刀和韦帆扬的排山掌，是靠史大人一声令下就挡得了的？何况我看史大人也没有拿他自己下的令当回事，否则董、白二人是怎么和人家搭上线的？这请柬又怎么会送到我手里？”

女人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她对狂沙刀和排山掌的威力自然没什么概念，蓝江的怒气才是她目前最需要担心的。蓝江并不是脾气暴躁的大老粗，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发起火来才更可怕。

蓝江又来回看那两张请柬，邀请他的时间都是今晚，好像商量好要逼他表态一样，踌躇了半日，还是决定去白敏那儿，毕竟山水行离着远，韦帆扬的武功也没有亲眼见过，而薛德却是能逼死薛泰的人物，给蓝江心里造成的威慑更大一些。

假若蓝江知道，无论他怎么选择，今夜的结果都是一样，恐怕他定然会吃完那盘蜜瓜，再在欢儿滑腻的身子上过足了瘾，而不是把一个午后的时间花在左右为难上了。

刚刚被抹上夜色的秦淮河早已一片灯火辉煌，尤其是最为繁华的镇淮桥到饮虹桥这一段，熙熙攘攘地拥挤了不下数十艘各式画舫，灯红酒绿，奢靡无度。自“春风十里扬州路”没落于连年战火中后，建康便成为大宋唯一能与临安一较短长的城市，其实当年高宗南渡后，曾短暂地以建康为都，因惧怕金人渡江攻打，才最终选择了临安，不过建康还是成为陪都，建有行宫，有着不输于临安的繁荣，而由于其扼大江咽喉的重要位置，在有雄心的人物心目中，地位更比临安重要许多。

辛弃疾与秦浅月并肩站在船头，此船船体宽大，甚少雕饰，夹杂于众多画舫间颇不起眼。秦浅月望着河上歌舞升平，眼中射出迷离的神色，曾经以为那样的生活便是自己的归宿，可毕竟天公有眼，终能让自己得偿所愿，伴在他的身边做个素手调羹的小女子，虽然难有名分，也该心满意足了，只是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却始终无法抹去。

“怎么了？”辛弃疾见她发怔，不由问道。

“没事，妾身只是看到秦淮数倍繁华于扬州，偶有感慨而已。”

“嗯……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片刻繁华，不过过眼烟云。”辛弃疾本想感叹的是“商女不知忘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话到嘴边，想起秦浅月从前正是不折不扣的“商女”，急忙改口，竟将陈后主这一首《玉树后庭花》吟了出来，想到这是亡国之音，心中一阵不舒服。

秦浅月看在眼中，便柔声道：“唐太宗亦做宫体诗，世上只有亡国之君，哪有亡国之音呢。”

“浅月说的不错，是我太过执著于表象了。”辛弃疾眉头舒展开来，“若是将懦兵弱，粮甲不济，就算奏着铁马铮铮，又有何益？”

南归后辗转数年，抱负始终不得施展，辛弃疾早已不是当年锋芒毕露的意气青年，而是变得沉稳务实了许多。五十骑入敌营擒贼首的孤胆英雄已成过往，如今的他考虑更多的是从基础做起，如何使得民富兵强。

建康知府史正志，身兼沿江沿海十五路水军制置使，可以说总管了大江一线的防务。每每与辛弃疾谈及水军，却总是摇头叹息，兵员缺额，战船破损，装备陈旧，问题不一而足，而朝廷的军资却难以填补如此多的窟窿。而山东旧属老陈带来的数匹良马，却让他看到了希望，若能通过周令识在金国的努力，用大宋的高级瓷器茶叶等昂贵的奢侈品，换回军需物资，岂不绝妙？

这样做是当然不合法令的，金宋之间的交易，双方都有严格的限制，必须在官方的榷场进行，那自然不可能满足辛弃疾的需要。好在史正志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对辛弃疾暗中的安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时还提供助力，这让辛弃疾将史正志引为知己，两人常常诗词唱和，十分相得。

不远处一艘大船，名为秦乐舫，便是白敏的座船。建康的帮派，没有不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对于小帮小派，在青楼赌坊收保护费是他们最惯常的敛财方式。

过了半晌，一艘小舟靠了上去，虽然蓝江没有使用平常坐惯的大船，但有心人仍然将他的动向看的清楚。董大富冷哼一声，对身边一个中年汉子道：“这厮如此不识抬举，可不能轻易放过，否则我们山水行在建康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中年汉子心头冷笑，董大富你算什么东西，已经把自己不当外人了？不过明知他是借此机会想报私仇，中年汉子也并不介意，对手除了首鼠两端的白敏，只有广运盟的一个小角色，他早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了。由于史正志严格盘查进入建康的江湖人，此次山水行与广运盟都是小心翼翼地派出不出名的二流弟子打前哨，以联络拉拢本地势力为主。除非想聚众造反，否则“民不与官斗”是江湖门派的铁律，大宋官兵就算常吃败仗，扫平几个数百人的门派还是绰绰有余的，尤其史正志这种手握兵权的官员，惹恼了他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想做黑道生意，对地方大员便必须用利益收买，可惜原本与薛泰合作愉快的史正志，突然间变得油盐不进，一身正气，广运盟和山水行都毫无办法。

“开船！我们过去。”中年汉子看着跃跃欲试的董大富，立功的心也热了起来。

第六章 云涌（上）

辛弃疾面无表情地步入秦乐舫的船舱时，一场混战已经尘埃落定。

广运盟和山水行派来的这两人武功平平，鼓动力却是了得，建康城内稍微上得了台面的帮派首脑，几乎都集中在着宽敞的船舱中，只不过当中的大部分现在已经倒在血泊里，非死即伤。

董大富手中泛着蓝光的毒剑插在白敏的胸口，自己的头颅却被蓝江一掌拍个稀烂。蓝江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条右臂几乎被废，左腿也是血如泉涌。纵然还有几个具备行动能力的人，此刻也不敢稍动，因为船舱里一圈官兵手中明晃晃的钢弩，已经封死了所有奔向门窗的角度，甚至舱顶上都有人把守。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即便能够冲出船舱，数条载满建康水军的小船也不可能让他们有机会从秦乐舫上脱身。若非是一流高手，这阵势可令他们插翅难飞。

泛着寒光的弩弓中间，卓然立着一名身材颀长的冷艳女子，一身紧身劲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让不少人都暂时忘记了自己待人宰割的境地，暗暗地吞咽着口水。

只有山水行的中年汉子张成一见到这女子便脸色惨白，虽然自从铁剑门的钢弩队全军覆没以后，她便叛出铁剑门，不知去向，但数十架弩弓在她指挥下的威力，张成可从没忘记。当年以轻功著称，号称“山阴三鹤”的钱氏三兄弟，硬是在交织的箭网中无处逃生，最终被射成刺猬的惨状，他可是亲眼目睹了的。没想到这个女煞星竟然出现在这里，也难怪这一次自以为秘密的行动，会招来官府的围捕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袁玫已渐渐习惯了目前的生活，昔日在铁剑门时的自信也回到脸上。心里一直惦念的那人日前有信寄来，让她倍感欣慰。信中要她带着余风、嫣然、关河等人，配合辛弃疾的行动，于是她便成了这一队官兵的临时指挥。余风和嫣然一左一右，各执钢弩指向舱中众人，眼中射出浓重的杀意。而关河此时已在辛弃疾的调派下，带领原来善宗的几名好手，护送老陈一行北上。

辛弃疾锐目如电，在船舱中扫视了一圈，确定已将秦淮河上横行的地头蛇一网打尽，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蓝江看得心里发毛，不顾身上疼痛，挣扎起来叫道：“辛大人！这些人罔顾法令，擅自结交城外帮派，聚众滋事，死伤重大，小人无辜卷入，被打成重伤，恳请大人做主啊！”

除了蓝江带来的黑蛟帮众外，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可蓝江知道辛弃疾不是善与之辈，只求保得眼前无忧，哪还顾得上同时得罪广运盟和山水行？

可惜在辛弃疾的计划当中，建康不应该存在任何黑道势力，无论实力强弱都一样。朝廷命官参与越境走私，就如在刀锋上走路，容不得半点失误。虽然辛弃疾不可能直接出面，但他已经有了两个最适合的合作者，一个是周令识，另一个自然就是薛真。如果薛泰死后在建康留下的空白能由薛真来填补，那当然最理想不过，而薛真也需要一个可以倚仗的根基，来应付薛德日益强大的压力。

从说服史正志下达禁令开始，辛弃疾的布置便是为了在建康铲出一片空地，以让薛真可以毫无阻碍的成长，因而蓝江等人今日自是没有求生的机会。

袁玫秀目一转，见辛弃疾没有任何放过蓝江的表示，一声冷哼，舱中所有弩弓一起发射，惨叫声中，本已伤痕累累的张成、蓝江等人根本无力躲避疾如闪电的劲弩，而余风和嫣然更是不约而同地将箭射向广运盟派来的精壮汉子，两轮连射之后，船舱中已是一片寂静。

辛弃疾心中一阵叹息，他本非江湖人，这些人都与他无怨无仇，但他无可选择。这些人不管投靠广运盟还是山水行，对他和薛真都将是莫大的威胁。

普通的江湖小帮派与那些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牌门派的区别，就是极容易树倒猢狲散，一旦派中首脑身死，留下的便是一盘散沙。在辛弃疾宣布蓝江、董大富等人因为违反知府谕令而被绳之以法后，整条秦淮河一片惶然，在袁玫带领的弩手的快速反应下，偶然发生的几起骚动很快被镇压下去。随后，余风和嫣然连续拜访了多家秦淮河两岸的青楼赌坊，五分利诱、三分威胁、二分诚意之下，很快和这些地方建立起联系，不过在薛真回来之前，他们还没有条件将建康真正纳入控制之下。

已经三个月了，还不回来吗……袁玫把剪下的几枝垂柳插在桌上花瓶里，怔怔地想。与鲜花相比，她更钟爱看似柔嫩却有韧性的柳枝，但自从遇上他之后，却也爱上了芍药。

现在他们就住在从前的广运盟总舵中，经过余风主持下的改建，原本的金碧辉煌已经朴素了很多，不过占地却是同样的宽广。袁玫把自己特意从扬州带来的芍药移植到这里，重新将它命名为芍药园。亲手布置了半个月之后，袁玫突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从薛真的客人，变得好像这新芍药园的主人一样，而余风、文墨、嫣然等人，也毫无异议地以她为首，就连后来到来的唐安安，都乖巧地维护着她的地位。

这算是什么啊……她苦笑着，我在他心中从没留下过影子吧？

“三个月了，还不回来吗？”一语道破袁玫心事的，是含笑端来一盅燕窝的唐安安。

袁玫笑了笑，接过青花瓷盅，放在桌上。袁玫不是喜欢掩饰感情的人，唐安安又是心思极为细腻敏感，这在两人间早已不是秘密。唐安安出身青楼，温文懂礼，几乎全无妒心，又善于迎合别人的心理，来到芍药园不久，就博得了上上下下的好感，与袁玫更是成了好友。袁玫几乎是把唐安安了解的薛真轶事翻来覆去听了三四遍，而当唐安安得知袁玫曾是“情人醉”的受害者时，也不禁摇头莞尔。

袁玫体态健美，而唐安安纤细玲珑，两女站在一处，正是“菊有秀兮兰有芳”，各擅胜场。只不过袁玫总是隐隐觉得，唐安安看似纤弱的外表之下，其实并非如此不禁风雨，但要说什么理由，却也道不出来，纯粹是女人的直觉而已。

谈论起薛真来，两人自然可以将心比心，话题多多，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两人回避了很久，终于还是提了起来。

“归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袁玫喃喃自语。

“我也……说不清楚……”唐安安想起离开添香楼那天，数月杳无音讯的归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易容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连体态身高都作了稍稍的变化，才让她成功地骗过司理参军郝四方的眼睛。而她除了对归雁出神入化的易容术目瞪口呆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归雁嘱咐她不要告诉薛真之后，便匆匆离去，而直到弄影送她来建康的途中，她才渐渐知道了归雁和薛真之间的关系，知道了这位与自己一同学琴的闺中密友竟然在扬州同时有两个身份，一时之间，她心中本来清晰无比的归雁的形象，也变得一片模糊。

当发现如弄影、袁玫一般在普通人眼中无法企及的女子，都要深受相思之苦，唐安安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也深为离开添香楼的决定庆幸不已，不过她当然不会在袁玫面前主动提起归雁，以免更增她的惆怅。

唐安安也有些后悔，没有把自己见过归雁的事告诉薛真，虽然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两个人都在逃避一些东西。

想起总是带着面纱的弄影，看看眼前的袁玫，她心中泛起了一丝无奈，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选择了逃避呢……

第六章 云涌（下）

八百里洞庭，一碧万顷，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岳州左近紧靠湖边的一个小镇，街道不过几条，居民不过数百，整个镇上最显眼的一处建筑，便是一座大门敞开，斑竹交错的小院，院门口破旧的牌匾上写着“洞庭鲜鱼虾”几个直白的大字。

虽然院落简陋，可吴二娘烹饪鱼虾的手艺却堪称绝妙。据说她也不过是个普通渔家姑娘而已，对烹调之道算是无师自通，不知怎么就小有了些名气，甚至不少过往旅客宁可在这简陋的小镇上过夜，也不去近在咫尺的岳州城。

弄影也是吴二娘的忠实拥趸之一，每次在成都府与江淮之间往返，她都会特意来这里住上一晚，吃一回自己最喜爱的洞庭湖虾和凤尾鱼，她对这个小镇已经是熟悉得很了，不过这一次，走在狭窄的土街上，她却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多心了吧……弄影摇摇头，走进热闹的小院，照例叫了湖虾和凤尾鱼。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需回成都，本来也是想在建康住上一段时间，等薛真回来。可是不知怎的，估摸着见到薛真的日子近了，她却突然害怕起来，不顾唐安安的挽留，逃命般地离开了建康。这一路默默走过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在从前自是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自己就是那世间最孤苦伶仃的一个。

拓跋玉寒已经答应了李越的提议，去楚州布置了。李越开出的条件让人无从拒绝，出钱、出人、以高出市面一成的价钱接手紫梅山庄运到宋境的所有货物，所求只是紫梅山庄利用在广运盟背后的地理位置，起到威慑牵制的作用，另外双方分享所有关于广运盟的情报而已。对拓跋玉寒来讲，这样的条件实在优厚之极。

弄影心头却很是担忧，与李越合作不啻于与虎谋皮，而把自己明白地摆在薛德的对立面更属不智之举。但她知道拓跋玉寒也有自己的难处，贪得无厌的金人对紫梅山庄的威胁越来越大，而南下的路又被一手遮天的广运盟堵住。薛德与金人关系有更加暧昧的趋势，过些时候恐怕紫梅山庄便没有了生存的余地，庄主杜纯既然是个不谙世故的老人，支撑整个山庄的担子便全在似女儿般娇柔的拓跋玉寒身上，硬是把他压到了这局赌桌前。

不下注，就同时开罪两方，下了注，还有搏一次的机会，筹码便是全部的身家性命。江湖的巨浪远大过洞庭湖的波涛，无论是身为武林四公子之一，声名显赫的拓跋玉寒，还是秦淮河上的地痞头子董大富，都是身不由己，无从把握自己的命运。

小院中很是拥挤，用餐的食客乱哄哄地坐在长条的木桌木凳上，虽然粗鄙了些，倒也别有一番风情。弄影并不介意这样的环境，对有些女人来说，美食的力量大过一切，弄影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享用着一年多没有吃到的湖虾，弄影心情稍好了一些，正暗自盘算是否要多留一日，游览湖光山色，嘈杂的小院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好似回到了薛德的婚宴一般，当日李越和蒋轻霜也是骤然间令大厅中鸦雀无声，不过这样的人物当然不会出现在这个无名小镇，从院门进来的只是两名粗豪的大汉，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在洞庭群盗中颇有地位。

荆南荆北，依托着洞庭湖浩淼山水，几十年来群盗毕集，落草为寇。三十年前，“大圣天王”杨幺盘踞洞庭时，曾成为群盗共同的领袖，而自从杨幺被岳飞剿灭身死后，残存的盗众便各自为政，互不相让，再也成不了气候，只能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了。

虽然其势已弱，但这些盗贼时聚时散，除不尽，剿不完，荆湖南北两路，至今不堪其扰，这也是为什么没有名门大派愿意以两荆为根据地的原因。而这一带江湖势力的薄弱，也是生意往来于江南和蜀中的各帮派乐于看到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不插手进来。

看到其他人对这两名大汉敬服的眼神，弄影心中一动，想到了这小镇上是哪里不妥。以往因为群盗之间的不睦，洞庭湖畔的打打杀杀随处可见，这镇上自然也不例外，而今天则似乎安静规矩了许多，难道向来互不服输，动辄打得血流成河的贼众，现在竟然有了统一的指挥了？如果真是如此，那领头的人是谁呢，是江湖人么？从那两名大汉的做派和跟手下人的对话看去，江湖的气息相当明显，和从前的洞庭群盗已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弄影仔细分析着最近得到的情报，广运盟和铁剑门应该都正忙于巩固自己的后方，并且在双方势力交叉的地带暗斗不休，暂时并无暇顾及实际意义稍逊的两荆地带，况且以他们眼下的实力，能够在江南横行已经是极限了。

难不成广运盟和铁剑门只是鹬蚌相争，暗中还有渔翁虎视眈眈？弄影倒吸一口凉气，无论幕后的人是谁，单从能将一盘散沙的群盗捏合到一起，就已显示出极强的实力，况且若非自己无意中碰上，恐怕这件事短时间内还不会被揭穿，或者那人真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也说不准。

弄影坐在一群有男有女的商旅旁边，并不十分显眼，只是更小心地把食物送到面纱里面，以免露出面容，又假作好奇地向身边一位中年行脚商打听两人的身份。

“姑娘怕是有半年没路过洞庭湖附近了吧？”那商人小声道，“洞庭湖这群爷们现在联合成立两荆帮了，听说原本叫什么洞庭水寨，怕官府以为他们造反，就改了个江湖帮派的名字。整个洞庭水域都有他们的人和船只出没。那两位爷是什么飞叉堂的正副堂主，这镇子就在他们的势力范围里。”

已经成立半年了？弄影突然发现自己以往实在太过忽视这一带的情报，其实不只是她，整个江淮武林也没什么人有兴趣关注这群乌合之众。

“那你们这些过往商人的日子岂不更加难过了？”

“姑娘这可错了。自从两荆帮成立以来，我们的安全反而更有保障，只要缴纳并不算苛刻的过路费，就再也不用担心蟊贼流寇会出来伤人抢货，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两荆地面上少了许多打家劫舍的案子，官府听说也高兴得很呢，所以也就默许了两荆帮的存在。”

弄影的心更是一沉，花费偌大心血整合了群盗，号令分明，属下敬服，而又不贪财图利，此人定有雄才，而且野心不小。这些盗贼武功底子较差，难以作为武林争雄的主力，但如果用来封锁水路，阻断川中和江淮的货船呢？岂不就有了与广运盟之流讨价还价的筹码？弄影不由暗暗开始揣摩两荆帮给武林格局带来的变化。

再问两荆帮的帮主，那商人摇头不知，只说平素有事都是各堂主出面解决。这也是意料之中，不论那人是谁，他显然还没有动用这支力量的时候。

那两名大汉狼吞虎咽地吃完，便起身离开，弄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以其帮主的才略，恐怕不会不防着外人的眼线，自己人生地不熟，又不了解对方的实力，可不要弄巧成拙了才好。反正自己既然知道了此事，以后慢慢留意打探就是。

也亏得弄影没有在此耽搁，刚回到成都府，她便听说恩师玉泉道长病重的消息，顿如五内俱焚，飞奔蜀山派而去。

第七卷 雕弓写明月

第一章 归来（上）

夜间的秦淮河虽然灯火明亮，但比起天上明月，终究也是萤火之光，只照方寸之地。所以初一无月的晚上，多数巷道都是漆黑一片。

偶尔从窗棂间透出的昏暗灯光，对普通人来说绝不足以看清狭窄的道路，不过对于内功深厚的武学高手，已然足够。

一个挺拔的身影轻捷地穿行巷间，足下似乎并不着力，却似踏着蝶舞般的韵律，曼妙而自然。虽然是几日不曾休息，连夜赶到建康，但心中些许的兴奋却让他感不到丝毫疲惫，看看再转两条巷子便是那曾经金碧辉煌的宅院，他的脚步更加快了几分。

猛然间，他的身形戛然而止，双足牢牢钉在地上，心中骤然恢复平静，连呼吸的声音都不可闻，仿佛从来没有一个人经过这条小巷一般。

静静默立了半柱香的时间，他身前三丈处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不愧是薛三公子，竟能看穿暗冥派的埋伏。”

“暗冥派？”薛真微微一愕，旋即笑道，“暗冥派的埋伏，绝不会让杀手站在路中央。杨兄好高明的功夫，薛真领教了。”

那人在黑暗中似乎也是一笑，这才缓缓现出身来，收起手中的匕首。虽然刚才他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路中间，却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犹如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匕首好像从没有刺出去的打算，只是静静地指着前方，也不带丝毫杀气，若非薛真及时发现，恐怕就要直接把身体撞到匕首的利尖上去。

这也许是一种值得考虑的刺杀方式，却并非暗冥派的风格。能做到与周围环境交融得如此完美，在薛真看来只有一种功夫，那就是两分宗的武功。

恶宗宗主杨奉……所幸在慕容蝶的教导下参透了《圣火光明策》，薛真才感受到了来自杨奉的气息，同源的武功是瞒不过对方的，那根本不需要用眼看，而纯粹是微妙的直觉。

“短短几月，尽得我两分宗武功的精髓，虽说功力不足，自然之意竟已不在我之下……我原本还怪铁玄轻易将圣物交给外人，现在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在这一点上，我不及他远甚。”杨奉沙哑的声音带着些赞赏，也有深深的感慨。方才薛真收敛气息站在他面前时，恍惚中竟让他也难觅踪迹，善恶两宗，一尚光明，一尚黑暗，铁玄教不会薛真融于黑夜中的功夫，唯一的可能便是薛真已经悟出了《圣火光明策》的武功，善与恶，光与暗，已存于一体，早出现此人，善恶两宗何必苦苦厮杀多年？

薛真面色微红，好在被浓浓夜色掩盖过去。他悟性虽好，却未必强得过铁玄和杨奉，若是没有慕容蝶的天纵之才，恐怕那卷《圣火光明策》仍然天书一样摆在他面前。

不过薛真并不点破，慕容蝶的存在不能为外人所知，况且他也不想杨奉对自己感到失望，他现在肩负着太多人的期许，他所要做的，便是尽力让他们感到欣慰。

杨奉长叹道：“那日一战后，我即刻觅地疗伤，直到日前见到关河，才惊闻铁玄已然辞世，心中深悔不已。我早已遣散了门人，如今只剩两名亲传弟子，薛三公子已是两分宗之主，自然要为公子效命，只是我年事已高，心灰意淡，还望公子准我归隐山林。”

薛真肃然道：“杨兄的意思，薛真自然遵从，如今善恶两宗合而为一，两分宗这个名字，亦将消失……”他从怀中掏出《圣火光明策》和掌门令牌，一并递与杨奉，“这两样东西，不如就留给杨兄保管，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身边兄弟也有个依靠，如何？”

杨奉将薛真的手推了回去，笑道：“公子何须如此，还怕我飞了不成？我也不过是想寻个清静之地而已。何况，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兄尽管讲。”

“两分宗是从祆教而来，如今祆教早已式微，两分宗也在我和铁玄这一代走至末路，虽然对我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但始终略有些歉疚。两分宗教义，几十年来已经无人关心了，唯有这作为圣物的一策一牌，各代宗主都极尽崇敬。我不知公子你今后的打算，但无论如何，可否仍以这两样东西为圣物，让两分宗的灵魂可以借之长存？”

薛真低头看那黝黑的令牌，一簇跳跃的火焰浮雕其上，背面则刻有日月星辰。“杨兄的要求我当然可以应允，不但如此，两分宗的武功亦不会埋没，只是我现在尚无开帮立派的打算，杨兄莫要失望才好。至于杨兄的弟子，暂且还是留在杨兄身边吧。”

杨奉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广运盟和铁剑门两强相争，公子表面上收敛一些正是明智之举，我又怎会失望？我那两个徒儿，就听凭他们自己的意见吧。”

虽然夜色已深，芍药园中却有多处房间还透出灯光。

由原先的广运盟改建而成的芍药园，比起扬州那座宽敞了许多，只是院中仅有寥寥几枝袁玫从扬州带来的芍药，孤单地在晚风中摇晃，有些名不副实。

书僮文墨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双手支着下巴发呆。自从关河带着原先善宗弟子随贩马的老陈北上之后，值夜的任务就只能由他和余风两个人轮流完成。虽然嫣然主动要求参与轮班，但从小受惯薛真耳濡目染的文墨怎会同意让一个美貌少女因为缺少睡眠而容颜憔悴呢？

即便辛弃疾调拨了一队官兵以维持治安的名义守卫院外，文墨仍是不敢偷偷休息，开罪广运盟和铁剑门非同小可，若非那两家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注意力都不在这里，恐怕不会让芍药园有这么长时间的安宁。

东南角暗处传来的轻微响声惊动了怔怔出神的文墨，他不假思索地抓过身边长剑，腾身而起，便向声音的来处刺去。文墨经过一段时日的苦修，身手已大有进步，这一剑气势不凡，竟也带出了些许剑气。

只是这看似去势汹汹的一剑，没入黑暗中后却没了动静，剑身像是定在空中，任凭文墨鼓足内劲，也是纹丝不动。

大惊之下，文墨松手撤剑，一个倒翻出去，一边大叫道：“来人??”

片刻之间，宅院中已燃起十数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袁玫、余风、嫣然各各劲装跃出，十二枝明晃晃的钢弩一齐指向院子东南角。这十二个人是辛弃疾从新征入伍，尚未进入官军编制的兵士中挑选出的佼佼者，暗中遣来芍药园的，名义上是接受袁玫的训练，其实时间长了，几乎已经变成了芍药园的护院家丁。这些人都是因家贫参军，只是为了混碗饭吃，芍药园的待遇远远超过军中，他们当然百般乐意。

“不错嘛，比我想象的还要戒备森严。”暗处淡淡的声音在许多人耳中仿佛天籁一般，文墨第一个大叫着冲过去。“少爷??文墨好想你啊……”

薛真的身形从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缓缓出现，文墨已经扑到他身上抽咽起来。文墨毕竟还是孩子，他从来没和薛真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这次真是想得狠了。余风和嫣然肃然施礼，脸上也掩不住喜悦之色，袁玫则是冷冷地瞪着薛真，好一会才道：“装神弄鬼，也不怕我的弩队给你射成刺猬？”

可是双眼中的莹莹泪光，却在瞬间出卖了她的内心。

第一章 归来（下）

清晨的温柔阳光悄悄射入雕花窗阑，如情人的细语般将薛真唤醒。微一转头，空枕边尚留有淡淡的幽香，唐安安早已梳洗完毕，准备早点去了。

大半年没有享受过这种温柔了吧……薛真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阵刺痛，从扬州到建康，他的芍药园宽敞了许多，温香软榻，佳人在怀，可为仇所苦、为情所伤的她，现下却飘零何方呢？

如果她此刻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否留住她呢？我要对她说什么才好……薛真漫无目的地幻想着可能的场景画面，越发后悔当时自己的绝情。金宋两国交兵多年，是战是和，是攻是守，都是出自上位者的决定，岂是一个小女子应当承担的罪责？就算没有她的诱惑，以邵宏渊心胸之狭隘多妒，符离之战就能取胜么？主副不明，职责不清，用人不当，符离真正的败因，实应归于居高位者的糊涂。以岳飞之善战，在十二道撤兵金牌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大宋之疲弱，何必归咎于前线上的一人一事？

只可惜慕容蝶给他讲明这番道理的时候，归雁已不知身在何处。虽然他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归雁其实就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可薛真却没本事将她找到。归雁的易容术已臻化境，也许就是路边端着破碗的乞丐，也许是茶肆中大声吆喝着的店小二，也许是秦淮河上某条画舫上最不起眼的一个歌女，人海茫茫，又能如何？

或者我身濒险境，垂死之际，她就会现身了吧……可惜薛真此时身边还有众多责任，不能主动尝试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只得摇了摇头，把归雁的影子暂时甩掉，穿衣起身。

这芍药园经过余风的一番改建，将原先过多的雕饰去掉，显得自然了许多，内院几处假山竹林之间，隐隐含着九宫阵法，虽不完备，也足以令薛真对余风刮目相看。穿过内院和大厅，便是前院开阔之地，坐在中间的亭子里，就可将整个前院一览无余，文墨和余风便是在这里值夜。此时唐安安和袁玫两女凑在一处，正喁喁细语。

见到薛真出来，唐安安抬头笑道：“公子这么早就醒了？妾身这就拿点心去。”

“不忙，我不饿。”薛真轻轻揽过唐安安柔若无骨的娇躯，臂弯中便有了“楚腰纤细掌中轻”的醉人滋味。唐安安微嗔一声，颊生红晕，却乖巧地靠在薛真肩上，犹如雨后海棠，平添了几分妩媚。

袁玫瞪着薛真道：“练武之人，总起得这么晚，真不知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薛真笑道：“我自有我的道理，你若不信，便与我同睡同起试试。”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后悔，明知袁玫是孟默谦的意中人，撩拨她做甚？虽然唐安安隐约透露了袁玫对自己的感情，但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宜再多惹是非。

袁玫出奇地没有恼怒，只是脸上微红了一下，这让薛真更加感到不安，忙收敛了嘻笑的表情，正色道：“袁姑娘接下来如何打算？”

“接下来……如何打算？”袁玫脸上血色倏然褪去，苍白得怕人。从修整庭院、栽花种柳，到指挥下人、训练弩手，她一心一意地付出无数心血，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可真正的主人一回来，便忙不迭地提醒自己不过是个客人而已，一股委屈登时涌上眉间，眼眶一酸，急忙背过身去，就要离开。

唐安安见状，早从薛真怀中脱身出来，拉了拉不知所措的薛真衣袖，指了指袁玫，转身往厨房去了。薛真比方才悔意更甚，拉住袁玫，急道：“我并非赶你走的意思，而是……而是……”

薛真自命风流倜傥，却有一处致命死穴，就是怕见女人流泪，一看到那断了线的珍珠洒落，便期期艾艾的无所适从。而最近这半年，似乎又见得格外多，现在连一向冷漠的袁玫也是如此，令他大感头痛。

袁玫突地回身，狠狠一拳擂在薛真胸前，虽然没有使出内力，但袁玫自身的力气也不算小，疼得薛真咝地抽了一口凉风，不过看到袁玫尚挂着泪珠的俏脸已露出些笑容，他也松了一口气。

“哼，亏安安姑娘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谁知却像木头一样，既不会讲话，又不懂躲闪……”

在安安的心里，我永远都是完美的吧……薛真摇头苦笑，他又想起归雁刚刚与他相识时的神情，就好像见到了多年的至交好友一样，那也是唐安安造就的结果。

最难消受美人恩……薛真方自这样想着，便听袁玫撇嘴道：“安安姑娘怎么还叫你公子？事到如今，你还不给人家一个名分，未免也太薄幸。”

薛真嘴角边露出一个略显感伤的笑容，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真伤心人语也！林雪涵嫁与旁人，从此敌我相隔，归雁断肠而别，不见芳踪，弄影黯然离去，心思难料，而身边的唐安安，自己相劝许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正式过门，只愿意以侍妾的身份相伴，也猜不透是存了什么念头……各种曲折内情，就连薛真自己都弄不清楚，亦更不屑开口辩白，只默默接受这薄幸名声便了。

见了薛真的表情，袁玫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便不再追究。其实就算是她，即便薛真开口求娶，也定然不会应允。感情与婚嫁，本就是两回事情，对她来说，宁可一生一世为他看守芍药园，也不愿分享他那已经摊得薄薄的一份感情??何况，自从归雁出现以来，他可以留给其他人分享的，已经变得太少。或许唐安安看似柔弱的躯体里，也藏了一颗如自己般倔强的心呢？

气氛突然间显得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由于别人的出现而化解了。唐安安刚刚带着两个小婢拿来了早点，辛弃疾也与余风并肩从大门外进了院子。

兄弟重逢，自别有一番喜悦。辛弃疾拍着薛真的肩膀，仔细端详了半晌，赞道：“锐气内敛，发乎自然，这段时间精进了不少啊，以往你我应在伯仲之间，如今大哥我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了。”

薛真知辛弃疾心胸宽广，是真心为他武功长进而高兴，便不客套，笑道：“我偷着跑去练功，把什么事都交给大哥，现在回来坐享其成，大哥可莫要怪我偷懒。”

“维护建康安定，本就是大哥的份内事。”辛弃疾在亭子中坐下，夹起一块点心，“有袁姑娘和余老弟的倾力相助，又可以尝到唐姑娘闻名临安的厨艺，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众人尽皆莞尔，于是又叫来嫣然和文墨，大家一起用膳。辛弃疾笑着对薛真道：“唐姑娘这一走，临安可翻了天，虽然各人嘴上都说恨不能当面恭喜唐姑娘除籍，可那酸溜溜的滋味谁都掩饰不了。尤其汪大猷吃了哑巴亏，愤愤不已。好在薛德虽然知情，但毕竟你也曾是薛家人，因而顾虑这群官员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到他，所以并没有把你捅出去，你暂时也可以放心了。”

一提此事，薛真突然想起唐安安易容的事来，昨晚倒忘记问了。不过这时人多，也不好开口，便与众人谈起眼下建康城内的形势，余风和嫣然便把最近他们造访的青楼赌坊、酒肆茶庄，凡是江湖人能够涉足的范围，全都一一道来。这段时间他们很是震慑住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豪，十分得意，讲起来更是眉飞色舞。

“好。”薛真耐心地听完，给了两人一个赞赏的眼神，“咱们先去汇燕堂看看。”

“汇燕堂？”余风和嫣然张大了嘴，不明白薛真何以挑上一家如此不起眼的青楼。

第二章 线人（上）

饮虹桥东北，秦淮河北岸的一栋单层小楼，便是汇燕堂。虽然占据着一处上好的地段，不过由于经营不善，既不豪奢，又显不出什么特色，所以门庭寂寥，极不起眼。汇燕堂只拥有一艘小型画舫，十几个生涩的姑娘，与旁边建康名楼霜叶馆的宏大气势两相对照，显得更加寒酸，难怪连余风和嫣然都不屑踏足于此。

换了男装的袁玫和嫣然英姿飒然，在秦淮岸边一路行来，引来的媚眼数不胜数，连薛真这个“风月公子”都觉有些惭愧，只好与二人拉开了些距离，却被袁玫拉回身边，笑他器量狭小。

“都说是要带余风来的，你们两个偏偏不依，本公子纵横临安风月场多年，所过之处掷果盈车，要是让人知道在建康被别人抢了风头，叫我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哼，纵横风月场，很威风么？不过纨绔子弟而已！纵横江湖才是真男儿。”袁玫一脸的不屑，可嫣然却觉得她话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听薛真提到掷果盈车，嫣然不由轻掩檀口，“我才想起，原来公子的表字也是安仁呢！”随即又吃吃笑道：“不是自己取的吧？”

据说晋代著名的美男子潘岳每次乘车出行，都会遭到许多倾慕他的女子围堵，还争相向他投掷自己采摘的水果，因而潘岳总能载着满车的水果回家，这便是掷果盈车的典故。而潘岳字安仁，后世常称之为潘安，一直便是美男子的象征，无数怀春少女心目中的理想。

“那是自然。”袁玫撇撇嘴，“他可是自恋的很，总不知自己其实只是左思之流。”

左思是与潘岳同时代的人，相貌绝丑，却偏要效仿潘岳乘车出游，结果惨遭女人们一顿乱唾，只能耷拉着脑袋回家。

薛真拿这两个女人没有办法，谁叫她们所说与事实相差不远呢？当年的薛真，确是自命风流，不过时过境迁，隔了大半年再次涉足青楼，却不再为莺歌燕舞而来。

远远看到霜叶馆的金字招牌，薛真想起当日扬州花会，薛妍就是以霜叶馆的“柔儿”的身份出现，再想到如今林韵儿失踪，薛妍在临安过得定然不甚快乐，自己却又无计可施，不由心中暗叹。

不理会二女的数次抗议，薛真让她们进了霜叶馆，自己一个人向汇燕堂走去。毕竟二女已吸引了太多注目，三人一齐走入门可罗雀的汇燕堂，难免启人疑窦。

堂内只有寥寥数位客人，看样子都是家境并不宽裕的士子，抚着琴瑟执着琵琶的几个二八少女姿色平平，却别有一番清秀，只是明显缺少了伎家的媚态，显得十分生涩。

“你家主人并没把心思放在训练姑娘上面啊……”薛真对领路的小婢轻声道，“去同传一声，便说薛真来访。”

过了盏茶的工夫，那小婢出来，带着薛真向内穿过一道月门，门内竟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奇花异草，老树怪石，美不胜收。薛真心中暗赞，这样的洞天福地，方才像是薛泰的手笔，只可惜这种豪奢的享受，也是薛泰最终走上绝路的引子，福兮祸所倚，诚是至理。

小婢让薛真稍候，便悄然退下，过不多时，内室转出一名娇媚女子，见了薛真，盈盈施了一礼。

“贱妾王怜儿，拜见薛公子。贱妾盼了多半年，总算是把公子盼来了。”

薛家的事情早已遍传江湖，王怜儿刻意将“薛三公子”称呼中的“三”字去掉，却让薛真听着有点不习惯。他细看王怜儿的容貌，与添香楼的王情儿有那么几分相像，只是年纪轻些，不由问道：“你与王情儿可是姐妹？”

“她是贱妾的姐姐。”王怜儿浅笑道，“她上回没有告知公子，是怕公子觉得她有什么私心，不过公子见到贱妾，自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王怜儿虽是妹妹，也较薛真大上几岁，不过她云英未嫁，在成熟女人的风韵上就比王情儿逊了一筹，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是风情万种，让薛真不禁暗暗揣摩起她和薛泰的关系。

王怜儿仿佛看出薛真的想法，垂首笑道：“姐姐十年前离开霜叶馆，便来管理此处，直到三年前才嫁到临安去的……自那时起，大当家就很少亲自来这里了……”

“哦……”薛真略觉尴尬，其实薛泰的情人是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想到王情儿曾腻在他身上和他耳语，有点别扭而已。不过听了王怜儿的话，他猛地想起一事，问道：“义兄是六年前才接手广运盟的，你姐姐十年前就来了，难道此地是我义父当家时所建？”

王怜儿点头道：“正是。不过听说是大当家来时，才建成了这样的规模。在那之前，本盟对情报并不太重视，姐姐也不过是挂个名字而已。”

“那你姐姐如今岂不危矣！”薛真登时一身冷汗，“就算薛德不识她，义父却是熟悉她的。”

“不妨事，老当家是从不涉足风月的，不会有遇到姐姐的机会。况且就是这里，他也只在十年前来过一回，怎会对姐姐有什么印象？当年负责这方面的人早都不在了，而后来就是石俊一个人负责，现在也已身故。只是这个地点，自老当家公开支持薛德之后，恐怕对薛德就不是秘密了。”

薛真一阵颓然，虽说薛德的视线或许暂时还不会放在建康，但一个不再秘密的情报地点，也不可能再加利用。

王怜儿见状笑道：“不妨事，建康是总舵的所在，大当家怎会只营造这么一个汇燕堂？老当家和薛德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几处。只可叹暗地的经营在关键时刻没起到作用，明里的实力却都投向薛德一方，我们这些人真是愧对大当家！”说到后面，已是满面悲戚。

这么多线人，肯定不会对自己人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义兄不是太过自信，就是得知了薛德的身份后，根本放任自流……薛泰究竟是怎么想的，已然无从知晓，但薛真犹记得薛泰死时解脱的笑容。可叹如今薛真自己，却要跳进这个圈子，把自己束缚起来。

“那么我们现在在建康的情况如何？”薛真努力振作起精神，毕竟还有许多人在期待着他。

“一间茶庄，两家酒肆，另外两处青楼，秦淮河上六艘画舫，都是原来广运盟名下的产业，尚在我们控制之下。”王怜儿神秘地一笑，“其中就包括公子身边那两位侍妾眼下所在的霜叶馆。”

“她们不是我的侍妾……”薛真一脸尴尬，这消息传递得倒是足够迅速，看来王怜儿也从未失去警觉，这让薛真稍稍安了些心。现在他明白为何薛妍可以冒充霜叶馆的姑娘了，定是薛泰宠着妹妹，为她做的安排。

“产业这么多，他还嫌不够么？”薛真轻叹道，“这是何苦？”

“守业不是大当家的追求。”王怜儿幽幽道，“在野心上他和薛德并无二致，只是薛德更善于使用心机，而大当家……有时考虑欠周详。”

薛真沉思一阵，道：“汇燕堂仍可保留，不过你要迁出来。薛德的心思不可捉摸，难保什么时候会有危险。还有，如果你姐姐嫁给那商人仅仅是为了掩饰身份，也让她尽快来建康，我们另做打算，既然你们投靠了我，我便须为你们的性命着想，我不想石俊的事情再次发生。”

王怜儿一愣，想要说些什么，薛真冷然道：“如果你选择服从于我，就毋要多言。”

看着薛真转身离去，王怜儿心里一时迷惘起来，这个重感情的人哪，会是冷血薛德的对手么？

第二章 线人（下）

尽管带着些许疑虑，王怜儿还是在三日后搬入了芍药园。

虽已尽可能的秘密进行，不过这个消息，还是很快会摆到薛德的案头吧……薛真当日从汇燕堂出来后，留意了一下四周，果然有几名密探模样的人在活动。他们已经算是掩饰得很好，但做探子要靠刻意的伪装，除非是绝顶高手，否则总有那么一分与周遭环境的不和谐处，而师法自然却正是两分宗武功的精髓所在，因此在薛真眼中，这些故意在门口吆喝乘凉，不时流露出紧张情绪的家伙，根本无所遁形。

不过薛真并未清除这些暗桩，甚至经常游曳于芍药园外的那几个，他也任由其存在。这些暗桩自然少不了广运盟布下的，也可能有山水行和其他在意薛真的势力，现在他们仅仅是监视着薛真，并未有太多动作，如果除掉这些眼线的话，反而会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那时对于芍药园来说，恐怕将是灭顶之灾。

所幸诸如霜叶馆之类的产业，显然并不为外人所知，在已然被史正志与辛弃疾治理得密不透风的建康，薛真根本无需这些地方提供任何情报，他们要做的只是尽力保全自身，避免被薛德或者其他势力的探子侦知罢了。

就在同一天，杨奉那两名弟子也来到了芍药园。恶宗这个名字，总让人不由联想到凶神恶煞般的彪形大汉，因而当见到面前活泼伶俐的一对双生少女时，众人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从来没有见过双生子的文墨好奇不已，绕着两个少女转来转去，可是两姐妹稍一动步法，就让文墨头昏脑胀起来。“吕蔷？不……是吕薇……好像还是吕……”

“文墨，不要无礼。”袁玫一把将晕了头的小书僮拉了回来。虽然薛真从未刻意安排过芍药园中众人，但大家自然而然地便各司其职。余风操办外事，嫣然负责内务，文墨带着一班丫鬟小厮照料各人起居，袁玫总领各事，还监管着芍药园的防务。经过这几个月下来，余风等人对袁玫都已心悦诚服，文墨受了呵斥，也只好收起了好奇心，乖乖地垂首站在旁边。

“杨兄现下居于何处？”薛真看着吕蔷。他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姐妹间的细微差别，这是源于《圣火光明策》心法对人与物极为敏感的反应，就如同他在黑暗中仍能发现杨奉的存在，也能轻松地辨认出芍药园外的密探。薛真现在最希望的，便是试试自己能否看破归雁的易容。

“禀宗主，师父去了成都府。听说蜀山派玉泉前辈病重，他和师祖曾有些私交，所以师父前去探望了。”吕蔷声音清脆，如同欢快的小雀一般，很是可爱。

“玉泉道长病重？”薛真吃了一惊，现在他对蜀山派的内部纷争已多少有些了解，自然知道弄影将会承受更大的压力，心中不由得便牵挂起来，“你们与杨兄间可有保持联系？”

“有啊，我们吕家祖传秘法训练出的飞鸽，决不比军中的差呢！”妹妹吕薇抢着答道，“宗主若关心蜀中的变化，就交待给我们姐妹好了。”

哦？薛真没想到她们还有这等本事，如今江湖多数门派都是靠人力传递消息，既慢又耗费人手，而驯鸽的高手极为难求，且大多在军中效力，只有广运盟与山水行这般财大气粗的帮派，才有专门的驯鸽人。这些人为了防止身价下跌，极少收徒，往往都是子承父业，一脉单传，因而这项技艺始终流传不广。这吕氏姐妹，倒真成了薛真意外的收获。

姐妹两个武功不俗，薛真原是想安排她们贴身保护唐安安和王怜儿的，如今看来，她们却是搜集消息的不二人选，不止杨奉，将来与周令识、拓跋玉寒、孟默谦等人的联系，恐怕都要倚仗她们，做护卫实在屈才了些。

“公子是不是有心事？”卧房中，薛真轻枕在唐安安的秀腿上，唐安安温柔地为他解开发髻，纤纤五指插在他发间慢慢梳理着。多年来这都是薛真最钟爱的享受之一，不过他此刻却有些心思不属。

“我在想，芍药园里人手不足，一旦我因事离开，弩弓手们大概难以抵挡真正高手的袭击。虽然薛德暂且不会对我直接下手，但他心意难测，说不准何时又使一回借刀杀人，为了你和大家的安全，我是否还是远离江湖为妙呢？”

唐安安的手微一停滞，随即轻叹道：“若论私心，妾身当然盼望公子离开江湖的刀光剑影，那样妾身既可以不用为公子提心吊胆，又可以每天为公子奏琴调汤……可是，公子既然生为江湖人，就算想要远离江湖，江湖也不会远离公子，妾身虽不谙事，也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妾身从前听京城官员议论，说是大宋频频避让求和，反而使金国更为贪得无厌，想来江湖也是一般的道理，既然不可能明哲保身，公子何不放下顾虑，壮大实力以反击薛德呢？妾身纤弱，不能如袁姑娘般助公子争锋，然而亦绝不愿成为公子的拖累，公子决断之时，千万不要牵挂妾身的安危，万望公子成全妾身的一片心意，公子若不应允，妾身宁可离开芍药园……”

“安安……”薛真反身坐起，将那温软的娇躯用力拥入怀中，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感动，“你哪里是不谙事，你之明理处，真是让我自愧弗如。我不会让你离开，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薛真并非不明白，他身边的一切，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躲得开江湖风雨。与薛德之间的仇怨、慕容蝶的往事、归雁的出身、拓跋玉寒、辛弃疾……暂时仍算平静的海面，总有一天会掀起让他无法逃避的狂澜……只是他似乎总是需要一些人或事来唤起他的豪情，才不会迷醉于短暂的安稳当中，这或许就是薛德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原因吧。

“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忧。”唐安安轻抚着薛真披散的头发，这个“风月公子”在她面前，常常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妾身总觉得，师妹一直就在公子身边不远，袁姑娘说她武功高强，和公子也有得一比，她一定能成为公子的好帮手。”

“归雁？”

“是啊。妾身不是已经告诉公子，当日就是她为妾身易容的么？妾身虽然从来不知道她身具武功，还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手段，但却深知她的个性。她一直孤苦伶仃，爱憎极为强烈，一定不会就这样离开公子的……”

薛真叹道：“安安，你是不明白我和她之间的症结所在……”

“公子不说，妾身自然也就不想知道，不过除去公子，归雁是妾身在这世上唯一知几，妾身相信自己对她的了解……”说到此处，唐安安突然顿了一顿，声音变得极轻，“若是妾身日后有个三长两短，妾身对公子的一腔痴情，便由她延续了……”

薛真和归雁之间的故事，很多都不为唐安安所知，一直以来也不知从何说起，因此唐安安虽然从袁玫和弄影处了解到些两人间的感情，却也没想到归雁在薛真心目中的地位已是如此之重，否则也不会用“延续”这样的说法了。

“安安，你干么说这样不详的话？该罚。”薛真瞪了一下眼睛，今日的唐安安，似乎也有着一点心事。

没有等到他细问，房门外传来嫣然焦急的声音：“公子，拓跋公子出事了！”

第三章 刀山（上）

“紫梅山庄弟子高明远见过薛公子。”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的青年放下正在大口吞咽的清炖鸡汤，向薛真打了一个紫梅山庄的秘密手势。

“怎么回事？拓跋在哪里？”

“少庄主也许是在高邮吧……如果运气好的话。”高明远虎目微红。

李越提出的在楚州设立据点的建议最终打动了拓跋玉寒，兵法中有所谓“远交近攻”，相对于与紫梅山庄没有直接矛盾的铁剑门山水行，广运盟无疑就是卧榻边酣睡的猛虎，随时可能跃起来将紫梅山庄在扬州一带的利益吞噬掉，因此一边与薛德虚与委蛇，一边暗助山水行在楚州打下楔子，不失为是上策。

只可惜当密谋不密时，上策就会变成最糟糕的选择。正当拓跋玉寒与山水行风堂堂主邓维在楚州暗中接洽时，突然遭到“血手修罗”乔元与“灵蛇”孙碧、“金鹏”程万里等人的伏击，邓维当场身亡，山水行损失惨重。

拓跋玉寒强压伤势，带领随从向紫梅山庄撤退，哪料大队金兵突然封锁了淮水，令他们不得北渡，而乔元等人又如附骨之蛆般追踪上来，摆出一副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的架势。为避免全军覆没，拓跋玉寒做出大胆的决定，命高明远沿淮水南岸西行，至盱眙向南，取道真州至建康求援，其他几名随从也各自绕远道向建康汇聚，而自己为了吸引乔元等人的注意，竟掉头回转楚州而去。

“少庄主说，如果侥幸能经过楚州而不死，他将沿运河南下，过宝应城，至高邮隐匿养伤。高邮虽有山庄的秘密据点，可是那里距扬州太近，已是广运盟的势力范围，真是难卜吉凶。当时少庄主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建康袁姑娘，没想到薛公子已经回来了，实在太好不过……”

听高明远这么说，薛真反而放心了些，拓跋玉寒一向冷静多智，既然这样安排，必有用意。安慰了一下高明远，薛真令文墨带他去更衣歇息，对一旁沉吟不语的袁玫道：“你守好了芍药园，我这就去高邮一行。”

“你自己去？那怎么行？”袁玫早知他会这么说，一口回绝。

“这样的密谋竟被广运盟伏击个正着，必然是有内应，拓跋定然是想到了此节，才把所有人分开。虽然这高明远不眠不休地赶来建康报讯，也不能排除他是内奸的可能，你如果不留在芍药园监视着他，怎能令我放心？”

“原来你也能想到这一点。”袁玫撇了撇嘴，“如若高明远真是内奸，那么他便是在诱你踏入陷阱，出了建康，你岂不是任由广运盟宰割？我更加不能让你犯险。”

“且不说高明远是否内奸还不能确定，就算真是陷阱，我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理？刀山火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那又为何？”

“因为出事的人是拓跋。”薛真拍了拍袁玫的肩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如果那人是你，我也是同样的选择，所以你就不要阻我了，好吗？”

袁玫倏地抬起头看着薛真，芳心乱窜，“那我……”

“芍药园需要你的守护，帮我照料好安安。”

薛真回卧房收拾行囊去了，袁玫却还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乱极。薛真刚才那一句话，让她有些感动，可将她与拓跋玉寒等同起来，却又似乎并不值得高兴。

臭混蛋，亏你还叫“风月公子”，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

“袁姑娘，孟公子又有信送来了。”嫣然在后面叫她。

一纸蜀中特产的花笺，带着点竹林特有的清香，递到袁玫手里。孟默谦的狂傲化作了执著，每隔一段日子便会写封书信来，毕竟武林四公子之一，其气度风雅决不输于薛真，却始终无法敲开袁玫的心扉。

“需要他出力的时候，却见不到人影。”袁玫冷冷自语，那未曾启封的花笺，已在手中化为碎屑。她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蜀中武林刮起，身为孟家的大公子，孟默谦又怎能脱身来助薛真？

“孟公子好像对袁姑娘很痴情呢。”唐安安帮薛真打好包裹，随口道。

“嗯，说起来，孟兄对她还有救命之恩。”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袁姑娘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

薛真心中叹了一声，口中却道：“孟兄是个执著的人，一片真心，袁玫总有明了的时候。”

“孟公子……也是公子的挚友么？”

“不错。”薛真笑道，“在扬州，拓跋和孟兄都让初出茅庐的我获益匪浅，孟兄虽不似拓跋那般热忱，但高傲之下，却有深情，当日为我不惜与蜀山派为敌，足见一斑。可惜他现在回了成都，再见之时，总要多谢他才是。”

“是么？”唐安安睫毛微颤，转开了话题，“公子可记得离开临安之时，也是妾身亲手准备的包袱？”

“自然记得。”薛真就是从那时开始，一头扎入江湖，大半年时间折腾得伤痕累累。

“妾身为公子收拾行囊之时，总是很害怕，怕公子这一去，妾身再也没有机会……”

“别说傻话，我不会有事。我已让袁玫小心戒备，又叫余风知会了大哥，你安心等我回来。”薛真随口道。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生死未卜的拓跋玉寒身上，并没留意到背过身去的唐安安落在包袱上的数滴清泪。

高邮地处北面的楚州和南面的扬州之间，广运盟固有的实力大多集中在两浙，尚未腾出手来全面经营淮南，因而尽管高邮紧邻扬州地界，也并未设立分舵。薛真从建康出来，便渡江经六合向北，绕过扬州，从西面抵达高邮，一路之上，竟未遇到半个广运盟的人，算是出奇的顺利，只是比起走水路来，不免显得风尘仆仆，辛苦了许多。

按照高明远事先的指点，薛真很容易地在高邮城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紫梅山庄的据点。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民舍，只在角落的隐蔽处刻着不起眼的梅花记号，淮北江湖称霸多年的紫梅山庄，到了淮南也只是低调行事，丝毫不敢大肆声张。

在江湖上求生存，那便是提着脑袋走路的买卖，即使再小心谨慎，也难保一定平安。金兵对淮水的突然封锁，已经可以让薛真联想到不少事情，或许，矗立百多年，历经七代庄主的紫梅山庄，已经被金国当作需要拔去的一根肉刺了。

这间民舍究竟是不是陷阱，对于薛真已经不再重要，至少，他见到了还活着的拓跋玉寒。

“拓跋……”薛真不知如何开口，拓跋玉寒已完全失去了往日容光，面色如灰，眼窝深陷，竟已虚弱得不成样子。从床头勉强抬起身，还要薛真托住他的后背。

“安仁……咳咳……总算还能活着见到你……”拓跋玉寒的一个微笑，依稀露出些仿似美人般的神采。

薛真一摸拓跋玉寒的额头，竟是滚烫，却又不似受了风寒，不由惊道：“拓跋，你这是……”

“这是火毒。”拓跋玉寒苦笑道，“乔元的独门内功……咳咳……与我寒冰内力相克……故而始终不能驱除……”

“原来如此，想不到他的掌力竟然这般刚猛，能够侵入你的经脉，冷热相攻，才将你折磨成这个样子。”薛真微一沉吟，“无妨，阴阳相克，却也相济，《圣火光明策》上的自然之法，实与道家阴阳之说异曲同工，虽然我不懂道家的功夫，但从自然之法出发，让冷热相融，化去你的内伤，应该不难！”

“是吗？”拓跋玉寒不知道《圣火光明策》是什么来历，但不知为何，枕在薛真手臂里，突然领他产生了盲目的信心。

第三章 刀山（下）

“先离开这里再说。”薛真刚弯腰欲要背起拓跋玉寒，又无奈地站直了身子，他已听见有人进入了外间，那两名扮作普通民夫的紫梅山庄弟子已然丧命剑下，他们驻守这个据点几年，大概对紫梅山庄最大的功劳，就在于照料了拓跋玉寒这几天。

薛真的善心并不是滥用的，他虽已先一步察觉了危险，却没有出手救援外面那两人，因为屋后、房顶都陆续有敌人出现，他必须守护在拓跋玉寒身边。

终究还是陷阱……“拓跋，你想过死么？”薛真笑问。

“说实话，在这次受伤之前，没有。”拓跋玉寒淡淡道。武林四公子，自出道以来都享受着高高在上的骄傲，死这个字，好像永远都是由他们赐予别人的。

“你的乐观到此为止了。”外面一个尖锐的嗓音说道，那声音就好像钝刀划破布帛，甚是难听。“本想先留着你性命，等杜纯老儿入毂的，不想却来了个薛真……”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算了，将错就错吧！”

话音刚落，屋顶轰然塌下，瓦片纷飞，沙石乱溅，小小的民舍一瞬间被拆得支离破碎，数把泛着刺目寒光的大刀卷着尘土劈下，激起了层层刀气，声势骇人，却是尽数劈在空处。

然而刀手们并没有得到弥补自己失误的机会，他们连人带刀一起仆在地上，瞪大的眼珠充满了惊惧与不可思议，血水从喉间细细的伤痕流出，渗入青砖缝隙间的泥土中。

薛真右手揽住拓跋玉寒，飘然立在一根没有坍塌的房梁上，顺着左手的珠光剑尖滴落的血迹，在剑鞘宝石的映照下，形成一抹妖异的晚霞。

刚才发出那尖锐嗓音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人，身形高瘦，干柴般的双手抓着一对奇异的环状兵刃，目光狠狠地锁紧了薛真。

“子母环？”拓跋玉寒皱了皱眉，“这人我没见过。”

子母环是源自大漠的一种外门兵刃，薛真只是曾听说过，尚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也并不知道广运盟中有谁会使用。他看看四周，方才那般的黑衣刀手，围了不下四五十人，除了这高瘦中年人之外，不远处还站着几人，冷冷注视着这边，其中他认得的有程万里和孙碧，那个一脸凶戾的老头，想来便是“血手修罗”乔元了。将拓跋玉寒伤得如此之重，还能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虽说是占了人多和偷袭的便宜，也算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大的阵仗，显然确实是为了杜纯布下的。

“好狠的剑，好重的杀气，倒是小瞧了你薛真了！”中年人握紧了手中的子母环，双环微微震动，产生了一阵嗡嗡地响声。

“嗯？”薛真一愣，自己的剑法广运盟不只一个人见识过，怎么眼前这家伙似乎还很惊讶，难道他并非广运盟中的人？

不及细想，子母环划出的两片寒光已经当胸而至，迅如电闪，远非那些刀手可以比拟。薛真带着拓跋玉寒躲闪不便，只得挥剑硬架。那人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环上的锯齿在剑脊上带出一溜火花，他心中一惊，连忙翻身向后打了几个旋子，落在残缺不全的墙沿上。

“竟是一把宝剑，否则早在我环下绞碎了。”他一击不成，心中有些懊恼。他方才本应用力夺剑，却害怕薛真右掌来攻，直到后退站稳了身子，才想起薛真还揽着拓跋玉寒，根本空不出右手来，而良机已逝了。

薛真暗叫侥幸，他既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迅疾，也不知子母环还有锁拿兵刃的用法，自己没有一个照面就落败，真是老天保佑了。

那中年人桀桀一笑，又猱身扑上，薛真已有准备，剑尖或挑或抹，不与子母环硬碰，而是仗着蝶恋花的绝顶轻功与对方周旋。

以薛真现下武功，应付这中年人本是游刃有余，但多了一个拓跋玉寒，便只能堪堪战个旗鼓相当。那人武功路走偏锋，极是诡异，前后纵跃如同一根大竹竿般，偏又速度奇快，一时与薛真僵持不下。

中年人自视甚高，却始终无法战胜几乎只能发挥出五成功夫的薛真，心下十分焦躁，招式变处，子母环开始不断往拓跋玉寒身上招呼，逼得薛真不得不与其硬拼。同时，周围的刀手渐渐收拢圈子，留给薛真施展轻功的空间越来越小。

“要不要让乌延孙暂缓下来，毕竟盟主现在并不想要薛真的命。”看到中年人渐占上风，程万里满脸笑意地道。

“薛真是自找的。”“灵蛇”孙碧美艳的脸上却都是阴狠的神色，“咱们这么多人苦苦等待数日，满以为可将紫梅山庄的漏网之鱼全部打尽，不料让这小子破坏了计划，盟主恐怕也会觉得他该死吧？死在乌延孙手下算便宜他了，若是落在我手里，哼哼……”

“薛真死不了，你们有空多替乌延孙担心吧！”乔元冷冷道，他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眼光自然高出一筹。薛真的生死和他无关，但拓跋玉寒的寒冰真气让他花了三天时间才完全康复，使他自觉丢了颜面，深恨不已。要不是还要留着拓跋玉寒作诱饵，他早就用火毒将其吞噬干净了。

程万里与孙碧一愣，正要开口，只见薛真脚步突变，一改蝶恋花的优美步法，竟比乌延孙更是诡异凌厉，乌延孙大惊，想要退避，却因方才攻得过猛，收势不及，一时有些自乱阵脚。

乌延孙极是悍勇，见势不妙，便咬咬牙，提聚全身功力，将双环舞得密不透风，拼命向薛真削去，竟是两败俱伤的一招。乌延孙深信自己这一式既出，就算泰山在前，也能削去一截，哪知面前只剩下子母双环互相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薛真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乌延孙大骇，定睛看去，薛真仍是牢牢站在房梁上，仅仅是向右偏转了半尺，让子母环擦身而过，而他的身子犹如与房梁成为一体，成为残垣断壁间极其协调的一部分，才使乌延孙有了他消失的错觉。

珠光剑破空而至，势不可挡，乌延孙下意识地举环架去，但胆气已泄，如何接得下薛真的蓄势一击？“啊”地惨叫声中，高瘦身躯笔直向后飞出，口中鲜血与子母环一齐飞上半空。

众刀手见状，悍不畏死地踏着断壁蜂拥上来，大刀没头没脑地乱砍，虽然破绽百出，但人多势众，薛真处身高处，腾挪不便，又怕伤了拓跋玉寒，一时竟冲不出去。

但他此时也不敢腾空向外纵跃，乔元三人在乌延孙败象方显时便已围拢而至，占据了旁边屋顶上的有利位置。别的不论，孙碧手中的“蛇信针”细似牛毛，毒胜蛇蝎，乃是暗器一绝，薛真便没把握带着拓跋玉寒安然无恙地闯过去。

无奈之下，薛真双足发力，“喇喳”踏断房梁，带着半截断木轰然砸向地面，珠光剑光芒到处，一片残肢断臂，鲜血喷涌，数名刀手捧着断手断脚大声号叫，令人汗毛毕竖。这般凶暴残忍的打法，本非薛真所喜，但他此刻力求收到震慑之威，也顾不了许多。

众刀手果然心生寒意，举刀踟蹰不前，不怕死的人虽多，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与身体分离的那种恐怖，却可让人生不如死。这些刀手当此情景，还能保持包围圈，紧盯着薛真不放，已属训练有素，令薛真不由刮目相看。

正自相持，“血手修罗”乔元分开包围，走到薛真面前。

第四章 血海（上）

“你武功不在老夫之下，单打独斗，老夫未必胜得过你。”乔元缓缓道，“可惜老夫今日必须将拓跋玉寒留下，故而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老夫只给你这一个离开的机会，可要考虑清楚。”

薛真心中冷哼，乔元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怎会突然要放他一马？分明是欲擒故纵，削弱自己的斗志，这老儿固然老谋深算，却也将自己瞧得太简单了。

乔元见薛真冷笑不语，反而面带讥诮，不由大怒，气运双掌，登时将双手染成赤红的血色。正是这“血火掌”中蕴含的火毒，每日发作，将拓跋玉寒折磨得不成人形。

薛真也是怒火中烧，但他并未有所动作，只是揽着拓跋玉寒的右臂紧了一紧，安抚着身躯微微颤抖的拓跋。

自打前次于杜纯的寒冰掌下险死还生，薛真时常反省自己的交手习惯，或许是受慕容蝶的影响太深，或许是受天生傲骨的左右，只要不是以少敌多，他都无视功力上的差距，而选择与对手正面硬拼。然而无可否认的是，慕容蝶是不满三十岁便可挑战当世第一高手曲鹤峰，完全颠覆武学常理的一代奇才，而他薛真却并非如此。

武学高低，通常取决于两方面，一为内力，二为招式。招式者，无论如何极尽精妙，也是枝叶花果，真正使得绝妙招式得以发挥威力的，是内力构筑的根干。只要内力精深，便如一棵无法撼动的巨树，先能立于不败之地。

通常而论，无论男女，修习内力须得从童年开始，方可打下一个扎实的基础，而此后，男女的发展便趋不同。女子身体发育较早，因而进境总是较天资相仿的男孩快些，一般在十六岁至二十出头，内力便可臻至顶峰，所以如弄影、归雁这些双十年华、天资聪慧的少女，便早早于同门中脱颖而出，当年的“天南凤凰”冷冰、“七步夫人”林韵儿等，莫不如是。

而过了二十五岁，女子的内力便开始停滞不前，之后的修炼只是为了将巅峰水平保持得尽可能长久罢了。尽管每个人都会坚持不懈，然而一过三十五岁，绝大多数女子的内力便会难以抑止地迅速下滑，而到了那时，恐怕更多的女子苦心钻研的就是驻颜术，而非武功了。

男人恰好相反，二十五岁之前，总是难像女子一般光芒万丈，而二十五到三十五岁这十年间，方才是内功大成之时。即便如武林四公子这般少见的青年俊彦，成名时也都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不过，男人直到过了知天命之年，内功才开始逐渐退步。

但是，所谓的江湖十大高手，却多数都超过了五十岁。究其原因，是经过数十年内功修习，其运用自如处已经达到炉火纯青，即便内功有所不济，但在收放之间的分寸拿捏，却远胜旁人。薛真与杜纯对掌之时，并未感觉其内力便强过天杀多少，但杜纯却能轻易将内劲收束于一点，如针尖一般，顿时威力倍增，霎那间便破开薛真的护体真气，重创了他的经脉，这对于眼下的薛真，还显得有些遥不可及。

乔元虽不及杜纯，但也相差不多，他所以高看薛真，却是忌惮其剑招与轻功的鬼神莫测。薛真自修习《圣火光明策》后，飘逸与狠辣之间变化得更加圆润自然，与以往的刻意变招截然不同，便能收出其不意之效，让乌延孙吃了大亏。

“安仁，别……管我，快走……”拓跋玉寒的声音虽然微弱，还是清晰地传入薛真和乔元的耳中，两人同时浮现出别具深意的笑容。

“好，我走！”话音未落，薛真不退反进，剑尖在半空中舞出狂澜，天边流淌的晚霞于这一瞬出现在高邮城的这条小巷，绽放于乔元的眼前，那是“细雨流光剑”的最后一式：流光！

乔元神色凝重，不敢托大，双掌谨守中宫，全力化解剑式。自从扬州南门码头一战，江湖遍传薛真的武功与薛启、薛德的路数均不相同，他也曾向薛启问及薛真的师承，薛启却顾左右而言他，让他不免有些疑惑，却也因此不敢对薛真有所轻视。方才薛真与乌延孙的一战，更是证实了他的眼力和判断。

乔元这边一心以退为进，却不料薛真竟是似进实退，流光现影，只是短短霎那，薛真身子突然一矮，向后暴退，身后的两名刀手猝不及防，被撞得斜飞出去。薛真势头不减，“轰”地撞碎一面早有裂缝的土墙，没入扬起的泥土灰尘中。

“想逃？”乔元更不迟疑，收掌便向薛真撞出的墙洞中跃去，足未落地，突觉有些不妥，腰间发力，硬是向侧后方一扭，只觉冰凉的剑锋擦着肋骨划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薛真暗叫可惜，此处是两栋民宅间的窄巷，光线昏暗，若非带着拓跋玉寒不能使出全力，这一剑定能重创乔元。

乔元心道好险，没想到薛真当此劣境，竟放弃好容易制造出来的一线逃跑机会，反而仗剑反攻！

薛真却是有苦自己知，他出剑时，眼角余光已察觉程万里和孙碧正抄向他的身后，与其冲进包围圈，不如拼死一战，若能先干掉其一，或者尚有生机。因而他不给乔元喘息之机，步法频动，珠光剑如疾风暴雨般向乔元攻去。

乔元双掌纷飞，总在堪堪刺中前荡开薛真的剑尖，只是被薛真一番抢攻，却不得不连连后退，心下愤懑已极，蓦地大吼一声，提聚十成功力，右掌硬生生劈在剑脊，左手血火掌全力拍向薛真胸膛。

薛真剑刃一转，登时将乔元右掌划得鲜血淋漓，但被对手灼热的真气一滞，却不及回剑应付那只攻向自己胸前的左手！

千钧之际，薛真脚下一动，身形诡异地扭动了几分，让开胸前要害，让乔元的血火掌重重印在右侧肩头，手臂剧震之下，再也揽不住拓跋玉寒，只得顺势一甩，[奇·书·网-整.理'提.供]将拓跋玉寒的身子向后抛出。

他只想到让拓跋玉寒尽可能远离乔元的毒掌，却忘了身后还有正在赶到的程、孙二人，当发觉孙碧正带着邪邪的笑容迎向尚在半空翻滚的拓跋，薛真心中不禁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无力感。

如果此时老天肯伸出一根救命的稻草，薛真宁愿它伸向拓跋玉寒。

老天并没有稻草伸出，侧方的屋顶上却飞来了一条红色绸带。而且恰如薛真所愿，那绸带伴着前端铃铛的一阵异响，抢在孙碧赶到前卷住拓跋玉寒的身体，扯了过去。

薛真几乎便要喜极而泣，他这个角度看不见绸带的主人，但在他印象中，使用这种兵器，而又可能施以援手的只有一个，便是他朝思暮想的那朵小芍药。

一时间，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醉月轩的那个夜晚，归雁与弄影那场令他神驰的一场交锋。直到右肩上传来火灼一般的剧痛，他才想起，面前还有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存在。

孙碧的怒叱声中，一蓬细如牛毛的“蛇信针”闪着夺命的乌光，在空中飘似春雨，却偏偏尽数落空，反而是破空而至的四枝袖箭，将她和程万里逼得手忙脚乱。

乔元舍下薛真，疾速扑向袖箭发出的方向，薛真压下肩头的火毒，剑光连闪，已突开众刀手的围堵，也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

若说之前他的责任，是活着将拓跋玉寒带回建康，那么此刻，他已然需要承担更多。

第四章 火海（下）

有了归雁这个金国“谍军”中的佼佼者，甩脱乔元等人并非难事，只是拓跋玉寒的情况愈见不妙，薛真只得在高邮西面数十里的田间寻了一处废弃的农舍，运功为拓跋玉寒疗伤。

“我们只有一柱香的工夫。”归雁淡淡道，“我仓促布下的迷阵虽可将乔老头等人引入歧途，却瞒不过追踪高手的眼睛，我隐隐觉得，除他们之外，我们还另有敌人。”

薛真点点头，双掌抵上拓跋玉寒的后背。曾经想象了不下百次与归雁的重逢，却都与眼下不同，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归雁如此淡然的语气间，也始终不知如何说出口。面前的这张脸，既不是风华倾城的完颜如水，亦非清若雏菊的归雁，而是毫无生气、地地道道的一个黄脸婆，从前的柔情蜜意，仿佛也深埋在这张伪装的面孔下面，半点也无法感觉得到。

虽只是半晌，薛真已是大汗淋漓，面露倦色。他在拓跋玉寒穴道中点了几下，令其昏睡过去，摇头道：“他身上的火毒比我初时想象得严重许多，难以压制，只能每日行功，慢慢化解，少则上月，多则半载，在此期间，怕是要经受许多折磨了。”

“无性命之忧就好，我也可放心离开了。”

“你要走？”薛真急道。

归雁已然转过身去，闻言顿住道：“不然又如何？”

“这……我……”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间，薛真竟然说不出话来，早知今日，当初为何将利剑架在人家颈上？薛真一时恨透了自己。

似是一声轻叹，归雁便要推门，蓦地又转回薛真身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薛真一惊，他心神不宁之间，竟然失去了警觉，然而归雁的不失冷静，却又令他心中不是滋味。难道她，真的已将往事当作过眼云烟了么……

正所谓当局者迷，患得患失的他，竟未想到，若果真心如止水，归雁何以会出现在他身边，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拓跋玉寒？

门外没有一丝声响，薛真却感到强大的压力正在逼近，那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他已经与之接触了太多次。

暗冥派……不是天杀，也不是地杀，而是真正想要取薛真性命的人。轻功高手可以踏地无声，内功高手可以敛去呼吸，但有一样是永远无法掩饰的，那就是杀气。很多人都可以没有杀气，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想杀人，只要动了杀念，就算是少林高僧或者清林禅院弟子，都不可能不流露出杀气。

自然，能感受到杀气的人很少，通常只有整日在生死边缘打滚或者经受过暗杀训练才能培养出对杀气的警觉，而归雁和薛真，恰巧便是其中两个。

虽然没有天杀地杀那样的高手，但数量众多……暗冥派究竟是受了何人所托，如此不惜代价地要制我于死地？

薛真想不通，也无暇再想，杀气已经笼罩了房屋四周，紧接着，一团团夹杂着浓烟的火球从窗子抛了进来，以茅草为主的农舍顿时燃成了一片火海。

“小心，那烟有毒！”薛真一边大叫，一边抱过拓跋玉寒。暗冥派的杀手果然比广运盟那群拆房子的笨蛋职业得多，百草堂秘制的“霹雳烟”在江湖上也算是难得一求的夺命利器了。

“嘭嘭”两声，薛真撞碎柴门，冲了出来。敌人自是就等着这一刻，无数毒针、铁蒺藜、甚至还夹杂着倭国的十字飞镖，如疾风暴雨般洒了过来，真是苍蝇也难飞得出去。想象着薛真就此被打成筛子，领头的青衣杀手不禁露出难得的笑容。

不过真正使用暗器的高手，必然有破除暗器的手段。一幅红绫从薛真身后卷出，圈圈绕得如同帷幔，将薛真和拓跋玉寒裹在当中，所有毒针飞镖竟都无法穿透红绫，而是斜斜滑向一旁，在地上掉了一大片。

“护花铃！不是没入大内了么？怎么会在你的手上？”青衣杀手看着从薛真身后现身的归雁，大惊道。护花铃原是汴梁隋家至宝，后来被收入宫中，汴京沦于金人手中后，自然也就成了金国的战利品，完颜亮将其赐给了归雁，这样的曲折，这青衣杀手又怎能得知？

护花铃？薛真看着红绫梢头还在嗡嗡振动的铜铃，感觉有点异样，一向自诩护花使者的“风月公子”，如今竟被当作“花”而护了一回，真不知是该窃喜还是惭愧。

“倒还有些见识。”阴森的语声伴着一张蜡黄的脸，归雁仿佛就是奈何桥上端着汤的孟婆，冷冷地看着一群死人，连薛真都有些不寒而栗。这究竟是千面鬼妖之秘传的出神入化，还是这少女的本来面目？薛真只觉眼前有些恍惚。

“哼，故弄玄虚，吓得倒我么？”青衣人小指微动，发出动手的暗号，暗冥派众杀手迅速绕着薛真三人形成一个前后三重包围的剑阵。

薛真冷笑道：“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身为杀手，偷袭不中，不得不与目标正面为敌，还有逞强的资格么？”

众杀手闻言，气势不由一沮，薛真目光紧锁住领头的青衣人，极慢地从鞘中拔出珠光剑，宛若手中提着千钧之重。

不出所料，青衣人的眼神果然被吸引到剑上，瞳孔顿时一缩，显然对剑上的杀气有所察觉。

就在青衣人为剑分神的一霎，珠光剑锋划破长空，泰山临顶般向青衣人压下，似乎有着碾碎剑下一切的威势！青衣人武功虽是不弱，但骤然失却了先机，也不敢硬擢其锋，向后连撤数步。

殊不知这徒有其表的一剑，正是薛真用惯了的虚招，他修习狂沙刀法虽无所成，但以剑代刀，模拟出狂沙刀的气势，却是轻而易举。趁青衣人这一退稍稍阻碍了剑阵的流畅，薛真长啸一声，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连人带剑冲入暗冥派的剑阵，血光纷飞中，已有数名杀手身首异处，薛真身上，却也添了几道深深的伤痕。

青衣人和归雁一齐愣住，在他们印象中，薛真剑法虽狠，却非不要命的悍勇，天杀显然未将自己与薛真的一战吐露给暗冥派知晓，而归雁看得见的薛真，更是风花雪月的居多，眼前的情况当然超出了两人的预计。

薛真却是有苦自己知，拓跋玉寒已实在经不起过多的折腾，与阎王爷抢人，哪有让他用蝶恋花展露翩翩风姿的余地？不用最快的速度突出包围，一旦被乔元等人再来缠上，至少拓跋玉寒便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暗冥派的剑阵虽惊不乱，外围的杀手很快补上了丧命同伴的空缺。青衣人转瞬之间，已意识到薛真速战速决的用意，便只指挥剑阵与薛真缠斗，却不抢攻，薛真一时间竟是毫无办法。

归雁因要护着拓跋玉寒，难以相助薛真，袖箭扣在手中，几乎沁出汗来，却不敢随意射出。毕竟经过与乔元等人的一番交战，袖箭所剩无几，尚需为生死攸关的时候备用。

场中似是僵局，实则形势对薛真三人愈发不利，青衣人的耐心好得很，他可以一直等到薛真因焦躁而露出破绽。

不过，他似乎没有想到，久拖下去，也许等来的会是薛真的同伴。

外篇 蝶恋花

第一节 心若垂杨千万缕

这个外篇，本来是我写完第一卷后，将慕容蝶那一段敷衍写来，送给gf做礼物的。gf每每看言情小说看到忘情，所以我自己写篇言情想要吸引回她的目光，只是我自小到大也没看过一部真正的言情，多半写得不伦不类了^_^

心若垂杨千万缕

??冯延巳?蝶恋花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吹得桃李落英缤纷，也吹起心头淡淡涟漪。

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拂去琴上的花瓣，搭上了琴弦。

琴音呜咽，歌声幽幽。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

帘幕无穷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

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另一只手掌按住了琴弦，同样洁白修长，却不是用来抚琴，而是用来握剑的。

“姨娘，我出去学艺而已，干么唱这么伤感的曲子？倒不如唱‘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女子双手离开琴弦，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颜。

微微的忧郁随着蛾眉的舒展而消逝不见，代之以温柔的笑容。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应该形容的就是这样的绝色吧，连春风也陶醉在她的目光中，竟忘了拂下她发髻上落着的花瓣。

“是啊，小英儿长大了，大丈夫豪气干云，怎能如我这小女子一般惺惺作态？”女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为青年拢着鬓边的散发，一丝都不漏过。

“姨娘取笑我。”青年笑道。自从十六岁之后，他便不喜姨娘叫他“小英儿”，不过今日，他却不愿违了姨娘的意思。

“咦，今日有些不同啊。怎么没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要叫我慕容英’这句话呢？”熟悉的对白变了，倒教女子有些不习惯。

“明早我要走了嘛??不过，只要三年我就回来了。”

三年？时光只解催人老，三年之后，还会一如今日么？

“三年之中，姨娘若是嫁了人怎么办，你回来还找谁呢？”

“嫁人？”慕容英愣了，似乎从未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自打记事起，这个只大自己六岁的小表姨，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父母去世之后，她更是一手负责照顾自己的起居，寒暑无阻。姨娘几乎已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若不是为了理想，他决不会想到有和她分别的一天。

是呵，姨娘也许会出嫁……虽然看上去比我还年轻些，可毕竟已经二十五岁了，对于别的女人，已是子女成群的年纪……

慕容英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起自己十二岁和十四岁时，两次有出色的族中子弟来向姨娘提亲，却都被自己打了个半死。少年时期的慕容英，武功已经明显高过同辈。

我走之后，那些对姨娘美貌念念不忘的纨绔子弟，还会找上门来吧？

事实上，若非忌惮慕容英，家里的门槛可能早被踏平了。

可是，若姨娘真的想嫁人，那时为什么任由我胡来呢？其实只要她一句话，还不是她嫁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我总是想，若我嫁了人，还有谁能照顾你呢？??也许你将来的妻子可以，可是她要学会做你爱吃的菜，弹你爱听的曲子，要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梳你的头发，裁剪你的衣服，摆放你的书，要了解你的每一个神态代表的心情……在她做到这一切之前，以你的臭脾气，早就不理睬人家了吧？”

女子的喃喃自语，恰好回应了慕容英的心思。话中浓浓的不舍之意，让他心头一酸。

“姨娘出嫁之前，我也不会娶妻。”慕容英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哦？”女子笑意盈盈，“若我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了呢？”

“我自是陪姨娘一辈子。”

“真是孩子气。”女子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点晶莹。玉手仿佛不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秀发，小指已将泪光拭去。

我走了，姨娘一个人会很寂寞吧？她平日甚少出门，除了自己和几个丫鬟嬷嬷，再没有什么熟人了。父母死后，亲戚也没来往，慕容英此时真有些后悔把求亲的人打得那么狠，以至于他们不敢登门。

“姨娘，临安那慕容铁……”

“提他做什么？”女子语气冷得像冰。

“没事……”听姨娘语气不善，慕容英把劝她出嫁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担心他来纠缠姨娘。”

“临安那几个败家子迟早都会来的。”女子平静得很，“我自然会让他们绝了念头。”

慕容英心中一凛，姨娘最是言出必行，若那几个家伙软的不成来硬的，她说不定会以死相拒。

女子的眼神很坚定，让慕容英彻底断了说服她的想法。算了，她希望如何就如何吧。可是她究竟希望如何呢？这么多年来，似乎没听她说过对未来有任何憧憬。

“姨娘，将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一定为你做到。”

“我哦……”女子皱起眉头，认真想了许久，“等你有了成就，娶了娇妻，建了府邸，我就做你的管家，一直看着你，照顾你的生活……姨娘这一生，就只为你活着。”

一生只为我活着……慕容英心头酸楚。我真舍得留姨娘一个人，对着流水落花独自伤春么？真舍得让姨娘一个人，面对好色之徒的欺凌觊觎么？

他舍不下，却又不能不舍，因为他不是一般的公子少爷，他姓慕容。

他不仅仅姓慕容，更是大燕皇室的嫡系，他身体中流淌的，是鲜卑族第一勇士慕容垂的血液！

尽管沧海桑田，朝代已经数次更迭，北方也改姓了完颜，然而七百多年来，慕容氏的荣光仍在代代传承，慕容垂的威名依然屹立不倒！

虽然人丁逐渐稀薄，不肖子弟也越来越多，但仍然还有极少数，秉承了慕容氏不屈的斗志，即便割疆复国已不再是他们的愿望，他们也决不会让这个高傲的姓氏在自己手中蒙尘。

慕容英就是这样的一个，他选择的道路，是追求武道的颠峰。

慕容垂当年的绝世武功，流传到今日已仅剩一成，家传的武艺不能令慕容英满足，他决定去漠北求师。

为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他可以轻易舍弃安逸的生活，离开繁华的城市，放弃诗酒琴歌的乐趣，唯一令他牵肠挂肚的，只有一位如母、如姊、甚至如妻一般照顾他的姨娘。

但他有时也想，如若一直在姨娘的看护下生活，岂不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也许只有独自闯荡，方能见识海阔天空，体会先祖的盖世豪情。

这样的想法，常常让他对姨娘感到愧疚，但他忍耐不住，血液中奔涌的激情，总是提醒他，要恢复慕容氏的荣耀。就算如今的世代，已不可能让他如慕容垂一般纵横疆场，横扫千军，但至少也要仗剑独立，睥睨众小。

“三年，无论艺成与否，我一定回来。”慕容英坚定的语气，让这个承诺显得重比千钧。

“你定是能成功的。”女子好像很轻松，“姨娘等你。”

琴弦再响，已并非伤感的调子，而是铮铮的金戈之音，为慕容英壮行。

慕容英拔出佩剑，伴着琴音舞将起来，气劲到处，花瓣尘土四散飞扬。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一曲已毕，女子掏出锦帕，悉心擦拭慕容英的额头，尽管以慕容英的功力，这样的剑舞根本没可能让他流汗。

“小英儿，有几年没有枕着姨娘的膝头睡觉了？”

“五年多了吧，应该自十四岁起就没有了。”

“是啊，说自己有武功，不怕黑了，可是做了恶梦，却还喊姨娘呢……”

“姨娘，你偷看我……”

“我担心你睡不着。”

她是担心我，所以自己睡不着吧……慕容英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些事情。

“今晚……枕在姨娘的膝上睡吧。”

隔着厚厚的锦袍，慕容英的脸仍然能够感觉到膝头传来的温暖。他佯装熟睡，却暗暗提气，以免压疼了姨娘的腿。

女子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勾勒出俊朗挺拔的线条。昔日瘦小爱哭的男孩，如今已经变得伟岸坚毅，自己还在担心他什么呢？

不，不仅仅是担心他的安全，担心他的生活，更担心的，是他从此不再回来，是他忘记了自己这个姨娘，是自己失去了生活的依靠。

什么时候起，他成为自己心中的支柱了呢？也许是他击败来提亲的慕容铁那一刻，也许是他骄傲地宣称自己成年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他某一日搀扶自己一下或是温暖地对自己微笑的那一刻……

外面的花花世界，会让他流连忘返么？有了娇妻美妾之后，他还会看一眼衰老的姨娘么？相似的疑问，在心中百转千回，却害怕触碰心底深处的那个答案。

天还未亮，慕容英便悄悄起身，踏上了行程。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头看那张美丽的面庞，却因此错过了那两行盈盈清泪。

第二节 衣带渐宽终不悔

衣带渐宽终不悔

??柳永?蝶恋花（注一）

春桃夏莲，秋菊冬梅，在院中次第而开，终又零落成尘。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女子揽镜自顾，悉心寻找眼角边的皱纹，却一无所获。

是他先回来，还是我的颜色先衰呢？这是她每天都要问自己一遍的问题，不过至今也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回来，她也似乎没有衰老。

但我一定是在衰老的。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又开始重复每一天的工作：打扫他那完全没有灰尘的房间，把他的衣服拿出去晒晒，将他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翻到下一页，再到院中弹两首他爱听的曲子，做两道他喜欢吃的菜……

一切和三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缺少了他的存在而已。

别来几度春风，又是桃李芬芳的日子了。

“三年，我一定回来。”

言犹在耳，可现在已经三年了，他的人呢？日日失望，却又日日期盼，天边的归舟，已不知被自己误识了几次，夜夜长伴她的，仍是那一支孤独的红烛，默默垂泪到天明。

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是说他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身不由己，我应该替他开心才是。清明节去拜祭慕容英双亲的时候，她这样开解着自己。

“英儿与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现在思念他，没有什么不妥的，姐姐，你说是么？”她怔怔地对着那一?黄土，在心中隐隐的，却是另外一种声音。

英儿，我若不是他的姨娘，会不会更好？

高傲的血脉，使慕容氏很少与外姓通婚，族内结亲，成了他们的传统。而英年早逝，也似乎成了慕容家族的通病。

女子的父母就是如此，所以她少时即孤，便住进了慕容英的家。她的名字，叫做慕容兰。

几年之后，慕容英的父母又重复了这个轨迹。从那时起，慕容兰这个名字，就极少再有人叫了，几乎已经被她自己忘记。

如今，她不由自主的讨厌起这个名字。

如果我不姓慕容，甚或只要我不是慕容兰，那我和英儿……

她努力想要把这个荒诞的念头驱逐出去，可是反而却愈加清晰起来。

许多年来的往事，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她发现自己最先想到的总不是如何照料慕容英，而是慕容英保护自己的那些情景。

对着来提亲??甚至可以说来抢亲的登徒子，他横剑在手，“谁要带姨娘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瘦小的身影，却让一众纨绔子弟望而生畏。

自己生病的时候，他总是衣不解带，昼夜不眠地照看，亲手熬药煮饭，还曾在夜里冒着大雨来回百里之外，只为城中药铺缺少的一味药材。唯一能让他放弃每天练功的，就只有自己生病这个理由。

从那时起，慕容英就是她心中唯一的男子汉，尽管他还年少。

他长大了，也越发显得温柔体贴。不再需要慷慨激昂，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让她感到安全温暖，心中有了着落。

相依为命，依靠不在了，命还有什么用呢？她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来，一直是对慕容英的盼望，支撑着自己延续生命。而如今，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似乎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

何况，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龌龊与可耻，竟然会爱上从小看到大的甥儿。天道人伦，是世间的至理，自己忤逆了人伦大道，定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英儿，你在哪里？可知道我在想着你么？”她心中下意识地觉得，只要慕容英回来了，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不用受这相思的煎熬，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多余的念头，毕竟，在慕容英离开之前，一切都曾显得如此的平静和快乐。

可是，没有人来回答她。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呢？她只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从未有过的困境，就像一只不停吐丝的春蚕，最终将自己缚在茧中，难过得想要窒息。

他不会回来了，三年之诺，只是安慰我的随意之言而已……她拼命地挣扎，可是越是想要挣脱，越是被缠得更紧，直至最后的绝望。

与其遭到天遣，莫不如自己了断吧，她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绝了自己的思念。

她并不胆怯，但在这之前，她还要完成一个最后的心愿，她想听到慕容英的消息。

在她的想象当中，慕容英一定已经名动江湖，于是，她拉住街上每一个有点像江湖客的行人，重复地问两个问题：“你听说过慕容英么？他如今过得如何？”

每个人的回答都是一样：“没听过。”

这让她心忧如狂，但她想，也许这些都是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继续地问下去，继续地得到同样的答案。

慕容兰一向深居浅出，平日采买东西，都是丫鬟去的，是以街上竟是无人识得。众人无不侧目摇头，都道如此国色天香一个女子，却有些痴痴傻傻的，实在让人惋惜。

城中那些浪荡少年，却像蚂蚁见了蜜糖，蜂拥过来，一个个垂涎三尺，恨不得将她吞将下去。

“你听说过慕容英么？”她拉住其中一个少年。

“我就是啊。”那少年嬉皮笑脸地道。

慕容兰狠瞪了他一眼，冰冷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然而此时，少年的几个同伴已经伸手朝她摸了过来。若在平日，恐怕他们也没有这等胆子，但现在慕容兰的模样，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不过他们还是错了，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条腿，砰砰连响，将他们踢翻了一地。

难道是他回来了？慕容兰心中骤然热了起来，再仔细看去，却重又陷入了失望。

那是和慕容英年龄相仿的一个青年男子，也是虎背熊腰，相貌堂堂，只是比慕容英少了一份俊美。

男人俊美，女人秀丽，这是慕容一族的标志。

不是慕容英，慕容兰便没了热情，想要走过去，那男子却没有让开。

“你在找一个叫慕容英的男人？”

“你知道？”她急切地问。

“不知道。他是武林中人么？”

“也许。”慕容兰没有再和他交谈的兴趣，淡淡说了一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那人呆望着她的背影，似是十分犹豫，直到前面有人叫了一声：“云兄，快点……”他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难道英儿他，不愿让我找到他么？带着这样的绝望，一路懵懵懂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坐在池边树下，手抚着琴弦，泪珠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呜咽着唱完这一曲，慕容兰更无留恋，从琴案下取出防身的短匕，手腕一翻，就向心窝刺去。

英儿，来世再见了。

第三节 多少衷肠犹未说

多少衷肠犹未说

??晏殊?蝶恋花（注一）

世上最艳丽的，莫过于鲜血染透白纱。

慕容兰看见自己胸前迅速变得殷红，但远处飞来的一段柳枝打在她的纤手上，阻止了匕首继续刺进。

她忘记了入髓的疼痛，猛然抬头。

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向她飞奔过来；日夜企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泪水骤然侵占了眼眶，使她看不清慕容英的面容，只是不停用力地摇头。

“不晚，不晚……只要让我看到了你，就没有晚……”

她努力地想投入他的怀中，他更在意的却是她的伤势。

他包扎着她的伤口，她却更希望他能医治好她的心。

“怎么做这种傻事……”慕容英嗔怪道，好像她是一个小孩子。

“不这样你就不回来。”她嫣然一笑，撒娇一般地道。三年不见，他们之间的感觉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慕容英的脸庞依然俊美，却多了一分成熟和世故，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依偎在他的怀中做一个小女子。

方才的心情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没有礼义廉耻，只有幸福和快乐。

只要能看到他，就算有天遣又如何？

“我该早点回来的。”慕容英凝视着她。他对刚才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只要再晚那么一点点，他就再见不到让他牵挂了三年的女子。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嘛。”她偏过头去，声音有了些呜咽，“虽然我每天都这么开解自己，但是还是不能让自己不去思念你……想你的时候，就像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呀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捉也捉不到，想抓痒也不知道抓哪里好……恨不得把身子拆了，煎一煎，熬一熬，把渗在骨头里的想念熬出来……也许只有死了，才能不再那么难受……”

刻骨的相思，让慕容英不禁一颤。这三年来，他何尝不是如此地想念着她呢，只是他说不清，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现在感觉到慕容兰浓浓的痴情，才令他终于看清了两个人的心。

他揽着慕容兰香肩的手臂，不由又紧了紧，慕容兰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嫣红。

这似乎不是两个人之间该说的话，似乎不是两个人之间该有的动作，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慕容铁他们没有来烦过你吧？”他找了个话题。

“咦？你不提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他们居然三年都没有来。”她的心思全在慕容英身上，哪还能记得旁人？

“我走后先去了一次临安，斩下了慕容铁一根手指，告诉他若他不约束好自己和他的兄弟，我下次就斩他腰下面那一根。”慕容英淡淡道。

她的脸更红，“你怎么说这种话……”

“因为这是他最害怕的。”他笑道。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她问。

“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什么值得怕的。你呢？”

“……怕见不到你……”

别来种种，两人聊了一夜。慕容英千里求艺，三年中的风波艰险娓娓道来，固然让慕容兰宛若身临其境，担忧不已，而慕容兰栽花弹琴的小事，也让慕容英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心有默契，慕容兰没有再叫慕容英“小英儿”，慕容英也没有称呼她一次“姨娘”，此情此景，他们就只当自己醉了。

她多希望自己的伤一直都不痊愈，她就可以有借口放纵自己躺在他的臂弯里。可惜，醉得再久，也终有清醒的一天。

“如果……我不是你的姨娘，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终于提到了这个对两人来说无比沉重的称呼。

慕容英默然不语，假设终究不可能变成真实，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今的情况。

“也许是我要求的太多了。”她笑了起来，仿佛盛开的百合，“我明明说过只要看到你就满足了的，怎么还有这种想法呢？”

可是转瞬之间，笑容已经敛去。“但只要一见到你，我就止不住地要问自己，为什么我是你的姨娘？为什么我是慕容兰？哪怕我是门前的乞丐，哪怕我是青楼的娼妓，我也都可以给自己希望，可是老天为什么要让我绝望？”

她掩面痛哭，眼泪几乎要流干，却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慕容英的手颤抖着??三年来，无数次的生死交关，他的手也没有抖过，现在却不能克制。

但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甚至要克制自己不去安慰慕容兰，否则，他不敢确定会发生什么。

这几日她茶饭不思，显得憔悴了许多，眼睛里面也没了神采，慕容英心如刀割。

“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这是慕容英唯一可以做到的事。

她收住泪水，“你娶妻之后呢？”

他摇摇头，“从前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以后也依然是，永远不会有其他人。”

“我仍然是你的姨娘，你仍然是我的小英儿，一直这样终老么？”

“不错。”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虽然做不成他的妻子，但至少，她不必再担心他离开。

“你……不会觉得委曲么？”

慕容英温柔地笑起来，“能和世上最美丽贤淑的女子一起生活，我已经觉得幸福得不可思议。你……难道此时还不清楚我的心么？”

两人仍旧守着姨甥之礼，感情却已截然不同，对慕容兰来说，这一生已经够了。

但她知道，慕容英心中，还有另外的心愿没有完成，尽管他从来都不说，但多年学武，不仅仅是用来和着自己的琴声舞剑的。

“你……该出去闯荡一番了。”这一日，慕容兰特意做全了慕容英最钟爱的几道菜，还破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慕容英犹豫了起来。他不想欺骗慕容兰，他心中的确有着这样的想法。那三年学武虽然艰辛，也曾出生入死，但漠北太过偏僻，并未让多少人得知他的存在，他的理想还远远未能实现。

只是他又如何能割舍下心中的留恋呢？何况有了前一次的惊险，他再不敢离开慕容兰。

“你放心去吧。”她看穿了慕容英的心思，“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因为现在我已经确信，你一定会回来。”

最难消受美人恩。

慕容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吃光了所有的饭菜，然后走到院中，折下了一朵盛开中的兰花。

“还没告诉过你吧，我的乳名就是兰花。”慕容兰浅笑盈盈。

“从今以后，江湖中会多出一位以兰花为标记的剑客。”慕容英豪情万丈。

注一：此阕也见于欧阳修作，但欧阳修集中颇多与他人重复作品，故从晏殊作。

第四节 辛苦最怜天上月

辛苦最怜天上月

??纳兰性德?蝶恋花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慕容英走了十天，她的心仿佛衰老了十岁，分开的日子，正是度日如年。

“有公子的消息呢！”一个小丫鬟兴奋地跑了进来。

她的芳心顿时欢快地跳动起来，俏脸上也写满了急切。

“在茶楼里听有人说，五日之前一个叫慕容英的年轻人在建康府击败了折梅山庄的段白风，名动江湖……”

丫鬟叽叽喳喳地复述着段白风是什么人，折梅山庄是什么地方，慕容英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在十招之内让对方俯首称臣，但慕容兰没有听见一句，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建康。

当日没有和他一起走，是担心成为他的累赘，可是现在她已暗暗后悔，实在高估了自己对离愁的承受能力。

相思杀人。

“我要去建康。”她说。

丫鬟吓了一跳，傻傻地看着她。“现在公子可能就已经不在建康了，何况小姐你到达那里的时候？”

“建康未必只有段白风这一个人，他也未必每次都会这么快找到对手，也许我能赶上呢。”她的语气很坚决，“何况，若是他越走越远，就不会这么快便有消息传回来了，到那时，让我心里如何能有着落……”

虽然她对慕容英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但她也知道江湖多艰险，随着慕容英挑战的对手越来越强，危险也会越来越大，叫她怎么能不担心？

就算赶不上他的行程，能离他近一些，早些得到他的消息，也可聊慰相思之苦了。

慕容兰在城中都是深居浅出，更别提出这样的远门，可是小丫鬟想要和她同去时，却被她阻止了。

“这一路也不知道要走多远，就算有什么危险，你难道还强得过我多少么？”

她心中想的却是，若是慕容英当真有什么不测，她便陪他一起去了，比起两人不明不白地活着，倒也不失为一种福分。有个丫鬟在旁边，必定阻三阻四，反不如自己一个人干脆利落。

褪下了平时喜穿的素白长裙，换上了一身便服，脸上也不施粉黛，却掩不去娇靥如花，正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小姐，若有人起歹心怎么办……”

慕容兰想了想，又戴了一副面纱，把琴案下的匕首拿出来攥在手里。纵然这途上再多艰难，她已然下定了决心，不见到他，就不回头。

上天往往不遂人愿，何况追逐一个渺茫的希望？待她终于赶到建康，慕容英早已离去多时了。

“你找慕容英？是他的仇人还是朋友？……朋友？那你可要小心了，他已经和折梅山庄结了梁子，你听说过段白风吧，他在建康的势力可是大得很啊……他现在何处？行踪不定啊，据传他下一个目标是‘铁剑’萧远，你去平江碰碰运气吧……”一个好心的镖师压低了声音告诉她。

江湖是一个从来不缺少传闻的地方，探子、眼线、七嘴八舌的人们，可以使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人，做出一件惊人的事情后便声名鹊起，因此，慕容兰总是可以很容易地打听到慕容英的消息。

不过，传闻往往会掩盖事情的真相，人们总喜欢在叙述中加入自己的猜测和臆断，以至于她虽然常常听到他的消息，却无从辨别真假。

“慕容英？听说被‘铁剑’萧远斩去了一条胳膊，武功全废了……”

“他击败了萧远之后，去江州挑战天下第一高手曲鹤峰了，真是找死……”

“那个手里总是捏一朵兰花的年轻人啊？据说他去少林挑战玄悲大师，被度化出家了，也不知真假，唉，可惜可惜……”

各种各样的说法，总免不了令慕容兰心惊肉跳，越是这样，越是让她发誓一定要找到他。从江北到江南，从浙东到淮西，官道上黄沙漫漫，狂风疾雨，却始终不能淹没这个纤弱的身影。

隆兴府，这已经是五个月来她到过的第七个地方，她最初决没想到会离家这么久，此时盘缠已然用尽，人也憔悴不堪，可是慕容英的踪迹，依然如水中的月影般变幻不定，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差上一线。

败在他剑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声日益高涨，关于他的故事随处可闻，但她更加跟不上他的脚步。

几番险些落入歹人之手，几回累倒在路边，几次饿到头昏眼花，都是靠着手中的匕首，善良人的帮忙，和老天的眷顾，才挺了过来。可是，她不知道依靠这些，自己能够挺到几时。[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每每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上天都会再给她一线希望，让她在最后关头坚持下去。

对这个无欲无求的女子来说，慕容英是她唯一的精神力量。

面纱早不知丢在何处，不过现在她已经用不到了。此刻的慕容兰，满脸尘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完全失去了过往的绝代风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还会起什么歹心？

“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别扰了我的生意。”酒肆的掌柜挥手赶着她。

“慢着。”里面吃饭的人，看见了她手中紧攥着的匕首，上下打量着她，“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慕容兰紧咬着嘴唇，银两用尽后的这一个月，她已经对旁人的这种说话的态度感到麻木了，但她仍然忍受不了对方像在看一个小偷似的目光。

“这样吧，把这匕首给我，让你吃顿饱的。”在那人看来，不直接去抢，已是仁至义尽。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却很坚决。她很想告诉那个家伙，这不是她偷的东西，而是慕容英送给她的，但她不能说话，因为她要留着最后一点气力对抗饥饿。

“不识抬举！”那人站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走过来，因为他看到另外一桌上的一个年轻女子先走向了慕容兰。

那不是他惹得起的角色，所以他讪讪坐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别怕，吃个馒头吧。”女人的同情心总是比较强。

咬了两口馒头，慕容兰恢复了些力气，见对方很是和气，大着胆子问道：“你……听说过慕容英么？”

这句话一出口，整间酒肆里倒有一大半人都向她望过来。

那女子也十分惊异：“你知道慕容英？问他做什么？”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我……在找他。”慕容兰怯怯地道，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和慕容英有仇，这么说会招来怎样的后果，但她实在是想要一个答案。

“咦？哈哈……”

“那小子还真的有魅力啊，连乞丐都想嫁他，嘿嘿嘿……”

“你死心吧，想嫁他的人多了去了，一百年也排不到你身上啊，还是去找丐帮的老陈吧，说不定还比他中用呢，哈哈……”

没等那女子回答，酒肆里面已经笑倒了一大片。慕容英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人又俊俏，早有不少武林大豪放出风声要招他为婿，甚至还有女子声言非他不嫁，早令无数江湖汉子眼红不已，此时竟听得如此奇闻，自是极尽嘲讽，越说越是不堪。

有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大笑之余，说了一句“‘天南凤凰’冷冰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情敌，会不会惭愧得撞墙啊”，话音未落，脸上已中了一脚，顿时不省人事。

就算那女子是出了名的清高，不愿与这群粗俗汉子计较，但被人指名道姓，就是佛也有火。

“原来她就是冷冰，糟了……”先前大笑的人都噤若寒蝉。

慕容兰虽然不谙世故，却是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曲折。

原来这位姑娘，是要嫁给英儿的……她不由仔细打量起那女子来。

真是英儿的佳配啊，容貌秀丽，气质高雅，人又善良，武功又好，更比我年轻这许多……她心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感，不禁黯然低头，就想离开。

“等等。”冷冰叫住了慕容兰，“你，真的是想要嫁给慕容英的么？”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莫明其妙的问题，为什么会和一个乞丐认真计较起来，也许慕容英一向的独来独往，使得她的嫉妒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殊不知这问题对慕容兰来说，不但不是莫明其妙，反而是她日日夜夜都在问自己的。

“我真的想嫁他么？”她凄然一笑，“那是当然！也许，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想嫁他，却也没有人比我更加绝望。我常常想象自己是他的妻子，为他做饭、裁衣，可是，即便我做到这些，我也不可能嫁给他……”不知不觉中，她竟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酒肆里面的人听得眼睛发直，不知这乞丐是做梦还是醒着，是疯了还是痴了，他们方才只是借题嘲讽一番，不想还真撞对了。

冷冰以为她说的绝望是因为身份悬殊，不禁有些自怜起来，自己各种条件都不差，他不也一样不假辞色么？却没去追究慕容兰何以认识慕容英，旁人在她面前自然也是不敢开口。

如果对方和她身份相若，冷冰说不定就要大打出手，可对着一个痴情的乞丐，她只觉得有些怜悯。

“下个月十五，他在绍兴府挑战曲鹤峰，你赶得及的话，应该可以见到他。”冷冰掏出一小块银子，抛到慕容兰手中。

慕容兰说不出话来，只是任由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天可怜见，她终于知道了他的确切讯息。

半年来最为炙手可热的年轻俊彦，约战二十年来稳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曲鹤峰，此事轰动江湖，终于使得其他莫须有的传闻烟消云散，慕容兰也得以第一次明确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由于兹事体大，提前一个月便定了下来，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赶到双方约定的地点。

那里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曲鹤峰已近七年没有和人动手，这一战自是不可错过。

慕容兰躲在远处的长草之中，这一面地势较高，不过因为离得比较远，不利于观察两人交手时的细微之处，所以没有其他人站在这边，正适合慕容兰藏身。

手中紧紧握着的，仍然是那把匕首。她已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曲鹤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若待会慕容英出了意外，她便要冲下去和他死在一处。

人群一阵骚动，今天的两名主角先后到场。

慕容兰捂紧了嘴，她害怕慕容英听见她的哭声。在他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半年来的一切都有了回报。困顿、劳累、饥饿、屈辱，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他，看到他安全的站在那里，风采更胜往昔，她所需要的，不就是这样么？

可是谁又知道，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她承受了多少痛苦……

她也看到了冷冰，看到了许多为慕容英呐喊助威的少女，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如果他胜了，自有那么多人为他欢呼，我此时的模样，怎能出去见他？如果他败了，恐怕我连他的身边也接近不得，又如何与他死在一起？

在这个叫做江湖的世界，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场中发出的一片惊呼，把她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此刻慕容英背向着她，正节节后退，几乎已经不支。

她的心立时悬了起来，竟不自觉地惊叫出声，好在场中嘈杂得很，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正将慕容英逼得无路可退的曲鹤峰，却似无意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瞥，慕容兰却确信那老者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透了自己的心。直觉告诉她，那是一双超越了世情的眼睛。

曲鹤峰心中暗叹，他阅人无数，早看出慕容英将来必然多有杀戮，便想趁此机会，将此子毙于掌下。可是慕容兰的婆娑泪眼，却让他一时不忍，卸去了杀机。

天意……曲鹤峰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十年后之武林，唯此一人矣。”

众人只道曲鹤峰起了爱才之念，纷纷上前祝贺慕容英，此战虽败犹荣，他以后只会声名更盛。

慕容英冷冷道：“我欲就地疗伤，请各位勿扰。”

众人便纷纷散去，有些女子虽是不愿，但看人行功是武林大忌，她们也没奈何。

慕容兰看着自己身上的污垢，正犹豫该不该出去和他相见，慕容英已纵身跃了过来。

方才曲鹤峰的变化，他自是感受得清清楚楚。对方明明动了杀心，却突然放弃，使他惊疑不已。虽然他捕捉到了曲鹤峰看向自己后方的眼神，可在当时的情况下怎能回头？因此驱走了旁人，他便迫不及待地冲向此处。

两人目光交汇，慕容兰骤然尖叫，抛下匕首不顾一切地掩住了脸。

“姨……难道是你？”慕容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俯下身去，轻轻挪开了慕容兰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泥污和泪水，好像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了一样。

慕容兰只觉得浑身发软，胸中好似堵满了什么，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很快，压抑着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她扑到慕容英怀中，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第五节 且趁余花谋一笑

且趁余花谋一笑

??欧阳修?蝶恋花

其实不需要慕容兰再解释什么，单看她此时惨兮兮的模样，慕容英就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自然也明白了，为什么曲鹤峰的杀机会消弭于无形。

她不仅千里迢迢，历尽艰辛地寻找着他，还在最后关头救了他的性命。

看着平日的窈窕淑女，狼吞虎咽地吃着可算是粗鄙的饭菜，慕容英不禁喉头哽咽了起来。

即便洗去了尘土，换上了新衣，也难掩她深陷的眼眶和憔悴的面色。是怎样的似海深情，才让她在这漫漫旅途中坚持下来？

慕容英执起了她的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回来。

曾经软玉凝脂一般的五指，那么温柔地为他拢着鬓边的乱发，而今已变得粗糙许多，甚至裂了几处伤口。

“疼么？”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那伤口仿佛是刻在他的心上。

她摇摇头。“我的手也糙了，脸也皱了，还来见你干什么呢？那些个像冷冰一样的女孩子，都比我年轻漂亮……”

“说这些话不嫌俗么？”慕容英左手掩住她的嘴，右手将她揽在怀中，“我发誓，这一生再也不会离开你，决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是么？”慕容兰很想相信，但她不敢相信，因为慕容英不是属于她的，他是属于慕容家族的，他是属于江湖的。她害怕越是相信他不会离开自己，等到他当真又要离开的时候，就会越是心伤。

“你不信我？”慕容英察觉了她刻意掩饰着的失落，心中突然一阵冲动。她已经为他做了太多，而他却从来没有为她着想过。他为自己付出的这么多年，已经换回了声誉和追捧，而她为他付出这么多年，换回的却是飞速逝去的容颜、无穷无尽的眼泪、辛苦与酸楚、孤独和寂寞……

“我们成亲吧。”慕容英道。

“什么？”慕容兰怀疑自己哭得太多，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我们成亲。”慕容英似乎一下找到了方向，语气兴奋起来，“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姨娘，而是我的妻子，慕容兰！”

“成亲？今天？”慕容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弄懵了，虽然这愿望在心中百转千回，已不知想象了多少次，但是，她从未认为有成为现实的可能，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直在幻想中生活，也比回到现实当中幸福得多。

现在幸福似乎摆在了眼前，可是这幸福的背后，是一片茫茫不可预知的未来。

“可……可是……”慕容兰毕竟被彼此的身份困扰了太久，一时还是难以接受。

“你不想嫁给我？”慕容英柔声问。

“不是……”慕容兰拼命摇着头，“可我是你的……如果别人知道了，你在江湖上如何见人？”

“你怕旁人骂我是禽兽么？我不怕。华夏诸族之祖伏曦和女娲，不也是亲兄妹么？”慕容英认真地道，“我只知道，我若辜负了你，才是真正的禽兽不如。”

泪珠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来，那么多的眼泪，却只有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天道人伦，在他们心中统统都失去了意义。无论别人是感到惊世骇俗，还是唾弃与不屑，他们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而已。

如果真是天理难容，那就让它惩罚吧，就算只能幸福一日，也好过郁郁终生。

两人紧紧拥吻，只觉得若是这样的在一起，就算天崩地裂又能如何。他爱她，她也爱他，两个人终究已经没有了遗憾。

越是压抑的情感，爆发得时候就更加猛烈，慕容兰似乎感到要被融化在他的世界里，天地万物都不存在，剩下的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真切感知到的深情。她终于得以触摸到真实的幸福，而不再需要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哪怕三年多的付出，只换回这样的一刻，她也心甘情愿，何况他还说过再也不离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兰伸手习惯性地理着慕容英鬓角的头发，喃喃道：“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像你这样的人，是不该娶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做妻子的……”

在她心中，其实藏着深深的自卑，慕容英出门学艺的时候，她便每日揽镜自顾，生怕年华老去，眼下更是不知如何自处，总是想自己是不是委屈了他。

“我们回家。”他猛然跳起来收拾包裹。

“这么急？”她被他吓了一跳。

“我要在爹娘的灵前娶你，唯有如此，你才能相信我不是说说而已。”

可以回家了么？近半年的风尘奔波，几乎让她忘了家的模样。那所宽广的府第，种满桃杏杨柳的庭院，莲池兰圃，琴韵茶香，带给了她二十几年静谧安定，衣食无忧的生活，却是在离开那里之后，她才真正拥有了幸福。

没有凤冠霞披，没有花轿锣鼓，没有宾客亲朋，只有两支红烛，默默地照亮慕容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慕容英今日娶慕容兰为妻，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慕容兰愿嫁慕容英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随着慕容英的誓言念下去，慕容兰心中，却另有一番祷辞：我只要他今生好好地生活，不论老天你是雷劈也好，降天火也好，都请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已经嫁了他，就是死也无憾了，可是他不能，还有太多太多的目标，等待他去实现……

慕容英自是不能知道她心里的计较，缓缓将她扶起来，拥入怀中。

“以后我就要称呼你夫人了……”

“嗯……”她犹豫了一下，感觉还是怪怪的，“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叫你英儿吧，可以么？”

“当然。”慕容英知道她心中还是有个结，要解开尚须时日，倒是他自己，一旦确定了心意，便洒脱得很。

“他们都说你总是手里拿着一朵兰花，大男人的，也不怕人笑话。”

“那有什么，我就是惦记着你。”

“天气已凉，花就快到谢的时候了，我在你衣襟上绣一朵吧。”

“那好，不过每一件都要……”

……

依然是普普通通的对话，依然是扫院裁衣、抚琴煮饭的平常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已经不同，无论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仿佛抹了一层欢快的颜色。

这样的日子，慕容兰觉得每一天都是那么短暂，她越来越盼望，老天已经遗忘了他们这两个忤逆的罪人。

第六节 可恨良辰天不与

可恨良辰天不与

??晏几道?蝶恋花

略施粉黛，淡扫蛾眉，挽起云髻，点红朱唇，在家中休养数月后的慕容兰，重新又焕发了惊人的美丽。初为人妇的她，更多了一点往昔没有的娇艳妩媚。

“英儿，你说我好看么？”

“当然了，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我不知是几生的福分，才得此天女眷顾呢。”慕容英拿过一件锦袍，小心地给她披上。

“花言巧语……”慕容兰脸上一红，更显得娇羞无限，笑道，“若是那些媒婆听见了，怕不得把眼珠掉下来。”

慕容英不禁苦笑连连。这几月里，不知是谁打探出了他的住处，一时之间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直让人有门庭若市之感。

江湖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旦成了名，便从此成为众人追逐的对象，有招揽的，有结纳的，有求师的，有挑战的，有寻仇的，也有借着和名人接近来抬高自己的……总之各色人等，多不胜数，让慕容英恨不得生出八个分身，来应付这些闲杂事情。

不过出现最多的，却是另一种人，那就是说亲的。

英雄美女的故事，最是容易被江湖津津乐道，就看如今许多江湖大豪，都是身边佳丽如云，就知道英雄和美人之间的传说，是永远不会有个尽头的。

而眼下武林中最具声望的少年英杰，身边却始终没有美女相伴，这在市井传闻之中，未免很是遗憾，而在不少江湖人眼里，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不仅仅有像“天南凤凰”冷冰这样的女子，梦想着和心中倾慕的檀郎共谱一曲凤凰于飞的佳话，更有数不清的男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私心，想要把自己的姊姊妹妹、女儿侄女嫁做慕容夫人，以换取慕容英对自己的支持。

毋庸置疑，只要成为了慕容英的亲戚至友，无异于为自己增添了一个最有力的臂助，而达到这个目的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姻亲。

于是，带着礼物来提亲的媒婆，就成了慕容府外一道特殊的风景。

一开始的时候，慕容英还颇为应对有礼，婉言谢绝，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整日价赖着不走，慕容英干脆板起面孔，将她们统统赶出府门。

无论心中怎样豁达，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宣布自己已有妻室，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好奇心极重的江湖，定会有人明里暗里来刺探这位不露面的慕容夫人究竟是谁，若真相泄露出去，就算不掀起惊涛骇浪，也必然会带给慕容兰承受不了的压力。

流言杀人的悲剧，在江湖上发生的不在少数，何况这次还是铁铮铮的事实。

一入江湖，果真身不由己，慕容英已开始暗自后悔，当初要那虚名做甚？

倒是慕容兰还在劝他道：“你毫无情面地把她们赶走，恐怕会得罪不少人，对将来你行走江湖会很不利吧？”

“我现在只想在家里陪你。”慕容英揽住她的柳腰，“我要远离江湖。”

可是，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他忘记了江湖，江湖却没有忘记他。

随着被他拒绝的人越来越多，连艳冠武林，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南凤凰”冷冰也吃了闭门羹，江湖上渐渐兴起了一些流言。

“你知道那慕容英为什么面对那么多都能无动于衷么？我告诉你，他原来是有龙阳之好，所以才厌恶女子……”

“其实他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些丧尽天良的勾当，前几天扬州宋家被人灭门，女眷尽被奸杀的案子，听说就是他做的。只不过他武功高，谁也奈何他不得而已……”

“你们这些人懂得什么，听闻这有些男人，生的仪表堂堂，高大威猛，却是银样蜡枪头，没有行云雨之事的能力。这久而久之，心里自卑郁结，自然就疏远女人了……”

传闻愈演愈烈，也越说越是不堪入耳，直有乌云压顶之势，几乎把一个前不久还人人仰慕的青年俊彦，变成了众人唾弃笑骂的对象。

这些谣言的始作俑者，却也有着不同的目的。有的人曾是慕容英的剑下败将，自是怀恨在心；有的人在慕容英那里被拒之门外，不忿被他落了面子；有的人还抱着一线希望，想藉此逼慕容英出来；有的人是害怕他将来威胁到自己了利益，想借机毁了他；更有甚者，仅仅因为他是鲜卑人，便想出种种恶毒言语，编排在他身上。

无论如何，多数人还在观望慕容英自己的解释，若他再不出来澄清，恐怕众口铄金之下，就会当他默认了。

丫鬟愤愤地叙述着城中关于公子的风言风语，慕容兰越听越是心惊，不知所措地看着慕容英。

“清者自清，等他们累了，觉得无趣了，我慕容英被江湖淡忘了，谣言自会不攻而破。”他微笑着安慰她。

她觉得他是为了她才要承受这样的诬蔑和侮辱，否则以他的高傲，必然不会对那些人如此隐忍有加。

是她自私的感情，才拖累住了他，使他的理想半途而废，而辛苦建立的名声又眼看要毁于一旦。这种想法，自始至终萦绕在她的心里。

“你真的不必为我……”

“不要说了，我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眼中再一次涌满了热泪。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这日清晨，慕容府终于来了一位让慕容英感到欣喜的客人。

这就是和慕容英齐名，却比他出道还早上几年的少年侠客，“剑擎关中”云铁坚。

慕容英于建康击败段白风后不久，就和云铁坚相遇，两人一战之后惺惺相惜，遂结为莫逆之交。

两人纵论武林，颇有酒逢知己之感，不过后来慕容英一路挑战成名高手，而云铁坚还有事在身，因此并未结伴同行。

而云铁坚在此时拜访慕容英，用意不言而喻，是以行动表示对江湖流言的不屑，毕竟云铁坚素来方正不阿，侠名甚著，他的态度，[奇`书`网`整.理'提.供]足以影响相当一些人对慕容英的看法。

慕容兰这天一时慵懒，起晚了些，并不知道有客来访，亲手弄了几样点心，便送到慕容英的书房来。

平素慕容英见客，都是在前堂，慕容兰为了怕人瞧见，是从来不去的。不过云铁坚非是一般宾客，便请进了书房，因为来得突然，慕容英却忘了知会慕容兰一声。

慕容兰骤然见有陌生人在场，心里一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匆忙放下点心便走，连云铁坚的长相都没看清，倒是让云铁坚愣在那里，发了半天呆。

慕容英本想解释清楚，转念想到毕竟和云铁坚相识时日尚短，而他一向有方正之名，未必能接受他们的关系，便忍在嘴边不说，心中暗暗盘算。

云铁坚望着慕容兰离开的方向，木然半晌，才叹道：“人说世间能有沉鱼落雁之容，我本不信，可此等绝色，于战场当能止两军之干戈，于朝堂当能罢两国之纷争，岂是沉鱼落雁所能形容？”

慕容英心头一凛，云铁坚竟能说出这等话来，并不像他平日为人，难不成他竟是对慕容兰一见钟情？若是如此，他便不好说慕容兰是他的族中姐妹，否则万一云铁坚执意求娶，那该如何是好？若说她已嫁了人，却又不该住在自己府里，岂不徒增怀疑？

果然云铁坚道：“冒昧问慕容兄一句，这女子是何人？可曾许了人家？”他压根没想过这可能是慕容英的妻妾，因为慕容英尚未娶妻是江湖皆知的事，否则哪来这许多谣言？何况那女子无论相貌气度，都和慕容英颇有相似之处，他心里早已将其当作了慕容英的姐妹。

看出对方眼中的热切，慕容英暗叹自己猜得不错。其实若他执意掩饰，即便有什么不通之处，云铁坚恐怕也难以再继续逼问，但慕容英乃是性情中人，本来隐瞒真相已久，就令他心中略有烦闷，再加上云铁坚可算是他生平唯一知己，又在此谣言漫天之际力排众议，坚定地支持他，让他实在难以将欺瞒之言说出口，若云铁坚从此害了相思，他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因此他把心一横，道：“她便是贱内。”

“什……什么？”云铁坚呆若木鸡。

也难怪云铁坚惊讶，若得如此佳配，慕容英何必遮遮掩掩，任由流言飞舞？

“贱内生性不喜与外人交往，所以不为人知，云兄莫怪。”慕容英到底还是有所保留。

“哦……”云铁坚虽然心中纳闷，但也没有追问下去，让慕容英松了一口气。

云铁坚在慕容府中一连住了十日，两人谈诗论剑，赏酒品茶，聊的甚是相得。不过慕容兰起居便更加小心谨慎，直至云铁坚告辞，也没有再次碰面。

又过得几日，用了晚膳，慕容兰低头将慕容英拉进了卧房。

“怎么了？”慕容英看出她神色有异。

“我……我……害喜了……”慕容兰嗫嚅着道。

慕容英一时无言以对，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世上的孩子。

慕容兰紧张地捏着衣角，她等待着慕容英的反应。

“我去找大夫，让他想办法堕下胎儿。”慕容英转身欲走。

“不要??”慕容兰蓦地发出一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娇躯剧烈地颤抖。

慕容英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吻着她脸上的泪水，他明白慕容兰心中的痛苦，可他们已经错了，岂能一错再错？

“我好想有一个和你的孩子啊……”慕容兰哭得像是带雨梨花，“我们让他留下来好不好……”

“不行！”慕容英斩钉截铁地道，“你如何忍心让他将来面对这样一种关系呢？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姨娘……”

“啊？”窗外传来一声低呼，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慕容英心情激荡之下，仍不失平时的敏捷，身形扑向窗边，掌劲隔窗发出。

啪的一声，窗槛碎裂四散，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脸上仍然带着震惊的神色。

“云兄……”慕容英也木然当场。

第七节 笑渐不闻声渐悄

笑渐不闻声渐悄

??苏轼?蝶恋花

原来当初慕容英学艺未归，慕容兰在街上疯狂打听他的消息，却遭到几个浪荡子的调戏，那时出手救她的人，正是云铁坚。

那日云铁坚有要事在身，没有时间探问慕容兰的来历，但她的倾城之姿，却已牢牢印在他的心中，始终不能忘怀。

等到他再回来时，自然已是无迹可寻。

正自惆怅不已，他却听说江湖上出现一个叫做慕容英的剑客，一出道便在建康击败了段白风。

他清楚记得，那个女子要找的人就叫做慕容英，他欣喜若狂，知道若是能够接近慕容英，自然可以有机会得到那个女子的消息。

与慕容英成为至交，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到底还是个好武之人，与慕容英一见之下，竟忘了自己的本意，忍不住出手讨教一番。两人彼此折服，遂成为了朋友。

云铁坚对此前的想法深感惭愧，便也闭口不提慕容兰的事，只把这份痴想压在心底，慕容英自是毫不知情。

像慕容英那样至情至性、狂放不羁的人，感情就如烈火燎原，而云铁坚生性严肃方正，不苟言笑，一旦动了真情，就如涓涓溪流，虽然不掀波浪，却是连绵不绝。

自古女子越是神秘莫测，惊鸿一现，越是令男人难以忘却，云铁坚也是不能免俗。每当他强迫自己忘记，就会发现那一霎的惊艳愈发的清晰。

直到在慕容英府中再次看到慕容兰，他才发现，心中的溪流，不知何时已经汇成了似海深潭。

他那一刻甚至告诉自己，除非她是慕容英的妻妾，否则不惜身败名裂，也要娶她回去。

不巧的是，她真的是慕容英的妻子。

云铁坚虽然开始接近慕容英时颇有动机，但其后确是与慕容英推心置腹，此次来表达对慕容英的支持，也的确是发自真心。因此，既然她是慕容英的妻室，就等于完全绝了云铁坚的念想。

只是慕容英的作法不能不惹人疑窦，他只要携妻在江湖上露一面，一切的谣言都可以不攻自破，他又为什么不做？就算那女子不喜与外人见面，难道承认自己已有妻室也不可以么？

云铁坚认定那女子并非慕容英的妻室，只是慕容英为了敷衍他而用的托词罢了，因而心中甚是不忿。他假意告辞，却又折返回来，藏身于慕容府中，想探个究竟。

他武功本高，又对慕容英了解甚深，对慕容府也已相当熟悉，因而匿了多日，竟也无人发现。

令他失望的是，慕容英并没有骗他，他们确是夫妻。

云铁坚心中如炉火翻腾般煎熬，但也无可奈何，今日再潜回来，只是想再看上慕容兰一眼便离开此地，不想却听到了如此震骇的秘闻。

听完云铁坚的坦陈，慕容英不禁喟然长叹，矛盾万分。他武功胜得对方一筹，若一意灭口，大约也能做到，只是他又如何下得了手？或者索性赌一下，坦白两人之间的关系，看是否能够打动云铁坚，令他保守秘密。

慕容兰却存了另外一个希望，既然云铁坚是郎君最好的朋友，不若让他帮忙，求慕容英答应留下这个孩子。

于是，两人便将由来种种，原原本本地说与云铁坚知道。

云铁坚当即表示，尽管自己对两人有逆人伦的姻亲不能接受，但也不会说与旁人，还劝慕容英道：“婴儿无罪，若为自己铸下的错而又扼杀一条生命，更加伤了天和。”

他有如此表示，已是仁至义尽，慕容英夫妇均已满意。云铁坚自然不愿再逗留下去，两人亦无心再挽留，云铁坚便就此去了。

然而，慕容英终究是信错了这位好友。

世间之事，一念而为善，一念而为恶，可是孰善孰恶，又岂是简简单单便可以辨得清的？

“姨甥乱伦，有违天纲。此等腐肌恶瘤，若坐视不理，必多流毒贻害，我等有志之士，当为江湖除此败类……”

一个月之后，怀着各种不同心理的一众武林高手，将慕容府团团围住。从前本已编造谣言，欲置慕容英于死地的，自然不会缺席，更有那些以武林卫道自居，想藉此提高名望的，想来浑水摸鱼，从慕容英身上捞到好处的，幸灾乐祸，顺便来看看慕容兰究竟是何绝色的，都一个个不甘人后。

偏生慕容英终于同意了留下胎儿，便日日照料妻子，足不出户，对江湖上的动静，竟是懵然不知。而这样的大事，又岂是几个小丫鬟可以打听得到的？

虽然慕容族中子弟有所耳闻，但他们早与慕容英结下仇怨，推波助澜尚唯恐不及，自是不会告知慕容英了。

一代俊杰，竟然直到众人在自己门外喧哗鼓噪，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真正是天意弄人。

慕容英和慕容兰对视一眼，知道今日决无侥幸，两人心意相通，索性携手出府，笑对众人。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不过苍天已算眷顾，我和她终究渡过了这许多快乐的日子。今日若能相拥而死，应了永不分离的誓言，正是得其所矣，何尝不是幸福？慕容英一时间精神抖擞，豪气万丈，对方人数虽多，竟个个心头生寒。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我终究还是拖累了他。纵然是我死上一万次，永世不能超生，我也想他好好的活下去……一直以来的想法，又在慕容兰心中涌了上来。

看到了站在众人中央的云铁坚，慕容英轻叹一声，在这江湖之上，自己又没有了朋友。

此刻，云铁坚面无表情地望向这边，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天仙般的女子，真的是他的姨母么？怎么看都不像啊……”人群中起了一些骚动。

不过他们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慕容英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

“……无论如何，我们永不分离，日月可鉴！”

一切到此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众人在少林玄苦大师和蜀山玉泉道长的主持下，展开了车轮大战。云铁坚嘴唇微动，终究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慕容英武功虽高，但对方也无庸手，一经出手，便很难留有余地，几场下来，对面已经死伤五人，慕容英身上亦是血迹斑斑。

旧怨未解，又添新仇，后面出战的人，更加拼命，纵是慕容英武功再高，也难以为继，渐渐气力不支，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已是血浸长衫，摇摇欲倒。(奇书网|Www.qinkan.net)

慕容兰心似刀绞，她完全不了解面前这一群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置他们两人于死地，他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知又干这群人什么事情。

她只知道，自己是不能恳求那些人的，因为这样会堕了慕容英的风骨，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唯有自己死了，或许能平息那些人的怒气，至少，没有了自己的拖累，他逃出此地的机会要大上许多。

望着慕容英苦苦支持的背影，这些天来的柔情蜜意刹那都涌上心间，她的心里完全不似前一次的凄苦，反是满溢着甜蜜，此生，她再也无憾了。

听到对面人群的惊呼，慕容英猛然回头，只看到那匕首光芒一闪。他大吼一声，发疯似的扑过去。然而这一次，上天没有站在他这一边，他虽然堪堪触到慕容兰的手，却再也无力阻止匕首刺入那娇弱的胸膛。

“你……”慕容英身体已极度疲惫，又拼了命地把真气输入慕容兰的身体，竟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泪水和声音一起堵在了喉间。

慕容兰心情激荡之下，匕首没有刺正心房，加上慕容英真气撑着，因此没有立即气绝。她鼓起最后一丝气息，对慕容英道：“你我孽缘，已违了天道……但我想……只要和你快乐几年，就算折寿，也是开心够了……没想到天灾未至，人祸先来……我们彼此相爱，不知又碍着他们什么，非要逼你至此。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相公，再不叫，就没机会了……相公，妾身死了不打紧，只可惜了咱们的孩儿。可是……只要相公还在，就还会有很多很多儿女，所以，相公答应妾身，定要好好活着。”

见慕容英用力点头，她露出满足的微笑，芳魂一缕，就此渺去。

慕容英放声痛哭，众人中除了几个和慕容英有深仇的，也均感恻然，云铁坚更是仿若痴了一般，喃喃不知所云了一会，竟展开身法狂奔而去。

尾声 流水落花无问处

流水落花无问处

??秦观?蝶恋花

众人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慕容英已经状若疯虎地扑了过来。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气力，出手都是最残忍的招数，简直是当者立毙，所向披靡。众人还没从一连串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就已经有十几人在他手中丢了性命。

如同人间修罗场一般的惨象，才让人终于明白，人在情绪激动之下，可以发挥出多大的潜力。即便是穷凶极恶之人，恐怕一辈子也难得目睹几次这种景象，何况这些所谓白道？那是应该只能在战场上看到的场面??肢离破碎，五脏纷飞！

众人几乎脚都软了，几个女子已经开始呕吐起来，慕容英此时就像是一尊魔神，要做的就是将面前之人撕碎。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叫声“大家逃命”，这些平时不可一世的豪杰，各各拔足狂奔。

轻功差的，被慕容英追上又杀了几个，其余的便逃散了。只有玄苦大师和玉泉真人并未远走，两人联袂返回时，发现慕容英已经不省人事，却还紧紧抱着慕容兰的躯体。

慕容英被玄苦大师带回少林，幽禁数年，除少林和蜀山二派外，武林中无人知他尚在人间。当然，他活下去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妻子曾嘱咐他要活下去而已。

从此，少室山上多了一名终日弹琴饮酒的落魄青年，唱得总是那一阕曲子。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慕容兰小名兰花，他取“蝶恋花”之意，改名慕容蝶。又以此为名创了一套轻功，身法翩翩好似美女起舞，极是轻盈妩媚，言道每当使动起来，便犹如慕容兰与其融为一体。

十五年后，慕容蝶飘然下山，不知所踪，江湖上终也没有再听说过慕容氏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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