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拥她入怀》

作者：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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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嘿，翻开这本书的亲爱的你，心中有所爱的人吗？

你有想过自己喜欢上对方的哪里吗？

又是什么理由呢？

楔子

她总是在看着他。

她时常上楼阁打扫老夫人的祠堂，那儿居高临下，景致实在好，有时候，她会好奇地往外看；看到那美丽的庭园，看到那遥遥相隔的另一座院落。

然后，看到他。

她知道他是谁。纵然距离有些远，她见不清他的容貌，但由别人的态度或说话，她是十分明白他的身份。

他只是偶尔出现。起先，她也并不是特别会去注意他，但时间久了，她总会下意识地稍微寻找他的踪迹。

一次、三次、五次……

她就像一只小雀儿，眺瞰着树林里的某个存在。

一年、三年、五年……

她开始有些天真的想愿，或许能够再靠近一点。

那只是她心底深处最浅薄渺小的空想，却万万没有料到，居然有成为真实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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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爷，这娃儿唤结福，在老夫人那边已经有五年时间了。”

一名面貌看来精练能干的妇人，对着亭子里的少年搓手陪笑着，一边向身旁的丫鬟努力使眼色。

“结福，这是心祐少爷，这以后，你得更加机灵，服侍得少爷妥妥当当，懂不懂得？”

丫头打扮的少女约莫已过及笄，但看不出实际岁数。肤色黝黑，五官虽是没长歪，但拼凑起来的相貌却不怎么好看。唇太厚，鼻太大，耳朵还有些招风，双颊带着点分布不均的麻子，最糟的是那太过细小的双日，不仔细看，还真不明白她究竟有没有睁眼。

妇人见少女没应答，赶忙偷捏她一把，压紧声道：

“快向少爷问安啊。”她心里觉得不妙了。

这心祐少爷自小养尊处优，极难伺候，出了名的刁，一年得换上二十个丫鬟还不见得让他满意。偏生他是管老夫人的嫡孙，还是管家这代唯一的独生子，以后所有的家业财产必定都是由他继承，可是含着金锁出生的大少爷，就这么个宝贝到心坎里的孩子，给宠得更是娇生惯养了。

这结福若是表现不好，让他再嫌弃，那她这个管府掌事大娘也甭再当下去了。

少女手臂吃痛，视线从石砖地面移开，对上少爷的那双黑缎鞋。掌事大娘训练有素，下人的目光从来就只配看主子的脚。

“少爷好。”名唤结福的少女开口，声音很细，就同小女孩似。

她的语调里，带着不为人知的紧张和期待。

管心祐于石亭里安坐着，二十二岁的年纪，生得丰神飘洒、器宇不凡。听说管老夫人年轻时长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令得已仙逝的管老爷子惊为天人，立刻重金下聘迎娶过门。而今老夫人年过七十，或许看不出当年的绝代风华，但若是瞧瞧管心祐，却也足够了解那美貌定非空穴来风。

俊美的容颜飘逸脱俗，从容的仪表优雅瑰丽，带有高傲的神态更是给人极强烈印象，举手投足间那显著的特异气质，必定家世尊贵才能拥有。

听闻少女的问候，他并没给予回应。从头到尾，他也不曾面向妇人这方，只是旁若无人般的品茗，妇人心里嘀咕，却仍是带笑等待。

他夹起盘中色香形美的桂花饼，吃了一小口后拧眉叹息，放落手中银箸，总算启唇：

“太甜了，腻得难以下咽。”他摇摇头，面露不悦。

妇人担心他会发脾气，但也不免在肚里抱怨。茶点每天都要换新花样那不算过份，口味还得让他挑剔的紧才折腾人。

就说这盘桂花饼好了，过程和做法都十分讲究，得在桂花喷香时，采集花瓣细心处理，再酌以青红丝等为馅料，用上好的豆粉及蛋精为皮，侯火过油。外层酥脆，内心香软，桂花鲜艳如故，不仅赏心悦目，更教人食指大动。

管府现任厨子祖宗好几代都为御厨，吃的等于和皇帝相同了，这样却还有不满意。这桂花饼，就是他大少爷说太淡，才赶紧让厨子再重新做盘新的送上，怎料这次他又嫌过甜了。

纵是如此，背后可以偷骂，主子面前可不能放肆。妇人忙道：

“是是，大娘让厨子再改过、再改过。”

“不了。”他挥手，倒也不想再耗着，连个点心都做不好，还要他等？正待摒退妇人，不经意地发现少女本来低垂的脸容稍微抬了起来，神情略是怔楞。“……怎么？你想吃吗？”

结福初醒，赶紧又转而瞅着他的鞋。她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听见他的声音……而已。

“回少爷话啊！”妇人又使劲地掐着她后臂的肉。

结福痛得嘴角都扭曲了，只道：

“没有的，少爷。”

管心祐微微眯眼，哺道：

“没有吗……那剩下的拿去喂狗吧。”

“咦？”结福无防备地出声。贫俭的她，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东西。

只见他——美丽如神人的青年立于自个儿面前，面带微笑，极是优美，但那笑，却不尽然都是好意，甚至是带些嘲讽。

但她没发现他隐约的恶，没瞧到他惊人的美，只是悄悄欢喜着，她终于清楚他原来是长得这个模样啊……

“告诉我，你想吃吗？”他好听的声音问着。

她不想吃，更不敢，却仿佛着了魔。妇人因为他的靠近而不敢再偷偷掐人，她也就遗忘那些教训和处罚，望着他，几乎目不转睛。

“我……想。”

他微微一笑。

“很好。”拿过瓷盘，他道：“手伸出来。”

她乖巧依言，几块桂花饼就倒落进了她粗糙的掌心。

他将空盘子随手丢于桌面，发出差点撞烂的声响。他并不在意那宋代吉州窑的精致古董瓷器有什么下场，只是道：

“从今儿个开始，你是我的丫鬟，我就是你的天。明白吗？”

“明白。”她似懂非懂地回答。

管心祐满意地点头，随即自行离开。

妇人在他远去的身后碎念，结幅呆立在石亭前，什么也没听到。眼睛仅是盯着珍贵又柔软的桂花饼，好不舍得才拿起其中碎开的渣块，小小地尝了一口。

“真的……很甜呢……”

好好吃喔……她爱惜地将剩下的放入袖口，不愿囫冈吞下。犹如什么宝物。

一盘桂花饼。

不过是——一盘他视之为敝屣的桂花饼。

ＪＪＪＪＪＪＪＪＪＪＪ

结福这个名字，是掌事大娘取的。

她双亲早逝，被舅舅抚养。那是一段她没有任何美好回忆也几乎不记得细节的日子。隐约想起，舅舅虽不致打骂虐待她，却当她为无物。

寝时没有她的床位，饿时没有给她吃饱，冷时没有让她穿暖，甚至不曾正眼看过她，也几乎不曾开口唤过她，最后还丢忘了她的名字。十二岁那年，本来打算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但因为她生相不好，连鸨母都不愿要，恰巧管府缺丫鬟，不想留着的赔钱货有了路子，便合算把她卖了。

很普通的遭遇，穷苦人家的孩子许多是这样的命运。

进了管府，掌事大娘替她取名为结福，跟主子从管姓。取其与福气久久长结之意，有她陪伴的人也能从她身上撷取大福。

这个名字不对，不对的。她常这样想着。

不是她不愿和他人分享福份，只不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福泽的。

在老夫人那里，她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被训练成言行拘谨的丫头；她什么也没想，每天只是做着掌事大娘交代的工作。大娘说她命贱所以耐劳，比一般婢女更能吃苦，于是，被派来服侍那个“听说个性非常刁钻可恶的大少爷”。

入府五年多，她还是首次和他有所接触。

其他人闲暇时的交换耳语，她是从来也不曾加入过，她们骂着怒着，有时还会奇怪地羞怯着，不说他好只说他坏，但她对于他的印象，却是两人初见时那双漂亮的鞋，和那盘有些甜的桂花饼。

时为仲冬。

才天亮，就开始下了雪，檐角被铺成白皑皑的薄片。

结福手捧铜盆，站立在管心祐的房前，稍微等待一阵子，便快步跑开，随即又是捧着相同的盆，奔回来在房门外杵着。

重复几次后，总算听得里头有声响，她敲门而入。

“少爷，结福进来了。”

每日早晨，管心祐醒来必定会听到这句话，没有多余赘词，四个月来也不曾改变半字，细细的嗓音犹如幼儿般稚嫩。

他起身，走近桌旁，净脸的铜盆已经安放在熟悉的地方，他只纠正过一次，她就再也没有摆错过位置。拿起绢白的巾布放入盆中，温热的水流包覆他带有凉意的手，立刻暖和起来。

他眉微扯，已不再意外。他不晓得这个丫鬟是用什么样神奇的方法，能在这冷天里日日给他送呈热水，不曾退温，也没要他等候。他醒来的时机并不一定，要能在他离床之时，望见净脸热水备于桌面，若非守住门外，或者捧着盆子痴待，水冷即马上去更换，大概难以敞到。

不过，有人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吗？

那铜盆捧在掌心里多烧烫，很难忍耐。以前有好几个丫鬟就是无法达到他的要求，才纷纷被他斥退离去。

洗净脸，一件外袍就给披了上来。结福的手脚甚是俐落，成排结扣一忽会儿全数结上，拿过系腰玉带替他环住，外头再加予一件滚边绣镶银线的暗青色披风，梳头戴好顶冠，衣冠整齐也不过需要一刻时间。

管心祐在她收手退开之际，锐利察觉她的双掌似乎包有布条，心思微动，不禁睇她－眼。

但见她垂首无语，他也没开口多说什么。她向来话少，除非必要，否则她根本不会自己出声，让她服侍已经数门，他所听到的发言寥寥可数。

不过是个丫鬟。就算她的确勤快细心，也没必要对她特别关切。

结福替他整装完毕，他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一日首先，就是给管老夫人——也就是他的祖母请安。

要到老夫人的逸安院，途中会经过梅园，在此季节，正当簇放最灿烂之时。

他性格并非特别喜好吟咏风花雪月，但那宛如雪片般轻颤的白梅，美景天成，微风荡漾，皎洁缤纷，置身其中仿佛仙境，令得他一时抬起头来观看。

似是想到些什么，他低喃道：

“这个香味……倒是挺像若琼姑娘的……”忆起婉约美丽的若琼，他俊逸又高傲的脸容稍现稀有温柔。

踩叶声拉回他稍离的神思，缓而斜睇，结福立于他左后方三步距离，不多不少，脸容也始终半低。没再多停留，他如同每日早晨，带着贴身伺候自己的丫鬟，行至逸安院。

“奶奶。”轻轻握住祖母的手，管心祐于主位旁的座位落座。

他的双亲因事故而早逝，唯一且最亲的亲人，就是这位才过七十大寿的祖母，除此之外，他又是爹娘年事已高时才得来的独子，所拥有的宠爱更是加倍。

也因此，对于这极是疼爱自己的祖母，他的态度也就真心的好。

管老夫人刚毅的神色，只有在看见爱孙时才会软化。点点头，她道：“最近晨冷，也就不必天天来看我这老人了。”

管心祐只是三天。

“奶奶以为我还是孩童时期，弱不禁风吗？”他出生那年适逢京师大雪，小心翼翼安妥照顾却依旧罹患上风邪，严重成肺病，有一时期险些夭折，所以他的名字不仅有些似女孩的名，更带有庇祐之意。

“奶奶知道你的心。”管老夫人慈祥地看着俊美的孙子。他的确是承袭了她年轻时的美貌，但眉宇之间那样正脱蜕生涩转变为男人成熟，却又是和她截然不同的。

她十六岁就嫁进管府，夫婿呵护待她，两人百般恩爱，堪称神仙眷侣。但这一切，在她年华开始老去后就逐渐改变。管老爷子不再只是钟情于她一人，带回府里的美艳姬妾总是十数名，她知做为女子就要认命，从不多言什么，不过有个唯一的要求。

就是只有她能生下管家的子嗣。

她并非想母凭子贵，只是不愿弄脏管家的血统。管老爷子也是顾虑这个理由而答应了。

在她生了数名女儿后，才终于产下一子传承香火。她的心思，也就放在必须教育好这个孩子上，争风吃醋从来不是她所能管辖。

在丧夫后，本想让儿子接掌管府基业，不料他福薄，令她白发送黑发。那时心祐不过刚出生，不懂自己爹娘逝世，才满月的他又不幸染病，种种都是严重打击。

管府绝不能倒！在如此强烈的信念中，她这个妇人只得撑起肩膀，在丧子锥心之痛时承担所有风雨。她以为自己没有能力，却仍是咬着牙忍受外人的是非评论，十数年过去，管府生意较管老爷生前更为茁壮茂盛，耳语不再，原来讥笑她的同行如今也噤声尊敬。

她俨然已成为管府主母。

宅里的莺莺燕燕早巳散去，留下的，只是豪门大户不为人知的残缺。

“奶奶？”管心祐的呼唤，让管老夫人如梦初醒。

她缓慢地移动视线，凝望着唯一的孙子。“祐儿……你也该成家了，奶奶希望找还在的时候，能够看到你娶妻生子。”

“奶奶，您会寿北南山。”

管老夫人微笑。“奶奶不需要寿比南山，只要你过得好。”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对文府千金有意，那孩子叫做若琼是吧？”

“是的。”管心祐回答着。

其实管府和文府已有口头婚约，只是文老爷因为官职而必须举家赴西域一年办事，婚事才延宕下来。

他忘不了和若琼姑娘初见的那天。当时他年少气盛，原本厌恶奶奶不经他允许擅自替他作主选媳妇，从不给那些少女好脸色。

除了她，文若琼。

在那落叶季节，他见到她一身粉衣，静丽端坐于亭中。她的气质柔弱，容颜绝美，犹如不食烟火的仙子由画里走出，不过一颦一笑间，竟使他瞬间情动。

管府嫡孙的媳妇，谁会拒绝？于是也就这么定下了。

“祐儿……”管老夫人忽地幽然出声：“你……与那文姑娘，也不过见了两次面吧……”

“是啊。”一次为初见，二次就是订亲。他拿起几上瓷杯，察觉奇Qisuu.сom书他进门后首度接触的奉茶，在这冷天里居然还是热的。

下意识地往左后方瞥去，丫鬟结福像是从未移动过，半垂睑恭敬地立于同样的位置。他又不自觉地扯动眉峰。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感受到她如影子般虚无的存在。

“是吗……是吗……”管老夫人闭上眸，仿彿叹息。

他见状，道：“奶奶，您累了，休息吧。孙儿退下了。”

管老夫人只是轻挥手，没有多语。

管心祐行礼后，带着结福离开。

管老夫人在他走后，仅仅望向窗外，眼神遥远，脸容像是刹那苍老了。

自己的孙子是如何模样，她不至于老眼昏花。或许她是太宠他了，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什么呢？

就算会糟蹋人家女儿，她也只求自己孙子开心。

她瞅视着管心祐的背影，直至模糊消失。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丫鬟。

气

又是晨日。

冷冬已过大半，腊梅也要凋落。

管心祐才从床上起身，便听见叩门声。

“少爷，结福进来了。”

每一日，才睁眼，便是看着自己的丫鬟将铜盆放于桌面，然后退离至－旁。

他走过去，伸手入盆，不同于数天前，冬一的热水已转成初春的温流；这个丫鬟，不用他开口吩咐，就连这样的小事都会注意到。

或许，这是她在他身边数月来，他不再曾想更换其他奴才的最大原因。

在他的认知里，“下人”不是人。至少，至少不是跟他一样的人。

命不同，运不同，得到与拥有的也不同，简直云泥差别的高贵与低贱。既然拿他们管府的银子做事，他这个主子会有哪里不满意就全是他们的错，差遣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净完脸，他只需伸直手，柔软且带有暖意的外袍就很快地从后穿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结福退开，就代表更衣已经结东。

正要如往常般去向祖母请安，尚未移步，一阵清淡的白梅香就款款扑鼻。

他意外地顿住，仔细察觉这香味来自于自己穿的衣衫。

“……结福，”在脱口唤她时，他才发现自己头一回记住了奴仆的名字。“……你在衣裳上薰了梅香？”

他以为她会先解释，一般都是这样的。

但，结福的反应，只是抬起那总半低的容颜，然后，冲着他绽开一笑。

“少爷喜欢梅花的香味。”她很小声地讲了这句，语调轻细，却肯定。

她的面貌丑陋，笑容，亦不美。

毫无吸引人之处，他看到也没有任何感觉。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她喜欢梅香，想着她总跬步不离地跟随于自己，若是要捡花瓣薰香，必定得趁他就寝时。

夜深黑或天未亮时，她一个人在梅园里为他费心思？

他不禁皱起眉。

她这般努力，忠诚于他，没有丝毫怨言，是想要些什么吗？

讨他欢心，进而得宠？

管府财大业更大，奴仆百来人，他看得多，只消她稍微露出尾巴，就足以让他知晓她在打什么算盘。这个丫鬟处处显见用心，他心里也不是没猜测过。

管心祐等着她说出解答。

然而，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又守本份地退到他的左后方。

适才开朗的表情，犹如白日梦见昙花开。

或许是以退为进？

他这样想着，不再和她交谈，仅望她一眼，便跨过房门走出去。

结福如同以往地跟着他，宛若一抹只能卑微依附并且毫无存在感的淡影。

在往后的半月内，她也不曾如管心祐所预料那般提出什么要求。

就在管心祐就要忘记这件事之时，才忽地想到，她那天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做了件令主子愉悦的事情，所以小小欣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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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唷，结福啊，最近可真难看到你啊。”

结福手捧暖火小炉，在廊上碰巧遇着数名年纪较长的婢女，便给拦住了。

“春桃姐、夏菊姐，”她有礼地回应道。

“怎么？伺候少爷是不是很辛苦啊？”春桃有些尖锐地问道。

“春桃，我想结福勤快俐落，少爷应是很满意的。”夏菊搭接道。

其实她们和结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她共事也有段时日，虽不足以深入了解，但也明白结福安静单纯，并非什么坏心眼的家伙。

只是她们几乎每个人都伺候过管心祐，下场当然是遭到撤换，所幸是管老夫人明理，也深知自己孙子脾性不好，没让她们滚回家吃自己。如今，却出现了一个待在少爷身边这么久的丫鬟，别的不说，就怕老夫人认为根本就是她们几个不够认真才做不到，这可让人难以高兴了。

“你这小火炉是要拿去给少爷的吧？姐姐们挡路了？”另一名结福比较不熟悉的宝香插嘴，语调同样冷凉。

“没有。”结福摇头，像是没感受到半点恶意。

“好了好了，让她走吧。”年纪最大的巧儿缓颊道。她在老夫人身边十年多，结福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春桃等人也只是一时酸气忍不住，奚落几句后也就算了。

打发其余人，巧儿转向对结福道：

“结福，委屈你了，赶快去吧，不然少爷会骂人的。”少爷的事情听得多了，但毕竟是自己主子，她想结福只是认命地在忍耐。

结福顿了顿，对着巧儿缓缓露出微笑：

“结福不会委屈啊。”

巧儿一怔，结福便欠身，越过她离去。

结幅的脚步有些快，她不是害怕被管心祐责备，只是今儿个天冷，少爷要在外头看戏，若是没有暖炉温身，可能会得风寒……

“结福，你在做什么？”

才回到管心祐居住的颖明园，清雅的男嗓从后传来。

结福回首。“啊……少爷。”

管心祐穿着一袭蓝丝绣纹的白色锦袍，站立在她身后，对她手里的小暖炉瞧了一眼。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眼。

“你去哪里了？”他随口问。

“啊，我……”她尚未说完就被打断。

“丝纺带了春夏的新布过来，我现在要去大厅，让他们量身……我有块玉佩落在书房里了，你先去拿来，再到大厅找我。”他淡淡地交代着。

“咦？”结福登时傻住。少爷是说今儿早要看戏的吧……她应该是没记错……“少爷……可是，戏班子正在等您……”

管心祐欲离的步伐稍停，侧首皱眉。“戏班子？”

她望着他，半晌，遂启唇：

“……不，没事，是结福弄错了。”她匆忙道：“结福现在就去书房。”

他轻瞥，随后就往另边走开。

结福送他离去后，先是将小暖炉放回房里温着，接着去梅园向已经着服的各位伶人道歉。他们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戏班，她始终躬身默默地承受所有指责，态度诚心诚意，才平息对方怒气送出府。

然后，还得将因为要看戏摆放于梅园的桌椅、清茶、点心全都收拾干净，等她在书房找到他忘记的玉佩，赶至大厅时，选布量裁都已经结束。

“哎呀，结福，你可来得慢了。”也陪着管老夫人的春桃捱近耳语。

管府一年做两次衣服，总是选择城里那最有名的“天方丝纺”特别前来，除了主子外，通常在场的下人也有幸能够用剩余的布料得到一些奖赏。如春桃夏菊等人，这次就得以做两件丝裙，绸缎昂贵，样式也都十分美丽。

“啊……”结福轻喘几口气，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今春桃有些自讨没趣。瞅见管心祐，她朝春桃颔首致意后随即走过去。“少爷，对不住，结福迟了。”

“你的确是迟了。”与其说她来得慢，倒不如说她来得巧，他正好送走管老夫人就要回房，再多一刻，他就不会容她放肆。“……你早些来的话，或许过阵子也有新衣可换，不过……”他打量她一瞬，接道：“罢了，再美的衣裳，你穿在身上，大概也是无法相称。”

言下之意，就是她面貌反正不好看，也就不必浪费。

他不认为自己说话太过刻薄，因为这些是实话，结福勤劳归勤劳，下人的本份目前为止做得算是不错，就因为她只是一个丫鬟，否则他还不愿带她出门，丢了面子。

结福抬手抹去额前的薄汗，她并不在意什么新衣。仅浅浅地笑：

“少爷……让结福帮你。”她恭敬地福身，将掌中的翠玉系在他的腰间，红绳形成漂亮的结。

管心祐瞅住她半低的侧脸，她软热的掌心汗湿，没有踰越触碰，却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哪里让他感觉到……非常地不畅快。

他很快地挥手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行了！”

结福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怒，只噤声不敢说话。在他拂袖而去之时，赶紧跟在他身后，却遭到他的摒退。

“今日我有事情要处理，用不着你了。”

她仲怔了会儿，才慢慢开口：

“……是。”

她没有抬首，没有询问，只是悄悄地退出他的视野。

如同他的希望。

飞吃

“唷，管大少爷，您可来了，咱们都在等您的大驾呢。”

京城里最富盛名的悦阁酒楼，今儿个给人包下了一整层楼。

虽然不曾敲锣打鼓的点明，不过，谁不知晓悦阁向来是有地位有头脸的角色才能进门摆阔气？菜色精致，材料难得还仅为次要，重点在于这酒楼的姑娘不论样貌和身段个个是上品，能够伺候得客人舒舒服服，销魂蚀骨！

这远近驰名的悦阁，能踏入者若非巨商首富，便是达官贵人，要能够过下一层楼，那面子可也是甭说的忒大。

今晚在这儿宴客的，可也不是别人，就是姗姗来迟的管心祐。

说为宴客也不太对，毕竟只是几名贵公子哥儿闲暇时的聚聚，不为什么伟大的理由，目的就是挥霍和玩乐。

“来来，留了位子给你。你这作东的主人实在也太不尽责了。”穿着白灰的青年笑道，引领管心祐入座。他的长相斯文，浑身却充满尊华的气势，看来是个官家子弟。

聚于此地的贵公产共有五名，以管心祐为中心坐于圆桌，几乎每人怀中都搂着一名艳丽的舞姬。雅兴赏舞不过为小菜前戏，佳人在抱才称得是品尝美食。

“知晓你总来得晚，给你留了姑娘啦。”白灰青年－笑，早就了解管心祐。面露神秘，唤来一名女子。“我可是仔细挑选过了。瞧瞧，是不是颇像你的若琼姑娘啊？”他得意炫耀着。

同样身为官场中人，他们徐府官位虽不够高，但跟翰林文府还是有些遥远的渊源，文家女儿他是见过一次的。

管心祐睇女子一眼，刹那扯眉。随即淡道：“庸脂俗粉。你的见识可是愈来愈低俗。”

讨不了好还反被指教，徐达一楞，而后昂首哈哈大笑：

“说的是、说的是！哪有比得上你那个美若天仙的若琼呢？”挥手让那女子退下，道：“还不下去，别杵在这儿碍大爷们的眼。”

“哇哇，你那个未婚妻，还有半年才会回来吧？那么快就修身养性了？”另一青衫男子大惊小竖着。

“你真是栽了？”又有人加入。“娶了妻子就忘朋友，这怎么行？”

“忘了就忘了，又怎地？”管心祐不是很感兴趣地回道，轻啜杯中玉露，好似他们本来就可有可无。

教人接不下话。刚才出声的两人面上已呈难堪的尴尬。

徐达忙圆场道：“去去，你们别凑一脚地吵心祐安宁，他想当个好夫君还得经过同意吗？”

“是……是啊。”僵硬地笑，然后应和着。

这几名贵公子的势力和财力都大不过管心祐，从来就只能吃他脸色，不敢多说些什么。

徐达见状，赶紧转移大伙儿注意。眼睛飘向管心祐身后不远处的楼梯，讶道：

“咦？心祐，那是不是你的丫鬟啊？”

管心祐闻言回首，果见结福出现在那儿。他并没有带她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不悦地问。

“少爷……”她有些喘，轻声道：“您好像身子不舒服，所以……”就要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有些咳声，还没来得及唤大夫拿药，他就离开了。

她只得跟过来，看看少爷有没有需要她的地方。

此言一出，几名贵公子拍桌大笑：

“我的心祐大少爷啊！你这千金之躯可得小心点啊！”哄闹不休。

管心祐是管府唯一单传血脉的独孙，深受宠爱，这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

听见众人带有嘲笑，管心祐的脸色霎时阴沉。

徐达心知不妙，立刻转移话题：

“心祐，那个丫鬟跟着你有个把月了吧？还没让你换掉？”这可离奇，管心祐的难伺候他们也是知道的，他贴身的小厮婢女从来就难以看见熟悉面孔。

管心祐放落酒杯。“……没有理由换。”

没有理由？虽然这句话不能称做夸奖，但由管心祐口中说出，可表示那个丫鬟算得上是令他满意啊！

“难得了，她是哪点好到让你能够这么说？”徐达问道。看那丫鬟的模样也明白管心祐留她在身边绝非因为秀色可餐，那么她必定有过人之处。

管心祐挑眉，道：“她很听话。”

“是吗？”青衫男子拉长音，随后贼贼笑语：“不如来试她一试？”

“怎么个试法？”在座者之一插话。

青衫男子眼珠转了圈，停在酒壶上头。“来看看她听话地能喝多少酒怎样？”

“哈哈！”一人击掌，道：“徐达，你不是带了个小厮？我想到好主意了！”

“怎么？”徐达勾勾手指，站在后头仆人装扮的少年就上前来。

“让他们比拼酒力吧！”这才玩得过瘾！

“这好玩！那我插花下注，赌徐达的小厮赢。”青衫男子从袖中拿出一百两银票，又在游戏里提供新乐趣。

“对对，还可以下注！”同样地也拿出一百两，毫不手软客气。“我也赌徐达赢！”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徐达的小厮年轻力壮，而管心祐的丫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流，哪能匹敌？

“你们……欸欸。”徐达苦笑：“可别让心祐说咱们欺负人哪！”

仿彿新仇旧恨开始总算了，准备开战围攻他。管心祐一点也不打算领徐达想要维持太平的好意。

“不会。”他没有回首，仅唤道：“结福。过来。”

结福款步上前，说：“少爷。”

“你就跟那小厮拼拼酒力，别让人说我坏了兴致。”他微笑，对着徐达等人从怀里拿出数张银票。“我出五百两，买我的丫鬟赢。”

没料到管心祐如此明确挑衅，消长的气势顿时倒反过来。

“徐达！我支持你！”

“是啊！”

“可别让人给小看了！”

徐达面露豫色，骑虎难下，只得道：“那好吧。”

看热闹的其他三人立刻道：“快拿酒来！”

管心祐仅安然垂眸，仿彿胜负与他无关。等阵势于桌面摆放好了，他才对结福道：

“去吧。”

结福只停顿刹那，便移动立于桌前。她对此荒唐，竟是没有半句该有的感想。

“喝！喝啊！”

旁人鼓噪着，她拿起酒壶，心里惶惶不安，耳边叫嚣吵人，她望了一眼管心祐的鞋，随即深深吸门气，学着那小厮的样子，没用杯子，口对壶嘴直接干了。这不仅让管心祐侧目，连其他贵公子也是一脸惊讶。

她恍若未觉，只是仰头张大檀口，拼命喝着。从未饮过的热辣酒液犹如穿肠毒药，在她的喉咙深处留下灼烫疼痛的痕迹，潜入腹肚翻腾，几乎令她表情扭结。

好难过……为什么少爷要她做这种事？她不懂。

但只要是少爷交代，她就希望自己能做好。无关那些银票、输赢，或者少爷的朋友，她只是这样简单地想着。

贵公子们瞠目结舌，徐达的小厮刚刚好喝完，将空壶倒转展现。结福猛地呛咳，扶桌稳住，是费尽力气忍着才没呕出。

显然她是输了。

管心祐不怒反笑，站起身。

“可惜了，我家丫鬟献丑。五百两银就赏给你们吃用，下次若有这种好玩的，别忘了我。”对着结福，他道：“还不走？”旋步移去。

虽然是赢了，却犹如被人施舍。除了徐达，其他人皆是表情难看。

结福辛苦地喘了几口气，才跟出去。

管心祐坐入轿子之际，结福摇摇晃晃地追上。

她双颊通红，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包括里外都不舒服，却还是忍耐地站立在轿旁……那个专属于丫鬟的位置。

管心祐连问声她好不好都没有，望见她没昏倒在路边，放下轿帘，便道：

“走。”

结福茫然地想着，少爷应该是生气了，她如果再努力一些就好了，或许也就不会丢少爷的脸，让他输了五百两……

半个时辰后到府，她的神色看起来更差了，能够撑着走回管府，连一路看着她的轿夫都感觉不可思议。

管心祐回房，她仍旧跟着。纵然就是快倒了，或许手在抖，眼已微花，却还是替他更完衣。

“……一个可有可无的丫鬟，还真是能逞强。”在她收手时，管心祐说了一句。

结福晕眩恶心，能够保持丝毫清醒站立已是非常费力。

“少爷……结福退下了。”她根本听不清那是风凉讽刺抑或赞扬阐明，仅是如每次离开时的发言。

一阵严重的反胃排山倒海在体内席卷。再也不行了，她急急地推门奔了出去。

在管心祐躺下时，听到的就是她几乎要呕出心肺的声音。

\\

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那个丫鬟……对他，明显地怪异。

“祐儿，怎么了？”

管心祐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奶奶。今儿个天气真不错。”

“是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了。”管老夫人享受着冬末暖阳的普照，这些天的精神似乎特别地好。

逢初一十五，管老夫人总是会去庙里拜神，这一拜就拜了三、四十年，然而年纪逐渐增长，行动不便，她多是请婢女替她完成，这回，可是暌违已久的出游。

也是身体状况难得允可，才得以前来。

“奶奶，您根本还不算老。”管心祐小心扶着自己祖母，在庙旁湖畔的石亭中坐下。

“祐儿，你就是这点讨奶奶欢喜。”管老夫人疼爱地望着自己孙儿，呵呵笑道：“不奇Qisuu.сom书过，奶奶已经不会让你的好话骗了。前些日子，你还说要让我看戏儿，那个什么南曲传奇……‘荆钗记’是吗？结果呢……你还不是就给忘了。”

他一楞，随即想起，自己的确曾经说过要请戏班子来府里唱戏，而他也真的请人家来了，然后……然后？

脑中闪过什么，他忽地转过脸，寻找自己贴身丫鬟的踪迹。只见结福正将他褪下的披风折叠整齐收着，压根儿没注意这方的谈话。

有种不快感盘旋难散，他当场并没有发作。

消磨了一下昼，回到管府后，结福先是将热水装满木盆让他沐浴，然后整理脏污的外袍，拿出备好的干净衣裳，等着服侍他用晚膳。

完全不曾休息，甚至连偷空吃个馒头也没有。直到他终于要就寝时，已经将届子时。

“少爷，结福退下了。”她欠身，就要离开。

“等等。”管心祐唤住她，勾着修长的手指道：“你过来。”

她丝毫没有犹豫地听话，走近于安坐几边的他。

“还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管心祐抬起漂亮的眼眸，带有探查地审视着立在面前的丑颜少女。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回殊，有不少人卑躬屈膝，想讨他欢心，他也乐得接受这些奉承，但心里也同时在嘲笑他们的虚伪。

他不相信任何人。管府基业庞大，他富埒天子，会来亲近的，多半是希望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早就习惯了。

即便是这个丫鬟看来乖巧单纯，唯命是从，那也可以只是假装。

“我问你，你是卖身进府的，对不？”他往后靠，将膀臂轻搁在扶把上。

“是。”她瞅着自己指尖，觉得有些冰凉。

那就是说吃管府的，住管府的，没有太多酬报，顶多三个月就是一串铜板。

“那……你有想要些什么吗？”他沉问。

她的目光稍微地瞥视他身后那扇没关好的窗。“没有。”

“没有？”他的语气略带讥诮。

她盯着他身上所穿，单薄的中衣。“少爷，您……”

“到了这地步，你也不必再含蓄。”他嘴角勾着笑，宛如叹息。“其实你们这种人在想些什么，做主子的还会不明白吗？”

结福先是呆了呆，随即面露疑惑。

他低嗤一声，好整以暇地支颐。“我承认你勤谨努力，比其他丫鬟更有耐性，而且仔细，那么……从现在起始，我每月会多给你十两银子，就当作是你让我满意的赏赐。”这数目已经太过大方。

“咦……”结福楞住，愕然道：“不，少爷，结福并没有……”

“既然我都已经把话挑明了，所以，你以后也不必费神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他冷淡的语言打断她的恳切。“若是哪天你让我发现，你在后头做了什么小手段，那……我不会轻易善了。”

结福身子一震，欲言又止，让他认为定心虚的表现。

“我……”她低眼，微弱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你觉得……”他掩嘴轻咳一声，才续道：“还是你觉得，我给的还没有你想要的多？”他就是认定她有所求。

半掩的窗棂，被夜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不。”缓缓地，她牵起一抹虚渺的微笑，轻声道：“谢谢少爷的赏赐，结福感念在心。少爷……天晚了，还是歇息吧？”

“也好。”事情已经讲完，相信她不会不知好歹。

他挥挥手，表示她可以离开。结福施礼，直到他入了床帏，才定向那扇裔，将之好好地合上。

静悄悄地走出去，她昂首睇向暗云后的明月。

“……今儿个……有些冷呢……”

她没有因为那十两银子而感到欣喜，不过想着，明天一早得煮杯篸茶给他喝才行……

无意识地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细哼不知名的小曲，漫步在廊间绿丛。昏沉的黑空下，听来有些惆怅，有些寂寥……

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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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管老夫人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孙儿娶妻。

才刚春暖花开，管老夫人就随着寒冬远去了。

她走得很突兀，却十分安详。是在睡梦中逝世，婢女发现的时候，躺在床榻上的身体已经冰冷许久，气绝多时。

看到的，只是白发苍颜。在她前去黄泉路之时，这七十多年岁月，是否有所遗憾？又或者有何种该留下而不及留下的事情，都因为太过猝然的消逝而没人能知？

管老夫人的骤逝，令得管府上下几乎乱成一团。

当家下在了，那么，谁来主掌管府基业？

人选理所当然是嫡孙管心祐，但不消说的是，管心祐的能力程度无人知晓，加之他娇生惯养又性格傲慢，会将管府带往何种方向，谁也不敢预料。

在这一切未安定的诡异情势中，有人找上门来了。

“瞧瞧、瞧瞧，这可是我那个侄儿吗？长得这么大了。”一名美丽的妇人莲步轻盈，没让人通告就硬闯进书房。

管心祐望见来人，皱起俊秀的眉峰，明显表现不欢迎。

“结福，我说过不准任何人打扰！”他责备着应该在外头守门的丫鬟。

结幅站在美妇后头，低垂眼眸道：

“对不住。”从那夜的谈话后，她在管心祐面前行动更透明了，有时甚至她就静静在旁边，他也不曾察觉。

美妇态度目中无人，自顾自地撩起丝裙落座。

“人家丫鬟是有礼貌，哪像你心祐大少爷，望见长辈前来，不仅有失远迎，连唤个声也没有。”好歹她也是坐轿子给门仆供进来的。

管心祐的脸色冷怒。这个美妇是管老夫人最小的女儿，管心祐的父亲有四个姊姊，而她就是嫁得最近京师的第四个。

为管心祐的姑姑，也是长辈。然而，他却没有丝毫对待长者或亲人的和善态度，言行异常冷漠。

“你究竟有何贵干？”他索性注意手边必须详读的帐册，敷衍于她。

“唷！”美妇夸张地啧声。“我回来奔丧不行吗？难道这还要经过你管大少爷的同意？”

他冷笑。“哼，就怕你不是真心烧香哀悼。”

美妇立刻变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毫不客气，语带讥嘲。

这一来一往的冲突，让结福首次体认到，原来管心祐除了管老夫人外，和其他亲戚是真的颇有心结……这样的传闻，曾在耳边来去，不过她总以为不实的。

但见美妇一张气忿的脸孔，白玉般的手指握拳颤动，但随即很快缓和。

拢了拢青丝，她凉飕飕地道：

“是，我是觊觎这里的财产，我是趁此前来分一杯羹。你最好小心一点，稍有不慎，这儿的所有，可是会被我夺个精光！”她尖锐地撂话，犹如阵前叫嚣、下车作威。

“这般真面目，未免太过可憎。”他字句凛冽。

“喔，那可能是血脉的关系，或许你也该去照照自己的模样。”她反唇相稽。随后，根本也不理会管心祐的反应，直接走了出去。

“四姑奶奶……”结福欲追，更令管心祐不悦。

“结福！你做什么？”他冰冷喊道，阻止她的动作。

结福知自己踰越了，只能停下，望着美妇的背影愈走愈远……

“……我……结福以前在老夫人身边时，曾经见过令荑四姑奶奶。”她立于门边轻声细语，仿彿一个太大的呼吸就会惹恼了谁。“四姑奶奶曾经说过，心祐少爷很有经营基业的才干，只是还太过年轻——”她未竟的话尾被狠冽绞断。

“你要管闲事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的身份！”他根本听都不听。

“对不住。”她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或许，四姑奶奶说过的那些话该让他知道……

“出去！”他冷漠地挥手，头也不抬。

“……是。”她退出门外，将门板关合住，认真地守候着。

那是，她第一次遭到他的驱赶。

飞气\

管家基业可观，分线辽阔，不过历代主要还是以盐的生意为主。

人不可无饮食，而饮食中又多少存在着盐，盐乃必要的民生用品，阛阓之广大，可说是遍及天下，无远弗届。

也因盐的重要性明确，朝廷就必须统一管辖盐场，以免造成动荡纷乱。而盐商则向朝廷购买盐，再转而卖到各个地方。

看来十分简单，的确，这种生意能够发财。不过，也不是这么容易。

有官就会有贪，如何得到官府允许，成为正当贩卖的盐商，首先就是必须打通关系，贿赂公行在所难免；可私盐的放肆猖撅也是一大障碍，低廉的价钱吸引百姓，而乖乖缴纳盐税的盐商，则只能摇头兴叹。

管府百年历久不衰的盐行生意，如今也委屈于这种尴尬状况。

“彭总管，怎么你负责的商行帐面如此难看？”

偌大的书房里，管心祐坐于上位，清冷地对着一灰衣朴素老人责问。

“主子，两淮地方的买卖，近来实在不好做。”彭总管为难道。“这几年大旱，宫府摆了几个粮站，本来是做分发粮食之用，谁知道那知府见淮南淮北地大人多，竟顺便卖起官盐饱自己的囊袋，咱们不少客人都因为官盐便宜过去了。”

管心祐蹙眉，官府的狗官做些什么勾当，他们的确不好插手。

“那总不会十六个盐行都赔钱吧？”他对帐册上头的数字实在非常不满意。

彭总管挽起袖子，抹着自己额头的汗水。

“主子，除了官府那方面外，还有私盐的问题，他们的成本更低，虽然城里较为难见，却广泛流通乡村，咱们实在防不胜防啊。”

“官府不管的吗？”他严厉反问。

“这……”彭总管欲言又止。其实他们这些买卖做久了，世面见的多，都明白有些私盐商根本就是官府在庇护，共生共存，还一起分赃。

如果是以前，管老夫人自然能体会，更不会问出这等问题。但面对年轻气盛的管心祐，这些事该如何拿捏道出，彭总管难以启齿，显得犹豫。

“得了。”管心祐不耐。“既然生意做得不够好，就得想法子开源节流。”

彭总管忙应和着：“主子有何意见？”

“我见帐面每年都有笔千两银支出，毫无名目，那是怎么回事？”

“啊。”彭总管一楞。那千两银是给官府的献金，当然是没有名目的，就算有写些什么，也都是虚报。

“把它省下来。”管心祐断然命令道。

千两钱财虽不大，但十六分行加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不不，主子，这些银两万万不能省。”彭总管紧张地叠声，连连道：“那是给地方官的，若是省下了，会有麻烦的！”

管心祐冷哼：“我们是合法盐商，每年都循规蹈炬缴了不少盐税，会有什么麻烦？”

“不是的，主子——”彭总管急得要把这其中利害说个清楚，却教他给打断。

“少啰嗦！”管心祐怒斥一声，彭总管霎时噤若寒蝉。“让你做就做，否则要我这个主子何用？”

彭总管很快低头。“是咱放肆了。”

“明儿个我要看到你整理好的帐目，现在，拿着你的帐册滚出去！”他拿起桌面厚实的线册往外丢。

彭总管有苦难言，却不敢再惹恼他，连忙弯腰捡起那大本子，退了下去。

当门扉拉开时，站在外头的结福，望见的就是彭总管脸色沮丧难看，又对她勉强做出笑容的表情。

“结福啊，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劝劝主子吧。”他只能这么说道，将希望放在一个小丫鬟身上。他认为结福能在管心祐身边待着，一定是因为她有特别的办法，或许由她进言能够比他们这些老头顺利。

结福一顿，用力地摇头。因为她是绝对不会干涉少爷做事的。

彭总管似乎多少会意，他拉起皱皮的嘴角笑道：

“也对……瞧我，真不应该啊。”喃念又叹息地转身走离。

“结福！”

书房内传来管心祐的叫唤，她收回目送彭总管沉重步伐的视线，立刻走进。

“少爷。”她的语气一贯轻柔带有恭敬。

“你刚才去哪儿了？”眼睛也不看她，劈头就是责备的口气。

“结福……去给四姑奶奶送篸茶。”她只离开了一下子。

他猛地抬眸，手掌使劲地拍上桌，发出吓人声响。

“别以为我没看着你，就不晓得你在做些什么！”他怒目而视。

“四姑奶奶她……”她轻细地启唇。

“住口！”他喝道，不容许她再发言。“你没听到她已经挑明了说是要来夺家产吗？对付这种人，不必用以待客之礼！你是我的丫鬟，却去服侍她？这里是谁的宅子？你拿的是谁的银子？我说过不要管她，再有下次，不仅你那十两银难保，以后什么都没得拿！”若非他正当忙碌，没闲重新管教丫鬟，他现在就会换掉她！

那些家伙，凭着一点血缘，个个不安好心眼，全都觊觎他手中的基业，他不将管令荑给赶出去，就是防止她趁此机会在外面造谣，说他对长辈无礼，博取商行同情，转而支持她。

她硬要住下，他留她于府中已是莫大容忍！

“……结福知道了。”她几乎未曾在言语上忤逆他，这次也不例外。

“我要出门谈事情，你去备轿，不必跟。”他越过她走出书房，冷漠指使她。

“是。”她顺服答应。

找着府里轿夫，将他外出所需要的四抬轿很快地打点好，在他出现在大门时，就已经在那儿候着，时刻都不需要等待。

该说她乖巧，但她却又顺服地让人心头焦躁。管心祐瞥她一眼，翻帘上轿。

结福直至他乘坐的轿影消失在大街尽头，才返身走回府内。

途经梅园，巧遇之前才碰过的彭总管，表情已不复从书房出来时的难苦。她愣了楞，他就点点头招呼，带着笑走开。

她转而望向他经过的方向，发现管令荑正坐在梅园里喝茶。

像是察觉她的注目，管令荑找到她站立的地方，嘴角恶意地一勾，朝结福招手。

结福只是停顿须臾，便步了过去。

管令荑稍稍意外地挑高秀丽的蛾眉。

“四姑奶奶，有什么事吗？”结福在她面前轻声询问着。

管令荑瞅着她，呵呵笑道：

“咦？我以为那个大少爷要你们别睬我呢，怎么，你不怕被他责罚吗？”这些天，其他家丁视她无物，只有这个丫鬟会理理她，不过她更好奇管心祐没有多加教训吗？还是这丫头根本不受教？

“……没事吗？”结福对于自己被当成试验的对象，并没有多加反应，仅仅就要背转离开。

“等等。”管令荑叫住她。“你唤什么名字啊？”

她听到问话，便留步。“奴婢名为结福。”

“结福，你刚才看见彭总管了吧？”她懒懒地问着。

结福没有发言，点首默认。

“那么……你不去向你的少爷说嘴吗？”她轻啜篸茶，浅浅冷笑：“人家彭总管可是来找我诉苦的。那臭小子骄傲得紧，不容人意见，可能要不了多久，商行尽数归服于我，你少爷的主子地位难保啊。”她用着十分薄情的语气谈述，好似语言当中的那个人根本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会的。”

“唷！连个丫鬟口气也忒大。”管令荑夸张啧声，眯眼道：“你认为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那种能力？”胆敢看轻她，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是。”结福坚定道：“少爷是少爷，不会变的。”

管令荑一怔，随即灵敏地笑出声音：“呵呵……你的意思是，就算他穷困潦倒，你还是会认他做少爷？”

“是。”结福认真地回答，仿彿是一种承诺。

“哎呀呀……怎么他会有你这种天真的丫鬟呢？”管令荑歇住笑，忽地板起脸孔，严肃道：“我不是危言耸听，你可得注意你的少爷，管府做的是时常得和官府打交道的买卖，他太傲慢任性，做人不够玲珑，迟早惹来杀身之祸！”

结福呆瞅着管令荑等着看好戏的冷凉神情，整个人震住，瞪大了眼。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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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凉。

虽然雪已融，但毕竟只是初春，残留的清冷徐徐环绕，再一会儿才要散去。

管心祐在逸安园楼阁上的祠堂里，面向自己祖宗的牌位站立着，其中木色较新的，则是月前才搁放的管老夫人。

他是最近才初初踏进这里，若非祖母逝世，他根本不记得府里祭祀先人的厅堂在此楼阁。从小，祖母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她突然的往生，令他错愕且难受，但是，他却没有太多时候哀悼悲伤。

他身为管家传承人，所要担负的责任猛烈地鲜明起来，为此，祖母在他孩提时候就替他聘请师傅教导，如今所学一切将要真正致用，仓卒得丝毫没有练习和喘息的机会。

他会做好，也必须做好；他不容许自己失败。

香烟袅袅，他睇视着桌面摆放的薰炉素果，感觉祠堂打扫得很好。不论他何时来，总是弥漫一股令人舒服的净洁和脱俗的氛围。

望望外头的天色，他移步离开楼阁，回到自己起居的颖明园。

远远地，就见他的丫鬟已在房外站着。

有时他想一个人静静，就算不晓得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归来，她仍旧会在那里等候，直到他因为需要而唤她。

她之于他，如同园内的树石草木，他不曾给予太多注意。

倒是其他婢女，趁机来到他的面前说些小话。道结福前些日子好几晚都不在府里过夜，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对她在外头和谁又做些什么苟且之事，并不是太在乎，毕竟她只是没有份量的奴才。不过要是因此而带出坏名声或麻烦，他是绝对不允的。

虽然她日常活儿尽善本份，毫无地方看出怪异，他还是训诫了她几句，她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一贯地垂首低应。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少爷。”她见他便开口轻唤。

“嗯。”他随意地应声。

她侧身替他开门，两人一同进入房内。

“晚点有贵客要来，我要亲自迎接。”他简单地三言两语。

“结福知道了。”她能够领会。

从柜子里取出前阵子才做好的新衣裳，她询问着：

“黄色的好吗？”

通常，他都会看一眼，然后允许她更衣。不过今次，他却慎重地睇着衣衫考虑，才道：“蓝色的。”

是什么客人呢？结福不由自主地想着。替他换上淡蓝色的袍子，素面的锦织细致，仅在领袖边绣有简单典雅的纹路，穿在管心祐身上，不是衣袍衬他，而是他将那高贵明显托出。

半弯着腰，将他随身的那枚玉佩妥妥系好。她清楚知晓他的一切喜好。

移动位置，站在他坐落的身后，她将他束发的发带解开，重新梳头。他的发如丝成瀑，经由她的指间徐徐流泄，遗留心悸的柔软。

梳齿分绺，每当此悄静时刻，她总有种特别靠近他的感觉。

不觉带着极浅的微笑，她的手巧，不一会儿功夫，网巾约发，顶冠戴头，已帮他好好地打扮正式。

“……重梳一次。”他望着镜面，这般道。

结福怔了怔，他第一次这么说。

“是。”很快地将刚才整理好的冠发放下，重新梳起。

“重梳。”梳好后，他仍是这么说道。

这次，她依旧重复动作，更加细心专注。直到第三回，他才好不容易满意了。

“可以了。”他起身，直接往外走去。

她松口气，小步地跟上他。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厨房帮忙。等会儿客人就来了，你把点心茶水送到东厢的偏厅。”

“结福知道了。”她应着，依言前往南侧的厨房。

尚未到达，就听见有些许争执声传来。

“喂喂喂，这是什么东西？咱们小姐金枝玉叶，可是不吃这种东西的。你们动作也太慢了，等会儿小姐进门喝不到热茶，那可要唯谁是问？”

一个没有听过的女声吆喝着，结福望去，就见春桃夏菊等人忙着煮茶水蒸糕点，而在旁说话的那年轻女子则未曾见过。

“快些、快些！咱小姐可不受你们轻待的！”尖声催促着。

只看她又指指点点几句，才总算愿意移步离开。

“春桃，你瞧瞧，这文小姐的婢女也太过放肆了，也不想想来者是客，倒以为自己成了主子啊。”夏菊不满地嘀咕着。

春桃哼哼道：“谁叫她是少爷的未婚妻。不过还没嫁，自家婢女就在咱们地盘耀武扬威了，那要是过斗了还得了？”

“就是就是。”夏菊宝香等人频频点头附和。

“姐姐们。”结福走近，有礼询问：“结福来端茶壶盘子了。”

“是你啊。”春桃甩甩手，忙了大半天，一双挽袖膀臂早给折腾得红肿。

看到结福干干净净的就有气。老夫人过世之后，她们这些人全给分到厨房来做帮手，成天乌烟瘴气，搞得灰头土脸，全身都是油臭。

“怎么？你没偷跑出去找你的相好？”宝香出言讥刺。

结福行为不检的事情，下人们之间传言甚嚣，本来以为让管心祐知晓了，免不了她一顿教训，没想到竟是什么事也没有，这可不是让众人更嫉妒少爷在维护她这个小丫鬟了。

其实这是她们不够了解管心祐，虽然他难伺候、爱刁难，但只要份内事做足，他又岂有闲情逸致理会奴才们的私事？

“你来的正好，省得咱们跑一趟。”夏菊翻个白眼，冷淡说道。转身进了厨房，将蒸笼里热着正好的珍珠清香糕夹上盘子。

“等等。”春桃跟进来，背着外头，对她使了个眼色。拿过台子上的盐罐，当作糖霜给洒了几匙下去，新仇旧恨迁怒一块儿来。

“春桃？”夏菊小声用嘴唇询问。

“教训教训那文小姐，反正有人背黑锅。”春桃嘴角往外一努，笑的好不得音i。

夏菊领会得了，笑开颜来，将那加料的点心放入端盘，排得整整齐齐，一壶热茶放上，出得厨房，唤道：“结福，快些拿去吧，别给怠慢了。”

“知道了。”结福立刻接过，微微一笑道谢。

快步地赶向东厢偏厅，她恍然未觉春桃夏菊打的坏主意，只是想着，糕点凉了不好吃，茶叶泡久了会涩嘴……

远远地，她看见一名女子身着粉嫩衣裙落坐于厅内，体态轻盈如蝶，举手投足婉约带有丝媚，言语间樱唇欲动，眼波将流，巧笑倩兮；仅仅只有侧面亦是美若天仙。

“……啊。”

原来……是少爷的未婚妻——若琼小姐造访，所以……难怪他会如此看重。

她睇望着管心祐在文若琼面前显现的温雅笑意，那是管老夫人过世数月以来，她从未看过的表情。

她亦没有福份领受。

“——我真是的。”赶紧回过神来，她忙将东西给端送进去。

“管大哥，令祖母的事情，我听我爹说了，真是遗憾。”文若琼细语呢哝，娇弱的模样惹人心怜。“等会儿，我可以给她老人家上炷香吗？”她悄悄地红了颊。

这要求不为过，却稍嫌大胆，毕竟她是管老夫人命定的孙媳妇。虽然尚未过门。

“当然。”管心祐应允着，没有见外。

“谢谢大哥了。”她小小欣喜着。偷眼瞧着自己的未婚夫，一年不见，他是越发的俊美迷人，她的女儿心早早已经偏了他。

本来说好她自西域回来就成亲，可惜，管府才丧纪，府里生意也刚交承，上下似乎还没个安定，两、三年大概得拖了。爹说男人要选稳重可靠，刚好可以再观察观察，十八岁之前，她还能另觅良人。

“本来应该是我过府拜访，倒是让文大人费心了。”管心祐接过结福递来的热茶。

“不，我爹要我代替他，特来呈上心意的。”文若琼一笑，闭月羞花。

管心祐有那么一瞬的心醉，沉浸在太过美丽的温柔之中。

这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绝色且知礼的千金闺秀。

“……来，你许久没回京师，先吃些道地的点心回味回味吧。”轻执起她柔软无骨的手心，在未过门之前，他不便腧越。

“谢谢管大哥。”文若琼羞怯地半垂脸，让自己的婢女将那珍珠糕夹进瓷碟，分成小块享用。

“别客气。”他同样由着结福动作，待糕点盛入碟子里，方才起箸。在结福的服侍下，一切都是那么地顺手。

文若琼檀口微启，浅尝那白嫩的粉糕，不料才进嘴，却令得她脸色始变。

“怎么了？”管心祐见状询问道。

“不，呃……咳咳。”不一忽会儿，她因吸气大力，盐粒卡于食腔，忍受不住吐了出来。

“小姐？”婢女忙倒茶给她。

管心祐立刻夹起一块入口。重涩的碱味蔓延蚀髓，他呸掉那难以下咽的糕食，转首厉声质问自己的丫鬟。

“结福，这是怎么一回事？！”竟拿这样的东西出来招待！

结福呆傻了，怔怔地没有言语，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别责备她……咳……”文若琼喉部不适，连连呛咳数声，语不成调。

“喂，你给咱们小姐吃些什么啊？”文家婢女插腰替主子出气。

“我……”结福没得解释，只能望著有些混乱的场面。

“抱歉，我先送你回去吧。”管心祐这般对文若琼道，在和文家婢女搀扶娇客离去之时，怒视了结福一眼，咬牙低声道：“你让我丢脸了！”

他的愤忿，让她眼睑震颤。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睁着双眸瞅住一桌狼籍。

在他们走后久久，才默然地收拾那遭到倾倒独留的无辜杯盘。

曳气\

午后的厚云，昭告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结福在管府宅邸门口等啊等，就是不见陪文家小姐回去请罪的管心祐归来。

她想道歉，就算不知发生何事也好。因为少爷生气了。

夜幕黑沉，雨势转为倾盆。她挨在大门旁的檐边，等了数时辰，不停飞溅的雨水湿了她一头一身，连老门仆也看不下去。

“我说结福啊，你进去等吧，瞧瞧，衣裳都湿了。”老门仆好心提醒着。

她看着天色，问道：“大叔，已经什么时候了？”

“大概过了戌时啦。”老门仆回道。他才刚刚去吃过晚膳再来的。

“是吗……我该去上香了……”她喃语着，向着大叔道谢：“谢谢大叔，我有事儿，等会儿再来看少爷回来没有。”说完鞠个躬。

不用等了！老门仆实在很想这样跟她讲，她没吃没喝也没休息，在这大雨里等候了一整晚，所为哪桩呢？那个总是不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吗？真是个傻娃！

她转身而去，在静悄的厨房里拿出托人买的果子，洗干净后放在盘子上，排得整齐，端着两个大盘子，她没手打伞，反正身上湿的地方还比干的地方多，索性就冒雨往逸安院定去。

楼阁上的祠堂，是巧儿姐默许她打理的，她伺候过老夫人，总是想在她往生后尽一些薄力。她每日都是晚膳的休息时候才能来上香，当然也可以等管心祐入睡以后的空暇，不过，她那时又必须去别的地方了。

将新鲜的素果摆上，花瓶里换新水，拿过布巾，反覆专注地擦抹供桌。她焚香三炷，认真地立于牌位前。

“老夫人，请您保佑少爷，保佑大家。”虔诚地合掌连三拜，她总是用着最简单的语句表达希望。

她明白自己仅是区区奴才，没有资格为管老夫人祭拜，所以都是将香炷再拜于天地，然后插在木柱旁边。

而她就趁着这烧香的时间，将楼阁里外好好地打扫个干净。

每夜每夜，她都跪在地上，挽起长袖，用双手仔仔细细地将每块地方、每个角落擦拭得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她这么做，并非想要求什么，只是纯粹地想帮上一点忙而已。

嘴里低吟小曲，她如往常独自将环境整理妥当，直起身喘了口气。把东西收拾收拾，燃尽的香灰清理净洁，她移步就要离开。

不料，却在门前碰着了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管心祐长腿跨入门槛，由高往下地睇视着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丫鬟。

“啊……少爷，您回来了。”她是有些吓到，虽然她做的不是什么坏事，但他的眼神却让她有种不应该被抓到的感觉。

睇着她手中的水盆，不再洁白的布巾载浮载沉，他顿然打量四周，寂静的祠堂透着清凉带有檀香的薄风……这回，却让他烦躁！

“怎么又是你？”为什么？这又是她做的吗？不过是个随侍丫鬟，她做的事未免也太多了！他并非不喜下人手脚勤快伶俐，而是不悦身为奴才却贪婪无厌！

“咦？”她不明白他的厌烦由何而来，只是呆然地反问道：“少爷……用过晚膳了吗？还是要回房休息了……结福可以……”

“你住嘴！”那细声细语听在他耳里，竟是异常地不舒服。“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十两银子不够？”他讨厌她那副沉默献殷勤的模样！比其他明显表达所要的奴仆更让人反感！

暗夜中，他见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好似看到她怔怔半晌，然后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结福从来就没有想要钱财。”她如孩童稚嫩的语音低声说着，飘荡在空虚的祠堂，只有摇晃的烛火附和。

“那你究竟要什么？”他冷哼甩袖，压根儿不信。

“……少爷，您肩被雨淋湿了，回房换下好吗？”她不想他染风邪。

周围昏沉沉的，她一双渺小的墨瞳映着火色的烛痕，如同她被拉长的黑影，飘飘摆摆，却是专心正定地凝视着他。

她时常都是垂着脸，可能也是明白他认为她貌丑无盐，省得碍眼。

如今，于夜色朦胧的掩护之下，她淡淡的担忧展现在眉目，是……是真的在担心他？

忽而，她伴他将近一年而做的所有，如走马看花般飞转起来。犹似丝线缠绕成结，豁然开朗，那么没有预兆地醒悟，他倏地恶毒地笑出声音。

“你……难道……你喜欢我吗？”

结福望着他讥诮的薄唇，和那充满排斥更带有嫌弃的神色。

她知道——

自己的雀儿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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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喀、喀、喀。

打火石相撞的声响在黎明回荡，几次以后，火褶子堪堪被点亮。

结福将铺好的干稻草和干柴枝点燃，拿起一旁长长的空心竹筒，对着灶窝里大口气使劲地吹着。

两回、四回、八回……她趴在地面努力朝风口灌气，等到火势可以之后，慢慢加进较粗的木柴，顺利烧起炉灶，她已经满头大汗，脏睑黑嘴。

拍拍膝盖站直身，她稍微擦拭着自己的面容，遂转身粗略处理今儿才买来的新鲜食材，待等会儿厨子来时才方便烹调。

从水缸里舀水洗涤菜叶，将不要的枝梗去除，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

“你可真早。”春桃和夏菊两人走进，给了她一个白眼说道。

推开她，代表接过她几乎已经弄好的活儿，然后视她为无物，雨人自顾自地交谈。

负责管府上上下下吃食的厨子跟着走进，望向灶上已经干净搁放的大锅和灶火，似是不怎么感兴趣地瞥了旁边的结福一眼，而后转身开始动手做自己的事。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厨房登时活络起来。

结福宛如被隔离在外。默默杵着半晌，将尚湿淋淋的双手在裙上抹干，她提起角落的两只空水桶，往后面的老井走去。

她轻轻地敛下眼。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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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瞳眸，管心祐坐起身，走出床帏。

没有熟悉的细嫩问候，桌面有盆凉水和帕巾，但却不见伺候的丫鬟。

他蹙紧眉头，大概寻找却仍是没有人影，佛然拿起湿巾擦过脸，才听到开门声响。

“主子，您醒了？”长相甜美的宝香，手上端着木盘，里头放有早膳。“今个厨子煮了粥食，还有清炒三丝、荷花燥子肉、同心生结脯，另外有酥油烧饼和玛瑙糕子汤。”她一一介绍着，将小碟放上几。

王子晨食喜好简单，这几样小菜都是她探听来的。她希望自己表现得很好。

管心祐却没领她的情，道：“你不晓得我从不在房内用膳的吗？”

“咦？”宝香一楞。

他将帕巾丢回盆中，溅起水花湿了地。

“为什么我起来没见到你？”他冷漠地询问。

“因为……”宝香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慌张解释着：“旧为……我去拿早膳……”

他一拍桌，斥道：“我不是说过了晨时要你随侍在侧吗？”

宝香战栗，无缘无故遭受苛责，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我……我以为……”主子不会这么快醒的，她只是离开一下子而已……

“还找借口！”他责备道，令她抬不起头。“下回再出错，你就给我滚！”

“是、是……”她抖着声。

“还不来更衣？”他怒下命令。

他的习惯是先更衣，才前去厅里用膳，这丫鬟自作聪明，先将膳食端了来，等他更衣结束，晨食也都冷去。他还吃些什么？

宝香不敢怠忽，忙从橱柜中取出衣物，却一时不知主子想穿些什么，随意拿了两袭外袍，却又遭他斥喝。

“我等会儿要出外一趟，穿那衣裳成何体统？”他满是不耐烦的发怒。

宝香又惊又怕，对他难以捉摸的情绪戒慎恐惧，拿出其它衣服让他穿上，好不容易合他意了，梳头的时候又被连连责骂。从她进房门，就一直见主子恼意。

“玉佩呢？”戴好顶冠后，他出言冷问。

“……啊。”宝香不知他要系带玉佩，赶紧翻找着昨儿不知放到哪里的翠玉，幸是给她找着了。她拿于掌心，喜道：“找到了，在、在这儿——”

管心祐一把扯下那枚玉佩，冻结她的庆幸。

“没用的东西！”他凛冽启唇。

整个好好的晨日简直被毁坏殆尽，他索性连早膳也不用了，直接走了出去。

这些丫鬓婢女小厮，没个让他满意！他一日的怒气几乎没有停过！

自从换掉那个结福……之后。

忆起那夜她定定望着自己的专注双眸，他冷嗤一声。

妄图飞上枝头成凤凰的丫鬟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像她这样令人作呕的倒是前所未见。

只要想到被那张丑陋的容貌喜欢着，他的背脊就泛起一股不快的凉意。

纵然她当丫鬟非常恪守本份，勤劳努力，但要是她带有如此含意接近，那就让他完全无法忍受，只觉恶心。

没有犹豫地将她撤换到厨房，离他愈远愈好，若非她是卖身进府，他更可以将她逐出管宅，彻底毁灭她的痴心妄想。

也不去照照镜子！

管心祐满腔的不悦，在乘轿来到赴约地点时，更是觉得恶劣到了极点。

“管府当家，你可知咱们今日请你前来的用意？”

城中饭馆，今儿被包下整层楼，各地盐商代表聚集在这里，包括两淮两浙，更偏远的内陆及漠北，能到的几乎全到齐了。

小小的地方，给几十个人挤得水泄不通。

在正经严肃的气氛当下，面对一双双逼问盯视的眼睛，管心祐目中无人地落坐在备好的位子上头。

“这饭馆真脏。”他皱眉挥开小二就要递过来的茶壶，冷声道：“我可不像他们，不喝这种低劣的茶水。”

这不是拐着弯说他们下等？众人闻言，火气在心里。

“管府当家！”一个年长的老者发言，希望他重视正事。

光是请这大少爷出来，就让他们想尽办法，好言好气；而现在，他人是来了，却让所有同行等他近两个时辰才迟轿缓来，一坐下就是这等态度，实在教人难以按捺肝火！

管心祐扫视一周，才略略不耐地道：

“有何贵干就说吧，我可不想在此地待太久。”

“好！那咱们也不客气。”一个汉子站到前头，大声道：“管府当家，你为吸引大众而降低盐价，这影响了咱们的买卖，希望你能够收回这种决定。”

像是盐这种民生必须物，为了维持稳定，通常都有着公定的价格，商人们间不用明讲，多半都是一种默契。管府的盐行却在两个月前突然将盐价降低将近一半，此举严重地破坏整个环境的平衡，各地的管府盐行均是门庭若市，而他们这些散商则个个都快嗑西北风过日子。

“为何？”管心祐如置身事外般反问。

为何？还需说明为何吗？

“你这家伙！不是只有你管府赚钱就好了！”有人喊道。

“是啊是啊！”立刻得到附和。

他们不若管府财大，就算想如法炮制招揽客人上门，也压根儿没有那种本钱挥霍。官府贪污严重，私盐氾滥，这几年已经够困难，本来大家伙不敢想多么富裕，只求得温饱就能知足，再让这小子给搅和下去，连这一点安宁也没了！

管心祐冷哼一声站起，轻慢地睇着满室愤慨。

“做生意是各凭本事，没本事的话谁也救不了。管府不是开善堂，少来哭爹喊娘的！”低澈的嗓音说得云淡风轻，但语意却如同他的表情，极是高傲。

他也不管这场谈不上协议的烂戏关系着多少家口生计，立决结束，留下错愕愤怒的众人，拂衣离开。

“主子！主子！”始终战兢在旁的彭总管于他人轿前追上，着急道：“主子，您不应该这么说的，不论您心里觉得如何，但这么惹恼其他盐行实在不是好事……”

“不然我该怎么？”管心祐瞧也不瞧他。

“至少您应该婉转些……”老夫人在世的时候，手腕总是柔和的。

他冷冷一笑。“那不就是虚伪？我实话实说不好吗？”

彭总管楞住。他完全扭曲他话里想传达的意思。

“可是……”

“彭总管，我才是王子。”管心祐慢条斯理地开口，斜目瞥视着他。

所以……主子做事，是不必要经他允许的。彭总管非常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讽刺的是，关于盐行，他比管心祐投入更多更多的岁月。

“是……是的。”他躬身低头，上了年纪的眼角却微微地颤动着。

管心祐满意地坐进轿中。

“你最好先想办法让两淮的十六家分行，趁着我带起的一股气势，由亏转盈。”语毕，他放落轿帘，命轿夫起轿，彭总管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内。

管府聘请的师傅，只有告诉过他获得利益的方法。或许，管老夫人应该亲自教导他剩余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来不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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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个谁？谁谁啊？结什么的？对了对了就是你，我就是在喊你。”

结福提着一篮青菜，听见唤声回过头，就见管令荑对她招着手。

“有什么吩咐，四姑奶奶？”她缓步走近，恭敬地询问。

“没什么吩咐，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啊。”管令荑挑眉一笑，又问：“你拿着那些东西想去哪里？难不成那臭小子像兔崽子一样，开始啃菜叶了？”

“青菜是要给厨房厨子的。”她简单地回答。

“怎么？你什么时候兼管厨房的事了？”要照顾那臭小子能这么分神吗？她奇道：“莫非你被他换去厨房当厨娘了？你大概是我见过最乖巧的丫鬟了，在他身边也最久……怎么？还真的呀？”看她半句话也没反驳，管令荑没料自己当真胡扯瞎中了。

结福望着她惊讶的表情，自己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她还在想怎最近去教训那臭小子的时候都没见到这丫头……管令荑得意的扬起唇瓣，邀道：“这可好得很，要不要来我这里啊？”

结福一瞬的不懂，无声地瞅着她。

“来我这里。”管令荑大方地张开手臂，笑道：“他不要你我要你，这么好的丫鬟可别糟蹋，在我身边肯定比服侍那个任性骄傲的大少爷好过太多，别人有意我还不要呢，我看你也不用考虑了。”摆明了一副挖人才的态度。

“……四姑奶奶也是这样和彭总管说的吗？”结福小小的眼睛直视着她。

管令荑微楞，美丽的脸庞有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道：

“那是当然。我跟每个我想要的人才都是这么说的，毕竟，我可是前来夺取家产的，巴不得那臭小子众叛亲离，一点都不需要客气。”

结福望着她良久，细声道：“……四姑奶奶您真的是要来夺家产的吗？”

管令荑闻言一怔，这才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打量她一递。

“……这还需要解释吗？我告诉你，因为我是女儿身，跟其他姊姊一样，不得亲娘爱，虽然是嫁出去了，但心里总认为自己仍是半个管家人。”所以回来分一杯羹有何错呢？“不然你以为我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她反问。

管府一脉单传，管老夫人重男轻女，这些事没有人不听说、不了解的。如果说她是心中不满，因此在此主位交替的当头出现捣乱，那谁也都会相信的。

但结福却是轻轻地摇着头，诚实说：

“我不知道。”

她只是……她只是总觉得四姑奶奶扬旗击奇Qisuu.сom书鼓，看起来的确似乎收买了不少人心，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呢？她其实不懂那么多，只是……

结福看进她漂亮的眸子，湛然有神。是双很能让人相信和仰赖的眼睛。

真的会是个想铲除自己侄儿的人吗？

管令荑倒是一笑。“你这丫头，瞧起来挺钝的，原来还是会想些事情。留你在臭小子这里着实可惜，我不会亏待你的，还是来我这儿吧？”

“谢谢四姑奶奶好意。结福现在并不想离开。”她认真地鞠个躬。

管令荑叹息自己居然不感意外她会如此回应。她交叠双手，用着优雅的姿态侧坐。

“你倒是对那臭小子挺忠心，不过可惜他不当一回事。”否则怎会让她去厨房受烟受油呢？“他是怎么贬离你的？你是哪里惹到他了？”

“啊……”

结福缓慢地抬起脸，神情恍惚地一笑。

她是哪里惹到少爷的呢？其实她并不很清楚地明白，只是……她知道少爷讨厌她貌丑，也讨厌她……想要默默收藏的喜欢。

喜欢啊，原来她是喜欢少爷的。

在那夜以前，在被少爷道破之前，其实她一直都没有细想过。

只是每日每日部希望能尽量为他做些什么，每日每日都希望他能喜乐；他笑她就愉快，他恼她就心悸，他不适她会担忧……他的所有牵动着她，不论或多或少，无关明显还是隐藏。

她对其他人，没有这样的感觉。

唯有少爷。她想要少爷笑，想要少爷愉悦，想要少爷平安康健……

她曾在楼阁上看着他，远远地，整整五年，那样就该满足了吧。或许，或许，她就是因为太贪心了，所以才遭到惩罚。

管令荑看她出了神，不禁颇为稀奇。因为这丫头倒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明显的异样情绪……

“丫头？”她伸手欲摇晃她。

她的指尖尚未碰着肩膀，结福竟是没意识的忽然侧身躲过。虽然仅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却令开过眼界也有过经历的管令荑心下微讶。

这感觉简直……简直……简直就像……

习过武的反应啊……不过身形笨拙了许多，好似……初学者。

“你……”管令荑想问，却不知由何处下手。

“啊。”结福恍若初醒，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透露了什么消息。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外头有人扯嗓大喊着，管令荑只犹豫须臾，便站起身朝声源走去。

擦身之时，还忍不住看了结福一眼。

“什么事？什么事啊？”掌事大娘率先步了出来。见到是府里长工，斥道：“别鸡哇子乱叫乱吼的，想吵死人不成？”

那长工管不了那么多。

“不、不……不好了啦！”许是刚才快跑，一停下脚步喘得断断续续。

没个规炬！掌事大娘更不高兴了。“什么事情不好了？”

“我、咳咳！我、我听到衙门的人在说……说、说咱们主子的轿被劫了！”他咽下口水，拼命说完。

“什么？”掌事大娘还在拼凑他前头零落的字句。

“我、我是说……”

“他是说——”管令荑抱胸出现在一旁，脸上似乎十分幸灾乐祸，但眼神却有些闪烁。“咱们的管心祐大少爷，被劫轿了。”

“什么？！”掌事大娘及其他奴仆大惊失色，慌乱起来。

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如何担心主子的生死，倒是先烦恼若是王子有意外，以后自己的着落怎么办？

所以，就看大伙儿惶惶地私语，纷纷嚷着：“完了完了！”

最冷静的管令荑走向那长工，在一片愁云惨雾当中沉冷发问：

“人呢？”

“咦？”长工没行明白过来。

“我问你管心祐人呢？”她的声调有些逼紧。

长工趁空顺气，满头大汗地道：“不晓得啊！他们都说已经遇害了！”

一个人影迅速地朝大门奔去，管令荑眼快一睇。

只见结福的背影，急步冲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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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人在哪里？”

“可别让他逃了！给我搜！”

水声滴滴答答，伴随着不远处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透进他的耳。

他……要死了吗？

管心祐欲睁眼，但只要稍使力就感觉天旋地转，全身筋骨关节遭受冲击而发疼，左脚更是传来阵阵剧痛，令他流泄冷汗。

最近管府盐行的生意大好，之前投下的心力有了回馈，赚进不少银两。他得知消息很是愉悦，又在城外谈妥一笔大买卖，本来要到酒楼饮上一杯，怎料途中忽然出现十几名蒙面的黑衣大汉挡路。

叫嚷着要给他好看，要教训他，接着就挥刀砍杀。

轿夫立刻丢轿逃命，以防万一所顾的护卫则寡不敌众。他只能趁他们在抵抗的空隙逃跑。

他不认识路，也不认识地方，只知这里是离京城十数里的郊外。

什么人也没得呼救，他拼命跑、拼命跑，往有遮掩的树林里冲，娇贵的身子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动作。他的心口因喘息过重而胀痛起来，他什么也听不到，脑中只有自己过于急促贲窜的呼吸。

几个黑衣大汉连串吆喝杀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的机会，只清楚自己若是无法逃离，将在今日命丧此地！

这么冰冷的一个认知，让他脚步一乱，整个人不小心跌落突然出现的窄坡，从短急的陡坡一路滚着，尖石刺着他的肩背、颊面、胸腹……然后坠入溪沟。

他没了知觉，也不晓得经过多久。

再听见搜寻的人声时，本来明亮的天色已要逐渐转暗。

他躺在阴冷潮湿的狭沟内，动弹不得。

身上沾满污臭的烂泥，四肢仿彿从躯干脱离，他就像具半死的尸体横陈当场。

飘荡在清醒和昏眩之间，他犹如蒙胧作梦。

是谁要他的命？是谁？

始终来回在不远处的怒喝和踩草声响，让他猛地异常笑起来。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那些家伙蠢得要死，他就躺平在这里。要来就来啊！

喉部干裂无力，使他发出的笑声只有微弱又难听的“嘎、嘎、嘎”数次。

这个狭隘的溪沟被掩盖在层层宽阔树叶之下，若是没有碰巧踩空，根本不会注意到地面藏有玄机，加上刚好处于边位，非要仔细观察才能发觉。

因此，寻找的声音再次往其它方向。

不晓得过了多久，入夜之后开始寒冷，他却全身发着如火烫的高热。

腹部因空绞而呕出几口酸水，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彻底丧失，难受地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忽昏忽醒，天黑又天亮。宛如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一阵轻细窸窣的摩擦声出现，摇晃的晨阳洒落他干枯苍白的脸容，刺痛他的睫。

一日一夜，那些愚蠢的家伙总算找到他了吗？

要杀他了吗？

他再无法像之前那样笑出来。

脚步愈来愈近，几乎就在身旁，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大如擂鼓，双手发冷。

原来……他不是不害怕的……

一阵强光突然照射而来，他睁不开眸子，只隐约感觉有黑影就在他面前。

左腿猛袭的刺痛让他就要昏厥过去，意识即将被扯入深闇之际，他似乎见到那黑影靠近自己，轻轻地喘气喊了声：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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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热！

好热！像是在地狱里受泼油火焚般的热。

他热得感觉自己全身都因被燃烧而褪去一层皮毛，暴露出狰狞血肉。尤其是左下肢的高热剧痛，像团火球缠绕包围，让他忍不住呻吟挣扎。

“没事的。”

细嫩的嗓音很轻地在耳边响起。一个凉冰冰的东西覆盖住了他的额头，减缓他的不适。

“没事的，没事的。”声音的主人缓慢地这样说着，似温柔地哄着婴孩。“已经没事了，少爷。”重复地说着，令人安稳。

他痛苦的扭动趋渐和缓，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那声音的安抚。

淡淡地，对方低吟着叫不出名字的小曲。

那般轻柔悠扬，不一会儿，让他脱离辛苦，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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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流逝多少时候，再次有知觉，是因为一连串的细微摇晃和颠簸。

喀嚏喀嚏，滚轮马蹄声交错，他感觉到自己在马车里。

似乎有几个人在对话，没有多久，那个细嫩的嗓音又出现。

“……喝点水吧，少爷。”语气，总是十分柔软的。

湿润的布巾拭着他的唇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他干渴的喉咙，他不觉伸舌舔着，想要的更多。在对方移开之际，本能地抬起酸疼的膀臂抓住对方。

“啊。”似是吓了跳，但却没有抽开。

他并没有太多的力气，仅是搭着对方的手……掌心底下，是一片粗糙的肤触。

“还有水的，您不用急。”话落，对方将湿巾拿起，再回来时，更加泽润。

未知的环境让他不安，他昏沉喘息，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清醒，想要脱离这如梦似幻的黏稠泥沼，试了几次，却依旧徒劳无功。

粗糙的掌心覆盖上他皱挤的眼睑，抚平他的烦躁。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不大的手掌，微微地颤抖着。

“不用急。好好休息。”

又细又柔的话声，始终放得极低，就像是担心会吵着他一般。

心底深处感觉到，这是一个他熟悉的人。

数不清有多少个晨日，他一张眼，就会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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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进入管心祐视线之内的，是个高头大马的男子，做武人装束，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他没有真实官感，以为自己还在梦境，勉强地眨着眼，昏迷良久复苏醒的晕眩感挥之不去。飘移的神智尚模糊不明，就听那男子开口。

“啊，你睡了三、四天，一定什么都不晓得吧？我很好心地告诉你好了。我姓谢，名字叫做谢邑，是天下第一武馆的师傅。后面这个呢——”壮硕的男子指着自己身后另外一名长相看来相当干净的男人，然后很快闪身阻绝他的身影，接道：“这个人是我的二师兄，跟你没有关系，所以你不必认识。”

那被称为二师兄的男人瞪了谢邑宽大的背部一眼，后者根本没发现。

谢邑继续声如洪钟，滔滔不绝：

“咱们呢，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因为你受伤的时候不是咱们发现的，而且咱们也只是帮可爱徒弟的忙，所以是半个。本来是想把你送回去的，不过你好像得罪了不少人，台上底下都有人在找你，为免意外，刚好咱们要回扬州一趟，所以干脆就带你一起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子，不用谢我了。”语毕还哈哈一笑。

内容没听清多少，管心祐只觉他说话极吵极累赘，想要由床上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软弱无力，不听使唤。

“你伤没好，还是别乱动。”二师兄探出脸来，好心提醒着。

谢邑有意无意地挤进二师兄和管心祐之间，很有痕迹的蓄意用庞大身躯遮住自个儿二师兄。

“对对，你伤没好，还是躺着别动吧！你姓管嘛，就是京城里那个很富贵很富贵的管府公子？其实我压根儿没听过啦，都是二师兄告诉我的，哈哈！难怪你虽然只是跌到溪沟里面，居然会这么半死不活。”要是他，破些皮，流个血，不过意思而已。谢邑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无意中表示出真心，字句却显得很贬视，继续愉快地道：“徒弟可是找了你一天一夜，又不眠不休地照顾你，很辛苦的，你好不容易才醒，不要又起来摔伤自己啊！那徒弟做的全都白费了……对了，说到徒弟就觉得有点饿，徒弟呢？跑哪去了？徒弟！对了，我告诉你啊，徒弟的厨艺实在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食物了……”

“你是在嫌我弄的伙食难吃了？”二师兄在他背后冷冷地插口。

谢邑一跳，是真的从原地跳起来。急忙转过身解释道：

“不不，怎会呢？只是我不敢麻烦二师兄你而已。若不是我上回打烂了人家饭馆，结果东家说什么也不让我再进门，二师兄你也不必那么辛劳啊。”他突然有些扭捏，粗厚的嘴唇不自觉稍微噘起，看来十分诡异。“咱们从小一起长到大，你有多笨手笨脚我又不是不明白的，我记得你小时不过想切个梨给我吃，最后切完却只剩核儿。再怎么说，你一年也不过才来看我一次，我怕你走都来不及了，哪敢嫌你啊……”

二师兄面无表情，瞪着地板半晌。随即隐隐咬牙道：

“你走开！”很无情地把大块头推开，他看也不看谢邑，直接对管心祐说：“你昏了几天，一定是想吃些东西了，我去唤结福进来。”不若谢邑的多话，他简短地交代，随即定出房门。

“啊！我也要去找徒弟！二师兄，我知晓你脸皮很薄很薄，但个性其实非常多愁善感，但你也不要每次都自己偷偷生怒不睬我，等等我啦。”谢邑哇啦哇啦地跟着追去。

人声远去，恢复一室寂静。

一阵风从没有关的门吹进，拂上管心祐的面颊。他因为凉意而轻颤了颤，这才有真正清醒的感受。

望着白纱的床幔飘扬展动，他缓缓闭上疲累的双目，拼凑着刚才那两个男人的谈话。

他被人救了，现下在扬州，帮徒弟的忙……谁是徒弟？

对了，他们……还提到结福……

结福？

他猛地顿住，就感觉有人走近。

结福端着木盘子，轻巧地放于桌面，里头只有一碗久末进食者适合入口的清粥。用大骨熬的粥香味四溢，若非她已经煮好几锅饭菜放在小厅里，师父怕又要来抢了吧。

她站定在床前，迟疑一会儿，才伸手将幔纱拨开。

“……咦？”她看着双眼合闭的管心祐。自语低喃道：“师父明明说少爷醒了啊……”

又昏睡过去了吗？算了，没醒也好。她反而松口气，将纱帐东好在床柱旁边，半弯下身。

将掌心递贴于他的额上，她露出几日以来难得的笑容。

“幸好退热了。”大夫说烧三日以上就危险了，没有变成那样真好。

她欲收回手，却突然教本来应该是在安眠的管心祐一把拉住。

“呃！”她踉跄半步，跌坐在床旁，撞到肘部。

轻轻抽口气，她下意识地抬眼，就对上他那双处境狼狈却不减傲气的眸瞳。

“是你……”他干哑喘语，不可置信？刚才那一扯，已经是用了他所有的气力。“为什么……你……你为什么……”完全没有头绪，不知从何问起。

他能够认得出来，她说话的嗓音独特，明明年岁不幼，却如孩童般稚嫩。所以……在他昏迷之时，是她在说话？是她在旁边？不是梦？

“……少爷，”她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心慌，但也很快平复。“您醒了就好。空腹许久，一定不好受，先吃些东西吧，好不好？”

忍住肘边疼痛，她站直身，从一边的屉层中拿出薄被，放于床头垫好，道：“我扶您。”

管心祐虽不愿意，但却着实没有能力自己坐起。让她揽着自己的肩膀，鬓边几绺发丝在他颈边滑动，她不像闺秀或者千金，几乎没有什么香气，甚至额旁有着细汗和油烟味……

在他些许出神当下，结福已经让他倚着软被坐靠安好。

拿过热碗，她放进羹匙稍微翻拌，像是在犹豫什么，垂着脸片刻，她舀起一口的份量轻轻吹凉，然后神情犹似对他失礼般，举臂将那口粥送到管心祐眼前。

“少爷，这粥没有府里厨子煮的好，材料也很平常……但是，希望您可以忍耐将就点。”她轻声说道。

管心祐是如何挑剔食物的，她不会不清楚。

他恼极，异常不悦，有一瞬间的抗拒。不只是由于那贫穷人的吃食，更是因为他竟需要结福亲手来喂！但是他全身无力却是事实，若他想要尽快恢复这种废人的状态，逞气愤怒打翻这碗粥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深深呼息几次，他瞪视着那泛有肉香的淡粥，张口吃下。

她似乎因而放松紧绷的肩膀，因为低着脸，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很快地再舀一匙粥，房间里除了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就只剩下羹匙刮碗的细响。待瓷碗见底，结福随即起身收拾，那举动太过迅速，看来就仿佛一点也不想和他独处。

那碗粥虽无法令他生龙活虎，但至少有了说话和思考的余力。

“你什么也没解释就想走吗？”面对她，他似乎不曾有过好口气。

“……少爷想知道什么？”她背对着他轻道。

他皱眉。“那个姓谢的，是你的师父？”

“是。”

“学什么的？”

“学……学武的。”她小声道。头更低了，让他见着黝黑的后颈。

学武？这个回答让他甚是诧异。

只要下人做好份内之事，他不屑也不想理会他们的私事。不过她一个姑娘……学武？

“真的是学武？”而下是其他？他冷淡斜瞥。

他怀疑的问句其实是一种明显的不信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如果非关师徒的话，那么隐藏的关系很可能无法见人。

结福瞅着木盘里的空碗，模糊一笑。“真的是学武。”

“那……”是你救了我吗？这句话卡在喉中，他巴不得忽略。

对于她救命的恩惠，在他心里，比起感激道谢的表示，他更有种——居然是被她给援救之感。

自己性命未绝，他庆幸；但让个奴才对他施恩，他还要考虑接受，却已经被迫接受。

更何况，她还对他有不该存在的感情……他不想和她有所牵扯。

“等回去以后，我会给你重金酬谢。”

他不是把她看得很市侩，就是摆明不想承担其它多余的东西。

她只是沉默着，随后端起木盘住房门定。“少爷，您休息吧，晚点，结福煎药拿来给您喝。”

她没有回头，但是语调细细柔柔的。

管心祐睇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意外地又想起在他神智不清的那段时间。

醒醒睡睡交错之间，她总是在他耳边轻喃安抚。

那么温柔，那么悦耳，那么样地……令人安心……

他倏地蹙眉，赶定那些断续的片段，体力不够，索性躺将下来。

忽然，他看到里头的枕边有翠绿的光闪。

他伸手拿起，是自己随身的那枚玉佩。记得，自己跌落溪沟之时，身上沾满烂泥，玉佩或许早在之前掉落他处。

那么……

翠玉剔透玲珑，他眯眼，将之收在怀中，没有再想下去。

飞吨\

这里也是一个武馆。

听谢邑说，他下扬州就是来自己的分馆巡察。所以，晨曦和午后，总会听见一群人练功吐喝，不过管心祐处在的房间偏远，那喧闹如虫鸣，也不是那么吵人。

一早醒来，早膳就已经用小几摆于床边。

他疑惑怎么没有湿巾净脸，不过因为腹部饥饿，就先食用起来。

虽然他不喜这些粗劣的食材，但味道倒是还可以接受。

待他吃饱，静坐一会儿，没见半个人。身体似乎有些发痒，十指指尖塞满黑色污泥，抬袖一闻更是有着酸馊恶臭，他身上所穿衣服，虽然并非原本跌入溪沟那件，但他也好几日没有沭浴过了。

尊贵如他，当然喜欢清洁。

想弄些水来，擦擦脸也好。张口便想唤人，这里不是管府，也非客栈。

……结福呢？

他索性要下床，左脚才碰地就疼痛难耐，他忍不住坐倒在一旁。

醒来第二天，他看到自己左脚踝包着层层布条，那隐约的热痛也让他明白自己脚上的确有伤。

应该是当时摔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无法行动自如实在令他焦躁。

“少爷。”结福在门边轻唤，手里捧着水盆和干净的衣物走进来。

“你去哪里了？”他不高兴地问。以前他每次睡醒，她都一定随侍在旁。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早就已经因为私心缘由将她撤换，毕竟她卖身入管府，而他，是她的主子。

看他有精神，虽然是在生恼，她还是淡淡地一笑。

“……结福拿热水来了。”没有太多解释，她将他吃完的碗碟拿开，水盆放落小几。“少爷的伤未愈，尚且无法洗浴，先忍耐一点，用热水擦擦身吧。结福也准备好替换衣裳了。”她总是很能察觉他的需要。

管心祐拿起那几件像是“抹布”的东西。

“没有好一点的布料吗？”不客气地表达嫌弃，深感不悦。“你可以跟姓谢的讲，我回去必定会付给他许多银两，拿些好吃好穿的来！”他出手绝不吝啬！

“……请少爷委屈。”她没有多说什么。

想他行动不便，她拉过一旁屏风遮掩，让他不必走动也能擦身换衣。

简陋的一切让他微怒，但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污臭，他瞪着水盆布巾和床边的干净衣物，好半晌才动作起来。

里头传来水声，结福放下心，在屏风外接着他脱下的脏衣，垂首望见自己双手红肿有着脱皮，她轻轻地搓揉两下，旋即合掌握拳，忽视握住的微痛。

“结福，你有没有探听京城的消息？”像他失踪、生死未卜这么大的事情，府里头不会没有反应。他抹脸，白净的帕布竟是一大块黑污。

难道自己一直都是如此蓬头垢面的模样？他厌恶地皱紧眉头。

“……还没有。”屏风那头传来她的应答。

“你是怎么办事的？我既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当然是要先捎信息回府里告知。”让大家以为他死了怎么可以？还有，带他来扬州也是个差劲主意，不管怎么说，还是府里比较有办法可想。“我等会儿就修书一封，你马上让人寄回京城。”

“结福知道了。”依旧简洁。

“还有，文家那里的情况别忘了。”若是此次恩怨真与官府有关，那么身处官场的文大人那方也得尽早处理。他可不想和文若琼的婚事出了岔子。

结福瞅着自己的鞋尖，闭了闭眼，轻声道：

“……是。”

“可以了。”管心祐敲敲屏风，表示自己已经擦身结束。

结福移开遮蔽，见他坐在床沿，一头如瀑黑发湿淋淋的披在肩处，衣带散乱，下摆拖地。

她立即拿布上前，俐落地拭干他的发。他的伤没好，可别又染病。

将长袍拉直整齐，腰处的长带系好，一切都打理得当。才走到他背后，道：

“少爷，结福替您梳头。”

管心祐没有意见，一如她当他丫鬟时的伺候。

结福从怀中拿出一把木梳，望着他黑墨光亮的青丝，怔了一怔。

缓慢地用梳齿分开他的发，握着木梳的手有着轻微的颤抖。她以为自己……不再有机会替他梳头了……

不过，她也深知此次机缘可能不会拥有多久的……反覆耐心地梳直黑发，她几乎用尽所有专注，巧手将之束起。

没有花稍，只是简单的整理，便还他原本俊美容貌。

“少爷，您等我一下。”她将脏衣脏布放在盆里一同拿走，再回来时，盆子里换上新的温水。“您的脚伤需要换药了。”从旁边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放着几个瓷瓶和膏药。

蹲在他跟前，她低头解开他腿上的旧布条。额前发梢微乱，她没注意地伸手勾在耳后，心思全部放在他的腿伤。

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很安静的。管心祐睇着她半敛的眼睫，不觉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武的？”

“……数月之前而已。”她将旧的膏药拿下，然后把布巾沾湿，纽心地清洗着他的脚踝。

看不出有什么伤口，只是肿大得很厉害。他皱皱眉，不过认为大概只要消肿就没事了。

“为什么想学？”他问得很自然。

她明白他下是真的重视答案，只是兴起的随口说说罢了，他偶尔觉得无聊时便会如此。但她总是会认真地给他回覆。

“只是强身。”虽然不算谎言，但其中又有几分真实，则是只有她自己明了。

“嗯……”他果然没有再细谈，转而掩鼻瞪着那有特殊气味的膏药。“这东西真难闻！”就没有再更好的药物吗？

她将他伤处洗净，心知他肯定又嫌弃不喜欢了，伯他使起性子来就不肯敷药，她很快地将膏药贴黏肿处，担心他疼痛，包扎布条的双手更是放轻。

“好了，少爷。”总算全部弄妥，她站起身呼口气。

“……大夫有说我的脚伤什么时候会好吗？”他不想成日躺在床铺上。

她一颤，所幸是他没看出来。

“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会痊愈的。”她笼统地说道。

他睇视着她，不发一语，让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露出什么不应该的表情或者破绽……

“是吗？”他总是不会立刻相信她。“……你满头大汗。”他蹙眉道。

其实这句代表注意到她的话并没有太大意义，只是他卧伤许久，加之这里人地都陌生，能够交谈的只有她一人而已。所以，他初初醒来时还觉得不愿意和她有所牵扯，过了半月以后，却差不多自私地遗忘这个想法，

只是因为百无聊赖而已。

但，她还是一时的仲怔住。是有些受宠若惊吧？虽然她清楚了解他的脾性。

她突然想起那盘桂花饼。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真不好闻，你先去洗掉那个味道。”他忽地神情厌恶道。她也不过才站着没多久而已，更别说她沾染上药味全是因为他的关系。

“……啊。”她垂下手，举步后退，拉开两人距离。“对不住。”

将所有乱七八糟的脏布脏衣捡拾干净，她道：

“没事的话，结福出去了。”

他挥挥手，就像在府申斥退其他下人一般。

结福低着头，走出去合上门。自始至终，没有和他的眼睛对上视线。

她不能贪心。也已经不会贪心了。

飞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厚云压在顶上，最近的天气闷热，白日艳阳，午后就落起大雨。

结福搬张矮凳坐在井边洗着衣服，一抹黑影遮住本来就微弱的光源。她抬头一望，穿着暗色袍子、长相干净的男人站立在她面前。

“啊……师伯。”

她忙将湿漉漉的双臂在裙摆擦干，起身要行礼，遭对方伸手制止。

“……别叫我师伯。”好像年纪很大似的。二师兄薄薄的脸皮微热。

都是那个蠢师弟，收了个大姑娘当徒弟，害他好生不自在。蠢师弟粗鲁不拘小节，他可不似他没有寻常人的认知。

师父的师兄，不叫师伯的话，要叫什么？她有些迷惑，不过却乖巧地不会回嘴。

二师兄体察，和善道：“我姓蔺，你叫我蔺大哥即可。”

“蔺大哥。”她轻轻一笑。

望见她的笑容，二师兄倒是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妹子。实际上，一开始知道谢邑收个女徒弟时，他并没有给过她太多好脸色……

有些愧疚的往事，还是别提别想。二师兄耳朵偷偷地红了红，才正经道：

“那个管家公于是你的主子吧？他是救了你全家还是对你有什么大恩？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嗄？”她略显困扰地看着二师兄，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指——”二师兄瞅着她若无其事的脸庞，带点出气意味地道：“他对你不好，不是吗？你这么细心地伺候他，他好像当成理所当然，感觉不到你的心意和辛苦。他既然待你如此，你……又为何能够对他这么做？”就冲着她喊过自己好几次师伯，自家人当然是帮自家人。

难道像谢邑那般，任着自己徒弟给人欺负吗？

“啊……”她怔怔然地望着二师兄一会儿，慢慢地露出浅淡的微笑。“蔺大哥，你有没有心上人呢？”

“咦？”二师兄没料她如此反问，无防备地赤颊，终于再也不若平日的镇定。

她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说出来，只是歪着头道：

“师父老是说他有个很喜欢的人……虽然明明知道不该喜欢，但却还是喜欢上……”

“什……？！”他怎么从未听说过？那蠢师弟！

二师兄瞪大一双澄澈的眼，不自觉摆出怒容，心里带些急迫地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若是骗了哪家闺女清白该如何？

结福垂脸洗着手里的衫子，恍若末察，只是轻声道：

“我……想替少爷做些事。并不是希望他能给我些什么，就只是想敞些事情，帮他的忙而已。”她唇畔露出微笑，温婉道：“我想他能开心，想他能没有烦恼，想他平平安安的……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未免太懦弱了。”他不能理解。哪有人是这样只付出，不求收获的呢？

结福定定地瞅着他一会儿，缓慢道：

“蔺大哥……你知道吗？我不记得自己爹娘的长相。甚至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抱过我。”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只见过舅舅嫌恶的睑孔。“我自小就没有家，没有双亲，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是一个没有福份的人，不会想去奢求什么，所以也很容易觉得幸福……就像以前，我只要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觉，就很满足了……”她的愿望，一直都是很小很小的。

她眯着小小的眼，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对二师兄微笑着。极细声地道：

“师父说，每个人表现喜欢的方法不同，我想，我一定是只会用这种方法。”

二师兄望着她半晌，感觉自己眼眶好像有一点湿湿的。他吓了一跳，急忙转开脸，很努力地瞠目，就怕自己当真淌下泪来。

“你……你未免太笨了。”死脑筋，实心眼！这样怎么会开心呢？他下赞同地挤出感想。

因为担心自己出丑，没有再多说什么，二师兄一甩头，险些甩出满眶眼泪，气恼自己真如谢邑所言“多愁善感”，恨恨地离开了。

她望着二师兄的背影，看他走远了，才将洗好的湿衣服放入木桶，拿去后头的竹竿晒好，又去厨房煎了一帖药，然后往管心祐的房间去。

才推开门，她吃了一惊。因为管心祐扯掉踝上的布条和药物，坐在床边，动也不劲。

“少爷？你怎么了？”她忙将碗放落贞上。

管心祐冷冷地睇她一眼，面色极足难看。“……我问你，我的脚到底什么时候会好？”

她心一跳。“只要好好休养，自然……”

“不要敷衍我！”他忿忿地将手中的布条用力丢在地上。

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明明已经消肿却还是缠着布条，他虽不感觉疼痛却也发现状况有异，拆开细看，脚踝处的骨头似乎有些突出奇怪。

刚才试定了两步，居然跛斜无法正常！

她抿了抿唇，尽量镇定道：

“时候到了……一定会痊愈的。只要您有耐心点……”

管心祐冰冷地瞪着她，直到qi書網-奇书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你把我当成无知的人？”薄唇吐出阴沉的话语。

就算他不懂医术，也还是会察觉自己的身体有不对劲之处！

“不是的……”

“你给我滚出去！”他猛地气狠怒咆！震痛她的耳膜，丝毫不留情面：

他本来就是任性至极，情绪反覆，这些日子以来所忍受的所有已经让他濒临爆发边缘。如今左腿如此，他更是情何以堪！

翻涌的怒涛如狂浪席卷，他俊美的睑容青筋跳动，表情扭曲。

结福脚步退了又进。望着那碗搁在桌上的药，还是担心道：

“少爷，结福会出去，但那药……”

管心祐一把抄起热气腾腾的瓷碗，暴怒摔碎在她面前，滚烫药汁飞溅冒烟。

“你滚！”他双眼充满血丝，发狠地捧着头嘶吼。

她默默地垂眼退出房间，不再多说半句话。

\气

少爷的左脚，在摔入溪沟时，因为撞到尖锐的石头，踝骨完全断了。

虽然可以接回去，但是伤重过晚就医的关系，会有某些负面影响，这是大夫说的。除了随着天气变化酸瘪，就是会……有些瘸跛。

大夫没有解释以后能不能治好，可能也是没有把握治。暂时就是只能这样了。

她知道心高气傲的少爷绝对没有办法接受，所以打算能瞒多久就多久。

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结福拿着晚膳，在门边踌躇下前。少爷大概需要安静吧……瞅着紧闭的门扉，她再三犹豫，还是选择将木盘搁在门边。

一阵风起，廊上没有关好的木窗发出细微的声响。

要下雨了吧？

她望着黑沉的天色，就要上前将窗户掩好。

“可别让雨水打进房内……”

忽地，疾风将半边窗户吹得大开，她抬手遮着斜射而来的突发雨丝，站立在窗外，瞪着……空无一人的室内。

她一楞，随即转身跑出武馆。

\勺\

大雨，滂沱。

管心祐全身的衣衫已经在短时问尽湿，冷得唇齿发白。

拖着左腿冒雨在林中行走，他几乎不管东南西北，只是一心想离开此地。

他的腿有得治！

一定有得治！他要回京城！立刻！花大把银子请有名的大夫，绝对可以治好！他不信这种小地方的庸医！

骤雨打在身体上，不仅疼痛更寒入骨髓，他没料到雨势来得竟是又快又急，也不知武馆位处半山腰，店家并非那么靠近，入夜之后更是人烟稀少。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根本不可能独自走出陌生的山林，不过纯粹意气用事，鲁莽而为罢了。

他咬着牙，侵进体内的寒冷让他头晕目眩起来。

“少爷！”

结福在他身后着急地唤着，所幸是下山只有一条通道，否则大雨冲去足迹，她决计无法那么快找到他。

管心祐回过头，阴沉森然地睇着她。

“少爷……”她胸腔因喘息而剧烈地起伏着，太过慌张，连伞也忘记打，湿发湿脸，眼眸有着忧愁的红丝。“少爷……回去吧！”

“回去哪里？”他的语调比雨水还冷。

她困难地让自己的脚步脱离黏稠的上泥。“少爷，雨大，您的身子还未调养好，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先别淋雨了，好不好？”

她距离他只剩一步，即刻引来他高张的怒火！

“我现在就要回京城！”他一字一句地重重怒吼！猛地伸手紧紧抓住结福的肩膀，他用着足以冲破闹耳大雨的声量霍然咆哮道：“我的腿不能瘸！我不要做瘸子！你听懂了吗？！我说我不会变成一个瘸子！”他使力地摇晃着她，仿彿在告诉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少爷……您的褪会好的……”她的双肩被他钳制得疼痛难耐，却硬是忍着粗喘安慰，面对他崩溃的情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道：“要回京城的话，可以等明天……”

“你不要叫我少爷！你想要一个跛脚的少爷吗？你想要一个连路都走不好的少爷吗？！”他持续逼问她，愤恨动荡的狠戾怒意刺穿她忧虑的双眸，他忽然像个疯子似的，仰头发狂哈哈大笑！

“少……”她莫名地感觉悚然。

他再垂眼时，结福简直吓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冰寒的神情。

“我知道了，你这么对我好，只是想要我喜欢你是吧？我告诉你，就算我当真变成了一个瘸子，就算这世上没有其他女人了，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丑怪的丫鬟，你听懂了吗？你听懂了吗？！”

她瞅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唇角却隐隐在颤抖。

“滚！”他一个反力推开她，让她重重跌倒在地。

他抛下她转身就走，一直一直地往前去。结福坐在当场，全身僵硬，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摇摇晃晃，视线朦胧起来，落在面颊上的雨水，滑进唇边。

尝起来，却是碱的……她低头盯着滴入自己手心里的液滴，在还没看见是雨还是泪之前，就打在掌中破碎。

她没有要他什么，真的一无所求。

真的。

视野被大雨模糊，结福就要抓不住他的身影，只看前方的管心祐愈走愈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修长的身子左右摆了摆，而后就躺倒在地。

她一楞，很快地爬起来跑近他，蹲下身，将他面地的躯体费劲翻转过来。

但见他的面色极是潮红，她清楚知道不能拖下去，一手拉过他的臂膀架在肩上，咬紧牙关撑起。

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或许是她练武的成效，或许是因为管心祐也没有完全昏过去，或许该庆幸他们并没有离开武馆太远。

总之，她几乎是半拖半拉的把他搀扶回去。

一回到房里，她将他扶上床，立刻烧起小火盆温暖周围。她的手脚跟他相同冰冷，她却急着脱下他的湿衣，用了三、四床的棉被紧密地裹盖住他。

她冷得牙齿打战，抱着双臂在火盆旁取暖。

“咳！咳咳！”管心祐半昏半醒，猛然呛咳起来，脸色和嘴唇如出一辙地白，几乎要咳出心肺。“咳、咳！咳咳！”

她不安地将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有如火烧，但是他的四肢却凉得吓人。

要找大夫吗？半夜三更，这么大雨，要去哪里找？

还是请师父帮忙？但是少爷绝不会想让人知道他这么大闹……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得在双手里吹气，无计可施，只能将火盆推近些。

察觉他全身都在颤抖，她伸手压着被褥想要制止，当然是徒劳无功：

“少爷……少爷……”她毫无意识地喃道。

她不能让少爷有万一……不能……绝对不能的……

因为火烤的关系，她的双手逐渐回温。

她看着自己捏红的手掌，稍稍握拳，然后再松开。想到什么，怔怔地杵在原地，她动也不动了。

“对了……对了。”她喃喃自语着，开始解开自己湿乱的头发。

拿布擦干后，她举臂伸向自己衣衫上的扣子。

指间只是停顿一刹，她没有再犹豫地脱掉自己的衣裙。

仅穿着贴身肚兜，从未在人前裸露身体的她几乎跟床上的男人一样全身剧烈发抖。凝视着管心祐蜡白的脸庞，她闭了闭眼，翻开棉被躺入床铺。

他冷冰冰的手脚冻痛她的肤，她却无所畏惧，轻轻地张手环抱住他。

突然的温热体触让管心祐在昏沉中张开眼。

他的双眸对上她。也许两人是第一次这么接近。

她不晓得自己是何种表情，只在他如此没有距离的注视当中，不觉启唇，极慢地细声道：

“少爷……小的时候，结福养过一只小雀儿。它好小好小，是因为掉下树了，我又放不回巢里去，才自个儿偷偷养着。我每天喂它东西吃，想要它快些强壮，笑着跟它说话，还帮它取名儿……现在想想，其实我好喜欢它，它是我唯一的朋友。有天，它可以飞了，拍拍翅膀，便从我眼前消失，我虽然有些伤感，但看到它康健，却还是觉得很幸福。”

管心祐高烧难受，头痛欲裂，只觉她幼嫩的说话声飘忽不定。

她像是能够感觉，似乎并没打算特别说给谁听，有些自言自语地道：

“我晓得，它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所以，它只要能够当我一天的朋友，那就已经十分够了。”她犹如忆起当时的喜悦，淡淡地出神，道：“少爷虽然不是雀儿，但是那种好远好远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能帮忙做一些事，我就很满足了。”

她的语调极轻，犹如融入周遭，尚未让人抓住便不见踪影。

柔软的女体攀靠着自己，管心祐没有余力思考对或错，选择拒绝或者接受，只是哑声道：

“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喜欢你。”

朦胧中，他似乎见到她极为虚弱地一笑。

“……我知道。”她这么说，伸手盖住他的双目。

耳边传来低吟的未知名小曲，听来有些清寂和散碎，回荡在稳定的呼息之间，他渐渐不能控制，就要陷入昏睡。

不知为何，她残留在眼前的笑，有那么一瞬，竟让他心口像是被绞紧般那样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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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悠悠然醒过来，抚着头部，管心祐十分不舒服地咳了数声，粗喘两口气，遂撑臂坐起。

“呃……”难受地呻吟，霍地想起些什么，他手摸身旁空位，已经没有人；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干净衣服整整齐齐。

好像作了个很绵长的梦，一室寂静，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告知他天已大亮；忍不住甩甩头，甩不掉沉重和目眩，正想下床，却忽然止住不动。

他的腿……

连看都不愿意看，他就这样僵硬地坐正在床沿，瞪着房中墙角。

有人敲门走进来，他注视过去。

结福拿着药碗和一支类似拐杖的木棍，察觉他疾射而来的目光，只是稍稍地一顿，随即反手关上房门。

“少爷，吃药了。”她轻声地说道。

那态度自然得仿彿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哼！你胆子倒是很大。”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地再出现。管心祐冷言相讥，不意想起自己和她共眠一宿，那温软的躯体，让他面上一热，又恼又怒。

她心里些微苦涩，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衣襟，手指悄悄地轻颤着。当作没听见他的讽刺，她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迟疑地低垂着眼，捏紧手里木棍，道：

“少爷……拿支手杖给您可好？这样您也方便走路……”明知一定会惹他生气，总是要说的。

他瞪着她手里的那支棍子，果然勃然大怒！

“要你多事什么？！你是不是想着我一定会变成瘸子了？你是不是很高兴我有这种下场？我的腿是可以治的！绝对可以治！你听不听懂？”他嗓音因喉痛而残破，却反覆地加重话中语气，就是不认为自己会跛脚。

“……您总要起来走走，还是拿支手杖，比较不会累，好吗？”她柔声道。

“你要我这种见不得人的姿势走出去给人家瞧？！”昨夜雨中步行，他更加体认到自己拖着腿的模样行多难看！那无法施力，更不能随心所饮的困难步伐，傲慢如他，是死也不想让其他人见到！“你快点准备马车！让我回京！”他激动地朝她大吼，像只受伤被困所以暴怒的狮子。

情绪太过起伏，又染风邪的他严重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

结福着实担心他的身体，只能尽量安抚道：

“少爷这般病体不适合长途跋涉，还是……再等一段时日吧。”她似乎欲言又止。

“你！咳！咳咳！”他满脸胀红，不知因怒意还是咳声。

她欲上前拍抚他的背脊，以减缓不适，但他愤恨的眼神却让她却步裹足。

“少爷……您快些吃药吧，吃了以后，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她只得这么道。

“不用你多管！”他好不容易歇了咳，说话才小声些。“我说我要回去你听懂没有？你是不是故意要把我留在这里？我知道了，你想让我跟你相处久－些，以为我这样就会对你有好感？你根本……根本不知羞耻！作梦！”眼前又浮现她光裸的肩颈，其实他当时神智模糊，并没有看到多少，只是……

只是那种柔软的感觉，却在他体内一再复苏。

太久没碰过女人了吗？

他并非不经人事，只不过向来眼高于顶而非常挑剔，破身以后就也没有太多经历，随即订了亲，除了文若琼，谁也无法进入他的眼内。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虽不能说是守身如玉，但的确有某种程度的洁癖。

结福低头瞅着自己相握的指尖。她的手长满厚茧，肤感粗糙，摸起来就像个破麻布。

这双手，在昨夜抛却耻辱和尊严，环抱他的身。只不过，那不得已的肌肤相亲，却是让她更难堪，让她在他眼里更低微。

她明白会有这种结果，并不觉得后悔，更没有打算辩驳扭转些什么。

只是，她所能做的，或许……也就只有这样了吧。

缓缓地启口，她将手杖搁在床边，道：

“少爷，试着起来走一走，多练习走一些，也许看起来就不会那么跛了。”她知晓这些话对他来说极是刺耳，但她还是认真地说完：“您吃药吧，好好养好身体再说。结福退下了。”

她欠了欠身，就要走出去。

“你给我站住！”管心祐不能忍受再继续待在这里，一气急想拉住她，但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瘸腿，动作一僵，随即踉跄跌倒。

摔下的时候手部打翻放在床底的夜壶，一时间，他身上骚臭，整个房间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少爷！”结福闻声回头，看他跌跤，忙过去搀扶。

“这……该死！”他激恨忿咆。上衣沾满黄澄澄的臭液，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狼狈过！

“少爷，您不要紧吧？”结福关心询问，很快地将他扶到床头坐好。

“可恶！都是你的错！”他恶心地看着自己一身骚呕的黄水，怒不可遏。

“先换下脏衣服吧，结福等会儿备热水给少爷净身。”结福默默地承接他的气愤，态度和语调始终温婉平和。

他大发雷霆，说着难听的话，她仅保持沉默地帮忙褪下他的衣衫，跪在地上清理一片狼籍。

渐渐地，管心祐收住了声。

望见她蹲跪在脚边丝毫没有嫌弃地处理秽物时，他仿彿一个任性麻烦又无理取闹的幼稚孩童终于安静，随着她挽起袖来的细瘦手臂动作，他的喉咙像是被大石梗住，所有字句再骂不出口。

仔细观察，她的细臂上头有不少块疤，看来应是烫伤之后残留的痕迹。还有她的衣裙，补丁满满，其状褴褛，鞋底甚至破了洞。他睇着自己刚穿上的干净外袍，虽然和天方丝纺订做的仍然天差地远，但是却也不再如之前一开始那般粗陋。

“咳……”她掩着嘴，压低的轻咳让他回神过来。

管心祐心头一悸，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注意起她，不免又是一阵气恼。

他讨厌她！绝对不会错！这样的朝夕相对只让他更加反感！

结福无所觉，擦干地板，很快地取来两盆热水。知他不喜欢异臭，在他清洁之时，又反覆地刷洗，直到味道完全消失。

拿起抹布脏衣水盆，他整齐干爽，她却肮脏污秽，

“请您好好休息，少爷。”

低叙着眼眸，她随即准备退出房间。

可能也是刚才太过窝囊，管心祐这回没再站起来阻拦，徒增自己难看。只恼怒大声道：

“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你听懂没有？”

她的背影一顿，还是没有停留地走出房门。

“可恶！”

管心祐抓起一旁细长手杖丢出，打上才掩住的木门，震撼掉落地面，发出吓人声响。

门外的结福，疲惫地靠着柱边。捣住嘴，悄悄地咳了两声。

气气\

“管太少爷，你早啊！”

一大早，谢邑端着张笑睑，出现在管心祐房里。

管心祐由于几天前的淋雨，身体尚微恙，加上厌恶这种低俗的粗人，并不太想理会他。

“我刚刚不小心经过这里，所以进来打声招呼……对了，你怎么老坐在床上，不出去走走啊？”见他默不作声，谢邑哈哈一笑，道：“你该不会因为知道自己腿瘸了，所以觉得跛脚走路很丑怪，耍脾气不出去吧？”

管心祐像是整个人被刺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啊啊！你这般热烈地看着我做啥？我告诉你……我、我、我可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喔！”谢邑粗厚的手掌抱着胸，一副神圣下可侵犯之模样。

“滚出去！”管心祐拿趄睡枕就丢，暴躁得不得了。

谢邑晃个腰闪过，纠正道：“这里是我的地方，我都没叫你出去了，你还敢要我滚啊？”富家太少爷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管心祐猛地脸红，怒道：

“现在或许是你的，等我买下这里就变成我的了！”

“哇，你口气好大啊，你都是这样跟我徒弟说话的吗？”徒弟真可怜啊。谢邑抹抹方正的下巴。“你要怎么买啊？你连房间都不出去，也有作为？”

“等我回京自然就可以买下！”若不是伤病缠身，他早可以一走了之！

管心祐傲慢地撂话，但想到自己的跛腿，他却又有种恐惧回去的心态，如果回去也是治不好呢？他堂堂管府大少爷，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当个瘸子？

“咦？你的家产不是已经被人家夺去了吗？所以才不得已留在这里啊？怎么现在还作梦啊？”谢邑望见他震惊瞪大了眼，又忍不住说道：“你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是真的已经有心上人，喔……呃，难道……你不知道？徒弟没说吗？在咱们来扬州的路上就已经有消息了啊！莫非这是不可以说的吗？”徒弟啊！师傅的大嘴巴对不起你啊！

“你说清楚点！”管心祐激动地险些要站起来抓着他了。

说清楚？好。谢邑咳了两声，口齿清晰道：

“就是你有个姑姑，然后那个姑姑趁你生死末卜的当儿抢了你继承的家产。喔对了，你的未婚妻那边也在你下落未明时就说你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也是来扬州的路上就打听到的，你总该知道吧？”看见他铁青的脸色，谢邑得意的笑容僵住。“啊？你又不知道啊？天哪！难道这也是该瞒着你的秘密吗？”啊啊！徒弟！师父不是故意的啊……才怪！

“你——你胡说八道！”管心祐乍闻简直不敢置信，恨恨地大声怒斥他，咬牙切齿。

“我胡说八道？”谢邑摸着自己脸，真怕他扑上来揍人，悄悄地站远了点，奇道：“我胡说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你会给我家产？还是你的未婚妻会嫁给我？”也要看他要不要咧。

管心祐气得全身颤抖，却半句也不能反驳。就是因为明白他的确没有理由欺骗自己，所以才更加不愿意相信这些残酷的事实！

家产被夺……管令荑当真没放过这个机会，或许他的意外也是她暗中一手谋害……竟然连文姑娘也……太过严重的打击接二连三，粗暴又残忍地撕毁他的自尊，他思绪杂乱，紧紧地握住拳头，几乎在掌心烙下血丝指痕。

他自小养尊处优，受尽宠溺，从未跌倒失意，成长的过程可说是一帆风顺，拥有太多无人可及的羡慕，如今却在短时间之内尽数失去，要他怎么接受？

“你——”他一次又一次地凶狠吸气，想要大声咆哮不可能，想要立刻证实是真是假，太过失控的满腔怒火涨痛他的脑袋，冲突难以发泄！

“碰”地一声！他用力地一举捶上床板，娇生惯养的骨指立刻红肿。

“哇，你小心点好下好？要是又伤了哪里，我徒弟会很辛苦的。”谢邑紧急地退退退，退到门边。“你好像不太喜欢她，可是她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当初咱们找你的时候，她可是一日一夜没睡觉地担心你，快要翻递整个郊外，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又没有休息去找你的那个什么……什么玉佩？那种东西，丢下就算了，有人在追杀呢，她也不管自己的安危，若不是我和二师兄摆平那些人，她小命也糟了……还有啊，你有没有发现你吃的穿的比较不错了？那都是她自己去揽银子买来的。你别看她好像很听话，其实有些地方还真是好固执的啊！她坚持不要麻烦咱们，真的很任劳任怨！”指着桌上放有早膳的木盘，他不小心反省自己真不应该老是缠着徒弟要东西吃……呃，他会改进。

管心祐心情大坏，正怒火中烧，又听他长舌不断，恶劣道：

“那都是她自己要做的！”再辛苦都自找，活该！

唉，这个人到底懂不懂感恩两个字怎么写啊？谢邑伤心地抚胸，觉得好口渴。

“你说的也没错，其实我也觉得我徒弟很笨，我一直部想不透，她到底看上你哪一点？徒弟的长相的确是不怎么美，但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好看脸皮的你，又哪里配得上我徒弟呢？”他闪身到门板之后，确定自己是安全的才道：“咱们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脏得要死，像一团烂泥巴，发臭了她还是没有抱怨地照料着；她还会帮你清理夜壶，扶你去茅房，你那个未婚妻却早就跟你撇得一干二净。你现在又跛脚、又落魄，还得靠别人养，老实说，除去家世，你这种人用送的都没人要，比起我厨艺好又温顺的可爱徒弟，你差得远咧！”

没等管心祐有什么反应，谢邑咻地从门后消失。没一会儿又突然探出头，补充道：

“对了，你最近可能很难看到她了，之前她若不是为了照顾你，其实也不打算成日出现在你面前，因为你讨厌她嘛！不过你现在开始康复了，以后若是想要见到她也难喽。”

“长”言尽于此，他转过头就想走，没料二师兄突然像是鬼魂一样出现在身后，吓得他差点大叫。

“呃……二师兄，你功力进步了？”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二师兄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是个好师父。”

“啥？啊……喔。”还是只有二师兄了解他啊。谢邑害羞地抓抓头，道：“还好啦，我是怕你到时候看人家不顺眼，要是火起来，‘趁他病，要他命’，那可是很糟糕。”而且他看着徒弟只会闷头替人家付出那么多，还不吭一声，他也感觉很难过，不值得啊。反正他天生多话，顶多喝点水润润喉。

二师兄一眯眼。“你把我想的那么卑鄙？”

“卑鄙？不会啊，二师兄你哪里卑鄙了？你只是度量很小而已。”谢邑哈哈笑两声，直到察觉有人凛冽地瞪着他，瞪到他快要冻成一根大冰棍。“哇！好啦，对不住啦，你度量好大好大，还能撑船，你不要发怒嘛！”他真的会害怕。

“……你喜欢的人是哪家姑娘？”

冷不防地被这么问，谢邑跳了起来。

“你偷听这么久啊！”他眼神有些虚心，迂回道：“呃……啊、哈哈……呜……”本来想打哈哈带过去，却看到发问的二师兄一见他装死就冷漠地背身走开，他立刻一脸苦瓜地追上。

“你不说就算了！”居然瞒着他！二师兄赌气地头也不回。

谢邑委屈的高大身子捱在二师兄修长的躯干旁边，可怜兮兮地道：

“呜……好啦，你不要生怒嘛，你瞧，今儿日头大又暖，很舒眼耶……二师兄，你不要不睬我啦……”

吨气\

她真的没有再出现。

自从谢邑那日在他房内说话后，结福也不曾再来过。

除了三餐都有热腾腾的膳食放在门口，管心祐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起先，他认为她不来烦人实在太好不过，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人再来理会他，没有人可以和他说话，他走不出房间，什么事也没得做，犹如被闪困在牢笼当中，这样的封闭令得他逐渐不耐！

当然，并没有任何人监禁他，若是他想出去，只消站起来推开房门。

只不过，他的自尊和骄傲都不如此允许。

当他认知到自己拖着腿走路有多沉重，模样有多不堪入目后，就再也不肯出房门半步。但若踏不出这个房问，他就只能像只困兽，被关在没有锁的铁笼里头，陷入无止境的恶劣循环。

到了第九天，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跛跛地走向房门。

双手放在门板上头，不是完全没有犹豫，脑中闪烁，又想回到床旁；才背身，又转过头睇望着门缝泄漏的点点口阳。

他深深吸口气，牙一咬，不让自己反悔，霍地拉开房门。

已届春日，外头是一片清新花香之气。

乍见青天白云，他有种从污泥里头破上重见生天的感觉，一瞬间不再想回那个阴暗的房间。左右看了看，没有半个人，他跨出门槛，左腿的不便让他低咒连连，耳闻左方传来人声，他一怔，立刻选择反方向而去。

总之……总之要先找到结福！

他这样想着，加快歪斜的脚步。纵然他不喜欢她、排斥她、拒绝她，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却还是讽刺地第一个想到她。

但他住进来两个月有余，却因为病伤在房而对环境一无所知，当然也不晓得结福人会在哪儿，走过几条长廊，他不禁生气起来。

是为了什么要找那个丑女人？

她不好好来服侍他，还得让他这般劳动？

“该死……”嘴里吐出难听的话语，他见不远处有人影朝自己走过来，恨地往原路准备走回去。

才转身，差点撞到一坨硬如石墙的肌肉。

“哇，你也太突然了吧？走路都不看路的啊？”谢邑夸张地遮住自己身体。撞到他就算了，若是撞到他的二师兄可就没这么轻饶。收起小小的惊吓，他瞅着管心祐，道：“怎么？好稀奇啊，你总算想出来逛逛了？这间武馆还不错吧？格局都是请人看过的。”他得意地扬眉。

“那关我什么事？”管心祐站定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他。

“你的眼睛真凶啊。”不过还是差二师兄那么一点。谢邑也不在意他恶毒的态度，仅摸着脖子道：“好吧，好吧，不关你的事。不过你走出来是想做啥？茅房的话，不在这边喔。”

管心祐不想和粗俗人讲话，但他硕大的身体挡在前头，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是急着上茅房啊……”谢邑打量了他一会儿，灵光一闪般的道：“哎呀！你该不会是想找徒弟吧？”

被他一语说中，管心祐不期然地胀红脸，表情恼怒他多事。

好像闹别扭的孩子到处找娘啊。谢邑肚里笑，嘴巴也笑，眼神暧昧起来，一把抓住管心祐的臂膀。

“她现在不在这里，那我好心点带你去找她好了。”哈哈哈大笑几声，几乎是用拖的把人拖走。

“放手！”在学武之人面前，富贵出身的管心祐娇弱得犹如花草，哪里敌得过如斯蛮力？就看他脚步僵硬，几乎被架起腾空，被迫移动。

“你在做什么？”二师兄出现在长廊，望见谢邑拉着管心祐，皱眉问道。

“没什么啦，我跟他没关系，感情一点也不好的。”谢邑很快地撇清，脚步却没停，看二师兄一脸疑问，他道：“好吧，那大伙儿一起去！”揽住二师兄肩膀，一同往外头疟去。

管心祐见竟是往大门方向，更是挣扎起来。

“放开！”可惜抗议根本没人理会。

谢邑粗鲁地将他推上已经备好的马车后座，再拉着二师兄迅速地坐在前头，动作快如疾雷，压根儿没有让管心祐下车的机会。

坐稳后即刻道：

“走了，驾！”缰绳－落，车轮滚动。

“放我下去！”管心祐气得垂打车板，就要掀开幕帘。

“好啊，你下去啊，不过要用跳的。”谢邑目视大道，顺便把身旁的二师兄头转到前方，果然遭到热辣白眼一枚。“但我怕你细皮嫩肉的，到时候受了伤可别怪我。喔，对了，若是你摔下马车，咱们可是不会回头载你的喔。”

管心祐瞪着车帘外不停倒退的黄土地，从来不曾遇到什么野蛮的他，哪有可能在马车奔跑当儿跳车，自找摔得鼻青脸肿？

“该死！”他不住咒骂。

二师兄个再注意后头的“俘虏”，只压低声问着自个儿师弟。“你在打什么主意？”

“稍微欺负他一下，帮徒弟的份讨回来。”谢邑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不只吧？”二师兄看着前去的方向，侧首眯眼。

“二师兄，你真了解我！”他好感动！谢邑激昂盈泪地望着他。

“你……”二师兄一怔，忙移闻视线，啐道：“少不正经。”

谢邑倒是很愉快，几乎要唱起曲儿来。

后头的管心祐，满腔怒气别无处可发。那个粗俗人把他装进狭小的马车究竟想做什么？身旁几个大瓮，似乎腌着什么东西，发出奇怪的味道，将他包围在褊窄的空间里头，摆明就是恶意整弄他！

大吵大闹只是徒增自己难堪，但又不能跳车逃跑，正思量自己该如何时，就听前方谢邑的大嗓门喊着：

“到了到了！”翻起车帷，他笑嘻嘻地道：“你在这里等咱们一会儿。”说完就拉着二师兄走了。

“你！”管心祐暴跳如雷。正欲追出去，却见马车原来已经停在大街上头！

来来往往的人声打消他的念头，只能缩回原来位置坐着。自从他受伤之后，所受的窝囊气几乎是他累积一辈子的份量。

要走走不了，只能待在马车里，他愤懑难忍，只想著有朝一日必定全数奉还！

马车篷的两边都有窗口，他欲寻找谢邑与二师兄的踪迹，不意却瞥到了一个像是结福的身影。他一楞，坐直身，更定睛细看。

——那不是像结福，根本就是结福！

但见马车对面的饭馆里，结福仿彿仆工招呼客人，像个陀螺似的忙碌，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收拾，有客人叫唤，她还得端茶加水。

有个酒醉的客人弄翻了菜盘，不仅没道歉还指责刚巧经过的她，她频频鞠躬认错，在客人的骂声下，半跪在地上清理翻倒的菜肴。

——你有没有发现你吃的穿的比较不错了？那都是她自己去揽银子买来的。

谢邑之前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忽然出现在脑海。管心祐心头一紧，又是那种胸口抽搐闷痛的感觉。

她捡起破裂盘子的碎片，忽地手一缩，大概是割到了，她也只是在裙摆上稍微擦抹，仍是低垂着脸庞拭着残羹。

——咱们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脏得要死，像一团烂泥巴，发臭了她还是没有抱怨的照料着。她还会帮你清理夜壶，扶你去茅房。

好不容易弄干净了，又有人向她抱怨动作太慢，她伸手抹汗，一脸歉意。

管心祐瞪着她的一举一动，眼也不眨了。

——你现在又跛脚、又落魄，还得靠别人养。她坚持不要麻烦咱们，真的很任劳任怨啊！

她始终都低着头，温顺地任客人指使着，没有表现丝毫抱怨。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嘛！”管心祐受不了地忿恼大叫，重捶一旁大瓮。

这都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不是吗？他没有强迫她，也不曾威逼，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已经说了不会喜欢她，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她自己笨，她活该！

“对……对。”他根本就不需要觉得愧疚。根本就不需要！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他却无法否认若是没有结福，自己很可能早就毙命在那条阴湿的溪沟里头。

但是就算她对他有恩，那也不能拿来当作感情的交换。她自己也应该清楚明白的才对。她又那么丑，容貌是天生的，也做不了改变。

——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喜欢你。

……我知道。

那夜，她这么回答他了。这表示她明了恩与情不能相等。

这根本是没有回报的，他不会回应她的，她自己明明也知道的不是吗？那么为何……她还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管心祐瞪视着车板，只觉自己未免太过介意她了。她本来是微不足道的啊！

车帘外有人影晃过，他心一跳。

结幅掩住嘴，面色潮红，忍不住咳了咳；她已经咳了好些天了，今儿个特别严重，因为饭馆还得做生意，看她面色不好，平日需做满一整天，这回晌午便请她先离开了。

她也知自己这样会麻烦东家，道歉之后便走出来，没料却在对街发现一辆很像师父平常使用的马车。

“咦……”她疑惑地瞅着。

虽然说马车都长得大同小异，但会用那种很显眼、很不同颜色的车篷子，外面还写着大大的“谢”字，加上马儿头顶被剃得剩一撮鬃毛的，应该是只有师父了吧？

她缓缓走近，不过一个街口的距离，竟是觉得脚步拖重如泥，视野也有些模糊摇晃。揉了揉额旁，她站在马车旁看着，却没见谢邑人影。

她的脸色很糟，显而易见是病了。

车内的管心祐一瞧她靠近，下意识地闪身到大瓮后遮掩，屏住气息。他打从心底不想让她发现，否则自己该怎么解释这样像是在窥视的情况？

师父人呢？怎么就把马车丢在这里了？结福喃道：

“奇怪……咳咳！”还是快些回去吧，也不晓得师父何时回来，若再待着，她可能连站稳的气力都没有了。

慢慢地转过身，她却突然感觉头顶的日阳好刺目，一阵亮圈在她眼前散开，她身子轻轻地摆了摆，随即气弱地往后厥倒。

几乎是一种不自觉的反应。管心祐倏地朝车帷外头伸出手，就要接住她，却在碰触到她的刹那又懊恼地欲收回，这瞬间的迟疑，导致最后他只抓住她的臂膀，仅没让昏倒在马车边的她撞到头部，却眼睁睁地任她跌地。

他半个身体露出马车外，望着结福紧闭的双目，他竟是额冒冷汗。

在此当时，谢邑忽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大叫：

“哇！你想害死我徒弟啊！”太狠心了！太狠心了啊！“二师兄来帮我！”他往后一喊。

旁边的二师兄没有犹豫地蹲下，打横抱起结福的身子。“手脚快些！”

谢邑一手一个重达数十斤的大瓮，统统丢到外头去，清空马车：

“走开点！”他推开管心祐，让二师兄能够把结福放躺进去。俐落地跑到前头坐上驾车的位置，他等二师兄也坐好，才道：“我就知道徒弟病了，叫她休息她又偏不听，若是咱们没来一趟，她不就躺在大街上给人家踩了吗？结果还让个狠心人薄情寡义地对待，哎呀哎呀，真真气死我也！先去找大夫！”他喜欢吃的酱菜可以再腌，徒弟的命要紧啊！

一驾绳，马车飞快地跑起来，留下几个大瓮在原地。

结福倒卧在管心祐膝边，面颊通红，呼吸难受，昏迷中抽声粗喘。

管心祐怔怔地瞪视着她。

他刚刚摸到她的身体……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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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病了。”

谢邑张大嘴，看着眼前闲散自若的绿衣少女。

“这……咱们都知晓她病了，重要的是什么病？又是怎么病的啊！”他实在难以信任这黄毛丫头的医术。

若不是城里老字号的大夫自己没顾好自己，风邪病倒，他们一时找不到人，哪会勉强将正在医馆里帮忙的少女带回？

又听那老大夫言谈之中甚是尊敬这丫头，似乎能力凌驾老大夫之上许多，医馆里的其他人也都崇畏她三分，才请她大驾光临。不过，他们要听的，可不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她病了”啊！

绿衣少女面貌极是甜美俏丽，不可方物。收回把脉的皓腕，她看了谢邑一眼。

“她身子骨本就不佳，太过操劳，前些日子可能还受凉了，该说是累积已久的病累，一古脑儿地发作。”毫不犹豫，铁口直断。

“咦？真的吗？”谢邑瞅着她，又盯着床上的结福，最后转头瞄向坐在后面的管心祐。

少女露出迷死人的天真可爱笑容，随即翻个白眼隐没。

“横竖我说了你们也要质疑，那又何必说呢？”哼，瞧不起她嘛。从携带木箱里取出纸笔，她舔了舔笔尖，好整以暇地开始写起药方。

“啊？”怎么好像讲话有些刺？谢邑从来就不会察言观色。

“这位姑娘，不好意思，如有得罪之处，是我师弟失礼了。”一旁的二师兄上前道。见少女脉诊架势熟练，思考药方下笔毫不迟疑，多少感觉到她不只是在唬唬人而已。

少女眨了眨美丽的双眸，道：

“好啊，我原谅你们的失礼。”眼角闪过狡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她递到二师兄跟前，非常纯真地说：“不过你要吃一颗里面的药丸喔。”

二师兄楞了下。直觉她灿烂的笑容好……好诡异！

“啥？不行不行！”谢邑跳出来慌张捍卫。“咱们又不是跟你很熟，哪能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你想害我二师兄啊？我不会允许的！”长臂一张，画出范围。

难道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单纯又容易听从别人吗？被他挡住视线的二师兄一脸阴郁，只觉师弟的保护实在很多余。

“我就知道不行啊……”好想找人来试吃她的新药喔。少女表情失望地喃念，好好地收起小瓶，但也不是沮丧太久，显见平时大概经常遭到拒绝。“……啊，对了。”伸手在腰间摸着，拿出个镶金边的小巧木盒。

“不行不行！都已经跟你说了咱们不会吃的！”谢邑谨慎地推着二师兄肩膀，两人后退数步。

“你好烦！”二师兄挣脱他，讨厌拉拉扯扯。

“啊！二师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吃坏肚子而已嘛，你不要生怒……”

“走开啦！”

二师兄本来还可以保持面无表情，到后头谢邑太死缠烂打，师兄弟开始旁若无人地吵闹起来。

少女望着他们一会儿，随即转身将木盒子递给始终没有吭过声的管心祐。

“这是外敷用的药膏啦，是独门秘方，很好用的喔，治酸止痛去疲劳，还能消疤，拿来养颜也是可以的，不过用作那种无聊事太浪费了。”多少人想要她都不给咧。“我看这位姑娘双手上的粗茧破了几层皮，长了好多伤口，那一定很痛的，你帮她擦擦，只要十天伤口就会完全愈合，一点痕迹都不会有喔。既然他们俩没闲，那就给你了。”塞到他手里。

管心祐的目光打一开始就放在昏迷的结福身上，被少女突然抓住腕节，他才如梦初醒的抬起脸。

“哎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说那个药膏一定要每天给她擦喔，她的手看起来很痛，也不知道忍耐了多久，你们怎么没人关心啊？”咦？话说回来，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少女疑惑着，噘起湿润的唇瓣，一指支着颊，绝丽的容颜更无形增添娇俏风情。若将她和文若琼相比，气质虽然存在差异，但姿色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别于初见文若琼的惊艳，管心祐却是瞪着少女的美颜，紧声道：

“你说……她——结福的手怎么了？”

“你果然没在听啊。”少女看到谢邑和二师兄吵出房间外头去了，索性丢弃探讨他们之间关系的麻烦事，哼哼两声，道：“她的手怎么了，你自己不会看？”站起身欲离开，赫然发现什么，她右掌一翻，搭上他的左腿，迅速地摸至脚踝。

管心祐一惊，狼狈闪避她无礼的碰触。

少女并不介意，仅是半蹲在地打量着他。“原来如此，我一直在想你怎么老坐着不动，你的腿……”

“不关你的事！”恼羞成怒，他制止她将要出口的话语。

“啊啊？不关我的事？也对啦，像我这样的黄毛丫头还是少自不量力。”少女呵呵一笑，背起药箱。“反正现下我也还有其它事要忙……”她自言自语着，随即道：“我要带人照方子去拿药，你记得帮人家涂药膏喔！还有啊，我姓上官，上官绿，你千万要记清楚喔！”

她留下神秘的笑容，走出门外，吆喝外面那两师兄弟跟着她取药煎药，二师兄拿了方笺就走，谢邑只得跟过去。

喧喧扰扰远离，一室寂静。

管心祐坐在椅上，只是望着结福躺在床铺的身影。良久良久，他捏紧手里木盒，站起来走近她。

睇视她熟睡的容颜，他执起她的手，太过粗糙的触感剌痛他不曾劳难的柔嫩肌肤，仅停顿一刹，翻过掌心察看。

只见她指间长满厚茧，旧的茧硬粗，新的茧破皮，摸起来带有坑疤，几乎没有完好之处。整只手掌有些红肿，甚至连纹路也被磨掉了。

她的手，无言地阐明她默默付出的辛苦。

从来，他就不曾好好地看过她。

他忆起她冬日总在早晨包着布条端热水给他，现在想来，应该是长茧破皮了，她忍住痛服侍他吧？

管心祐浑身一颤，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你知晓她为什么要学武吗？”二师兄突地出现在门口发声，手中拿着油纸包的药材，身旁却不见谢邑人影，大概是半途甩脱掉他。

管心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朝他看上一眼。

“虽然我师弟话很多，声音很大，看起来疯疯癫癫，但也不是会随便捡收徒弟的人。我师弟也明白地告诉过她，但她却连续三夜捧着银子跪在武馆门口不起，因为这份诚意，感动了我师弟，所以才收她入门。”二师兄也是后来才得知的。“她只有在深夜才能出现在武馆，而且她身骨不佳，根本一点都不适合练武，所以比寻常人得更花心力还不一定有所成果，有时甚至一整夜没得休息。不过就算如此，她做任何事都是非常专心认真，绝对不会敷衍于咱们。”

所以连他也完全地接纳她为自己人。

“她说她学武的原因是为了想保护重要的人不受伤害，我衷心希望那个人不会是你。因为那实在一点价值也没有！”

不再留驻，二师兄住厨房的方向而去。

管心祐动也不动，垂首不语。

脑中想到的，是他曾经因为其他人的传言而指责结福夜晚出府，做着见不得光的苟且之事。

她总是半低着脸，不论他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都表现的温婉又顺从，毫不辩解或反抗。

然后，他只是接受着她给予的一切，并且得意洋洋地嘲笑她。

他对她无意，并不是他的错。

对，他根本没错。他真的是这样想，到现在仍是……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握着她的手，他紧紧瞅住她高热潮红的面颊。

有生以来第一次，管心祐感觉到内疚。

\斗、

她站在很高的楼阁上。

木栏边有小鸟儿停住啄翅，风一吹，她的发丝跟羽翼同样飞起。踮起脚尖，她遥望着园中的某个人影。

还是望不清他的长相啊，他究竟是何模样呢？

每当晌午过后，他总喜欢到梅围走一趟-听巧儿姐说，他订亲的未婚妻子犹如白梅般清丽动人，所以……他真的是很喜欢梅花吧？

一次也好，她想听听他说话的声音，想见见他的样子，想让他留在自己的脑海里，只要靠近一点也好。

一点点就好了……

轻轻地喘一口气，结福迷蒙地从梦境里张开眼。

烛火在暗夜摇晃，拖曳着黑影照射到床顶，她缓慢地转过头，看见管心祐坐在桌旁，直直地注视着她。

有那么一时以为自己尚在梦到少爷的虚幻里没有清醒，等她确定这的确是现实，忙撑臂就要坐起。

“你躺好不要动！”管心祐怒斥她鲁莽的动作。

她被这突喊一吓，当真乖乖地横平。“少……少爷？”喉间疼痛难耐，她清柔的语音掺杂沙哑。

望着她唯命是从的顺受，他就是无法拥有好口气。“你病了为什么不说？是要让你师父以为我虐待你吗？”

“……结福没有。”她气息孱弱地道，刚才的动作令她头昏。

“除了没有以外，你还会说什么？”他等了一整夜，并不是想用这种态度，但他就是克制不了恼意。“你什么都要隐瞒我，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府里的事情、腿伤的事情、文姑娘的事情……谁让你自作聪明了？如果我什么都没听说，你难道想瞒我一辈子？”

“咦……”少爷终究还是知道了啊……结福不安地双手交握，意外察觉自己掌心里似乎有着湿黏的膏状物。仔细一闻，还带点芳香，她狐疑地抬起手瞅着：“这个是……”啊，她的伤口凉凉的好舒服……只是这个份量好像……太多了？

结成块状的青绿色药膏，不均匀地分散在手掌上。

“那是大夫……大夫帮你抹的膏药！”管心祐一刹那有些窘迫，不过又立刻掌握到她的注意。“这些事情我总有一天要知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废人不良于行，外界风雨一无所知是必然的？”他极是愤慨地指责。

“少爷……别这么说自个儿，您可以走路的。”她轻声细语道：“或许是跛了一些，但以后您一定可以走得很好的。”

管心祐一怔，根本不是要她的鼓励。

“那府里头的事呢？既然已经弄得如此不堪局面，你不早些告诉我，还让我在谢邑二人面前大言不惭？”

“……那些或许只是传闻，没有确定之前，结福不想少爷操心。”她轻轻地咳了咳。“没事的。结福相信不会有事的。”

她低低柔柔的语调安慰着，他心头猛然－抽，想起自己昏迷那段时日。她也是这样不停地安抚他……

“那……文姑娘的事呢？”带有反抗地撇开脸，不觉提高语调脱口道：“你应该是很想尽早让我得知才对，只要我对她死了心，你不就刚好可以趁虚而入？”

“啊……”她盯着床柱，飘忽地一笑。“或许是结福……不够敏锐吧。”

管心祐瞪着地面，其实才说完就后侮，但生性骄傲的他却不肯低头。

沉默在两人间拉扯来回，似是过了一生那么久，他才又开口：

“你为什么……喜欢我？”逼紧喉咙般的问道。

若是以前，他根本不会有这等愚蠢疑问。身家、权势，随便都猜想得出来，而如今，如谢邑所言，他瘸腿、没钱，更潦倒，如果要找好看的男人，这世上也绝不会只有他一个。

那么，她是为了什么坚持待在他身边？

她很安静，安静得让他以为她可能不会回答。可是他又马上回想起，结福从未草率搪塞，或者马虎他的问话。

轻轻地，她的声音如棉絮飘来：

“……因为……结福一直在看着您吧。”

看他？管心祐一愣。

“只是想着拉近一些距离也好……那种仿彿作梦的愿望，一丝一丝的累积着，没想到居然可以成真……在听到能够伺候您的时候，真的很高兴呢……”她幽幽地说着，面带微笑。

她已经记得少爷爱吃的东西，少爷喜欢穿的颜色，少爷的声音，少爷的长相，少爷的笑和怒……她全部都深刻在心里，变成无价的宝物。

她得到很多了。够了。

管心祐不解。但见她侧过脸，凝望住他。

“少爷，结福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能像之前那般抬头挺胸……直到您不再需要结福为止。”她极柔声道。

那是什么意思？他才到口的疑惑又吞进。

在听见她这么说以后，他自私地想着：总是还有结福无悔无怨地照顾他，因为他实在没办法独自辛劳生活。

他已经一无所有，只有结福愿意留在他身边，这样不是很好？很方便吗？

至少他不用愁吃穿，也不必出外作工给人使唤，因为一切都有结福。

在这个时候，他真的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和结福过一辈子。不是夫与妻那般相处，而是尊贵少爷与忠心耿耿的丫鬟。

倘若有朝一日她对他要求承诺，他可能也会给。

就算他不爱她。

只要别让他像个辛苦百姓成日烦恼柴米油盐，能够让他还过得像个少爷，那和她这样过一生又有何不可？

就这样，只听到结福说会陪伴他，而话里内含的重要深意，却被他抛到脑后。他从未深切体会到后悔，仅是因为认定自己已经失去所有，所以这般卑劣的想法就仿佛毒液，不自觉在脑中蔓延。

却不料，一夕之间竟有了剧烈改变。

气\\

一大清早，向来宁静的门外鼎沸不绝。

管心祐被吵起，才披上外袍，房门就给推开。

一名穿着高贵的美妇扬着笑，丹凤眸淡扫，抱胸睇视大吃一惊的他。

“好久不见哪。大少爷。”这般挑衅的问候，来者正是管令荑。

外头几名家仆护卫排开，还有管事在和武馆里的武师详加解释是什么情况。

“你——”管心祐瞠着双目，乍见她的出现，竟是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什么？”管令荑挑眉，一身雍容华贵打扮，显得春风满面，稍微环顾周遭，她道：“唷，你的日子倒过得比我想像中的好啊，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会拿着碗在街边讨乞呢！”

管心祐紧紧握拳，睇兑她那忻忻得意的表情，心里压根儿没想到什么血缘关系，只当她是谋夺基业又可能想要除掉他的天杀仇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若是来看我穷困潦倒的模样，那么可以请回了！”他是死也不愿让仇敌得知自己的窘态。

管令荑啧啧两声，随即美眸如尖针盯住他。

“……我还以为你出来见过世面之后，会收敛一些。”

“我如何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他人声咆哮，眼里布满可怕血丝。

“……你这家伙，从小到大都这么不惹人爱，就只会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管令荑微微眯眼，抬高下巴。她拥有和他相同的美貌，亦存在相似的高傲。“叫我滚是不？没良心的臭小子，枉费我替你摆平所有麻烦，还亲自来接你回去。不过看在你的欢迎很有勇气的份上，我就准你叫我一声‘好姑姑’，然后大人大量原谅你了。”她摆出纡尊降贵的姿态，如同施舍般的说道。

管心祐闻言，猛地抬脸，极是错愕的瞪住她。

“让你这傲慢的臭小子露出此等表情，也算是种收获。”拐得你臭小子张口结舌，放不出屁了吧，哼哈哈哈！

管今荑勾唇，笑得好生诡异，加重语气重复道：

“你可别发楞啊。我说啊，我可是特地来接你回去的。大、少、爷。”

斗气\

“你臭小子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想知道谁要你的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猜到，为了先保住你，我得放出假消息混淆对方，让他们以为你真的已经死了……说我侵占家产也是取信于他们其中一个重要的信息。”还有顺便恶整你这个不认姑姑的狠心侄子。管令荑省略唯一的私人理由，挑眉从容地在舒适的马车当中，双手交卧安坐。

“……那么究竟是谁想杀我？”管心祐位在她对面，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平心静气和她交谈的一天。

“是收受贿赂的官府……和徐达。”她半抬眸，见识他的反应。

“徐达？！”管心祐果然讶异地反问，非常意料之外。

他所认识的名门公子，徐达和他交情最久，也从不曾表现出对自己的反感，如今怎么……

她察觉他的沉默，扬眉笑出声来。

“徐达他爹也是当官的，虽然只是小小的九品典仪，但人总是喜欢往高处爬，地方宫他们家也认识不少了，所以当那群贪官想要教训你的时候，你那酒肉朋友就很不客气地把你出卖了。”不然官府怎会知晓臭小子那日谈生意会经过那里？“我说你这臭小子做人可真失败，这么容易便被人背弃当楼梯踩了去，不过也罢，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种称不上朋友的东西早看清早好，你也算是学个教训。”像个先生般对学子指点着。

管心祐真是很厌恶她说话老夹枪带棍，字句都在教诲他。但他此时却难得隐忍，因为他如果表现不满，这女人一定更恶劣，她会愈说愈故意。不晓得为什么，虽然他们一点也不亲，但他就是清楚地拥有这种感觉。

再者，他也还有许多问题，不宜现在动怒。

“你为何如此帮我？”他直视着她，也许是第一次，但毫不回避。

管令荑望着他。她在他六、七岁之时就嫁出门了，没想到不过一转眼，那毛头小子竟长得那么大，而且那双漂亮到有些讨厌的眼睛还有点像她……她脸拉长，不觉得哪里高兴。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啊？无情无义没血没泪，把亲人当成敌人看待。”就当是环境使然，他也太过火了，根本是大少爷养成的个性扭曲。“你知不知道娘疼你和疼你爹疼到骨血里头去，而我和姊姊们从来不曾感觉过娘亲的爱。不过就算是那样，毕竟我曾经姓管，而你，是我弟弟的儿子，想改都改不了。”

管心祐无语，因为他是受宠的那个，所以不懂她的心情。

她续道：

“本来嘛，我想娘过世府里一定乱成一团，便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尽力的地方，没料你臭小子又给我摆脸色……你可别瞧不起我，我的丈夫待我很好，我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或许生活没有你这么富裕，但银子也够多了，天天都很幸福。”所以她这次前来搅到浑水真是没事找事。她睁大美眸特别强调自己的美满，意图让他羡慕，并且要对她的此番辛苦怀着无上感谢。“你的那什么财产，根本不需要。就留给你臭小子锦衣纨裤，抱着进棺材最好；快点叫我声姑姑来听听，尊敬长辈一点！”

管心祐终于忍不住冷哼，驳斥道：

“你办事不捎个消息，让我在扬州吃苦那么久，有什么脸要我尊敬。”

她一点都不脸红地道：

“要你臭小子吃苦是训练你！让你尝尝世间冷暖！你要心存感恩才对。”说得十分慷慨，掩饰她就是要整治他的目的，这趟回来只让他摔断腿实在太过便宜。

“感恩？你？”他死都不愿意。

“你什么你啊？没礼貌的臭小子！要吵就来啊！”横眉竖眼的。

……他们两个这一生都不会合得来。

管心祐告诉自己别跟个妇人一般计较，暗暗吸口气，他忽想到个不对劲的地方。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活着？”

“那又如何？”她口气不佳地反问。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他质问着，开始怀疑她的说词。

管令荑却没有很生怒，宛如早就预料。抱胸道：

“你不信任我就算了，但好歹也该相信你身边的那个丫鬟啊。”她玉手指指后头跟着的另外一辆马车。

他望过去。“……结福？”

“她在找到你的当天，就立刻写信给我，说你平安，其余大概是为了保你安全，什么也没提。”不过，凭着管府的钱力和能力……再加上她这方的助力，想找出他的藏匿之处，也不是那么困难。反正是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有线索可以抽丝剥茧。“比起你来，她可说是相当相信我了，夺取基业的事情不算，她捎信给我，就表示她认为我并非加害于你的人。”那个丫头，只是体贴地想让她得知自己的亲人安然无恙吧。

管心祐睇着飞扬的沙尘，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前日，他还在想着自己或许要跟她过一辈子，虽然是屈就，虽然并非最甘心的选择，但对他来说却最方便。

而现在，他却在回京的途中，脱离那偏僻简陋的房间。

把她带回去是义务，可是之后呢？她若挟恩要他给予什么报偿那又该如何？

……或许他可以答应娶她为妾。只是妾。

她成为夫人，不必再成日忙碌工作，只需懂得享受，这是何等有幸。

不过，也就这么多了。

“你能安然坐在这儿，也要谢谢人家。”管令荑已经探听大致的来龙去脉。“我真是喜欢这丫头啊……如果可以跟着我该有多好？”怎么这种好事会被臭小子占去，实在老天瞎眼，太不公平。

马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飞逝着，管心祐并没有仔细地听闻管令荑的说话，仅是在心里任意安好结福可以得到的位置。

却没发觉自己这样的决定，竟是隐含着把她留在身边的念头和打算。

他就是这般自以为是，任性自私。

只是认定结福非他不可，却遗忘自己做过太多伤害对方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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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管令荑之前一段时日的调停及斡旋，加之官府所要求的金钱弥补，管心祐平平安安地得以进入京城大门，顺利回到管府。

管心祐原本还对管令荑存疑，不过到此地步，总算是确定她站在自己这边。

就算大伙儿耳闻他丧命的消息，但已事隔三个月余平静日子，当时也并没有寻获尸体，他历劫归来，府里人惊讶归惊讶，多当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至于府外的闲杂人等，在城里流窜的消息本也就是真真假假，过了新鲜，顶多也只是被认为打破传讹的三不奇事；再有耳语，不过随着时间的长短而消逝。

另一方面，管心祐重新主掌管府事业，或许是吃过了苦，或许是意外的遭遇磨练，他的做法有着细微的转换；原本他就极有做生意的脑袋，否则也不会引得各商行焦急围剿，只是他的态度太过强硬傲慢，不仅手段得罪，还让人深切反感。

同样一件事，管今荑就有手腕多了。虽说他们姑侄俩不和，但在做生意这方面，管心祐的确见识到管令荑皮笑肉不笑的奸商技巧。

他很快地学以致用，并且青出于蓝更胜蓝。以各种利己本事招揽管府商行生意，蓬勃发展，不忘稍微给点甜头让同业共襄盛举，让他们吃了闷亏也吭不出声。

像是管府最新取得的“盐引”，亦即盐的专卖权。只要商人愿意资助屯田，开垦荒地，朝廷便会用盐引作为交换或鼓励，拿着此文件，便可到产盐地购买一定数量的盐，至全国进行贩卖。

管府买下大批屯田开垦，管心祐手握盐引，拥行大批盐量，更欢qi書網-奇书迎同行来管府批盐，卖价绝对不会比其它地方昂贵，但卖出后管府则要抽成。

没有依靠的盐行会想要靠拢，一来盐量稳定，二来也不会遭受官府为难，但就是有种隶属管府，为他们工作的暗亏，不过只要能温饱平稳过日，谁又在乎那么多。

于是乎，在管心祐的掌握下，管府基业蒸蒸日上。

而当初想取他性命的官员和徐达，则在他以利诱和更高层的官吏建立良好关系后，自食恶果。

还有，关于他的瘸腿，则是回京师后就立刻找名大夫诊察，不是没得救，只是能救得好的人很少。后来他才从大夫口中得知，在扬州遇见的那位少女上官绿，其实就是少数能让他完全恢复的名医之一。

而说来也巧，就在数日后，管府接到一封属名上官绿的信件，说是她很快就会回京，如果管心祐没有忘记她的名字，届时她将会亲自造访。

现在的他，在事业上意气风发，转移了他对左腿的在意，跛行的样子虽然难看，们碍于他财大权大，谁也不敢无礼直视，更何况他已得知能够治好，比起刚发现自己瘸腿时那种彷徨、激怒，他只需挺直腰杆，自然能够昂首阔步。

只消再一阵子，就能够定得像个寻常人，一时半刻的忍耐，他在遇难时就曾经体悟。

管心祐感觉一切都快速在转变恢复当中，不管是什么，他都握得牢，抓得紧，依旧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

这日，文若琼上门，说是来关怀，但想必是因为退婚的事情来做解释。毕竟，现在的他重新站上高处，谁不想要个好归属？

带著称心的笑，他撑着手杖，经梅园正要与之会面，不意却瞧见结福。

自从回京后，他已经有四个月没见过她了。

太多的事情忙碌，他几乎没空闲记起她，偶尔深夜，他会想到她的病体是否已经痊愈，不过随即认为有事她会来找他，他们之间的恩情牵扯，她总有天会来算清，因此就没多加细思。

暌违数月，再次望见她，他竟是有种异常怀念的情绪。

她穿着一身布衣，气色平常，想来早已康复。那么……她怎么没来见他呢？

冲动地就要往她那边疟去，忽有一长工打扮的年轻男人接近她，令管心祐不自觉地停住脚步。

男人不好意思地说了几句话，点头哈腰的；结福露出和善的微笑，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对方。男人接下，红着脸，又频频鞠躬，结福指着布包提醒，他才从里头抽出一件外衣观看。

衣服不新，为奴仆穿用，看来那男人应该是把衫子给结福缝补。

面貌平凡至极的男人像是道着谢，红耳赤颜；结福客气又有耐心地回应他，始终保持浅淡的笑意。

让管心祐不可置信的，就是她的笑。

她在他身边这么久，朝夕相处，但曾经有过的笑容，却是屈指可数，而在和那长工对话的短短时间，她却温柔又友善地那般笑着。

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吗？可为什么她的笑容却是对着别人？

难道只有他未曾见过她这么笑的样子？

没来由地一股怒火，熊熊地炽烧着眼前情景，他正欲靠近他们，掌事大娘却忽然出现挡路。

“少爷！”大娘叫住他。

“什么事？”管心祐侧过脸，表情是气恼而严厉的。

虽然主子遇劫回来，更振作管府，发扬基业，但他对于下人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般的糟糕。大娘以为自己冒犯到他什么，不敢拖拉，忙道：

“主子，大娘想请问，若是有人能为府中奴才赎身，那么是否还要强留？”

管心祐侧目，发现结福已经不在原处，一急，应道：

“奴才再买就有了，要走让他走，不缺那一两个。”说完就要离开。

“是……”大娘看着他走的方向，一楞，道：“主子，文姑娘不是在那里啊。”

管心祐心里暗咒，险些忘了文若琼。

“等会儿我就过去！”丢下话，他横过梅园，寻找结福。

没见她的人，他不禁皱眉，忽而想到什么，他抬头望着逸安院那座高耸的祠堂楼阁。没有多加犹豫，手杖撑地，快步走了过去。

一上楼，他首先望见铜盆和巾布放在地上，随意环视，在另外一边的木栏旁看到结福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双手握着木头栏杆，远望某个定点。粗布衣裙随着清风扬起，整个人有种就要飞离的错觉。

他察觉她踮起脚尖，好似真的要飘扬。不禁开口唤道：

“结福！”一个跨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太过用力扯入怀中，胸口感觉到她的温热，才确定她真正存在于此。

“咦？”被突然扯过身，结福像是被吓着了，抵着来人的胸瞠，见是管心祐，她垂脸问候：“少爷。”靠得太近，她有些不安地想挣脱。

察觉自己的失态，管心祐立刻放开手，退离几步，然后说话掩饰：

“你在这里做什么？”差点咬掉自己舌头，她来这里当然是打扫，门口不是放着盆水吗？“……这楼很高，你一失神可能就会掉下去。”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却无意中透露出关心。

“啊……”结福没有发现他细微的慌张，只是转眸睇着楼外：“少爷，结福以前天天都倚着栏杆向外头看，没有危险过呢。”

“这儿有什么好看？”他不是很在意地扫视。

她微微一笑，随即别过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少爷，您瞧。”她举臂手指，柔声道：“那里是梅园，再过去是您住的颖明园……您总爱在花开之时游览其中，当花落时节，您就折枝回房。”

管心祐凝睇她，目不转睛。她说的这些，是他少年时期，因师傅教学烦闷而出来透气时所做的事情。

他想起她说过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少爷，结福十二岁入府，因为当时年岁小，派些杂活训练，一直都只认识老夫人、巧儿姐，春桃姐和夏菊姐。”年幼的她，怕又被人卖到可伯的地方，不敢做错一件事，每日一起来，就是忙着把活儿做完，真要说起来，她的生活圈子是非常小的。“结福第一次在这楼上看到您的时候，觉得好稀奇，是逸安院之外的人呢，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我想，总有一天会擦身的吧？所以，只要您出现，我就牢记您的动作、身形、衣着，因为我怕我会认不出您。”

他瞅着她出神的半侧面，看不到她全部的表情。

“后来，知道您的身份之后，结福又想，自己是没福份认识少爷的。”她的语调很淡，淡到几乎乘风消散。“隔着两座院落……总是这么远的距离，总是我看着您，而您看不到我……结福只希望能缩短一些，接近一些……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你……”柔缓的语调让他不觉动容。刚才那长工和她谈笑的景象唐突地复现，一冲动，他脱口道：“结福，我可以答应娶你为妾。”说出来之后，他觉得原来这件事是这么容易，心忖她绝对会欢喜应允，不免又摆出高姿态。

结福垂首，纤细的颈子半露，让他突兀地有些心跳。她似是在望着地面，片刻，稍稍地抬起睫。

“少爷……结福是个不懂事的奴才，自小没念过书，识字有限，连写信也要师父和蔺大哥帮忙……”她小小地呼吸了一下。“但是，我分得清楚恩和情的差别，我也明白，两者不能相等。”

她棉软的口音仿彿迎头棒暍，让他当场震愕！

恩和情不能相等，这是他享受着她的付出，而一再告诉自己的事情！而今，他却自己开口对她承诺——是怎么了？

他才应该是那个最明了恩情不能作为交换的人啊！

既然如此，他为何会想娶她为妾？就算只是妾，他还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啊！

是为什么？

对于自己无法解释的言行有些气忿，他迁怒道：“你可别拿乔，这大好机会，你会舍得放手？”

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丑颜上，她细声说着：

“……少爷，能够像这样和您说话，对结福而言，就好像……是作了美梦，完成心愿。”缓慢地抬起眼，双目平视地望住他。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少爷，您什么也不需要给我，这样就够了，我已满足。”

虽然没有明讲，但她的的确确是拒绝他了。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唱独脚戏，被她要了一记。冷声道：

“结福，你真的喜欢我吗？”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拒绝他呢？

她笑了。如他希望地那样对着他露出真切笑容，小小的双目因而眯了起来。

“少爷……您或许不记得那盘桂花饼了，但，那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从您手中接下，才更美味的吧……结福以为，喜欢－个人，就要包容他的全部，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晓得自己喜欢您哪里，也许……就是全部吧。”

管心祐内心震撼不已。

相较于结福对他细长坚定的温柔感情，他对文若琼的美丽一见倾心，简直粗糙又拙劣！

他翻寻着关于桂花饼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不过是他弃之如敝屣的片段，她却当成如此美好的回忆……他紧紧握着手杖，修长的指骨泛白。

结福凝睇着那支手杖，虽然不是她在扬州给他的那一支，但她还是欣慰骄傲的他总算是愿意这般走路了。

“少爷，结福听四姑奶奶说，您的腿可以治好的。恭喜您。”

他不发一语，或许是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少爷……您很快就可以抬头挺胸了，也……不再需要结福了。”她小声地道：“您永远都会是我的少爷，结福感念您长久以来的照顾。”深深地一鞠躬。

什么？管心祐隐隐感觉不对劲，一楞回神，就见她飘然越过自己即将离去。

“你——”

“少爷！”巧儿在祠堂门旁出现，对着管心祐道：“少爷，文小姐已经等您很久了。”

结福正巧和巧儿擦身。管心祐见状，故意道：

“是吗？我立刻就去。”他看到结福没有停留，对着巧儿点首致意后，便拿着东西离去。

他不禁更怒。难道她都不会嫉妒的吗？！

这个念头冒出的同时，他几乎吓坏自己。他要结福的嫉妒何用？她的嫉妒又值多少份量？

为何他要这般费心思考她的事？

他愤而甩袖离开，巧儿见他面色铁青，赶紧让过。

而结福在走出逸安院后，管令荑在长廊尽头等着她。

“你和臭小子说了吗？”她环胸问道。

结福浅浅一笑。“我……已经和少爷告别过了。”

“是吗？”管令荑凝视着她半晌，才道：“你不会难过吗？虽然我很高兴，但你对他——”

“四姑奶奶，我已经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以后要麻烦您了。”她只是柔顺地道。

管令荑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只能道：

“你真是个傻丫头。”

结福没有出声，回首望着那座楼阁，她将之深深刻印在脑海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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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文若琼的见面，并没有管心祐想像中的愉悦。

因为他的思绪里填满了关于结福的事情。

“管大哥，得知你平安归来，若琼真是好欢喜。你失踪的这段时日，若琼日夜担忧，怕你有什么万一，那我……我……”水袖遮面，她嘤嘤低泣起来。

管心祐一脸怒意，结福的不识相打坏了他所有的好心情！

原本他该对文若琼怜香惜玉地呵护，但现在他却只觉得她的哭声让人心烦意乱！坐在小亭里，他垂眼匀息，企图表现出疼爱，结果所能做的也只是忍住别当场发作脾气。

文若琼啜泣半晌，察觉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又稍微拭泪，他依旧不动如山，场面不小心沉默起来。她美眸盈盈，楚楚可怜，轻道：

“管大哥，你……你是在生若琼的气吗？一定是吧？都是我爹……擅自地否认你我婚约……当时我是反对的，只是、只是爹却仍不顾我的意愿，像今儿能来见你，也是瞒着他的……若琼没有和管大哥患难相恤，是若琼的不对……”说着说着，她又掉下泪来。

管心祐忽然定定地望住她。

他很仔细地看着她梨花带雨的美丽脸容。

然后想起，结福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

不管他多冷酷、多恶劣，他说了什么过份的话，或是令她遭受了什么样的难堪或委屈，她都从来没有在他眼前表现伤心。

她，只会默默承受所有，始终毫无怨尤。

说不出原因的，他搁在桌面的手，握紧成拳。

“管、管大哥？”文若琼被他盯视地极不自在，柔唤着。

“……若琼，”他总算开口，声音是沙哑而低沉的。“你钟情我哪里？”

“咦？”没料他竟会如此露骨地询问，她霎时羞红了面颊。“这……”她看中的，是他的家世富有，面容俊美，青年才俊，加上尚无妻室，这些就很够了啊。

“如果我是个身无分文又瘸腿的男人，你还会钟情于我吗？”

“呃？可是……”文若琼慌忙看了一眼他的左腿。是可以治好的不是吗？她已经清楚打听过了呀。

“你能够出去抛头露面，攒钱照顾我，或者扶我去茅房，帮我清理夜壶吗？”

“夜……夜……壶？”一向待她温文体贴的他竟会说出如此粗俗用语，文若琼简直呆住。

他的神色闪过一丝荒谬，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其它。

“你做不到。”他肯定断言。

因为，他对文若琼的感情，相同于文若琼对他的。

他直到现在才察觉，他也不能为文若琼做到那样的地步……像是结福那样的地步。那么，这样的情感，是真？是假？还是一时半刻的错觉？

他倾醉于文若琼的貌美，一旦她年华老去，不复以往，那么他还会爱她吗？一定是不会的吧！因为他根本就是只中意她的脸容而已啊。

就如同他下落不明后，她也立刻撇清关系的道理相同。他和文若琼之问的感情，其实就是这么可笑和不值一哂。

她的丽颜在他眼眸和心底模糊起来，就算是现在这般看着她，他也记不起当时初见那种情动的感觉。

“管大哥，我——”

“文姑娘，不论毁婚这件事是否出自于你或者你爹的意愿，我不会去追究，那也已经都无所谓了。”他平心静气地说道。

她带点欢欣和希望。“那么，管大哥的意思是……”

“我要再考虑。”他稳声道，毫无顾及她姑娘家薄薄的面子。“我承认我被你的美貌迷惑，也许一开始我们会很恩爱，当你的年轻和美丽褪去后，我却不会再疼惜你。”就像……他的祖母一般。

在祖父过世之前，她孤独且寂寞；在祖父过世之后，她也无法解脱。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但是，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并不够真实，不要嫁我对你才是好事。”他自私地这样说着，和她成亲的意愿已经不再深刻。

他是冠冕堂皇，或者猛然醒悟，那都不是最重要、他请人送走哭得极是不堪的文若琼，虽然就在眼前失去，竟是毫无所觉，如果割舍掉的是他的肉，或许还会更疼痛。

他忽地想到结福那张丑面。很有冲动地想要见她，但不过早晨才和她说话，现在特地去找她，是不是太在乎了？

莫名地又高傲起来，心想过些天或许换她自己出现……她的拒绝只是欲就还推，很快又会后悔……

他硬是忍住，告诉自己别去理会。

翌日，管心祐在书房处理商行事务，管令荑门也没敲就闯进来。

“你的礼教实在不够好。”他对于她不叩门知会的行举相当不满。

“对你臭小子需要什么礼教？”她都没要他磕头奉茶喊姑姑了。不想废话，她道：“我是要回去了，所以来道别。”其实早该走了，怎么说她也待了大半年了，真怕她那个丈夫会杀来要人。

“不送。”他一挥手，简洁俐落。

对于她的心结和态度，还是一时无法改善，有所回应已经是最大的进步。

“你送了我才觉得天要塌了。希望跟你臭小子的孽缘到此为止。”她冷哼两声，脚步一旋当真要走，微眯眼，她又回过身补充道：“对了，毕竟是从你这儿带走的人，我想还是要说一声。我已经帮结福赎身，她以后就是我的人，跟着我一同回去了。”潇洒地摇摇手，云淡风轻。

管心祐却甚是错愕地抬起睑，不禁大声道：

“你说什么？！”

“什么我说什么？结福当初进这儿卖身是五十两，我已经付给帐房两百两，从此以后她要喊我主子啦。”她算得很清楚，还给利息耶。

“谁准你带走她的？！”他愤怒地丢开帐本，满心焦躁冲向她。

要比凶谁不会啊？管令荑插腰，嗤道：

“怎么？反正你当她可有可无啊，奴才缺一两个又没什么大不了，你不是一直都这样说的吗！”

“你不可以带走她！我不准！”他激动得就要钳住她的肩，却不知怎地被她躲过。“她是我的人！”霍地咆哮出来，他心底却对自己如此剧烈的反应惊异不已！

“可别动手动脚的。”管令荑呵呵一笑，随即挑眉道：“谁是你的人？你这臭小子就是这么傲慢，表现出一副厌烦人家的模样，现在又这么大声嚷嚷的想吓谁？我要把结福带走，可能呢，帮她许一桩好姻缘，才不继续在这里受你欺负。”最好做她儿子的媳妇儿。呵呵。

帮她许一桩好姻缘？

管心祐犹如被兜头浇水，全身硬直冰冷。想到她会对着某个男人温婉微笑，想到她稚嫩的声音会唤着某个男人的名，想到她会依偎在某个男人的怀里，想到她从此以后不再只为他，而会属于除了他以外的某个男人——

他狂怒得几乎不能克制！

“我不准——”

“主子，门外有名姓上官的姑娘求见。”宝香进来通报，正好给管令荑遁逃的机会。

不过趁隙一闪身，她就不见人影。

“管令荑！”他正要追过去。

宝香却忙道：“主子，那位姓上官的姑娘说她时间不多，就要起程去贵州安南，若是您不能快些去大厅，或许就没有下次了。”

管心祐身子一僵。

“——可恶！”他恨恨地往大厅方向走去，本来已经走得不错的跛腿因为过于焦急而蹒跚起来。

——少爷，拿支手杖给您可好？这样您也方便走路……试着起来走一走，多练习走一些，也许看起来就不会那么跛了。

——少爷……别这么说自个儿，以后您一定可以走得很好的。

结福不曾嫌弃过他的瘸脚。就算那时大夫说无法治愈，她也是一次都没有嫌弃过，只是从旁温柔地鼓励他。

——少爷，您醒了就好。空腹许久，一定不好受，先吃些东西吧，好不好？这粥没有府里厨子煮的好，材料也很平常……但是，希望您可以忍耐将就点。

在扬州，他已经算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人，她明明知晓，却依旧无悔服侍。

……因为……结福一直在看着您吧……您总爱在花开之时游览其中，当花落时节，您就折枝回房……隔着两座院落……总是这么远的距离，总是我看着您，而您看不到我……

管心祐终于停下急促的脚步，瞠目狠狠瞪着地面。

——只是想着拉近一些也好……那种仿彿作梦的愿望，一丝一丝的累积着，没想到居然可以成真……在听到能够伺候您的时候，真的很高兴呢……少爷，能够像这样和您说话，对结福而言，就好像……是作了美梦，完成心愿。

简直浑帐！什么完成心愿？作了美梦？他给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轻蔑和难堪不是吗？！

——少爷，结福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能像之前那般抬头挺胸……直到您不再需要结福为止。

他的额间冒出豆大的汗珠，直直滴落在黑缎鞋旁，晕开深色的痕迹。

一声声柔软的“少爷”在耳边不断盘旋，他大如擂鼓的心跳就要撞破胸腔，彷彿被硬生生地刨挖出脏器，他剧痛地闭紧双眼，几乎无法呼息。

——您永远都会是我的少爷，结福感念您长久以来的照顾。

忽然，他想起她曾说过的小雀儿。

他一直都认定她没有他不行，而如今，他却感觉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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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年后——

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在大宅门边伫立。

她的眼儿小、鼻冀宽、嘴唇稍厚，双耳有如招风，面颊分布着小小的麻子，并没有特别吸引人之处，也不是一个太好看的姑娘。

她垂手静待，似在等侯着什么。

远远地，一顶红软轿姗姗出现，女子望见，露出浅淡的笑容，迎上前去，

“四姑奶奶。”细声轻唤，嗓音十分稚嫩。

“哎呀。”轿子停在大门口，一明艳动人的美妇甫从轿里出来，就笑盈盈地说着：“好结福，外头可冷着呢，你怎不在屋里头等我？我知晓你有心，不过啊，让你染病，我可会心疼的。”牵过她粗糙的手缓走，一同跨越门槛。

结福微微一笑，任对方拉着自己。手心交握的那种亲匿，是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会过的真心温暖。

“四姑奶奶，您待我真好。”她诚恳道。

管令荑在大厅门前停下来，瞅着她。扬起爽朗的笑：

“好结福，你就是这点真诚惹人爱，我真想让你当我家的媳妇啊！”当初是哪个混蛋没有眼光的？

结福并不当真，只是浅柔轻笑，和管令荑走入厅内。“四姑奶奶，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请宝香唤少爷来。”

“不用急，慢慢来就好。”管令荑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同，呵呵直笑。

结福搀扶她入座，随即奉上温热篸茶，这才恭敬退下。

管令荑在她离开后，低头闭目，半晌，秀丽的蛾眉颤动起来，再忍不住，她猛地一掌拍上茶几，昂首哈哈大笑。

“我真是服了你臭小子啊！四年来居然一点进展也没有。”可耻啊可耻，这种窝囊废怎会是她的侄儿？“人都走了你还躲什么？出来吧！”她往内室的方向勾着纤指。

“谁躲了？”珠玉幕帘被拨开，一名相貌相当俊美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眉清目朗，面如冠玉，身形修长更带有优雅，不过可惜的是，他行走的时候，左腿带着不自然的微跛。

“没躲干啥站在那儿偷看？”莫非有怪癖？管令荑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管心祐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和四年前相比，年岁已届二十七的他，不论外表和内心都有着一定的成长……不过只是部份。

“你会来就一定有事，我没闲听你废话。”他看也不看她，迳自在主位坐下。

“我来瞧瞧我的好结福也不行？”管令荑哪里怕他威胁？开始东拉西扯：“好后悔啊……那个时候，我真不应该一时心软，看看结福，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年过二十居然还是独处，我告诉你，你最好手脚快些，不然就别把她锁在身边！”真是糟蹋人家的太好青春，这臭小子实在太无赖霸道，她看不下去。

想当年，她正要带结福走，他臭小子突然跑出来大吵大闹，说什么他的腿没得医也没得救了，就要残废一辈子，然后蛮横又强硬地把结福留下。

结福为了照顾他的瘸腿，结果当然是没跟她走了。

看着结福为难的神情，她也不忍强求，只当缘份不够。那时是她粗心不察！可是后来仔细回想，发觉当中甚有蹊跷，她也等着瞧他有什么戏好唱，岂料一转眼四年飞逝，他竟是连个屁也没生出来！

“我真感觉结福和你有所牵扯，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她啜着热茶。

管心祐脸一变，冷声道：“你若真那么吃饱撑着，倒不如拿那些时间，多注意自家生意。”他表情斯文，语气却凶狠。

他四年前因为年轻气盛而遭惹横祸，那时管令荑的帮助就让他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要能摆平管府当时和官府及其他商行的龃龉，可不是光靠银两挥霍那么简单，若没有高明手段，哪能处理完美？管府无首，她一女流之辈不仅联系安抚内部，更稳住外头所有买卖，令其毫无异状。

后来他才知晓，以她丈夫名号兴起的十家粮行，全都是她于后一手打理，而她丈夫是个江湖武夫，根本从来没管过交易的事！这女人阴险的能耐，就连在替他掌事管府之时，都“顺便照顾”自己家的买卖，他清查帐册发现有粮行寄在盐行之下，不免怀疑起她之前好心的目的，真是为了姑侄俩浅薄的血缘？

这也是她随时勤跑找他的理由，因为他们有数家分行已经合并，必须往来。该说他们这家姓管的没个真正的好人，他绝对相信。

“为什么我得那么费心？反正有你臭小子就行啦，你不是管府主子吗？我只是分不到家产的外人而已。”她凉薄地撇清。

管心祐实在不想和她浪费精神。“你如果没事，就回去！”

“怎么会没事呢？”她挑眉，奇道：“我不是说了我来看好结福的吗？”这侄儿太不长记性了吧？

“看过了，你可以滚了！”一点都没有留情。

“不够，不够。”管令荑一笑，双手交握安放于膝上，和蔼可亲。“我还想看你臭小子吃瘪的闷样呢，更非留在这里不可啦。”啊，反正粮行这三个月的帐都已清算结束，她可以稍微休息一阵子。

“你小心你的粮行货物短缺。”管心祐眯眼恫吓道。虽然两家有合并生意，盐行粮行并存，增加不少通路，有时还可办些优惠，进而财源广进，但其实私底下，他们俩斗得可凶了。

有时他卖盐送粮，有时她也依样画葫芦，总之就是借花献佛，互扯对方后腿。虽然他们的盐粮行吸引大批百姓前来，有银子大家赚，但两人的梁子只是愈结愈深。不过若是有其余商行想插手搅和，姑侄俩又会团结一致，总之就是自己人欺负自己人可以，别人门都没有。

管令荑却打定王意不受他干扰，只道：

“我说，我真的很想让结福当我家媳妇儿，若是你再这么慢吞吞的磨着，我就给她介绍喽？”

管心祐果然破功，狠戾瞪住她，愤怒警告：

“你敢！”

她有什么不敢？哼。仗恃着管心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出手揍她这个长辈，她无视他黑煞的脸色，瞥一眼他看来有些僵硬的左腿，嗤声恶劣扬唇，呵呵道：

“这都是你的报应。你当初既种下这个因，就得承担这个果。”

没有意外地，她看见那个总是和她剑拔弩张，性格放肆傲慢至极的俊美侄儿，原本相当强硬的气势疲软下来，漂亮的眉目间闪过一丝脆弱和懊悔。

并且，头一次同意她的话。

“……你说的没错。”

他修长手指抚上自己酸疲的左肢，缓慢握拳，嗓音沙哑。

飞吨÷

“结福。”

长工阿寿捧着几件衣衫，追上前方的人影。

结福听到唤声，回过头来，就见他笑容可掬，双手呈递到自己跟前。

“结福，我有事情请你帮忙。”阿寿嘿嘿笑着，黝黑的面颊充满不好意思。

“什么事？”结福望着他手中那几件男人衫子。

“喔，就是我已经存够银子了，想提早回老家嘛，所以拿些衣服给你补补。”阿寿总是笑得合不拢嘴，是个很有活力的小伙子。

“啊……补衣服？”结福十分迷茫地望着他，实在不清楚他想要回乡和请她补衫之间的关系。

“咦？你不知道啊？”阿寿很神奇地瞪大眼睛，左右张望一下，才凑近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我听别人说啊，只要谁拿些衣衫让你补补，过没几日帐房就会给他五十两，要他离府从此以后都别再回来呢。”他是不敢奢望那五十两啦，只是想快点回家见老父老母。

结福的表情看来更困惑了。

“呃……我……”真有这种事吗？以前的确会有一两个比较照面过的长工因为衣裤鞋袜破了，又没多余银两买新的，所以请她用简单的女红补补，由于是她能力可以达及之事，所以她都会答允。

近来是有几次，她根本见都没见过那些男工呢，对方却兴致勃勃地拿衣裳给她，她也会答应，不过好像过几天就不见对方人影……只是巧合吧？

“哎呀，总之结福你就帮帮我吧。”阿寿将不要的破衫塞入结福怀中。其实他也不晓得这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就是试试看喽！

反正结福人好大家都清楚，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只能帮你补衣服……”结福不安地道，虽然明明听来很荒谬，但还是认真看待。倘若没有如阿寿所言，回乡的事，她是真的毫无办法的。

“没关系！先谢谢你啦！”他豪迈地拍上结福的肩，才触到她纤细骨架，却猛然感觉背后一阵恶寒袭来，令他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他一楞，不禁往身后看了看，当然什么也没有。

奇怪咧……

“阿寿大哥？”结福看他发呆，便出声唤着。

“啊！没什么没什么！”阿寿哈哈笑两声，收回手臂。“不好意思，我还得忙活儿去！”没有停留太久，他挥挥厚掌就别了。

结福在他走远后，也往逸安院的方向而去。

“今儿是个大晴天呢。”上了祠堂楼阁，她望着远处日阳，拿起扫帚，开始自己一日的工作。

将里里外外都仔细地清扫干净，供桌擦得明亮无尘，再摆上新的鲜花素果，燃上香烟，她已花去一个早上。望着自己费心整理好的环境，她带着满足的浅笑，不意发现挂在颈子上的翠玉从衣领中掉了出来；

大概是刚才跪着擦地的关系吧。她细心地收放回去，这块玉佩是她代替保管的，可不能弄丢。

晌午吃过饭，她因为已经没有事做，便去厨房帮手，春桃和夏菊看见她，并无说话，她自行挑水将两个大水缸装满就离开。

途经梅园，望见园中有落梅些许……她想起自己曾经蹲在这里捡拾花办，当时是为了替少爷薰香……

她微怔。向人借了畚箕，顺便将周遭清扫一趟。

在府邸里头转着，有哪可以忙就往哪儿去。好不容易等到月华初上，她算着时辰，等晚膳结束，然后方才准备水盆布巾，在夜阑人静之时往颖明园去。

“叩叩。”伸出手敲着门，如同这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进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得到允许，她推门而入。

男人一如以往，坐在床沿等待她的到来。

她低垂着眼眸，走近他，蹲在他身旁。轻声道：

“少爷，结福来替您敷腿了。”

“嗯。”管心祐的回应从她头上而来。

她遂动手脱去他的鞋袜，先让他双脚泡在热水里松缓疲累。

每日，她都这么做。现在的她，只是负责打扫祠堂，还有做一些不太重要的杂事，少爷的随侍婢女是宝香，也已经好几年没有换过了。

只有少爷的瘸腿需要她的时候，她才会出现在他眼前。因为，他把她留下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心高气傲的少爷，不能容人看见他形状怪异的瘸脚，所以得由她来服侍。这是当初少爷在她和四姑奶奶面前所说的。

而她，由于他的需要，所以留住了。

她以前说过了，她会照顾他，直到他不再要她照顾为止。

缓慢地在他脚踝处轻轻揉捏，跛行带给脚部的负担甚大，虽然他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手杖借力，但毕竟是旧伤，前阵子又阴雨绵绵，他因此很不舒服，总是酸痛难过。

少爷没有和文家小姐成亲，部份也是因为这只脚。婚约不再的个中有多少理由，周围总是耳语着，唯一确定的是，文小姐知晓少爷无法恢复寻常人那般行走时，似乎打击很大。

她不了解。少爷仍然是少爷啊，就算他腿瘸了，走路跛了，那有什么差别呢？她记得少爷以前很喜欢文小姐的，庆幸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意志消沉。

将他的脚踝擦干，待他躺平后，她用温湿巾敷着突出的骨头，总要一个时辰以上才有效的。

两人独处的时候不知该做什么好，她迟疑了下，趁他在闭目养神，回房去拿了阿寿给她的破衣衫和针线盒来。

“你在干什么？”

才刚刚穿好线，就听背后响起发问，她不觉一吓，还是乖乖回道：

“结福在缝衣服。”

“缝衣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声调拉高了一点。管心祐撑坐起身，瞪着她手里的东西。“你穿男人衣服吗？”

“没有。”她老实摇头。

“你！”他深深吸气。怒火是显而易见的，但却让人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如果少爷不要结福做杂事，那我现在就收起来。”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原因。

“不用收了！”他挫折低吼。

她真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喊吓住了，不过却是很快恢复心情，平静地对待。将杂物收拾好，她敛睫坐在小凳上，什么也不做。

管心祐睇她一眼，懊恼低咒。好半晌，才开口道：

“你……怕我？”

结福不懂他的语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每日这短短的相处时候，他偶尔都会问出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算了！”不料他却很快地推翻自己的问话，仿彿就像是害怕听到她的答覆一般。“……我给你的玉佩呢？”

少爷每晚果然都要问上一回。她从颈项边勾出红绳，道：

“在这里，很安全。”她不会弄丢的。

他本来还算愉悦的神色，在听见她的话之后立刻挫败隐没。

“……你今天又到处去帮忙了……我是说，我今儿碰巧看到你主帮别人干活儿，那根本没必要！”他撇过脸，说话的时候非常不自在。

她一楞。“……因为结福没事做，所以……”

“我就是不要你这么辛苦啊！”他郁闷地脱口，说出来以后情绪却更差了。

“啊……我……”那是什么意思呢？她真的……不明白啊。实在难以招架，她索性住了口，他究竟想传达什么，她没有办法深思。

看她沉默，他面容阴暗，更不开心了。

“你……和别人就可以笑着谈天，但在我面前就老是什么都不说！”赤红着双颊，他咬牙道。

这种奇怪的指责，宛如狼狈斥诉她的冷落。

她却是完全不能体会。垂首安静须臾，她在他略显期待和复杂的脸庞注视中，低声道：

“少爷……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结福该退下了。”

她收捡带来的物品，款步移出。

在明白他讨厌她的那一刻起，在他面前，她就尽量做到一个透明麻木也不会思考的人偶。

只有这样，不论他说什么，不论他做什么，她才能减少伤心和疼痛的感觉。

所以，现在他的失望及他的欲言又止，还有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她是一点都无法察觉。

“你就是结福姑娘吧？”

一名长相俊俏，气质斯文的年轻人，挡住了结福的去路。

只是眨眼，他就突然这么出现，虽然头顶的日阳极亮，她却根本没看清楚对方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哎呀，请你别怕。”年轻人笑容温雅，退开数步，以显示自己的无害。“我是你主子姑姑的儿子，被我娘带上门来作客……我姓商，简单来说是你家主子的表亲，不过你可别唤我什么少爷喔。”他打趣道，一瞬间好似彼此多么熟稔。

啊……原来是四姑奶奶的儿子啊……

“……商公子安好。”她礼貌地福了一福，便往旁边走开。

“欸，姑娘请留步。”商少舒臂，再次拦住她，模样有点儿伤心。“结福姑娘，不瞒你说，我倒还是头一回儿遇见说话时没正眼瞧我的姑娘呢，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能不能带我到处转转儿？”

“请商公子找别人好吗……我要去师父那儿了。”她委婉道，提着一竹篮，里头满满的都是点心。晚了去，她怕师父饿肚子。

自从扬州回京之后，她每隔三天便会上武馆一趟。虽然师父已经明白说过，她的身子骨不适合练武，少爷的危险也早已过去，但既然拜了师，她还是认真地学习，这样才是对师父的尊重。

她没有宏大的目的，只是能强身健骨就可以了。

“你有师父啊！”商少状似惊讶，拉起她的手，笑道：“那好，我这人最好和人切磋武术了，我有轿子在外头，不介意的话，和我一同去吧？”

不远处——

管心祐瞪着商少那没规没矩的行止，怒道：

“那家伙是你带进来的？！”

管令荑享受着从凉亭外吹进的清风，顺带偷吃两口桌面的糕点。道：

“什么那家伙？他可是我儿子，你表弟。”呵呵。

“你儿子？！”他突兀地放大声量，审视着她美艳的外貌。这女人究竟多少岁数？居然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是，我儿子。如假包换。”眼眸儿悠闲飘远，她瞧瞧役道：“以后会是个好丈夫呢。”就不晓得娶谁是了。

“你！”管心祐当真没料到她如此积极，真想把结福纳成自家媳妇儿！看见他那个所谓的表弟“热情”地牵着结福，他怒不可遏，吼道：“你再不让他住手，我真的会杀了他！”

“咦？他中意结福我有啥法子？还有啊，别动不动杀来杀去，你打得过人家再说吧，大少爷。”就是瞧不起他娇贵无用又爱耍脾气。

管心祐气红了脸，神色铁青。不再和她做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一拂袖，快步走了过去。

“……结福姑娘，那我们走——”玉树临风的商少欲邀请，“吧”字还没出口，就看一个人影气急败坏地奔至。

“等等！”管心祐气喘吁吁，粗暴地劈开他握着结福的手。

“……少爷？”结福讶异地睇着眼前的人，怎么今儿大家都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原来是表哥啊，失礼失礼。”商少呵呵一笑，抱拳作揖。

谁是你表哥？少来胡乱认亲！管心祐实在很想这样回应，但未免太缺乏风度，再怎么说自己应该也大上他几岁。

悄悄匀息，他只是对着结福道：

“你要去找谢邑是吧？我用马车送你。”

“咦？”结福瞪大了小小的眼儿。“不用麻烦了，少爷……”他怎么会知晓自己要去找师父呢？

“不麻烦！”他态度甚是强硬。

“这你就不对了，表哥。总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啊！”商少不甘自己被晾在一旁，找到机会就插嘴。

真要比先来后到，他认识结福的时间绝对比他久！管心祐一怒，道：

“结福，我们走。”

“哎哎，这样吧，我也一同前行好吗？”商少被忽略得很彻底，只能转而向结福寻求支持。

“我……”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想找师父切磋，有人上门讨教，师父也会高兴吧？不过就是……她不觉看了管心祐一眼，后者却正瞪视商少。

“你不用去！在府里叫你那个娘让你熟悉环境就好！”管心祐拉着结福的臂膀，不再给他留住的机会，往大门走去。

结福忍不住回头看着商少的一脸无奈和可怜。“啊，少爷，商公子他……”

“不准你叫他！”管心祐头也不回，走得更急了。

两人远去后，商少才摸摸自个儿脸皮，喃道：

“好险，还以为会挨上几拳呢。”

“他不会武的，就算真有万一，那种花拳绣腿，也伤不了你。”管令荑出现在后，敲着他的脑袋。“你真没用啊，让那臭小子抢了人去。”

商少躲开，咕哝道：

“我肯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坏人姻缘这种事做多了会倒楣的。”他娘亲真可怕，为什么他会是她儿子？

“啊，是吗？”她怎么就鸿福齐天呢？

“……我已经乖乖照办了，你要守约定，告诉我，爹的弱点是什么？”露出讨人喜欢的笑脸，他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打败他那无敌的爹亲啊！

管令荑又作势要敲他头，他欲闪，她在另一边忽地伸手，捏住他的面颊。

“啊！很丢脸耶。”又不能打开她的手，商少只能很哀戚地任凭亲娘搓圆捏扁。

“你这小子笨哪！”呵呵，果然是生男孩比较好玩。“你爹的弱点是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晓得吗？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你娘我啊！”

男人一旦栽在女人手上，会有多么的惨烈，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个臭小子的恶报，也才不过只是刚开始而已！

马车轮子滚动着，颠得她七上八下。

被强迫地押上马车，和管心祐对坐着，结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少爷为什么会如此失常？是腿不舒服吗？还是其它理由……

她觉得有些累，尤其是这样和他相处。车外一阵风吹进，乱了她鬓边的发，习惯性地就要塞到耳后，不意却接触到他温热的指尖。

“啊！”她吓了好大一跳，只能楞楞地由他把发丝整好。

“被我碰到就这么大惊小怪？刚才你给人家牵着手，怎么不懂得躲掉？”他闷闷地说着，恨不得执起她的手心狠狠摸几遍，最好消灭掉其他男人留在她身上的余毒。

那是因为商公子年岁似乎比自己小，给她的感觉也并没有恶意，而少爷对她的举动……则是太奇怪了。他连看到她都厌恶的，不是吗？

“这是什么？”他忽皱眉瞥向她怀中的竹篮。

她有些跟不上他突转的问话。“这些……是结福做给师父的点心。”

“你又做东西给他吃？”该死！他真的不想她去找那些粗俗人，武馆里很多男人，不是吗？

又？“……是啊。师父食量很大的。”想起师父大快朵颐的模样，她不觉微微扬起嘴角。

他就是没办法……没办法禁止她觉得喜悦的事情，就算他痛恨她去谢邑的武馆……简直可恶透顶！管心祐瞅见她淡淡的笑，放弃地抢过她的竹篮。

“啊，少——”她惊讶地望着他粗鲁掀开篮子上面铺的布巾，然后抓出几个奶黄小包，强盗似的塞进嘴里吞下。

“拿去。”不客气地又把竹篮递还给她，满口的甜味才让他心情舒爽些。

“是……”结福一脸豫色，抱着竹篮，将布巾重新铺好。少爷很饿吗……如果他想吃的话，可以请厨子做啊……一定比这些美味许多……

总觉得……少爷的动作好孩子气……

“你……咳、咳！”不小心呛到。他微恼地盯着旁边，好不容易才清清喉咙，把话讲完：“我是说，你也二十多了，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吗？”

“以后……”她低眼沉默。以后的事……是在说如果有一天他腿好之后的事吗？还是他现在就希望她离开了……她着实未曾思考过……

管心祐见她不语，莫名地焦躁起来。说：

“你……难道你真想嫁人了吗？”

嫁人？她迷惘又困惑。

“你说只要我需要，你就会一直地照顾我，所以我还没有娶妻之前，你也不准嫁！听到没有？”他说得又快又恼，好似心爱的东西会被人捷足先登。

她先是怔了一会儿，而后才轻声道：

“……少爷，您会遇见比文小姐更美丽的姑娘的。”而且不会在乎他的腿，和他共结连理，幸福快乐。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安慰他的焦虑，却看见他闻言后神情僵硬，随即无语地垂首，静默良久。

那样太过落寞的感觉，让她仲怔住，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马车停了下来，她醒回神，往窗外一看。

“啊，少爷，结福到了，要下——”

语未竟，管心祐猛地伸手拉过她欲下车的身子，钳住她双肩，迅速地将她压抵在车厢壁上。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没有一寸，她惶惶喷吹的气息被他凶狠地尽数夺吸而去，一丝不留。

她总是提醒自己别在他面前直起颈项，因为他是少爷，因为他讨厌她的丑颜。

“少、少爷？”而现在，他实在靠太近了，近得她不能撇开脸，否则嘴唇便会触到他。她只能无措紧搂着挤在两人间的竹篮，慌张别开视线。

“……你怕我这般看你，想要避开，因为我说过我讨厌你这么丑；你不想太接近我，每晚来房里的时候总是希望快些结束，因为你怕碍了我的眼，惹我不高兴；你认为我还念著文若琼，便告诉我会和其他更娇美的女子相识……”他的神色有些痛苦和复杂，嘶哑道：“所以，倘若现在我说我已经等了你四年，你也压根儿不会相信的！”

语毕，他侧过首，就要吻上她的唇。

“少——”她震惊不已，心乱如麻，所能做的就是推开他！

他并没有太过用力地钳着她，她很轻易就逃出他的掌握。

“啊……对不住！”一见他坐倒在车里，她只能道歉，然后仿彿逃难似的下了马车。

管心祐动也不动，没有想要追回她的意思。只是坐在那里，沮丧地抱住头。

“我是……在做什么啊……”

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再来就好了。

他会当个体贴一点的人。体贴到能够让她信任他的感情，和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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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倘若现在我说我已经等了你四年，你也压根儿不会相信的。

她听不懂，听不懂，真的听不懂。

少爷为何这么说，甚至这么做，她完全不了解。

他有多讨厌她，她不会不清楚，这是他想出来另一种嘲弄她的方式吗？

……不要紧、不要紧，她假装没听见，没发生就好了。

就像是以前那样。

深深吸几口气，在踏入武馆大厅之前，她已经能恢复平常心情。

和谢邑见面时，她看到二师兄也在，寒喧几句，那两人在旁边饮茶配点心，然后指点她的基本功课。几年来，她有所进步的，大概就是马步扎得够稳了吧？

一个早晨就这样过去，谢邑热情地留她吃午膳后才肯放行。

她回到管府，照例上逸安院打扫祠堂、去厨房挑水，四处帮忙……虽然一切都跟平常没有两样，但她却觉得今日天黑得特别快。

还早，还不到去少爷房里的时候。她一再地这样告诉自己，却连晚膳吃了些什么也没有记忆。

不晓得为什么，很想找地方藏起来，她垂低眼睑走在长廊上，希望不会有谁看见自己。步伐好沉重，她轻轻地喘着气，渐渐竟是停住了动作。

她感觉害怕。是怕见到管心祐？或者怕自己会胡想？还是两者都有？

心里好乱。像以前那样当成没听到就好了。

她缓慢调息，意图封闭自己的耳朵和思考，然后很快就可以遗忘。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

小时候，舅舅当她为无物，她在渴望寻求亲情又得不到丝毫回应后，就对自己说，把这些伤心的事情忘记。

她喜欢少爷，在少爷明白又厌恶地对她表示不可能会对她有同样的感情之后，她也反覆提醒自己，别再去想，看着前方就好了。

只要别想起难受的回忆，就不会难受。

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她复开始走着。喃道：

“对了，还要去帮少爷敷脚……”

本来应该要回房，却不知怎地，她宛若抗拒什么似的往梅园的方向去。等她回神过来，已经被稀疏的梅枝满满包围住。

弯月斜挂，皎洁照映动静。

她弯身蹲地，良久，在鞋边拾起一片凋谢的花瓣。小声地自言自语：

“……少爷喜欢标致的花，可我只是枯掉的杂草……那么做，一定是骗人的。”什么等四年呢？他那么厌恶她，厌到必须四年才准备来折磨她吗？

抱住自己膝盖，她缩成一团小球。低低地吟着小曲儿。

她对爹娘没有任何印象，只是从懂事就知道这首曲儿。一定是谁曾经在耳边哼唱给她听过的吧？

敛低眼眸，月光从她背后洒落，形成倒影贴在地面。真希望自己可以融入到黑暗之中，就这样消失不见。

下辈子，她也想要做一朵花。

人见人爱。若是能够被少爷攀折回房就好了，只要能在他面前盛开，最后就算枯萎了也无所谓。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交叠的时弯当中，回想到曾经在楼阁眺望他的那段长长日子，他根本不晓得有她这个人，或许……还是那样比较好吧？

至少、至少她不会知道他那么讨厌她。

心头好难过，好凄楚，她慢慢地呼吸着，还是没用。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不想……不想哭啊！

哭了……就忘不了了。所以她无论如何难受都得忍住。

明明，她都忍得住的……

背后忽然有其他人的气息，她一惊跳，温热的手掌就搭上她的肩膀。

“结福？”管心祐焦虑的嗓音急唤。“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待看清楚她滑出眼睛里的泪水，他震撼地梗住喉咙。

结福没料他会忽然出现，仓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起身就逃！

“结福！”管心祐错愕，一时没能来得及抓住她，赶紧跛着脚步跟追。“你等一等——等一下，结福！”他在后头大声呼喊，行动不方便的腿，无法比她快速。

结福不理会他，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追来，只是往前奔着。最好自己可以逃去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对她的厌恶，或许就会减少一些……

“结——”他急促的尾音突兀断去。

结福一楞，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就见他倒卧住长廊上，痛苦地喘息。她吓住了，几乎不用思考，就是一种立即的反应，很快地往回跑近他身边。

“少爷？少……”她蹲在旁边，慌张地察看他双目紧闭的脸色，就要唤人。

管心祐却突地张开眼，举臂勾住她的肩颈，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总算抓到你了。”他低沉道，灼烫的气息拂在她耳边。

“少……少爷？”她担心他体虚，没有马上推开。

他坐起身，粗喘几口气，才能稳声道：

“结福，你想要跑到哪里去？是不是打算离开我？我早上说的话吓到你了吗？在马车上，是我冲动了，你别这样就不来找我！”他表情焦灼，钳住她臂膀的长指发白着。“……我知道我现在这么说，你不会信我。但其实我——”

他的话尾让她背脊发凉起来，不觉虚弱地脱口道：

“别说了，少爷。”

他强迫她注视着自己。“结福，我对你动心了……我对你有感情，我喜欢上你喜欢我的那番心意了！”

“少爷，您……别跟结福说笑。”这也……一点都不好笑。

为什么他要一再地撕裂和践踏她的情意呢？她瞪视着自己的膝头，双手抖得好厉害，她用右掌压住左掌没用，又用左掌压住右掌。使劲地咬住嘴唇，只希望自己还能保持说话的完整。

“我没在说笑！”他愤恼喊叫，使劲地握住她寒冷的手心，要她完完全全地听个清楚。“以前我对你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我知道这么说你一定不肯信，所以我只能慢慢地让你明白……”他也不了解现在这个时机是好是坏，但他真的已经无法忍耐了！

因为他的心意她一点也没意愿去发现！

“少爷，我——”她困难地挤出话语，却让他给打断。

“我每天看着你，却不敢和你说话，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就是担心你会拘束，会被我吓走！”他愈说愈激动，眼红着脸吼道：“其实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又卑鄙的男人！你想要逃开，我就假装跌倒；你帮阿寿或其他人缝衣服，我就把他们赶定；你老是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有说有笑——我不要你看其他男人，我不要你和其他男人说话，我也不要你嫁给其他男人！你喜欢我，这一生一世就只可以喜欢我，不能再喜欢别人！”

结福的视线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的确不相信。

不信他的每一句，也不信他的每一字。

他讨厌她，讨厌她的丑容，讨厌她对他的喜欢，他一直都很讨厌，这是他自己讲过好多次的啊。那么，非常厌恶她的他，如今说出这番话，要怎么教她相信？

如果这是作梦，如果这只是他恶戏她的手段，那么一旦梦醒了，玩耍结束了，她的心就会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她不想伤心啊……因为那很痛很痛。

真的，很痛。

“结福，你为什么哭？”他问，语调是低哑的。伸手抹去她滑落脸颊的泪，她震颤了下，微微地往后缩。“是我让你哭了吗……我发誓以后不会了，你别哭了，我心口好疼。”他也不晓得怎么会这样，只是看见她哭湿双眼，胸腔的闷痛仿彿针穿，让他冒汗。

“……少爷，结福貌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变得像文小姐那样漂亮。”她只是草，只是他看不起的草而已，不会变成花的。

想也没想，他咆哮起来：

“你还不懂吗？！这已经无关容貌，以前我不了解……现在我只是……只是……总之我不需要你长得像其他人！只要你是结福就可以了——四年不够，我会用八年！八年不够，我等十二年！只要你能相信我，就算一点点也好。”他行些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表达，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对她曾经有过的所作所为，只得再次抱住她，有生以来未曾这么惶恐和紧张。“……结福，我喜欢你。”他想温柔地对她说，但是却太害怕失去。

他……为什么他现在要这么说……为什么……她苦涩又酸楚地在他肩处流下眼泪，没有回答。

他猛地恶狠狠紧抓住她的臂膀，逼她抬起脸。

“不论用任何手段，就算是要把你关在这里也好，你飞不出去，总有一天会是属于我的！”他的言语强烈激昂而且愤懑，但是表情却异常地脆弱。“——我……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结福。”他嘶声换着她的名，蓦地双手垂地，虚软无力。

她朦胧地凝视着他近似哀求的神情，只觉心痛难忍又万分不舍。

这个总是傲慢的男人，是为了什么向自己这般低头恳求？

足因为想要她的信任？想要她的回应？想要她的承诺？想要她永远的陪伴？

他难道不晓得……她的一切早就已经给了他啊……

是他任性丢弃了，而她也没有再拾回来的勇气。现在又怎么要她给？

“……少爷，结福的名字，是掌事大娘取的，原来叫做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恍恍惚惚地，她说。

管心祐缓慢地抬眸，凝睇着她的泪容。

“从我踏进这里，我就姓管了。以后……也都不会变的。”终究，她还是选择顺从他的盼望。

就如同她从未忤逆过他那般。

她可以当个空壳，也或许会注入不再那么悲伤的灵魂。

可能四年，八年，十二年。再次换她，给他一个他所要的机会，结果也许又是遍体鳞伤，但伤口总会不再流血。

她可以这样想吧？可以这样想吧？

会不会太过奢侈了？

他终于得到她的许诺，那对他是多么珍贵，她一定不知道。

“结福，我答应你，今生只看着你一人。”

她不需他的今生，只要是曾经就够了。他懂不懂？懂不懂呢？

“少爷……”

“别再叫我少爷了。唤我的名。”

“……心……祐。”

她柔软又生涩的轻喊。

他不禁疼惜地吻上她鬓边的发。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察觉，自己给予他的原谅，竟让他骄傲优美的双唇不住地发抖着。

气戈”

又过了八年！－

张开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经醒了。

下床穿好外衣，洗净脸，她推开门走出去，春阳高照，外头一片清新明朗。

走向逸安院，她上楼阁打扫祠堂。

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待得四周干净俐落，结福点燃香烟放于供桌，已近晌午。下楼前，她往外望了一眼，视野及处，高大干枝正要簇放黄色的蝶形花朵。昔日清香侮园，如今只种数株槐树，这或许是这些年来唯一的改变吧。

还没走出院内，就见一名小丫鬟唉唉哟哟地跑过来，鹅蛋脸儿红通通地，甚是可爱。她是前两年进来的小敏，年方十五。

十五啊……想不起自个儿十五时是啥傻模样，结福不觉微扬唇线。

“结福姐姐！结福姐姐啊！”小敏挥着手，站停在她身边。“哎呀，结福姐姐啊，你怎么老这么早起？我说我今儿会帮你打扫的啊。”

“我也说不用麻烦了。”结福一笑，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不行不行啦！”小敏嘟起嘴，皱眉哀号：“若是让主子知晓我偷懒不帮你，他会生气的啦！”主子最爱对他们这些下人发怒了呢。

结福深知那人脾性，柔声道：“我们不要告诉他就好了。”

“结福姐姐，你真好。”讲话的声音也好好听呢！小敏咧嘴一笑。“难怪那么难缠的王子会中意你啊。主子昨儿个又在找你了呢，他很不高兴你老是去谢大侠那里，结果又随便迁怒，对大家伙挑剔得紧呢！”她真是长了见识啊，一个年岁都超过三十五的大男人，竟会为这种小事吃味。

结福一楞，没有答腔。随即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小敏倒是自顾自地说得愉快，摸着辫子晃来晃去地抱怨：

“结福姐姐，每次你不在的时候，主子的脸色qi書網-奇书都比茅坑还臭，等你回来了，他又马上换了张温柔到滴出水的面孔，你不会觉得主子太爱撒娇了吗？”哪有这样的啊？他们这些下人都很折腾欸。

“……小敏，我还有事。”结福找了借口，截住这个话题。

“是喔？那我去干活儿了，不耽搁姐姐。”还是想先吃个午膳，嘻嘻。小敏活蹦乱跳地走了。

结福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抚着自己发烫的面颊。低喃：

“……原来……那是在撒娇啊……”思及他平常对自己做的小举动，她真是觉得他年岁愈大，却愈是黏着她。

悄悄叹息，她有些好笑了。

“结福，你发什么楞啊？”后头响起问话。

结福一怔，欢腾地回过身子，果然见管令荑含笑对望。

“四姑奶奶！”她欣喜地抱住她，其实两人有一年不见了。“您从北方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想给你惊喜啊。瞧，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管令荑疼爱地拍拍她的背，皓齿露笑，更显明媚。面容几乎没有留下岁月风霜，她的年龄，到现在还是她儿子和丈夫的赌注。

“我去唤心祐来……”

“哎呀，你叫得很顺口了嘛。”还记得数年前，她老把“心祐”和“少爷”结结巴巴地连在一起唤不出嘴，真是很有趣啊。“别急，那臭小子出门办事去了，我刚刚才和他擦身。”她牵着结福，走到槐树林的小亭落座。

“我去倒茶……”还没站起来就被拉坐下。

“你忙什么呢？我不渴，不饿，也不累，只想先跟你叙叙旧，乖乖坐着。”管令荑扬着嘴角。

结福露出笑。她真的喜欢这位长辈。

“你过得好吗？那臭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啊？”管令荑眨眨眼。

“没有。”她摇头，知四姑奶奶每次都会问。

“是吗……那你们……成亲了吗？”管令荑也知自己是白问。因为结福还是做姑娘的装扮。

结福垂下眼，十指交握。

“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得说。

“又过一年了，好快啊。”管令荑扬声笑叹。“你不爱他了吗？”

不爱他？她不爱他了吗？

倘若不爱……她又怎么会留在他身边呢？

在这日复一日的长长岁月当中，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停住在当年那夜晚，再多就没有了，如梦久久。结福抿唇，沉默以对。

“这样啊……原来那臭小子的报应还没完哪……”管令荑噗哧一笑，幸灾乐祸。顺了顺气，她执起结福的手，呵呵道：“……结福，你知道吗？其实臭小子的脚本来是有得治的。”

结福闻言，小声道：

“我知晓，本来是有个姓上官的姑娘说可以治……”

“是啊，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管令荑和蔼地瞅着她，笑道：“我想臭小子可能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你，没法子，所以我只好偷偷把他的秘密讲出来啦。”

“……秘密？”结福茫然不解。

后来上官姑娘并没有把他治好，不是这样吗？少爷跟她说的啊。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正要带你走，结果臭小子冲进来阻止？那个时候，其实上官姑娘就在大厅，而且她马上就要远行，没有机缘再出现替臭小子治腿了。”管令荑缓慢地说着这段往事，仿彿昨日才刚发生。“臭小子没去大厅，但是他却跑来留住你……你明白我在讲什么吗？”

她问。结福没有答话，但睁大的眼睛在在显示她极度的震惊。

“臭小子是故意的。他不要医好自己，因为若是这样，你会走。”管令荑精明的眸里点点闪烁，道：“在你要离开的时候，他只是想着要把你留在他身边，就算是这么愚蠢的方式也好。你了解他的性子……他是放弃了他最在意的骄傲和自尊，就算一生瘸腿让人侧目，也只要你陪伴他别走啊！”

结福捣住了嘴，热泪迅速盈眶。简直不敢置信！

原来他……他竟然……是为了她……

腿没断之前，他是多么得天独厚、意气昂扬；跛脚之后，他又是多么盛怒和恐惧，一心不肯承认，她比谁都更深刻体认的！

然而，他却为了她，甘愿一辈子瘸着腿……

若是自己没有答应他留下，若是自己在这些年反悔离开——那怎么值得？怎么会值得呢？！

她却直到现在才知晓这个事实！

“他……”真是傻……真是傻！结福难受哽咽，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想见他……想见他！她要马上见到他！她忍不住站了起来。

“臭小子在东大街，现在去应该刚刚好谈完生意。”管令荑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她走远前，又补充喊道：“快点解决啊，不然好像知晓秘密的我很坏心，故意让他白白多等八年……对了，还有啊！你身上有臭小子给的玉佩吧？那是传家用的，只此一枚，不是他的妻子没资格戴的！”

结福握住衣襟里的翠玉，奔出大门。

气气吨

“贵客啊，这个最好了，瞧瞧，晶莹剔透哪！”

“嗯……”俊美的男人站在姑娘家环伺的首饰铺子里，手心里是店主大力推赞的耳坠子。说是飘洋过海来的蓝色宝石，珍贵稀奇得不得了。

“怎么样啊？”京师东大街首屈一指的首饰铺店主合掌讨好，认得对方是大权大富大贵的有名盐商，管府主子。家里吃的盐和米都还得看他脸色。

据闻这管府主子年届三十五却还没成过亲，很可能有断袖之癖；后来又传说他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大概是下面那话儿有暗疾；最新的谣言是他其实压根儿就是个吃斋念佛六根清净的和尚！

不过和尚没穿袈裟，没落发，又没托钵，还会来铺子里买给女人的首饰……也挺稀奇的。

总之不管怎样都好，他一个大男人杵在铺子里，惹得姑娘家都害羞不敢靠近，还是快快恭敬烧香将他驱离才是上策。

“不好。”管心祐端详半晌放下，稍微巡视沉思，指着另外一对粉色的，道：“这个。”

“哎呀！贵客您真识货哪！”举竟是尊贵又不能得罪的大买主，店家固然觉得麻烦却还是涎着满脸笑容，辛勤地介绍着：“这可是锡兰山来的珍奇水晶哪！独一无二，只此一双，卖出就没有了。不过就是……”欲言又止的。

“多少？”管心祐也是商人，哪会不明白。

店主嘿嘿一笑，伸出两只指头。

管心祐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再加一锭元宝，毫不手软吝啬。“这是赏你的，以后若是再有什么好东西，你得留给我。”

“当然当然。”店主将银两收进怀中，眉开眼笑，连连搓手。

管心祐就要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店内一干莺燕闺秀轻叹。

“真可惜，是个瘸子……”

“是啊，有钱又长得那么俊俏，偏偏……”

管心祐却是神态自若，俊美的脸庞依旧傲慢，丝毫不受影响，没有停留地跛步出去。

他只想着手中的礼物要怎么给结福，只想着她会不会为此展颜而笑……

“心祐！”

还没走到轿子旁边，一个人影朝他呼喊。他回首，讶异地望着对方：

“结福？”他一楞，赶紧将那对耳饰收到袖里藏起。

她跌跌撞撞地直奔而来，在接近他时脚步稍乱，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小心！”若是摔着了怎么办？他真是有些吓到。“你怎么了？”怎么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

她并无回答，只是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紧紧搂住他。

他愕住，简直受宠若惊！一时间只能贪恋这种美好的亲匿，感觉到自己体内烧热，险些动摇起来，他低咒一声，就算是自己“守身如玉”了很久，也太过没用了。

腰部被她环抱着，心里有些飘飘然的，突地发现好像很多人往这边看，他一怒，扬袖遮住结福的位置，然后把所有视线瞪回去。

“你……”有些不舍地稍微拉开距离，他正待询问，不意却发现她眼角的泪痕，察觉自己胸前也湿了一大片，他着急道：“你在哭？哭什么？是谁欺负你？告诉我，我一定找人去教训他——”

“……是你。”她说。

“我？”他忽然惊慌起来。用力地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伤心吗？他懊恼燥虑，却找不到头绪。他曾起誓，不会再惹她哭泣的！

可恶！为什么他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

他只得双目凝视她，诚恳说道：“结福，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对不住。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结福喘泣一声，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更厉害了。

“心祐……”

“你先别哭……”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一个在市道打滚多年且也已经三十五岁年纪的大男人，却在她面前失了条理，像个孩子般不知该如何是好。“……别哭了，好不好？”他拉开她遮目的双手，那样粗糙的触感，总是刺痛他的心。

她看着他，细细地描绘着每处轮廓。

这些年来，他是用什么表情在面对自己的呢？是用何种心意等候自己的呢？

捧住他的脸，她轻轻地踮起脚尖。

“结——”他的声音，被隐没在柔软的亲吻当中。

管心祐瞠目，心口如雷殛剧荡！如此接近的距离，他连她黑睫上凝聚的泪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祐，我们成亲。然后永远在一起。”她离开他的唇，又哭又笑，用着很丑的大花脸告诉他。

仅仅一瞬，他极是震撼地望苦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永远在一起。”她努力扬起颤抖的嘴角，对他微笑。

管心祐伸出颤抖的双手，激动地将她整个人给抱入怀中！

结福！结福！他的结福！他以为自己可能等不到的！他真的以为自己也许穷尽生命仍然无法换取她的这么一句！

脸容埋进她纤细的肩颈，他低哑喊道：

“我这一生只有你，只要有你就好了！”

她笑，忍不住又流泪。

“……心祐，我喜欢孩子，我们要多生几个。”

她感受着自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疼地抱住他的头。这个真的花了十二年来期盼她相信他真情真意的男人，竟是如此地今她爱怜。

她本是个没有福份的人，如今，也拥有了满满的幸福。

是她挚爱的他所给子的。

吨飞飞

数年后——

“爹。”

“嗯？”

“您多大岁数？”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朋友都说您的年纪可以做我爷爷了。”

“……专心写字。”

“喔……爹。”

“又怎么了？”

“为什么每回问您这个您就会皱眉头？三哥哥和八弟弟也都这样说。”

“……写你的字。”

“喔……爹。”

“不准问年岁的事。”

“喔，好吧。爹，您以前真的是个只爱男人的和尚吗？”

“写、字！”

“……爹，你真没有耐性，就像隔壁巷口小虎的爷爷那样……哇！娘来啦！娘！娘！爹刚刚想打人家的头啦……”

“胡说八道，你这臭小子！结福，你别听他乱讲……过来，别抱着你娘！没看她手上拿着东西？等会儿翻了烫伤她。”

“不、要！咧——你每次都不准人家抱，说抱娘的孩子‘那里’长不大，但其实都是骗人的，因为你自己想抱，所以才骗我和哥哥弟弟。不然你抱娘抱那么久，‘那里’不就很小很小？”

“——你再说！”

“哇！娘！你看！爹明明就要打人家啦！”

“不，结福，我只是……”

“别玩了，我煮了莲子甜汤，来吃吧。”

“好！”

“好！”

《全书完》

尾声

后记

你们看到这里以后，也许会有几种反应。一、觉得男主角很讨厌，二、觉得女主角很讨厌，三、觉得这整本书都很讨厌，四、以上皆是。虽然这是一本让人难以喜欢的书，但是，呃……请你们不要因为这样就从此以后抛弃我……（泪）

我常常在想，“喜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你有男女朋友亲密爱人妻子丈夫，你曾想过自己喜欢的是对方哪里吗？

也许是头发，也许是脖子，也许是嘴唇，也许是睫毛，腿腰或屁股，也许是无形的个性及态度。也许你根本不晓得自己喜欢人家哪里，也许喜欢的就是全部。

其实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太过伟大的主题，只是我很想写丑女，是真的丑女，不是后来会变美的丑女超人——意思就是会变身。

加上厌倦了讨喜的主角而已。

写了十本书后，再回去看看——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往书”对我而言，实在有种心理上的不堪入目啊！忽然涌起一股厌烦的感觉。

我已经厌烦了。厌烦写那种可以让人喜欢的角色。

只要是人，都会有好坏及介于灰色地带的多面性——其实我真讨厌我笔下的好人角色，太梦幻了，那个姓林的，那个姓张的，那个姓尉迟的……族繁不及“被宰”。我朋友说本书女主角也很超然……而且超然的令人讨厌（笑）。不过虽然这样，我还是不会否认有这种人——写腻了这些“好”，作者的任性在我体内起义，开始想写“坏”。

创作无上限，要他坏就是坏，恶劣自私不要脸，最好坏得一塌糊涂，坏得乱七八糟，最好让你们觉得这种超卑劣超欠揍的角色也能做主角？怎么不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我、真的、很想掐死、我自己。

原来立志写一个讨人厌的角色是那么地困难啊啊啊啊啊啊！（抱头痛泣！）在途中，为了铺陈男主角的讨厌，我几欲掐死他，也几欲阵亡在电脑前面，来个玉石俱焚。所以到完稿时已经是苟延残喘，濒临暴毙。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一直在生病（这一定是诅咒！好可怕！呜呜！），流行性感冒恶梦缠身——看了四次病，打了三支很大的针，真的很大喔！吃了无数的药……唯一庆幸的是我咳嗽咳到睡不着、肚子还会肌肉疼痛的时候，还没有SARS的新闻，不然真怕我会引起公愤，公车司机不载我……希望生病的人都能赶快恢复健康！结果稿子一拖再拖。（众友白眼——又在找借口了！啧啧啧。）

但还是时常跑出去逛街买东西。为了减压，减什么压？减会被退稿的压。我真的是那种会用购买或大吃减压的人，不过只是很低的等级而已，买个三十元指甲油和十九元的“T字光，我们分手吧……”的可爱洗面乳试用版回家擦擦用用，或者连吃一块三十五元、三块一百元的鸡排也就愉快了……只是会想吐就是了——不过作者本人没练过，大家也不要轻易尝试唷。

要我说的话，这个故事里充斥着讨人厌的主角和讨人厌的剧情，这种稿子拿给出版社，我都忍不住汗颜——被退稿我不会惊讶，真的！那我现在写这些干嘛啊……含泪遥望编辑部……只是会伤心……（笑）

不过能完成一个关于痴情的故事，我倒是很高兴——噢，请别来信跟我讨论大小女人的理论，写故事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想到那些，况且这世上人百百种，没有哪个是不该存在的（笑）——其实我自己本身真的非常喜欢痴情的故事啊……不论漫画小说，两眼冒着星星。

男主角，除了一张脸皮，我什么也没给他。虽然他最俊稍微可爱了一咪咪……朋友说的。但我觉得直到最后他都超级自私的啊……没人这样认为吗？有的吧！

其实我真的知道人们喜爱美之物，我自己也不例外——姊姊爱美少年啊……代看完漫画常在朋友面前的口头禅……小弟弟小妹妹我也很喜欢喔，苏——嘿嘿……

只不过，当你想跟一个人共度一生的时候，你究竟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举例来说，要我编的话，白雪公主和仙度瑞拉的童话里，英俊王子和美丽公主结婚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只会是假象。他们会因为个性不和——一眼看见对方的美貌就结婚，完全不了解对方——而整日吵吵闹闹，英俊王子出去花天酒地，找更美的女人回家疼爱；美丽公主哭泣咬手帕，后悔自己瞎了眼，开始养起小白脸，最后两造离婚，不然就上社会版头条……我真的很偏激响？（汗）不过这其实也是一种轰轰烈烈的爱耶！（笑）

当然除了长相，现在人更时常把金钱当作爱情的指标。

那真的是爱吗？或许也算是一种吧，我不否认，只是我会想，当那个人没有金钱或容貌了，那么爱也不存在了吧？因为本来就只是看上对方的钱和脸啊。

管心祐喜欢的，是结福喜欢他的心意，所以只要结福一直喜欢他，他也会一直喜欢结福。我是这样想的。其实很像是制约。等久了就是对方的，我相信一定有人不喜欢结福这样的方式，真惨，男女主角都这么讨人厌……（笑）有人会觉得很美好，有人会觉得这种感情真可怕，但如果双方都欣然接受，这些根本都无所谓——嗯？我是在提供不同思考面，但好像把这本书无趣又恐怖的地方讲出来了……还是别想太多好了……我真是有够不负责任……（汗）

我的爱情觐或许还是太过虚幻不切实际了。直接说了！其实是诡异外加扭曲和欠人扁啊！但我觉得能维系一辈子的爱，总是比一时的爱更吸引我。这是真的。

谢谢帮我打气和慰问我残破病体的可爱亲友。

谢谢大家。谢谢出版社。（鞠躬）

PS。1。虽然过程颇艰辛，但我有点爱上这种讨厌角色创作癖……这是认真起来的第一次，但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笑）

PS。2。过年的时候和我二哥合买了一台PS2，好、好、玩哪！哈哈哈哈！——我亲爱的PS，你终于可以休息归隐山林了，南无合掌——我本来担心的沉迷电动症也并没有出现，真是可喜可乐、可喜可乐。（笑）

PS。3。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时常写出“以上为作者本人观感。不认同也没关系，仅与大家共勉之”这小段话？那是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所以，亲爱的大家，在看到我胡言乱语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保有自己的想法，就算是相反立场也无所谓！即使看完我的书觉得很讨厌或很烂都没关系……那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感想！这样会发现其实还满有趣的喔。

PS。4。为什么我的前序后记里总是充斥着怪异的语法用字和一堆专门离题的想法……（谜，又一个哈哈！）

最后，战争是愚蠢的，仅吩所有在战火当中死伤的生命能够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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