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功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沙子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提供下载 前言 “老前辈,你认为所有武功中什么武功最好?”问话的人是个和尚,少林寺和尚,叫妙红,也叫妙和尚,在少林寺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一,江湖上小有名头。两天前,他把五十两银子给了白矮子。“只能问一个问题啊……”白矮子用牙咬了咬银子,证实不假后说。“你可真够黑的,五十两银子才能问百晓生老前辈一个问题。”妙红说。“得,你爱问不问。”白矮子嘴一撇,“我只不过拿一两而已。我还怕麻烦呢。”说着,作势要把银子还给妙红。“别,算我求你,还不行?”妙红说。 当然白矮子不只拿一两。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拿了多少。他自己说只拿了五两。“百老前辈,你收十两,俺沾你的光发点小财,收五两。行不?”白矮子笑着说。“很公道。”百老前辈回答。“当然很公道。要是怒八爷当你的经纪,你能拿五两已经不错了。”白矮子在肚子里嘀咕。五十两银子,白矮子拿五两,百老前辈拿十两。如果你问白矮子:“这正确吗?”“当然正确。”白矮子会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五十= 五+十,六十=六+十……这种算法在江湖称之为白氏算法。 五十两银子的问题当然是妙红最想问的问题。其实也是每个练武的人想问的问题。“……所有武功中什么武功最好?”“当然是轻功。”五个字十两纹银,百老前辈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所以他只好加了一句:“未胜先防败,高人一筹。武功亦如此。”妙和尚满意而去。三十年后,妙和尚轻功排名天下第五十二。 “我也觉得轻功是头等的功夫,不过理由真的如你所说?”白矮子把十两银子给百老前辈时问。“唏,你不会也这么笨吧?”百老前辈反问。“我本来就笨。”白矮子说。适当的时候使自己显得笨点,永远不会吃亏。这是白家祖训的第七条。“嘿嘿!”百晓生用手打了白矮子头上一下。白矮子不但没躲,反而稍稍把头往上一送。于是,手和头发出了很亲热的“啪”的一声。有人说这种声音像亲嘴的声音。接下来,白矮子又恰如其分地、不好意思地、笨笨地笑了一下,还用手摸着自己的头。这种表情使很多人,尤其是妹妹们,觉得白矮子非常非常可爱。“我简直喜欢死他了。”一个妹妹这样说过。也许将这么说。百老前辈也不例外。“轻功之所以好……嘿嘿……”百老前辈又笑了一下,好像他正面对着一个美妙的少女,“当然是因为它使你追MM比较方便。”哈哈哈,两个人都笑出声来。男人永远是男人,即使活到一百岁,还是会想这种问题。百老前辈还有六天零四个时辰满一百零二岁。 “不要提这件事。”怒八爷说。怒八爷的脾气不好,但武功很好,所以他叫人不提,人们自然不敢提。“我真的很后悔。”很长的时间过后,怒八爷轻轻说了一句。接着说了第二句。“为什么我们要去争轻功天下第一?”像是自己问自己。在那场争斗中,他失去了起码四个最要好的朋友,包括有名的南无难。怒八爷一天只说两句话,这种情况十年中才能有一次。 “真的,当时我只想赚点钱。”白矮子很难有这么沉重的表情。“每个人只收了十两报名费。”他接着说。“我没想到,争夺会如此的残酷。”白矮子的眼里噙着泪水。这次是真的。“我没有想到会有十万人报名。”据信息中心的估计,起码有五十万人报名。“我没有想到,淘汰了六千四百五十二个江湖好手之后,还有一百零四人进入总决赛。”“我更没想到,一百零四人中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一个成了植物人,一个成了神经病。惟一剩下来的……”“我最想不到的是,在死了这么多人之后,他们只争来轻功天下第二……” 谁?谁是轻功天下第一? 北平府。石桶镇。琴干楼。“你看见那边那个胖子吗?”琴干楼的厨子问辣辣。“就是窗子边那个奇形怪状的胖子?”辣辣问。“是的。”厨子回答。“他是谁?”辣辣问。“他就是轻功天下第一。”厨子说。“韦一笑?”辣辣吃惊地张大了嘴。 一根红绳把韦一笑的脚踝绑在桌子腿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的,不能承受,”韦一笑轻叹一口气,飘在了空中,“并且无法控制。” 第一章 有名的东西不一定好,这是常识。杭州,西子湖,大大的有名,连哑巴都知道念“浓妆淡抹”。偏偏有人说它不好。水泊梁山宋头领(也称黑矮子)曾带京都名妓李师师游西湖。名山入眼,名妓投怀,只知道弄枪舞刀的黑矮子也禁不住叫了一声好。“好个鸟,连根毛都不长。”铁牛在船头闷了半晌,憋出一声若洪钟。手指点着西子湖温柔光洁的湖面。在铁牛眼里,臭气熏天,乱草蔽日的梁山才是最爽的地方。过路收钱,坐地分赃,奸杀掳掠才是好汉所为。铁牛看不惯黑矮子在李师师面前的熊样。他在想李师师身上哪块肉最好吃。所以有人说:“再美丽的鲜花在牛的眼里也不过是饲料而已。”黑矮子悻悻地说了句:“唏,不解风情。” 观世音菩萨是天上少有的极品菩萨,名气大得连她的上级弥勒佛都自叹弗如。求子,求福,求禄,世人皆念观世音。据说观世音也念观世音。还是有人说不好。六祖慧能根本不尿观世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除去金衣彩线,还不是个泥胎!”于是举世皆称慧能大师。江湖浪人小刀话说得更绝:“名人脱了衣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不过就是些没心没肝的家伙。” 没名的东西就好?当然不一定。不过这话别当着韦老爷子面说。如果他听见这句话,会用他八寸不烂之舌打你的耳光。然后把你拖到他的庄子上,让你说为什么他的庄子不好。 韦老爷子的庄子叫韦庄,在西湖的边上。唐朝有个二流诗人叫韦庄,不过跟这个韦庄八杆子也打不上关系。韦庄实在太没有名气。而且的确没有什么好。红顶商人老榕参观完韦庄后曾经说:“我只有一个感觉:钱。”当时他花了三天才遛完韦庄。一般人不能这么说。韦老爷子最讨厌别人说他有钱。按照他的说法,“是头驴都看得出俺有钱”。所以那些被拖到韦庄非要说韦庄好的人实在苦不堪言。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个韦老爷子认为说得比较入耳。这个聪明人当时是这样说的:“韦庄的山只比灵隐寺矮那么一点点。”“韦庄的水只比虎跑泉差那么一点点。”“韦庄的地只比西子湖小那么一点点。”当然加起来差得就不只一点点了。 韦老爷子,五十出头,精神矍铄。单名一个操字。南方人“韦”“伪”不分,“操”“钞”不分。韦操读起来跟伪钞一样。于是江湖流行各种传言。其中之一认为这是韦老爷子为什么这么有钱的根本原因。 四月初四。韦老爷子的书房。韦老爷子躺在躺椅里,大汗淋漓,浑身哆嗦。嘴里咬着一条白毛巾,像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仆人们不停地从书房门口进进出出,口里都低低问道:“生了没有?”韦老爷子当然不是在生小孩。灵隐寺高僧上峰和尚曾经给韦老爷子看过前生后世。韦老爷子在第八世轮回才会做女人,而且还是个寡妇。韦老爷子当时问上峰和尚:“俺会不会有儿子?”上峰和尚停了一会说:“当然有。不过你可能受不起。”韦老爷子从二十岁结婚,到现在三十多年,老婆换了七个,连鸡蛋都没下一个。用韦老爷子的话说:“日忙夜忙,三十多年白忙。”现在第八个老婆终于要生了,难怪韦老爷子这么紧张。老仆人韦章不停地给韦老爷子擦汗,边擦边说:“别紧张,啊……用力吸气,慢慢地吐……对……就是这样……屁股用力啊……” 一帮丫头老妈子从门口经过,听到这话,咯咯咯,笑成一群老嫩不分的鸽子。 和韦老爷子书房里的痛苦神情相反,真正的产房里欢声笑语。“主子,人家生小孩都痛苦难耐,你怎么像没事一样?”一个小丫头问。“有什么好痛苦的,瓜熟蒂落,你还怕臭小子不出来?哈哈,快给俺拿瓜子来。说着说着,俺又馋了……”躺在床上的是韦老爷子的第八个老婆王美丽,双腿大开。从杭州专门请来的接生婆手足无措,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干什么。“那是我第一次在接生的时候给产婆端瓜子。”接生婆后来说。“如果每个产婆都像她一样,我们该失业了。”她还说。“好像有两个时辰了吧,为什么还不临盆?”一个老妈子问。“哈哈,你们撑不住了?”美丽大声说道。“不是,老奴身体还成,没事。我是怕老爷子撑不住了。”“老爷子?”美丽问,“他又怎么了?”“我看见他在书房里又咬毛巾又呻吟的,我怕时间长了会出事。”老妈子回答。“瞧他那点本事。”美丽恨恨道,“一个大老爷们儿,紧张成那样。”“得。俺还是加把劲儿,把臭小子生出来吧。” “生了……”“生了……”韦庄上下锣声、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韦老爷子后来是这样回忆当时的情形的:我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向门口冲去。我踢翻了一个花瓶。花瓶掉在地上,碎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我花了一百万两银子买来的汉文帝用过的花瓶。然后我又不小心碰翻了一支蜡烛。蜡烛倒了,点燃了一箱子竹简。我当时不知道里面装着天下惟一的一部周文王亲书的《易》,现在它值三百万两。最要命的是我冲出门的时候,撞飞了一个砚。里面的墨水撒出来玷污了一张绢画。那张绢画是孔圣人画过的惟一一幅春宫,它现在至少值六百万两。就这样,这个臭小子刚出生不到十秒钟,就毁了我一千万两银子。这还不包括我在走廊摔断腿,在后花园掉进水里,被掉下来的石头砸破脑袋……我现在在想,上峰和尚对我说“可能受不起”是什么意思…… 韦老爷子冲进产房的时候,接生婆已经把母子俩清理干净了。美丽把儿子抱在怀中,看上去很美。“臭小子,看看,你爹来了。”美丽说。看见韦老爷子过来,美丽怀中的婴儿两个贼眼珠子转了一下,竟然转到一边,留给韦老爷子一个白眼。“咦,臭小子不理俺……”韦老爷子愤愤道。“别乱说了,婴儿懂什么。”美丽说。“放屁。我看这臭小子是故意的。”韦老爷子说,“我觉得这臭小子不对劲。”接生婆接口说:“是啊,是有点不对劲,没有人生出来能睁眼的。”“你乱说什么,快拿了钱走吧。”美丽对接生婆斥责道。“好,好,我走,我走。不过,一定要让他哭出来啊……”接生婆边走边说,退了出去。“是啊,臭小子生下来还没哭呢。”美丽说。于是美丽和一帮丫头老妈子开始不停地喊:“哭,哭,哭。”在赌场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面,当骰子投定后,一帮人总是不停地喊:“开,开,开。” 美丽怀中的婴儿两个贼眼珠子在众人的脸上转了一圈之后,嘴里发出一串清晰的音节:勒莫哲波仁金莫轮阳。然后,嚎啕大哭。干打雷,不下雨,没一滴泪。“好了,好了,哭了,一切正常。”美丽喜笑颜开。一帮丫头老妈子也兴高采烈。只有韦老爷子一个人低头嘀咕道:“俺怎么觉得臭小子那句话是在骂俺。” 第二章 东瀛洲。蓬莱仙山。不动和尚睁开眼睛。“谁啊?刚坐下又来烦俺。”刚坐下也就是七十年而已。老和尚不耐烦地掐起手指头来,像跟手指头有仇似的。“喔,原来今天已经四月初四了。”“哈哈,原来是这小子出世,俺老和尚又有事干了。”老和尚的眼睛里光芒流淌。“嘿嘿,臭小子,你也有今天。”不动和尚唱着佛号出门时说。 美丽是幸福的。但如果你问她,她会告诉你,她非常惨。二十几岁嫁给个老头子也罢了,偏偏老头子脾气又倔又怪,没什么大的本事,还谁也不服。“我真的很惨。要管这么大的一个家……”她说。不过,你会看得出,她很满足。千万别问韦老爷子他是否幸福。韦老爷子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他甚至生气为什么长江黄河不拐个弯到西湖来转一下。不过如果你看见过他在四月的阳光下,在自家的院子喝着黄酒。你会发现,实际上他也是快乐的。他甚至在喝下三杯黄酒后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幸福嘛,就是当你失去一千万两银子时,还会大声地说一声:值。” 小家伙吃饱喝足,躺在母亲的怀里,安然入睡。四月初夏的阳光像初生的婴儿,发出一股新鲜的奶味儿。韦老爷子坐在椅子里,脚上打着木板夹子。“还痛吗?”美丽关心地问韦老爷子。“还好。”韦老爷子回答。“你说怪不怪,俺一见这臭小子,倒霉事就不断。他不会是……”韦老爷子心中总是有种不祥之兆。“别乱说。昨天你不过是高兴过头了。来看看你儿子,多像你。”“一点都不像。”韦老爷子道。“当然像啊。你听,小家伙睡觉还打呼噜呢。”美丽说。“这也算是呼噜?”韦老爷子不服气。“当然,跟你的呼噜比起来嘛……”美丽笑了起来。她笑起来非常好看。钱塘潮有个别名叫“韦潮”,据说是由韦老爷子的呼噜声得名。 “哎,你说给我们的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看你《说文解字》、《康熙字典》翻了好几个月了。”“俺想好了。单名一个戈字如何?”韦老爷子说。“韦哥?”“不,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戈。”韦老爷子说,“俺看这小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希望他以后在刀剑中取王侯吧。”“好是好名字,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美丽说。“还得有个小名儿吧。”美丽又说,“我总不能一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他,是吧?”“是不是?嗯。”美丽用鼻尖轻触小家伙的脸。“说得也对……”韦老爷子挠头。“你看他又笑了耶……”美丽轻声叫了起来,“我就叫他一笑好了。”“他哪里在笑啊……”“怎么没有,脸上笑容都一道一道的嘛……”美丽争辩道。“明明是脸上的皮还没长开嘛。”韦老爷子嗤之以鼻。女人真是奇怪,经常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你要说她莫名其妙,她会骂你不可理喻。看着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韦老爷子心中的忧郁一点点渐渐化开。 “勒莫哲波仁金莫轮阳”是什么意思?据百晓生老前辈说,至少有六万多种意思。当然,从韦一笑嘴里说出来,只能是一种。有人说,这是《大般若涅槃经》中的一句,意思是“让我再次出生”。有人说,这是《小金刚经》中的一句,意思是“心中佛光普照”。有人说,这其实不过是西域红灯店接送客人的一句话,意思是“我替你保密”。还有人说,这根本就是韦一笑在骂人,意思是“你们这群笨蛋”。说法有很多种。在韦庄已经至少有五十多个人因为争论这个问题动了手,挂了彩。还好,中国人发明了一种解决争端的有效办法,那就是赌。“俺赌一百两!”“俺赌五百两!”“俺赌一千两!”“俺,俺把俺老婆押上。”“去去去,你老婆哪值一千两?”…… 韦庄的前厅里,热闹非凡。没人注意到韦老爷子走了进来。所以当大多数人听见一声“我赌一百万两时”时,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人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怎么?不让俺赌?”韦老爷子问。“当然不是。不过,老爷子你知道俺们在赌什么吗?”过了一会儿,庄家小声问。“当然知道。你们不就是在赌俺那个臭小子吗?”韦老爷子道。“既然这样,你老是不是避一下嫌?你们父子一心,俺们不是连闺女都要赔上?”“放屁!我跟臭小子会一条心?”韦老爷子大声说:“俺赌那个臭小子生下来就在骂俺!” 三十年后,江湖传记作家铁蛋替韦一笑写回忆录,问起这个问题。“听说,你生下来就会说话。”“好像是的。”“‘勒莫哲波仁金莫轮阳’现在是江湖上的流行语,意思是弄不清楚,搞不明白。请问韦大侠,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铁蛋问,“是不是像某些人所说,根本就没有意思呢?”“当然有意思。”“你能具体说一下吗?”“‘勒莫哲波仁金莫轮阳’实际上就是‘你们这帮人真没营养’,很简单不是吗?”韦一笑笑了起来。“哈,真的是很简单。我可以再问你一句吗?为什么你当时要说得这么含糊,是怕你父亲打你或是把你卖了?”“喔,当然不是。其实这也很简单。”“很简单?”“当然。你应该用头脑想一想,”韦一笑说着,用手指优雅地指着自己的脑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用自己的舌头,牙也没长,他能说清楚吗?”“喔……我明白了。谢谢天才韦一笑大侠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为我们解开江湖三十年不解之谜。”“我不是天才。”韦一笑说着站了起来,“其实大家生下来都会说话。只不过人家听不懂,而自己又记不住。”“我不过记住了而已。”这句话飘进人们耳朵里时,韦一笑已经在十里外的小店里开始喝酒了。 韦一笑出生后的第二天。韦老爷子又在自家院子里,开始喝他的黄酒。榆树叶落了下来。风吹动,树叶在空中打旋。韦老爷子大喝一声:“抓钱!”手向空中的榆树叶抓去。“唉,怎么又抓着了。”韦老爷子望着手中的榆钱。“吱……”像铁勺刮在锅底的声音,韦老爷子用力地喝了一口酒,神清气爽。仆人小武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报告老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小武说。“什么好消息?”“老爷是不是先赏点儿?嘿嘿。”小武道。“越来越过分,现在还先要钱了……”韦老爷子说,“好吧,好吧,拿去。”说完,脱下一只鞋扔了过去。小武顾不得鞋臭,把鞋抱在怀里。韦老爷子的鞋后跟是金子做的。“是这样,少爷出生的时候,文庙里的孔圣人叹息了一声。”小武兴高采烈地说,“小少爷是天上的文曲星呢。”“啪”,韦老爷子手中的黄酒杯子落在了地上。“啊……”韦老爷子抽了一口气,一条冰冷的虫子沿着脊柱慢慢爬动。“怎么了?老爷子。”小武吓了一跳。小武当然不知道圣人叹息过的另一个人金圣叹是被砍了头的。 “好消息,好消息……”另一个仆人刘二冲了进来,看见气氛不对,后面的话吞进肚里。“说。什么好消息?”韦老爷子说。“真的是好消息啊……”刘二说。“快说。”韦老爷子声音大了起来。“是这样,少爷出生的时候,武庙里的关老爷叹息了一声……”刘二说道,“少爷是……”“啊……岳武穆?”韦老爷子的头上开始冒汗。“岳武穆是谁啊?”刘二低声问小武。“岳飞啊。被皇帝砍了头的。”小武低低回答。 上峰和尚的禅房。“就这些了?”上峰和尚问。“当然不止。”韦老爷子答。“土地庙的土地爷叹息了大半夜。”韦老爷子说,“以前孙悟空出世,土地爷才叹息吧?”“是的。”上峰和尚回答。“还有……唉……还有一个更奇怪的……”韦老爷子顿了一下,接说着:“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是吗?”上峰和尚问。“据说怡红院里供的欢喜佛也发出了叹息。”韦老爷子不住地摇头。“这可有点奇了。”上峰和尚也皱起眉头,“让我想想。”“好像只有‘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杜扬州有过此事。”上峰和尚慢慢说。“上人,你说,俺到底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 “俺到底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韦老爷子问。“这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上峰和尚说。“屁,什么天机。臭和尚,你要是知道不说的话,小心俺抽你。”韦老爷子叫了起来。手中弹动一大沓的银票。被银子抽,只要是人都不会躲。上峰和尚也是人,他慢慢地从韦老爷子的手中抽出银票。“实际上,我也只知道一点点。”“说吧。”韦老爷子说。“小少爷是四月初四出生的吧?”“是的。”“四月初四。史曰出事,是个忌日,”上峰和尚说,“忌生、死、上梁、动土、出行、升火,一切都忌啊。”“这么厉害?”韦老爷问。“当然。生则奸雄,死则厉鬼。”上峰和尚补充了一句。 第三章 韦一笑是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说话的。 当然,这是一般人的说法,意思是这个时候人们才真正听清楚韦一笑在说什么。不过,韦一笑不这样认为。 “俺当然是生下就会说话。”韦一笑经常这么纠正别人,然后再补充一句,“俺最讨厌别人说话不准确。大老爷嫁给老大爷。唏。” 没人知道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七月将过,溽暑渐退。 韦老爷子坐在他的书房里。 韦老爷子当然不是在读书。 “聪明人从来不读书。”这是韦老爷子三十年前常说的一句话。 有人问过韦老爷子:“聪明人不读书,那么他们一定是写书了?” “笨蛋。当然是疯子才写书!”韦老爷子用扇子打那人的头。 “是,是。老爷教训的是。”那人又问,“那么聪明人干什么呢?” “聪明人嘛,只用书。”韦老爷子嘿嘿道。 书怎么用,韦老爷子没解释,很多人也不知道。 不过,据韦章一次酒后失言,韦老爷子起码有不下八十种用书的方法。 除了一般的唬人、蒙人、吓人、打人之外,韦老爷子还用书垫头、放脚、点火、糊灯笼等等。 有一次他还用《论语》擦过屁股。 不过韦老爷子最喜欢的还是用书来量他的银票的厚度。 韦老爷子经常说:“书真是好东西。要不,我真不知道怎么数我的银票。” 韦老爷子正在算今年夏天的收入。 “让我看一看啊。”韦老爷一边量一边说,一边打着算盘。 “总共有七《汉书》一万两的,八《史记》一千两的,十四《大金刚经》一百两的……” 换个说法就是,韦老爷子一万两的银票有七部《汉书》那么厚,一千两的银票有八部《史记》那么厚,一百两的银票有十四部《大金刚经》那么厚。 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声过后,韦老爷子舒了一口气: “虽然生了个倒霉的小兔崽子,俺还是比去年多赚了四十二部《唐才子书》。” 韦老爷子一直认为韦一笑是个倒霉蛋。 尤其从上峰和尚那里回来后,更是深信不疑。 “你们八字相克,”上峰和尚说,“最要命的是他克你,而你不能克他。” “儿子克老子?还有没有天理?”韦老爷子当时非常生气。 “给他吃,给他穿,生他养他,他还克我。哼!” 不过,他信上峰说的话。 他和上峰一起长大。 三岁的时候,上峰就说过,韦老爷子要娶八个老婆。 韦一笑生下来才三个月,每次韦老爷子见到他,自己就倒霉事不断。 轻则生疮长包,重则腿断筋折。 他不能不信。 “不过,臭小子现在应该睡了吧。”韦老爷子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心里嘀咕道。 韦老爷子现在很想见美丽。 美丽后来非常奇怪地问过韦老爷子:“你几个月都不来见我们娘儿俩,那天干嘛急急忙忙来看我们?” “我样子很急?”韦老爷子问。 “当然。像几年前,你第一次……我……”美丽的脸有点红。 “哈哈,”韦老爷子也笑了,“是这样,我那天喝了点酒。”“哪天你不喝酒?”美丽反问。韦老爷子某天要是不喝酒,美丽反而会觉得奇怪。“那天我喝的是黄酒。”韦老爷子说。“你每天都喝黄酒啊。”美丽扬着脸,大眼睛忽闪忽闪。“是啊,是啊。不过,那天的黄酒有点特别,里面泡了一点小小的东西。”韦老爷子嘿嘿道。“什么东西?”美丽问。“就是鹿的……那个……韦章专门从东北带回来的……挺贵的……”韦老爷子转着手上的金镯子。“喔,我知道了。是鹿茸,是吧?”美丽道。“差不多吧,只不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韦老爷子道。“啊。我知道了。你好坏啊。”美丽娇嗔道,“原来,你那天来,是想……”还没等韦老爷子回答,美丽已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笑死我了……”韦老爷子想起那天的情形也笑了起来。 韦老爷子走进美丽房间的时候,韦一笑正在床上使劲爬动。美丽坐在床沿上,很紧张地看着。“臭小子还没睡?”韦老爷子看着韦一笑就来气。“嘘。”美丽用手示意韦老爷子小声点。“干什么?这么晚不睡,臭小子在床上爬来爬去干什么?”虽然心中不高兴,声音还是放低了下来。“太精彩了。”美丽声音中透着激动,“你知道他在干什么?”“知道我还问你。”韦老爷子没好气道。“我们的天才宝宝在捉蚊子呢!”美丽说。“捉蚊子?”韦老爷子纳闷。“是啊。你仔细看吧。” 韦一笑回过头来看了看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嘴巴扁了两扁,发出了几个音节。“臭小子不是又在骂我吧?”韦老爷子说。“别瞎说了。”美丽说。韦一笑转过头去,又开始爬动。 他的目标离他三尺远,一只大花蚊子停在蚊帐上。他用力地蹬动两腿。不过显然他的四肢配合还不够默契。两腿用力的结果,只是屁股撅得挺高,身体却没有往前移动一厘米。一张小脸因用力而憋得通红。“臭小子,你也有今天啊。哈哈。”韦老爷子居然乐了起来。“快点,宝宝,加油。”美丽在一旁鼓励韦一笑。韦一笑似乎是听懂了两个人的话,他抬起一只手,准备往前爬去。不过保持身体平衡对三个月的韦一笑实在太难,所以抬起一只手的后果是整个身体重重地落在床上。“哈哈哈,臭小子,还以为你多能耐呢。哈哈哈。”韦老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多数男人都是在有了儿子以后才学会真正的大笑。“快点。宝宝,再来。”美丽在一旁帮韦一笑趴好。 这一次韦一笑依然爬得非常吃力。不过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只蚊子。他的小脸因用力而发红。嘴张着,发出“呼呼”的声音。当他全身用力的时候,嘴唇似乎也在用劲。嘴唇撅了起来,随着他身体的前进而向前伸着。好像有一根绳子拴着他的嘴唇,拖着身体前行。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我怎么看着他好像很馋的样子?”韦老爷子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是不是想把那只蚊子吃下去啊。”“是啊。他这个样子,就跟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一模一样啊。哈哈。”美丽开着韦老爷子的玩笑。看着美丽调皮的样子,韦老爷子心中突然充满温柔,一只手围住美丽肩膀,把美丽拥入怀中。“别这样。孩子在呢。”美丽嘴里说不,身体却靠了过来。“臭小子不会理咱们的。那只花蚊子才是他现在的梦中情人呢。哈哈……”韦老爷子说笑起来。“胡说。”美丽说。 韦一笑已经爬到了那只蚊子的下面。他摇摇晃晃地伸出了右手。韦老爷子的手和心都放在美丽的身体上,所以当美丽的轻叫传来时,他才发现韦一笑胖乎乎的手指头上正捏着那只花蚊子。“好奇怪,那只蚊子动都不动,让宝宝抓住。”美丽带着吃惊的表情。韦一笑两只眼睛盯着手中的蚊子,嘴里发出类似于“嘿嘿”的笑声。韦老爷子的心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头。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韦一笑把手中的蚊子送入口中。 韦老爷子和美丽几乎同时把韦一笑的手抓住。“脏,别往嘴里放。”美丽把韦一笑手中的蚊子扔掉。韦一笑嚎啕大哭。“看嘛,就是你。在旁边说吃啊吃的。”美丽埋怨韦老爷子。“这也怪我?”韦老爷子说。“当然怪你。”美丽理直气壮地说。“好,怪我。”韦老爷子娶过七个老婆(美丽是第八个),他当然知道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说成一件。 韦老爷子娶第一个老婆的时候,认为世界上的事不是对就是错,所以他和老婆经常吵架、打架。他娶第三个老婆的时候,认为世界上的事有对也有错,但一定不要跟女人讨论对错,所以当时他和老婆不吵架也不打架,只是有时他会生点闷气。他娶第五个老婆的时候,认为世界上的事根本没有对也没有错,所以他那时连气也不生了。“世界上的事当然有对也有错。”说这句话时,韦老爷子刚把美丽娶过门不久,“不过只有美丽说的才是对,其他的都是错。嘿嘿……”这个时候,他活得很快乐。江湖上有句顺口溜:“男人若要幸福老,八个老婆不能少。”信哉,此言。不过当时的韦老爷子没想这么多。他看着韦一笑因大哭而张大的嘴。“你又怎么了?”美丽问。韦老爷子用手捏住韦一笑两边的腮骨。“你又干什么?”美丽吃惊地问。“他长牙了?”韦老爷子望着韦一笑口中一排白森森的牙。“当然。我们的宝宝与众不同,是天才宝宝嘛。”美丽说。“你再看看!”韦老爷子表情凝重。美丽看了看韦一笑的嘴说:“没什么啊。是不是他的牙不白啊?”韦老爷子差点没忍住骂出“笨蛋”两字。“我问你,你有多少颗牙?”韦老爷子说,“你再看看你这个天才宝宝。”美丽又看了看韦一笑的嘴里,“好像是多了几颗。”“才多几颗?”韦老爷子怒道。手上力量稍稍大了一点,韦一笑又开始嚎啕大哭。从韦一笑张开的大嘴望进去,像针一样的牙齿密密匝匝。“看你,牙齿多你也怕啊。怕把你吃穷啊?真是的。”美丽埋怨起来。说完抱着韦一笑在房里走动起来。 牙齿多吃东西就一定厉害?这个问题如果你张口就出,那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你不问,那你是个有智慧的人。如果你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你是个幸福的人。 韦一笑的眼睛一直盯着韦老爷子,即使是他大哭的时候也盯着。韦老爷子突然感到一股凉意,从韦一笑的眼光里注入他的体内。韦老爷子感到心脏尖部的收缩。 “蝙蝠。”韦一笑突然从嘴里发出两个非常清晰的音节。韦老爷子浑身一个激灵。 “蝙——蝠。”声音再次从韦一笑的喉头低沉缓慢地发出。 “蝙蝠?”韦老爷子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不祥之感充塞内心。“小心蝙蝠。”上次离开灵隐寺时,上峰和尚不停叮嘱。“蝙蝠?”美丽的脸色也变了。韦老爷子对美丽讲过上峰和尚的话。“不会啦。小宝宝说的是‘有福’。”美丽说,“他一定说的是‘有福’。”“蝙蝠”和“有福”差得实在太远。自己骗自己都不可能。美丽的眼泪已经快落了下来。 “难道,一切都是真的?”韦老爷子和美丽对望着,喃喃道。 第四章 当时第一个冲进美丽房间的是仆人小武。他后来说:“当时老爷和太太脸很白。”他说“白”这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后怕的神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白,它像是一个死人突然开口说话之后,他的手的颜色。”没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颜色。“我永远不想再见到这种颜色。”小武说。“当时小少爷在干什么?”仆人灰冬瓜问。“笑。”小武肯定地回答,“是的,他在笑。”“那么,你又做了什么呢?”灰冬瓜继续问。“我?”小武说,“我还能做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是口中不停地叫着‘蝙蝠’、‘蝙蝠’。”“是的,我也是叫着这两个字冲进大太太房间的。”仆人刘二补充道。 “那晚的蝙蝠真多啊。”小武说。 韦老爷子站在天井里。夜色之中,铺天盖地的蝙蝠在空中飞动。摇动的翅膀发出频密的“啪啪”声。一种很尖锐的“吱吱吱”的声音从蝙蝠的口中发出,连成一片。这是一种啃噬某种东西的声音。黑夜被咬碎,一块一块不停蠕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很多血肉模糊、鲜血流溢的蝙蝠。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蠕动。 “真可怕。”不少丫头老妈子吓得浑身发抖。 “那天老爷真是勇敢。”刘二说,“当时我就站在他的旁边。”“不过当时他说了一句,我一直不明白。”“什么话?”小武问。“他说:”幸好臭小子说的是蝙蝠,要是他说太阳、月亮、星星什么的,俺这韦庄不得被砸成一个大洞。‘“刘二说。”真是好深奥啊。“灰冬瓜说。”后来怎么样了?“小武问。”说完这句话,老爷居然笑了。“刘二说。”哇,真是太勇敢了。“小武说。”怪不得这么老的牛还能吃上这么嫩的草。佩服佩服。“灰冬瓜道。话音未落,脑袋上已经挨了刘二几下火栗。”居然敢说老爷!“韦老爷子是刘二的崇拜偶像。”我一定要像韦老爷子这么有钱。然后把田妈娶回家!“刘二曾经这样发过誓。把田妈娶回家是刘二人生的终极理想。田妈是美丽房里的一个妈子。丈夫早死,颇有几分姿色。 “后来怎么样了?”灰冬瓜捂着头问。“当时,韦老爷子转身往回走,然后,‘扑通’……”刘二说。“老爷就是这样掉井里的?”小武问。“是啊。”刘二说。“你就是不小心,要我在就好了。”小武说。“当时,大家都往天上看那些蝙蝠嘛。”刘二一脸的不服气。 什么是时间?很少有人想过这个问题。人们身在时间中,却从来不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陈胖子是这么说的。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两句是杜八两说的。 “富贵是我本无,固不望其到我。少年是我本有,奈何亦见夺耶?”“殆于三十四五岁许,始乃无端感触,忽地惊心。前此犹是童稚蓬心,后此便已衰白相逼。中间壮岁一段,竟全然失去不见。”这两段是被砍了脑壳的金圣叹说的。这些都是男人。 女人对时间的感触比男人简单直接得多。“我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如果你去给她找,你会发觉她说的眼角,实际上快到耳朵了。除非有意去找,否则根本看不到。“我的腰又大了半寸。”实际的情况,可能是她刚吃了一顿好饭。 “这么复杂?”韦老爷子对这些说法从来不屑一顾。“时间不过是只老鼠而已。”这是韦老爷子的说法。如果你做出很虚心的样子,韦老爷子会很耐心地给你解释。“只有当它跑过去了,你才会发觉。”得承认,韦老爷子这个比喻,的确不错。所以,当有人问三年时间,对于韦老爷子意味着什么时,韦老爷子想了想,看着六月间强烈的阳光,说:“三年等于七十二坛黄酒,二百斤花生米,一百丈的阳光……”停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一个从这么长长到这么高的臭小子。”他的手比划着。 “你倒好,跑到这么凉快的地方来下棋!”美丽大声地说着。韦老爷子心情很好。他很耐心地看着美丽。美丽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生气的样子很好看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美女。韦老爷子经常为自己的眼光自豪。当初,前来提亲的人很多。美丽当时的样子很土。人们很奇怪,为什么韦老爷子会选中美丽。“他一定是看中美丽是黄花闺女。”不少老媒婆都这么猜测。“耐看。”这是他对上峰和尚说的实话。“天天面对的东西,还是耐看比较好。”韦老爷子解释道。 “喂,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美丽再一次大声叫了起来。“听见了。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敢到书房来。”韦老爷子道,“你不怕打麻将输钱?”美丽从来不到书房来。怕霉气只是一个原因。“我才不到他的书房呢。”美丽给张氏说过,“老爷子书房里,那种书特多,左一本右一本的,看着恶心。”美丽虽然读书不多,字还是识的。那些书上的画,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什么东西。这是美丽不愿意到韦老爷子书房来的主要原因。 “你少跟我东拉西扯。”美丽声音还是很大。韦老爷子不明白为什么美丽这么生气。一定是打麻将输了,或者生理周期到了,韦老爷子心里这样认为。这个时候,跟女人吵架,简直就是跟大自然作对。 “你到底管不管你那个儿子?”美丽说。原来是儿子的事,韦老爷子放下心。刚才还以为美丽要查问书房的事。韦老爷子的书房里有一间很小的房间,布置得很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间房只有韦章和韦老爷子知道。干什么用,也只有韦章和韦老爷子知道。时不时韦章要用马车从杭州城拉点儿东西回来。 “书。我拉的全部都是书。”只要别人问,韦章就这一句回答。不过据人说,好像听见过像是女人的声音。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只要不是查这间房间,韦老爷子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我当然要管。不过,你也知道,我见臭小子一次就倒霉一次的。”韦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有多倒霉?!不过就是掉水里嘛。现在庄子里水井上盖,池塘加栏。你还怕什么?”美丽怒气未消。“别提了。你那个臭小子厉害着呢。你看看这里。”说着,韦老爷子扒开头上不多的头发。“哇,这么大一个包。怎么搞的?痛吗?”美丽边说边用嘴吹着。“还说呢。还不是那个臭小子搞的。”韦老爷子胡子气得老高。“你撞墙上了?”美丽问。“不是,”韦老爷子说,“那天我从花园里散步回来,走到前厅那地方。臭小子跟一个丫头,还有个瘦猴似的小子。真瘦,像没吃饭似的……”“一定是小四……”美丽说。“谁的孩子?”韦老爷子问。“大家乐的。”美丽说。“就是西湖边有名的跳大神的大家乐?”“是啊。”“他的小孩怎么跑到我庄子里来了?”韦老爷子问。“说来话长。还是说你这包是怎么回事吧?”美丽说。“我走过那里的时候,臭小子正和他们玩剪刀、石头、布。”韦老爷子说。“也不知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他们的时候,臭小子只一个劲地出‘石头’、‘石头’、‘石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在我头上……”“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那么小怎么会懂这些。”美丽说。“难说。”韦老爷子说。“算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美丽说。“我得什么便宜了?”韦老爷子不解。“起码他没一个劲地出剪刀啊……”美丽说。“你这样惯他,没准哪天比剪刀厉害得多的东西会从天上掉下来。”韦老爷子叹了口气。“少乌鸦嘴了。”美丽说。“我乌鸦嘴?臭小子才是真正的乌鸦嘴。怎么衰,他就什么说得准。有本事天天念‘金子’、‘金子’,让俺的书房里堆满金子……”韦老爷子说。“就知道钱!”美丽一撇嘴。“钱有什么不好,没钱你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啊。”韦老爷子愤愤道。 “你还是管管你儿子吧。”美丽的怒气消了,脸上代之以悲伤的神情。“怎么回事?”韦老爷关心地问,“臭小子闯什么大祸了?”“这倒没有。但我总觉得咱们的宝宝有点不对头。”美丽说。“一点都不奇怪。臭小子从生下来就不对头。”韦老爷子说。“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他现在做事有点奇怪。”美丽说。“现在做事奇怪?”韦老爷子突然觉得自己实在不懂女人。“臭小子三个月大就敢吃蚊子,岂止现在才做事奇怪!”“那些都不算奇怪的。”美丽说。“是吗?”现在轮着韦老爷子吃惊了。“你说说看,他现在都做了些啥。” “也没有什么。”美丽说,“他天天跟同龄的孩子一块玩。”“这个庄子里,像他那么大的孩子有十好几个。”美丽说。“他们在一起,最喜欢玩打仗过家家。”美丽说。“人家的孩子,都争着做大王、皇帝、英雄啊什么的。”美丽说。“我们的孩子倒好,抢着做什么小偷啊、叛徒啊、流氓啊,什么卑下,他就做什么。”美丽说。“最气人的是,他还演得特别的像……呜呜呜”说到这里,美丽终于哭出来。“呜呜呜……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此,可以原谅儿子所有的缺点。 “这不关你的事……”韦老爷子劝美丽。“那么,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美丽停止哭泣,抬头问道。韦老爷子恨不得立刻自己打自己一个耳光。他实在搞不懂美丽是不是知道那间小房间的事。他有时真的有点内疚。 第五章 当韦老爷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老榆树下时,小武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快,快,给钱吧。”刘二催着。小武跟刘二赌三钱银子,说韦老爷今天一定不会来。小武的内心实际上非常希望韦老爷子出来晒晒太阳,他从内心希望韦老爷子长命百岁。他对韦老爷子有种孝子般的关怀。有种人天生是仆人。小武是吗? 小武急忙把准备好的黄酒花生米端到韦老爷子的面前。“今天好快,你知道我要来?”韦老爷子很吃惊。小武嘿嘿地笑。“拿去吧。”韦老爷子随手给了小武一块银子。韦老爷子心情很好。中午,老仆人韦章给他运了一本杭州城最漂亮的“书”回来,他好好地读了一番。现在他神清气爽。他喝了一口酒。酒是绍兴城东面四十里,一个叫南溪的村子产的黄酒。小武居然猜透了这个时候,他最想喝的就是这种酒。被一个人猜透心思,是可幸还是可怕?小武到底是什么人? 韦老爷子把酒端到嘴边闻了闻,口中道:“今年的阳光真好。”用烈日下长成的大米酿的酒,有种力度。用酒虫的话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把秀气的刀刺了过来,刺入韦老爷心脏。刀在一个女人的手中。女人出奇的漂亮。韦老爷子感到了痛,从心脏向四肢扩散。当这种痛感爬到后颈部时,快乐之感铺天盖地而来。“痛快。”韦老爷子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痛快真是一个绝妙的词。痛,然后快,妙不可言。中国人的聪明从来都在词上。 韦老爷子发现阳光开始在树梢跳动。大地发出生长的声音,像一种音乐浸入他的身体。他像回到三十年前。那时他很年轻,每个细胞都充满活力,在体内乱跳,像无数的野孩子想周游世界。他握紧右手。这只手曾经一次打碎十二个人头:滁州七凶和太行五支花。太行山本来有六支花,六个淫贼,五个被韦老爷子当场打碎脑袋。另一个被韦老爷子的小指头扫中,侥幸没死,醒过来啥也不记得。他就是现在的韦章。韦章认为自己是和韦老爷子一块长大的,谁要说他不姓韦,他会同人拚命。韦章是不是真的像他看起来那么傻呢?没有人知道。也许他等着给他的兄弟报仇的一天。 韦老爷子“吱”的一声,一口喝干一杯酒。远处的紫荆花开了,粉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几个小脑袋在花丛中穿来穿去。最高的那个,韦老爷子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不是臭小子是谁?韦老爷子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距离太远,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不过从臭小子卑躬屈膝的身态,韦老爷子猜得出,他一定又在扮太监、下人。他一点都不像我。韦老爷子经常这样想。实际上韦一笑根本谁都不像。 生下来就叽哩咕噜。三个月招来一群蝙蝠。会走路了,又净学太监、流氓、下三滥。俺这个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东?想起臭小子爬在床上吃蚊子的情形,韦老爷子笑了。他发现臭小子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屁股上都有一块黑色胎记。 “你实际上很喜欢你的儿子,对吗?”不知什么时候,美丽来了。韦老爷子回过头。一张充满喜悦的脸。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比下午那张漂亮绝伦的脸要可爱得多。什么东西能比喜悦更吸引人?尤其是出自内心的喜悦。逢迎之态哪比得上真情流露。“谁说的?”韦老爷子说。“好像刚才你在笑喔。”美丽调侃道。“我为什么不能笑?”男人不讲道理的时候,比女人还不讲道理。“当然能笑,只不过你好像看着一笑在笑嘛。”“瞎扯。他害我失银子,摔断腿,掉进井里,还被天上的石头砸……”韦老爷子滔滔不绝。美丽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韦老爷子被看得发毛。“你盯着我看什么?”韦老爷子问。“你说完了?”美丽问。“完了。”韦老爷子道。美丽说:“我每次回娘家,我都对我妈讲你的不好。我总是对我妈说,都怪你,让我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人。不但又老又丑,脾气也不好,而且还不温柔体贴……”美丽看着韦老爷子,接着说了一句韦老爷子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可是,当我说着这些的时候,我又恨不得马上回到你的身边来。”韦老爷子的手紧紧握住美丽的手。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落日的余晖撒满他们一身。韦老爷子发誓第二天一定叫韦章把书房中的神秘小房拆了。 美丽真的不知道小房间的事? *** 远处,小武看着这幕,感动得嘤嘤直哭。“喂,你有没搞错?怎么像个小姑娘?”刘二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行。”韦老爷子的声音十里外都能听见。美丽没想到韦老爷的反应会这么大。六年前,韦老爷子老爹的坟被人扒了,也没这么大声说话。“没有必要这么大声吧。不过是给一笑请个先生而已。”美丽说。“不行。”韦老爷子再次大声说,“臭小子现在还尿炕呢。”尿炕当然不能作为不读书的理由。朱熹六十还尿炕,一点不影响他成为理学大师。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正是孔孟之道从此变味的根本原因。美丽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笑着看着韦老爷子,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忠厚才能传家,人太聪明不好。”韦老爷子说。这个家,韦老爷子的意思,当然是家产的意思。没家产的人你爱怎么聪明就怎么聪明。韦老爷之所以认为聪明不好,主要是他认为自己太聪明。“我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才一事无成。”韦老爷子经常这么说。“你已经不错了,有这么多钱。”有人反驳韦老爷子。“钱有个屁用。”韦老爷子极不屑的样子。如果韦老爷子的心情好,他会接着说一句:“当然,有钱的惟一好处是让你有权说这句话。”如果韦老爷子不仅心情好,而且还喝了两斤黄酒,他会告诉你有钱的最大好处。“有钱的最大好处其实是,如果谁让你生气,你可以用银子把他砸死。”到目前为止,天下还没人被韦老爷子用银子砸死。天下最倒霉的上峰和尚也只被韦老爷子砸个半死。不过,等韦老爷子用银子砸死的人已经排到七千多号。韦章每天都要从韦庄的门口扔出不下二十个自称天下最让人生气的人。韦老爷子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近二十年居然没有人让自己生气?韦老爷子二十岁时,一只刚出道的蚊子不小心在韦老爷子睡觉时叮了韦老爷子的脸一口。韦老爷子一气之下,狂追二十里,把蚊子的嘴给废了。 人有了钱,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可爱?还是只有你觉得这个世界可爱,你才会有钱? 美丽当然没有兴趣和韦老爷子争论聪明是否好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对美丽来说太难。或者准确地说,这种问题在她思考的范围之外。真正的女人就是坐在小火炉旁边,托着香腮,听自己钟爱的男人争论这种问题的女人。美丽就是这种女人。她还会在适当的时候给男人加点茶水,弄点小菜。“我喜欢看男人争论问题时那种舍我其谁的样子。”“当然,他们胡搅蛮缠的样子也很有趣。”不过,今天美丽没有听韦老爷子胡搅蛮缠的兴趣。她要达到一个目的:要让韦老爷子给韦一笑请一个好的先生。女人要在男人面前达到目的,有很多种方法。有人甚至说,只要女人想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成为方法。一个女人想要一个男人掏出十两银子,她可以让一个男人拿出一百两,而这个男人还以为自己赚了。 美丽以退为进。“是啊,请一个好先生要花好多钱的。”韦老爷子没有动,显然知道美丽的用意。“而且,如果先生的学问太好、太聪明的话,两个聪明人会经常吵架,是不是?”美丽问韦老爷子。韦老爷子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不过,好在我们一笑聪明,可以自学成才。”美丽继续说。韦老爷子的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改天,让他自己到书房里找一两本书看就行了。可以省好多钱的。”美丽说。听到这里,韦老爷子笑了。“不瞒你说,我已经把书架最下面一排放了一些很容易懂的书。让他去看吧。哈哈。”韦老爷子为了不让一笑太聪明,过早启蒙,把书架最下面一排放上了一些巫医卜蛊之类的书。这些书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不让人看懂。美丽当然知道这些,但她继续说:“真的?怪不得前两天我看见一笑从上面拿了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什么书?不可能。”韦老爷子问。“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书,好像是本医书吧。什么黄什么经的……”美丽说。“《黄帝内经》?哈哈哈,让他读。其他书我不敢说,这本书随便他读。”韦老爷子道。“为什么?”美丽说。“这本书不仅难读,而且被我撕了好多页。”韦老爷子说。“你是说,就算识字,也不可能读懂?”美丽问。“当然。”“要是读了这本书就去给人开方子看病呢?”美丽又问。“不医死人就算很走运了。”韦老爷子说。“是这样啊。那张二婶不知会怎么样喔。”美丽说。“关张二婶什么事?”韦老爷子知道张二婶是美丽众多老妈子中的一个,特喜欢韦一笑,有时简直把韦一笑当成一个小神仙。去年天太热,张二婶中暑,什么药也不吃,就拿韦一笑的童子尿当药喝。“有几个人生下来就叽叽歪歪的?”当韦老爷子劝她时,她振振有词地反问。 “她又有什么事啊?”韦老爷子问。“也没什么。”美丽说,“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都是些女人的病症了。”“又喝童子尿?”“没有,只不过是让一笑说了个方子而已。”美丽轻松地说。“什么?”韦老爷子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胡闹!简直胡闹!”“张二婶说,吃了一笑的药,病已经好多了。”美丽说。韦一笑后来有个外号叫“三岁治妇科病的一笑”。韦老爷子再顽固,这个时候也得考虑给臭小子请个先生了,要不“三岁治妇科病的一笑”会变成“四岁治死人的一笑”。 *** 决定给韦一笑请个先生,是吃过晚饭决定的事。不过两个时辰已经传遍整个杭州城。如果这事是在三年前,应征韦家私塾先生的队伍会从韦庄的大门口开始,绕着西湖转一圈,还会多出一个尾巴放到飞来峰上。但现在,韦家的大门前一个人也没有。杭州城最好的教书先生慕容乱七说:“这就是命。这是我这辈子惟一发财的机会,但是……”南杨刀曾是杭州城最有学问的人,他说得更直接一些:“如果在三年前,我觉得我还有点希望。”杭州城西飞花楼老板路仁喜上眉梢。“这真的就是命,像我这样聪明的人,真的想不发财都难。”那天晚上,这句话他总共说了八十遍,不包括他在梦中说的四十二遍。 *** 所有这一切,只因为三年前,杭州城来了一个人。谁? *** 吴超尘。 *** 守杭州城东门的小卒陈四经常向人吹嘘自己是杭州城第一个见吴超尘的人。他以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现在则很平和。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意义。第一个见吴超尘的人,使他充满自豪感。他觉得上天的确没有忘记他的存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我觉得一定是地震了。”这是他永远的第一句话。“当时和我一起守门的人立刻就倒了两个。”这是第二句。“如果当时吴超尘带着刀的话,我想城门也会倒下来的。”这是第三句。没有人听他说第四句。人们这个时候一定会拥到正阳街听马屠夫怎么说。吴超尘刚来杭州的时候,住在马屠夫的隔壁。“其实也没什么,俺挺感谢吴超尘的。”马屠夫总这么说。“虽然他一来,早晨来买肉的人都到他家门口去排队,但俺还是感谢他。”所有的人都望着马屠夫。马屠夫的脸有点发红,最后终于说出真相:“他来了以后,俺老婆第一次说俺其实还是挺俊的。” 钱塘潮、近月楼的女人和韩燕子的鬼,号称杭州三绝。韩燕子临死时向自己的儿子透露了自己画鬼的秘密:“你只需要照着吴超尘的样子,画得有一半像就行了。”说完就咽了气。但在一炷香过后,居然回过气来,一字一字地说:“千万不能画得太像,会出人命的。”说完,放心地去了。 第六章 飞花楼很有名。每个杭州人都知道飞花楼。杭州人很亲切地简称它“楼”。“喂,隔天我在‘楼’上请你喝茶。”说这话的一定是个有身份有地位,飞花楼上有桌位的人。 飞花楼的楼主路仁不太有名。十个杭州人中有九个不知道路仁是谁。虽然路仁不是有名的人,但知道他的人一定是有名的人。一个有名的人称这种人叫做“名人中的名人”,即名人才知道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路仁,只说明一个问题:你不太有名。这种关系不能随便乱推。如果你对你女朋友说,“俺是名人中的名人中的名人中的……名人”,人家会笑掉大牙。易学大师萧佑推算过,如果“名人中的名人……”的名人超过二十个,每个人都是其中之一。 路仁不仅不太有名,而且长得也很普通。如果说吴超尘长得太有特点的话,路仁则没有任何特点。很多经常去飞花楼的名人有时会很尴尬,因为他们经常认错路仁。不是把跑堂的认成路仁,就是把路仁认成做饭的。南无难有一次把路仁认成澡堂里搓背的。当然,南无难根本想不到,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路仁在他的身边出现了三次。一次上茶,一次上菜,最后一次手中拿了一条毛巾。如果路仁想杀南无难,南无难已经死了三次。路仁的易容术在江湖上排名前二十位。 每次有人错认路仁,路仁都不生气,只是乐呵呵地说一句:“没什么,路仁本来就是路人。”所以,路仁的人缘很好。大花篮菜市卖韭菜的老王说:“路老板,才是真正的老板。”得江山易,得贩夫走卒的心难,得贩夫走卒的夸奖难上加难。得民心者可以得天下,得民之夸奖者才可以坐天下。如果夸奖你的人都是你身边的人,那么你可能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有名。 虽然路仁是飞花楼的老板,但他并不常在飞花楼。“我喜欢朴素的生活。”路仁老这么说。他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下等的饭馆,三流的茶馆,经常看见他的身影。“我以前很穷,所以我很习惯这种生活。”但有一样,路仁绝不马虎。女人。路仁对女人绝不马虎。他只对上等的女人感兴趣。“对女人马虎是对自己的不尊重。”路仁说。如果一个男人的老婆是个丑八怪,他再有名也不过尔尔。诸葛亮娶了个丑老婆,但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小妾当时天下排名第四。路仁还说,评价一个男人只看他两件事:一是娶什么样的老婆;二是看他怎样死法。所以,如果在三流的茶馆里找不到路仁,那他一定就在超一流的近月楼。杭州最好的女人都在近月楼。 *** 路仁怀中的女人是个可人儿。林可儿,在近月楼排名第三。“路老爷,我要走了。”林可儿用手拉着路仁不多的几根胡须。“走?为什么?”路仁问。“有人出一万两,请我们去吃一顿饭。”林可儿说,“下次再陪你,好不好?”“一万两,就吃一顿饭?不干别的?”路仁问。“……嗯,你好坏哟……”林可儿在路仁的怀中嗔笑道。路仁不是一个吝啬鬼,但他一直认为应该物有所值。近月楼的女人当然值一万两,但要看你做什么。一万两吃一顿饭,谁这么烧包哄抬物价?路仁在心中道。 *** “请给我一间最好房间。”“按这个单子给我做一桌菜。”“把近月楼排名前十位的女人全部给我叫来。”从到飞花楼一直到最后结账,吴超尘总共只说了这三句话。他结账时,也只说了一句话:“记在账上。”当时路仁已经从近月楼回来。他看见林可儿坐在吴超尘的身旁。从他怀里抢走美人的就是眼前这个长得稀奇古怪的人。吴超尘显然吃得很好、很满意。他用金田玛瑙做的牙签剔着牙,嘴里打着酒嗝。路仁知道他喝的一定是最高级的天山雪酿。因为路仁在十里外已经闻到了吴超尘的酒嗝的香味。 *** 有人问过路仁,“你第一次见吴超尘,难道一点都不害怕?”路仁气冲冲道:“怕?!吃我的,用我的,用我的钱把我怀里的女人抢走,居然还要赊账……”“我会怕?就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 “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最好的房间每天要收多少钱?”路仁问吴超尘。“听说是一天一千两。”吴超尘答。“你准备住多久?”路仁又问。“先住三年再说吧。”吴超尘答。“也就是说,你想赊一百二十万两?”路仁想了想又问。“可能不止吧,我还要吃,还要玩什么的。”吴超尘说。路仁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你花了多少银子?”路仁笑着问。“不太清楚。”吴超尘说。“好,让我来告诉您。”路仁说。 “你点的十八道菜,最便宜的一道是清蒸童子龟。”“如果这龟是个几十年的龟也就罢了,但你指明要千年龟。”“活了一千年,还会是童子龟?!你真想得出。”“这还不算,吃一顿饭你居然给了每个姑娘一万两银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砍了你?”“你知不知道吃过人肉的老虎会永远咬人?”最后,路仁说:“现在,你想赊账?” “是的。”吴超尘回答,然后像不可思议似地问了一句:“不可以吗?”“当然可以。”路仁把吴超尘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 没人知道路仁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他们出来的时候,有人认为是两只熊猫走了出来。当然,也有人说,他们互相搂抱着走了出来,像两个很好的朋友。不管怎样,飞花楼的老板路仁愿意为吴超尘赊账三年的消息在杭州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各大赌场纷纷开出赔率。几乎所有人都赌三年后没人会为吴超尘付账。只有一个人信。当然是路仁。他眼睛已经抖了快两个时辰。路仁只要一高兴,眼睛会抖个不停。他下注一千万两赌三年后有人为吴超尘付账。“为什么居然那么多人认为我很蠢呢?”路仁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这么想。 如果到时我为吴超尘付账,我会赚多少?是不是很简单的事,人们反而看不见? *** 杭州城是个热闹非凡的城市。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着实骗了不少人。每天都有世界各地的人欢欢喜喜来到杭州上当受骗。有人说过,一个谎言超过二十年一定变成真理。因为二十年后,会有新的一代人前来上当。 想在杭州城长久地吸引人的注意力是困难的。杭州人见的世面太多。不少杭州人甚至认为杭州本身就是世面的同义词。有人说,杭州城是名人的坟墓。无论怎么有名的人,也不可能在杭州城长久地保持名望。杭州人太喜欢新鲜的事物。 当朝卢宰相的爱妾玉奴曾是杭州近月楼排名第一的女人。跟随卢宰相以后,少不了在家和其他妻妾争风吃醋。自恃闭月羞花的容貌,一流的身材,跟人打赌,如果她在杭州城裸跑,一定会引起杭州城的轰动。当她在正阳街跨出头一步的时候,的确是万众瞩目。不过她还未跑出正阳街,已经没人看了。不到一炷香,杭州人已经觉得不新鲜。女人们说:“她今天这件透明时装真的很没品味。”然后,扭头和三姑六婆继续争论七姨妈的鞋子。男人们则说:“唏,跟俺老婆没什么两样嘛。”扭头去看蛐蛐打架。玉奴羞愤不已,当晚在宰相府上吊自杀。 *** 吴超尘是第二个在杭州城保持住名望的人。把自己弄上赌桌,当然不容易让人忘记。每天都有三分之二的杭州人在关注赔率的变化,心里念叨着吴超尘。即使这样,不到一个月,杭州人还是差不多把他忘了。这个时候,他又做了一件事。他跑到了苏堤。在苏堤上的苏公阁,题了一首打油诗: 无事远城郭, 悠然近碧波; 占尽西湖月, 不让苏东坡。 杭州人很少到苏堤。甚至很多次都想把苏堤改个名字。当人在赌场里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赌注的时候,是绝对不愿意提“苏”字的。诗未见得好,不过有点气势。“占尽西湖月,不让苏东坡。”想必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的人不见得一定有学问。人有没有学问,在别的地方可能是个很难的问题。但在杭州,这很简单。因为你只要盖上“学问章”就行。“学问章”不是一枚章,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叫董诗章。据传是董小宛的亲妹妹,容貌才学在其姐之上。她有一张百字图,上面是一百个字的拓本。隶、篆、楷、行、草,全有。一个人是否有学问,很简单。只要说出上面哪个字写得最好就行。南杨刀认出了百字中第二好的字,所以他被盖上一个“学问章”,右脸颊上一个鲜红的唇印。当然是董诗章的。 *** 吴超尘看了百字图半天,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奇怪,奇怪。然后,拿过来,倒着又看了半天。“喂,有一个时辰了吧。”一个伙计问另一个。“屁,早过两个时辰了。”“怎么还倒着看?不会是不识字吧?”又问。“难说,现在猪鼻子插葱的人多了。”“嘿嘿嘿。”“这位伙计说对了。我真的不识字。”吴超尘一把拉过小伙计。“不过,人家是问我字写得好不好,又没让我识字。”吴超尘道。“你买肉的时候,说这块肉好,那块肉不好的时候,你需要认识那头猪吗?”吴超尘说。“你说得有道理。”董诗章说,“不过,我们不是来这里斗嘴的。”吴超尘用两只死鱼眼死死地盯着董诗章。“好像我的脸上并没有字。”董诗章笑着说。“当然。我知道。”吴超尘说,“不过,字没有你的脸好看……”“你的意思是……”董诗章说。吴超尘把目光收回,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把“百字图”撕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董诗章笑着问,“不识字,还怨别人写得草?”“当然不是。”吴超尘道,“因为这上面没一个字写得好!” 董诗章向门口走去。“慢。”吴超尘在后面叫住她,“虽然没一个字写得好,但有一笔还是写得不错的。”董诗章在门口站住。“哪一笔呢?”“旦字下面的那一横,写得很好。”“据你所看,这一笔像是谁的手笔呢?”“除了王老头和我,谁写得出来。嘿嘿。”吴超尘扬起头。 董诗章回过头来,笑了。在吴超尘的脸上盖了两枚“学问章”。一边一个。 “什么时候,给俺再来一个?”吴超尘笑道。望着董诗章轻轻袅袅的背影,竟有些呆了。 第七章 “老爷,林姑娘已经叫人催三次了。”管事老齐在路仁耳边嘀咕。“唏,叫她等会儿,叫春等不及了是不是?”路仁明显有点不耐烦。话说得很刻薄,老齐从来没见过路仁这样。“好了,你下去吧。一会儿我自己过去。”路仁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韦庄要请吴超尘作私塾先生的消息昨晚才传出来,今早晨就有无数人打听路仁这次是不是又赚了三千万两银子。显然林可儿也知道这个消息,不断叫人过来请。赚了钱,就得花钱。路仁明白,林可儿更明白。 路仁实在没有心情。按理他应该很高兴。事实上从昨晚开始直到今天早晨,他都很高兴。他的眼睛跳得发肿,肿得有些睁不开。但吴超尘还是从眼缝里穿了进来。“咦,怎么回事?”吴超尘从来没见过路仁的眼睛肿成这样。他记得路仁眼睛肿得最厉害的一次是近月楼的琴姑娘瞒着林可儿叫他去喝茶。“对了,嘿嘿,是不是昨天晚上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吴超尘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去。”路仁没好气地说。没人知道为什么路仁的心情不好,除了林可儿。“如果你有个女儿,平时吃你,用你,没好脸色给你……但当她出嫁时,你还是会舍不得。”林可儿说。要吸引男人,容貌不是惟一的东西。路仁听到这话,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虽然他赚了三千万,但还得到林可儿那里交两千万的税。所以,老板们聚会,经常讨论的问题就是怎么偷税漏税。 “喂,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好不好?”吴超尘边说边把手中的鸟笼挂出去。鸟笼里装的是一只麻雀。很肥,比一般的起码大一倍以上。谁都知道,麻雀很难养。胆小的东西都难养。小时候,谁没有逮过几只麻雀,往嘴里死命灌饭粒米粒。反正第二天,麻雀准死在笼子里。“你真行,连麻雀都能养这么肥。”路仁盯着笼子里的麻雀。笼里的麻雀也盯着路仁,显然它不明白两个红核桃怎么会长在脸上。然后,它就在笼里乱跳、乱叫。“乖,别怕,别怕,这是路老板嘛……”吴超尘对麻雀说话的样子像是对自己的儿子。“再叫,再叫中午把你剁了做四喜丸子……”路仁恶狠狠地对着吓得发抖的麻雀说。“喂,路老板,你不会跟一只鸟较真吧?”吴超尘问。路仁没有理他,慢慢地走到茶几前面,坐了下来。吴超尘坐到他的对面。良久,路仁喝了两壶茶后,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真的要去韦庄?”吴超尘突然有种感觉:要不是眼睛太肿,两眼皮夹得太紧的话,路仁至少会落一滴泪下来。 吴超尘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他知道到韦庄得走一阵子。为什么路仁要讲那些话?为什么韦老爷子不把韦庄建在靠杭州城的这边?而要选在偏僻的西湖的那边?什么是极阴的化血之地?什么是富自己,凶别人?韦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哪里来?他的钱从哪里来?为什么韦庄的仆人家丁都要从外地请来?三年前,一群蝙蝠开始在韦庄上空盘旋,至今都没有停下。飞了三年的蝙蝠?路仁为什么会说凶险? *** 缘分,是中国人发明的又一个精彩绝伦的词。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它的意思,但没人能给它准确解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这是最通俗的解释。同船过渡是缘。同屋吃饭是缘。大被同眠当然是缘中之缘。缘和分可以分开用。经常听见睡眼朦胧的男人对女人说,我们有缘无分。意思是说,俺能跟你睡觉,但不能给你一个名分。潜台词是,俺马上要乌尔开溜。 不仅恋人可以用缘分。对手也可以用这个词。当吴超尘看见韦老爷子的时候,他再次体会到这个词的力量。韦老爷子当时的脸色也变了。“你是不是也相信缘分?”有人后来问过韦老爷子。“不,不,不仅是缘分,是宿命。”韦老爷子回答。 吴超尘站在韦庄前面的两座铜狮子前。他没见过这样的铜狮子。两头龇牙咧嘴的狮子头上居然顶着两个金元宝。“这两头狮子真独特……”这是吴超尘对韦老爷子说的第一句话。“驱鬼不如使鬼。”韦老爷子看着狮子说。他们很客气地寒暄起来。“你好。”“你好。”“请。”“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韦庄。深黑色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一群蝙蝠在空中飞过,发出细密的声音,像一群小老鼠从空中跑过。韦庄的蝙蝠在白天也能飞行?吴超尘还能走出这道门吗?谁能走出来? *** 吴超尘进入韦庄第三天,美丽很早就来到韦老爷子的书房。韦老爷子正在写字。韦老爷子写字的时候,只允许两个人看。一个是老仆人韦章,一个是美丽。韦章在一旁不停地把韦老爷子写好的字烧掉。“你又在写你的名字?”美丽问。“不,我的名字我已经会写了。我现在在写一笑的名字。”韦老爷子说。韦老爷子不会写字?韦老爷子告诉过美丽,很多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之后,他就忘记了怎么写字。美丽相信。韦老爷子说的她都相信。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一笑拜师啊?”美丽问。“过两天,就是个好日子。”韦老爷子回答。“你真的要请那个奇形怪状的人作一笑的老师?”美丽又问。“当然。不是你说的要请一个有学问的人作一笑的老师吗?”韦老爷子反问。他的手用力地写着“一笑”的“一”字。汗从韦老爷子的鼻尖流了下来,显然韦老爷子非常地用力。“你歇会儿吧……”美丽把笔从韦老爷子的手中拿下来,说:“韦章,今天就到这里吧。”“是的。太太。”韦章退下。 美丽扶韦老爷子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壶茶。“不过,我真的觉得那个姓吴的不像个教书先生啊?”美丽接着刚才的话题。“为什么?”韦老爷子问。“还用问。他一来,我房里的那些丫头都不敢出门。”美丽说,“哪有教书先生像他那样恶形恶状的?”“以貌取人,失诸子羽。”韦老爷子说。“还不止呢。”美丽又道,“一天到晚醉醺醺的,逢人便自称五朝老臣……”“刘二给他开玩笑,问他,你是哪五朝啊?你猜他怎么回答?”美丽问。“怎么答?”韦老爷子说。“他说,他从秦朝来,经过汉、唐、宋、明……”美丽道。“真的?”韦老爷子反问,然后笑了起来,“他真能胡诌。”“是啊,他会不会是个只会吹牛的西贝货?”美丽说。“不会吧。他在杭州城很有名的。”韦老爷子说。过了一会儿,美丽又说:“其实,这些都是小问题,主要我怕他把韦一笑带坏了。”“怎么会呢?”韦老爷子说。“你不知道,姓吴的很色。”美丽说。“怎么,他对你……”韦老爷子关切地问。“没有。他对我还是很尊重。”美丽说,“不过,对我房里的一些年轻小丫头可放肆了。”“你还记不记得小芹菜?”美丽问。“哪个小芹菜?”韦老爷子问。“你别装蒜了,有一回你还对我说要把她收过来的。”美丽用手捏了一下韦老爷子的鼻子。韦老爷子的脸红了。女人的记忆怎么这么好?韦老爷子在心里嘀咕。韦老爷子当然记得小芹菜。细嫩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芹菜。“吴超尘对小芹菜怎么了?”韦老爷子问。“恶心死人了……”美丽说。“到底怎么了?”韦老爷子急急地问。“看你急的样子,关你什么事啊?”美丽笑着问。“我急什么?!”韦老爷子很委屈的样子。“算了吧,你们男人都一个样。”美丽道。韦老爷子没有搭腔。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说话。女人如果想告诉你事情,你不问她也会源源本本告诉你。如果她不想告诉你,你杀了她也不会说。如果问得急了,只会是一个结果:谎话。男人经常抱怨女人欺骗他们,从来没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求知欲太强。 “昨天,我从房里出来……”美丽又开始讲起来。韦老爷子听着。“小芹菜正在院子里做针线,姓吴的就站在她的旁边,嘴里哼哼叽叽地唱着什么摸……啊……摸的……真是个老不正经……哼……”美丽说。“什么摸啊摸的?”韦老爷子问。“哎呀,不跟你说了……就是你以前经常对我唱的……那个……”美丽说。“我什么时候唱过?”韦老爷子真想不起来。“就是刚过门那阵……”美丽说。韦老爷子想起来了。闺房之乐,多么美好的时光。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韦老爷子想。“十八摸,是吧?……”韦老爷子道,“哈哈哈……这个吴超尘。”他突然发觉他和吴超尘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也许所有男人在这方面都很相像。“是十八摸吗?”美丽好像有些不解。“是啊。”韦老爷子问。“不对啊,我好像听到姓吴的唱到二十九摸了啊……”美丽道。“二十九摸?”这回轮到韦老爷子吃惊了。“怎么会有二十九摸?”韦老爷子在心中道。 “怎么会有二十九摸?”“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吴超尘听见韦老爷子正经八百地问起这个问题时,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虽然眼泪不停地从吴超尘眼中流出来,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韦老爷子愠怒的脸色。很多人在高兴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一个人在高兴的时候失去的朋友要比发怒时多得多。吴超尘懂得这个道理。他强忍住笑,道:“其实,很简单……”他好像又要笑出来。“我……哈……我只不过是摸两遍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韦老爷子的笑声比吴超尘的还要响亮…… 笑声中,一个酒杯向桌子下落下……吴超尘和韦老爷子同时出手。在离地面还有两尺二分的时候,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个杯子。“一错再错掌!”“小儿指!”“你还是那么快……”“你也不慢……”“有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准确地说,是二十一年零七十三天。”“谁会想到二十年前两个不共戴天的人会坐在这里一起喝酒?”“一个人神共愤的淫贼,一个天下无双的捕快。”“你认出了我?”“你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 开始追忆。从什么时候追忆?时间如水大面积落下,淹没他们。他们在水中沉重起来。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笑,可以调侃。二十岁调侃一切。三十岁调侃自己。四十岁无法调侃。而五十岁的时候看见嬉皮笑脸的人就想打他耳光。“我们大大小小打了多少次架?”“有三百多次吧。” “那个淫贼,武功真的很高。”“不只是高,还很英俊。”“而且饱读诗书,真是五百年一遇的天才。”“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啊?为什么?” “那个捕快也很了不起啊。”“文,皇上御笔钦点殿试第七。武,家传武学惊绝天下。”“可是他不愿做官,他要抓尽天下坏人。”“皇上嘉其忠勇,御笔亲书‘奉旨横行’。” 奉旨横行!!!谁没有过英雄的岁月? “还记不记得落花坡?”“怎么会忘?”“落花坡上激战七昼夜……”“两个人同时跌落悬崖……” ——我在三天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错再错掌打得全身经脉寸断。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武功了,但我不后悔……——所有的武功难道不是为了惊艳一击?——我很满意我的对手。 ——我在四天后醒过来,我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但是我错了,两天后我的皮肤开始开裂,开始流出脓血,最后长出白色的蛆来……“不好意思,小儿指是有毒的。”——没有医生能治好。我把自己的房子用蒿草消毒,绝不让一只苍蝇进来,但白色的蛆还是不停地从我的伤口长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白色的蛆虫本来就在我体内……——我开始喝酒,每天烂醉如泥。希望早一天死去……——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摔在了酒缸里,白色的蛆浮满面上的一层,不停蠕动……——它们真让人恶心……——这时,我突然醒悟,这些东西就是我自己……——我把白色的蛆一口一口地吞下……然后废了自己的武功……——我从来不后悔……——在酒缸里躺了三天后,我的伤口全部复元……——我终于知道,武功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是的,它让我们明白很多道理。”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自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写字了!”“我更绝,我就不能那个了。”“真的?你不会恨我吧?”“嘿嘿嘿,你说呢?”“哈哈哈哈哈哈……” 谁是人神共愤的淫贼?谁是天下无双的捕快?没人知道,也不重要。太阳慢慢地落下去。 第八章 韦庄。韦老爷子的书房。子时。灰暗的灯光下,人影翩翩欲飞。巨大的阴影和房外蝙蝠的叫声构成一座舞台。吴超尘端坐在舞台中央。 “为什么选这么个时间?怪瘆得慌。”小武对刘二说。“看你那点出息。几个小孩子的胆子都比你大。”刘二说。“不是吧……真的有点吓人……你看你后面……”小武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刘二觉得后颈脖子一凉,吓得叫出声来。“喂,他怎么回事?我不过在他脖子上吹了一下嘛,吓成这样。”灰冬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刘二的后面。刘二转过身来,打着灰冬瓜的头,“找死!想吓死人啊。”韦老爷子的眼光转了过来,像一道命令。刘二、小武、灰冬瓜立刻噤若寒蝉。 选定这个时候让韦一笑拜师,韦老爷子有两个理由。韦老爷子有个与众不同的想法。他从来认为师傅并不重要。“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有他的道理。他说:“记住父亲当然重要,但记往你有父亲更重要。”“记住父亲,你会尊敬你的父亲。但记住你有父亲,你会尊敬所有的父亲。”“师傅也一样。”要记得你有师傅,只有一个办法:隆重的拜师仪式。古人的每种仪式都有它的道理。韦老爷子觉得隆重还不够,再加点恐怖会使小孩子记忆更深。不过很难说韦老爷子是对是错。当刘二、小武、灰冬瓜、范童式、美丽都觉得阴森恐怖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像没什么事似地站在房子的中间。 选子时让韦一笑拜师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黄历上说这个日子,这个时辰最吉利。原文是“寅凶卯吉,子当父从”。按唐瞎子的说法,子时是个拜师的好时辰。不过上柳街张三瓦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儿子应该孝顺父亲。中国字有个特点,就是一个字有好多种意思。文人写文章就喜欢用一些多义字,反正越没人懂越高深。经常是有一本书,倒有二百本注。读书人最怕读的一本书是《道德经》。区区五千字。不过要读懂这五千字,你得先看五千万字的注。读过这五千万字之后,你会发现这五千字实际上包容了世界上所有的学问。所有的发明、发现、发疯、发梦,以至发吐都在里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学问大了。既是创世纪,又是生孩子,还是腐肉生蛆。幸好,这世上还有韦一笑。韦一笑说过:“《道德经》是假的。”“世上并无道德。” 午后。韦庄的后花园。葡萄架下。七奇泉旁边。一池绿水,荷花怒放。吴超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今天我们学《道德经》。” 读书有讲究。洗浴焚香,众所周知。时间的讲究,没多少人知道。“闲来修道,苦去学佛。”不同心情要读不同的书。“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不同年龄要读不同的书。病后医书,青灯古卷,不同时辰要读不同的书。错不得。轻则一辈子不通。大凡腐儒,书是读够了,可错了时辰。重则欺世盗名,祸国殃民。洪秀全正午读《圣经》,火气上冲,好好一本修身养性的书,被他读得血流成河。秦桧午夜读《商经》,正气下泻,好好的半个中国给他卖了。读书人不可不慎。宁可不读,不能错读。没有美人,哪能读《西厢》。没有葡萄美酒,哪能读西出阳关。没有骏马宝剑,哪能读醉卧沙场。茅厕野史,古案正典,风月词,怀古诗,济世文章浪荡曲,都应着天上时辰,万万错不得。按唐瞎子的话,每本书都有生辰八字。相生相克,相克相生。八字合,则一字可洞幽明。八字不合,则万言直如对牛。 吴超尘很懂这个道理。他不能说是最有学问的人,但实在是最好的老师。午寐初醒。神清气爽。幽然神思。物我两忘。此时不读道德,何时才悟道德? 老师念:“让我们读道德。”学生念:“让我们赌道德。”老师念:“让我们悟道德。”学生念:“让我们无道德。”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吴超尘摇头晃脑,“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噭。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哇,绕口令……俺喜欢……”小四拍着巴掌叫了起来。“屁,没营养。”土豆的尖嗓子又响了起来。土豆脸,鸡嗓子,麻秆身子骨。要是个男孩也就算了。偏又是个女孩。无盐可悲,还是西施可叹? “假的,假的……”韦一笑终于说话。吴超尘转过头来。“什么假的?”这几年,他见的怪事太多。他现在一点都不奇怪。要是哪天没点奇怪的事反而有点怪。 “什么假的?”吴超尘问。“道德是假的。”韦一笑奶声奶气道。“真的?”吴超尘又问。“假的。”韦一笑道。“到底真的假的?”吴超尘不解。“唏,你到底问什么真的假的?”小四在旁边插嘴。“你一边去。”吴超尘命令小四道。“话都问不清楚,还当人家老师……”小四边走边嘀咕。 “什么是假的?”吴超尘再次问。“《道德经》是假的。”韦一笑这次答得很清楚。“你怎么知道?”吴超尘又问。“我亲眼所见。”韦一笑道。 ???????? 下面是韦一笑讲的他自己的故事:当时我趴在太上老君的头上。底下闹哄哄的。“不好了,打上来了……”“快点跑……”帽子歪着,鞋子拖着,神仙们四处逃窜。“萨克斯,大难临头各自飞。”太上老君骂了一句。“不能这样说吧,大家又不是夫妻……”金童在旁边小声说。“就你话多,好像谁不知道你们无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实似的。唏。”太上老君骂道。金童玉女的脖子都红了。“好了,好了,把东西都给我拿来,牛给我牵出来。”太上老君很不耐烦。“妈的,平时都挺硬的,关键时刻就都软软软软软……”太上老君还在骂那些四处跑的神仙。“老祖,这话不是形容这个的。”金童在旁边又悄悄说。“屁,那么大一群人连个猴子都镇不住,不是软是什么,”太上老君说,“还什么五指神通,想把别人压在五指山,结果让人家把指头给撅了……”太上老君边说边看坐在一旁的老释。老释脸上悻悻的,手膀子用白巾吊在脖子上。“要不是俺一个不小心,哪容得那猢狲猖狂……”老释又开始吹上了。太上老君冷眼看着老释。等他说完,太上老君道:“要不,我把牛借给你,你去?”“不不不不不……俺怎么能喧宾夺主……”老释说。“萨克斯……”太上老君边说边向青牛走去。第一下没爬上去。第二下还没爬上去。金童连忙过来帮忙。“老臭牛,你居然也跟我过不去!蹲下!”太上老君说。“老祖,俺已经蹲下了。再矮,俺只有趴地上了。”青牛瓮声瓮气地说。“咦,你还敢还嘴?会说人话,就敢顶嘴了?”太上老君说。“没有啊。”青牛说。“好了好了,别吵了。”老释解围,“去晚了,天宫要被臭猴子烧了。”太上老君一步跨上青牛。青牛正要撒开蹄子跑。太上老君又下来了。“你干什么啊?”青牛瓮声瓮气地问。“今天不舒服,俺想倒着骑。”太上老君重新上牛。 “慢……慢……点……”金童玉女气喘吁吁跑上来,拉住牛。“干什么?臭猴子自杀了?”太上老君问。“没有。是在那边,方向反了。”金童回答。“妈的,你怎么跑的?”太上老君打了青牛一鞭子。“是你叫我往这边跑的嘛。”青牛一嘴的不服气。 “下面穿白衣服的那个?”太上老君问。“不是。那白的不是衣服,是一块云。”金童回答。“穿黄衣服的那个?”太上老君又问。“不是。黄的是旗帜。”玉女回答。“那是穿红衣服的?”太上老君问第三次。“也不是……”金童再次回答。“搞什么搞,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哪个?”太上老君来脾气了。“穿虎皮裙的那个。”玉女小声说。“哪有个穿虎皮裙的?”太上老君看了半天问。“就那边,拿一棒子打得最狠的那个。”金童说。“俺看见了,看见了。拿法器来。”太上老君说。“要哪件?”金童问。“乾坤圈。一圈搞定他!嘿嘿。”太上老君拿起乾坤圈,手上挽个符咒,“嗖”地把乾坤圈打了下去。下面打架的人中,一个人应声而倒。“看你死不死!”太上老君兴高采烈。金童和玉女苦着脸。“你们怎么了?”太上老君问。“老祖,你打错了。”玉女小心说。“什么?混帐,你们不是要俺打那个穿虎皮裙的吗?”太上老君骂道!“可你打的是穿豹皮裙的。”金童低声道。“是吗?”太上老君往下看着。“你看,那个穿虎皮裙使棒的还在那儿狠打呢。”玉女道。“靠,穿什么不好,非要穿个豹皮裙。”太上老君怪别人没穿戴正确。“拿乾坤盘来。” “这回俺打中了吧?”太上老君问。“又错了。”金童玉女同时说。“又错了?俺没打中穿虎皮裙的?”“是穿虎皮裙的。可这个不是使棒,而是使枪。”金童说。“你看,猴子还在那儿呢。”玉女道。“他好像还在跟我说话嘛。”太上老君说。金童玉女相互看看没有说话。太上老君不仅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用。“他说什么?”太上老君问。“他说谢谢你呢。”玉女小心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太上老君白胡子乱颤。“拿来,都给我拿来。”“捆仙绳。”“乾坤马桶。”“打神尺。”“扁魔石。”“挑鬼扁担。”嗖嗖地往下扔…… “这下臭猴子该没命了吧?”太上老君从上往下看着。金童玉女相互看看没有说话。“又怎么了?”太上老君问。“宝贝全被他收了……” “哇,这还了得!”太上老君气得双脚乱跳。鞋、玉琢、道袍、腰带像雨一样打下去。“不要,不要……”金童叫了起来,“那是玉女送我的定情信物。”太上老君抢下金童身上的香囊,一把打了下去。“呛仙囊来了!”“看你死不死!” 孙猴子还是没死。所有东西都被他接过挂在身上。“别扔了。我怕你们了。”“再扔的话,我要被你们的东西压死了。”“哈哈哈……”一群小猴子跟在后面哈哈大笑。 太上老君气得脸上发青。可身上实在没东西可打了。再打,就得光着身子回去了。“萨克斯。萨克斯。萨克斯。萨克斯。萨克斯……”嘴里一个劲地骂。转过头来。看见正在那儿津津有味反刍的青牛。“不要啊,不要啊……”青牛在空中四脚朝天乱蹬。太上老君脸涨得通红:“妈的,砸死你!”“嗖”地把青牛扔了下去。 “哇,把坐骑都送给我了……”孙悟空还在下面冷嘲热讽。“怎么办,怎么办?”太上老君急得没办法。金童玉女在旁边也一筹莫展。“怎么办,怎么办?”太上老君一边说一边搜着身上。终于,搜出一本小书来。《道德经》!“唏,拿你来有屁用!”说完朝着孙猴子打了下去。 “哇,臭老道给俺送书来了。”孙猴子在下面看着冉冉落下的书大声说。当书要落在孙猴子头上时,孙猴子不用手,很夸张地用头去顶它。书击中孙猴的头,化作金光闪闪的五千言。“厉害……”孙猴说完这两个字,应声而倒。金光闪闪的五千言飘飘撒向人间。 “哇,倒了,倒了。”金童玉女齐声笑了起来。太上老君没有笑,只是喃喃道:“从此世上无道德。” “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是以圣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书声朗朗。 “从此世上无道德。”说这话的时候,韦一笑五岁。 第九章 “从此世上无道德。”五岁的孩子不可能编出这种话来。这个世界可能有五岁的音乐家,五岁的诗人,五岁的数学家,但绝不可能有五岁的哲学家。有些东西只要天才,有些东西则要阅历。“这些臭小子,到底是些什么东东?”吴超尘望着在他面前明亮得刺眼的小孩子们的脸。他的眼光从眼前这些活泼小孩们的身上移到远处。 阳光很亮,很真实,慢慢从伪装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纯粹的光线,像针一样刺入人的内部。从内部生长出来光线,充满熙和的感人情怀。“是的,情怀。”吴超尘发出一声低吟。自然充满情怀,等待人类发出共鸣。在共鸣声中,自然显露它神秘的骨骼,一览无遗,通体透亮。是的,阳光,发育良好,营养丰富的阳光,从天而降,在头顶像神祇发出的召唤。不止人听见,绝对不止。荷花如水,叶瓣如少女展开,羞涩而且大胆。几千年期待之后,一个静谧的午后,相逢如约而至。风从每一根毛发间吹过,带动根部发出振动的快感。葡萄叶转过身去,发出惊喜的叫声。绿叶间闪露出新鲜的紫色果实。如果成熟。如果成熟。我不能看到。我已经看到。时间之火留下痕迹,土地重新肥沃。远处无人见过的水,集结在人类的面前,第一次带来活着的证据。是的,我活着,但我需要忘记。在这个阳光泛滥的时间,在水的包围之中,在葡萄叶的歌唱中,在荷君的开放之中,请让我成为一头动物。把阳光含在口中,细细咀嚼…… 尘世间的王,在此刻君临一切。“是的,我是跪下的,永远。”吴超尘喃喃道。 “快,到你那边了?”小四叫了起来。韦一笑急忙埋在桌边,用嘴向里吹着。桌子上一只红蚂蚁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逃去。“这只母蚂蚁真可怜。”土豆在旁边用手托着脑袋幽幽地说。“什么母蚂蚁,明明是只公蚂蚁嘛。”小四不服。“是啊,肯定是公蚂蚁。”韦一笑站在小四一边。“哼,你们才是两只公蚂蚁……”土豆说。“公蚂蚁……”“母蚂蚁……”“公蚂蚁……”“母蚂蚁……”“我们问吴老。”“吴老,你说是公蚂蚁还是母蚂蚁?”土豆跑到吴超尘的旁边问。吴超尘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着这些年轻的脑袋,仿佛看见一群活蹦乱跳,营养丰富的阳光之子……“别问吴老了,他不知道的。”小四在后面说着。吴超尘笑了,说:“我当然知道。它既不是公的也不是母的……”“哇,是蚂蚁太监……”小四叫了起来。“蚂蚁太监……”“蚂蚁太监……”阳光跑开了。“咦,蚂蚁太监跑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我才没有呢……”声音越来越小。阳光跑远了。 “是的。阳光。”“神秘的,生长着的阳光。”吴超尘突然想起两年前拜师时的情形。那个黑夜,如正午的阳光一样直射下来。 谁说黑夜不是黑色的灯塔? “快站好。”韦老爷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刚才刘二的叫声已经使得这个仪式有成为笑谈的危险。“快告诉先生,你们的姓名。”韦老爷子说。“俺叫范小四。俺爹范阿三,俺娘范童氏,俺爷爷……”小四站了出来。除了挨打以外,干什么事小四都第一个站出来。“这就是大家乐的儿子?”韦老爷子小声问美丽。韦老爷子知道大家乐名叫范阿三,西湖边上有名的跳大神的,娱人娱己。“是啊。”美丽道。“他儿子怎么跑到我庄子里来了?”韦老爷子又问。“跟你说多少遍了,他老婆是一笑的奶妈嘛。”美丽道。“你不是说,那小女孩的妈才是一笑的奶妈吗?”韦老爷子道。“不能有两个奶妈?”美丽反问。“臭小子吃三个人的奶?”韦老爷子吃惊问,“怪不得臭小子谁也不像。”旧时代的人都相信,小孩吃谁的奶就像谁。所以大户人家选奶妈一定选模样端庄的。 “俺叫土豆……”站在小四旁边的小女孩发出了尖利响亮的声音。哄堂大笑。“什么土豆土豆的?!告诉吴先生你的大名。”韦老爷子严肃地说。“俺不!”土豆大声冲着韦老爷子说。在韦庄,没人敢这样对韦老爷子说话。美丽也不能。“没规矩,快告诉吴先生,你的大名。”韦老爷子沉下脸来。“俺不,俺就是不……”土豆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俺娘说了,男人知道你名字,他一叫你,你就会跟着他走,就会嫁给他……”旁边已经有捂不住的低笑声传了出来。“……俺才不嫁给那个丑八怪呢……哇…”土豆的眼睛看着吴超尘,仿佛立即要嫁给吴超尘似的。土豆“哇”地一声终于哭了出来。吴超尘也笑了出来。“好了,好了,别哭了。”美丽走过去把土豆拉过来搂在怀里。“看你,跟小孩子凶什么。”美丽回头低声埋怨韦老爷子。土豆在美丽的怀里抽泣了两下,抬起头来,对着韦老爷子,扁着嘴,很委屈的样子:“……俺也不嫁给你!”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脆生。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韦老爷子。 韦老爷子笑了,并不等于他心里没气。他绝不希望一个庄重的仪式变成一个过场。“你看你,躲人家后面干什么?你那么大个儿,躲得了吗?”韦老爷子的气撒在小韦一笑的身上。韦一笑起码比站在他前面的小四和土豆高一个头。不是韦一笑的个子大,而是小四和土豆比较瘦小。“俺娘的奶都被韦一笑吃了,俺当然比较矮。”小四后来这样解释。“站到前面来。”韦老爷子命令韦一笑。韦一笑慢腾腾地走到前面。韦一笑其实算得上一个比较乖的孩子,但给人的感觉总有点不对劲。 嘴。当然是嘴。吴超尘发现即使韦一笑不说话,他的嘴也在不停地抽动。神经质地轻轻抽动。如果不是有脸拉着,嘴活脱脱像要飞翔起来。“想飞翔的嘴”是韦一笑长大后的另一个名字。很多人怕这张嘴。但韦一笑的初恋情人小金却有不同看法。“那张嘴真是妙不可言。”很多年后小金还满怀深情地说。 “俺叫韦一笑……”韦一笑低着头说了起来。“什么?”韦老爷子拍着椅子大声叫了起来。“一笑,说你的大名。”美丽说。“喔。”韦一笑用他一成不变的语调又说了起来,“俺叫韦戈,俺爹韦操,俺娘韦王氏……俺舅舅……”“谁让你说你舅舅了?!哼……”韦老爷子气得胡子老高。“行了,行了。跟孩子生什么气。”美丽道,“一笑,快给先生行礼吧。” “慢。”吴超尘说。“韦兄,这礼就不必了吧。”吴超尘对韦老爷说。“不,这怎么成。这是规矩。”韦老爷子道。“韦兄,不是兄弟客气,我和这几个小孩有几年的缘分,但师生之缘还不是结在我这里。”吴超尘道。“吴兄,你这话从何说起?”韦老爷子道。“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吴超尘道。“以后,我就教你们读书写字了。”吴超尘转头对着几个小孩说,“也不用叫我先生,叫我老吴就行了。”“叫你吴老,行不?”小四眼睛狡黠闪动。“行啊。”吴超尘道。“哈哈哈,吴老。”小四低头在土豆耳边说着。“你们回去睡了吧,很晚了。”美丽对小孩子说。她没有去想小四的“吴老”是什么意思。小孩子们向门外一拥而去。“吴老……他没脑子……”“哈哈哈。”几个小孩跳跳蹦蹦的脚步声在门廊里响起。吴超尘笑了。他当然知道“吴老”是什么意思。他不生气。这么可爱的孩子,谁能生气呢。韦老爷子也在偷偷乐呢。 “啊……”一声小孩子的尖叫从外面传来。吴超尘和韦老爷子冲在最前面。蝙蝠。一只巨大的蝙蝠,像一只猫般大小,蹲在路的中央,两只眼睛闭着。“叽叽”叫着的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满嘴的鲜血。茶房的张二爹倒在地上。脖子上一个洞,不停地流血。 韦一笑站在离蝙蝠五步远的地方。“一笑。”美丽发出惊叫。韦老爷子一把抓住要扑上去的美丽。韦一笑一步一步朝着那只硕大的蝙蝠走去。 “不要啊……不要……”美丽叫了起来。那只硕大的蝙蝠停止了叽叫。随着韦一笑一步一步靠拢,蝙蝠感到恐惧似地低下头,趴在了地上。韦一笑走到了蝙蝠的跟前……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韦一笑看着脚下的蝙蝠,蝙蝠的身体不停地抖动。“滚吧。”韦一笑抬起一脚把蝙蝠踢了出去。“叽——”随后“啪嗒”、“啪嗒”几下拍打空气的声音。巨大的蝙蝠消失在夜空中。 韦老爷子比美丽冲得还快。提起韦一笑,朝着屁股就是一阵狠打。“哇………”韦一笑放声大哭。“臭小子,你想吓死你娘啊……”韦老爷子边打边骂。 韦一笑三天没理韦老爷子。五十天后,心里还恨韦老爷子。五岁的时候,他要别人提起,才记得起这顿打。十岁的时候,他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次打。十五岁的时候,他说,俺爹已经没力气打俺了。二十岁的时候,他说,不挨打怎么长得大呢。三十岁的时候,他说,现在就是想挨打,谁打得着我呢。三十五岁的时候,提着自己的儿子狠打,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六十岁的时候,护在自己的孙子前面,说:“谁敢打他,俺跟谁拼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吴超尘教三个小孩念《三字经》。“啊……”小四叫了起来。“你又叫什么?”吴超尘问。刚才小四坐下时已经叫过一次。昨天晚上被老爹狠剋了一顿板子。“肯定是屁股又痛了?”土豆说。“你才屁股痛呢。”范小四反击。“啪”,吴超尘的戒尺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吼声。没人敢再乱说。老师可怕,是因为他有戒尺,有个聪明人说过。“你到底叫什么?”吴超尘问。“是这样,俺知道这段是什么意思。”范小四说。“说来听听。”吴超尘坐下。韦一笑敢说亲眼看见《道德经》失落人间,难保小四不敢说《三字经》是他写的。在韦庄,什么都是可能的。吴超尘想。“‘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就是有一个人叫之初,姓本善……”头一句,就让人喷饭。“本善之初,好名字耶。”土豆在旁边叫了起来。“第二句呢?”吴超尘笑着问。“性相近,习相远的意思,就是有两个村子,一个叫杏花村,也就是杏村,还有一个叫习村。杏村比较近,习村比较远……”“所以,杏相近,习相远?”吴超尘问。“是啊……”范小四说。“那第三句是什么意思呢?”吴超尘接着问。“苟不教,性乃迁的意思,就是狗儿不叫……然后……”“嘿嘿嘿,”吴超尘拿出戒尺,“胡说八道,把手伸出来。”“哇……哇……哇……”小四吓得大哭起来。“要打,你去打俺爹啊……是俺爹告诉俺的……呜呜呜……”大家乐娱人娱己,经常想出一些段子让大家乐一乐。后来,这成为相声中的一个传统段子。而大家乐范阿三成为了有争论的相声的两个创始人之一。 晚上的时候,吴超尘把新三字经讲给韦老爷子听。韦老爷子也大笑起来。“这个大家乐啊……哈哈哈。” 日子就这么过去。该老的老去。该长大的长大。 第十章 小孩子在成年人的眼中是小孩子,在自己的眼中则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豪杰。树弓竹马,谁不是英雄豪杰?成年人则反过来。成年人在小孩子眼中是英雄豪杰,在自己眼中却只是可怜的成年人。“这是一种悲哀。”随处可以听到这句话。如果可以选择,有多少人愿意长大?“富贵是我本无,固不望其到我;少年是我本有,奈何亦见夺耶?”字字血泪。 要一个成年人承认比另一个成年人笨很困难。“给我一根竿,我可以撑起太阳。”问题是没那么长的杆。“只要我快那么一秒,我就可以击倒慕容雪。”问题是你不可能比慕容雪快。 要一个成年人承认自己比小孩子笨要相对容易得多。因为我们都曾经是小孩。我们也聪明过。经常可以看见有人在吹:“俺小时候……”其实,他可能除了挖过别人几个地瓜以外,啥也没干过。 小孩子有自己的言语和逻辑。光洁,透明。 下面是一些例子。 晋时徐孺子九岁时,在月下游戏,有人对他说:“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孺子回答道:“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晋明帝小时,坐元帝膝上,元帝问他,“长安和太阳相比,谁远?”明帝道:“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很吃惊。第二天,召集群臣,当众问他同样的问题。明帝回答:“日近。”元帝说,“为什么跟昨天的回答不一样?”明帝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韦一笑八岁,与客问答。 问:你爹怎么样?答:俺爹有个大白屁股。问:那么你娘……什么地方白?答:俺娘的粉白。有一次俺和小四给土豆擦上……你猜她像什么?问:像什么?答:像裹了一层白面的土豆。 问:你娘对你好不好?答:好。 问:吴先生呢?答:他太笨。问:为什么?答:他说喜欢吃小芹菜,却去啃琴阿姨的嘴。 问:你爹最喜欢吃什么?答:爹最喜欢吃娘的奶奶。问:你认为小武叔叔怎么样?答:不好。问:为什么?答:他总是悄悄地站在我们背后吓我们。 问:韦章大叔傻吗?“答:才不呢。问:为什么?答:有一次小四和我把羊屎放进他的炒黑豆中,他把黑豆吃完了,羊屎一个没吃……他才不傻呢。 问:你最佩服的人是谁?答:什么是佩服?问:就是你觉得最有能耐,最厉害的人。答:当然是俺的小舅舅。 韦一笑的小舅舅,名富贵。美丽最小的弟弟。丁子年六月初五生。性桀骜,喜清议他人。曾说:“一天不骂人,则觉口舌生疮。”戊午年中秀才。己未年中举人。其师评其曰:有霸气而无霸才。最喜欢的一个词:寂寞。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叫什么?”王富贵站在韦庄的门口,看着两只头顶金元宝的狮子说。韦老爷子一脸苦笑。几乎所有人看见这对铜狮子都要骂一通。“狮乃百兽之王,草原之君,力可以得天下,才可以定乾坤。顶两元宝,狮之威风何在?狮之隆仪何存?……寂寞……”王富贵继续唠叨。“贤弟教训得是。”韦老爷子陪着笑。韦老爷子懒得解释。韦老爷子只在吴超尘来的时候解释过一句,“驱鬼不如使鬼”。话不投机半句多,果然。 “土包子。”王富贵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韦老爷子和吴超尘是否听见。他们的脸色如常。韦一笑听得很清楚。“小舅舅,狮子顶两元宝就是豹子?是不是?”韦一笑拉着王富贵的手问。“照你说,两狮子不顶元宝,顶两要饭碗很漂亮?”刘二也听见,他极看不惯王富贵那副穷酸样。实际上,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去接王富贵的时候,王富贵只给了二钱银子的赏钱。而刘二在悦来茶楼给茶博士的赏钱都是三钱银子。“没钱还装老爷。”刘二低声道。穷人最看不起穷人。读书人最看不起读书人。如果既是穷人,又是读书人,那么谁也看不起。 “刘二!”美丽喝斥道。刘二悻悻地退下去。美丽回过头,对王富贵说:“你也少说两句。”韦老爷子和吴超尘走在王富贵的后面没有说话。如果王富贵知道后面这两人中有一个是当年殿试第七,不知会作何感想。进门的时候,王富贵看见头上的大匾,上书两个大字:韦庄。于是边走边念: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最是无情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他哼哼叽叽念什么呢?”小武问。“谁知道呢。显摆……寂寞……”刘二学得很像。两人吃吃地笑。 小武后来向韦老爷子埋怨。“说实话,小舅舅的样子真的很张狂。”小武说。“我们下人都看不下去。”小武又说。“虽然太太对你好,但你完全不必要对他这么客气……”“我真的很客气?”韦老爷子问。“是啊。从来没有见过老爷对人这么客气。”“小武,你年轻,还不懂这些。”韦老爷子说。韦老爷子这些年已经很少真正动气。有时沉下脸来,只不过为了保持权威,心里其实一点不气。有钱的最大好处,是可以把你讨厌的人用银子砸死。这句也是很多年前说的。“真的很年轻啊……”韦老爷子喃喃道。“年轻人是有权利这样的。”吴超尘说。 二十岁不狂妄的人,没什么出息。三十岁狂妄的人,也没什么出息。四十岁狂妄的人,实际就是一傻子。五十岁狂妄的人,只能在疯人院里才能找到。 王富贵的确很年轻。年轻得如果你想看见他的眼珠子,你得从楼上往下看。所以,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写在门上的牌子。“朱翁所负。”王富贵点着头,“不错,不错。”“谁写的?”王富贵问。“我写的。”韦一笑低低地说。自从韦一笑学会写字,把庄子里面所有房子都取个名字写上。“不错,不错,小小岁数还知道用典。”王富贵问,“知道朱翁是谁吗?”“知道,朱买臣。”韦一笑脆生生道。“哪个朝代的?”“汉朝的。”韦一笑道。“那么,朱翁所负的是什么呢?”王富贵又问。“炭。”韦一笑还是知道。“那你为什么把它写在柴房的门口?”王富贵问。“柴房里也有炭嘛。”韦一笑道。“呵呵呵……”难得王富贵笑了,“知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种说法?”“不知道。”韦一笑道。“那我告诉你,”王富贵说,“这句话的另一个说法是‘豫让所吞’……”“哇,小舅舅好有学问啊……”韦一笑拍起手来。 不过下一个牌子,王富贵就没有笑脸了。男厕上书,“听雨轩”。女厕上书,“聚宝盆”。“听雨轩,还有几分歪理可讲,聚宝盆则是万万不通。”“狗屁不通……寂寞……”王富贵又加了一句。 “这是谁干的?”王富贵突然大叫起来。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了?”美丽问道。“快取下来!”王富贵的脸涨得通红,“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因为大声说话,大阳穴附近可以看见两根细小的血管。随着说话,轻轻跳动,带动脑门近头发处的细细绒毛一起一伏。这两根血管在《三山奇经》上称作生、幸二脉。所谓修身养性,指的就是修炼这两条血脉,只不过人们以讹传讹,写错了字。身性高的人,这两条脉无迹可寻。 王富贵的手指着那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腰折。“为五斗米折腰,乃读书人奇耻大辱……你居然……”王富贵回头,“臭小子跑哪儿去了?”看不见韦一笑。韦一笑看见小舅舅盛怒,早吓得躲到美丽的背后。“你发什么疯啊,看把孩子吓的?”美丽笑骂王富贵。“是这样……”吴超尘在一旁打圆场,“据我所知,一笑不写‘折腰’而写‘腰折’,是反用其意……”“反用其意?……瞎扯……”王富贵道:“秀才一定才秀……”“是,是,贤弟说得不错。”实际根本不知道王富贵在说啥。王富贵显然胡搅蛮缠。不过,那种宁掉脑袋死不认错的青春魅力的确招人喜欢。 吃过晌午饭。王富贵坐在茶厅。手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啊……”王富贵叫了起来。韦老爷子以为他又要神经。“好茶,好茶……”王富贵道。当然好茶,二月虎跑三月龙井,算你识货。刘二在旁边心道。“好酒可谈诗文,好茶还论学问。”王富贵把韦一笑叫过来道,“来,让舅舅来考考你的学问。” “会作诗不?”王富贵道。“不会。”韦一笑道。“对对呢?”王富贵问。“会。”韦一笑答,“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韦一笑背得很熟。“好,我出上联,你对下联。” “长枪。”王富贵说出上联。“扁担。”韦一笑想了想说。“还算工整,但气势太低。”然后回过头对吴超尘说:“这对对第一紧要的还不是平仄工整,而是胸中气势,如若无此,就算再工整,也只是文字游戏……”“贤弟说得是。”吴超尘说。“长枪刺破青天。”王富贵继续说。“扁担挑起水桶。”韦一笑应声而答。“低……低……低……寂寞……”摇头。 “荷叶鱼儿伞。”“棉花虱子窝。”韦一笑又是应声而答。 “金銮殿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富贵上联。“十字街头叫老爹,老爹老爹老老爹。”韦一笑下联。 “文曲星。”王富贵上联。“武大郎。”韦一笑下联。 “贤甥天纵奇才,可是被……误了……”王富贵摇头叹息。“庸才”二字没有出口,但谁都听得出。 “最后给你出一联啊,尽量气派大一些。”王富贵道,停了一会儿说,“上联是:老太爷。”“小曾孙。”韦一笑应声而道。“不错,不错……”王富贵点头称是。“老太爷摇扇吸烟,眼前风云际会。”王富贵接着说。“小曾孙屙屎打屁,胯下雷雨交加。”韦一笑似乎未加思考,脱口而出。“哈哈哈……”韦老爷子和吴超尘放声大笑。王富贵口中的茶一喷而出。“你……你……”手指头指着韦一笑。韦一笑眼睁睁地看着三个笑成一团的大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美丽停住笑,对王富贵说:“行了,就这样了。”“我儿子挺厉害的。”说完把韦一笑拉过来搂在怀中。 很难说,五岁成诗和蒙昧未开谁更好。望子成龙的一个前提是要有龙的需求。龙本身不望子成龙。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但没一条是龙。韦老爷子不是龙,但他并不希望韦一笑聪明过人,出人头地。忠厚传家,韦老不仅信,而且经常说。吴超尘和韦老爷子由对手而成莫逆,自然知道韦老爷子的想法。他曾经指着远处的韦一笑对韦老爷子说:“要把这么聪颖的孩子教得虎头虎脑,真是有难度啊。”“把笨孩子教聪明,我用得着出这么多钱请你?”韦老爷子笑骂道。 很显然,对吴超尘对韦一笑的教导,韦老爷子很是满意。既粗通文墨,又不失赤子之心。既天真烂漫,又知书识礼。所以,韦老爷子认为只付给吴超尘钱实在太不够了。所以,韦老爷子突然问:“你是不是对小芹菜有意思?”然后高声朗诵: 野有芹菜,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第十一章 七月十四是韦老爷子的生日。世界上不超过五个人知道。“你说你怎么挑的日子?”吴超尘开着玩笑。“我母亲说,本来她准备晚几天生我的……”韦老爷子说,“可是那天闹鬼,一惊一吓,把我给吓出来了。”“哈哈哈。”吴超尘笑了。 韦老爷子从下午一直坐到现在,没有吃晚饭。看见夕阳慢慢地从眼前落下去,心中浮起一丝悲凉。老之将至还是老之已至?巨大的黑暗逼进,从各个方向渗透进来。许多年前溺水的感觉涌上韦老爷子的心头。 年轻人对夕阳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老年人会对夕阳满怀伤感。他们认为,太阳落下去,明天重新升起来,照样精精神神。是不是有两颗太阳?“有无限个太阳,个个不同。”一个诗人这样说过。在太阳上读书、生活。在太阳上种麦子。太阳上下雨的时候,麦子熟了。然后,太阳滚滚辗过。 生命和太阳当然是不同的东西。生命一旦落下去,再不会升起来。生命是需要尊严的,轮回反复永生不死的生命简直就是儿戏。“一件事发生,就再也不可更改,我简直不敢活下去。”一个年轻人自杀前说。这是个懦弱的人,无法承受生命的硬度。 其实,当时韦老爷子并没有溺水。木器房的何木匠把泡桐木在桐油里泡三天,在阳光下晒三天,反复十八次。最后用牛尿脬作里子,泡桐木包外面,给韦老爷子做了七个水垫。韦老爷子腿上两个,手上两个,背上一个,头上一个,腰上一个,躺在西湖上看书。他记得那天他读的是吕真人的《渡海仙人记》。他觉得那本书根本是胡说八道。他觉得只要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渡海,想淹也淹不死。他从来没溺过水。但他对溺水有真实熟悉的感受。溺水而亡的快感,二十年过去,慢慢成为事实。 一张桌,两张椅。有月但无风。有酒但无佳人。有水但无轻舸。有心绪但无忧愁。 幸福其实很简单,有时一箪食,一壶饮,已经足够。“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韦老爷子掉了一下书袋。“你半夜三更把我叫出来,不是谈风论月吧?”“当然不是。”韦老爷子道。韦老爷子看着吴超尘,慢慢说:“下月,我满六十……”“韦兄原来比我大两岁。六十称寿全,该好好庆祝庆祝。”吴超尘道。韦老爷子没有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是不是干净的手永远有很多秘密?”韦老爷子像问吴超尘又像问自己。吴超尘知道韦老爷子的意思。退隐江湖,实在是不得已的选择。不过,真的能退出江湖? “可是,美丽她不同意。”韦老爷子道,“她说,你是不是怕什么?”“我们怕什么呢?”“或者,我们真的老了。” “虽然我们没有武功了,但我们依然是江湖中人。”谁离得开江湖? 奉旨横行!飞天小宝贝!两人对看了一眼,知道有些事你不能不做。不可为而为之是最大的勇。 第二天吴超尘把要请客人的名单送到韦老爷子的手里:腐尸门尸人桑克民间艺人范阿三阎王住手杀婆京西混混洪景扶风太守怒八爷飞花楼楼主路仁剑字如舞穆木学问章董诗章燕子李三笑里藏彝刀五月的雪南杨刀刺青鬼许徐杭州知府兰欣小李飞刀李寻欢流氓书生刘峥密宗尊者南无难俊土匪多尔施浪子萧刀神算子萧佑一去无踪艾苇西北一匹狼罗赛虎累死天才牛行宇神思宗冰鱼假善人朱大善人猜猜我是谁梦马 “这么多?”韦老爷子仔细看着,“很多人没听说过”。“韦兄退隐这么多年,当然眼生。”吴超尘说,“这些多是近年出现的一些少年英雄。”“你给俺说说。”韦老爷子道。 吴:腐尸门自古有之,也叫“赋尸门”,“负尸门”。唐时最甚。李尸,杜尸,妇孺皆知。韦:这我知道。腐尸门影响很广。“若要学功夫,背尸第一步”,已经是一千多年的传统。吴:这尸,又得数唐尸最珍贵,乃尸中极品。韦:是啊。七绝七绿尸,起承转合,穿戴整齐,背起来,节奏顺畅。吴:古越腐尸也不错,长裙曳地,一步三摇。背起来,婉转反侧,如燕语莺啼。韦:背得唐尸三百具,不会卸尸也会淫。哈哈,还说这桑克吧。吴:这腐尸门近几十年来变得神神秘秘。有点走火入魔。很多尸无人能懂,无人能背。完全蜕化成一个神秘帮派。功夫全靠自悟,主张无师自通。剑法驳杂神秘,无迹可寻。这几年门内纷争并起,掌门人一直深藏不露,势力已大不如以前。不过该派依然是江湖上极难缠的门派之一……韦:这个桑克在腐尸门地位如何?吴:桑克是近年来腐尸门中崛起的一个实力人物。一套朱丽剑法名震江湖。“魂牵朱丽,一死了之。”无人能挡。 韦:范阿三的儿子在我的庄里,不过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吴:此人亦庄亦谐,亦正亦邪。外表滑稽可爱,实则功夫已臻化境,飞花摘叶,伤人于无形。韦:真的这么厉害?吴:还不止。“宁见阿三刀,不喝阿三酒”,该人喜怒无常,好喝酒使性。据说死在他酒下的人比死在他刀下的人多得多。更可怕的是近年自创黑通社,网尽天下杀手,已成气候。前些日子,据百晓生老前辈说,杭州黑气萦绕,不知是不是应在此人身上。 吴:“杀婆杀婆, 去日无多。 疑难杂症, 快问杀婆。“这是江湖上很流行的四句话。这个杀婆,自称从天山来,却没人相信。韦:他跟以前的”杀夫“有什么关系?吴:不知道。不过以前的”杀夫“是个女人,这个杀婆却是个男的。韦:杀婆医术很好?吴:当然。江湖上有句话,叫做”阎王要你五更死,杀婆敢留到天明“。据说该人的医术已近神道,故称”阎王住手“。不过也有人叫他”阎王助手“,杀人与医人本来就是一件事。韦:说的也是。 吴:这洪景,名为混混,实乃京城捕快。诸葛小燕的得意门生。虽无甚大名,武功还在四大名捕之上。一套小六合枪无人能近身。韦:怎么没听说过?吴:诸葛小燕二十年前已悟真无:无人监督的捕快比盗贼还厉害,所以收了这个关门徒弟。韦:捕快中的捕快?吴:是的。韦:诸葛小燕真乃神人也。 韦:怎么扶风太守也到这里来了?吴:解甲归田,路过此地,眼见苏杭美女如云,也就在这里住下了。韦:是个骚人墨客?吴:是的。曾说,一日不近女色,则茶饭不思,自称为每日必做的功课。怒八爷不但武功好,笔下也甚了得。三杯美酒下肚,作文如神龙入云,见首不见尾。端的厉害。《云长之青龙偃月》乃千古奇文,读之刀风扑面,且悚且栗。 吴:飞花楼楼主路仁是个不错的人。他一高兴,眼睛就会跳。一想到他,我就会笑。韦:你多次讲过这个人,我想认识他。吴:我给你讲过猴子的故事吧?韦:是的。是他讲的?吴:是的。不过路仁自己的故事才是真正的猴子的故事。韦: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韦:这穆木是谁?吴:穆姑娘可说是一个剑痴。韦:是个姑娘?吴:是的,而且美艳绝伦,文武双绝。以剑写字,以字为剑,且歌且舞,似雾似舞,江湖名号剑字如舞。 韦:这学问章,我知道。“怒撕百字图,一亲学问章”,天下传诵,嘿嘿。吴:学问章,是我仅见的几个聪慧漂亮的女人之一。韦:听说她亲手织了一件毛衣?吴:是的。从三岁织到现在,“二十年,泪空流,恨毛衣织就,情郎不至,欲说还休”。韦:哈哈哈。 吴:燕子李三,号称轻功天下第一。人长得玉树临风,飘然欲仙。使钩,虚钩技艺,几欲乱真。 吴:彝刀来自湘西,武功自成一派,尤善刀法,一只黑耳朵名传江湖。 吴:南杨刀,刀法炉火纯青,尤其是小小年纪竟练得无一丝火气,五月看刀,竟然寒如厉冬,江湖人称五月的雪。 吴:许徐堪称怪客,慓悍绝伦。有一怪癖,打一架,在身上刺一笔,二十年间,一身刺青已成,精彩绝伦。 吴:杭州知府兰欣不会武功,却擅评武功高劣。一部《外行人眼中的武功》风行于世,人手一册,洛阳纸贵。 吴:“小李飞刀,刀不虚发”,你知道吗?韦:知道。不过真的刀不虚发?吴:当然。因为他还从来没飞过一刀,他用剑。 吴:据说刘峥近年得了桃花岛黄药师真传,一招“桃花风流”,尽得风流之真髓,近来修仙悟道,据传曾得见千年洛神惊鸿一现。韦:不过我听说该人是个流氓,是吗?吴:流言止于智者。据说此人风流而不下流。韦:当然。从哪儿起,到哪儿止。嘿嘿。 韦:这个密宗尊者南无难是个什么人?吴:据传以前也是腐尸门的人。前两年,突然失踪西藏,经密宗大法开天目以后,功夫大进。掌法细密阴柔,走唯美路线,一招一式精美如画。韦:武功如何?吴:据说已达白日飞仙的境界,能借月光而遁,而飞,而止,而杀人剥骨。 吴:这多尔施是真土匪一个,仗着多尔衮威名,欺上瞒下,无恶不作。手中一口上古“寻泉”剑,断枪折剑,厉害无比。韦:为什么请他?吴:杭州城没谁宴客敢不请他。 吴:浪子萧刀,此人与倭寇关系密切,得忍术真传,长刀丈二,一出必杀。 吴:神算子萧佑得百晓生前辈真传,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只有一点不及百晓生前辈,他不能同时算。算前则不能算后,算后则不能算前。 吴:一去无踪艾苇在女人中轻功第一,有人说要不是她生过一个孩子,燕子李三的轻功只能排江湖第二。 吴:西北一匹狼罗赛虎独行独往。来自西北,脾气豪爽。三片枫叶得美人,天下传扬。 韦:自古只有马行空,哪有牛行宇?吴:此君得天独厚,年纪不大,精力旺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一不精,无一不晓。一招“白发苍苍”,天地同老。天才童子春之风曾与他激战七十二天,倒地而亡。死前最后一句话:非才不如也,实力不逮也。韦:所以叫累死天才?吴:是的。韦:你说这都是些啥名? 吴:神思宗乃禅宗一个小门派,不讲顿悟,但求神思。虽有入魔道的危险,倒也被他们悟出些名堂。这冰鱼是该门中一个特出的人物。曾经三天三夜苦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三天之后,脸如白纸,身如块冰,所以称冰鱼。韦:那她有什么结论?吴:当然有。她说,“此人不能思,独鱼能思”。韦:废话。 吴:你知道不知道,“东朱西韦”这句话?韦:不知道。吴:韦是你韦老爷子,朱就是这朱大善人。韦:他也很有钱?吴:一贫如洗。韦:那凭什么当善人?吴:他每次施舍,总是说“给你一百两”,然后转身就走。韦:原来是个假善人。吴: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不过,此后的一百天,他一定会挣回一百两给这个人。最惨一次,他竟然要给一个叫张婆婆的死人涂脂抹粉,去挣一百两。韦:有一万两给人一百两,叫行善。无钱而给人一百两,叫渡人。此人我一定要认识。吴:所以我请了他,虽然他不是江湖中人。韦:他不是江湖中人,谁敢说自己是江湖中人? 吴:这梦马是个奇人,用奇刀,名为“济世床板刀”。此刀长六尺,宽四尺五寸,挥舞起来,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上天入地,鬼神难测。无事之余,则刀上闲卧,卧则必梦,梦则必马。江湖童谣道:梦马梦马,以梦为马;一朝醒来,我好怕怕。 第十二章 路仁看着请柬,嘿嘿笑了:“吴熊猫居然还活着。这宴我当然去。”路仁可以叫吴超尘吴熊猫,但别人不行。别人叫吴超尘吴熊猫,路仁会把你打成熊猫。经常看见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掌另一个男人,道:小甜甜是你叫的吗?一个道理。 送请柬的人找遍杭州城所有的坟地,最后在北砣岗找到朱大善人。他正在给人背尸。“为什么他要请我?”朱大善人看着请柬自言自语。“喂,站着发什么愣呢?”监工在旁边催着。“哇,还是韦庄的请柬。”监工在旁边瞅着信皮,“韦庄死人怎么也不装殓,一定是下人死了。省钱。最毒富人心啊。”监工在一旁嘀嘀咕咕。“死人会提前一月知道么?”朱大善人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韦老爷子会请他。预约死人? 杀婆拿着请柬,颤颤巍巍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他眼睛不太好。如果你不知道他是杀婆,你会以为他是一个马上要死的守门人。“操,谁他妈七月十四请我赴宴?”声音低沉洪亮,震得房瓦“簌簌”直掉灰。“操,是韦操。臭家伙干嘛请我?家里死人了?”杀婆说完,把请柬一扔,道:“接着来。刚才取出来的肝放什么地方了?”“妈的,怎么掉地上了?”杀婆骂道。“洗什么洗,拿过来……靠,你又不是准备吃它,洗这么干净做什么?”杀婆从助手的手里抓过肝子,往人肚子里塞。 桑克拿到请柬的时候,正在给一具新尸润色。描眉,画唇,修甲。挺胸,收腹,提臀。拾掇停当,桑克心满意足。一具新尸,如初浴少女。“这么好的新尸,居然没人背!”桑克失望地摇头。“老爷,这是韦庄主的请柬。”仆人递上请柬。桑克慢慢读完。“别人不知道你是谁?难道我还不知道?”说罢嘿嘿冷笑。桑克手下快马加鞭立即奔向刘峥的府上。 桑克的信。韦老爷子的请柬。刘峥看着。“天赐良机。”眼里仇恨的光芒。 “小武,这次我一定要说服你。”范阿三的眼睛眯成了条线。范阿三没有人的时候,从来不笑。他在人前已经笑够,他的脸需要休息。谁说女人的脸才需要保养?在做重要决定时,范阿三的双眼会成为一条线,像横着的太阳下猫的瞳孔。“能够十年给人当下人的杀手,才是真正的杀手。”“不过,他到底要杀谁呢?十五年居然没找到机会……” 萧佑和多尔施看见请柬后都只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倒想知道姓韦的怎么在那极凶、极险之地生活这么多年?”萧佑说。“嘿嘿,算你韦老头儿识相。”多尔施说。 怒八爷的请柬是刘二送去的。怒八爷正在做他每天的功课。身体有节奏地做规则运动。“去去去,没见过怎么的?”怒八爷挥手赶走看得快流鼻血的刘二。“当然去,大家都去,我为什么不去?”怒八爷边动边说。“你不知道,那个小妞有多漂亮?”刘二回去后逢人便说。 南杨刀拿着请柬笑了:“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以他现在的武功,根本无人可敌。他认为,即使是梦马大侠,一百个回合内也无任何机会击败自己。但他必须证明。学武功易,证明难。年轻人想证明自己,必须有合适的机会。这是一种幸运还是悲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南杨刀呢? 一切都很顺利。紫檀木的桌子、椅子。波斯米亚的地毯。安胡瑞卡的象牙筷。江西老不嘎的瓷器。用它盛热菜,三天不凉,盛凉菜,七天不热。而景德镇的瓷器只能做到一天。 最叫韦老爷子满意的是何木匠发明的一套“小调哼哼”机。十八个大汉在左右摇动手柄,机器发出流行小调的乐声,客人可以随着小调,哼哼叽叽。哼什么都行。何木匠只需要换一箱子长长短短的木棍,机器又可以发出另外一种不同的小调。当然,韦老爷子不是请不起人来唱。但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想自己唱。唱的时候,听的人越多越好。韦老爷子特别让何木匠准备了全套当时最火爆的小桃红的“摸”系列。事实证明,韦老爷子的考虑实在很周全。 韦老爷子和吴超尘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小小的轰动。“奉旨横行!”“飞天小宝贝!”有些上了岁数的人叫出两人过去在江湖上的名号。这两个名号曾经很响。年轻人笑了起来。一个老头叫另一个老头“飞天小宝贝”,的确比较滑稽。“如果你早出生三十年,你这样笑只有死的份儿。”老年人说。 韦老爷子和吴超尘拿着酒杯不停地在各个桌子间走动。不停地和不同的人打着招呼。和不同的人喝酒。“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你为什么不出手?”桑克问刘峥,“你怕奉旨横行和飞天小宝贝?”“当然不是。”刘峥回答,“傻子都看得出这两个人现在武功尽失。”“你怕他们身边那个年轻人和那个呆呆傻傻的仆人?”“也不是。这两个人虽然功力深厚,神光内敛。不过我们联手,他们俩还是拦不住。”“那你怕什么?”“小孩。”“小孩?”“是的。小孩。”“那个胖呼呼的小孩?”“是的。” “韦一笑?”“是的。”刘峥道,“我想,如果我们出手的话,死的一定是我们。”“……”“你知不知道我见洛神的时候,洛神告诉我什么?”“什么?”“人,勿涉神魔事。” 朱大善人坐在席上。没有说话。没有喝酒。没有吃菜。他看着满桌的菜。他吃不下去。他知道,也许他十年也挣不了这一桌菜的钱。这些菜在他眼里简直就是银子。没人能吃下银子。他心里堵得慌。他背过一个吃银子死去的人。二百两。死后还被人开肠破肚。他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这里过一会儿可能会有死人。韦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请他。他是杭州城最诚实最便宜的背尸人。活人,死人,距离只有一秒,或更短。朱大善人见得太多。他看见过两个死去的做爱的男女。死去后,两人还抱在一起。男人一把刀刺入女人背部。女人一根簪子准确地扎入男人心脏。他去背他们的时候,他们还连在一起,嘴还在亲吻。这是他背过的最重的尸体。“今天晚上谁会死呢?”他转头看着席上欢乐的人群。 韦老爷子。韦老爷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韦老爷子向他走来。韦老爷子向着他微笑。“来,我敬你一杯。”韦老爷子走过来对朱大善人说。朱大善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起杯子。他认为没有必要和他喝酒。他可以和尸体喝酒,但不一定要和不喜欢的人喝。韦老爷子并不在意,如果朱大善人站起来,他倒觉得他不是朱大善人。“无论我送给你任何东西,”韦老爷子道,“你都不会接受。”“但有一样,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送给你。”韦老爷子接着道。“我答应你,我会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和你一道去挣你要送给别人的银子。”韦老爷子最后道。“就我们两人。”韦老爷子补充一句,然后把杯中的酒一干而尽。富人送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要他们捐出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则不太容易。“你知不知道,我一分钟能挣多少钱?”富人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一只盯在他们嘴边的苍蝇。 朱大善人看着走远的韦老爷子,把酒杯端了起来,慢慢地喝干。五百两银子一两的酒的确比一两银子五百斤的酒好喝,朱大善人不得不承认。他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以狂风卷落叶的速度。南杨刀和朱大善人坐在一起。用南杨刀的话说,如果朱大善人用这个速度用刀,他立马可以在用刀的高手中排在前一百位。也许,今晚不会有死人。朱大善人心里像在祈祷。 “没道理,妈的,完全没道理。”杀婆边吃边骂。萧佑坐在杀婆旁边。“你已经念叨有一个时辰了。什么没道理?”萧佑问。“这个韦臭老头没道理。”杀婆说。“为什么?”萧佑问。“他任督两脉已断,生幸二脉已死,内脏枯竭,如油干灯灭,他凭什么不死?”杀婆说。别人这么说,萧佑可以不信,但杀婆说,他不能不信。“来韦庄之前,曾为韦庄主测过一卦,卦象上说,韦庄主应在二十一年前死去。”萧佑道。“……”“他是个什么东东?” 美丽和穆木、董诗章、艾苇、冰鱼坐在一起。美丽不知道向她们说了些什么,董诗章和冰鱼的脸若红霞。穆木一脸不解地问:“你们都怎么了?”董诗章悄悄对着穆木耳边说了几句。“嗯。你们居然说这些。”穆木也闹个大红脸,“我要是碰见情况,一定用剑把那东西剁下来。”“哈哈哈。”几个女人大笑起来,美丽笑得尤其大声。“我怕你到时就舍不得了……哈哈哈。”美丽继续开着穆木的玩笑。 彝刀和刺青鬼许徐坐在一起。旁边围了很多人。两大用刀高手比刀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刺青鬼许徐的状况不太妙。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脱光。彝刀不赌别的,他就想看许徐身上的刺青。现在已经可以看出,许徐身上刺的是一头雄鹰。两只翅膀刺在许徐的手臂上。随着手的运动,蓄势欲飞。但这鹰不敢飞,因为它看不见,鹰的头扎在许徐下面的裤子里。“我一定要看见鹰的头。”彝刀很平静地说。许徐的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只有他自己知道鹰的头刺在什么地方。许徐的刀法只在彝刀之上,不在彝刀之下。但他实在不习惯彝刀武功的诡异。“情郎推车”这招已经使许徐想了不少时间。谁会胜?雄鹰真的会出世? 韦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出来。到目前为止,他很满意。 如果不是晚宴的最后出一点问题,韦老爷子的六十大寿可以说相当完满。当时,守门的家丁沿着墙根的阴影,急冲冲地走了过来。在刘二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刘二的身体抖了一下。宴会上起码有七个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刘二立即走到韦老爷子的旁边说了几句。韦老爷子的脸色变了。韦老爷子静静地退了出来。吴超尘紧随其后。“吴兄,这是我的事……”韦老爷子在后厅转过身对吴超尘说。吴超尘看着他,没有说话。“好吧,我们一块去。”韦老爷子接受了吴超尘的好意。他们走出去后,起码有十一个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溜出宴会。最奇怪的借口是,今天是他爷爷的生日,要赶快回去。 韦庄的大门口。一口棺材摆在路的中央。三个蒙面黑衣人骑在马上,站在棺材的后面。生日大宴送一口大棺材,当然不是祝人升官发财的意思。该来的终于来了,韦老爷子想。 “各位兄弟,有何见教?”韦老爷子沉声道。没有回答。三个人动也不动。只听见马的鼻息的声音,显然跑了不近的路。“如果向老夫寻仇,请定个日子,老夫一定奉陪。老夫今天六十大寿,不想流血死人。”三个在马上的人相互望了一眼,中间的人说话了。“叽叽歪歪什么呢?你谁啊?小心我一剑把你劈了!”居然是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走进你的房间。但是不找你。是不是很失望? 韦老爷子吃惊不小,问:“那么请问,你们找谁?”“哼,找你身后那个丑胖子!”手指着吴超尘。身体未动,人已飞起,朝吴超尘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几只蝙蝠从树荫中窜出,在空中截住黑影。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叫声。剑挥动声。蠕动的肉块,掉在地上。身影疾退。血的香味……血最迷人的香味……蝙蝠。黑衣人。手臂。一个大洞。鲜血。蝙蝠血。带香味的血。沾在剑上。白烟升腾。剑在慢慢融化…… 活的。两只蝙蝠。咬在剑的刃上。打着翅膀。 “去。”内功催动。两只蝙蝠。身体。两块湿湿漉漉的破布。优美地在空中飞行。 剑。缺口。韦庄蝙蝠的牙。钢剑。谁更硬? “啊。”黑衣人恐怖的叫声。这是什么蝙蝠?这是什么蝙蝠? 比前一次更多的蝙蝠从暗处涌了出来。三个黑衣人。不断挥动宝剑。马跳了起来。蝙蝠咬在马的身上。 马朝着远处狂奔而去。血的香味。黑黢黢棺材的香味。七月十四的香味。鬼的香味。结果的香味。 这就是结果?结果和过程哪个更重要? 韦庄靠着西湖的后花院。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向着骑马人的方向疾奔而去。 第二天,这几个黑衣人被人发现死在西湖边的小浪亭。每个人的头顶上有两个白色的洞。寒冰凝结。“寒飞指?”韦老爷子眉头紧皱,目光如电盯着韦章。韦章依然一副痴呆的样子。 为什么没人相信韦一笑的话? 露止寒飞,只待孔孟。露指,寒飞指,孔指,猛指是江湖上最邪的四大武功。江湖是不是又要大乱? 韦老爷子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没有说话。他不问吴超尘为什么。祖逊离席,长亭别宴,韦老爷子经历太多。谁都没有办法。 吴:我已经到你的书房拿了不少书。比如《史记》、《汉书》什么的。韦:这是你的报酬。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有些事情做比说更容易。 吴:我和小芹菜一起走。韦:你要娶她?吴:是的。韦:你不是不行了吗?吴:现在比以前还行。韦:怎么回事?吴:小芹菜用……吴超尘用手在韦老爷子的手上划了三下。 “哈哈哈……”两人放声大笑。“恶心死了。”小芹菜在旁边娇骂道。以前绿绿油油刚长成的小芹菜,现在已是红红润润。 “你有个好儿子。”“是吗?”吴超尘的背影越来越远。 第十三章 回忆是什么?回忆是一种生活态度还是生存方式?一个老头,拿着一壶茶,说:“想当年,俺……”这也许可以说是一种生活态度。 可能还是一种比较乐观的生活态度。但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悬崖上说:“我实在无法忘记……”然后纵身跳下。这可能就是一种生存方式。 如果说生命只能在追忆中展开,很多人可能不同意。眼前的花和女人,菜肴和美酒,飞翔的阳光和云,水、空气和大地,它们很真实。 天气很好(立冬以后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从窗口望出去,许多人在花园里看书。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在跑。这些图像很真实,甚至比人本身还真实。追忆绝对不是存在的必然条件,如果你这样认为,没人能反驳你,也没人有权利指责你。因为感觉是你的,无法替代。就算你指着太阳说,太阳是黑色的,也没人敢说你不对。只是请回忆一下。回忆一下第一次说出“我”字的那个时刻。请记住这个时刻。 “我”,仅仅一个“字”,但世界从此展开。……时间不是鸡大腿,也不是红花藕,可以切成一片一片供你在显微镜下研究。时间是一个整体,像你的脸,或者你的脸是一个整体,像时间。从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即使很性感),没人能认出你。嘴巴的单独存在,对于脸没有任何意义。在一个时间点上的存在,毫无意义。那么,会剩下什么? 追忆。只能是追忆。追忆慢慢从遥远的穷乡僻壤走来,脸上挂着委屈的泪。她伸出手来(虽然冰凉),把你从黑暗的洞穴中拉出来,使你看见你许多年未见阳光的尾部。即使你不想面对,也不得不承认,它是你的,像你的私生子。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它属于你,根本就是你。谈论别人道德的时候,请不要忘记自己的私生子。 不懂?很多人不懂。面对生命的任何思考根本就是在消弭生命,分解体重。思考是锋利的钻头,但再锋利的钻头也无法钻透自己。 不必羞愧不懂这些。其实懂这些未必有什么好处。世界上不超过两千个人懂这些。韦一笑是其中的一个,排名曾经进入过前三百位。 韦一笑长大以后很少对人讲述他少年时的情况。但他也有不得已的时候。面对一个漂亮的女人,很多男人都会做一些不愿做的事。“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小金娇嗔地摸着韦一笑的头发。由于摸得太多,头发已经从黑色变成麻黄。很多小青年把韦一笑视为偶像,把头发用黄泥水和老姜拌匀,染成黄色。但绝没有韦一笑黄得纯粹,而且还怕下雨。韦一笑也有自己的难处。女人很情绪化,一点点高兴痛苦喜悦悲伤,会成几何级数放大,最后的结果体现在手上。 偏偏韦一笑的头发很结实,怎么拉也不会断。结果是头皮越拉越长。他现在可以把整个头皮翻下来,挂在脖子上。看起来他的头就像一个草丛中的光滑石头。问题还不止于此,每个新认识他的女人,看见他的头皮已经可以翻下来挂在脖子上,立马用纤纤玉手再次拉住他的头发。“说,以前你有多少个女人?”纯洁一点的会放声大哭,“哇,头皮都可以挂脖子上了……呜呜呜……”意思是说,你已经……很多少次了。所以,名人也有名人的难处,不是人人可以当。 小金是韦一笑的第几个女人,恐怕韦一笑自己也不清楚。他认为记这个还不如去数房上的瓦有趣。再不行,去读假《道德经》也成。但事情并不是总由他说了算。他经常讲一个据他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 有一天弥勒佛在天上碰见上帝。上帝愁眉苦脸。“老兄,怎么回事?”弥勒佛关心地问,“生病了?”弥勒佛永远高高兴兴。上帝说:“哪能呢,地下一帮人整天埋怨俺呢。”弥勒佛说:“大胆。敢埋怨你?给他两掌心雷。”当然,弥勒佛在开玩笑。“谁埋怨你啊?”见上帝还是一副愁苦的样子,弥勒佛认真地问。“那些没有获得成功的人,天天在地上埋怨俺没有给他们机会。”上帝说。“喔,这事啊。别只看见事情坏的一面,要看见事情好的一面。起码那些成功了的人会感谢你的嘛。”弥勒佛道。“可是,那些成功的人又说成功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努力……”上帝说。 这个故事很多人都听过。韦一笑讲这个故事不是想告诉人什么道理。他只是想说,就算上帝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何况我韦一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韦一笑的头发一定被一个女人揪着。“嗯,说嘛……”韦一笑的头皮又长了一点。“好吧。”声音从天上传了下来。韦一笑倒挂在巨大的李子树上。正吃着李子。不是人人可以倒着吃李子的。不信,你来试试。 韦一笑开始回忆。 与此同时,在韦庄的巨大的遗址上。几个老人,围在一个硕大的烧毁的树桩旁边。刘二、何木匠、厨房的秦妈和茶房的张二爹。“你脖子上的伤口还痛吗?”刘二问。“只要下雨的时候,有一阵风,有一只蝙蝠飞过,我的油灯恰好又没有油了,我的伤疤就会钻心的痛……”张二爹说得很认真很努力。“还是这么颠三倒四,活该你。再咬你一次才好。”秦妈骂道。说完这话,大家都没话说。叶子烟的火光在黑夜中闪动。韦庄所有的蝙蝠在那场大火中没有一只留下。 ……一群一群飞入火堆…………带着火光再次飞起…………身上往下滴着肉体烧化后的油…………翻腾的肉体…………焦糊的气味…………死亡的声音…… “它们有种必须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的使命感……”“它们像在保持一种秘密,维护一种尊严……”“它们不想让世界知道哪怕是一点点……”“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也许本来就没有存在……”…… “不知小少爷是不是还好?” 几个老人看着黑暗中巨大的遗址。遗址的上方有一颗星非常明亮。有一种东西,我们把它定义为泪。谁见过天的泪? 韦一笑倒挂在树上。吴超尘走的时候,只教了韦一笑读书、写字,还没有教韦一笑如何描述。韦一笑只会用一种时间行进的方式进行描述。虽然有点颠三倒四,但大体还是遵守时间规律的。下面是韦一笑的原话。 吴老走的时候,俺十岁。俺爹六十岁。俺不知道俺娘多少岁。她从不说自己多少岁。俺从很小就知道,时间规律、计算规律和俺娘的岁数不能同时都对。好,不说俺娘,说俺自己。俺当时十岁。俺爹不管我。自从六十大寿以后,他管我管得更少。他脾气本来就怪。那时变得更怪。老是神经兮兮地说命不长久。俺妈本来是管我的。但那个时候她无法管我。她的肚子又大起来。俺真佩服俺爹。俺爹当时六十岁,俺不知道俺娘多少岁,俺很小就知道,时间规律、计算规律和俺娘的岁数不能同时都对。说过了?是这样,当时小四、土豆和我打赌。土豆说俺娘一定会生一个儿子,小四也说是。小四总是站在土豆一边,活像土豆身边的更大的一个土豆。但俺认为俺娘会给俺生一个小妹妹。其实俺也没什么理由,只是俺想,如果俺娘再生一个儿子,弄不好会再招来一堆耗子蚂蟥什么的,俺爹恐怕活不了几天。俺最讨厌别人说俺是蝙蝠什么的。其实那些蝙蝠关俺屁事。后来,俺娘真的生下一个妹妹,像个小老头似的,比土豆还丑。俺娘和俺爹把她看成宝贝。俺爹说他那天一个跤都没摔,是个好兆头。人们都说俺生下来的时候,俺害得俺爹断腿断胳膊,而且还折了一大笔钱。鬼知道是不是真的。俺又没看见。没准打麻将输了,拿俺来作借口。这种事经常发生。你不知道俺妹妹的名字?韦葳,听说过没?没有?!韦二妹?没有?!阿妹瑞卡?对,就是她,以后会嫁一个阿妹瑞肯。喔,你累了,那吃个李子,听俺继续讲。 俺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那个时候,再也没有人管俺了。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俺爹的书房里去找他的书看。俺经常看见俺爹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到书房里去。他以为俺不知道。俺知道他的第一个房间没什么东东,全是一些经史子集那种疯子写的神经病看的书。这两种人是一样的?当然不是。好,是是是。俺看你现在差不多可以读那些书了。好好好。俺接着说。俺爹故意把第二个房间装得神神秘秘的,好让俺们认为好东东都在里面。其实里面就是一些钱。什么《史记》、《汉书》都是用来算钱的。俺进去拿钱的时候,总是拿多少钱,就把书撕几页。这样俺爹就以为钱一点也没有少。当然,不能撕得太多(这是俺后来才懂得)。有一天,俺爹突然发现《汉书》从高祖一下子就到元帝,就问俺,这是怎么回事?俺就说,是被书虫蛀了。俺当时以为书虫蛀书也是一页一页从前往后按次序来的……当然,俺拿钱的时候很少,俺平时总有很多钱。所以俺到俺爹的书房一般都是直奔俺爹的第三个房间。他以为他把门装在书架的后面,把按钮放得很高,俺就不能发现。大人总是低估孩子们的智力,也可能他们本来就笨。谁知道呢。这间房间很怪。没有窗户。还有一张床。俺总是和小四、土豆一块去。俺们把俺爹的书翻出来看。那些书很怪。文字比较少,都是些画,画上的人也不穿衣服。当时,俺认为他画得一点都不像。因为俺看过土豆洗澡。但小四说像,因为他看过他娘洗澡。俺不相信,一起跑到他家去,结果被他爹给打了出来。这怎么算色狼?你以为只有男孩才这样的。土豆一天到晚问我们身上为什么多那么一块…… 刚开始的时候,小四、土豆和俺在庄子里瞎逛,觉得很无聊。小四把中国古代的皇帝都当了一遍,土豆把所有的皇后当了一遍,俺把所有的太监当了一遍。庄子里的人都笑着对小四说,没那么矮的皇帝;对土豆说,没那么丑的皇后;对俺说,就你最像。俺认为他们是在夸俺。那是俺第一次听见“天才”这个词。俺真的很高兴。后来,人们天天对俺说“天才”什么的,俺就很烦了。 那时候,俺们真的没事干。俺们就把庄子里所有的鸟、蝙蝠、老鼠都取上名字。俺们能不能记住?你别忘了俺们有小四。世界上没他记不住的东西,只怕没那么多东西给他记。但当俺们试图给所有的蚂蚁取名字时,俺们遇见了前所未遇的难题。大部分的蚂蚁都在地下,俺们看不见。看不见当然没法取名字。这难不住俺们这几个天才。遇见这个问题的第四天,俺们就找到了办法。俺们发现,只要把地葫芦的根在中午找个女人嚼碎,再加上一些特殊的液体。什么液体?别问了。你会恶心的。然后把这种混合物放在蚂蚁洞口,蚂蚁就会认为巨大的洪水将至。所有的蚂蚁就会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朝着俺们指引的道路前进。就这样俺们用一个大坛子,捉了一大窝的蚂蚁。不过问题来了,太多?当然不是。俺说过,俺们有小四,多多益善。俺们发现所有的蚂蚁都长得一样,只是有些大点儿,有些小点儿,但都一样。刚开始时,俺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才发现,蚂蚁跟别的动物不一样,它们全都没脸。没脸,俺们就分不出谁是谁。它们自己能不能分出来,俺不知道。虽然俺们发明了捉一窝蚂蚁的办法,但俺们还是没法给他们命名。后来俺发现,蚂蚁真的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因为在它们的生活中,个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它们就没有长脸的必要。 这些只是俺们干过的万千荒唐事中的一些。如果不是有一天,天下起大雨,这种生活还会继续。真是很大的雨。俺有时觉得一场雨完全可以改变人的一生。那天,雨很大。俺跑出去窜了几步。雨打在背上很痛。实在没有办法,俺们几个只好沿着走廊走。韦庄很大,但房子与房子之间都有隔雨的走廊相连。沿着走廊俺可以走到任何地方。那天,俺们百无聊赖地走着,突然俺来到一间房子,里面有很多人,俺从来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这么的温暖……那个时候,俺几乎要落泪了…… 刘二:那六年时间,真是下人们的天堂啊。何木匠:韦庄本来就是下人们的天堂。厨房的秦妈:哪有这么好的老爷、少爷和太太啊。茶房的张二爹:只有以前郭子仪的庄子,可能和咱们庄子有一比。厨房的秦妈:你又说人听不懂的话,好像人家不知道你听了一肚皮的评话一样。茶房的张二爹:本来如此。厨房的秦妈:不跟你说,老颠东了。刘二:秦妈说得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老爷、少爷和太太?何木匠:很多人都说,老爷、少爷和太太是……厨房的秦妈:管他们是什么,只要他们对俺好就成。厨房的秦妈哭了出来:“小少爷那年第一次就是到的俺做饭的地方……” 第十四章 韦一笑和小金的谈话最后以一种十分滑稽但让人充满想象的方式结束。小金哭着跑开,边跑边骂:“韦一笑,你真变态!变态!变态!……”说了几个变态并不重要,关键是她说了“变态”。一个女人骂一个男人变态,很撩拨人的想象力。“韦一笑到底对小金做了什么?”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有一段时间,人们对这个问题的兴趣超过对韦一笑轻功的兴趣。一个生物学家说过,就是因为有第一只变态的公猴子,第一次跟母猴子说I LOVE YOU,才有了人类。那么韦一笑变态的后果是什么呢?其实,人们可以问小金。可是小金是个言语不多的女人。她认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俗物,只有韦一笑例外。她所有的东西都只留给韦一笑,包括声音。这件事过后,有个男人边栽葡萄苗边对小金说:“挑来挑去挑个变态。”“就算是变态,也比你强。”这是小金对除韦一笑以外的男人说的第一句话。女人问小金,小金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小金的几个朋友已经准备向韦一笑兴师问罪。“你们谁追得上他?”有人问了一句。 有天分的人就是这样。做错事你也没办法惩罚他。天分似乎是上帝给某些人的特权。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子。可是上帝对某些人说,我的儿啊,你做尘世的王吧。然后对一些人说,我的儿啊,你给他洗马扫地吧。最后说,你们要愉快地完成你们的工作。实在很难。要让洗马扫地的人跟搂着美女唱歌的人一样高兴实在很难。没有天理?也许这就是天理。绵羊天生就是被狮子吃的。但必须懂得,没有一头绵羊愿意被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头绵羊躺在草原上,看着远处同样躺在草原上的狮子,说,俺享受俺的生命。那么,你必须对这头绵羊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我也没有办法。”韦一笑经常坐在小酒店里说着。在他后面几百里的地方,很多人在追他。“真的没有办法。就算我在这里吃完饭,再睡一觉,他们也未必追得上。”韦一笑摇头。 “那么,你是不是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呢?”“不,没人能为所欲为。”韦一笑想了很久答道。“当然。偶尔做点坏事也无可厚非。嘿嘿嘿。”韦一笑奸笑起来。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可以发现韦一笑其实很善良。 韦一笑从来没解释过小金为什么要骂他变态。一些男人在一场美丽的邂逅之后,总是把此事作为炫耀的资本,尤其是当这个女人很不一般的时候。韦一笑不会。“这是上天的恩赐,除了感激,我还能做什么?”韦一笑说。当时,铁蛋坐在韦一笑的旁边。“那么,说说那场美丽的邂逅吧。”铁蛋问。“小金?”“是的。”“你也相信我变态?”“这个……这个……嘿嘿。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不变态不灵……”“啪”,铁蛋的头上挨了一下。铁蛋在写第五个名人传记的时候已经炼成了铁头功。钱不好赚。谁叫别人是名人呢。…… 韦一笑对小金说的话(续):……厨房。俺看见的是一间厨房。俺当然去过厨房。但俺第一次发现厨房是这么的生动可爱。各种各样的菜放在一边。几个丫头正在理菜。她们的手很脏,但看上去很美。各种带着脏东西的菜在她们的手中变得整洁干净。然后洗净。旁边一口大锅,热气蒸腾,里面煮着饭……还有一口大锅,油烟萦绕,初六正在炒菜,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好好。俺说一些有趣的。别太用力。再用力,俺的头发可以挂到腰上了。要是再往下,就有点说不清了。哈哈哈……好好俺说…………从此,俺和小四、土豆经常往厨房里跑。当时俺们还不够高,所以只能理点儿菜,洗点盘子。当然,刚开始,下人们都不敢让我们做,但只要俺们把从俺爹书房里撕下来的纸给他们,俺们做什么都行。有时候,他们故意说,不行不行,但俺知道他们不过是想多要点纸…… 厨房的秦妈:初六真的太过分了,自己不干活,还要拿小少爷的钱。茶房的张二爹:你没拿?厨房的秦妈:但我教了小少爷好多厨房里的事……刘二:你说哪有这种好事?何木匠:是啊。下人在旁边坐着,小主人在干活。而且还有钱拿。厨房的秦妈:有时候想不让他们干都不行。真是好日子啊……小少爷他们可真聪明。什么事都一学就会…… 韦一笑对小金说的话(续):……后来,俺才发现俺喜欢厨房的真正原因。在那里,可以做一些平时你不能做的事。真的很奇怪。同样的事,在一个地方做,合情合理。在另一些地方,则要挨打挨骂。俺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件俺非常喜欢干的事。你可以在厨房里合法地杀死一些动物。用刀砍,用水泡,用棒子打,用力摔,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杀死动物。看见动物慢慢在手中死去,真有说不出的快感。变态?放屁。你不会喜欢一个连鸡都不会杀的男人吧。这鸡不是那鸡,这种杀法不是那种杀法。俺会不会?俺当当当然然然不不不会会。俺只会用刀杀的那种。把鸡脖子反拉到背部,把鸡脖子上的鸡毛扯干净,把刀“沙沙”蹭两下,刀锋在鸡脖子上一拉,放下刀,把鸡脚一抓,头朝下,鲜红的血流进碗里。血一定要放尽,否则鸡肉不好吃。杀鸽子则不一样,一定要用水憋死它,不能见铁的东西,否则肉也不好吃。开肠破肚也要用竹刀。有什么好怕的,土豆刚开始还不是怕。到后来,什么都抢着杀。杀鸡的速度比俺还快。不过最快的是小四。这个家伙真是个杀戮天才。杀什么最过瘾?当然是杀王八最过瘾。真的。不开玩笑。所谓杀王八三心,第一要有耐心。王八不出头,你没法杀它。不是围棋上那个王八不出头。虽然不出头你也可以杀了它,怎么杀?用块大石头把它砸成肉饼。瞎扯,还没讲到最好玩的呢……杀狗俺最擅长。杀狗要用棒子打。“痛打落水狗”,你以为是骂人的话,其实是一种行家里手杀狗的办法,如果想吃清炖狗肉,一定要用“痛打落水狗”方法杀狗。杀狗要找一根结实的细棍子,打不死的那种。一棒子打死谁不会。狗要慢慢打死肉才好吃。边打边吓,吓得狗浑身发抖,痛得狗嗷嗷直叫。这样杀出来的狗,肉白里透红,煮起来香飘十里,吃起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当然,如果谁有点阳虚肾亏,想补一补,那么就要找一条小公狗,最好是没见过小母狗的那种。这种小公狗一见小母狗,立刻爬到小母狗背上。喂,你别老扯头发,行不行?哎哟,你还是扯头发吧……扯这儿不要命吗……当它干得正欢的时候,用棒子上去一阵猛打。这种狗肉吃下去立马见效。吴老当初根本就不行了,初六就炖了好几条这种狗给他吃……哇……小芹菜小脸一天到晚红扑扑的……嘿嘿嘿……别扯了……啊…… “你说俺这算不算变态?”韦一笑问铁蛋。“不算太变态了……还不到去找平一指的地步……”铁蛋说,“不过,小金就这样跑了?”“也不全是。主要是后面俺多嘴……”韦一笑说。“你说什么了?”铁蛋问。“俺看着她当时那么高兴,俺就告诉了她一件事。”韦一笑说。“是不是想当小公狗……嘿嘿嘿……”铁蛋问。“去你的。”铁蛋早有准备,躲开了。铁蛋终于知道为什么韦一笑旁边的人轻功都不错。“小金有两条很可爱的狗,一条叫翠翠,一条叫花花……”韦一笑慢慢道,“在她认识俺的第三天,两条狗都失踪了……”“你告诉了她真相?”再笨的人也知道为什么狗会失踪。“是的。俺以为俺怎么也比狗重要嘛……”韦一笑一脸的委屈。对于女人来说,什么事最重要,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哈哈哈……”铁蛋笑了。男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有人说过,男人一定要结婚才能长大,一点不错。男人认为一个女人肯嫁给他,一定把他当成世界上最可爱最NB的人。当有一天,看见媳妇抱着苏东坡的诗猛读,说:“给他当一天媳妇都成。”男人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听用。这个时候,男人就长大了。 过了一会儿。韦一笑的脸色重新开朗起来,道:“花花还是条小公狗,俺那天足足打了它两个时辰才打死它……味道真是美极了……”一脸的陶醉。NND ,真够变态的。铁蛋心道。 如果韦一笑从十岁到十六这段最愉快的时间里,只学会了杀狗杀鸡,就算他杀得再快再好,也不配叫韦一笑。十六岁的韦一笑会的东东太多。何木匠曾经感叹地说:“俺师父十六岁时,也没有小少爷会的多。”何木匠的师父是号称五百年第一的鲁班七十二代嫡孙。雷峰塔便是何木匠的师父一个人造出来的。 到韦庄参观的人,第一个感觉是“钱”,第二个感觉是动物园。韦庄有很多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在庄里随处可见。但是地上很干净,从来见不到动物的排泄物。从来没有韦庄的动物飞(或跑)到韦庄外面。韦庄也从来没有人出去买草料豆类。于是,韦庄周围的人都神秘地传说,韦庄是天禽苑,养的都是天上的动物。由于韦庄以前就有各种神秘的传言,所以相信这种说法的人还不少。“狗屁。”刘二每次听到这种说法,都要狠狠地骂一声。刘二心情不好,是有理由的,因为他睡不好。每天晚上,他都要带一大帮下人,到庄里的各处,给那些动物上发条。韦庄里除了天上飞的蝙蝠以外,全是韦一笑用木头做的。上一次发条只能跑(飞、游)一天。当然,韦庄以前是有很多真动物的。 “好怪喔,好像自从小少爷到厨房帮忙以后,什么鸡啊,狗啊越来越少了。”厨房里的秦妈经常这样唠叨。“好像连蚂蚁都很少见到了。”张二爹有时补一句。人老了,头脑就有点转不动。不能把两件很明显的事归成一件。 如果韦一笑只能做些木头猫啊,狗啊,鸡鸭鱼什么的,那他也最多就诸葛亮的水平。韦一笑的水平要高得多。韦一笑做的猫会叫春,鸡会踩蛋,这一点木牛流马差得太远。有一次,上峰和尚到韦庄来玩。上峰和尚是净土宗的和尚,绝对不能杀生。即使是一只蚊子都不行。如果是其他种类的和尚,被蚊子咬,是允许把蚊子赶走的。但净土宗的和尚不行,必须让蚊子叮,让它吃饱,让蚊子饿死,是杀生,万万不行。还不止如此,如果这只蚊子饿了几天,太贪吃,吃得肚子溜圆还不停嘴,净土宗的和尚是有义务提醒一下蚊子的。蚊子吃你的血撑死,也是你的责任:杀生。上峰和尚就是这样一种和尚。偏偏那天和韦老爷子谈得实在投缘,所以一个不小心。“你听到什么没有?”上峰和尚突然站住问韦老爷子。“好像‘啪’的一声。”韦老爷子说。“是不是从我的脚下传出的?”“好像是的。”“是个什么东东?”上峰和尚的脸已经绿了。三十年吃素打坐念佛把MM赶走多么辛苦的努力,会因为这一脚全部付诸东流。“好像是只蟑螂……”韦老爷子说。“不会吧。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蟑螂……一定不会的……”上峰和尚的脸快成苦胆了。“你把脚抬起来,不就知道了?”韦老爷子说。“不行。俺不敢。”上峰和尚说。“唏,你抬不抬,小心我用银子砸你。”韦老爷子骂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上峰和尚开始念只有他自己懂的经,闭着眼睛抬起脚。“真是一只蟑螂啊……”韦老爷子捏着细丝把一小堆扁扁的东西提了起来。“哇……”上峰和尚的脸已经是苦脸加黄连了。“唏,看清楚了……是只木头的!”韦老爷子把东西提到上峰和尚闭着的眼睛前面。“咦,真是木头的。”上峰和尚叫了起来,然后来了一句,“娘希匹,臭小子居然吓我!”这个臭小子当然是韦一笑。“不过,做得还真像……”上峰和尚又开始念经。他得为他那句粗话念一百遍《清心无量经》。 木头蟑螂不是韦一笑做的最小的动物。韦一笑曾经做了两只红豆绿背大苍蝇跟着土豆飞。“讨厌啦,人家要的是蝴蝶嘛。”土豆叫了起来。土豆刚刚知道女人要香喷喷的,所以偷了她娘的胭脂擦上。韦庄里已经没有蝴蝶,所以她要韦一笑做两只木头蝴蝶跟着她飞。人人都知道土豆是什么意思。偏偏韦一笑不知道。“有苍蝇跟着你,也表示你很有味道嘛……”韦一笑说完和小四跟在土豆后面“嘻嘻”地笑。据韦一笑亲口说,他最想做的是木头蚊子,但是没有那么小的工具,只得作罢。 韦一笑的园艺功夫也是一流的。在韦庄的大门口,有一巨大的松柏造型。数百棵柏树由矮到高形成一个圆形宝塔的形状,边缘被修剪成圆弧形,螺旋状盘旋而上,顶端很俏皮地修剪成一个软软的小尖形状,像一团湿面从管道里挤出来由重力形成的形状。 & () () () () |||||| “你看这是个什么东东?”凡来韦庄的人,都要猜一下这是什么。“可能是佛塔吧。”“佛塔有圆边的吗?”“说的也是,可能是一个贝壳吧?”“贝壳有那种软软乎乎的头吗?”“对啊。”所有人的结论都是:韦一笑是个高人。韦一笑听见这话后和小四嘻嘻地笑。“屁。”刘二说得很直截了当,“不就是一个大便造型嘛。”这一句话给刘二带来了超过他十年工作的收益。钱,当然是韦一笑从韦老爷子的书房里撕下来的。 韦一笑站在韦庄门口的里面,向外望着。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他一定会出去的,并且还将带着韦庄一块前往。因为,不管把十六岁的韦一笑扔在什么山沟大漠,他立马可以给你造出一个韦庄来。他有这个能力。 第十五章 人们记住或忘记事情的方式很奇特。有人说过:“你看见什么取决于你想看见什么。”同样,你记住或忘记什么,取决于你想记住或忘记什么。这种方式有个特殊的名词,选择性记忆或忘记。韦一笑做过一个试验。他让一个大美女抱着一条名贵的狗在杭州城走过。百分之九十的男人说他那天看见一个大美人。“狗?什么狗?”他们根本没注意到狗。只有百分之九的人说好像大美人抱着一只猫。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肯定女人抱着一条狗。这些人虽是男人,恐怕心理有点问题。在统计抽样时,将被排斥在外。“反过来,如果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抱着一条漂亮的狗,情况完全不同。”韦一笑说,“百分之九十的人说看见漂亮的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肯定说这只狗是被一个女人抱着。” “我只相信我自己。”很多人自信地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只相信我的感觉、我的判断以及我的记忆。但记忆、作为记忆延伸的感觉以及由记忆作出的判断,真的值得我们相信? “你以前经常说要爱我一辈子……”女人经常抱怨男人。——选择性记忆。“我说过吗?”男人总这么回答。——选择性忘记。 “喂,你去年借我的三钱银子什么时候还我?”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选择性记忆。“是吗?我借过吗?”男人回答。——选择性忘记。 有人问过韦一笑:“你记得见到不动和尚的那一天吗?”“当然记得。”韦一笑答。“也是选择性记忆?”“不。不。完全不是。”韦一笑回答,“有些东西,你注定要遇到,甚至你的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不只有女人,还有和尚……”韦一笑说这话时,身体又飘到空中。韦一笑专注思考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变得非常轻。如果你不拉住他脚上的那根红线,他会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蝠王的思想真是深奥啊。”人们经常这么赞叹。 “小少爷,门口有人找你。”屁精屁颠屁颠跑来。“找我?”韦一笑头都没抬。在十六岁的韦一笑眼里,自然界充满极度的诱惑。他后来经常对女人说这样的话:“你就像我十六时,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聪明的女人都知道,韦一笑在赞美自己。有一个稍稍笨一点的女人说,“不,人家是七八点钟的太阳呢……”一直到今天,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的工夫,韦一笑就不见了。在她的心里,韦一笑不是人,是鬼。韦一笑当时正和小四研究最小的苍蝇“丁果蝇”的结构。他虽然无法造出木头蚊子,但他一定要造出最小的苍蝇。韦一笑是个很认真的人。“小少爷,门口有人找你。”屁精再次说。“叫他进来不就行了?”小四不耐烦地说。“不行的。”屁精说。“为什么?”韦一笑有点奇怪。“这个……这个……好像那个人弄错了……”屁精说。“弄错了?”韦一笑站了起来。“喂,小四,你把苍蝇屁股好好看清楚,俺去门口看看。”韦一笑跟着屁精向大门走去。“又是我做屁股?”小四在背后一脸的委屈。 每次做动物都是小四做屁股。有一段时间,土豆改叫小四为“屁股”。十四五岁的年纪,小四的嘴唇上面开始长出一些细细的绒毛。“哇,屁股长毛了耶。”土豆有一次大声叫了起来。令人绝倒。有一天小四的背上发痒,可自己挠不着,于是叫土豆帮忙。土豆娘在屋里洗头,让土豆进屋帮她淋水。土豆在院子里大声道:“娘,等会儿,俺正在挠屁股呢……”据说,正在打水的灰冬瓜笑得跌到井里差点淹死。 “……那天很暗。俺满十六岁没多久。江南的雨季开始了。天灰蒙蒙的,实际上这个词并不准确……”韦一笑是这样回忆那一天的。“……与其说是灰蒙蒙的,不如说是雾气蒙蒙的。那些水气,不知从什么地方涌来。几十米开外,物体开始变得模糊,像在融化,开始飘动、游走。江南的雨季就是这样。没有下雨,但你总觉得浑身湿透,有时候俺认为这些水实际上是从人的内部发出来的……俺从来没有走出过韦庄的大门,俺总觉得走出那道门是一件很严重、很庄严的事,俺甚至认为只有俺真正长大的那天才能走出那道门……你知道,那道门意味着父亲母亲,一切的一切……俺当时很奇怪为什么我会那么自然地走出那道门,后来俺发现那是必然的一件事……”“……好,让俺说说俺看见了什么……”“……一个和尚蹲在路边,在他的身旁是一条母狗,四条小狗仔正在母狗的怀里吃奶……他用手抚摸着正在吃奶的小狗……俺突然感到一种关怀,真正的从上而下的关怀;一种光明,真正的无所不至的光明;一种祥和,真正刻骨铭心的祥和,呈现眼前……真的……但他一说话,俺立刻愤怒起来。是的,愤怒……” 和尚用手抚摸正在吃奶的小狗。“你是韦一笑?”和尚边摸边问。“不是?喔,那一定是你了?”和尚又摸另一条。“还不是。那一定是你了……”和尚又摸另一条,“还不是?”“不会四条狗都是吧???这下麻烦了……”和尚说,“你说你,投胎你也看准投啊,投胎做狗也就得了,怎么会变成四条……”“喂,臭和尚,你叽歪什么呢?”小四和土豆已经走出来站在韦一笑身边。“听见没有?”土豆冲到和尚的耳朵边大声说道。和尚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很老,属于你猜不出年龄那种老。似乎随便你说个年龄,他都好像要大那么一点。头上光光的,一根毛没有。白眉毛很长,并且奇怪地被编成了辫子的形状,挂在眼角。“谁给他编眉毛辫子呢?”土豆想。“看清楚了,这个才是我们少爷韦一笑!”小四指着韦一笑。和尚向韦一笑打量一下,说:“你是韦一笑?”“如假包换。”韦一笑说。和尚看了看韦一笑,回过头去,看着那四条狗,“它们不是?”“想找扁啊,那是狗,你没长眼睛?”小四又叫了起来。“我说蝙蝠没那么蠢嘛。”和尚说。回过头,对着四条小狗凶狠地说:“臭家伙,居然骗俺,问你们,居然默不作声……”“汪,汪……”母狗盯着和尚吠了起来。土豆已经笑出声来。 “走吧。走吧……”小四说,“是个疯和尚。”“慢,慢……”和尚追了上来。“你真的是韦一笑?”和尚盯着韦一笑。“是的。”“原来臭小子投胎做了人。”和尚嘀嘀咕咕。“喂,臭和尚,又叽歪什么呢?”小四又说。和尚没理小四,五个手指头掐来掐去,嘴里叽里咕噜。“没道理,完全没道理。”和尚绕着韦一笑转了起来。“你四月初四生?”和尚又问。“是啊。”韦一笑奇怪为什么和尚知道他的名字和出生日子。“实在太没道理!”和尚站在韦一笑面前,死死盯住韦一笑,“没道理,生出来二十天你就这么高,还会说话……”“唏,说什么呢?我们老大已经十六岁了!”小四说。“十六岁?”和尚倒退了两步,然后开始“哇”大哭起来,“老臭虫!我说不喝酒,你非要让我喝……哇……”和尚哭起来,惊天动地…… “你们怎么得罪老人家了?”韦老爷子听说有人找韦一笑,也来到门口。韦老爷子很严肃。韦一笑嘴开始抽筋,急剧动着却没有声音发出来。韦一笑在韦老爷子面前永远噤若寒蝉。土豆在韦老爷子耳朵边说了几句。“大师,”韦老爷子对和尚说,“犬子丙午年生,今天的确十六了……也许大师认错了。”和尚停止大哭,向韦老爷子说:“臭小子没生错,是我在路中喝了点酒,误了时间……”没人知道和尚喝酒跟韦一笑出生有什么关系。跟韦老爷子一块出来,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峰和尚这时开口道:“你是慢和尚?”“呵呵,那是五十年前俺的名字。俺现在叫不动和尚。”不动和尚咧开大嘴又笑了。人老了之后,就像孩子哭笑无常。“原来是世外高人,老衲有眼无珠。”上峰和尚连忙行礼。“慢和尚?”韦老爷子也吃了一惊。慢和尚,快道士,小弟郎中无处寻。三个传说中的亦神亦人的人物。据传,慢和尚已经修得七个化身。“原来是不动大师。请里面说话……”韦老爷子说。 “喂,你知不知道慢和尚?”小四在后面悄悄问韦一笑。“听上峰大师说过,他好像住在东瀛洲的蓬莱三山。”韦一笑说。“够远的。”小四。“没营养,”土豆说,“五千多里地远什么远。”“是,是。”小四唯诺道。“妈的,五千里地走了十六年,真够慢的。”小四嘿嘿道。“他到这里找俺做什么?”韦一笑在心里想。 这个疑问在韦一笑的心中没有停多久。“师父?”“师父?”“师父?”韦一笑、小四、土豆全睁大眼睛。“教俺们轻功?”“教俺们轻功?”“教俺们轻功?”韦一笑、小四、土豆开始笑,边笑边围着不动和尚转。“你教我们轻功?”土豆首先说话。“就你五千里地走十六年也要教人轻功?”小四接着说。不动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韦一笑没有说话,看着不动和尚慢慢地、认真地说:“很遗憾,我们已经有师父了。”不动和尚停止了笑。小四和土豆也停止了笑。“师父?什么狗屁师父!”不动和尚大声说了起来,“不就是吴超尘那个臭小子吗。”“看把你教得,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懂规矩,目无尊长……”“不是吴老。”韦一笑说。“不是……”不动和尚又开始掐他的手指头。狠命掐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在掐别人的指头。“怪,俺居然算不出来,何方神圣……”不动和尚嘀咕着。最后说,“把你师父叫出来吧……” “你手里拿着什么?”不动和尚不解地看着韦一笑。韦一笑和小四、土豆慢慢从房子后面走过来。韦一笑右手托着一个东西,左手覆在上面挡住。不动和尚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让我看看。”不动和尚说。“不行,这是俺师父。”韦一笑道,“你想见俺师父,俺师父不一定想见你……”“里面是你师父?”不动和尚问。“是的。”韦一笑道。“这么小个子?!绿豆仙子?不对……她已经嫁人了……莲子大师?羽化登仙已经很多年了……”不动和尚低着头嘀咕着。“灯草和尚?”不动和尚说,“难道是这个淫贼?”“我一定要见见他!”不动和尚坚定地说。 “师父,”韦一笑对着手中恭恭敬敬道,“这个不动大师要教俺们轻功,不过俺们认为他没你跑得快,你见不见他?”“喔,喔……”韦一笑把耳朵对着手中,认真听着。小四和土豆也把耳朵对着韦一笑的手上,像模像样地边听边点头。“你是说虽然他跑得慢点儿,看他跑这么远的份儿上,见他一面?”韦一笑道,“好吧,弟子遵命。”“来,让我看看吧。”不动和尚走上前来。“慢,先行个礼吧。”小四说。“就你麻烦多。”不动和尚道,“老衲不动和尚见过……”“你师父叫什么?”不动和尚问。土豆、小四望着韦一笑。“俺师父叫蜗蜗上人。”韦一笑一脸庄严。 “蜗蜗上人?”不动和尚的眉头紧了三紧,然后躬身作揖道,“老衲不动和尚见过蜗蜗上人。”韦一笑慢慢把左手从右手上面拿开。“哈哈哈……”不动和尚看着韦一笑手中的东西大笑起来。韦一笑、小四强忍住笑。不过土豆已经笑得弯下了腰。他们显然很得意自己的恶作剧。 韦一笑的手中,一只花生米大小的蜗牛正慢慢地爬着。 “这是你们的师父?”不动和尚停住笑后问。“是啊。”韦一笑道,“功夫特棒,尤其是轻功,天下无双。”“是这样啊。”不动和尚点头,然后对着韦一笑手中的蜗牛道:“蜗蜗上人听着……”韦一笑手中蜗牛停止爬动,支起头,看着不动和尚。“你这几个徒儿以后就交给我了,行不行?”不动和尚很认真地问。蜗牛居然点了一下头。韦一笑、小四和土豆目瞪口呆地看着。“既然这样,你走吧。”不动和尚又对蜗牛说。蜗牛听完,立马转身,以从未见过的速度从韦一笑的手上,经过手臂,肩膀,一直往下,从腿上到脚上,一爬到地上,便迅速钻进草丛不见了。 你见没见过飞行的蜗牛?没有?请想象一下。 韦一笑、小四和土豆全都惊得张大嘴合不上。因为他们知道,那只蜗牛是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做的。壳是用炒熟的花生米雕的。软软的身体是用蒸熟的糯米面做的。下面用两个小圆黑芝麻作轮子,里面用竹篾片做的发条。它居然会听不动和尚的话? “啊……鬼啊……”土豆撒腿就跑。韦一笑、小四迟疑了一下,跑得比土豆还快。土豆边跑边叫:“等等我……”呵呵呵,不动和尚在后面摸着胡子笑了:“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 第十六章 第二天。“怎么样?”不动和尚看着面前的韦一笑、小四和土豆,“叫不叫俺师父?”“凭什么叫你师父?”小四说。虽然依然嘴硬,但已经有点气怯。“俺是不动和尚,还不能当你们师父?”不动和尚说。“你以为谁都能当俺师父?别以为能让假蜗牛听话,就能当俺们的师父。”小四说。“那你要怎么样?”不动和尚道。“告诉你,你可别吓着……”小四道。“快说吧,我好怕怕……”不动和尚像个小孩子。“俺们少爷……生下来会说话。三月大,把蚊子抓。一声蝙蝠,老爷怕怕,差点成了井底蛙。虽不能呼风唤雨,也能把石头、剪刀招来往下砸。闲杂人等靠边站啦,若有不敬让你脑袋开花!哎呀呀,哎呀呀……心肝宝贝你不要怕……”小四手舞足蹈唱完,说:“你怕不怕?”这方面,小四有着他爹大家乐绝对精确的遗传。“怕。怕得要死。”不动和尚看着这几个精灵古怪的孩子童心大起。“拜托,下点儿石头剪刀吧,俺背上痒得要死。”不动和尚说。“妈的,老大,给他露两手。”小四说。“给俺磨墨……”韦一笑说。“呵呵,臭小子这辈子居然会写字了……奇迹,奇闻。”不动和尚笑道。 小四搬出一台木制小机器,土豆往漏斗里灌一些水。小四开始摇动手柄。这是韦一笑自制的磨墨机。如果把墨碇换成豆子,还可以磨出豆浆,只是有点黑而已。 一支两尺来长的笔蘸满墨水倒插在桌子上。韦一笑拿来一块木板,上面贴上宣纸。“看清楚,俺们少爷要写字了。”小四说。韦一笑端起木板,宣纸朝下,对着毛笔,左右筛动起来。“哇,干什么?”不动和尚夸张道,“这是筛筛子,还是写字?”韦一笑的身体急剧地扭动几下以后,把木板递给小四。小四走到不动和尚面前,向上扬起木板道:“看清楚,臭和尚,这就叫写字!”字原来是这么写出来的?! 木板上写着四个大字:你来试试?“我?”不动和尚说。 韦一笑、小四抱着膀子用眼睛斜吊着不动和尚。左腿带动臀部,开始以固定频率做圆周运动。圆的半径是五寸四分。增之一分则太大。减之一分则太小。他们认为这个动作很酷。当然,他们没去过杭州城,他们不知道如果能在嘴上叼一个东西就更酷。最上等的是高丽麻秆,三寸三分长,笔直雪白,最上端三分由红绸贴住,叼在嘴上没有一丝苦味。次一等的是本地麻秆,不那么直,也不怎么白,没有红绸贴住,乍一看像叼着一只长虫。最次是红薯藤,这种东西只在三流的茶馆、五流的妓院才有人叼。杭州街上,有人提着烘笼,只要看见有人叼着东西,马上从烘笼中夹一块炭递上去,把麻秆、红薯藤点燃。烟很熏人,一进眼睛,眼睛立即发红,泪水立马出来。经常叼着这种东西的人,眼睛一定红灿灿、湿润润。这种眼有个名字,叫“桃花秋水眼”,杭州的小MM迷得不得了。在杭州城,一双“桃花秋水眼”,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最名贵的“桃花秋水眼”讲究“红而不肿”,“盈而不漏”。在杭州城,令一个少女晕过去的主要原因是她刚刚看见一双名贵的“桃花秋水眼”。 韦一笑和小四不知道麻秆和“桃花秋水眼”,所以他们认为自己已经酷到极点。土豆很羡慕他们,希望像他们那样摇起来。但不是节奏不对,就是圆周半径不准。男人和女人的构造不同,她不得不承认。于是,她站在那里看着不动和尚。 “我?”不动和尚又说了句。韦一笑和土豆很得意地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像同时左腿换右腿,反方向摇动起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半径。“拿笔来!”不动和尚把袈裟袖子卷起来。“这就是最大的笔?”不动和尚问。“还有没有更大的?”不动和尚问。“你是想扫地还是写字?”小四问。“把扫帚拿来。”不动和尚说。“真要扫地?”小四问。 大扫帚蘸满墨水倒插在地上。不动和尚举起一块大石板,摇摇晃晃走过去。“喂,老和尚,不行就别硬撑啊……”小四在旁边说风凉话。不动和尚把石板往扫帚上一放,“扑”,石板居然被刺破一个洞。“靠,这是什么石板?”不动和尚说。“得,写不成,刻两字。”说罢,身体也像筛子一样簸动起来。石屑纷飞。扫帚柄像利斧把石板中间砍出宽宽的裂缝。韦一笑、小四和土豆再次看得目瞪口呆。“喂,认不认识这两个字?”不动和尚道,“吓呆了?不会又像昨天那样跑了吧?”“牛……”小四读着上面的字,后面一个“13”形状的字,他不认识。“这字念什么?”韦一笑问。“这字念……”不动和尚想了一下道,“俺也不知道。” “和尚,有两下子嘛……嘿嘿嘿……”小四笑道,“俺们不学轻功了,把这招教俺们吧……”“可以,没问题。”不动和尚道,“只要你学了俺的轻功俺就教你这个。”“非要学轻功?”“是。”“不学行不行?”“不行。”“好吧。我学。” “不。”韦一笑静静地道,“我不学。” ——没事跑那么快干什么?这是韦一笑的理由。——跑得快好处多着呢。——你打人家,人家打不着你。做了坏事可以一跑了之,当然最重要的……不动和尚说出了后来百晓生再次说出的那句著名的话:“轻功之所以好,是因为它使你追MM比较方便……”“为什么我要追MM?”韦一笑一脸酷样。十六岁的少女已经春心痒痒。但十六岁的少年还是顽石一个。“你……你……”不动和尚气得直跺脚。 “你后来为什么同意跟不动大师学轻功?”后来有人问。“是这样。俺师父给俺看了一本小册子……”韦一笑说。“是不是后来炒得很热的《天机册》?”“是的。”韦一笑说。“你看见什么?”“命运。”韦一笑说。“能不能具体一点。”“俺师父只给俺看了第三十一页……”韦一笑说。“上面是什么?”“上面画着两个人……”韦一笑说。“两个人?”“是的。一个是俺爹,一个是俺娘。俺爹躺在椅子上,嘴里流出血……俺娘在另一间房子里,用剑抹脖子……”韦一笑说。“喔,对不起。”“没事。这是命运……”韦一笑道。“这跟学轻功好像没什么关系……”“不。有很大关系。当时,俺师父说,如果你不学轻功,你就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韦一笑说。“那么你阻止了吗?”“后来俺才知道,其实你无法阻止任何事,如果这事注定要发生的话……”韦一笑悠悠道。 韦一笑、小四和土豆三个人拉着不动和尚上了房顶。“你到底会不会轻功啊?”小四边拉边问。上个房顶,不动和尚得走梯子而且得三个人拉,是人都怀疑。“你是不是什么时候,给徒儿露两手?”土豆也问。“要看见你们才相信,那是你们没缘分没福气了……”不动和尚终于站在房顶上。“师父,你走稳了……”小四在后面说,“不行的话,别硬撑……”“臭小四。就你话多……过来,扶着俺……”不动和尚说。“一笑,你说俺们师父是不是骗子啊?”小四扶着不动和尚问韦一笑。韦一笑转过头来看着不动和尚,笑着说:“我看有可能。”“臭小子,你也不帮师父说话?完了完了,土豆,你帮师父说两句吧……”不动和尚向土豆说。“师父,别听他们乱说了……你怎么会是骗子呢……”土豆扶着不动和尚说。“你看看,还是你们小师妹了解师父……”不动和尚高兴得眉毛辫子上下飞舞。“师父不是骗子,最多是个傻子……”哈哈哈……韦一笑、小四和土豆在房顶上笑得乱跳。“你们,你们……为什么我是傻子?”不动和尚笑问。“因为,我猜你连什么是轻功都不知道……”土豆回答。“是吗?”不动和尚依然笑着,“过来,一笑,让俺来告诉你轻功最深的奥秘……”“是。师父。”韦一笑神色庄重地走到不动和尚的身边。能让木头蜗牛听话,怀中有《天机册》的人,就算不懂轻功,也绝对是个高人。高人不拘小节,大道无形,这点道理韦一笑还懂。看着不动和尚凝成一线的眼神,他懂得两个字:机会。 机会。天堂或者地狱。韦一笑感受到它逼人的力量。 “转过身去……”不动和尚说。“闭上眼睛……”不动和尚说。“记住,忘记所有的事……”不动和尚说。“然后,回忆……回忆……回忆你肉体中那道门……推开它……回忆……穿过那道门……转过身来……看见你自己……”土豆和小四吃惊地看着一切,说:“没想到师父还会装神弄鬼……”突然,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不动和尚抬起脚,把韦一笑一脚踢下房去…… 韦一笑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下落……“哇,杀人了……”土豆和小四像看见飞行的蜗牛一样,撒腿就跑。准确地说,是先在房顶上爬……然后,撒腿就跑……“缘分……缘分……”不动和尚看着他们的身影,不停地摇头。 让韦一笑准确回忆他在空中的感受是不可能。“……实际上,俺是没有感受的……”韦一笑道:……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当然,俺闭着眼睛……但俺的确看到很多的动物,梅花鹿在跑,野牛在喝水……奇花异草不停地歌唱……云在俺的身边……俺发现俺在飞翔……俺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小水沟的转弯处……一个洞口……俺的家…………结果俺撞在了俺家的门楣上……“可是,你被发现躺在离你摔下的房子很远的地方……”……是的,俺在空中飞过俺爹的书房、茶厅和韦家祠堂,然后撞在祠堂门口的大树上…… “真笨!这么大的一棵树也不知道躲……”不动和尚看着躺在地上的韦一笑气得胡子乱抖。“师父……”韦一笑说了一句,晕了过去。撞得不轻。 韦一笑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之后的韦一笑,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下子从小孩变成大人。“俺终于知道,生命本身也是有生命的……”这是韦一笑的原话。“喂,跟你说话,你怎么爱理不理的?”土豆对韦一笑气呼呼地说。韦一笑看着土豆,发现土豆已经是大姑娘。她的脸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粗糙。如果以前土豆的脸像个土豆,那么现在土豆的脸像刚煮熟剥了皮的土豆。她有了腰身。是的,她是大姑娘了。重要的是,韦一笑从土豆漂亮的大眼睛看到了爱情。“哎……”韦一笑叹了一声。为什么十天以前,俺一点也不察觉?韦一笑想。“别理他,他脑子摔坏了。”小四在旁边说。韦一笑看着小四和土豆,奇怪自己居然与他们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感觉在穿透一块玻璃。透明玻璃。他很难相信自己在十天以前,还跟他们一样。“喂,你怎么回事啊?”土豆的声音里带着哭声。“你拽什么拽?”小四道,“明天,俺让师父也在房子顶上踢俺屁股一脚,俺准备摔到西湖里去……”“看你还拽?!”小四扔下一句话,找不动和尚去了。 幼稚。天真。然后,突然长大。 成长从来不是连续的。成长会在很长的一段寂寞之后,向你展露他所有的秘密。你发现世界突然不同。你住的房子突然明亮起来。树叶发出奇异的香味。脚下的土地慢慢流动。隔壁傻王二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路上听人说某某娶了某某。你心里很高兴。实际上你根本不认识某某与某某。你发现你懂了很多东西。可是如果让你说出来,你会说,我很高兴。有人说已经足够。实际上不够。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过依然是顽石。但知道为什么,我们又会疯了。是不是真的很幸福?幸福就是现在让你去死,你会说值得。现在值不值得?幸福就是愉快地说着傻话,就像现在。 世界突然在一个时间点上,完全不同。这是不是一个量子跃迁?实际上,是你不同。物理学说是你发生了跃迁。世界是什么样的,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 “我真的长大了吗?”韦一笑看着跳跳蹦蹦离去的小四和土豆问自己。 ……你必须加深你的回忆。轻功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可以说,是回忆出来的。你已经看见你的过去,但还不够。你必须回到你的过去。你的时代在过去。你终将回去。在那里你是奇草灵虫。在这里你将一事无成。打开你心中的门,努力打开。如果有必要,砸烂它。啦哩啦哩哄 回忆。纵深地回忆。大面积地回忆。在最大的黑暗背影中回忆。你会发现你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气质。飞行的气质。轻功是与生俱来的。石头永远不会飞行。而火山即使在地下也会飞行。飞行不是梦想。是现实。过去的现实。在时间的延伸中飞行。飞行本身依然要回忆飞行。在飞行中回忆。哒嘀哒嘀咚…… 回忆。清楚地回忆。必须知道你是你所是。理解你不是你所是。回忆你是你所不是。关心你不是你所是。飞行。在飞行中思考、出生。你属于天空。黑得发亮的天空。你属于黑夜。雄性的黑夜。你黑色翅膀下的飓风流下红色的血液……嘎叽嘎叽咙…… 啦哩啦哩哄哒嘀哒嘀咚……嘎叽嘎叽咙……啦哩啦哩哄 ——以上摘自不动和尚《轻身轻心酥麻经》 第十七章 不动和尚给韦一笑的轻功训练设计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回忆。第二个阶段:距离不存在。第三个阶段:“我”不存在。第四个阶段:万物一心。 不过,刚刚进入第一个阶段,不动和尚已经遇到各种阻力。不是来自韦一笑。韦一笑自从撞在大树上,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说话,也不在庄子里闲逛。他最擅长的木头猫狗猪鸡,也不做了。要不把自己倒挂在他撞上的那棵树上,要不把身体紧紧贴在树上,像要挤到树里面去。好不容易从树上下来,在树下一坐,却又三天不动地方。小四去看过韦一笑,想拉他起来。韦一笑直愣愣的目光盯得小四背上发毛。“韦一笑脑子撞坏了。”小四在庄子里散布谣言,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在于它像真的。韦庄里的不少人都相信,尤其是那些看着韦一笑长大的老仆们。他们已经准备对不动和尚采取行动。实际上,行动已经开始。不动和尚的中午饭,已经吃出六个小石子,最大的一个有小指头那么大。最可恨的是,居然饭里还有一块大肥肉。不动和尚摇了摇头。不过看着远处正在冥想的韦一笑。不动和尚咧开嘴笑了,忘记了中午的不快。“嘿嘿,看谁玩谁?” 不动和尚的这句话,小四没有听见。如果他听见,也许不会那么恨不动和尚。“凭什么只教韦一笑轻功?”小四向土豆抱怨。韦一笑现在已经能够从房上、树上跃下,飞行一段距离。小四认为这就是轻功。他急切地想拥有这种本事。可这种本事只有不动和尚知道,而不动和尚只教韦一笑。当小四让不动和尚教他轻功的时候,不动和尚让小四腿上绑上沙袋绕着西湖跑。“到有一天你能绕着西湖跑一圈的时候,你的轻功就练成了。”不动和尚说。“唏。这也叫轻功?”小四嘴一扁,“最多不过一头跑得很快的骡子而已。”“那什么是轻功?”不动和尚问。“韦一笑就是轻功。”小四说。小四太激动,把“韦一笑练的就是轻功”说成“韦一笑就是轻功”。“即然韦一笑是轻功,那么你当然不可能是。”不动和尚说完,屁股一拍走了。 妒忌。然后怨恨。然后仇恨。任何东西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大。能为一个人的成功真心高兴的人到底有多少? 土豆看着在树下已经坐了三天的韦一笑,开始知道什么是忧郁。虽然韦一笑根本没动,静静坐着,但她感到韦一笑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不止是她。还有小四。刘二、小武、秦妈、张二爹……甚至他的父母,他的妹妹……越来越远。韦一笑撞上大树的一瞬间,世界也撞上了某种东西,然后分崩离析。她和小四、韦一笑一同长大,吃同一个人的奶长大。她从来没想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们从小到大,仿佛像一个人生存着,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抽条。他们互相缠绕,不分彼此。小时候土豆很奇怪地盯着韦一笑和小四的小鸡鸡,也没有觉得彼此有什么不同。但现在已经不同。那颗种子开始长出枝叶。以前,她不知道这是怎样一棵树。现在她知道,这将是一棵高大的树。韦一笑是尖端的那枝。自己和小四是下面的枝叶。随着树的长大,他们将不可避免地分离,越来越远。什么痛苦能比得上看着心爱的人越来越远,而无力追赶? 时间总制造出垃圾。但是,谁能懂得垃圾的感受? 如果说土豆是痛苦的,那么土豆娘的痛苦则是加倍的,她为女儿的痛苦而痛苦。她深切体会了土豆的痛苦,然后再重复一次。可怜天下父母心!韦庄里的每个人都在说着韦一笑,关心着韦一笑,但没有人注意到土豆。尤其当别人在土豆娘的面前说起韦一笑的时候,她还必须说关心韦一笑的话。谁来关心我的小土豆?土豆娘的心在泣血。当初,土豆娘被美丽选入韦庄做奶妈的时候,她很高兴,满怀感激之心。能够在韦老爷子这种仁善的老爷手下干活,土豆娘认为是上辈子积德。现在,她不再肯定这样。是不是有些人命中注定会悲伤一辈子? 土豆娘知道,这个庄子里除了韦一笑不说话以外,土豆也很长时间没说话。土豆娘听见土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笑,别离开我们,好吗?”这是土豆在梦中流着泪说的。“小少爷的脑子,也许真的撞坏了。”土豆娘开导土豆。“没有。他只是回去了。”土豆只在她娘的面前哭,“回去了,他不会回来了。”土豆没见过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在她出生之前死了。她从小把韦一笑当成她的哥哥,她的亲人。她从来没想到过他们会分开。但是,现在这已经是必然的事,迟早的事。韦一笑坐在树下。土豆不再求着让他说话,不再央求他能够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把热腾腾的饭给他送来,看着韦一笑狼吞虎咽地吃完。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看见韦一笑吃完,自己的脸上才有几分血色,似乎饭是吃到她的肚子里而不是韦一笑的。她做的全是韦一笑爱吃的。“我下次再给你做更好吃的。”土豆轻轻说。她就这么陪着韦一笑。韦一笑则像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回去睡吧,闺女,已经三天了。”土豆娘说。“我不累,你先回去吧。”土豆说。土豆娘哭着走了。 “闺女,回去吧。”美丽看着形销骨立的土豆。美丽一直把土豆当作自己的女儿。土豆看着美丽,张着嘴想说话,但没有说出来。“哇……”土豆扑在美丽的怀里大声哭了出来。 “俺一定要去问问不动和尚。”美丽大声说。 “你真的相信不动和尚?”美丽问韦老爷子。“俺相信上峰和尚。”韦老爷子说。“为什么相信他?”美丽问。“他说过俺要娶八个老婆。”韦老爷子说。“这次他说什么了?”美丽又问。“他说,这个不动和尚是慢和尚。”韦老爷子说。“慢和尚又是谁?”美丽说。“慢和尚就是慢和尚。”韦老爷子说。 “不迷不悟。”不动和尚在回答美丽的追问时回答。 美丽不懂。但韦老爷子懂了。如果不是年轻时沉迷武功,快意恩仇,杀人如麻,怎么能悟出生命的真谛?所以,终身行善始终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不是年轻时是沉湎肉欲,怎么能悟出爱情?一个男人终身只爱一个女人,是个好男人。但只是个不懂爱情的男人。一个女人终身只嫁一个男人,是个好女人。但只是个不懂爱情的女人。 与其说韦一笑沉迷于轻功,毋宁说他沉迷于回忆。没有一段时间对自我的沉迷,一个人不能长大为人。韦一笑正在长大,成熟。他正在参悟自己的前生后世,这对他很重要。轻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通过轻功悟出生命的重量。轻功不是作用于肉体的,仅作用于生命。踏雪无痕,飘水而渡,只是轻功的皮毛。真正的轻功,是孟子的“胸中浩然之气”,是列子的“凭虚驭风”。“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句话很多年以后被西域的另一个轻功高手以相反的思考悟出。 那么,韦一笑能悟出什么呢? 虽然韦老爷子支持不动和尚,但反对不动和尚的行动仍然在继续。“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小四狠狠地盯着刘二。刘二发现小四越来越像他父亲。和善的表情背后带着凌厉的杀气。小四差几天才十七岁。“这个,这个……”刘二虽然不喜欢不动和尚,但他还不敢违背韦老爷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刘二问屁精。“当然是真的。”屁精回答。“那你看没看见和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刘二再问。“那倒没有。”屁精。“万一他是去教少爷练功的话,我们岂不是……”刘二看着小四。“屁。还练个屁。韦一笑都被和尚练傻了……”小四说,“你到底去还是不去?”“我,我……”刘二还是拿不定主意。“算了,算了。我们去叫小武叔。”小四说。“别这样。”刘二叫住小四。“为什么?”小四问。“我觉得小武最近有点不对劲。”刘二说。“唏。现在最不对劲的是韦一笑,还有不动和尚,还有就是你!”小四道。“快走吧。晚了怕来不及了。”屁精说。小四看着刘二说:“你不去也行。不过妙有阁的事……”妙有阁?刘二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四,摇了摇头。在韦庄里,似乎每件事都至少有一只眼睛看着。这种感觉,近几年来,越来越重。刘二说不清楚。韦庄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神秘,但这种神秘一直是轻松宜人的。但现在,神秘中透着恐怖。刘二几次夜里走路,总发觉背后有人,猛一回头,却只见月光如水。 “谁会不犯一点错误呢?!”刘二自言自语,然后快步跟上小四。 不动和尚走路一直很小心,自从韦一笑撞树以后,更加小心。一慢二看三通过。自从韦一笑撞傻以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幸亏厨房里的秦妈是个厚道人,要按初六的做法,不动和尚的饭碗里绝不会只有石头沙子。在晚上回房路上摔了七跤,头上砸了十二个包以后,不动和尚明白,韦庄里最难走的其实是路。所以,没有特殊情况,他绝不按照规定的路走。如果不动和尚要回到离自己只有五十米的房间,他先朝反方向走五百米,然后绕五千米,最后回房。这样走的结果是他的光头平静了好几天。“大师,最近你好像很喜欢散步嘛。”有人跟不动和尚打招呼。“是啊。是啊。”不动和尚回答。“扑”,脚踩在一老鼠夹上。这样的走法看来也不安全。不动和尚改变走法,绝不沿着路走,只沿着路边走。虽然不好走,但起码没有危险。但自从前天,在路边踢翻一粪桶搞得全身恶臭以后,他明白路边也不安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和尚一边走一边说着。走一步,看一下天上,再看一下地上。“开个玩笑也这么认真,哎。”不动和尚又念道。已经快到他住的禅房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天上没有东西掉下来。地上没有东西挡住自己。有这么好的事?他居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他已经看得见他的房门。门边漏出一点光线,他知道安仔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床。他只要几步跨过去,今天就平安大吉。他提起了脚步,再一次看了看周围。安静的夜凉如水。家真温暧。不动和尚提起一口气,向自己的房门冲了过去。 “所有的网,都是自己冲进去的。”不动和尚的头被一层细丝罩住的时候,已经无法反抗,只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是什么地方?”不动和尚问道。被网子罩住后,光头被人狠剋了一棒,现在才清醒过来。手脚被人捆得结结实实。“别管这是什么地方,师父。”小四嘿嘿笑道。“臭小子,有你这么请师父的?”不动和尚骂说。小四的背后站着刘二和屁精,他们显然听命于小四。“算蛟龙,原不是池中物。”不动和尚低声念叨了一句。十六七岁的少年能使四十岁的人听命于自己,很难说是池中凡品。“喂,师父又念什么经呢?”小四嘻嘻道。“夸你呢。”不动和尚说。“你会夸俺?”小四道,“师父,你眼中只有韦一笑,哪有我跟土豆啊。”能力非凡而嫉人害物,对他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对天下众生是幸还是不幸?“阿弥陀佛。”不动和尚唱了一声佛号,发自内心。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刘二和屁精脸露张皇之色。小四道:“师父最好小声点,否则被塞住嘴可不是好事。”“说吧,臭小子,想干什么?”不动和尚问。“没什么,只不过想让师父把我的建议重新考虑一下。”小四道。“什么建议?”不动和尚。“轻功,我也想练轻功。”小四道。刘二和屁精想说什么,被小四制止。刘二和屁精之所以同意把不动和尚抓来,不是为了小四练轻功,他们想把不动和尚赶出韦庄。最终的目的是拯救韦一笑。用屁精的话说,“我们发现了不动和尚的秘密”。但事情从来不按普通人的意志发展,总是按领导人的意志发展。刘二和屁精对望了一眼,表情复杂。“你不是说韦一笑脑子坏了吗?你也想坏掉。嘿嘿。”不动和尚对小四说。“那是他太笨。俺才不会那么傻撞树上呢。”小四说。“算了吧,你还是绕西湖跑吧,练成了,在江湖上也可排名前十位了。”不动和尚说。“韦一笑呢?他排第几?”小四问。“他么?”不动和尚说,“他是天纵奇才,非人力可为。”“屁。俺跟他吃一样的,穿一样的,他是天纵奇才,为什么我不是?”小四问。“我怎么知道?”不动和尚说。“你到底教不教我?”小四问。“教啊。明天早晨接着跑西湖。”不动和尚笑道。“好吧。那么俺今天就把你绑在这里。嘿嘿嘿……”小四没有表现出没达到目的的恼怒。“绑就绑吧。”不动和尚说。“不过,再过一会儿就到子时了。如果俺们那时不放你,会发生什么事呢?”小四道。不动和尚的脸色变了。“师父,你是不是有些秘密不愿意让人知道?”小四得意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动和尚说,“但有些秘密只有上天才能知道。”“……人是受不起的……”不动和尚又道。“我倒要看看,受得起受不起,师父。”小四嘿嘿道。 子时越来越近。这是一座远离韦庄主要建筑群的房子。在韦庄很大的菜地的尽头。子时要发生什么事呢? 第十八章 小四、屁精和刘二没有说话,神情比不动和尚还紧张。“真的不放师父?”不动和尚问。“当然要放。”小四说,“如果你不答应教我轻功的话,只有等过了子时。”“轻功有什么好?”不动和尚叹口气。“它有什么不好?师父?”小四皮笑肉不笑。“男人行天地间,还是厚重点好。”不动和尚说。“为什么韦一笑可以轻得像只蝙蝠?”小四问。“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真不懂。”“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今天晚上你被绑在这儿,是不是命中注定?”小四似乎很聪明。为什么释迦世尊拈金波罗花示众,大圣迦叶会破颜微笑?为什么禅不立文字?如果你问不动和尚这个问题,他会告诉你,傻子才试图说服人,一般人会保持沉默,只有聪明如佛祖才会让你悟。“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悟到了什么?互相矛盾,彼此冲撞,把概念和存在物坚硬的外壳撞碎,会看见什么?把第三句换成“桥从人上过”,是一个意思吗? 如果有一天你说服了一个人,你不要太高兴,并不是你很有说服力,而是那个人愿意让你说服。“顽石点头”大概只能骗骗小孩子。世间莫不以牙尖嘴利、舌璨兰花为荣,实际只是王婆勾当,难登大雅之堂。清谈误国,两晋便是好例。“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狡辩而已。不动和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再说。“怖”,不动和尚想起佛法中的一个不二法门。 “你不怕?”不动和尚问小四。“怕什么?”小四回答。“起风了。”不动和尚说。“任它风起。”小四答。“狗叫了。”不动和尚说。“木头狗叫。”小四答。“你说世间有无鬼怪呢?”不动和尚又问。“心中无冷病。”小四再回答。虽然小四是个刚出生的牛犊,但刘二却走惯夜路,心中不免打鼓。屁精则开始四处乱看,遮掩不住慌乱心情。也许他以前真的看见过什么。大风开始从门缝窗隙吹进来。夜很静,听得见风轻微的“呜呜”声。小油灯开始剧烈地晃动。“你看,你看……”屁精惊恐地指着不动和尚叫了起来。不动和尚闭目垂肩,一道白烟从不动和尚的头顶缓缓升起。“叫什么叫?”小四被屁精的叫声吓了一跳。“师父,你干什么呢?”小四慢慢走到不动和尚身边。“哎,臭小子,你又干什么呢?”不动和尚慢慢睁开眼睛。“为什么你脑袋顶冒烟?”小四问。“我不能练会儿功啊?!”不动和尚说,“你们有精神在这里守着,我可不想陪你们。”“不准练功装神弄鬼吓人。”小四说。话虽蛮横,反而表现出心中的慌乱。“又不让师父走,又不让师父练功,小四,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动和尚问。“……”小四正在迟疑,刘二又大叫了起来,“不好……”“你又叫什么?”小四问。本来小四胆子还算大,这一惊一乍反而搞得小四神经紧张。人从来都是自己吓自己。“你听见什么没有?”“噼啪”声从房外传来。“你闻到什么没有?”东西烧糊的味道传来。三个人向房间的周围仔细看着。“妈呀……”“不好……”“快跑……” 一股浓烟之后,火舌已经从窗隙门缝往门里窜,三个人打开房门冲了出去。一间孤伶伶的房子,怎么会起火?小四是韦庄毁灭的那天才知道答案。当时,小四和刘二、屁精跑了大概一百米,才想起不动和尚还在房子里。“不好,师父还在房子里。”小四站住了。所谓刹那的善念、慈悲之心、天堂之门,打开。 吕洞宾跟铁拐李学道千年,始终无法得道。有一天,跟铁拐李学点金术。学之前,问铁拐李:“有此术,天下黄金岂不是越来越多?”“不然,五百年后,石还是石,金还是金。”铁拐李说。“那么,五百年后,拿着这块石头的人怎么办?”吕洞宾问。然后把石头一扔道:“此术不学也罢。”吕洞宾从此得道。 小四当然不知道他的这句话会对后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当他们三人冲到房子前时,大火封门,已经无法进入。一个手脚被紧紧绑住的人,会怎么样?死几乎是惟一的答案。“师父,师父……”小四大叫起来。只有火在风中呼呼燃烧的声音。刘二、屁精连忙拉住小四。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不少的人正奔跑而来。“失火了……”“来人啦……” “罢……罢……”小四看着大火和越来越近的人。“你们回去吧。就说事情是我干的……”小四对刘二和屁精说完,仗着每天腿上绑沙袋绕西湖跑的功夫,一溜烟跑了。“可惜,可惜。本来可以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刘二、屁精回过头来,“啊”、“鬼啊”叫了两声,同时倒在地上。“我还以为你们胆子多大……”不动和尚摇了摇头。他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指小四的轻功可以只在韦一笑之下,冠绝江湖。当天下第二决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勇敢地承认这点不过是承认上天的力量,服从上天的安排。 韦一笑是房子被烧的第二天开始说话的。用他的话说,那天晚上,他正在树下迷迷憕憕,怎么也找不着路。突然一阵大火,冲天而起,天地间明光通透,路向他迎面扑来。路使失散很久的孩子,顺利找到自己的家。“真的?”不动和尚吃惊地看着韦一笑。他无法相信房子被烧是韦一笑自悟的机缘。如果这样,自己被小四绑也是在按某种程序发生。天道崔巍,不动和尚原以为自己已悟玄机,看来自己还差得太多。我是不是玩得过火?不动和尚在内心问自己。“你真的知道你是谁了?”不动和尚还是不敢相信。韦一笑看着不动和尚道,慢慢道:“当然是真的。”如同有一天你跟人说,山那边有一头牛在飞呢。那人跑过去看,然后回来告诉你,是真的,而且还是头纯金的牛。“那么,说说看,你是什么东东?”不动和尚问。“我么,”韦一笑看着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的远处,说,“我是一切。”不动和尚呵呵笑了:“不错,不错。”“那么,你是我吗?”不动和尚又问。“当然不是。我什么也不是。”韦一笑斩钉截铁。“哈哈哈哈,”不动和尚大声笑了出来,“果然天才。”等不动和尚笑完了,韦一笑道:“和尚,我们开始轻功的第二阶段吧。”不动和尚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我叫你和尚,不对吗?”“以前你叫我什么?”“叫你师父啊。”“为什么现在不叫?”小四叫不动和尚师父,不动和尚还不太乐意,但他一定要让韦一笑叫自己师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韦一笑看着不动和尚,像是看着一件很奇怪的东西,说:“我知道我是谁了,还会叫你师父?”“说的也是。”不动和尚点头。“那为什么还跟我学轻功?”不动和尚问。“我是在跟你学吗?”韦一笑反问。 “他们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屁精经常纳闷。 悟。别人的东西,可以学来。自己的东西只能靠自悟。达摩面壁,才有佛法西来。文王拘羑里,才有《易经》六十四卦。什么是自己的东西?就是你之为你。没有一段孤寂的日子一个人永远不能长大。 “距离不存在,什么意思?”韦一笑问不动和尚。“什么是距离?”不动和尚反问。“我问你呢,你反而问我。”“我问了吗?”“你现在还在问……”“是吗?” 停止。 “我先问你……”韦一笑说。“问题有先后吗?”不动和尚问。 沉默。 “看见那棵树没有?”不动和尚问。“哪棵?”“你在下面坐了几个月的那棵。”“看见。”“如果你闭上眼睛,你能看见它吗?”“不能。”“那么它在那里吗?”“当然在。”“距离在吗?”“不知道。” “记住,你要炼的是绝世轻功,距离不能存在……”不动和尚说。“你会这种轻功吗?”“当然不会。”“有点懂了。” 土豆非常后悔没能第一个知道韦一笑恢复正常。她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希望第一个知道。她觉得这是一种仪式,没必要但必须。韦一笑回来,她必须第一个迎接他。她要给他添茶送水,做饭洗衣。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做这些事。最好永远。她知道,韦一笑是别人的。也许不是任何人的,也许是所有人的。她不抱怨。能够亲手给他熬一碗粥,她心满意足。“烫吗?”土豆看着狼吞虎咽的韦一笑。“冷吗?”土豆看着身穿单衣的韦一笑。“困吗?”土豆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韦一笑。“累吗?”她看着和不动和尚说话的韦一笑。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不关心这些。他们说的什么与她无关。那是他们的事。男人照看世界,而女人照看男人。土豆看着韦一笑因沉思而微皱的双眉,觉得一切都值得。为什么要炼轻功?像以前无忧无虑该多好。但她明白,她可以不长大,生命就此终止,而韦一笑一定要长大。无法想象一个没有韦一笑的世界。他不属于这里。她虽然不知道韦一笑会到哪里,但她想那一定是个自由宽阔的地方。太大的地方让土豆害怕。韦庄已经大到让土豆心满意足:“世界再大,属于我的就这一块。”韦一笑撞树那个时刻,土豆发觉韦一笑其实是撞向自己,把自己撞了个大洞,她把自己的内部看了个一清二楚。原来我是这个样子的。“孩子,你太小,还不懂得爱情。”土豆娘劝土豆。土豆看着娘,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不需要去懂,她要的是体验。 “土豆,你现在为什么这么瘦?”韦一笑像是突然发觉似地问土豆。十七岁,对于男人来说,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有人说,这个年龄的男人,眼睛是望着天上的。他们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有个三十岁的男人向自己的朋友抱怨:“我十七岁时怎么没有发现女孩子其实很美丽。”他的朋友指着街边叼着高丽麻秆、瞪着“桃花秋水眼”的少年说:“你那个时候,正像他们一样扮酷呢……眼睛里装不下任何东西……”“我们懂。”少年们经常这么说。其实他们不懂,更可怕是有些人一辈子都这样认为。说他们真不懂吧,但经常可以看见十几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跟着一个小女孩回她的娘家。“笨!臭小子。”美丽听见这句话,差点打韦一笑的脑袋。“土豆是担心你才这样的,你这么没良心?!”美丽接着说。“是吗?正好啊,我说现在土豆身材这么好,快谢谢我吧。”韦一笑说。最可笑的是,韦一笑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风趣。很多年后,韦一笑听刘二说自己当年是这副德性时,沉默了。“他们都认为我聪明,其实我很笨。”韦一笑说。“也不能全怪你,人不能什么都知道。”刘二说。“只是,真可惜。多好的姑娘……”刘二眼中无泪。他的眼睛在韦庄的最后那场大火中烤瞎了。 当美丽跟土豆娘提亲的时候,土豆娘感动得哭了。“庄主对俺们母女太好了,下辈子结草衔环吧。”她说。但当土豆娘把喜讯告诉土豆时,土豆沉默了。“你不同意吗?”土豆娘问。“为什么?”美丽问。实际上,土豆娘和美丽完全可以把婚事定下来,但她们实在太喜欢这两个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们是讲理的人。美丽知道,如果当初不是母亲和自己商量,自己不会有这么美满的婚姻。是她自己要把自己嫁给韦老爷子,一个几乎比他大三十岁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以前娶过七个老婆。她知道她是在冒险。她的内心蕴含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让幸福的生活永远延续下去。“能告诉娘为什么吗?”土豆娘问土豆。“不能。”土豆回答。“能告诉我吗?”美丽问。“他的是我的,但不属于我。”土豆说。美丽不懂。因为美丽很美丽,所以她不可能体会并不美丽的土豆的想法。土豆娘也不懂,因为土豆娘没有这个机会,遇见一个让她匍匐在地的男人。在后来的日子里,韦一笑亲自问过土豆这个问题。土豆说:“我现在的丈夫很好,他天天在我的身边。你能吗?”韦一笑不能。韦一笑不仅不能,用小金的话来说,你简直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她的原话是:“就在你打哈欠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能飞到小镇外李十娘的酒铺,喝一口酒又飞回来。”如果闭上眼睛的时间长点,他能顺便亲李十娘一口。如果时间再长点儿,韦一笑能干出什么事只有天知道。韦一笑做什么事都很快。幅嫂的闺中密友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嫁给韦一笑。幅嫂说:“靠,我他妈想嫁啊。虽然我很喜欢他,但还不至于非要嫁给他。但有一天,我们喝完酒以后,我感到被蚊子叮了几下,结果,俺只好嫁给他了。”如果你是个女人,你会不会很累?实际上,江湖中女人挑男人的标准近十年来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像以前全部盯在老一笑大一笑中一笑少一笑小一笑婴儿一笑身上。现在的标准非常奇怪:第一,像铁蛋那么诚实。(容易骗,不会老问你干嘛今天打扮得那么招展。)第二,像白矮子那么矮。(不容易被别人拐跑,不容易走失。)第三,像怒八爷那么有才华。(才华刚好足以让你每天都笑呵呵,但又没什么危险。)第四,像路仁那么帅。(越看越帅,MM最爱。)四中取一,有幸福的婚姻。四中取二,有美满的婚姻。四中取三,简直就是极品男人,自己得不到,一定把他做掉!千万别四项全占,那比韦一笑还麻烦。如果你常在江湖走动,可以经常听见江湖中的女人哼道:……一笑哥,你不再是我的惟一…… 第十九章 韦一笑不知道这一切。那个时候,他只知道轻功。他被轻功完全占领。不动和尚看着在树丛中飞来飞去,像只没头苍蝇撞来撞去的韦一笑,不住赞美:“天才啊天才。”当然,他心中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没搞错?这样也可以练出轻功?!” “看样子,俺还得加把劲才行。”不动和尚心中道。 韦一笑和不动和尚走在通向紫檀禅院的路上。路边是丛丛苍翠的天竺罗刹竹。突然,不动和尚冲向竹子,光亮的头撞在竹干上,发出清脆“啪”的声音。“哇,和尚,你干什么?练铁头功?”韦一笑在一旁夸张道。不动和尚揉着自己的光头,说:“你没悟出什么?”“悟出什么?”韦一笑反问。“完了完了,可惜了俺这招香严击竹。”不动和尚摸着光头。“人家是用头的吗?”韦一笑说着,用手摸了一下不动和尚的光头,“这瓦片倒满光滑的……”“非要用瓦才行?”不动和尚摇头,“执着,太执着……”谁见过执着的人开悟?请站出来。 韦一笑和不动和尚继续往前走。进门的时候,不动和尚转过身,弯下腰,撅起屁股,说:“阿弥陀佛。”韦一笑道:“用屁股给菩萨打招呼?”“又没悟?”不动和尚快哭出来,“可惜了俺这招‘赵州和尚的屁股’……”摇头。看见普贤的坐像,问韦一笑:“这是什么?”“普贤菩萨啊。”韦一笑回答。“错。不过是一座泥胎。”不动和尚道。韦一笑看着不动和尚,像看着一个泥胎。“别看我,看泥胎……”不动和尚道。“我是在看泥胎啊……”韦一笑开着不动和尚的玩笑。“别闹,再问你一遍,那是什么?”不动和尚指着普贤的坐像。“泥胎嘛……”韦一笑道。“啪”,韦一笑的头上被不动和尚狠拍了一下:“怎么这么笨?这是普贤菩萨……”说完,头也不回往前走去。“有没搞错?”韦一笑道,“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装什么高深样。哼,这谁不会。” 韦一笑和不动和尚坐在禅院里喝茶。桌子上是几种水果和点心。不动和尚拿起一块益州橙对韦一笑说:“这灵鹫山冰糖桂花糕不错啊。”瞪着眼睛说瞎话。韦一笑眼睛都大了,慢慢拿起一块黄油酥饼:“这个,这个,这串葡萄……也……不错……”瞎话谁不会。“是吗?”不动和尚问。“当然。”韦一笑说。“哪儿产的?”不动和尚问。“那个,那个……昆仑山……”韦一笑继续说。“那俺可要尝一下。”不动和尚伸过手来,“我们换着吃吧,这冰糖桂花糕真的不错的。”说完,和韦一笑换过手中的东西。“这串葡萄味道真不错……”不动和尚嚼着黄油酥饼说。然后看着不知所措的韦一笑说:“你怎么不吃?吃啊……”臭和尚,带皮怎么吃?韦一笑心中骂道。心中想着,手开始剥皮。“怎么?冰糖桂花糕要剥皮才能吃吗?”不动和尚问。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韦一笑在旁边呆若木鸡。吃还是不吃?是个问题。 刘二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道:“以前小少爷一个人脑子坏了,现在可好,两个人脑子全坏了。” 韦一笑问不动和尚:“和尚,你有没搞错?我们是参禅,还是练功?”不动和尚说:“方内参禅,方外练功。”“方内?”“是。”“方外?”“是。”“有区别吗?”“嘿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刘二在回忆韦一笑炼轻功的情形时说:“那时,我们在庄里走路得非常小心。”“为什么?”“因为小少爷可能从任何方向快速飞过来……”“初六被他撞断过肋骨,屁精差点被撞到房上……”韦一笑听到这里,很歉意地说:“俺那个时候,刚入轻功门径,飞行速度完全不受俺的控制……”“那个时候,安仔还贴过一个告示,真正搞笑。”刘二说。“是啊。他居然把韦庄里的地方用星来表示……”张二爹说。秦妈像想起什么似地说:“我也记起来了,好像是一首顺口溜:一小心,二看看,上下左右数到三。性命攸关事,别去鬼门关。”意思是说,一颗星的地方,行走小心;两颗星的地方,行走十分小心,要多看看。三颗星的地方,一定要看过上下左右,数到三才能过。四颗星的地方,表示该处性命攸关。五颗星的地方简直就是鬼门关。“不过听雨轩为什么会是四颗星呢?”秦妈一直没有搞明白。“说你胸大无脑,你还不承认。人有三急你知不知道?”张二爹笑骂道。“你说什么?我胸大无脑?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秦妈回道。听六七十岁的人吵架,只有一个感觉:时间真是一个混蛋。“别吵别吵,谁还记得五颗星的是什么地方?”刘二问。“靠,谁不记得,韦老爷子的书房和韦庄赌坊。”初六说。“挡住小少爷运钱——”“死。”“挡住小少爷送钱——”“还是死。”“哈哈哈……”看六七十岁的人放声大笑,同样只有一个感觉:时间真是一个大混蛋。 安仔的告示贴出,韦庄里的人再没有出过“交通事故”。但不是韦庄里的人就经常莫名其妙地被撞得晕头转向。有个很有名的人在被撞很久以后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谁被撞?——大侠梦马。 大侠梦马跟西湖女侠兰妹妹在西湖学士亭约会。按说韦庄是私人领地,得绕行。——大侠如梦马当然不拘这些小节。江湖传言韦庄是极凶极险之地,最好离远点。——武功如梦马当然不惧这些。最重要的是,从韦庄穿过,可以近二百里地,省不少时间。这样梦马可以在美人来之前,有时间很浪漫地随便找几朵花握在手里等在那里。当然他会说那些花是他花了三个月从天山上采来的。于是,梦马踩在他双人床大小的“济世床板刀”上面,从韦庄的上空凌空飞渡。但是很不幸,他被一个东西撞进了西湖。离学士亭不远的地方,兰妹妹当时正在那里欣赏月亮。一个女人看过一个男人像个大沙袋似的狼狈地摔进水里以后,很难保持对那个男人的尊敬。兰妹妹撅着小嘴,一摇一摇走了。梦马没有看她。他是大侠,大侠在哪方面都不缺,包括女人。他躺在水里,躺在他的“济世床板刀”上,他在想。从后面撞过来的是个什么东东?梦马的轻功已经出神入化,人还能飞得比他快?快得能把他撞进西湖?蝙蝠?有这么大的能把人撞到西湖里的蝙蝠? “你当时是怎么回事?”梦马后来问韦一笑。“俺怎么知道?俺一拐弯,发现前面一个人,那时还不知道怎么闪……”韦一笑道。“你知道不,俺被你撞到西湖里去了。”梦马说。“俺也一样,俺掉到庄里的水池里。”韦一笑道。梦马看着韦一笑,想,如果韦一笑想杀另一个人,那个人怎么能躲得掉? 在韦一笑的记忆中,炼轻功的细节并不深刻。他记得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土豆嫁人。二是韦老爷子瘫痪。 土豆是在韦一笑的轻功炼到第三个阶段的时候离开韦庄的。“你要嫁人了?”韦一笑问土豆。“是啊。”土豆红着脸说。“干嘛嫁那么远?”韦一笑问,“鸟不拉屎的地方。”土豆要嫁到蜀地。“没有那么差。”土豆说。“反正没有这里好。”韦一笑说。“不说这些,找到小四了吗?”土豆问韦一笑。小四自从房子着火跑出庄去后,再不见踪影。“听说小四到他爹那里去了,我让人去找,没找着。”韦一笑道。“以前多好,我们三个人天天在一起……”土豆看着韦一笑说,眼中浮现泪光。在半年前,韦一笑看见土豆哭,就会笑她。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土豆太潮湿会长芽的。”现在他笑不出来。“半年前,小四跑了。现在我又要走了……”土豆继续说。“别怕,等俺轻功炼好了,俺立即来看你。”韦一笑说。“你说的?好,拉钩。”韦一笑和土豆拉钩。“我要走了,你不送点东西给我?”土豆问韦一笑。“这个,这个……”韦一笑抓着头。显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样吧,俺到俺爹书房里取几部《资治通鉴》给你……”“谁稀罕你那些?你爹娘给了我们好多……”“那你要什么?”“我要……”土豆看着韦一笑。土豆不漂亮,不是一个美人,但所有的人都承认,她有一双让人一见难忘的眼睛。初看一滴水。再看是一泓水。看第三眼,竟然是滔天巨浪,没人能生还,尤其是男人。韦一笑第一次感到水的力量,虽然他住在西湖边上。后来韦一笑感叹说:“在年轻的时候遇见这样一双眼睛,未必是好事。”“我要你以前答应给我做的木头蝴蝶。”土豆说。韦一笑转过脸去,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堆鲜艳的木头蝴蝶——漫天飞舞——跟着我——我是香喷喷的——我刚刚用了美丽阿姨的麝香胰皂——我干干净净的——只有干干净净的才是美丽的——我要一大堆——鲜艳的蝴蝶——跟着我——漫天飞舞 ——红头绿背大苍蝇——精致的绝伦的——能发出嗡嗡声的——很远就能听见——花了比做木头蝴蝶多得多的时间——就是为了看她生气的样子——爱是什么? “是不是这个?”土豆说着把一个小巧的手帕打开。里面躺着两只熟睡的红头绿背大苍蝇。爱是两只红头绿背大苍蝇?韦一笑的心里好像有东西开始融化,出现一个洞,流,流,不停地流,从洞口流失。“你把它们收起来了?”“是的。”消融……不停地分解……坚硬的变得柔软流动……流得越来越快……“你不是说不喜欢吗?”“人家什么时候说过啊……”飞逝……凭空而逝……流逝得越来越多……“他们还能飞吗?”“当然。”……是什么东西离我而去?韦一笑心里发出吼声。“那试试。”“才不呢。”……回来……回来……回来……韦一笑把土豆紧紧抱住,吻在土豆的柔软的唇上。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请想象。 土豆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堆起,像一块风干的土豆,周围的人尊敬地称她为土豆姥姥。她有幸福的家。她的丈夫是铁蛋的兄弟铁球,是个粗人,但对她很好。她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三个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孙儿孙女。夜很深。他们已经睡下。伴着轻微的鼾声,她独坐在夜里,回忆着幸福的往事。彼此述说着,却无法拼出完整的故事。幸福家庭怎么会有故事呢?土豆坐在桌子旁。桌子上一张非常新的丝巾里,躺着两只很老的木头苍蝇。红色绿色褪尽,腹部的烤漆脱落,深色的木质被擦拭得发出柔和的光泽。他们真乖。土豆慢慢从桌子上拿起一只木头苍蝇,道:“这是小四。”又拿起另一只:“这是一笑。”她慢慢地把他们擦拭一遍,然后对着他们说:“你们还好吗?”脸上浮现出十八岁时的笑容。 韦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出门来,在夕阳下面喝他的黄酒。酒从他的喉咙流下,温暖他的胃。然后是心。头。胸部。腹部。最后是腿……只有冰凉的感觉。他看着木制的拐杖,感到了温暖。它呼吸的节奏,笔直的身体,像年轻时的自己。这是不是老去的感觉?韦老爷子感到有些东西渐渐无法控制。首先是周围的人,周围的事,然后,是自己的身体。生命的伟大的力量竟无法冲破那条小小的血管。腿越来越硬,天气越来越凉……为什么一切会来得这么早? “完全没有办法。”杀婆说。杀婆已经在韦老爷子的腿上捏了大半天。“本来就没有办法。”韦老爷子说。“那你找我来……”杀婆问。找杀婆看病,爱给多少钱给多少钱。但找杀婆做其他事,杀婆要多少钱得给他多少钱。“我还能活多久?”韦老爷子问。这种问题有答案吗?“你?早该死了。”杀婆愤愤道。“果然瞒不住你。”韦老爷子说。“你任督两脉已断,生幸二脉已毁,内脏枯竭,如油干灯灭,你凭什么不死?”杀婆生气地说。韦老爷子活着简直就是对杀婆医术的蔑视。“你说得都对。”韦老爷子说。“可你活着……”杀婆说。“是的。这不是你的医术不高……”韦老爷子说,“你的医术虽已近神道,但还不能洞彻玄机……”“到底怎么回事?”杀婆问。 杀婆很少问人问题。如果他问你问题,你想要多少钱他就会给你多少钱。从他出生,他只问过别人二十二个问题,所以他二十二次成为腰无分文的人。最惨的一次他把老婆也抵了出去。“你病得真是不轻……”有人对杀婆说。“不,是世人病得太重,所以需要我……”杀婆说。杀婆已经十八年没问过别人问题。但现在他忍不住问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十章 江湖上的黑话,称作切口,也叫春点。“走,咱俩钉孤枝。”不要以为别人穷极无聊,要和你去钉树枝。这是别人要和你单挑。“知道不,那人吃过少林寺的夜粥。”不是说这个人在少林寺吃过晚饭,而是说这个人在少林寺学过武功。切口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说法。不同的时候,也有不同的说法。神思门有一种说法叫“合闸”,意思是一晚没睡,神思遐想。不过到了北方丐帮嘴里,意思是撬锁入室,当梁上君子。切口有很多来源。一些江湖神秘门派为了保持自身的秘密,故意用一些隐语,久而久之,便成春点。一些则来源于历史典故。“自宫”一词来源于武林巨擎东方不败的故事。“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江湖中人捧为圭臬。“我决定自宫。”江湖情侠毛小虫年轻时经常这么说,不要以为他要当李莲英,他其实想当李寻欢。有时江湖切口的来源也很随便。“金莫轮阳”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切口,意思是“真没营养”,来源于韦一笑出生时说的一句话。名人就是名人,一个屁不小心找不着家,然后就流芳百世。不过,“金莫轮阳”不是江湖最有名的切口。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是“靠”。“靠”是什么意思,年代久远,无人说得清楚。据江湖百晓生老前辈的考证,它至少有七十七种意思,其中六十三种跟男女行为有关。江湖上一个著名的老流氓说过:如果你讨厌一个女人,对她说“靠”。如果你喜欢一个女人,还是对她说“靠”。男女见面挂在嘴上的一个字,当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另一个比较有名的江湖切口是:“到底怎么回事?”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秘密知道得越多,实际上越危险。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这句话在江湖上的意思是,“你千万别告诉我”。把秘密说出去,后果难料。 三十年前,独行侠张角在张家口当众宣称,他知道长城是怎样一天修成的。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杀死在天井里。打那以后,张角的后人逢人便说:“长城修了差不多两千年……”从此平安无事,家里连臭虫都没暴死过,只只长命百岁。十五年前,累死天才牛行宇在家中偷偷写下“苍天是这样变老的”,不久便疯疯癫癫,在床上把腿摔成四截。最要命的是北平府最漂亮的女人当时刚好在他床上。最近的例子是五年前琴干楼的京厨张。一天晚上一仰脖子,喝下三两古蔺大曲,鼓足勇气,大叫:“给我一千万根木头,我能制造出一千万台木脑,然后改变世界……”没人当真。但不久之后,晴天霹雳,击中正在炒菜的京厨张,从此他变得疯疯癫癫,如果你问他,尼莫尔是什么东东,他会说那是他小时候喂的名叫西皮的迪尼必斯小虫牛的窝里垫的草纸上的一个尿渍的形状。千万别再问下去,否则你也会幸运地疯掉。 杀婆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江湖中人。用他的话说:“我从来都只修理江湖中人。”所以,杀婆嘴里的“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你千万别告诉我”的意思。它的意思只有一个,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么我就把你双手切下来,左右交换后再接上。这样做对人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只不过双手合十时,大拇指会冲下。杀婆曾经把一个人的双腿切下来,然后反过来接上。有人问这个人:“你有什么不方便吗?”“也没什么不方便,”这个人说,“就是跟老婆办事的时候有点别扭。”这些都是杀婆用医术跟人开玩笑。如果他要杀人,没这么好玩。杀婆曾经把一个人的脑袋切下来接在桃树上,那人过了一个月才死。正是春天,桃花枝叶穿过那个人的脑袋在脸上开放,所有看见这种景象的人终于理解“人面桃花”实际上是一种高级杀人方法。当然,即便韦老爷子不告诉杀婆,杀婆也不敢对韦老爷子做什么。他最多立马来两个后空翻,然后提一把菜刀,把韦庄所有动物的头切下,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机重新接上。如果有一天,你到韦庄,一只长着鸡头的狗追着你打鸣,它只说明一件事:杀婆来过了,杀婆生气了,杀婆工作了。 韦老爷子:你知道这些吗?杀婆:当然知道。韦老爷子:知道这些,你还是想知道我的事?杀婆:是的。韦老爷子:你很固执。杀婆:并且不想改变。 韦老爷子转头看着天,说:“天很晴朗。”杀婆看着天,说:“是的。难得的好天气。”韦老爷子没有动,接着说:“……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很难改变……”杀婆转回头,看着韦老爷子。“……我只是想知道……”杀婆道。杀婆的确非常固执,他想知道的,他一定要知道。否则,就算他二十二次想变得身无分文,别人也不见得会同意。“你知道一些事的时候,世界已经改变……”韦老爷子又说。杀婆静静看着。“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即使我们死去也不行……”韦老爷子接着说。杀婆静静听着。人老了上天会给他一些特权,自顾自说是老人的七十二种特权之一。这个时候,人们除了听,还能做什么?杀婆很老了,早懂得这些,所以,他等着。 “好吧……差不多四十年前五月的一个下午……”韦老爷子终于开始叙述。说话的同时,一声霹雳从天而降,准确击中韦庄最老的一棵梨树。“你知不知道,那棵树是我刚到这里时种下的?”韦老爷子问杀婆。“不知道。”杀婆道。“那个时候我发了一个誓,你知道吗?”韦老爷子问。“不知道。”杀婆道。“我发誓我一定要活得和这棵树一样长。”韦老爷子说。“但这棵树好像要死了……”杀婆说。“现在,你还想知道我的事情?”韦老爷子问。乌云从四面八方向晴朗的天空中央聚集……“秘密谁都想知道,云也不例外……”杀婆说,“何况是人,但是……”杀婆看着天空不断奔走的云气,它们在听从一声召唤,从不同的地方蜂拥而至。“一切都无法改变……”想起韦老爷子的话,杀婆的心开始动摇——我是不是错了?“我现在可以不听吗?”杀婆问。韦老爷子看着杀婆,笑了:“不行。这也是命中注定。”哈哈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雷声又起。 豆大的雨击在树上、地上、草上,水雾飘扬,溅湿韦老爷子和杀婆的衣角。杀婆:你说我该不该相信你说的一切?韦老爷子:这些事的确很难让人相信。杀婆:我相信,我只是有些不明白。韦老爷子: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杀婆:你说你当时快死了?韦老爷子:不完全对……也许已经死了……杀婆:一错再错掌真的如此厉害?韦老爷子:甚至超过以前的一错到底。杀婆:那个人叫什么?韦老爷子:你说谁?杀婆:那个指引你到此地的人?韦老爷子:不知道。杀婆:人或是神?韦老爷子:这并不重要。杀婆:他说这里是一块极阴的化血之地?韦老爷子:是的。杀婆:神算子萧佑也说过这是一块极阴极险之地…… 韦老爷子:他说得对。杀婆:极阴的地气刚好能克制你身上一错再错掌的极阳戾气……韦老爷子:是。杀婆:这就是你活这么多年的原因?韦老爷子看着杀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杀婆:不对?韦老爷子:我活下来,是因为一样东西要借我出世……杀婆:那个人说的?韦老爷子:是的。杀婆看着在雨中在树梢间快乐飞翔的韦一笑,慢慢说:我终于懂了。生生不息,环环相扣。他,的确是一个让人活下来的最好理由。韦老爷子笑了,像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是啊,除了臭小子,还有谁? 韦老爷子:我第一次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你第一个知道……杀婆:美丽不知道?韦老爷子:我不知道……杀婆:为什么要娶美丽?韦老爷子:她是我这辈子爱上的第一个女人……杀婆:可你杀了她的父亲……韦老爷子:这与爱无关……杀婆:爱和仇恨结婚生子,儿子叫什么? 爱和仇恨的儿子,名字叫韦一笑。他像一只黑色的蝙蝠穿行在大雨中,所有的雨和空气都给他让路。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幸福。在雨中,他飞近你……在夜里,他撞翻你……这种日子能持续多长? “对了,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杀婆道。“说吧。”韦老爷子道。“为什么你这么有钱?”杀婆问。“血地即为钱窟。”韦老爷子回答。杀婆点头:“的确很简单。钱,怎么离得开血?我也太笨了。”“好吧。你说吧,要我为你做什么?”杀婆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心满意足。他要兑现他的诺言。“不用。我没什么要你替我做的。”韦老爷子说。“不行,我不能白问你问题。”杀婆说。杀婆的确很固执。韦老爷子看着杀婆,又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韦一笑说:“好吧。你帮帮一笑的忙吧。”“好。你说。”杀婆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有一天一笑死去……你一定要救活他……”韦老爷子说得非常艰难,“如果你的医术也救不了他,就用你的生命……”没人可以提这种要求,但韦老爷子提了。没人会答应这种要求,但杀婆答应了:“好吧。我答应你……” “我爱这个孩子……”韦老爷子、杀婆同时说出这句话。韦老爷子的话在空气中流传。杀婆的话在心中永驻。 “我爱这个孩子……”同时说出这句话的不只韦老爷子和杀婆两个人。不动和尚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地方说出这句话。当时,不动和尚坐在自己的禅房前,在屋檐下却全身湿透。雨不会自己钻过屋檐,但它却很容易被人带过来。“来,这是呼应亭的雨水……”韦一笑再次飞过来,带着一大堆新折的树枝,手一挥,雨水哗哗落在不动和尚的光头上、身上。“NND ,谁说这里可以躲雨?”不动和尚笑骂道。的确,如果韦一笑想让你成为落汤鸡,即使你躲到沙漠,他也能让你浑身湿透,而且不让你喝到一口。“为什么有人浑身湿透却渴死在沙漠?”这是后来很有名的一道脑筋急转弯。标准答案是:因为有韦一笑。不动和尚不在沙漠里,全身湿透,没有死,也很高兴。“居然连呼应亭的雨水都能带回来,少爷真是太了得。”安仔等韦一笑飞远了,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呼应亭在西湖的最西边。如果一个人身体健康,恰逢精神很爽,比如有个MM在呼应亭等着,骑最快的马,从西湖边过去,大约要两个时辰。这不包括上马下马、喝水、撒尿的时间。但下雨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韦一笑已经至少十次从那边把雨水带了回来。“真是名师出高徒啊。”不动和尚得意地说。“高徒的确高,但名师嘛,”安仔嘿嘿笑道,“名师?名师在哪儿?我要面见名师。”安仔到处找来找去,连自己坐的板凳下面也装模作样找了找。“在这里。”不动和尚指着自己说。“你?”安仔扁嘴,“你飞给我看看?”“你不信?”不动和尚问。“信。只要你能跳过石门槛,我就信。”安仔说。石门槛在韦庄尚武大厅里,练武之人经常在那里飞纵跳跃。如果一个男人三岁跳不过石门槛,那么最好是能爬过去,否则种田是他最好的职业。“为什么非要见了才相信呢?”不动和尚大力摇头,“真是无福之人啊。”“我当然是无福之人。少爷聪明绝顶,又会飞。一定是有福之人。”安仔道。韦一笑真的是有福之人? 什么是福?没人知道,所以中国人求菩萨只求福。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没人祈求。比如钱,它很重要,和福相比,也更真切,摸在手里有快感,揣在兜里有成就感,花出去有痛感,是人都喜欢,但没人求钱。“钱是用来挣的,乞丐才求钱。”路仁说得非常对。有人说愚笨是福,所以弥衡因聪明而被杀,只留击鼓骂曹;刘禅因愚笨而寿终,结果乐不思蜀。有人说聪明是福,所以甘罗因聪明十二岁封相,邓通因愚笨七十岁冻毙。有人说轻闲是福,玄德却叹“髀肉横生”。有人说劳碌是福,陈涉辍耕垄上,却说:“苟富贵,无相忘。”有人说贫穷是福,世人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说富贵是福,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而去。有人说无忧无虑是福,无数痴愚呆傻无忧无虑,却不解风情。有人说勤思济世是福,诸葛孔明出师未捷身先死。尽管福难辨难求,但世上的确有福。有人一生勤苦,功名不就;有人悠游闲散,却轻马衣裘。有人一生无风无险,有人累世多灾多难。有人因红颜而命薄,有人缘美色而全福。有人借勇力入卿相,有人因智信至缧绁。“无福之人忙到头,有福之人不用愁。”至理名言。 福,形声。从示,“副”(去立刀)声。声符亦兼表字义。“副”(去立刀)本象形,是“腹”的初文,上像人首,“田”像腹部之形。腹中的“十”符,表示充满之义,则“副”(去立刀)有腹满意。“福”、“富”互训,以明家富则有福。本义:福气,福运,与祸相对。当然,福的意思比它的本义要宽泛得多。古称富贵寿考齐备为福。福,祜也——《说文》安利之谓福——《贾谊·道德说》师其类者谓之福——《荀子·天论》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礼记·祭统》全寿富贵之谓福——《韩非子·解老》——以上摘自盗版《金山词霸》 韦一笑是有福之人吗? “是。”张二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人掺茶,右手提着大铜壶。圆瞪的眼睛在问:谁说不是?谁要说个不字,大铜壶里滚烫的水会直接掺进那个人的嘴里。张二爹羡慕韦一笑生在富裕之家,不用辛苦劳作。“是。”刘二点头。他羡慕韦一笑不用像他一样披星戴月在外奔波。“是。”安仔回答。他羡慕韦一笑有疼爱他的父母,不像他很小失去父母关爱。“是。”土豆娘说。她想起自己的女儿。“是。”秦妈大声道,因为韦一笑可以饭来张口,不用与泔水饭渣为伍。“当然是。”吴超尘大声说,“天下谁能像他这么受上天宠爱?”“他不是有福之人,谁还敢说是?”路仁在赌桌上说。他见过韦一笑怎样把一本《资治通鉴》输给一个无赖。“绝对是。”林可儿说。她见过近月楼所有的女孩子在谈到韦一笑时的敬慕之情。杭州城的男人甚至流传这样的说法:生子当如韦一笑。娶妻当娶王美丽。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佳妻在侧,良子绕膝,夫复何求?那么,韦老爷子也是有福之人? “……我看未必……”一个人像一只死去的大蛇钉在小亭的房顶上,一动不动。小凉亭的下面,杀婆和韦老爷子正述说秘密。频密的雨滴打在这个人的身上,像打在一块石头上,四处飞溅。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在树梢间飞来飞去的韦一笑。如果怒火可以燃烧的话,他的周围将是一片火海。谁?他是谁? 凉亭上雨中的韦章。完全没有一点痴呆的样子。 蝉。飞翔的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蝉。蝉蝉蝉蝉蝉蝉蝉蝉蝉蝉——什么时候停下? 螳螂。静止的螳螂。螳螂螳螂螳螂螳螂螳螂——什么时候发出致命一击? 黄雀。深藏的黄雀。树荫深处的黄雀。黄雀黄雀黄雀黄雀黄雀。什么时候发出喜悦的叫声? 树荫深处。一只巨大的黄雀。宽大的黄色衣服,凝结在树上,与树成为一体。他在等什么?他是谁? 如果你是一只蝙蝠,或者一只鸟,或者无论什么能飞的东西,恰好又在韦庄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出他。他。是。小。武。眼睛里充满悲哀。如果悲哀可以凝固的话,他的周围将是一片冰川。 第二十一章 “……我感到了不对劲……”刘二痛苦地说。“……那场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感到不对劲……”刘二说。“你又说这些……”秦妈说。“让他说吧……”张二爹说。“是啊……他还能说多久,我们又还能听多久?”何木匠说。巨大的石蝙蝠下面,数间草房,几个老人,夕阳,温柔的风,几畦蔬果,构成生命的全部。对于生命,谁还能说出其他更本质的东西?韦庄在一场大火之后,烟消云散,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话语中延续它的传奇。“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在文人眼中是怎样的一种苍凉与无奈?但在这些真正生存过的人口中,只归于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他还能说多久,我们又还能听多久?” 刘二的眼睛瞎了。在那场熊熊大火中,他不顾一切地四处找寻韦一笑,眼睛被大火生生烤瞎。“一笑……少爷……”月黑风高的时候,巨大的石蝙蝠会发出类似的回音。如果不是张二爹、何木匠死死把刘二从火堆中拉出来,刘二绝不可能只烤瞎眼睛。刘二的身体全是燎疤,夏天酷热的日子,刘二会难受得抓破身上的每寸肌肤。“……我爱小少爷……”刘二低低说着,张二爹、秦妈、何木匠听着。“……我看着他长大……记得他第一次说话……少爷真是聪明……三个月就能说话……”刘二的头脑在大火后一天一天变得糊涂,秦妈认为是被火烤坏了。一到夏天,秦妈都要炖很多的冰糖莲子羹给刘二喝,按秦妈的说法是清火泻火。为此,秦妈当掉了她年轻时的很多陪嫁。但刘二的脑子还是一天天坏下去。“……我总是觉得背后有人……”刘二总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这些话。他不停地向人表述一个观点:他早觉得庄子里不对劲。他认为如果自己早一点向韦老爷子说出这些事,那么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他非常后悔。这种后悔像一块锋利的磨石,极快地磨蚀掉他余下的生命。但他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他为什么当时不告诉韦老爷子。“……我当时很害怕……”刘二低下头。“你怕什么?”张二爹问,“好多次你都没说出来……”“别问了……”何木匠在自己的鞋底磕熄叶子烟。惟一的一点火光熄灭后,夜归于静默,只余下刘二急促的呼吸声。等待……长时间的等待……天边出现曙光,刘二在微曦中睡去。他还是没有说出内心的秘密。 刘二的坟距石蝙蝠不到半里路,中间隔着一条小溪。小溪边长满绿油油的草,随处可见一些新长出的树,近两人高。韦庄的大火过去几年,当时赤红干裂的土地,重新变得葱郁。只有偶尔在小树林中闪现的残垣断壁,带来几丝从前繁荣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从西湖方向,蜿蜒走来一条小溪,绕石蝙蝠半圈后逶迤向东。看得出来,大自然的力量在撤退几年以后,重新汇集,开始打扫一场生存战役的战场,带走曾经有过的痕迹。“我不走……”刘二临死前声嘶力竭地叫着。谁愿意走?但有谁能够控制?刘二的确没走,但只留下他的遗骨。他永远无法回到他多雪的故乡。 土豆站在刘二的坟前。韦一笑站在她的身后。“铁心,铁胆,快过来。给你刘爷爷磕个头。”随着土豆的招呼,两个小孩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他是哪个爷爷?”六七岁的铁心问。“他是你没见过的爷爷。”土豆说。两个小孩听话地跪在刘二的坟前磕了一个头。“再磕一个。”两个小孩又磕了一个。直到小孩子磕了五个头,土豆才让他们停下。“为什么是五个?”韦一笑问。土豆看着韦一笑。韦一笑明显地比以前成熟很多,眼睛里有了一定的内容,不再像他的轻功一样缥缈。“如果他以前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能把握他。”土豆心里想着,嘴里却道:“我乐意。”土豆笑得跟以前一样甜蜜,眼睛像以前一样如水流转。韦一笑不敢看这双眼睛。他看着刘二的坟。韦一笑叹了一口气道:“刘叔一直到死都郁闷不乐……”“为什么?”“他认为韦庄的大火,他有一定的责任。”“怎么会?我听人说那是一场地火……”“但刘叔认为他可以让我们避免……他认为他事先知道,应该先告诉我们……”“但他没有说?”“没有。”“为什么?”“不知道……自从那场大火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韦一笑说,“不停地说,我怕,我怕……妙有阁……”“妙有阁?”土豆问,“他说妙有阁?”“你知道?”韦一笑问。“喔,可怜的刘叔……他一直怕人说出此事……”“什么事?”“有一次,我在妙有阁后面洗澡……”土豆说,“我发现一双眼睛……”“刘叔?”韦一笑问。“是的。”土豆说。“你没有对人说?”“没有。”“有其他人知道吗?”“我想应该有的。要不他怕什么?”两个人对望一眼,慢慢把眼光投向遥远的地方。那里,一轮夕阳正慢慢沉入地平线。 无边无际,韦庄毁灭前的最后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这场大雨,给很多人留下终生不灭的印象,有的甚至终生受它的影响。韦老爷子在大雨中说出了他生命的秘密。杀婆承诺了一个无法完成的诺言。安仔在从不动和尚的禅房跑回自己房间时,脚下打滑,摔了个狗啃屎,两颗门牙立即消失在历史中。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提到牙,安仔立即想起这场大雨。刘二在那棵被击倒的梨树下,看见一条盘踞在树底的大蟒蛇向西湖游去。当然,还有韦章,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能杀掉韦老爷子。还有小武,他证实了韦章的秘密。“一切都是真的。”小武的心很悲哀。 韦一笑的生活也受到了那场大雨的影响。一直无法达到的轻功第三境界,在雨中轻而易举达到。——“我”不存在。“是的。我不存在。”用韦一笑的话说,“如果你在那样一个风雨雷电交加的下午,在西湖上空来回遛达几趟,然后你来到岳王庙,站在风雨飘摇的精忠柏的树梢……雨在你的身旁,风在你的脚下,头上是广袤无边的乌云,眼前是平坦宽阔的湖面,巨大的雷声在你的耳畔,一道道闪电从天而降,照亮你的四周,以及四周的四周,再照亮你,以及你的内部……你的内部的内部,这个时候,你还会觉得你存在?”如果有人真要说他存在,还用韦一笑的话说:“有阿- 修坡儿-白欧- 康批欧他。”韦一笑从来不骂人,如果要骂人,他一定用他自己的语言,比如上面那句。有人说这是古老的梵语,有人说是一种失传了的家族语言。一些不服韦一笑的人干脆说这是一种动物语言。什么意思?众者摇头,惟不动和尚学大圣迦叶拈花微笑。“你知道什么意思?”韦一笑问。“不知道。”“不知道,你笑什么?”韦一笑问。“你听说过德山和尚的故事没有?”不动和尚道。“谁有闲心听你那些狗屁故事。”韦一笑笑骂道。“学会一点本事,就这样跟师父说话?”不动和尚佯怒道,“早知道,我不如当初教小四呢……失败啊失败……”“还小四呢?小四不知被你气到什么地方去了……”韦一笑道。“我气他?你要知道,他要烧死我……”不动和尚叫屈。“嘿嘿,你不是大乘和尚吗,怎么不舍己渡人呢?”韦一笑阴笑道。说完,像鸟一样腾空而起,不动和尚在下面干瞪眼,“你……你……”然后说了一句谁也想不到的话:“你真可爱。” 韦一笑在空中舒缓地飞行,徐疾有致,收放自如,和空气成为一体。 万物一心,据不动和尚说是轻功的最高阶段,但他从来没有详细解释。“仅仅忘掉自己是不够的,还要找回来。”不动和尚说。“找回什么?”韦一笑问。“找回世界。”不动和尚。“又开始胡说……”韦一笑道。“听说过一尘的故事么?”不动和尚问。“没有。”韦一笑道。“一尘小时候丢失了一条心爱的小狗,他便离家去寻找,当时一尘六岁……”“他发誓一定要把它找回来……”“七十岁的时候,他回来了,两手空空……”“有人问他,你找回了什么?”“一尘回答,我找回了世界。”“懂了?”不动和尚问。“没有。”韦一笑回答得很干脆。“你知道高峰祖师怎样开悟么?”不动和尚问。“不知道。”韦一笑回答。“高峰祖师跟师父雪岩钦修炼多年,始终未开悟。一日,闲来无事,来到溪边,举手投石,水波相应,环环绵绵,生生不绝。高峰祖师于是顿悟。”不动和尚说。韦一笑看着不动和尚,脸上收起了笑容。机会只有一次,看你能不能抓住。 高峰祖师与师父雪岩钦问答:问:白天作得主么?答:饥来吃饭困来睡。问:睡梦中作得主么?答:朝阳升起月含山。问:无梦无想,无见无闻时,主人公在何处?答:太虚饮光消契阔,风摇浅碧柳丝轻。 “不过,我们是练功,不是修禅……”韦一笑道。“万物一心,天下同理。哪有什么练功与修禅?!”不动和尚道。韦一笑目瞪口呆。“心轻才能身轻……你这是怎么学的,还当我的徒弟,哼!”不动和尚佯怒道。“羽毛轻而缓行,铁箭重而疾至……”“轻功仅作用于生命,而不是肉体……”机会从地下腾空而起。 “但我还是没有抓住……”韦一笑后来回忆道。“我总是差一点点……”韦一笑说,“每次当我感到已经抓住它的时候,它立刻在我的手中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绝望的感觉,我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我第一次感到我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对于达不到目的这点来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走进一座金山,却只抓住了石头。”韦一笑最后说。 “我一直达不到轻功的最高境界……直到有一天……”韦一笑进入痛苦的回忆,“我真的希望我永远达不到轻功的最高境界……”“如果能够挽回一切,我宁愿不要轻功……” “不好了……不好了……”安仔冲进内院的时候,差点摔他今天的第七个跟头。韦庄的地面开裂,隙缝丛生,不小心踩上去就会摔一跤。“老爷,西面的院墙又垮了一段……”“多长?”美丽的眉头紧蹙。“有几十丈呢。”安仔回答。最近一段时间,韦庄的院墙不明不白地四处崩塌,七十二里院墙几乎倒了一半。美丽看着韦老爷子。韦老爷子的双脚已经全部瘫痪,坐在何木匠给他做的轮椅上。一个真正的男人不管他少了什么,他都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用一句很俗的话说,就是:虎倒雄风在。“我从来不是一头老虎。”韦老爷子从来不承认这点。不过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倒宁愿他是一头老虎。“如果他是一头老虎,我还有几分活的机会。”一个被韦老爷子捶扁了脑袋的江洋大盗这样说过。换个人,用美丽的话说:“他让我感到安全和信赖。”所以,不管什么事,美丽都要让韦老爷子作主,尽管她自己很有主意和办法。真正的女人总是把想法不动声色地传递给男人,然后让男人说出来。现在,美丽传递给韦老爷子一个信息:命运。韦老爷子读懂了。“血地,给你四十年的财运和生命,但仅仅四十年。”白衣人四十年前在船上对韦老爷子说。四十年前,韦老爷子认为四十年已经足够。懂得生命真谛之后,再有四十年的时间去真正地生活,韦老爷子当时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现在,他认为远远不够。“时间不过是只老鼠,只有当它跑过去,你才会发觉。”转眼,已经四十年。 “老爷,荷清池这几天死鱼越来越多了。”刘二慢慢走进厅来,在韦老爷子的耳边轻轻说道。刘二已经老迈,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冲动。韦老爷子到现在也能想起当年韦一笑出生时,他冲进书房报信的样子。“嗯,庄里的水井怎么样?”韦老爷子问。“越来越糟。”刘二回答,“水越来越热,有一口已经有点烫手了。越来越浑,还带着火磺的味道。”“叫厨房别用那水做饭了。”韦老爷子说。“我已经吩咐下去。现在用的是庄外的水。”刘二说,“说来也怪,一墙之隔,庄外水井中的水还是清花亮色……”韦老爷子沉默一下,然后对下人们说,“大家先下去吧。过一会儿有话对大家说。” 韦老爷子的书房。韦老爷子和美丽。 韦老爷子:我们这二十年幸福吗?美丽:当然。无比幸福。韦老爷子:后悔吗?美丽:绝不后悔。韦老爷子:如果发生什么事呢?美丽:那就让它发生。 韦老爷子和美丽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十二章 六月七日。夜。韦庄的大厅。韦庄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韦老爷子端坐在轮椅中。美丽和韦葳站在他的右边。韦一笑和不动和尚站在他的左边。后面是上峰和尚和杀婆,旁边是韦章、小武、刘二、灰冬瓜、安仔等几个亲近的仆人。“……桌上是山西福晋源银票,大家拿了它们快点离开这里……”韦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是头驴都能看出,韦庄出了事。事实上,韦庄里的驴不仅看出来,而且早就跑光了。不只是驴,猪狗猫鸡兔,只要能动的全都跑光了,除了人。院墙倒塌。池水变热,鱼大量死亡。井水混浊,火磺味充斥。地面开裂,热气上冲。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跑,只说明人的确有别于动物。韦老爷子感到欣慰和责任。“为什么会这样?”有人问。“别问这么多了,大家走吧。”美丽说。美丽也不知道原因。韦老爷子不讲,美丽没问。她相信韦老爷子,这已经足够。“老爷跟我们一起走吧。”有人说。“不用了,你们先走。”韦老爷子说。“还是一起走吧。”刘二说。 走,对于正常人来说,就像空气,虽重要但很难体味。不会走的时候,先学爬。会爬的时候,拼命学走。会走的时候,想走得快。走得快了,想走得好。最后,走的方式成了一个人身份、成功的象征。地位低下的叫走卒,抬轿的叫轿夫,坐轿的叫官人或贵人。实际上,人一生一世都在为走奋斗。不让人走路,成了惩罚人的酷刑。膑刑是中国古时的一种刑罚,就是把一个人的膝盖骨去掉,使人不能行走。膑刑分为三种。膑辟,即断足。膑脚,砍去膝盖骨及以下。膑罚,剔去膝盖骨。孙膑是第一个以膑刑名垂青史的人,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以“膑刑”的膑名之。他甚至说了一句名言:“如果我能走,狗娘养的才写什么兵法。”所以,想走而不能走对于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如果动物能思考的话,一定也是这种想法。 韦庄的人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 “想走?”长空中传来桀桀怪叫。“没门!”一声阴沉的声音。“刘兄,过分了吧……”“是吗?”门还是有的……“”什么门?“”地狱之门。“”哈哈哈……“声音忽远忽近,高低翻飞。像几个人又像一个人。韦庄的人面露惊恐之色。几条如魅如魈的人影从空中直窜而下。 流氓书生刘峥。尸人桑克。黑通社范阿三。露指乌鸦。孔指王礼统。猛指小蛇。小弟郎中。……看见第一个人,不动和尚摇了一下头。流氓书生,他相信五十招内可以打发。看见第二个人,摇了两下。尸人如果不自杀的话,则很难变成死人,至少需要一百招。看见第三个人,他叹了一口气。范阿三到黑通社的四大杀手到黑通社的几千喽罗,是江湖上的铁律。黑通杀手,以心为名。黑红灰白,通吃必杀。最近更网罗一名花心杀手,武功深不可测。如果只有范阿三一人,不动和尚自认不会输。如果再加上四大杀手,他认为自己不会赢。所以,当不动和尚看见后面几个人时,他不再摇头与叹气。他的脸开始变色。露指还跟以前一样漂亮。一身黑衣,笼罩全身,剩一张精巧的脸。两只手笼在长袖里,没人能看见。江湖上只有死人与瞎子看见过她的手指:春指一露鬼见愁。孔指还是那么仁行义趋,礼数统备,他甚至跟不动和尚打了个招呼。他越要杀人,他的礼数越周全。当他把你的胸口插上几个孔时,他会抱歉地说:“说瑞。”没人知道什么意思。猛指小蛇是个女人,面色发青。虽然在江湖四大最邪门武功中,只排第二,不及孔指,但据说孔指也怕她三分。“如果寒飞指在,也许可以跟他们中的一个拼一下。”不动和尚认为,回头看了一下韦章,依旧一脸痴呆,如石人木雕。韦老爷子的小儿指也应该可以和他们一拚,不动和尚对小儿指评价很高。但是,当不动和尚看见最后一个人时,他的头脑立即停止转动。他认为他前面的考虑完全没有必要。今天韦庄没人能走出去。也许韦一笑可以。如果单凭武功,一百个韦一笑也会死,但没人能追上韦一笑。飞翔是韦一笑与生俱来的特权。但他会飞吗?离开父亲母亲、自己的亲人、家,他会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他能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不动和尚看着韦一笑,忧色渐浓。 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不动和尚在和小弟郎中拼杀中的感受。韦一笑后来回忆说,不动和尚死的时候很平静。“他临死说了什么?”江湖传记作家铁蛋问。“他说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韦一笑说。“能具体一点吗?”又问。“是我们之间的一些恩怨。”韦一笑说。“恩怨?”铁蛋嘀咕起来,不太明白。“是的。恩怨。关于我们之间几千年的恩恩怨怨……”韦一笑说。铁蛋的头开始变重,无法控制地变重。如果眼前不是韦一笑,他一定冲上去搧他一耳光,然后把冻了半年的洗脚水泼在他脸上。“为什么非要用冻了半年的洗脚水?”有人问过铁蛋。“不能把韦一笑冻清醒也要把他臭清醒。”铁蛋这样解释。只要是正常人,没人相信什么几千年的恩怨。“你不相信?”韦一笑问。“相信。当然相信。”铁蛋撒谎。韦一笑看着铁蛋,笑了一下,道:“不,你说谎,没人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不过我还是很想告诉你。”谎言被人当面揭穿,就像被人当面把外裤剥下,而里面又恰好什么也没穿。“不动和尚说,我在很多年以前是一只蝙蝠,而他是一个金童……”韦一笑说。“怪不得你轻功这么好……”铁蛋恭维道,“不过我不太明白,你的轻功据说是他教的……但他根本不能飞,为什么还能教你?”“哈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临死时告诉我,这是他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他说,他以前最讨厌的事就是我在天上飞,他拿我没办法,所以这次他故意借教我的机会胡说八道,想让我这次不能再飞……”“事实上,你还是能飞?”铁蛋问。“是的。所以,最后他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没法更改。”“难道天机册也是假的?”铁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屁,根本就是不动和尚自己画在手纸上的。”铁蛋目瞪口呆。面对有灵异的人,或者天才,这是人们掩饰自己的最佳反应。铁蛋最后问:“对了,他说你们以前在一起,那地方叫什么?”“昆仑山紫霄洞。”韦一笑道。“啊?”铁蛋叫出声来,再次从椅子上摔下来。屁股无辜,为何如此受罪?据《法华经》记载,太上老君修炼的地方叫昆仑山紫霄洞。“你相信这是真的?”铁蛋觉得自己跟韦一笑在一起已经变得有点不正常,这本书写完自己非变成一个疯子不可。韦一笑看着铁蛋说:“我是正常人,我当然不相信。”说话的口气倒像铁蛋有点不正常似的。“为什么不动和尚会在临死前说这些话?他不会是……”铁蛋问。“可能有两个原因。”韦一笑说。“两个?”“是的。第一,不动和尚可能是在跟我开玩笑,你知道,他是个游戏人生的人,临死也想摆我一道……”韦一笑说。“有可能。金圣叹临死时也说花生米拌豆腐什么的,”铁蛋说,“疯子都这样。”当然,后半截话憋死在铁蛋心中。“那么第二呢?”铁蛋接着问。“第二可能是他的头脑被小弟郎中打坏了……”韦一笑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不动和尚的头的确被打坏了。他躺在地上,身上不见伤口,只有血不停地从头上的七个孔窍中流出来。血,很浓。四十年前,不动和尚把头练成一个整体,但现在被小弟郎中轻轻一拍全散。小弟郎中拍中不动和尚的面部,不动和尚很正确地感到自己的头已经变成一个马鞍形。塌陷的面额骨从眼睛中间凹进去,两边像小丘一样鼓起来,他的左眼和右眼可以很滑稽地互相看见。真他妈有趣,不动和尚在心中念了一句《无上婆陀心经》。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头脑很清楚。他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他一直认为自己起码可以坚持到看见韦一笑的轻功炼成。事实证明他错了,并为此付出代价。不动和尚躺在地上,看着四周。火光,从地下深处腾起。不动和尚的心中一宽:“……火,传说中的火与蝙蝠……”失散已久的火终于如期归来,韦庄从一个纯朴的村转变成婀娜多姿的人间炼狱。每一样东西都欢呼起来,奋力燃烧,迎接君王的到来。人和动物,树木和草丛,泥石瓦砾,金属陶皿,各自放射出妖异的光芒和火焰。地狱之火,和谐地燃烧,天地万物参与其中。轻功是炼成的,不是练成的。韦一笑在炼狱之中,穿过重重火焰,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血色之火,地心之火,炼狱之中的蝙蝠,火红色的蝙蝠在韦一笑的身前身后,在韦庄的夜空中,在韦庄的大火中飞动,在火焰中穿行,身体燃烧、熔化,发出尖叫,分解成点点的火星撒向四处,撒向韦庄的每一个建筑,点燃每一个地方,甚至空气。“火蝙蝠……”不动和尚再次发出含混但满意的声音。这是最后的希望,不动和尚的,韦一笑的,甚至韦老爷子的。不动和尚稍稍转动一下头,看见不远处的韦老爷子。韦老爷子端坐在何木匠做的轮椅中,已经死去。燃烧的地面,腾起三尺烈焰,靠近轮椅。韦老爷子的身体燃起火来,骨头爆裂发出“噼啪”的声音。没人能逃脱死亡,即使是有韦一笑这样的儿子也不行。不动和尚的头脑逐渐模糊,向生命以前的死寂状态逼近。这时,他听见了韦一笑的叫声。 “娘……不要……”韦一笑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一道黑光从不动和尚的眼前飞过。“真快。”不动和尚发出赞叹,然后再次用力地摇头。韦一笑的轻功距最高境界还是差那么一点点,韦一笑的轻功在火中也没有炼成!为什么?他到底需要什么?随着剧烈的摇动,不动和尚两个凸出的眼球从爆裂的眼眶中滑了出来。黑色的液体,红色的液体,深色的组织挂在他的脸上。不动和尚的眼帘挂下来,盖在两个空洞上面。 一切都太迟。美丽听见了声音。一个遥远声音,遥远如前生后世。“娘……不要……”一笑的声音。——儿子,为什么如此惊慌?——儿子,你已经长大,要独自面对一切。——儿子,虽然你是爱和仇恨的儿子,但我希望你的名字叫幸福。——我们带走仇恨,把爱留给你。美丽手中的剑划过自己的脖子。血涌了出来,浓洌而且鲜艳。——一滴血,一个生命,一个大海。——大海枯竭,生命终止,鲜血汹涌澎湃。 “不……”“为什么?”韦一笑全身颤抖。美丽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血从整齐的裂口处汩汩而出,带起血泡。韦一笑用手捂住裂口,却无法阻止那些充满活力的鲜血四散,它们像禁锢很久的生命逃亡,美丽的躯体慢慢成为一具空壳。韦一笑的眼睛充满泪水。韦一笑的心中承受苦难。韦一笑太年轻,还不能理解仇恨。——为什么这些人经过这么多年还要来找父亲报仇?——为什么父亲不还手?——为什么不让自己还手?韦一笑也不能理解爱。——为什么母亲要追随父亲而去?——为什么母亲要说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韦一笑更不能理解命运。——为什么要让自己学会绝世的轻功,而又让他在同一天失去父亲母亲,以及家园?——为什么别人说我是蝙蝠?——为什么别人说这里是血地?——今晚,血流成河将意味着什么? 韦一笑把冰凉的母亲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喉咙深处发出尖利的叫声。 在听见韦一笑的叫声之前,刘峥一直非常满意。不仅满意自己的计划,而且满意自己请来的人,尤其是小弟郎中的表现。本来以为难以打发的不动和尚,小弟郎中一人搞定。但刘峥最满意的还是自己,他甚至认为自己今天的表现足以流传百世。人,谁都会杀,但复仇不是人人都会,能称得上复仇圣手的人,从古至今不超过十个。赵简子、勾践……这个名单数到五六位,刘峥认为应该叫到自己。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当然,刘峥也承认自己漏算了一些东西。他不是一个拒绝承认错误的人。刘峥认为,这些错误,像美玉微瑕,让计划显得更自然。一个自然的计划难道不会更容易实现?完美属于上天,只能留给上天。贪天之美要受到惩罚,所以完美的计划往往难于实现。真正聪明的人,总会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完美,上天反而关爱有加。李寻欢练刀,每天晚上最后一刀总是连一头大水牛也射不中,所以他杀人时例不虚发。刘峥很早就懂得这些,所以洛神多年以前告诫他,勿涉神魔事,他听从了。换句人间的话,不要干扰上天的安排。刘峥一直相信,上天会让自己复仇,尽管自己不能算一个好人。但上天并不以好坏来推动世界。“圆润,和谐。”洛神当时还对刘峥说了这么一句话。刘峥是个坏人,但是个非常聪明的坏人,他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如果一个好人死去世界显得更和谐的话,上天会让这个人死去。如果一个坏人活着世界显得更圆润的话,上天会让这个人长命百岁。所以,好人命短,坏人长命,自有天理循环,无法强求。所以,当刘峥发现有几件事和自己的设想有差距时,他完全没有惊慌,没有失望。首先,韦一笑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只不过轻功好一点而已。如果自己几年前不是过于小心,韦老爷子已经死好几年了。其次,虽然刘峥算到韦章一直装疯卖傻,但他没想到韦章未能杀掉韦老爷子的原因竟然是小武。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小武竟然是韦章的亲生儿子。但这些都没有让刘峥感到一丝的惊讶,这些都是所谓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世界原本就有一些令人无法参透的东西,尤其是韦庄这种充满灵异的地方。人算不如天算,也是这个道理。但当韦老爷子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许动手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都退下去……”韦老爷子平静地说。 第二十三章 “都退下去……”一把剑刺在韦老爷子的胸口。剑入肌肤,鲜血渗出。剑握在韦章的手中。韦章的眼神很平静。韦老爷子的眼神也很平静。“我很奇怪……”韦老爷子说。“你奇怪什么?”韦章问。“你有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不。”“你没有机会?”“有。但不多。”“傻子都看得出,我没有武功,而你的寒飞指并没有拉下……甚至比以前更好……”“有人不让我杀你。”“真的?”“当然是真的。”“就算如此,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少……你还是有不少机会……”韦老爷子并不关心谁不希望自己死。仇恨和爱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讲。“那个时候,我又不想杀你。”韦章回答。“喔……为什么?”韦章看着韦老爷子,恢复了以往那种呆痴的神态,说:“我也希望有个人陪我说话。”韦老爷子看着韦章说:“……是我杀死了你所有的兄弟……”“我没有其他的亲人……”韦章说。“为什么今天要杀我?”韦老爷子问。“今天我不杀你,别人也要杀你。”韦章说。“你可以让他们杀我。”韦老爷子说。“我向我的兄弟发过誓,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你。”韦章说。“死人是不能欺骗的。你做得对。”韦老爷子说,“动手吧。”韦章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手,用力。剑,纹丝不动。 韦章:我推不下去……韦老爷子:杀人并不容易……韦章:以前我们很容易……我最多的一次杀过九个女人和小孩……韦老爷子:也许以前我们错了……韦章:你杀的是坏人……和我不同……韦老爷子:你认为你的兄弟是坏人?韦章:我认为是生活态度不同……韦老爷子:杀人是上天的特权,擅用特权会付出代价……韦章:你好像在说服我杀你……韦老爷子:我宁愿让一个诚实的人杀死……韦章:……我们都不得不做一些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几种解释?是大智勇还是大无奈?韦老爷子和韦章双眼对视,平静如水。韦章双手再次用力……韦老爷子点头…… “不要。”“慢。”“爹。”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同时永远不是一个准确的词。事实上,很多年以后,西域一个武功极高的人,发现同时其实是一个绝对相对概念。他以咯血为生,名叫老爱。两件事是不是同时发生,主要取决于你的运动,他说。他甚至发现,只要你飞得足够快,比如,如果比老爱自己飞得快,那么理论上你可以跑到出生以前把你自己杀死。老爱的轻功极佳,飞得和光一样快。他声称,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他飞得更快,所以世界上永远不会出现自己回到过去把自己杀死这样的怪事。很遗憾,韦一笑和他不生在同一时代,否则可以检验一下他的说法是否正确。 相对于刘峥,“不要”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哭声,发自一个女人。美丽。美丽哭着喊出“不要”。了解美丽的人都知道,她迟早会叫出声来。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扑到剑的前面。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挡住这一剑。 刘峥的“慢”名副其实,比美丽的叫声稍慢一点。说刘峥希望韦老爷子慢点死,肯定侮辱了他的智力与冥顽不化。他只是不希望韦老爷子死得这么痛快。刘峥认为,这样英勇、了无牵挂、具有故事价值的死去,简直是一种享受。活着有时比死去要困难得多。他要让韦老爷子死得牵牵绊绊,心有不甘。否则,自己复个P 仇,还不如找个妓女比较愉悦一些。他早计划好一切。他认为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击倒韦老爷子。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把它说出来。 “爹——”声音发自一个中年人,虽然人们依然称他“小武”。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尤其是韦庄的人。刘峥决定等一下再说。时间也许会带来更多的秘密,可以用来对付韦老爷子。懂得等待的人才是最有力量的人。以韦老爷子的年龄和阅历,武力已经毫无用处,从肉体已经无法击败他。刘峥认为,必须从心着手。 听见小武对韦章叫“爹”,范阿三的眼睛破天荒睁到了超过眼珠子的大小。他的头脑瞬间被滔滔巨浪淹没。范阿三一直认为小武潜藏韦庄二十多年,明摆要杀一个大人物。小武是江湖杀手,没有名气,但武功极高。也许只有范阿三知道小武的实力与身价。小武要杀的人不会是个平凡的人,一定会值很多银子。除了韦老爷子,韦庄找不出第二个。“奉旨横行”,以前名头极响,杀人无数,仇人当然多。但范阿三一直纳闷,为什么小武二十多年没有动手。天下没人可以让小武二十年找不到破绽。江湖传言,韦庄蝙蝠厉害,牙比钢剑还硬,但范阿三不相信。小武是范阿三一直想笼络的杀手,理想的杀手。所以,当刘峥请他帮忙的时候,他爽快地答应了。他要小武。要不到,则杀掉。江湖上想杀范阿三的人很多,出得起价钱的人也不少。如果小武要杀范阿三,范阿三想不出自己用什么方法能逃掉。这种人,如果不能用,一定杀掉。事实上,江湖的历史就是这样被书写,也只能被这样书写。 声音进入范阿三的耳朵五秒钟后,他排干大脑中的积水,开始重新做人,然后头脑第一个反应是:有没搞错?藏匿二十多年只为找一个破爹?范阿三实在搞不懂,小武会不会算术,二十多年他可以挣多少银子?用这些银子,他可以制造出很多老爹,什么样的都行,只要小武愿意。为什么?大家乐摇摇头,他认为韦庄不一定是天下最神秘的庄子,但一定是最傻的庄子,里面住着一群傻子。如果小武为了找爹花了二十年,那他不配做一个杀手。范阿三决定离开韦庄。但在他迈步前的一秒,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看看结局。范阿三从此再没有走出韦庄。 “咣当。”重物落地。落地并溅起火花的,是韦章手中的剑。寂然无声,轰然倒下的,是韦章心中几十年的重负。韦章突然理解了一切。他终于领会到作为一个人必须有的情怀:感恩。他终于理解了生命生生不息的来源:感恩。生命的脉动,充沛奔流,源源不断来到内心。生命原来可以如此轻松、美丽。他感觉自己既匍匐在地又站立云端。他笑了,像第一次微笑的婴儿。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小武。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再让韦章吃惊。他想起自己原来的姓氏————武。——武功的武。 小武从来没想到过要认韦章这个父亲,相反,如果韦章对韦老爷子痛下杀手的话,他会以死相拼。“如果你的父亲继续怙恶不悛,你就杀了他。”母亲临死前告诉小武。那时小武十二岁。小武在韦庄见到的父亲和母亲的描述完全两样。他见到的是一个装疯卖傻、行为充满矛盾的老头。几次遇见韦章在暗处杀韦老爷子,他出手阻止。但他看见的更多情形是,韦章痛下杀心,冲到韦老爷子的房间,而当韦老爷子问他干什么时,他只问韦老爷子要不要茶水,然后两人天一句地一句地聊,两个人都很高兴。韦章要杀韦老爷子有很多机会,但他没有动手。后来,每次动手韦章都选在小武几乎一定会出现的地方。韦章当然不知道是小武在出手,他也不想知道。他选择一个地方出手,有人解救,完成一个回合的复仇与失败。这种奇怪的游戏生活持续了很多年。未曾见面的两个人对对方都很满意。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韦章的面前,而且是自己的儿子。两个人互相看着,没有说话。沉默,两个人非常相像。腾空而起,两个人还是很像。出手的姿势,则完全一样。 两个人一左一右,直取刘峥和桑克。 刘峥的武器名叫“叫鞭”,一些招摇的人,喜欢加上两个字叫它啸啸叫鞭、小小叫鞭、宵小叫鞭等等。百晓生老前辈的名著《兵器谱》中对“叫鞭”没有记载,但在他的另一本关于兵器的书《兵器钩沉》中则有专节论述。据其所载,关于叫鞭的来源比较可靠的说法有两种。第一种说法虽然比较玄,但还算严肃。据说,叫鞭最早被姜子牙使用,情急之下曾用它把申伯虎打下麒麟,所以也叫打仙鞭。第二种说法无疑出自野史,但更富有想象力,更符合人们的欣赏习惯。在这种说法中,富平侯是第一个用叫鞭的人,他天才地把它用到与赵飞燕的SM中。鞭子很小,但赵飞燕的叫声很大,惊动了皇帝。事情后来的发展非常顺利,赵飞燕成了第一个凭叫声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成帝经常跟富平侯开玩笑,说“接过平侯的鞭”。再后来,小小皮鞭带着叫声“飞入寻常百姓家”,在唐代,终于沦为一种兵器。知道《兵器钩沉》的人不多,很不幸不动和尚读过。当刘峥从怀里擎出啸啸叫鞭时,不动和尚认为自己应该重新定位刘峥的武功。在《兵器钩沉》中,“叫鞭”位列不为人所知的恶毒兵器之首,但同时把它又列为最无害的兵器第三。百晓生老前辈是用鞭高手,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江湖摆摊卖艺,常用叫鞭邀众,所以有时也叫它“开场鞭”,舞起来真是风云激荡,电闪雷鸣。这有时给人假象,以为叫鞭以声大为上。实际的情况是,武功越低,叫鞭的声响越大。叫鞭的最高境界,是所谓“春雨润物”,取其寂寂无声之意。刘峥挥向韦章的叫鞭,虽然没达到空谷回响的境界,但也只发出了几丝秋天落叶落下的声音。 与刘峥的不动声色、水波不惊相反,韦章的寒飞指气势磅礴。方圆十步以内,冷气相激,寒风湍转。——我姓武,武功的武。韦章无所顾忌,寒飞指发挥到十二分。刘峥手中的叫鞭像一条小蛇,没有在寒风中冬眠,而是随风游走,寻找机会。不动和尚表情严肃,他认为如果韦章不在一百招内解决刘峥,则凶多吉少。 小武手中拿的是剑,他父亲的剑。所有看过小武与桑克一战的人,都说小武用的不是剑。“他只是和桑克打架的时候,凑巧拿着剑而已。”有人甚至这样说。小武武功的原理,跟他的人一样,简单朴实。如果小武的剑尖离桑克的脖子最近,那么他一定用剑尖去刺桑克的脖子。但是,如果当时他的头离桑克最近,那么他一定用嘴咬。小武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用什么东西杀死对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手要死。小武是杀手,他的武功当然是杀人的武功。有人猜测,小武一定是乱的最后那个不知名的弟子。“什么东西都是武器,甚至对手本身。”这是乱的名言。五百年来有三个公认最伟大的杀手,青青、老毛和乱,乱名列第一,所以他不满三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他只剩下一条胳膊,惟一的左手只有两个指头。两条腿,一条断在膝盖,而另一条差不多断在大腿根。耳朵只剩下半个,一条刀痕从左额直到右下巴,左眼只剩一个空洞。即使这个样子,他还是很乐观,常常说:“从经济效益上看,我是赢家。”实际上,从命运的角度看,他也是赢家。他经常说:“如果我的一条胳膊能换对方一条命,也就是一千万两银子,我当然选择换。”据说乱的身上每一个部分都有价格,最便宜的是左脚小脚指头,值一万两。“我们本来就是商品,当然有价格。”没人敢说他不对。小武如果是乱的弟子,那么桑克现在手忙脚乱,完全可能理解。此刻,小武要桑克的命,而且不惜一切代价。桑克现在感到所有东西都在跟自己作对,他的处境非常困难。 桑克是个美男子,而且相当爱美。据说桑克的收入,百分之二十用在吃,百分之八十用在穿,用在武功上的不到百分之一。换个说法,如果有人碰见桑克一百次,那么差不多二十次桑克在念诗,八十次正在打扮,而最多有一次会见到他在练剑。一般来说,那个时候还必须有个漂亮MM在旁。如果有人对桑克说,你武功高深莫测,他只会微微点头,打个若有若无的招呼。如果有人说其实你的诗歌比武功要好得多,那么他会给那个人让座,和他喝茶。但如果有人对桑克说其实你最NB的是你一身的服饰,你研究得最深是穿着,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成为桑克的知己。他会一把把那个人拉过来,说:“来,看看我这个用波斯五彩带系的方山冠怎么样?”如果那个人相当知趣地大叫一声好,那么,这顶帽子明天一定会戴在他的头上。惟一的缺点是,以后必须天天戴着,即使夏天也不能取下来。如果桑克看不见冠下的人头,他会把这个人头割下来放在他认为合适的地方,比如茅坑里。桑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人不允许衣服有任何破损,服饰有任何不协调。“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赢。”这是桑克的原则。有一次,桑克砍了一个人八十四剑,只是因为他没有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角度,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不修边幅的范阿三有一次赴宴,不幸坐在桑克旁边,于是很紧张,不小心掉了一块肉在地上,低头一看,离桑克的脚还有五寸,心中大喜,说:“你看看看看看,还差差差不少……”范阿三一紧张,说话就结巴。桑克看了范阿三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范阿三想破脑袋没想通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桑克的最宠爱的三姨太到杭州找范阿三最喜欢的四姨太,范阿三趁机问:“到到到到到到底他娘的怎么回事?”“哎,那块肉掉地上的时候,溅了一滴油星子在他袜子的后面。”四姨太说。这么小的一滴油珠,估计最天才的蚂蚁都不一定看得到,但桑克看到了,生气了,走了。师兄弟尚且如此,可见桑克的爱美成癖。 如果是别的对手,桑克一定可以施展开朱丽剑法,在美感中击败对手,然后再写一首诗。“光打架,不写诗,跟牛有什么区别?”杀人写好诗,这是桑克的信条。但现在对手是小武,桑克别说是写诗,就是问他姓什么,他没准会认为自己姓李。小武不要命地冲上来,任何东西都能成为他的武器。这个时候,想不让衣服以及生命有什么破损,桑克想不出任何漂亮的办法,所以,他只有逃。桑克手中朱丽剑护住全身,在空中随风飘浮。 美丽:我们能赢吗?韦老爷子:难。美丽:一笑呢?韦老爷子:难上加难。美丽:他不是有绝世的轻功吗?韦老爷子:不。他没有。美丽:不是每个人都说他有吗?韦老爷子:不。那不是他命中注定的轻功。美丽看着韦老爷子,她不懂。韦老爷子:如果他只有这样的轻功,他没有必要辛辛苦苦来到这个无聊的世界……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活到现在…… 从来没人见过杀婆动手杀人。“‘人面桃花’是我杀过的惟一一个人……”说到杀人,这是杀婆惟一的一句话。杀婆没有说谎。但这不说明杀婆不想杀人,只说明如果他想杀人,他只要随便对那些找他看伤的人说:“不行,你的伤我治不好。”哪怕那个人只是打架的时候,屁股太用力,犯了痔疮。听到这句话的人,通常会用最响亮的声音说:“多少钱?哪个人?”杀婆收了不少钱,但只杀过一个人,这就是原因。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没人知道他的兵器。所以,当杀婆拿出两个药罐时,孔指瞪大了眼睛:“你的兵器是两个药罐?”“不,是一个。”杀婆说,“这一个还留着给你熬药呢。”“哈哈,还是给你留着用吧。”孔指双手挥动,“扑,扑”药罐上两个孔应声而现。“赔我药罐。”杀婆猱身冲上,一股毒雾随身而起。 上峰和尚对面站的是乌鸦。“你为什么不动手?”乌鸦问。“因为我不和女人动手。”上峰和尚说。“你看不起女人?”乌鸦问,脸如寒霜。“从来没有。只是你不懂……”上峰和尚说。“是吗?让我来看看你跟不跟女人动手……”乌鸦说着,身体后翻,在身体与地面平行的瞬间,两只江湖上最神秘的手从黑色衣袖中伸出,向前疾伸……性急的女人,比一个男人见到最心仪的女人还要急。“靠,用得着这么费劲?”上峰和尚颓然倒地,嘴里骂道。“扑,扑”,两道血箭从上峰和尚的胸部射出……上峰和尚不会武功,从来不会。 “大叔……”韦一笑哭着向乌鸦扑过去。猛指小蛇在空中拦住他。 第二十四章 上峰和尚的禅房。“你其实完全不用去……”韦老爷子说。“我怕死?”上峰和尚好像很生气。“当然不。只是你不必去死……”韦老爷子说。“说得也对……”上峰和尚挠着自己的光头,“我实在找不出必须去死的理由……”“你明白最好……”韦老爷子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上峰和尚突然问。“从小到大,快七十年了吧……”韦老爷子说。“妈妈的……一不小心就被你欺负了七十年……”上峰和尚在韦老爷子面前完全不像个和尚,除了不杀生以外,喝酒、吃肉、要钱、撒泼,完完全全一个流氓,只不过凑巧长着光头而已。“佛在众人面前是佛,佛在自己面前是什么?”他有时会强词夺理。上峰和尚甚至跟着韦老爷子去过妓院,不过韦老爷子知道,他不过是去把妓院里的姑娘赎出来。“我是小乘和尚,救得一个算一个。”上峰和尚一百句话中偶尔有一句实话。“那么谁救你?”韦老爷子开玩笑。“你!”上峰和尚眼睛鼻子手指头全部指着韦老爷子,“当然主要是你的钱……拿钱来。”这次,上峰和尚没有再要钱,他说:“被你欺负了七十年,当然一定要看看你怎么被人打死……哈哈……”韦老爷子知道多说无用。上峰和尚用韦老爷子的钱买了很多地,很多粮食,然后一一分给杭州的穷人。他对接受的人只有一个要求:在家里供一个韦老爷子的牌位。韦老爷子非常明白,上峰和尚在为自己祈福,不但自己,而且发动所有的人。这一切都源于很多年前,韦老爷子把上峰和尚打得趴在地上,并对他说:“你是个男人。”那个时候,上峰和尚正在街上勾引一个刚守寡的女人。现在,上峰和尚已经完全记不得那个女人的样子,但他记得这句话。“从那个时候,我知道,除了让女人舒服以外,男人还可以让更多的人满意……”上峰和尚这么说的时候,总要加上这么一句,“当然不包括韦老头。”“最好别包括我……哈哈哈。”韦老爷子说。 上峰和尚没有看见韦老爷子是怎么死的,如果他看见的话,他一定会笑。开心的笑,然后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也许,他还会低下头问死去的韦老爷子:“你怎么能这样死?”如果韦老爷子能回答,他也许会说:“为什么不能这样死?”“这样死难道不是很富有戏剧效果?”韦老爷子兴致很好的时候,反问是他回答问题的一种常用方式。如果一个人想自自然然地死,那很容易,只要拚命活就成。如果一个人想死得比较意外,稍困难一些。比如,一个人要被人杀死,这个人必须具备一些条件:要么有钱。要么有才。要么有色。要么做了坏事。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一个人想被天杀死,那就非常困难。上天杀人有很多种方法,被车撞死,走路跌死,吃饭噎死,据说还有马上风,品种很多。人想不出来的杀人法子,上天都想得出来。最常见的是被雷劈死,据说这是很早以前人类与上天的约定,好像与报应有关。时间太长,被雷劈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类早已忘记,估计上天也忘了。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人类和上天都认同应该偶尔有人被雷劈死。 韦老爷子没有被雷劈死,但比较类似。一块石头,冒着烟,带着刺耳的啸叫,从天而降,准确地砸在韦老爷子的前额。这种死法亘古未见,而且不合时宜,没人懂得它的喻意。当时,韦老爷子正要跟美丽讲韦一笑怎样才能炼成轻功。“老爷、老爷……”美丽大声叫着韦老爷子。美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的心里甚至想到韦老爷子可能被刘峥杀死,浑身是血。如果那样,她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慌张。但她没有想到,韦老爷子会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我们做错了什么? “老爷、老爷……”美丽叫着。韦老爷子没有回答,脸平静如常。击中前额的石头,很奇怪地并没有留下痕迹。没有血,一丝血也没有。韦老爷子的脸干干净净,像刚刚刮过胡子,洗过脸。是石头如风还是风如石头?冒着烟的石头落在韦老爷子的轮椅旁边,那是一块像小孩握紧拳头的石头,清楚得看得见上面的指头。 “剪刀、石头、布。”小四、土豆、韦一笑在欢快地猜拳。“石头、石头、石头。”韦一笑总是握紧拳头。“真笨。”韦老爷子走过旁边,低低骂了一句。一块小指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打中韦老爷子的头。 美丽拾起韦老爷子脚边的石头,像握着小时候韦一笑温暧的手。一只完整的手,缺了小指头。沉旧的断痕?!另一块,十五前年?!美丽终于明白一切,再度确认命运以前发出的通知。 “一切都因我而起……”美丽哭。“不关你事……”韦老爷子擦干美丽的泪。“不,我是麒麟王的女儿……一切因我而起……”美丽说。“也不关麒麟王的事……”韦老爷子说。“你杀了他,我应该找你报仇……”美丽说。“但你没有……”韦老爷子说。“我知道谁好谁坏……”美丽说。“所以不关你事……”韦老爷子说。“但我爹的徒弟不放过我……”美丽说。韦老爷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峥的武功跟麒麟王很相似。“他应该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韦老爷子不懂。“我爹很早把我许配给了他,而我来到韦庄,再没有回去……”美丽说。韦老爷子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爱与恨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由恨到爱,同时由爱到恨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不该相爱的人相爱,该爱的人相互仇恨的故事。老掉牙的故事,就像名人屁股上的小黑痣,时时被人翻出来,当成美人痣长到普通人的脸上。“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爱别人。”很多偏执的男人都有这种想法。刘峥显然是这样的人,而且找到了一个报仇的合理借口。让一个人最痛苦的死莫过于杀死他最爱的人。对于美丽来说,意味着两个人:韦老爷子和韦一笑。 韦老爷子的死法让刘峥非常失望。居然被一块石头戏剧性地砸死,上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人意料?在此之前,刘峥感到最难受的是,自己没能亲自出手。而现在他感到最难受的是,没能亲手杀死韦老爷子。他发誓,一定要让韦一笑死得难看。 不动和尚看见了一切,但他不能动。他的对面站着小弟郎中。四十年前,不动和尚见到小弟郎中时,他像十来岁的孩子,而现在他像只有六七岁。小弟郎中越小,武功越高。不动和尚心往下沉。“你又年轻了……”不动和尚说。“你也由慢和尚变成了不动和尚……”小朗中说。“我们不一样……”不动和尚说。“怎么不一样?”小弟郎中问。“我不动,是因为我不想动了。”不动和尚说。“我变小,是因为我想成功。”小弟郎中说。“有时候,必须停下来。停下手,停下脚,走得太快的人,容易摔倒。”不动和尚说。“我没有摔倒,我一直进展很快。”小弟郎中说。“只有停下来,仔细体会周围的东西,才会发现忽视身边的东西是多么的愚蠢。”不动和尚说。“君临天下,是要有所牺牲的。”小弟郎中说。“你一点没变。”不动和尚说。“你变了。”小弟郎中说。“是的。我遇到了值得我遇到的人。”不动和尚说。“你说韦一笑?”小弟郎中说。“是的。”不动和尚说。“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小弟郎中说。“需要机会。”不动和尚说。“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除非你能赢了我。”小弟郎中说。 真的没有机会?不动和尚心开始动摇。不动和尚意识到这个结局,并一直曾想改变这种结局。他不断地努力,用尽办法不让韦一笑炼成轻功。名剑出世,血流成河。名将功成,万人枯骨。占尽天下灵气的东西,总是要以其他的方式补偿。但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动和尚在内心问自己。韦一笑的轻功是不是应该早点炼成?不动和尚看着向乌鸦扑过去的韦一笑,轻轻摇头。眼光分流的一瞬间,小弟郎中飞了过来,像一只训练有术的鬼,轻轻一掌拍向不动和尚的面部。 父亲死了。母亲的血一滴滴流走。韦庄,曾经像自己背上的壳,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曾经像云雾一样向自己蜂拥而来,向自己讨好献媚的世界,此刻分崩离析。世界像一个小偷,卷走所有东西,连让我辨识自己的标识都没留下,韦一笑痛苦万分,感到万物疾驰而去。什么是爱?爱是轻功还是纷飞的木蝴蝶?什么是恨?恨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还是地下的烈火?为什么要夺走我怀中的东西?在我甚至无法认清它们的时候。世界让位,谁接过权杖?谁是新的王者?一种悲凉沉静、远比吵闹的世界更加悠远的本质东西,慢慢从黑暗之河爬上岸来。显身吧,韦一笑面对不速之客跪下,发出祈求。“好的。”一颗心呈现在韦一笑的眼前。这便是一切。本原的一切。一颗心,完整的世界。自己的心,远游归来。韦一笑终于明白:——万物一心。但是,是一颗复仇的心。~~~~~~~~~~~轻~~~~~~~~~~~~~~~~~~~~~功~~~~~~~~~~ 终于像上天流下的一滴悔恨的泪 ((((((激~起~涟~漪))))))在瞬间充盈所有的空间 “杀!”韦一笑发出恐怖的叫声。 *** 刘峥感到自己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以最快的速度,腾空而起,飞向庄外。剑,寒飞指,人头,韦章,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存。生存不只需要机会,还需要速度。生与死,谁的轻功更好?声音从何而来?谁能发出如此苦难的声音?骨头开始歌唱。血液逃离现场。不,绝对不是人类的声音,人类在此刻缺席。时间,只能是时间。在地下冻过千万年的时间。寒。冷。末世的气味,像太阳一样铺天盖地。 冲出去。冲出冰冷的太阳。冲出包围圈。冲出最黑的中心。谁在中心点?温暖如另一个太阳。绝对黑色生下绝对零点这个儿子。洛神,求你再说一次……勿涉神魔事?是的。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此刻,只有飞翔是最忠实的仆人。 什么东西如此温暧?什么东西如此感人?刘峥感到自己被爱击中,被温暧穿透。寒冰中惟一温暧的东西:一柄剑。他被感动,说出两个字:“真快。”剑穿过喉咙,刘峥不相信,他无声地大叫:——如果这是事实,我反对事实。——如果这是死亡,我反对死亡。 桑克突然感到很烦。像诗歌一样烦,带着哲学本原的烦。来自身边每一个地方,来自思想,来自声音,来自他飞舞的姿态。像第一次恋爱,不来自笑颜、肉体和无所事事。来自思想深处,来自雨巷尽头的一把红伞。和具体无关,和活生生的时间美人无关。抽象如细丝钻入每一个毛孔,发出声音:烦。我今天有点烦。柳絮一样的烦。沾在身体的每一处,深入思想。像一只深入脑部的迷路之蛆,挥之不去。像自己飘在脑后的头发,随风而舞。挥剑,虽然发丝落下,抽刀,春流依然滚滚。烦,像春天的种子,继续深入。在脑部结婚,生下很多儿子。千万只完全相同的蛆,不停蠕动,形成潮流。像一次爱情,缠绵的爱情,蛆的爱情。像一枚镜子,白发斑斑的镜子。杀死爱情,发现处处爱情。打碎镜子,换来片片镜子。 我不要爱情。我拒绝成长。我不和韦一笑恋爱。 多想回到阳光下的少年岁月。桑克在飞奔中叫道,在心中叫道。 “好吧。”声音第三次出现。桑克的脖子,长出一个血洞。血,汩汩而出,像青春的烦恼,灌满韦一笑的嘴。 小弟郎中快得多。在那声“杀”还没有完结的时候,他已经飞过西湖。他知道,没人能发出那样的声音,除了……他不敢想下去。拚命地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然后,松了一口气,再次——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没人能追上他自己了,他认为。人追不上,但蝙蝠呢?他突然发觉一只蚊子叮上了自己。“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蚊子。”小弟郎中用手拍打后颈。打在一张脸上。回头。一张带满鲜血的嘴咬了上来。 事实证明,今天范阿三实在倒霉之极。他居然接连犯下两个大错:第一个是决定留下来。第二个是在韦一笑冲过来的时候,他决定往地下钻。他看见了刘峥和桑克的死。他正确估计了自己的轻功:如果刘峥是一只蚂蚱,自己则不过是一颗满天星。他往地下穿,在逻辑上没有一点问题,但逻辑不能解决一切。如果在平时,他的选择绝对正确。黑通社,在地下横行无忌,最主要的原因是范阿三的土行术位列天下前十位。不过,他显然忘了审时度势。韦庄的地下,现在是熔岩烁金,何况是一颗肉质的脑袋。所以,当他从地下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已经完全烫烂,像新婚之夜烧了半夜的大红烛。谁是今天的新娘?“我不杀你。”韦一笑说。但范阿三自己却倒了下去,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真他妈倒霉。 范小四跟着他爹到韦庄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结局。他一直躲在暗处,没有现身。当韦老爷子被石头砸死,美丽在自己卧室自杀的时候,他冲了出来。他扯下韦老爷子身上的金牌:奉旨横行。横行天下,可以调九省兵马,他感到机遇像一个健忘的老人,这次终于记起自己。黑通社的高手,再加上数十万兵马……小四全身激动。当刘峥、桑克、小弟郎中死去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害怕。甚至当范阿三死去的时候,他还是表现了相当的冷静。成大事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他懂。他可以回家放肆地哭一回,但现在不行。他看见了韦一笑可怕的轻功,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像一张网,无人能够逃脱。他羡慕的同时并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韦一笑并不是做大事的人。武功不是惟一的东西,智力更加重要。他承认韦一笑是天才,而且能平静地看待。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力量,如果它恰如其分地呆在它该呆的地方。一个天才,能平静地看待世界,是一个有力量的天才。一个不是天才的人,能平静地看待这个世界,是一个更有力量的普通人。小四认为,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这个世界上,韦一笑未必能斗过自己。韦一笑能放过自己吗? “你也来了。”韦一笑问。“是的。”小四直直地站在韦一笑的对面。“你帮你爹来杀我们?”韦一笑问。“我没有。”小四无话可说。“那你为什么来?”韦一笑问。小四突然发觉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困难。如同向一只刚交配完的苍蝇,没法解释人类做爱的动机。“我为什么不能来?”小四反问。“我发誓要杀光所有今天到韦庄的人……”韦一笑说。“孔指、乌鸦、猛指小蛇他们都活着,而且跑了……”小四说。“让他们先跑一天,我也能追上他们的生命……”韦一笑回答。能追上生命的轻功是不是才是至高无上的轻功?“你的轻功终于炼成了,祝贺你……”小四说。“我宁愿不会……”韦一笑回答。小四理解了这句话,并发出叹息。“我的爹也死了。”小四说。“但你还有家……”韦一笑说。小四看着猛烈燃烧的韦庄,这以前也是他的家。每一块物质都在燃烧,泥土石块,还有自己十几年在此的岁月,都在不停地熔化、消失,发出妖异的光芒,照亮他的内心。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晚上的神秘之火,他感到它们的一脉相承,有相同的气质与力量。命运。小四感到命远的执着,命远的博大精深与精打细算。什么是我的命运?他在心里问自己。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韦一笑。什么是我们的命运?他在心里再次问自己。 尾声 黑松林。深处。夜。鸡毛店。两张桌子。四个人。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两个MM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确很漂亮啊。”韦一笑看着两个MM说。“那当然。”阿狗说。“红衣服的还是绿衣服的?”韦一笑问。“笨蛋。当然是她们没穿衣服的时候最……”韦一笑还在看,阿狗把他的头拧了过来:“不准再看。”“为什么?”韦一笑很奇怪。男人看女人,天经地义。“朋友妻,不可欺。”阿狗说。韦一笑笑了:“妈的,什么时候人家是你老婆了?”“俺找你来干嘛的?”阿狗说。“你的意思是说,俺帮你把她骗到手,然后又不准俺看她?”韦一笑问。“是啊。”阿狗的回答相当肯定。“NND ,俺上辈子欠你了?”韦一笑说。“你不欠俺,但欠俺大伯。”阿狗说。阿狗姓刘,是刘二的侄儿。 “快,你快点吧。”阿狗催着韦一笑。两个MM骑马走了好一会儿,韦一笑还在喝他的黄酒。“她们的马是万中挑一的千里神驹,你快点吧……”阿狗不停地催着。“急什么?急着进洞房啊……”韦一笑笑骂,然后转头对掌柜说:“掌柜,陪我们走一趟吧。”“没问题,少爷,带什么东西吗?”掌柜问。“把你这小店的东西,全部收拾在一起。”韦一笑说。“带这些东西干嘛?”阿狗问。“是你会骗MM,还是俺会骗?”韦一笑说。“当然是你。”阿狗。“还是啦。走吧。”韦一笑最后拿的一件东西,是掌柜的抹布。 第二天晚上。五百里外。紫杉林。小店。油灯光。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从马上下来,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和昨天晚上她们吃饭的地方一模一样,人也一样。桌子上放着菜,热气腾腾,也和昨天她们吃的一模一样。“两位妹妹好啊?”阿狗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算是打招呼。“哼。”绿衣MM鼻子哼了一声,拉着红衣MM要走。红衣MM没动,反而拉着绿衣MM坐下,慢慢开始吃饭。两个MM骑马离去的时候,绿衣MM回过头来,骂了阿狗一句。马跑得太快,听不清楚。“癞蛤蟆?癞蛤蟆又怎么样?!哼。”阿狗似乎听清楚了,朝着远去背影叫道。韦一笑回头仔细看着阿狗说:“别说自己是癞蛤蟆,请尊重一下癞蛤蟆行不行?哈哈哈……”说实话,阿狗的确很丑。最要命的是,他认为自己虽然丑,但很有品位,经常跟别人说:“俺是在韦庄长大的。”实际上,他只是韦庄烧毁以后,去石蝙蝠看过一次。韦一笑看着两个MM吃饭的桌子,上面有一个用刀新刻的小燕子:“妈的,俺今天得多背一张桌子去了。” 第三天晚上。一千里外。白桦林。小店。月光。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从马上下来,恐怖地看着这一切。与前两晚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桌子上放着相同的菜。“两位妹妹好啊?”阿狗打着相同的招呼。两个MM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赫然有昨天她刻下的小燕子。“啊。”两个人尖叫起来,退到树下。红衣MM用刀在树上刻下一个小燕子,飞身上马,急驰而去。韦一笑看着树上的小燕子,头都大了,看着阿狗说:“挖吧。”阿狗看着十丈高的白桦树,脸都绿了:“不是吧?连树也要搬去?” 韦一笑起飞的时候,身后拉着一架车,上面坐着阿狗和掌柜,堆着小店里的板凳桌子以及灶柜锅盆瓢碗。韦一笑的前面挂着那棵刚砍下来的大树。“行不行啊,韦哥?”阿狗问。“小看你哥,是不?”韦一笑说。“起!”随着韦一笑一声低呼,一大堆物质冲天而起。那天晚上,在十二州三十一县范围内有人报告,发现不明飞行物。虢州府志载:六月十四,有月如轮。子时,一庞然物自西向东从浇山经平五穿不周,疾驰而去,轱辘之声不绝于耳。 第四天晚上。两千里外。红榉林。小店。小雨。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骑在马上,惊恐万状地看着一切。连着四天,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相同的菜。“两位妹妹好啊?”相同的招呼。红衣MM看着那个红榉林中惟一的十分抢眼的白桦树,树上刻着独特的小燕子,慢慢从马上栽了下来。“小姐,小姐……”绿衣MM从马上叫着跳了下来。阿狗站起身来,快走了过去,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韦一笑看着躺在阿狗怀中的漂亮MM,把酒杯中的酒一口喝干,道:“仙女MM,不要怪俺啊,谁让俺的朋友看上你了呢……”说完,腾空而起,无影无踪。(全文完) 1999年5月至2000年11月于成都、北京 更多精采,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