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不做鬼》 作者:鏡水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突然想说些什么 其实我不会写序,比起来,我觉得后记要更容易多了。(因为我觉得序不能泄漏剧情啊,这是我的习惯啦!) 我喜欢看大家的信,也喜欢和大家分享我写书时的感情或所发生的事件(这样你们会不会感觉身历其境了?笑),所以后记通常洋洋洒洒地写一堆。(我废话好多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汗) 写过十本书以上之后,从你们的来信,我慢慢地知道了一些事。 譬如说,有人比较喜欢我写现代;譬如说,有人比较喜欢我写古代:譬如说,有某一本书让人很讨厌;譬如说,那一本书却又在另外一封信里被说最喜欢……有人喜欢角色讨厌故事,有人讨厌角色喜欢故事;有人比较喜欢以前的书,有人比较喜欢我后面的书(最后这……真是让我感觉岁月悠悠啊……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新人耶,看到这种信,一瞬间感觉自己是不是太死皮赖脸了?我不能继续当新人了吗?我不能了吗?我我我我我我不能了吗?伤心地哭了,我想当永远的新人啊!)。 我只想告诉大家,无论你们是喜欢、讨厌,古代和现代,前面及后面,那本书或是这本书,怎样都好,那都是属于自己的意见和感觉,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当然看的感想也不尽相同,这样很好。 我是个能力薄弱的人,我想我没有办法做到让大家全部都喜欢的那种高级境界,我只能把自己想写的,努力用稀少的能力表达出来,无论你们是厌是爱,是否有感觉,真的,有人愿意看我的书,我就非常高兴了。 我的人生哲学就是,努力尽力地把事情做好,不要留有遗憾!至于成绩或者之后,已经不再是重点。(这句话是从我国小的时候家人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考试考差了很难过,我爹就问我:“你努力过了吗?‘我点点头,我那平常严肃的爹就笑著摸摸我的头,说:”只要努力过了就好!’后来国中的时候,我哥也对我讲过类似的话,所以之后就变成我的处世态度……加油!)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哦。 谢谢我的亲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小姐先生们。是我精神上最大的支柱呢。(西地,别疑惑,我就是在说你你你还有你哦,就是你们没错啦!哈哈!) 谢谢出版社愿意给我机会。 虽然不确定有哪几位作者一同来(牵手)做套书(这……我就是想牵手冲冲冲…… 让我幻想一下嘛),不过我相信大家都是很棒的!一定都写得很好看,我会努力不成为累赘。(这是……每一次的愿望啊……神啊,请听听我的心声,赐给我一支生花妙笔……不,是生花键盘啊。神:“给你一颗花生。靠自己!”) 另外,对不起大家,我发现计画和变化是两个仇人,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依照自己所想,真的感到很抱歉,请原谅,我再也不做预告了。(知道我在讲什么的就知道,不知道的请不必知道……好不好?) 另外,大雄的女朋友某同学,去日本留学很棒,期待你两年后学成归国! 最后的另外,某个还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北鼻,等这本书出的时候,你这家伙大概还在肚皮里面吧?姑姑忍不住了,把你写在这里先(流口水),等你出世和我见面哦。(哈哈哈哈啊……我超——喜欢小孩子的啊!超!我终于不用在马路上偷摸别人家小孩还怕被瞪了!) 我快当姑姑了!我快当姑姑了!喔耶!(极兴奋激动地握拳) 真是对不起,因为太开心,所以有点失控,请不要被吓到。(其实这是作者常见的模式?) 谢谢每个翻开这本书的有缘人! 楔子 他看著那个捏胎鬼。 “嘻嘻,嘻嘻。瞧老子把你捏个又穷又绝的命,让你想要什么没什么,就算要死也死不得,长长的一生当中只有孤苦与寂寞。” 兴奋的低语流泄而出,回荡在空旷周遭,黑色的长袍随著动作摇晃,那捏胎鬼手下不停,摆布著死魂下一世的福禄以及寿命。 在曲桥的尾端,他望向那死魂的脸,那是一张极为陌生的容颜,但他还是能够认得出,认得出她曾在自己手中成胎。 有些特征,无论如何转世都不会改变。 那捏胎鬼将她的命格和运格捏得破极,他只是在一旁瞧著。 久久,他终于开口对那捏胎鬼道: “阎王和判官给她的命,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平板、清冷,僵硬。凉凉地透进听者耳里,没有高低起伏,并且毫无感情。 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话?他不记得,甚至已经遗忘自己原来是何嗓音。 那捏胎鬼闻言停住,极缓慢地转过身来。 黑袍有帽,垂遮住捏眙鬼半脸,但是无论如何细看,都只能瞧见浓厚的黑雾。仿佛袍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团可以言语的气。 “老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谁也管不著。” 那捏胎鬼总是无视阎王以及判官,将魂魄的命运照喜好或心情捏定,仗恃著每日亡魂何其多,这小小手脚始终没被发现。 “不可以。”他对那捏胎鬼道。 “关你什么事?你去捏好你自己的就行了,来烦我做什?”捏胎鬼不耐地说。 这地府不知多少个捏胎鬼,会站在桥尾的都是。自己来此三年,从来没见过谁去管谁。 “不可以。”他只是再一次重复,语调始终都是冷冰冰的。 同样是在人成胎前负责捏命的鬼,但对方的情绪表达却显然比他来得强烈和鲜明。 那捏胎鬼索性不理会他,就要将死魂的性格和相貌乱捏一通。 已经喝过汤的死魂双目轻闭,表情温柔安详,唇边含有一抹笑。望见捏胎鬼要将她平静的笑扯去,他不觉出手阻止,却连自己也怔住。 “她曾经是你亲人还是谁啊?反正她从未好命过,又差这一世?”那捏胎鬼的兴致被打断,非常不悦。趁他一时停顿,忿怒地将尚未捏完的死魂抬起,就当著他的面,用力丢入轮回之中。“哈哈,你可救不到了!” 他没有听那捏胎鬼的风凉话,只是再次伸臂想要拉住女魂,这回是完全没有迟疑了。 摸到了她的手,还来不及抓牢,背后就给那捏胎鬼恶劣推了一把。 “你也一起下去吧!”那捏胎鬼阴险地哈哈大笑,笑得岔了气,弯腰猛咳起来。 一个不小心,他踩著自己的袍摆,踉跄往前扑倒。 “哇啊——” 和女魂在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不停地往下坠落,待看到那捏胎鬼一同跌进轮回而惊声喊叫时,他心里只冷冷地想著两个字—— 活该。 第一章 七岁的孙望欢,总算是刚开始懂事的年纪了,除去爹娘兄姊之外,她最认得的就是眼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望儿,他名唤宗政明,小你一岁,以后,就是你的小小随从了。” 娘亲和蔼地对她说著。 孙望欢不明白“随从”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著小男孩苍白的容颜。他没有丝毫表情,脸孔严重缺乏情绪,简直宛如面具,死板板、硬邦邦的,彷佛仅是在皮肤上画著虚假的眼耳口鼻。 小男孩的眼神相当直接,毫不矫饰地盯著她,令她小小的脑袋里直觉爬满诡异的感受。背脊发麻起来,她退一步,向自己的娘伸出短小的手臂,喊道: “娘、娘!”她要抱抱。 “款,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妇人失笑,抱起她,模样有些吃力。“以后,他会一直跟著你,喊你小姐……若有什么缘份,或许还不只如此呢……”她打趣地说著,语末咳了咳。 孙望欢坐在妇人膝头,抬头望向自己娘亲的脸庞。不晓得是否天色渐暗的关系,娘的轮廓瞅来也有些不清楚…… 感觉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她转回头,果然和小男孩四目相接。 他的脸,又僵又硬,瞧起来假假的,真的很恐怖啊! 她吓一跳,忙抱住自己娘亲细瘦的颈子。 “娘……欢儿怕鬼。” “才刚夕阳呢,哪里有鬼呢?不怕,不怕唷。”妇人拍拍她背,轻缓地笑了。“娘知道你胆小又爱哭,所以找个人陪你啊。” 孙望欢的小脸皱成一团。埋首在娘亲颈项,偷眼睇著那男孩,对方果然像鬼一样瞪住她。 她忍不住抖了抖。 “娘……”她的话语给咳声打断。 “咳,咳。”妇人用帕巾掩住嘴,模样似乎有些虚弱。 “夫人,天凉了,回房去吧。”一旁伺候的大婶提醒道。 “不……”凉亭里有风吹来,妇人微微一笑。“我还想再欣赏景致。”谁知道,像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呢……她怜爱地揉紧怀中的小女儿。 孙望欢开心地捧著娘亲的面颊,亲上两口作为回应。 但是,好奇怪,娘的脸好冷啊…… 令人难感愉快的目光始终缠绕不休,她烦了。再次用力转过脸,见那男孩还是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珠好像如果就这样掉出来也不意外,孙望欢趁机对他吐了舌头,不高兴地嘟著嘴。 妇人只是轻抚她的头,在她有著一枚红痣的左耳边柔声道: “欢儿,爹娘给你取名为望欢,就是要你时刻存有盼望,时刻拥有欢喜。你要永远保持乐观进取的心,知晓吗?” “知晓。”孙望欢随口答应。 心里却直想著,该去拿张符咒贴在男孩额上,看看会不会让他消失? ※※※ “呜……呜……” 月华初上。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 宗政明在庭园内左右张望,寻著轻细的声源,移动脚步,最后,在花圃的后面找到蹲踞的缩小身影。 “小姐。”他站定,开口唤道。 虽然年幼,但是他的语调却超乎想像的低冷,几乎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声音。 孙望欢背对著外面,每次一听他开口就感觉可怖得脊骨发麻。但她现在没精神在意那种事。 颤抖的肩膀一顿,骂道: “你走开啦!呜……讨厌!” “小姐,老爷在找你。”男孩平板冰硬地说道。 她捣著眼睛,哭得更凶。 “不用你多事!我爹、我爹才不是真的想找我!今天是娘的忌日,我有偷听到,他们都说娘是勉强生下我之后,身体才会变坏的,是我害得她死掉的!哥哥和姊姊也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都不肯理我了!” “夫人已经过世一年。”男孩的嗓音稚嫩,却诡异道出无情的话语。 那空洞至极的讲话方式相当奇特,好似仅仅透过表皮发声,并不带任何血肉。无论语气或含意,都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个孩童的口。 孙望欢气得抬起头来,一把鼻涕眼泪的。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娘已经过世一年,所以我就应该不在乎,可以不理会这件事吗?” “死了就是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张白白的小脸像极僵尸。 “你给我闭嘴!闭嘴!不许你这么说!”她站起身朝他冲过去,忿怒地推他肩膀,怒喊:“我不准你这样说娘!你给我道歉!”推著推著,他始终摇晃身子又回到原处,没有其它反应。她终于气得打人了。 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如小雨,他没躲不避也未吭声,瞥视著两人在地面交缠重叠的影子,眼里却闪过一丝奇异。 “快道歉!”孙望欢没有发现,只是用尽力气揍他。 她的力道虽不如大人,但他瘦小的身材也不够壮硕到足以承担。 男孩本来是直挺挺地接受殴打,最后还是跌倒在地,孙望欢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爬过去坐在他身上,再补上几记才满足停手。 他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却没喊一下疼。 眼未眨,也不曾企图还击,他只是任她骑在身上,冰凉地睇住她。缓慢伸出手,他以指从她未干的面颊撷取一些泪水,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舔著。 “……这就是眼泪?”他平声道出感想。 孙望欢瞠目结舌,没料他竟会这么恶心! “你好脏!脏死了!”边臭骂,边翻身离开,还不忘踹他两下。 “为什么你要哭?”他的嘴里都是咬破唇皮流出的血,和著唾液,说出的字句含糊不清。 “为什么我要哭?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很伤心啊!笨猪!”她冒火拔起草,往他躺平的地方奋力丢掷。 “伤心是什么?”草屑洒落在头上,他没有任何拨掉的动作,仅仅将视线栘往下方,一双深墨的眼珠,冷冷地看著她。 “伤心?伤心就是心会痛啊!”她的胸口现在就好疼好疼啊! “心会痛,为什么?”他躺在那里,黑眸瞅住她,询问的语气凉凉的。 “为什……因为伤心啊!”要讲几遍? “伤心是什么?”问题绕圈,又回到原点。 有种诡谲不快的感受在脊骨处缓缓蔓延。孙望欢才大他一岁的脑子里哪里会懂得怎么说明解释,也都只是胡乱回答的。而且他都没看到她那么难过,只会一直问问问,问得她怒意沸腾,还横躺在那里,像个尸体一样瞪著她! 小拳头发抖著,她大声道: “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原来你的脑袋是真有毛病!” “脑袋有毛病是什么?” “你……你……”孙望欢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了,气得连发尾都要翘起。 “……小姐……” 她捣住耳朵,不想听不想听!拼命地想盖过他的声音,她大吼道: “你这个外人,我娘是可怜你才让你跟著我!你不要烦我,我的事也不用你管!没人理我最好了!我——我——我爹根本不是真心在找我!他一定也像哥哥姊姊一样怪我,因为我不好!我不好!我不好!”语无伦次喊叫到最后,她的泪水再度奔泄而出。 她颓然趴地嚎哭,男孩坐起身来,想要进一步地站直,却感觉双膝软弱无力,无法如意。 他用手撑地,困惑地重试一次,站是勉强站起来了,但身体好像歪歪的。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被她“用力摸到”的地方,都感觉又烫又热又闷。尤其是脸,还会辣辣的。 他觉得嘴有些湿,抹了一下,满手都是血水。他看著掌心黏稠的液体一会儿,就顺势擦在自己黑色的衣服上,毫不在意。 “小姐,”他再次开口,眼睛盯住她左耳的红痣,因为她低著头,月光照得好清楚。 “老爷在找你。” 她哭得惊天动地,哭得足以吵醒死人,就是不愿意回应他。 他站立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膀臂,将她给拉起来。还一时气力不足,只拉了一半,形成她半跪在他面前的姿势。 因为太过突兀,孙望欢没有任何防备,瞠著一双泪目彻底呆住。 “你——你做什么?” “走。去找老爷。”他简单地道。 孙望欢瞪大眼。一时忘记反抗,就被他给拖著走。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又哭又吼地耍性子,喷出一把涕泪。 任凭她扭来扭去,他虽摇摇晃晃地走不稳,但就是没有放手。她索性伸腿踢他一脚,结果两人双双跌倒。 “痛……”她撞到膝头,疼得咬牙切齿。 不小心想到,再没人像娘亲那样温柔地安慰她了,又是悲从中来。 倒是冷凉的声音,执拗地在耳边响起: “走,找老爷。” 简直像咒,像鬼一样缠身!孙望欢再也忍不住,拼命槌著地,哭喊得乱七八糟: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给我滚蛋!” 男孩只是捉住她的手前进,宛如在拖行物品般,一步步拖著他的小姐。 ※※※ 姊姊说,看到她就碍眼,所以把她锁在柴房里面。 孙望欢蜷缩著四肢,靠墙而坐,抱住自己手臂,四周又冷又暗,不知哪里吹进一阵风,她抖了抖。 她……她才不会怕。 一个小黑影从角落晃过,她一吓,眼睛没有捕捉到是什么物体,倒是听见那个方向传来老鼠特有的尖音,她差点也跟著大叫。 等一会儿,也许它会突然跑出来,然后爬到她的身上。 小拳头搁在膝盖上,握得死紧。她努力贴著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东西,动也不敢动。 她不会怕。不怕! 才这么想著,一张白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窗边,她立刻惊叫出声! “哇啊——啊、啊……”在看清来人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泉涌出来的怒气。“你、你……又是你!”她指著脸色苍白如鬼的少年,愤慨恼喊。 肤色极白的少年站在窗外,只露出一颗头颅。因为脸太白,瞳眸又太黑,加上面无表情,不过十岁左右年纪的孩子,看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找到了。”少年的语气僵冷平板,黑夜里,更添寒意。 一听他开口,她的背脊就发痒。 可恶,老是这么阴魂不散地吓人! “找到什……你做啥?”望见他离开窗边,走到门旁,她不禁问道。门板忽然发出声音摇晃起来,她赶紧站起身按住,压低嗓恼怒道:“你在做什么?做什么啦?是不是要吵到哥哥姊姊来你才高兴?” “我开门,让你出来。”门的外边,宗政明清冷地说。 她一愣。像是嫌他多事地拒绝道: “不……不用了!” “你不是睡在这里。”他仍是冷道。 她就知道!这笨猪根本不是关心她解救她,只是这里不是她的房,他打算把她带回去而已。 “我怎么不是睡这里?我今儿就睡这儿!”没听他回话,她趴在门上想从缝里看出去,他却无声无息地回到窗口,让她转身时惊得心跳险些停止。恶狠狠地倒抽一口气,她怒骂道:“你怎么都不出声的啊?你一天要吓我几次才成?” 如果她不是被关著,她一定一定一定,用力揍他的头。 “你以后住柴房?”宗政明问。 没有情绪的假脸皮,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条半死下活的鱼一样。她咬牙,气道: “谁要住柴房?你才住柴房!我只有今晚会在这睡而已!” “……为什么?” “哪里有为什么?” “……你想待在柴房?” “鬼才想!” 他忽然停了一下,才又说: “门锁著,我进不去,不能待。” “你又在说什么?”老是牛头不对马嘴,她听不懂听不懂!“总之,你不要一直问了,很烦人!” “你不想待,为什么不出来?” 要他别问还问!她气得半死。 “你——你真的很笨!你自己都说了,门上有锁啊!”以为她会穿墙啊! “有锁,弄断就好。”他歪著头,这么道。 发现他又要离开窗口,她赶紧扑向木窗,用力把脸贴过去制止道: “等等、等等!你想做什么?回来啊!快回来!” 宗政明停住脚步,又慢慢地走回窗边。 她立刻隔著窗栏伸出手,拉住少年的衣领,急道: “你不要管我了,我好想好想待在这里,所以你别理我了!” 一条一条直直的木栏,把她焦虑的脸分成两三份。他望著她,然后用那惯有的冷硬语气道: “不想,为什么要假装想?” 只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再纯粹简单不过了。闻言,她却是立刻垂首,紧咬住自己唇办。 她低著脸,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还有微微颤抖的双肩。 良久良久,她才闷闷地道: “那又……和你没关系。” “谁把你锁在这里?” 他怎么那么多问题! “和你无关啦!”她猛然抬起头,鼻头红通通的。 他黑白到有些可怕的双眼直瞅著她,害她已经准备好要爆发的脾气顿时又委靡下去。 “……你哭了?”少年问,微微倾身,似要看个分明。 “哭你的脑袋里有笨猪!我才不哭!我才没……”目眶泛出湿意,饿扁的肚子也在此时打岔,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夜里安静,听得格外清楚。 她羞愤难当,眼泪终于掉下来,也停不了鼻涕。 “你、你——都是你!”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为什么要一直问一直问?是姊姊让她留在这里的啊,又没准她可以出去!他若是弄断锁,这样一搅和,姊姊就更认为她不乖了,她不想再被讨厌啊! “我……我肚子好饿,呜哇哇……”不愿让他知道她真正伤心的原因,她索性放弃十一岁少女的面子,蒙著眼睛乱哭一通。 他默默望著她半晌,然后,就那样离开了。 终于走了。终于终于走了!也难怪,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很不好,又这样任性反复无常,他也是讨厌她的吧?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所以她不会难过,不会像哥哥姊姊那样对她而难过…… 他们一定是恨她的,因为她的出生害死了娘! 爹也因为丧妻之痛,这两年感觉消沉了,或许是怕触景伤情,常常出府去,今儿他也不在…… 就算爹在,她又能怎么做?因为不愿意让爹更伤神,所以她告诉自己总是要笑著面对啊。 “我要……时刻存有盼望,时刻都欢欢喜喜啊……” 泪水流满脸,她却试著强颜欢笑,但想到兄姊连正眼注视她都不愿,一股辛酸让她上扬的嘴角完全扭曲了。 咚。一个绵软的东西忽然打上她的头顶,随即掉落在地。 因为没有烛光,她努力挤著眼睛才勉强看清楚鞋边的玩意儿是一朵香菇。在发楞的同时,她昂起脸,只见一堆香菇从窗栏外哗啦哗啦地掉落进来。 直到停下为止,她只能呆呆地张著嘴。白白的脸不知何时已回到窗口,朦胧月色下,还是难看又吓人。 “你……你在做什么?”她茫茫问。 “你肚子饿,我去厨房拿东西给你吃。”他放下麻袋。 她抿紧嘴,瞠目瞪著散落一地的香菇。慢慢地,有一点一点的深色痕迹在脚旁晕开,她……明明没眨眼啊。 “……你这个笨人……”东西没煮怎么能吃?至少拿碗粥过来她还比较感动。 只是……这府里,会有谁在乎她肚子饿了?会有谁半夜不睡找她? 他怪模怪样,没表情也没情绪,分明不正常,她对他没有一句好听话,讨厌死他了! 她自己也是个被别人所讨厌的人,所以很是明白那种心情,为什么他却可以完全无所谓地继续待在她身旁? 她是个过份的人吧。 娘为什么要找个随从给她呢?是不是因为娘已经知道她会感觉寂寞? 孙望欢垂头不语良久,大概是反省还是另外的缘故,之后吸吸鼻子,举首看著窗外的宗政明。 他的脸皮,真的好惨白喔…… “你——” 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瞄到有东西,她一抖,慢慢地斜目睇过去。 一只灰黑色的丑鼠,不知何时已跑到她附近,正抓著地上香菇吃得津津有味。 她霎时张大嘴,惊恐跳脚。 “啊……啊、哇!宗政啊——” 这晚,她第一次开口喊了他。自此而后不曾更改称呼。 在柴房的夜里,他始终陪伴,直到天明。 怕黑的她,一点也没有难挨的感觉。 ※※※ “呜……呜……” 同样是月华初上,同样的角落,传来同样细碎的呜咽声。 “小姐。”宗政明的到来依旧无声无息,站定在她背后唤著。 相同的情景,几年前也发生过。唯一变化的,大概就是两人又长大了一点。 “你走开!拜托你,好不好?”发现自己被找到,孙望欢忍著,不愿再幼稚地在人前哭出声音。 “小姐,今日是老爷头七。”开始抽高的少年冰冷开口,嗓子像是被刮过,哑哑的,很难听,表情也像平常那样,宛如死人般空白。 “我当然知道……还用得著你来提醒?”她紧紧咬住唇,眼睛红肿。 “民间习俗,和尚诵经,你要在旁守灵。”他的话,仍不带一丝情绪。 他开口时,向来仅有嘴角会随之稍微掀动,即便童时一被她看到就遭骂活像尸体,却仍然毫无改善,他僵冷的面容和平板的声音还是如出一辙,相辅相成到万分诡异。 孙望欢狠狠瞪住地。小时候,他像个痴儿,什么都不懂不晓得,连流眼泪和伤心这种事都要问原因。现在,倒是学得很多,愈来愈明白事理了,还什么“民间习俗”! “根本没有和尚!找不到肯来诵经的和尚!什么慈悲为怀……骗人的……骗人的!” 她低著头,将脸埋入手肘,双肩一抽一抽地颤著。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她痛打。 瞥见他黑色的鞋就等在旁边,她大声道: “大夫说爹是染上麻疯病,哥哥、姊姊,那些仆佣,都没人敢接近。我偷偷地去照顾爹,被家里人知道了,他们看到我就拿扫帚赶!不过我不在乎,反正他们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你真的很烦!我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还不走?快点离我远远的啊!”她好伤心好恼怒! “小姐,你不去大厅,会错过时辰。”他凉冰冰地说。 “你跟著我这么多年,说是随从,却什么也不会,没救过我没服侍我,一点作用都没有,只会如影随形到几乎教人厌烦的地步!老像个行尸走肉,话少又没有表情,半夜起来都会被你吓到!如果我真的被染病,你绝对也避不过,到时候,你真的会变成僵尸啊!”还站著不走?她会被气死,会被气死! 他的影子像是黏在泥地上,动也没动。她恨地站起身,满脸泪痕,不想让他看见,使劲在那影上踩两脚,背对骂道: “你到底是打哪里来的讨厌鬼?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是从一个黑暗地方来的。”他说。 月夜下,语气显得十分清冷,声音低得仿佛从幽冥的地府传来。 小时他不像个孩子,长大后却也不似同龄少年。 “你说什么啦?还回嘴!”又听不懂! “小姐,没有和尚,你可以自己诵经。” 听到他这么讲,孙望欢好不容易忍住的伤心又全洒漏出来。她垂首,眼睛努力瞠著不眨,结果还是不争气地挂下两道清泪。 她心里,真的真的好难受喔…… 宗政明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有一只玉镯子,是她娘的嫁妆,在她很小很小的生辰时给她的。姊姊的是指环,她的是镯子,孩时太大戴不上,她都收在怀里。 他比翠玉更冷的体温教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使劲上下甩动手臂亟欲挣脱,但他却直视著她,牢牢地没放。 “你还碰我……你还碰我!你一定会变成僵尸的啦!”她瞅住自己脚尖,恼得忘记掩饰严重的鼻音。 宗政明不发一语,只是拨开她额间的刘海,看到一块带有血丝的瘀青。 “你做什么啦?”她总算抬起头。眼肿,鼻红,涕泪黏,一张花花脸只能用丑八怪形容。 “小姐,你又没有擦药。”受伤了,会痛,就要用药治疗。这是小姐自己告诉他的。 哭了,心痛,那就是受伤,应该也可以用药。宗政明不再说话,转身带著她往卧房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孙望欢泪眼朦胧,望见他掌握自己腕节的指节,又细又长的,显得美丽优雅。他全身上下,就只有手指好看而已。 有些恍惚了,她喃喃说: “爹是制笔师傅,我有他给我做的三枝笔。爹说写字可以修身养性,为了让爹开心,我跑去念书练字……我在照顾爹的时候,每晚抄佛经,向观音娘娘上香乞求,如果能让爹康复,我减寿多久都没关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我很诚心诚意啊,磕头磕得头都破了……哥哥姊姊他们都说爹会生病是我害的,因为娘也是生了我而生病过世的,我去照顾爹,他的病才会好不了……那我应该要怎么做?是不是要我死掉才有用? 呜……“ 她不想哭得这么难看,但是满心的悲伤,却怎么也忍耐不住。 “我……一直以为眼泪是会流干的,娘死的那几年,我以为我哭掉了几辈子的泪,再也不会哭了。为什么还在流?为什么还不干……” 他沉默地听著,冷冷的脸庞依旧不曾显出任何情绪。 这一年,他还是不清楚,伤心究竟是什么?之后他被奇QīsuU.сom书小姐生气地拿药罐砸头,说他脑袋里养著笨猪,因为心痛是下能用药医的。 不过,他却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小姐的泪,是不会流干的那种泪。 微弱的月光笼罩天地,淡淡蒙蒙的,寂静夜里,回荡压抑的哭声。 ※※※ 倚著门柱,少女半大不小的头颅偷偷地看向外头那顶软轿。 好多陌生人啊!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厅贴著双嘻,入目尽是一片的红。家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小姐。” 冰凉的声音冷下防地从背后冒出,孙望欢吃一惊,连忙回过头,又是一吓。 身穿墨黑衣裳的少年,顶著张苍白的容颜不说,脸色更如死尸一般。人家办喜事,她的随从却像在服丧。 倘若给哥哥姊姊看见了,又会说她不吉祥。 “我、我不是叫你待在房里不准出来,也别跟著我吗?”她咬牙低语,恼得想打他蠢笨的头。 “我找不到你,所以过来。”宗政明平板地说。 “你……哎呀!”她烦得跺脚。拉住他的袖子:“你先去换套衣裳,红的,对,也穿红的。”府里有不少人走动,她带著他屈身避开,急急走向他的房。 “我只有黑色的。”他清冷地这么道。 “那——那就穿我的!”她不管这主意好不好,立刻转向,往自己房间步去。“今天姊姊出嫁,是很重要的日子,乖乖听我的话,知道吗?” “……出嫁?” “是啊,出嫁就是……是一件很好的事。”她以为他又不懂了,所以解释。 他五感正常,却总是会问一些几乎没有人会拿来说明的问题,尤其以情绪方面为最经常。眼泪、忿怒、哭,或者笑,他每回都要问原因理由,稀奇古怪的。 她曾经以为他痴,但又好像不是那样的痴……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翻箱倒柜,随便抓出几件颜色看来不那么灰暗的衣裳塞给他。 宗政明抱在怀里。觉得这些衣物软绵绵的……和他穿的有点不同。 “你赶快换吧!我就在外面。”孙望欢立刻出去关上门。 背抵木门,她随即想到,自己为何要等他?老是这样,虽然她才是小姐,却好像反而被他牵著走了。 匆有一名青年的身影由长廊走过,晃进她的视线,她一愣,不自觉地小跑步上前,期待地轻喊: “哥……”她好久,好久好久没见过哥哥了。 在还有好几步的距离,青年却先启唇了: “别接近我。”他头也没回,背对著自己亲妹妹,口气冷漠。 “……咦?”她没听分明。 “过阵子要科举了,你别把不吉利的晦气带到我身上。”青年足下未停,只是一迳地往前走。“今天办喜事,你不准去大厅。” “啊……”虽然好像还是没听明白,但她却缓缓地站住了。 看著兄长的背影很快走远,她呆楞良久。前头放起鞭炮,劈哩啪啦地作响,她才彷佛清醒过来,低微垂首,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 里头,宗政明抱著她的衣裳,没换也没动。 她像是没睇见他,踱至旁边木柜,从屉层里翻出一个包得很仔细的锦布,然后走到桌旁坐下。 拉开系绳打的结,打开布包,里面放有三枝笔。 慢慢地磨起墨,她抄起平日用来练习笔法的经书。 她最喜欢书写了。因为可以使用爹留给她的笔。握著笔杆时,心里总是很安定,能够摒除所有杂念,能够……不去理会外在的一切。 外面,尽是恭喜之声。她拼了命地埋首抄写,宗政明始终伫立在一旁。 天色黑了,闹烘烘的府邸也逐渐安静下来,她终于再也看不清楚经文和字迹,而把笔放下了。 手在抖,弯曲的关节几乎伸不直。她莫名地笑了一笑,转眸往旁边看去—— “哇!”她吓得呆傻住,一脸错愕。 宗政明仍是站在那里,简直像根柱子。窗外银亮的月光洒落在他的侧面,看来更惨白了。 “你……你在做什么?”抚著自己胸口,她心惊胆跳。三更半夜,她险些要喊阿弥陀佛了。 微微眯眼,发现他怀里抱著她的外袍,那还好,糟的是,她的一些贴身小衣也给混在一起。 她的脸红透了。 他漠然道:“小姐在这里,所以我在。” 可恶,他讲话老是这样没有感情又不懂含蓄!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他们有暧昧吧。是因为她以前对他胡说“随从”就是一生都要跟随和服从,所以他才开始像个影子黏著她吗? 孙望欢快步上前,把自己那些闺房内的秘密抢下,丢在一旁。这样面对面地站著,她忽然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不少。 不甘心地瞪著他,总觉得有点生气啊。 “哼,话说得真好听,还不是因为我们养你,你才待著的。”虽然知道自己的话伤人,但她就是忍不住迁怒。 “……我可以不吃饭。”他冷道。 闻言,孙望欢心里微讶。不是因为他如此说的理由,而是只要他开口就肯定会做到。 他在她身旁已久,虽然几乎没看过他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乐,但她多少了解他的性子,当真承诺不吃,那就是撬开他的嘴他都不会吞下一粒米。 “你……你在说什么?你脑袋养著一头笨猪,吃的才多了!”随著年岁成长,他头壳里的猪也越发地大了是吧?她心里对他更有气了。 “……或者,换我养你。” 她真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睁大眼睛盯著他。 “养……养我?”真是……吓人啊。 “是。”他不觉有哪里不对,回视她看来相当惊讶的脸庞。 “你不要乱说话了,好不好?”声音忍不住上扬,她舔舔嘴,还是有点发怒地道:“你这副尊容,卖棺材的都不敢用。你以为自己有多少能力?养我,我可不是鸡或鸭啊! 你快点回去睡觉啦。“ 被臭骂拒绝,宗政明却看不出有任何羞恼的样子。只是瞥她一眼,随即转身走到门边,尚未伸手推门,却听房顶传来“喀喀”的声音。 “是什么?”孙望欢忙抬头,刚刚赶他,现又没出息地捱著他。 他的肩膀宽了,身上也好像有一种……不臭不香,不知道是什么的味。 她抬眼,他的视线也落在她脸上,四目相对,她一呆,像被抓到亏心事般地微微拉开距离。 “你在害怕?”他瞅住她。 “我哪——”头顶上再度传来的怪声打断她的说话,她不嘴硬,立刻承认道:“一些些……只一些些怕。”郑重表示。 宗政明没有迟疑,开门大步走出去。 “喂,你别忘,你要跟随我,服从我啊!”她低喊。 他昂首往上察看声源。屋檐底下,卡著一只被吹歪的大红灯笼,风一起,便会在角落作出声响。 “是……什么啊?”孙望欢瞧他一直盯著上面,战兢地走近他身旁,躲到他高瘦的背后,拿他当盾挡著,然后顺势看过去——“……原来是灯笼啊。” 他偏过头。问: “你以为是鬼?” “鬼?”她噘起嘴,一脸奇怪。“我以为是鸟啊。我前两天看了一本书,里头有一种大鸟,专门在夜晚出没,吃人眼珠的。” “……你不怕鬼?”他的眸,比夜还黑,冰清专注,凝视著她。 “怕鬼……我怕啊。不过,老是被你吓,还有什么好怕?”她随口说。 闻言,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瑰异。 她没发现,越过他就要进房,他却突然开口道: “你说,欢喜时会笑。你明明不欢喜,为什么却笑了?” 她跨出的步势顿住,瞠目盯著自己鞋面。 “哪、哪有为什么?我想笑就笑了!”抬脚凭空踢了踢。 “小姐,伤心也会笑?”他面无表情,声调极平。 “你……你啊……”深深匀息,反覆再反覆。声音却还是抖了。“你……你……你真的很烦!”她霍地跑进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枝笔。“你这么吃饱没事做爱问东问西,干脆帮我守门好了。我怕被鸟吃掉眼珠子,你就给我站在这里护著!” 蹲在地上画出一个圈,吼完,她折回房,碰地关上门。 吐出一口长气,靠门滑落坐下,她抱住自己膝头。良久,闷闷出声: “什么伤心、欢喜?我……笑,才不哭。” 虽然被他惹得怒烘烘的,却又突然发现,给这样一气,之前兄长的无情对待,她刚刚好像都没去在意了。 窗外有人影,倒映在脚边。是她那个又蠢又笨,被罚站的随从。 爹娘不在了,哥哥姊姊,也都不理她了。 ……以后,只有他了。 她……只有他。 第二章 她又头疼了。 每次她一头疼,不是会忘记事情,就是梦到以前。 一名年轻女子抚住额角,撑著床缘起身,垂首蹙眉,她勉强张开双眼,神情迷茫,尚未能马上脱离梦境清醒。 发呆半晌,一只小鸟啾啾从窗外飞过,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她才自言自语道: “又忘了,早就没人会来提醒我洗脸更衣了啊……”轻喟一声,她拿起旁边搁放的外衣穿上,几旁放有木盆,她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水,又愣了愣。 最近,忘性好像愈来愈大了…… 她懒怠不想换,拿起帕巾洗过脸,也不梳妆,随意将长发扎成两条辫子。一边粗一边细,有些散乱,她不怎么在意。 她天生就没有美貌,长相只是中等之姿,手脚又不是很灵活,与其耗费整个早上还梳出一颗失败的头,干脆省事点。反正,就算费心打扮也没人会看。 推开房门,外头炎阳炙热,已日上三竿。 一侧首,窗边的地面有些痕迹,不是很明显,但还是可以看出曾有人在那里重复画著什么图形。 她缓慢转开视线,喃道: “要去上香啊。” 走过庭园,昔日繁花美景,现在只余残枝碎叶,其实已经可以说是荒废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没人照顾了啊。 最后帮她打理日常的大娘,也在上个月让她给遗走了。 她看著四周,好像不记得原本是什么样子,遗留在印象之中的,依稀只有日渐枯萎的花草。 想了,头又疼。她走到另外一处房,里头是布置成佛堂的样子,虽然简陋,却相当干净,她爹娘的牌位就供在主位的地方。 她眼神放柔,走近却一愣。 “咦……”放香的匣子是空的,她才忆起香前两天就没了。“爹、娘,对不住,是女儿不孝。”双手合十跪地,她很诚心地磕三个响头,然后站直身,拿取抹布,将供桌擦得一尘不染。 自己乱糟糟的不要紧,她可不能让爹娘一同受罪。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她抚著腹部,很悲哀地想到厨房里连一粒米也没有了。 当真是穷途末路了呢…… 走出佛堂,环顾著这居住数年的小小别府。自从姊姊嫁出去,她就自己一人搬到这里来。哥哥中试入朝之后,虽然还是会差人照料她,但心里一定是怪她的,所以,才会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以前家里其实也并非多么富裕,不过倒还是可以给人伺候著,刚开始住这儿,还可以从管事那里听到一些兄长的消息,慢慢地,却什么都没有了。她好像只能这样等著。 这些年坐吃山空,那几个仆人走得走、散得散,能让他们带走的都给了,她自己也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日复一日地期待兄姊会来探望自己,几个月过去,几年过去,她也长大了,逐渐地,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好像被遗忘了。 才知道,原来要使一个人死心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事。 这样过日子,究竟有何意义? 她留在这个地方,又到底在做什么呢? 缓缓行至廊上,她倚著木柱,仿佛可以看见兄姊的身影站在那里。 但是,她已经认不出他们的长相了。一瞬间,景物扭曲,他们的容貌糊了,幻像咻地消失,长长走廊,只徒留寂寥陌生的感觉。 “唉,头真疼啊……”她低吟,扶著自己额角,慢慢地踱向自己房间。 如果回房去躺著,饿昏了,睡死了,她会不会就这样变成一具干尸?或许很久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当然也不会有人为她伤心难过吧? 脑海里不由得浮出一张冷冷白白的脸,像鬼一样,她心猛跳。 好可怕的鬼啊。她老是作梦,梦见呢…… 轻轻摸上左耳的红痣,手心都热了。 “啊……”唇瓣不觉动起来,好像念出一个名字。她抬手按著嘴,自己也傻楞住。 原地呆立许久,她叹出一口气。 肚皮又打鼓似地发出声音,她赶忙双手压住,幸好这里只剩自己一人,不会有谁来听见。想著家里还剩最后一些东西能换成银两,但吃完以后又该怎么办? ……以后会如何,对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吧? 嘈杂的脚步声从府邸大门处传来,因为安静,听得特别清楚。大清早的,会有谁来拜访? 心底的死灰在瞬间违反意志小小地复燃,她一振作,急忙赶至前头。 是哥哥?是姊姊?还是—— 她气喘吁吁,但见一群仆佣打扮的人,吆喝移动,搬著东西,浩浩荡荡走进宅邸内,如入无人之境。 “你是谁?哪里进来的?” 看来像是总管的精明大叔发现她,上前劈头问道。 “我……”都还没问他们是谁呢?孙望欢一头雾水,看著那些人鱼贯进入:“我是住在这里的……” “住这儿?”大叔不可思议地打量她,讥刺道:“看你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乞丐啊!这可是我家主子新买的宅邸,别想要霸占为主。快走吧,不然我请人来驱离,场面可就难看了。” 孙望欢瞪大眼。好半晌说不出话。 “——咦?” ※※※ 艳阳高照。 炎夏时节的正午,抬头就见一圈金光,热得教人好不舒服。 一家僮装扮的少年驾著马车,慢吞吞地在日阳底下行走。 他手里捏著张纸,又转又看的。尔后回首对著半掩的帘幕,有些心虚道: “公子,你饿不饿?咱们、反正咱们已经快到杭州府了,那就先歇息一下再去拜访人家吧。” “你找不到路?”马车里的人低沉道。 那声音,冷冷硬硬的,不像在说话,倒似念经,甚至还比那更没有感情。 少年干笑两声,一抹脸,将马车停在旁边客栈。 “……总之,公子,你就先进里头休息一会儿吧。”跳下车,将竹帘掀开,乍见自己主子的脸现出,他惊得差点咬到自个儿舌头。 跟著公子已半年光景,还是会不习惯啊……少年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不想让人家以为自己大白天的在赶尸,迅速跑进客栈,找到最边边最角落,最不会被人看到也不会看到别人的位置。 倒茶水叫小菜,一切张罗好,少年微笑道: “公子,我这就去外头打听,很快回来。” “嗯。”身穿黑衣的男人低应一声,撩起袍摆,背对外头落座。 少年跑开几步,回头看一眼自己主子侧面,天气明明热得要命,浑身却冷了。 摇头抖了抖,一边绕出角落,一边没注意,匆匆忙忙地,肩膀撞到个人,对方手里的包袱顿时掉了。 “哎呀!真对不住。”少年连忙道歉,弯腰帮忙捡起。 “啊,不要紧的。” 那人一抬脸,竟是女扮男装的孙望欢。 少年摸摸自己的头,再向她赔罪,这才转身跑出去。 孙望欢将放在少年背影的视线收回,用袖口擦了擦鬓边薄汗,她的双颊给晒得一片通红。稍微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只有最靠近角落的屏风后面一桌,隐约坐著位黑衣公子。 她遂走近客栈老板,开口道: “请问——” “什么?!” 客栈老板突然大吼一声,完全盖住她的声音,还让她吓了一大跳。只听那大嗓门像鞭炮,劈哩啪啦地说: “前阵子闹地震,我连厨房也给震坏,咱们这几个月都没赚到什么银子啊!这可怎么得了,那韩府钱庄吃人不吐骨头,我若是再不还清欠债,他们会拿我客栈去抵的啊!” “是啊,我就是来提醒你的嘛。”说话的是一中年男子,曾经在城里开间小茶馆,最后生意不善,收了。 堂堂韩府,几代皆为朝廷效命,因为功勋垣赫,可谓大大有名。淡出政场后,定居杭州,从韩老爷那一代开始,以祖产为底本,转而做起钱庄生意。不知韩老爷是生性聪明还是有那个好命,没多久就抓得诀窍,钱财进出,每天翻手银两赚多少倍,这韩公子,可是继承韩老爷所有遗产的独生子哪。 “我去请他宽限!”客栈老板激动地就要冲出门口。 “别、别!”中年男于拉住他,天气炙热,手里有汗,肤触油腻滑溜,好不容易被拖著走。“韩公子年纪虽轻,可做事却极不讲情面,讲好借多少钱就是多少,什么时候还就是什么时候,你说破嘴他也不会理睬的。”肢体有所接触,客栈老板身上的热气慢慢传递给他,他忍住被汗臭熏昏的危险,死命劝阻朋友。 “那你说该怎么办?!”客栈老板回过身咆哮,喷了他一脸唾沫。 “我知道这间客栈是你努力耕耘的事业,更是生计来源。”中年男子慢慢从怀里掏出帕巾,用力擦著额间。压低声道:“著急也没有用……你听我说,我认识在韩府工作的人,最近打听到一件事,那韩公子年轻气盛,不听人说情,但他有一位住在京城的表哥,最近为了生意也要来杭州了,我瞧你就从那位表哥身上下手好了。” “哦?那表哥什么时候到?”客栈老板紧张地问。 “就这两天了吧。”中年男子对他耳语著,突然发现客栈老板圆胖的身体后原来站了个人,他忙跳开,紧张问:“小子,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韩家在外眼线众多,可别事情没解决,就先有麻烦找上门。 “嗄?我……”被两位大叔先后惊恐瞪住,孙望欢只能镇定地微笑。“我打这儿经过,来请问点事。” “喔……你有啥事要问?”客栈老板端著生意人和颜悦色的表情。 “不用了,我已经知晓了。谢谢。”她鞠个躬,表示谢意。 她只是打算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从他们刚刚的言谈,她已经明白自己是身在杭州了。原来她一直是往南走的啊…… 转身缓慢走出去,适才跑出去的少年刚巧回来,又和她擦肩,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年又蹦又跳地进到客栈里,就见客栈老板和中年男子脸贴脸窃窃私语著。 这么热,两个大男人汗水抹来抹去实在很恶心耶!一阵反胃,吐舌作呕,他随即跑去角落的那桌,假装非常劳累,气喘如牛,对著黑衣公子说: “公子,原来那韩府很有名啊,我在路边随便抓个人问问就问到了。” “所以,你就自己先去绕绕了?”语调清冷又无情。 “啊?” “你的嘴角有东西。” “啥!”少年大喊一声,赶忙捣住自己半脸,原来唇边都是糖葫芦的糖屑。“…… 公子,我瞧这客栈有蹊跷,可能是间黑店,不然生意怎么会这么差?咱们还是快些走,免得重则惨遭谋财害命,轻则吃坏肚子,那就冤枉了。“他正经八百地转移话题。 那公子起身,只道: “走了。” “是!”少年忙跟在后面。 先让公子上马车,他自己去付帐。客栈老板收完钱,继续和旁边的人脸对脸。他又偷偷做个呕吐的动作,这才走出客栈,俐落坐上驾车位置。 挥起缰绳,车轮往前滚动著。 “公子啊,听说你以前也当过人家随从,我可不可以请教你,后来是怎么变成公子的?你别笑我发白日梦,我也很想很想被人叫公子啊!”少年爱说话,纵使一路上都是他唱独脚戏居多,还是相当自得其乐。 主子没有回应,他耸耸肩,也不在意。顶上炎日灼灼,他汗流浃背一脸湿,好像连头壳都要冒烟了。 最近,实在是好热热热热热热啊。 少年忍不住稍停车,翻起帘子,说道: “公子,你不介意我打把伞遮日吧?”不等自家主子允可,身体往前一伸,没大没小地就要拿东西。 一接近公子,就有一阵凉意,教人直想发抖,真是好神奇。少年抓住伞柄,睇见旁边有人走来,眼尖认出是刚才擦身两回的过客,刚刚大概驾车没注意经过对方,这人之前比他们先走,现下却落在后头了。 少年神秘兮兮,小声说道: “公子,我看那人很古怪,在客栈的时候我撞到他,虽然穿的是男人衣服,但一听他说话,那声音还比较像女人。”他自己是童声,也常被人说嗓子太细,这回儿可让他碰见一个更细的人了吧! 马车里的黑衣公子一贯地目视前方,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样子。 但是,那抹身影却慢慢、慢慢地走进他的视线之内。突然平地刮起一道风,吹乱黄沙泥土,那人忙侧脸避风…… 冰冷的深墨眼珠映著对方容颜,仿佛看到什么绝对不允许错过的事物,只一瞬间,黑衣公子毫不迟疑地跳下车,飞快往前奔去! “啊?”少年但觉马车一阵激烈摇晃,仅是眨眼空隙,他家公子已经踩跨他驾车的位置,迅速越过自己。 迟钝地转头望去,就见自己主子紧紧抓著那位无辜路人…… 飞沙意外随疾风进入眼里,孙望欢下意识闭目,疼痛的泪水都还没流出来,就给人捉住肩膀,迅速扳过身。 “——呃?”她半眯著眸子,视线内被沙、被泪,给搅得蒙胧模糊,她根本看不清对方长相,无法分辨来人身分。 但是,即刻地,熟悉的男子气息侵蚀嗅觉,如毒液般窜入血肉,在她尚未想起来之前,她的胸廓就随之紧缩了。 “小姐。”男人冰漠的嗓音响起。 那声呼唤,穿透看不见的天地,强烈震荡她的耳膜。连她所有的知觉也尽数笼罩。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冷的语气唤她小姐。 “啊,我……你……”脑袋里好像有东西鼓噪著,虽然对方并没有很用力地钳制住她,但是那种不容许逃离的气势,却让她心惊地想要挣开。 “公子、公子!” 有人急躁地边跑过来边呼喊著,她不认得这声音。眼睛还是张不开,她恼得想伸手去揉,却给“他”握住了。 好冷的体温。她以前曾经想过,他的身躯总是凉冰冰的,是不是就比较不怕热了呢? 打小,她就是极受不了热的,一热,总觉得整个人从脑袋到脚底,全都跟著化成摊烂泥了。 她练字时,常常故意叫他站在窗边,不准他走出地上的圈圈,乖乖替她挡日,他总是一滴汗也不会流,她既羡慕,又觉得好不可思议。 “公子,放手啊!你把人家弄哭了。” 她不是哭。好久好久以前,她就已经不哭了。 “公子,光天化日,真的不适合干下抢人坏事啊!”继续哇哇地喊著。 她一定是走错路了,倘若早知道会遇见他,一辈子她都不应该经过这个地方。 眼里的刺疼减缓,她极缓慢地抬起双睫,刻印在她瞳眸之中的,一如深烙于她心底——那是一张苍白到接近诡异,而且没有表情的脸孔。 还是不成功。 眼皮可以合上,心呢?如果有门可以关起来当作不晓得就好了。虽然她愈来愈容易忘记事情了,但是却仍然在一刹那间就认出他啊…… “小姐。”他冷淡地唤著,不带感情。 她却笑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哪……” 日阳成为金色的光圈,在眼前不停闪烁。她晕眩难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顿时软下。 那年,他六岁,她七岁,她成为他的小姐,他是她的小随从。 然后、然后—— “啊!公子,你终于在大白天的就把人吓昏了!” 第三章 以前听管事他们传言过,小随从的娘其实是自家府里的厨娘,生下他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闹,打从娘胎出来就瞠著一双眼,还一直瞪著人。父母怕了,便去求神问卜,竟得知他是鬼转世。十月怀胎,一听是鬼,双亲想要却又不敢要。 鬼转世,小时候,她也以为他是鬼,但是,谁死了不会成鬼?谁投胎前不是个鬼? 他有脚有影,哪里是鬼? 后来,娘不知怎么就把他带了来,他六岁她七岁那年,就成为她的随从。 曾经,她打算让自己什么也不会的笨随从能够练成十八般武艺,就像那些说书故事里头,俊美且身怀绝技的护卫,总是会爱上自己服侍的小姐。不过她的随从长得不够好看,还又尸又鬼的,那时她也从未想过什么情啊爱,只是单纯觉得,随从总得要会做些事啊。 于是,她要他跟著她念书写字。 他总是一脸冷,却意外地很听她的话。 无论朝夕,他都如影随形地跟著她,她放在他身上的注意也愈来愈多。逐渐宽广蔓延,进而难以收拾。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接著,她开始感到害怕。 “……公子,大夫说这位姑娘是热昏头,睡一睡就会醒,你可以放心了。不要一直这样瞪著人家嘛,到时候姑娘醒来,一见公子你,说不准又会吓晕,到时候还要请道士来一趟收惊……这里是别人家,这样不妥当啊。” 童声在说话,那是她昏迷前听过的嗓音。 闭目躺在不知名的地方,应该要很不安,孙望欢却直觉得恼。而且周遭的氛围冷冷凉凉的,让她不太想醒来了。 “咦咦?公子,这位姑娘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孙望欢微一心悸,不禁憋住气。可是,那人的视线实在是好冰好刺啊…… “小姐,若醒了,就张开眼睛。” 平板的声调如经似咒。在梦里,在回忆,在现实,总是不放过她。 既然被拆穿,她也装不下去了。缓缓睁开一边眸于,果然看见一个脸上像是黏著人皮面具的青年坐在面前,直直地盯著她。 年约二十左右的青年,身形瘦长,肤白得有些奇异,穿著黑衣,面容及五官都很端正,但说好看,不够俊更不足美;说丑,也根本不到那样的地步,就是普遍男人的样貌。 只是,脸皮冷硬得不像活人,似鬼倒有三分。 她怎么会吓到呢?不会的。因为小时候被吓过太多次,非常非常习惯了,他的容颜,在她心里,已经无开美丑气质,就只是属于一个熟悉的印象而已。 想要坐起身,身体有些酸软无力。宗政明在旁扶她一把,接近得几乎可以互相交换彼此气息,待靠著床柱坐稳后,她的脸却反而更红了。 接过宗政明递给她的湿巾,她努力地擦著汗。 “瞧,人家被公子你瞪得不敢出声。”旁边的少年嗅到一些不对劲,于是露出自认最成熟的微笑,打圆场道:“这位姑娘,虽然我家公子好像认识你,但他也有可能认错人,你勇敢说出来不要紧。” 他不是怀疑人性善良,只是他家公子称她小姐,但她……真的没有什么小姐的模样啊。少年打量孙望欢身上那套简陋破旧的男装。 宗政明却是清冷道: “我绝不会认错。因为她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 “——嗄?”毫不掩饰地说出这种事情,实在太令人害羞了。少年惊奇地看向自家公子,又偷瞥了下孙望欢,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还非常年幼,好担心半夜会作乱七八糟的梦。 “你……别胡说。”孙望欢低下头,面颊热到发红泛疼。怨慰地瞪著床被。 真可恶,这家伙讲话还是一样这么容易教人误会。她左耳的红痣根本是天生的,他以前却老说那是他错手造成的。他脑袋有问题,养笨猪! 多希望自己可以大声反驳,或不要认出他,但有人要像他长得如此惨白冷脸皮也很难。 宗政明望她一眼,侧首对少年道: “你出去,拿吃的进来。” 少年捱近他,小声道:“我说公子,这里是别人家啊。还有,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听过男女授受不亲……” “去。”他冷淡打断。 “是。我明白了。”少年很识相,咚咚地跑出房间。 宗政明转回视线,用眼神锁住床上的人。良久,他看见她的睑睫微微细抖,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包裹的锦布,里面有一只翠绿的玉镯。 她垂眸瞅著,浅浅地吸了口气。宗政明有所察觉,启唇唤: “小姐——” 执起她的手,她却使劲握住拳头,他便一指一指地扳开。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杭州?”将玉镯套入她的腕节,他不带情绪地问。 他一双白皙的手,还是如同记忆那般美丽又优雅…… “镯子,是给你的。何必还我?”她闷声道。还那样随身收藏著…… 十四岁那年,她让他离开,这是临别赠物。 “从小姐给我这只镯子起,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再亲手还给你。”奇QīsuU.сom书他的嗓音极是低沉,毫无情感变化。“小姐不是也这样想?” 孙望欢一愣,很快收回手,轻触著那玉镯,是冷的。虽然他包得那样仔细,还收放在怀里,镯子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才没有。你走了就走了,做啥想你还会不会拿镯子来还?”一直到别人来接走他的那一天,她都是不曾表现出半点要留他的意愿。 “小姐,只要你开口,我始终会回到你身旁。”他面无表情,感觉起来不是忠心,也并非眷恋,就只是在阐述一件不怎么样的事实。 她不会感动地痛哭流涕,倒是一肚子气。 “你每次都要乱说话,老是让别人误解。”她真的……很不喜欢他这样。“你别又罗嗦那些了,什么……你在这世上是因为我,所以你会一直跟著我……我小时候当你是胡说八道,长大也不会相信的。” 他睇著她紧捏被单的手。 “……我并不是胡说。” 意思就是,他都是很诚心诚意的了?她才不信!不信——不能信啊…… “你……过得好吗?”一脱口,她自己都怔住。 “什么才是好?” 被他一反问,她也说不出个具体。停一停,才勉强道: “至少,要吃饱穿暖,没有被亏待。” “很好。”他简洁道。 “那……那就好……那就好。”为什么会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落寞呢?难道,其实在她心底深处,以为他在这世上只会有一处容身之地吗? 原来她是个那么坏的小姐…… “小姐,喝水。”他倒杯水,直接凑到她唇边。 “啊,我……”很想要他别这样,但她的确口干舌燥,又没什么力气。 一边瞪著他,一边张嘴让他喂水,赶紧喝完一杯。 “小姐,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杭州?”他搁下杯子,再问一次。 “我……我出来游山玩水,可以吗?”她略略轻快地道,却不愿看他,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穷途末路被人赶出来的,因为那样实在太可悲。 他注视著她一会儿,拿起旁边摆在几上的包袱。 “你身上并无太多盘缠。” “你!”她抢下自己的东西,只是这样动作就直眼花。包袱里头有多贫瘠,她都想流泪,胀红著脸,她试图平心静气,说:“你不要多管闲事了,也不准喊我小姐。”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分离七年,什么都变了,就像他们的容貌,纵然留有孩时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同了。 即便能够这般对话,可以试著找回熟悉的感觉,却仍然有某些部份再也无法回到当初。 他睇她一眼:“你途经杭州,打算去哪里?” “我刚说了,游山玩水。”说不出目的,她只能这样回答。 “你没有银两。” 他完全没长进,怎么还是老爱抓著话柄转?孙望欢有些赌气道: “总之你管不著。” 他沉默地看著她。 她向来就怕他那种眼神,好像可以穿心似的。 “小姐,我要留在杭州一阵子,你就先和我在一起。”他低声说道。 “什么?”孙望欢原本回避开来的视线又迅速转回,讶异地瞪住他。 “你先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他站起身,往门边走。 他讲话向来没有高低起伏,听来活像念经,她却紧张兮兮。 “我……”忽然止住口,她瞅著他瘦直的腰,抿抿嘴,试探地问:“如果……如果我说我不要,打算自己离开呢?” 他伸手推开门,偏过脸:“那我会去找你,找到为止。” 闻言,孙望欢微微吸一口气,手心满是汗意。 她晓得他会做到。小时候,刚开始她排斥他,故意和他玩捉迷藏,并且要他一定得找到自己,否则不准休息,然后她偷偷跑开,放他一个人在庭园里绕圈,并且在心里笑他笨猪。 结果,一日一夜,他没睡也没吃,就只是异常执著地在那一小块几乎踏烂的地方—— 找她。 ※※※ 他是被她赶走的。 她随便成为他的主子,随便戏弄他,随便奴役他,然后再随便丢弃他。她以为他会恨,但是却什么也没有。 她也怀疑他会恨人吗?他如果恨,对她而言,或许还比较好…… “孙姑娘,我家公子当真‘曾经’是你的随从啊?我看我家老爷颇器重他,本还以为他们是亲父子呢。啊,说到我家老爷,姑娘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家老爷膝下无子嗣,是一个儿女都没有哦,他去求神问卜,听说是因为他早年为了赚钱做过不少缺德事,所以落得一个没有人送终的下场,不过老爷大概自己也想弥补年轻时的过错吧,铺桥造路的做了不少好事,也是这个原因,他才会收公子当义子吧。” 孙望欢看著站在面前的少年。这两三天下来,她真的觉得他……话好多啊。 “你跟宗政……你跟你家公子多久了?”她好奇问。 “半年。”不多不少。 “我真是佩服他……”她喃著,摇摇头,从自己包袱里取出笔墨。 “是啊,我也是很佩服的。”少年没有察觉她的意有所指,只是兴奋地说道:“我家公子虽然表情冷得像死人,但是他可真是厉害,尤其在辨别字画真伪这方面,是真古董真笔迹,还是临摹不值钱的骗人玩意儿,他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啊。” 孙望欢将自己的纸笔搁在案头,不经意应道: “那是当然。因为他从小就看惯各种名家摹本,自是能分辨真假。你家老爷是开当铺的,当初就是看上这点能力才收养他。” 少年一呆。“你怎么知道?” 她整理东西的手一顿,笑笑道: “因为他曾经是我的随从啊。” 打从七岁起,她天天练字,经文或者名家书法,她无一不练,宗政明就在旁边看著瞧著。写过几千几万张纸,数不清的字,笔迹的模仿对她来说,是平常写字就会做的事情,和吃饭一样熟悉。她的临摹本,维妙维肖,写得愈像真迹,他的眼力也练得愈锐利。 因为她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里,以免碍兄姊的眼,所以那是她和他最常玩的游戏之一。 意外被常来府里请哥哥关照的商人发现,在对方承诺会好好善待宗政明的前提下,她亲口告诉她的笨随从,她不要他了,叫他滚去给人当养子……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脸上是不是仍然没有一丝情绪?她……统统都忘了。 只记得,那位老爷看起来是个好人,一定会好好善待她的小随从。 “你……”少年好像有点不服气,忽地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得意道:“你虽然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但你一定不晓得为什么我家公子没有改姓吧?” 孙望欢侧著头,道: “因为你家老爷也姓宗政啊!宗政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吧?所以你家老爷认为这是极有缘份的,是天意,更加深他收养宗政的决定。不过,一半是因为有缘,一半还是看上宗政的才能。如果只是要传宗接代,他会娶很多妻子,而不是收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所以她才能放心地……赶他走。 “你、你……”自己的主子原来还有一个主子,气概就已经短半截,没有想到这个主子的主子,比他还了解这些事情…… “你家老爷以前或许做错过事,但他已经变成一个好人。他会有福报的。”不似她,连兄姊也不肯理,虽然有家人,却又跟没有一样。 少年闻言,哑口半晌,才神情奇怪地道: “或许,就真给你说中了。” “咦?” “对了,我都忘记我是来这里找人的。”左右瞧瞧,少年的大眼睛眨巴著:“孙姑娘,你看到我家公子没有?” 孙望欢虽疑惑他突然改变话题,不过也没追问。只说: “他……早上有经过,没进来就走了。”她听到脚步声停驻,却硬是装睡,虽然他的视线根本不可能九弯八拐地看到她,但她就是忍不住觉得心悸。 他大概是来确定自己没有跑去“游山玩水”吧。 “哎呀。”少年叫一声,拍著额。“公子一定是去见韩少爷了。” “韩少爷?”那是谁? “就是现在的韩府当家啊!是老爷妹妹的孩子。名义上,公子就是他表哥,咱们现在也是在韩府里头。” “这样……”孙望欢楞楞道。 没听他说,原来他慢慢地有了许多家人……她该欢喜,该欢喜。 当初要他离开,就是希望他过得更好。 “什么这样那样?孙姑娘,我可告诉你,这位韩府当家可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公子的呢!” 她瞅著少年夸张用力地挥手,险恶形容。 “为什么?”不解问道。 “这,这个嘛——我、我哪晓得。”他抓抓头,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杭州府,各有事业,虽会往来,但并非频繁,这恩怨也太长途跋涉了些。他是真的打听不到他们有什么过节。“大概上辈子有仇吧!”他胡乱扯道。 此话一出,孙望欢却同时莫名其妙地眼皮直跳。 “那你家公子待在这里,又……会如何?”跳得好下舒服,她索性用手压住一边眼睑,眯著眸问。 “韩府是作钱庄生意的,老爷有几家当铺的分店开在这里,跟韩府的钱庄有些渊源……总之是合伙的。公子这次来杭州,就是要来看看这里的生意。礼貌上,韩少爷的确是该招待咱们才对。”这回可换他知道的事情多了吧。少年故作老成地摸著光滑的下巴,总算可以得意。又狐疑地对她说:“孙姑娘,你眼睛痛啊?” “啊?不是……”又不跳了呢。她把手放下,心里有些异样,却稍纵即逝。 “我听人说,那韩少爷喜欢别人奉承,公子不会讲好听话,只会瞪人,我真怕有什么万一啊……我现在去偷看!”少年很快打开门,往外跑出去。 孙望欢连叫住他的机会也没有,想一想,少年也没讲过自己名字呢。 还是跟著去瞧瞧?那韩府当家,不知是什么三头六臂,虽然她并不认为宗政明会被欺负,但是……稍微迟疑,还是走出房间了。 弯过一条长廊,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对这儿根本不熟悉,扶著柱子停下,前后约略观望,才发现这宅子真是大啊。她所在的厢房,后头一排都是空的屋子,对面就是一个美丽宽广的庭园,之后是一栋恢宏的楼阁;至于宗政明的房,好像是在左边的地方…… 不自觉地往左看过去,冷白的脸在长廊尽头睇著她。 “啊!”不是被他的无声无息吓到,而是意外他出现的地方。“你……你不是去和当家的谈生意吗?” “没有谈,他不在。”宗政明走近她。“他离府半月处理商行事物,尚未回来。” 站定她面前。 她不觉想往后,硬生生忍住。 “原来你来这里几日了,还没见过他。”她略微惊讶道。那少年说他们表兄弟俩有嫌隙,不晓得是真是假。倘若为真,又是为什么?因为不是真正的血亲?“你真的上辈子就和人结仇了吗?”她随口说出少年刚才的浑话,因为觉得有趣,还笑了一下。 一瞬间,她眼皮又莫名地狂跳起来,还没来由地感觉心慌,心里奇怪,她在颤动的视野内瞅见他冷硬的面容有一丝诡谲。 “他并不认识我。”宗政明沉冷说。 她一下无法会意,却听他一字一句说得有些僵硬道: “他也不记得我,没有变成我这样,和那个时候一样,他很像个人。因为比起他,我在那个地方待的太过长久。”久到他感觉不到时间曾经流逝。记不得何时开始,也从未想过能够结束。 各种模样的脸孔在他眼前如走马看花迅速闪过。贫穷富贵,男女老少。 他……是在讲他那位表弟? 相较他透露的奇怪内容,那样诡奇又空洞的说话方式更是教孙望欢愣住。童时他都是这样讲话的,直让人打从心底发毛;但是随著年纪增长,虽然改不掉冷冰冰的口气,至少他少年以后,再没让她感觉背脊泛麻了。 “宗——”孙望欢主动拉住他的腕,那过低的体温令她突然地颤了颤,没有放开,她显得有点恼怒道:“你……老是这么冷。” 他深黑的眼珠子缓缓地落定在她脸上。 “小姐,你的命是因为我而造成的,所以,我和你之间,此生都会有所牵扯。” 她抬起眸,仅是微讶,小小的预料之外,并无太过错愕的样子。 他并非第一次这样对她说。 在许久许久的以前,在他们相识的最初,他就曾讲过这段话了。 什么“命是因他造成”?难道他以为他自己是神仙吗?年幼时的自己,可以认为他是脑袋有问题而嘲笑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是长大后的她,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回应? 她慢慢地收起讶异的心情,朝他微微一笑。 “——我听不懂。” ※※※ 门外有人。 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好让人……心烦哪! 孙望欢从床上翻身坐起,偏首往门口的地方看去,神情有些懊恼。心里叹口气,她鞋袜也没穿,脚底板贴著清凉的地面,用力步过去。 她一身单薄衣裳,走路还会飘啊飘的,发未梳,又长又直,遮掩住圆润的臀。双手贴上木头门拴,稍微犹豫,还是没推开。只隔著门板,开口说: “你别站在这里,快点回房去睡吧。” “小姐睡了,我自然会回去。”宗政明冷凉的声音低低穿透门缝。 “这里是别人家,可不是咱们以前住的地方啊。”以前他是随从,会帮她守门,现在可不是那种情况了,就这样站在她房外,被别人看到,多奇怪。何况三更半夜,她很怕他去吓到人哪。“我早已经不畏黑了。”她咕哝道。 “那就不必点灯了。”他无情地戳穿她。 房内,案头还有一盏摇曳灯火。瞪著映在门上的黑影,她的脸给烛光照耀得满是红,烦闷又沮丧。 “那我不睡了,你也别睡。”拉过一张凳子,索性坐在门边。夏夜清风凉爽,她垂首玩弄著衣角,抬眼瞅瞅那黑影,状似不经意,轻快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怕黑就要你守门,怕热就要你遮阳,不想要你了……就把你赶出门!那时候,突然要你去给别人当养子,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可理喻极了?” “小姐,你真的不睡?”他只回这一句。 若是关心,那语气却比她脚底的石板地还冷。他说话没有起伏,也缺少情绪,平铺直叙到一种僵硬的地步,她应该是十分习惯的,但是…… “我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不太客气,只道:“你瞧,我就是那么难伺候,跟著我,没有什么好处的。”嘴唇有些干,她抿住。 “我不用好处。”门外的宗政明言简意赅。 “你这人,怎么都听不懂人家的话啊?说什么此生都会有所牵扯,你明白那个意思吗?你现在能照顾我,但以后呢?十年、二十年,莫不成你要一辈子都陪伴在我身边?”她音调稍微提高了,听来似是嘲讽,但双手却紧抓著衣摆,都扭结成一团了。 “有一辈子,那就一辈子。”他说。 听到他的回答,她简直想破门出去打他的头了。 “你……你啊……”深深匀息,肩膀绷著半晌,她颓然松懈。低眼望著自己裸露的足踝,小声说:“我不会让你陪的,我不会。总有一天,我会再赶走你,或者……自己离开。”没让他有回应的机会,她又续道:“这样隔著门和你说话,让我想到有一回,姊姊把我锁在柴房里,你也是就这样站在外面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姊姊讨厌她,或许也知道她怕黑,所以把她关在偏僻的柴房。他是第一个发现她不见而寻找的人。 因为,在那宅子里,只有他会注意到她。 她可以要宗政明救她出去,但是她想作个乖孩子,不愿违背姊姊,让姊姊对她更加厌恶,所以就在又冷又黑的柴房里过了一整夜…… 他伴著她,听话没有开门,却始终站在窗边。也因为有他,所以,她好像也不那么怕了。 那一次之后,她不再排斥他,真心把他当成自己的随从。 迷茫地抬起手,俏悄爬上映落门扇的人影,指尖微微触碰,身后烛火摇晃,她瞬间醒神过来。咬著唇,她气得用另外一手打著那只不乖的手背。 “小姐?”门外的人闻声。 “没事。有蚊虫罢了。”不小心打得太用力,她痛得眼泛湿。一遇见他,什么都烦,什么都乱糟糟的,真可恨。“我都说了,以后不要叫我小姐。” “你原本就是小姐。”他清冷地说。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早不是了,不是了!”从他变成别人养子那天起,从她不要他那天起!到底要她重复几次?气愤地喊完,她往前倾,额头轻抵门板,闭了闭眼,轻轻地说道:“你只要记得,孙望欢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这样就行了。你现在身分不同,以前的事情就当成一场梦,人家都唤你公子了,你也别再当我是小姐。”她现在落魄潦倒,又身无一物,已经不配那称呼了。 “你想睡了?”他低稳的声量透过来。 她垂著头,黑发盖住了脸庞。伸手揉揉眼睛,喃著: “我头疼。”一定是因为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拿药。” “药也医不好的。” “跟伤心一样?” “……我可不可以打你?” 她带著鼻音说完这句话,良久都不再有声响。 身后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寂静夜里更显清楚。宗政明转过身,直接打开门,就见孙望欢倚著门板,身子歪了一边,双眸是合著的。 他知道她睡著就不容易醒。以前有好几次,她躲在走廊上想偷看自己的兄姊,等著等著睡去了,他就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回房。 那时候他年幼,气力和体格都不够。现在,他已是成年男子了。 宗政明打横抱起她。裙摆下的光裸腿肚挂在他强壮的手臂间,单薄的衣衫滑落,露出胸间一片滑嫩的肌肤,粉色的兜儿隐隐若现著。 她知晓是他似的,相当信任依赖,自然地举起手臂轻勾住他的颈,将脸埋在他精瘦的胸前。 他的神色没有掺杂丝毫欲望,只是抱著她走向床铺。 “说什么一辈子……我才不相信真有一辈子……我不相信。”她闭著眼,闷声喃喃自语,虽然睡得迷迷糊糊的,听来却像是相当难过的样子。 宗政明将她放落,她的手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攀著他的肩,他拉下她的膀臂,帮她盖好被,瞥见她眼角亮亮的,有点湿水的感觉。 她十三岁时,离开兄长搬到孙家别府。他和她在那里共同生活过一个寒暑,从那时起,她就说自己不再哭。但他早在她爹过世那年,就知道她的泪永远干不了。 她大喊不要他,然后赶他走的那一天就是。她面目狰狞,拼命对他发怒,使劲拿东西丢他,咆哮到几乎声嘶力竭,要他滚得远远的。 但是,她的眼泪,却又像泉水一样涌出。 伤心会带来哭泣。她流著仿佛无止尽的泪水,却激动地做出会令自己痛苦和难受的事情。 那是为什么? 虽然很痛,却又假装不痛。 他真的不明白。 但是,那却是他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心跳。当他看见她明明很难过却又要装凶逞狠的模样,胸中好像有一股热气窜出,耳里嗡嗡作响,忽然管不住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答应离开孙府。 既然遇到她,他原是打算一直跟著她的。因为他们注定有所牵连。 人间七年,对他而言下过只是转眼。分别七年岁月之后再次重逢,她认识他,记得他,却不认他为随从了。 胸腔里面的脏器,明显加快跳动,他从未习惯过这副活生生的血肉躯体,当然也不会知晓这刹那的异状会是代表什么。走出孙望欢的房间,他沉稳掩上门。 夜风轻扫,屋后的树林沙沙作响,犹如鬼魅歌唱。 宗政明站在廊檐之下。 他冷漠睇视自己落在地面的映影,随著黑云掩月而逐渐遭到深闱角落的吞噬。 失去影子的他,是人—— 亦或像……鬼? 第四章 据说,魂魄在投胎转世前必须饮下孟婆汤,用以遗忘前世的种种。 放去一切好的坏的,用最纯粹的灵魂,重新接受与获得。 倘若一个鬼,因为没有喝汤,而带著前世的记忆轮回成人,那么,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世间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 意外,偶然,巧合,其实全是早已决定好的。在投胎转世之前,命运就已既定,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件事。 那么,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违反天意出现在人世? “听说,你连女人都带进来了?” 开口的是位十七、八岁的青年。气质相当斯文,眉目之间却隐隐有种少见的阴柔。 一身锦衣玉袍,看来特别装扮过,让人可一眼轻易明白他的家世富贵;只是衣著太过醒目做作,花稍的颜色更显得过于粉味。 青年坐在书房主位,身后另站有一名约莫而立之年的书生男子。 宗政明闻言,抬眸看过去。那青年立刻表情嫌恶地掩住嘴。 “真不知舅父在想什么,居然认个人身尸面的短命脸作儿子。” 青年像是想要暗中抱怨,却故意说得相当大声,没有人听不到。 “少爷,他是您的表哥。”书生男子悄声提醒待客礼仪。 那青年,也就是韩府当家韩念惜,更不高兴了。 “我就是不承认他是我亲戚,你少多嘴。还有,你该改口叫我主子了吧?”他再次提高声量,不悦地对书生男子道。眼睛却狠狠瞪住坐在左方的宗政明。 没有任何理由,打从幼时过年和宗政明照面一次之后,韩念惜就相当厌恶这个人的存在。那种充塞在孩童小小胸腔的忿懑恨意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就好像……曾经和他结过什么不小心忘掉的深仇大恨似。 一般当铺多只当珠宝,舅父在京城的铺子却连书画也可当,就是听说因为这家伙太有实力。出去半个月处理商行事务已经够劳累,一回府还有钱庄的生意要看顾,这种不速之客,真教人恨! “你没忘了自己来杭州的目的吧?是来视察舅父的当铺!我告诉你,我韩府不是可以给你随便乱来的地方,你要找女人,去外面我不管,别带进来!”也不在乎自己讲话不够婉转,总之摆明这里他是大爷的态势。 “她不叫‘女人’。”宗政明瞅著他。 “不叫女人,难不成是男人吗?”韩念惜一笑,暧昧讥讽道:“我不知原来你喜好男色啊。”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书生男子稍微动摇了。 宗政明敏锐察觉,先是望向那名书生男子,后者眼神低垂。他随即转而凝视著韩念惜,没有理会对方的恶意,只是缓慢启唇: “你当真不识得我是谁?” 韩念惜眼一瞪,差点凸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呵呵说: “我怎么不识得?你就是我舅父的义子嘛。”对了,初次在舅父宅邸和这尸脸人相见,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想骗他喊出“表哥”二字?哼! 看到他,韩念惜的指尖就忍不住发痒,而且痒到一种几乎受不了的地步,不禁两只手互相用力地抓了抓。他真心巴不得宗政明最好突然死掉,自己一定包个大红包去贺喜,反正他刚好生就一张死人脸。 宗政明不说话了,双眼直直地看著他,因为没有表情,活像是在瞪人。 韩念惜给瞧得全身不舒服,心里憎恨到极点,干脆将头撇开,不给正视。轻蔑道:“舅父的当铺在城里有三家,你若是不晓得在哪里,我可以叫人给你带路。至于你来这里巡察店铺该做些什么,这可不用我教了吧?还是说,你根本不懂如何做生意?想请教的话,我可也不是那么空闲哪。” 在他言语之间,宗政明注意到窗外摇晃的树叶,遂站起身来。 韩念惜身后的书生男子见状,便在自家主人耳边低声开口唤道:“主子——” 第二次被干涉,韩念惜冷睇他一眼。“我在讲话,没有你插嘴的余地。不过是个赖在韩府吃喝的人,别以为你真的是我师傅了。” 书生男子眼微黯,态度以及语气却始终都是相当温和恭敬。“是。不过,主子,表少爷已经离开了。” “什么?”韩念惜一愣,回过头,果然已不见人影。 宗政明走出书房,视线落在窗边草丛。树叶里隐隐能见到衣角,很勉强似地躲藏著。 他清冷凝睇,没多久,对方只得认命拨开绿叶冒出头来。 “嘿嘿,公子。”少年拍拍脑袋上的叶屑,笑得有些心虚。 “你在这里做什么?”宗政明启唇问。 “喔……如果我说是赏景,公子你信不信?”少年干笑。 “我不是要你跟著她?” “她?喔,是那位孙姑娘啊!公子,我是你的家仆,可不是孙姑娘的啊!”哪有道理去服侍外人嘛。 闻言,宗政明没再理会少年,直接步上长廊。 “啊,公子!”少年只能在后头叫道。所以说,自己的主子还有个主子,真是麻烦。 宗政明往孙望欢的住房方向走去,远远地,就见一把伞斜插在窗前。接近一看,孙望欢垂首在案头写字,那伞则是用来给她遮日光的。 “你跟你表弟谈完了吗?”孙望欢头也没抬,就是知道来人是他。 “嗯。”宗政明应声。 “今日还是这么热啊……”六月底的气候,真是折煞人。她搁下笔,呼出口长气。 “我说啊,我应该也要同这府里当家打声招呼吧?”虽然她是被带进来的,但是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礼貌上,总该拜会拜会。 “不行。”宗政明直接说道。“你别和他碰面比较好。” 因为被回绝得太彻底、太坚定,孙望欢还怔了好一会儿。想了想,才恍悟道: “是了,以你的身分,现在的确不好再提以前的事。”何况这韩府,听说家大业大,规矩定更多了。“你一个男子,身旁有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传出去也不好听……”之前为求上路方便,她穿的是男装,现下虽然换回来了,好像还是不太应该啊。 “和那些无关。” “嗄?”孙望欢抬起脸,就见他站在外头,眼睛直看著绑在窗台上的伞。“这房一过午就会被日晒,遮板只能挡到一部份,桌子放太里面又没有光,和我小时候的寝房很像呢,是不?伞,我绑了很久,才全能遮到这个位置呢。”她笑笑说,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在了之后,我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就算是这么微小的事,没有了他,也已经没关系,无所谓了。她想表达的,其实只是这个而已,但她毕竟不够狠心,无法明白地说出口。 宗政明注视她干涩的双唇,突兀说: “你并不想和我再次重逢。” 孙望欢睁大眼,明显地吃惊。半垂著脸,随即又露出笑,反问道: “那你呢?你再见到我,心里……快活吗?” “我们会相见,是注定。”或许不是现在,但一定会是几个月、几年之后,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们之间的联系会继续接在一起。所以,他只有接受这件事而已,并不会有所谓的快活,或者其它反应。 “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孙望欢脸上带笑,眼睛微微眯起,不看他了,仅是盯著伞下的阴影,有些出神地喃道:“是注定,或者是缘份,都好。都是该珍惜的。” 他凝视著她左耳的红痣,在鬓边细丝之中若隐若现。 “小姐——”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小姐了。”她很快地回应他,笑了一笑,如同奇QīsuU.сom书艳阳灿烂开怀,面向他道:“宗政,你说错一件事。能够和你重逢,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高兴到甚至害怕了。” 既然高兴,为何又感到害怕?他无法理解。 案头宣纸墨痕方干,上头写有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他转而看住她浅淡的笑,感到自己的胸腔又是一阵热气浮出。 成为宗政明二十年,他仍然记不起那些情感。 ※※※ 那是一个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不必吃睡,不会疲累,脚踏之地并非等于真实,所处的空间虚无缥缈,因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究竟在那里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眼里,就只有一座桥。 当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忘记思考,忘记前世今生,忘记喜怒哀乐,忘记七情六欲,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也许……他根本没有当过人。 宗政明冷睇著瞠目结舌的当铺伙计,对方双手捧著帐本,一抬头看见他就僵住了。 “你是这里伙计?”他冷冰冰地开口。 当铺伙计浑身打著哆嗦,明明外头是大热天,却打从脚底凉了。只得转首向一旁的书生男子求援: “范师傅,这……”可不是大白天的活见鬼吧? 奉韩念惜之命陪同而来的范师傅,温顺解释: “这位是舅爷的义子,宗政公子,特下杭州来看分铺的生意。” “啊?喔!原来如此。”四十来岁的当铺伙计抹著额际的水珠,也不知是热汗还冷汗。再偷眼瞧一瞧,这位未曾相识的年轻公子,容貌并不特出,但肤白得像尸,又没有表情,气质冷冷幽幽,看起来像戴著人皮面具,乍见还真是会忍不住心儿乱跳啊。“宗政少爷,承蒙舅爷照顾了。这些帐册已准备好,是给您过目的。”一听来人是顶头主子,纵然心里惊讶,脑筋仍旧转得很快,即刻恢复生意人的笑脸,将两大本蓝皮本子递上。 宗政明看他一眼,随即接下。 “你不只是府里夫子,也是当铺朝奉?”问句是对著范师傅。因为伙计用眼神先请示过才给帐本。 范师傅原也没打算隐瞒,只是意外他会看出。 “老爷在世的时候,我就已在韩府负责教少爷……教主子念书。承蒙舅爷赏识,杭州这三家铺子,的确算是我在管事。”他是书院出身,虽掌管当铺,但怎么也没给铜臭沾染,反倒是文人气息一直浓厚。 宗政家用人,除了才能之外,更重要的是信任。眼前这名书生般的男子,品行一定让人足能信赖。宗政明听闻范师傅细心地介绍铺子,他的态度不若韩念惜,始终都是相当和善的。 将说明陪客的角色做得极是称职,事情大致交代完,走出当铺,范师傅彷佛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长型木匣。 “对了,表少爷,这是主子要我拿给您的,他说是礼物呢。”他的笑意格外欣慰,是真的乐见自己主子对表兄释出善意。 宗政明一贯不曾表现多余情绪,瞅著那木匣子一会儿,他收下道: “多谢。”目光随即落在对街巷弄。 “表少爷,主子虽然是年轻气盛了些,但他并非什么大恶之人。和他相处久了,自然能够更加认识他。”他真诚说。 闻言,宗政明冷凉的双眼转而直视著他,他却毫不闪躲。 察觉有一辆小马车在对面候著,范师傅微笑道:“有人在那边等您,是吗?那我不耽搁了。”告辞后,他自行离开了。 宗政明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将匣子放入腰际,才走向马车。 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少年原本昏昏欲睡,一见自己主子,立刻挺直背脊,唤道: “公子。” 宗政明应一声,微掀车帘,见孙望欢一手弯曲为枕,靠壁坐卧在里头,看来像是睡沉了。他偏首问:“你们一直待在这里?” “是啊!”少年赶忙回答道。“虽然公子要我们去绕市集,但是孙姑娘说她要在这里等你。”他不是怠匆职守啊,坐在这里多无聊,其实他才想去逛逛呢。 不过,公子出门办事,为什么要带著孙姑娘啊? 宗政明看著孙望欢汗湿的额际,撩起袍摆,也上车了。 “公子,回韩府吗?”少年坐在前面问道。 “不,去湖边。” “啥?”少年不觉回头看著马车里。 “去西湖,那里比较凉爽。”他垂眼,孙望欢正巧因为换姿势而嘤咛一声。“你醒了。” 马车没动静,宗政明往外望一眼,少年才赶紧驾绳。 车轮开始滚动,孙望欢半睁开眸,有些恍惚迷茫的模样。 “啊……宗政,你的事情办好了?”她含糊开口。垂在两肩的发辫仍是不同粗细,几缯发丝散乱。按著自己肩膀,她说:“咦?我刚是不是真的睡著了?车板好硬,手有点痛呢……” 他看著她潮红的脸色。“你的头发湿了。” 闻言,她眨眨眼,摸住脸。 “天热啊。已经七月了,会愈来愈热呢。”她稍微拨开颊边黏住的发梢,两人对坐,一阵凉气袭面,她不觉伸手握住他优美的长指。 他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她倒是给自己无意识的行为吓了一跳。 “呃,这,你、你好凉快啊……”这种季节,如果可以抱著他睡觉,肯定会很舒服吧。叹息一声,她道:“你在身边,就比较不那么热了呢。”这是真心话。 她的体质容易储热,日阳一烈,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会滚起来的热水袋,尤其和他相比,那更是烧烫得吓人了。 包覆住他的柔荑温软湿热,那种确切的存在透过手心缓缓传递,宗政明冷冽的身体明白感受著那唯一的暖意,极慢地流进空荡缥缈的胸廓。 他一直觉得自己仅是外表披著人皮而已,躯壳内其实一片虚无,只有在和她接触的时候,他才能稍稍地感受到自己果然有血有肉。 纵使血肉冰冷,终归是能称作一个“人”。 明知这样不好,她却不舍放手。孙望欢心绪荡漾,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只是望向车窗外,才突然疑惑道: “回韩府不是这个方向啊?” 一直不敢说话的少年总算能够插嘴,他愉快说: “不是回韩府,公子说要去西湖呢!”只要是出去玩,他就好。 “西湖……”就是那个很美很美,美到像是天堂的地方吗?孙望欢讶异看向宗政明,道:“你不是去那边办事的吧?还是说,你想赏景?” “公子是要去湖边避暑吧?那里比较舒爽啦。”少年继续多嘴。 “咦?”她微怔。他向来是不怕暑气的吧,所以……是为了她? “你不想去?”宗政明清冷地开口问道。 她脸色夹杂一抹挣扎,有些欲言又止的。“我……很想去。但是……” 前座的少年突地停下马车,反身掀起车帘,打断笑道: “公子、孙姑娘,可别讨论想不想去了。因为我们已经到啦!” 一阵清风由翻开的帘幕吹拂而进,孙望欢原本要说的话不再出口。只道: “我们下去吧。”她本来一直握著宗政明的手,直至此时才放开。 湿热的感觉残留在手里,他莫名地握紧成拳,那体温却还是在下车的转眼就消失了。 让少年自个儿玩去,他们两人在湖边缓缓漫步著。 碧波万倾,时节正值初夏,满湖新绿,莲荷竞放,端得清香扑鼻。 走在前方的孙望欢忽然停下脚步,她双手负后,转身笑道: “我和你,从来没好好出门玩过呢。” “你都待在房里。”宗政明看著她随性在柳树下席地而坐。 “是啊,我都在房里,练字……还有做什么呢?效,我不记得了。”指尖轻抚柔软的草地,她望向远方。青碧黛绿之中点缀著楼阁亭榭,古朴幽静的园林令人心境舒畅,垂落的柳枝随风摇摆,四周都带点花的香气。“宗政,这里真的好美呢……美到让我忘不了了,我就会一直记得曾经和你来过。我……讨厌那样。” “小姐……” “宗政,你知道吗?我连哥哥姊姊的长相也想不起来了,因为我只认得他们的背影,所以干脆就全部都忘掉。只要没有回忆,就不会那么难过。如果我拥有太多美好的事情,失去之后,我会很辛苦。”她抚著腕上的玉镯,低声道:“要忘掉你,已经很难很难了,所以,不要对我太好。” 明明就在身旁,她却说得好遥远。宗政明心口泛出热意,不觉向前一步,用那惯有的平板语调说: “你不会失去我。” 闻言,她怔怔地凝视著湖面好一会儿,笑了笑,侧脸却显得颇为恼怒。 “你老是能够若无其事地讲出这样的话,真让我生气。”顺手拔了一撮草,她抿住嘴,往前丢去。随即抱住双膝,好半晌不抬头。“宗政,你说,什么是永远?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可以永远的事情。我以为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最后的结果却都是面目全非了,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你不是问我,一个人要去哪里吗?其实,我也不晓得,我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只是一直一直地走,我想,如果可以走到尽头,那我就能够停下来了。” 宗政明凝望著她寂寞的侧面,胸腔里的热气愈来愈强烈,慢慢地像是爬升到喉头,那种从未有过的真实感受,无法控制,教他一时脱口唤道: “孙望欢。”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要叫她的名,好像心里只有这三个字,一直想著这三个字,并且已成为一种咒。 让她之前渗入肤触的热度,重新在他体内浮现出来。 “咦?”听见他连名带姓地唤自己,她极其惊讶昂首望住他。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这是头一回,她居然感觉他说出来的话不是冷的。 “你——”宗政明尚未厘清什么,就见一个男孩沿著湖边走近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布袋,头始终垂得相当低。当宗政明察觉状况有异时,男孩双手突然用力一挥,布袋瞬间敞开,一阵白烟刹那爆起! 宗政明直觉就护住孙望欢,随即腰间遭受撞击。 孙望欢被扑倒在地,亦在同时感受到那股冲力,一探手抓到他的膀臂,她紧紧不放,喊道: “宗政?咳,咳!宗政!”白雾呈粉状,呛得她满口满脸。 “我在这里,小姐。” 他冷静的声音并无法让她完全安心。 好不容易飞扬的烟雾趋于沉淀,她泪眼朦胧,一见他冷然的脸,她立刻坐起,著急地摸上他的身。 “你——你没事吗?”不在乎自己,只是万分认真地察看他是否完好。 “没事。”他反握住她失措的柔荑,让她抬起头来。 孙望欢咬唇道:“你……保护你自己就好了,何必管我?” 她的青丝被白粉沾染,眼眶却因为怒意而红了。 “你的手,一直在抖。” 他美丽的长指抹开她颊边的粉末,这举动却让她著实怔住,仅能楞楞地凝视著他。 宗政明只是道:“是面粉。” “面粉?”她张大眸子,如梦初醒。低头审视掉落的白粉。 “不见了。” 按住被男孩撞到的腰部位置,他冷冷地说。 ※※※ “你说什么?” 坐在书房处理帐务的韩念惜停住笔势,挑高半边眉。续道: “我跟你要那木匣,你刚说木匣被人抢走了,是吗?”没有关心来龙去脉,倒是语带轻视,充满讥刺:“我们这儿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怎么你一来就会遇上?你可知那匣子里头装的是什么?是典当物啊!你随便带走当铺里的东西,结果还弄丢了,你自己瞧瞧,这该怎生是好啊?” 宗政明冷漠地睇视他,尚未开口,一旁的范师傅却显然非常错愕。 “主子?”那木匣里头装的是什么他不晓得,但明明是主子拿给他,然后让他拿给表少爷的啊! “你闭嘴。”韩念惜皱眉压低声,咬牙切齿警告。续对宗政明伤脑筋地笑道: “说起这几间当铺,是舅父和我们韩府钱庄合并的,你也算是半个老板。怎么你能力如此差劲,遇上贼人就这样乖乖给人搜刮吗?” “你是故意的。”宗政明低冷启唇。 韩念惜有趣地耸肩,也不否认。 “我们做生意的,没人会这么直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般,铺子也很快就倒闭了吧。” “表少爷,对不住,是我——”范师傅自知做错了事。 “我叫你住口!”韩念惜怒喝一声,心头一阵火起。 自己的人居然想替外人讲话,他狠瞪住范师傅,让对方噤若寒蝉,接著朝宗政明得意笑道: “你若出差错就承认,我心胸宽大,不会怪你的。不过,可别想找其他人当借口。”先堵死他的路,任谁也帮不了他。 宗政明沉默住,没有回答。 韩念惜却最恨他这样看人,害得他晚上老是作噩梦!对于自己的挑衅,对方却始终没有反应,这令他心中更怒。 “你啊,去死最好了。”他冷冷地笑著,手指发起痒来,他的神情也逐渐转为狠毒,原本阴柔的气质,霎时扭曲狰狞。“嘻嘻,你一定是本来该下地狱,结果投错眙,才会像个尸脸人。” 闻言,宗政明却没有任何感受,怎么也不会因为韩念惜的态度而跟著情绪起伏。他仅是不发一语,冷静地注视著那张拥有感情变化的脸皮。 原来,并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只要曾经待过那个地方,果然还是会有所残留。 只是多寡深浅之分而已。 迟早,这个表弟会想起什么。宗政明站起身。 他一动作,韩念惜顿时醒神过来。刚刚宛如被什么附身的诡奇感觉教他蹙眉,看见宗政明要走出去,他立刻斥喝道: “我告诉你,这事可不能当成没发生过!你要不就把典当物找回来,否则就把抢劫的贼人抓去衙门!” 宗政明面无表情地离开,任他的喊叫落在身后。遭抢的东西是该找回来,就算韩念惜实为刁难,他行事却只看因果顺序,不会掺杂丝毫情绪。 要找回典当物,得知道那抢劫的人是谁,只要拥有当铺的交易名册,比对遭劫的典当物,很快就可以晓得。 在长廊上行走,天色刚届黄昏,途中遇到几名韩府仆工,每个人一见他,都像遇到鬼似的脸直发白,甚至忘记眨眼而跌趴在地上或撞柱。 他连看他们一眼都没有。 廊檐之下,平空刮起一阵风,卷起他鞋边落叶。 那风来得太不自然,令他顺势转首望去。 房子后头的树林,有个夕阳照不到的偏僻角落。一块黑影由地面逐渐爬升扩大,成为模糊的轮廓,黑色愈浓的部份形状愈看得清楚,好像两个相当高大的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宛如绳索铁链的东西。 就伫立在那阴森森的位置,仿佛正瞠著双目,冷冽地看著谁。 宗政明注视著那动也不动的诡谲墨影,耳边响起孙望欢先前说过的一件事。 第五章 好痛好痛——他的肚子好痛啊! “你怎么了?脸色都发白了。”孙望欢躲在大树后,发现身旁少年几乎直不起身,有点不对劲。 “我……肚子疼。”少年咽口唾沫,捧著腹部,虚弱扯唇笑道。 日正当中。虽然吹皱西湖的清风感觉稍微凉快,但从早到现在站上两个时辰,她自己也汗流浃背。 “肚子疼?吃坏东西了吗?”她最近倒是没什么胃口。 “孙姑娘,你多少岁数?”少年突兀问。 “二十一。”问这做啥??“二十一还没嫁……果然很奇怪吗?”她双颊泛红。 “嗄?”少年可爱的瞳眸圆睁,嗯嗯啊啊几声,额间流下一道冷汗,也没头没脑地回答:“我今年十三了。你不会也偶尔肚子疼吗?” “我?”她疑惑地看著他发白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宗政明离开她的时候是十三岁,那时候比幼年初见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开始变结实了,连嗓音听来都完全像是两个人。因为她很不服气,所以印象相当清楚。 眼前的少年在这个年纪却……好像显得太过纤细了? 察觉她的目光,少年抖著苍白的唇瓣,说:“其实,我昨儿半夜偷吃了早上剩下的馒头。” “啊,是吗?”孙望欢恍然道。不过,她、宗政和少年是一同用膳的,昨天有吃到馒头吗……实在想不起来,她道:“对了,你到底唤什么名?”总不能叫他“宗不政的僮仆”吧? “我?我单名‘晓’。是破晓的晓哦,不是大小的小。”他强调自己很有气质的名字。 “晓……姓呢?” “宗政。”他像是随口应道。 “……咦?”孙望欢愣了一下。 他抚著肚皮,脸色难看地解释:“我无父无母,所以跟主子姓。” “原来是这样……”宗政老爷当年收养宗政,已经很巧很巧了,毕竟这不是易见的姓氏。她还以为全天下姓宗政的都那么巧,归到一家去了。 不过他说自己没有父母,那名字又是谁取的?也是宗政家里的人吗? “我说啊……孙姑娘,”宗政晓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若是公子知道我和你偷跑出来,他会不高兴吧?” “嗯……上孙望欢突然有些好奇地道:”你家公子会生气骂人吗?“她可是从来没见过。 “这……说的也是,我都只注意公子没笑过,现在想想,他倒是连发怒也不曾有啊。 不过,他冷冰冰地瞪著我就很可怕了。“会害得他晚上睡不好觉啊。 宗政晓做个鬼脸,表情要死不活的,孙望欢忍不住笑出声,又见他汗如雨下,衣襟湿答答的一片,她道: “我看你好像真的不太舒服,你先回去吧。” “不瞒孙姑娘你说,我昨夜看见韩府里飘著鬼影,吓得没睡好,所以现在其实有点想吐。我是很想走……但公子要我跟著你啊!”他苦著睑。谁教他的主子还有一个主子。 “鬼影?”孙望欢疑惑。这少年顽皮性重,是乱说的吧。跟著她又要干嘛呢?该不会是怕她又热晕了?“我真的想找到那个抢东西的孩子,让你陪著受罪了。”如果可以打伞遮日就好了……可是那样会太引人注目。 “受罪是还好,不过……孙姑娘,你认得出那孩子吗?”他很想知道。 “我没看到他的长相。”她诚实回答。那时都被面粉呛得流眼泪了,哪有注意对方生什么样? 宗政晓的神情更哀戚了。“你不晓得人家样貌,不晓得人家名字……我们这种守在树后等兔子的方法,真能找到人吗?” 孙望欢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湖畔。 那天事情来得突然,糊里糊涂地就被暗算,她并不清楚来由始末,之后宗政明也没有说些什么。今日宗政晓却在她面前抱怨韩府分明想找麻烦,当铺的名册故意不给看,连被抢的典当物是什么也隐瞒起来…… 宗政晓话多所以说溜嘴,她却这才得知韩府当家恶意整弄的行为。 虽然她没见到那孩子的脸容,也没有名册来寻找,好像浪费精神傻瓜似地等在这里,但是,若有那万一,说不准那个男孩会再经过,也许她只看身型也可以认出来…… 没有任何凭依,但是线索仅有这里,她只能这么做。 宗政晓腹肚痛得紧,其实很想回韩府好好躺著。瞧她一脸认真,便忍不住说: “孙姑娘,虽然我没念什么书,但我听过不少故事。你可知那个守在树旁等兔子的农夫,最后根本什么也没等到?而且,你怎么确定人家一定会出没在这附近?”所以他们还是回去吧。 “我不确定。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我要试试看。”她紧抿住嘴。 他要哭了。“孙姑娘……” “总之!”她打断他的劝说。“总之,我不允有人欺侮宗政。” 他哑口,低声咕哝: “你还真重视我家公子啊。” 她像是吓了一跳,随即用力转过脸,微微眯眼,双手拉开他两边嘴角。“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正经驳斥。 她突然动手来一招,他少年的纯真心灵有些错愕,只能委屈捣著自己遭受侵犯的双颊,道: “不……不然你做啥那么拼命?”不是很怕热吗?之前还不中用的晕倒,日阳那么烈,在树下躲站几个时辰,脸晒得通红,怎么说她也当过小姐,所为哪桩? “我……”她抿抿干渴的唇瓣,重新目视前方。“我曾经是他的小姐,换言之,他曾经是我的家仆,如果宗政给人贬低了,不就等于我这个做主子的没眼光,或者不懂用人?” “啥?”也是……没错啦。 “你不是说那韩府当家,年纪轻轻的却目中无人?所以,不只我会被看简单,你家老爷,甚至是你,一定也都会被韩府当家嘲笑。”说得好不服气的样子。 “我……还有我家老爷啊……”宗政晓的大眼睛严肃起来。 “我不想被看轻,才会想帮忙。所以,跟重不重视宗政没有关系。”她意图严正解释,听来却相当负气。 宗政晓想著别的事,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才道: “啊?喔。”沉默一下下,他又说:“我也不想被人家笑,肚子好像不那么疼了,我就陪你吧。”打直腰杆,手却还是按著下腹。 孙望欢抹去额问的汗水,热得有些眼花了。呼出口气,仅道: “你真怪。” “彼此彼此。”他吐舌。 两人凝神瞅住湖边来来去去的过路人,赏景散步和饮酒作诗的不少,实在没见著什么男孩。站得太久,连腿都发麻了,顺著湖面来的柔软清风已经完全失去安慰作用。 宗政晓开始忧心起来,自言自语说: “倘若我们俩都晕倒在这里了,那就没人可以去求救了……咦?咦咦?”他忽地往前拉长脖子,一手忙扯著孙望欢的衣摆,指著不远处低喊道:“有个男孩、那里有个男孩!” 她赶紧凑脸看去,宗政晓在一旁哇啦哇啦地: “你瞧瞧是不是?是不是?” 孙望欢用力用力地瞪著那男孩的背影,用力到头都有点昏了。 “嗯——”快想,快想啊!“我、我……”无法从贫乏的印象里抽出一丝端倪,她又气又急。 “怎么样?”宗政晓瞧瞧这边,又望望那边。“啊啊,人家要走了——等、等等! 你做啥?!“ 孙望欢忽然越过他身边朝男孩的方向奔去,他吃一惊,急忙想伸手阻止,却只摸到她的衣袖。只得拔腿跟在她后面跑。 “我认不出来!不过如果对方见到我,神色有异,那就表示心虚!”她只有这个法子了! 要变更计画,好歹也先知会一声呀!宗政晓肚子狂痛,激烈动作更让他快要口吐白沫,一个腿软,他往前扑倒,脸部正面著地之际,还不意抓住她的裙摆。 孙望欢奔跑当中毫无防备,被这一扯,也跟著向前跌去…… 眼见就要一同遭殃,连呼喊都来不及,一个瘦长的熟悉身影进入视线,她没有犹豫,立刻张手抱住,免除千钧一发的危机。 心乱跳,猛烈得仿佛要进出来似。不知道是刚才奔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副自己紧抱的男人胸膛。 很结实,很硬,也……真的抱起来很凉很舒服。 熟悉的男人味道迷得她晕头转向,她只能告诉自己是因为天气太炎热。 “你们在做什么?” 冷冰冰的问话入耳,闭了闭眼,不知怎地,她觉得不要抬头比较好。 原来……她也很怕这个男人会瞪她。 ※※※ “公子,我都有照你吩咐。孙姑娘自己要偷偷出门之前,我假装很有兴趣,问出她要去哪儿,然后告诉门口那个大叔,所以公子你也才找得到我们吧?我吃坏肚子,就算痛得要命,也没忘记你的交代……啊,不过,我不用看大夫!因为……因为我讨厌喝药。 但是我撞到鼻子,你看,刚刚还流了好多鼻血,所以,我可不可以就先回房休息了?“ 因为两个鼻孔里都塞有草纸,宗政晓的童声听来不像平常那样清脆。 宗政明睇著模样相当狼狈疲倦的少年,除去鼻子上的伤,额头也给撞得一大块青红瘀血。 “你可以回房。”他点点头。 “谢谢公子大德!”少年感动地差点痛泣,谢恩之后小组离开了。 宗政明看著他一拐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弯处,另外一个人则从相反的方向走来。 “表少爷。”来者是范师傅。手里拿著一纸信笺,宽慰道:“我找您整个早上了,有要紧事……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 “在这里就好。”宗政明站在门前,没有让开。 范师傅稍微怔愣,望著宗政明身后的厢房。不小心想起,下人之间耳语宗政明带著一位姑娘,虽然都藏得好好地没给他们瞧过,但实在看不出这位青年行事如此大胆…… 主子是最讨厌这种事了,幸是钱庄生意繁忙,没有撞见还可以搪塞姑娘已经出府,倘若给遇上,这对表兄弟又会有什么样的龃龉…… 叹一口气,范师傅缓慢道: “表少爷,你今日去当铺查探消息,他们肯定什么也没说吧?会变成这样,我当真是始料未及……”他充满歉意,将信笺递给宗政明:“主子平常有记事的习惯,这是我……从主子书房里的日志抄下的,该写的能写的,我都写在上头了,应该可以帮助您找到遗失的典当物。如果您……还相信我的话。” 他深深地低下头,呈出的双手似乎正在细抖。宗政明清冷的目光盯视著那白色信笺,半晌,终于接下。 范师傅心头仿佛放下一块大石,一抬脸,迎上那冰漠的面容,他一如以往,没有丝毫回避。只是说: “表少爷,主子的本性并不坏。假以时日,您一定能够明白。”他万分诚心地道。 转身就要告退,宗政明突然启唇: “你这么做,不怕受罚?” 范师傅一愣,平凡的脸庞露出微笑,说道: “表少爷……我和主子的关系,其实也很像您和主子。总归一句话……都是命中注定的。” 也许因为夜色昏暗,他的神情带著点迷蒙,留下意味深长的字语,慢慢地走远了。 宗政明转而注视著某一块被黑影掩住的角落,在原地伫立良久。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是听到身后房内传来声响,始才推门进入。 “……咦?”孙望欢撑著床缘,坐起身来,一见他,神智恍惚地开口唤道:“宗政?” 脑筋一片浑沌,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她轻喘几口气,慢慢地想起自己午问在湖边监视未果,给宗政明带了回来。由于在外曝晒一个早上,头晕脑胀的,进到房里就昏睡过去……唉,究竟是昏还是睡? 日阳的高热似是还存在体内没有消散,她一时无力,又躺倒床铺上。 模糊地半睁眸,她眨眨眼,像是要确定什么般,莫名其妙地道:“宗政,如果你是真的在这里,把手放到我额头上,好不好?” 宗政明看著她难受潮红的面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念头。他想再次感受那种真实的热度,于是便依言将右手贴上她的额间。 冰凉的肤触,令她明显震颤,突然完全清醒过来,她整个人往床铺里缩进,一下子离开他白细修长的手指。 “原来,是真的,不是作梦。”她将脸埋入柔软的被褥,不肯让他看见表情。“宗政,你走了之后,我就常常梦见鬼……冷冷的,白白的,穿著黑色的衣裳,老是站在我的房外……每回醒来,又会再一次梦见,就算想忘也忘不了,想忘也忘不了……”声音闷闷的,带著叹息,重复几次,是说给他听,却又更像自言自语。 他望住她左耳露出发丝的那颗红痣。 “你梦到的,是我?” 闻言,她抓著被角无声许久,之后才轻声说: “不对。是鬼。”总是缠著她,缠著她啊……孙望欢掀开棉被,坐直了身。“款,我大概是睡迷糊了……”她笑笑,累得往后靠住墙。 他握了握拳,那样短暂的温暖不足让他心口泛出热气,一种说不出的冲动,让他探手抓住她的膀臂将她拉近。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顺著意志动作。 她显然微吃一惊,仅能瞅住他。 “小姐,你早上去湖边做什么?”他问。 孙望欢一顿。坐马车给他载回韩府的路上还以为逃过了,原来是在等她休息清醒过后才要来质疑……早知道他有这种会问到底的习惯了。 “我只是想出去晃晃罢了。” “你讨厌热。” “是啊……”她的事,他什么都记得。“宗政,我刚刚听到有人在门口和你说话,是谁?”她索性转移话题。 “是范师傅。”虽然抓著她的手臂,但是那温意却因为相隔衣物而传不过来,他心里有著奇怪的感受。他不会形容的——微微皱起眉,他改捉著她的手。 他一向面无表情,那瞬间却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像是恼怒的情绪。孙望欢还以为自己眼花,一眨眸,他的脸皮果然又恢复成面具的模样。 “他为何……找你?”冰凉的手指和自己交握,她敏感悸动,以往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夜太静,两人独处,人说十指连心,她真的好担心会被他发现什么秘密,想抽回,却又更贪恋,一定是因为晒昏头,她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如何。 “他找到遗失典当物的下落。”他拿出那封信笺。 “是吗?”她睁大眼,赶忙接过。想要打开观看,他却不肯松开她的手,无法明白他的意思,她只能勉强使用单手将信笺摊开。“啊,原来那个典当物是只珠簪,是那孩子亲娘的遗物……难怪他——咦?本来答应可以赎回,是当铺把当契撕毁不认帐?” 所以……所以,那个孩子才会用抢的。 一定是有人故意设计为难,而且暗中指示那只簪的下落,说不准还讲了什么来引诱那孩子,否则他怎么会准备好面粉跟踪他们……这样把人心玩弄于股掌,真是太过份了! “那遗物,为什么会想要回去?”他突兀出声。 孙望欢没料他这么问,一愣,道:“因为那是他娘亲留下的啊。” “只是死人的东西而已。”他深墨的双眸凝视住她,仿佛天上黑月。 他的脸被摇晃的烛火笼罩,语气比夜风还冷,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不具情绪,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你……”孙望欢一时哑口。好半晌才能回神道:“对亲人来说,不只是那样,是很有意义的。” “但仍是死人的东西。死了,为何还要留著?”他的声音好低好低。 一个人死去之后,就不再存在,只会归于尘土。 和自己交缠的优美长指愈来愈冷,她连心也凉了。 “宗政,如果我死了,你也不要我的东西吗?” “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这是她成眙前就已决定好的命运。长长的一生,要死也死不得。 是命。 所以他不能跟著她一辈子,因为他,没有百岁的阳寿。 木窗匆地被一阵强风吹开,碰地撞到旁边屉柜! 孙望欢吓一跳,转眸望去,今晚没有月光,窗外一片漆黑。两扇窗板摆啊摆的,叽叽嘎嘎地响著,极为刺耳,她的心也跳得更狂。 “宗政……” “生或死,喜与怒,那些情感,我想不起来。”他开始讲著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语。 就算他来凡间一趟,但只是披著人的皮,丝毫不曾改变什么。 “什么意思?”她不懂啊。 “我没有,也记不得。”他深沉说。 这……这当真已经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了。孙望欢猛然觉得他浑身散发一股强烈的冷气,不觉凝神专注正视他。 他肤白,身穿黑衣,瞳仁深墨不见底,余白部份却变得诡异地多,虽然是直直盯著她,她却无法从中找到自己的反影。 他这种样子,太奇怪了! 出于直觉,她很快倾身抱住他,抢在他先前,道: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的腰,好细啊。” 他直挺挺的,像冰一样,没动。 “比我还细的话,我想打你了……”她紧紧握住他的掌,就算热度全被他夺走,冷死也无所谓。她微微喘息,努力想著怎么表达:“……我觉得,遗物是一种怀念的方式。 纵然那个人不在了,因为牵挂,因为想要永远不忘记,所以留下那人的东西,就好像对方陪伴著自己……大概,是这般。“ 真难解释。她忙又轻声说: “宗政,记不得或者想不起来的事情,像这样,重新再学就好了。” 咚咚,咚咚。她的心声,传递给他。 有什么东西趋于缓和,宗政明抬起手,搂住她的腰背,让她更贴近,自己便能更真切体会那种活生生的感觉。 “啊。”没想到他竟会反抱住自己,她顿时面红耳赤而无措。 “再学,你会教我?”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的红痣。 她忍不住缩肩。 “这、我……”她难以答应承诺,却又……更无法拒绝。 “小姐,”他低沉唤道。语音仍是缺乏情感。“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胸口就有热气。” 闻言,她却是立刻紧闭上眼。 她……讨厌听他这样讲!讨厌听他这样讲!那会让她期待和陷落啊! 不能表现出关心或者眷恋,那样太依依不舍了。 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告诉自己必须狠狠地推开他,但是她却只是双手颤抖地抓住他背部的衣布,几乎捏到皱烂。 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胸廓像是开了个洞,把长久以来压抑的一切都给崩溃了。原来,从十三岁搬到别府那年,她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开始,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涌出的激动让她连心都痛了。 想忘也忘不了……想忘也忘不了……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啊…… “宗政,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她终究没有推离他,仅是脸上带著他无法看到的脆弱表情,将面颊轻贴上他的肩,极轻微地这般说。 宗政明彷若未闻,睫也不眨地望著窗外。 黑色的月,应和著幽冥的队伍。 没有人可以看见。 第六章 轮回转化不休。 一旦发现有所偏离,就必须导入正轨。 马车喀搭喀搭地往前行进。宗政明直勾勾地望著坐在对面的孙望欢,一直不曾开口。 虽然明知他看人的眼神就是如此直接,但处在狭窄的马车里,更添增些许透不过气的氛围。孙望欢给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了,只好说: “我们现在……是照著范师傅的信,要去找回遗失的典当物吧?”几次出门办事,他总会带著她,也许是顾虑她不方便一个人单独留在韩府。 “是。”他依然目不转睛。 “这样……”她垂首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如果信里写的全是真的,那就没有理由把簪子要回来了啊……”因为,是当铺不认帐在先。 前方驾车的宗政晓忽然探头,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说,不一定那范师傅又骗人,跟韩府当家串通好要人。”不明白公子已经著过一次道,为什么还能相信对方?他就是怀疑! 宗政明不发一语,仅是凝视著孙望欢。 她假装没事,宗政晓见状倒是一头雾水。他挤眉弄眼,小声问: “怎么?气氛好像不太对劲,你跟公子吵嘴了?” “没有。你今儿肚子不疼了?看著路,好好驾车。”她抿唇将他推回,顺带拉下车帘。 重新恢复成两人相对无语的状况,和他相处,她从未感觉如此尴尬过。一定都是前夜的影响吧……遗忘不了冷凉唇瓣贴在耳边的感觉,她不禁伸手想要摸著那曾经被他碰触的地方…… 轻颤的指硬生生停住。她遂抱住自己手臂。 “你……不要一直看著我。”孙望欢略微生气地道。 “为什么?”他问。 因为、因为那会让她心烦意乱。 侧首望向窗外,她的情绪浮动,只能告诉自己别去理会那道恼人的清冷目光。车轮滚动著,仅有颠簸震动所发出的声响,街边景致往后退,出了城门,很快地到达近郊的一处农地。 “停车。”宗政明启唇指示。待马车停好之后,他先下了车,随即回头对孙望欢道:“跟我来。” 孙望欢没料他会有如此行举,之前出门都是让她在车上等待的啊。一时怔愣住,她睁大了眼,并末立即动作。 “公子,那我咧?”宗政晓又探首问。 “你留下。”宗政明瞧也没瞧他。只是瞅住孙望欢。 好像若不答应跟他去,他就会站在这里不走似的……仿佛一股意念推著她向前,她踩著车辕跨下车。 方才踏地,便给他一把抓住腕节。 “你——”被突然拉著往前定,她只能赶紧跟上。 眼角余光望见宗政晓好像故意把脸转开,当没看到。八成是误会他们什么,她心里又气又恼。 自幼,表面上瞧来都是她任性居多,但是有谁知晓,其实从小到大,她根本拿宗政明一点办法也没有…… 接近前方农舍,地小而荒芜,只有一半长著稀疏的麦子和几株叶菜,以木板搭建的寒微房屋相当破旧,大门歪斜破损,夕阳垂挂在后面,感觉更寂寥了。 他察觉什么般,匆地停住脚步,教她险些撞上。 “宗政,你究竟是要——” 很快地捣住她的嘴,宗政明一个侧身,两人便隐匿于旁边摆放稻草的木栅。 孙望欢当然是吓了一跳,不及反应,但因为是他,所以她并没做出任何反抗。背脊贴著他乎坦厚实的胸膛,从他身上传来的冷气包围住自己,凉凉的,好舒服啊 不觉又要被迷惑,她赶忙瞪住他干净的下巴,发现他一直望著前方。 她顺势睇去。 不远处,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怀抱田里摘回的青菜,慢慢走入木房。从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进窗户里头,厅里空空荡荡,只摆有一供桌,细瞧之下,缺去一角的桌面,放著些许蔬果,却没有盘子,祭拜的香炉里插著一枝就快燃尽的香,白烟渺渺,牌位前还搁著的是……一个木匣子。 男孩先是将怀里的东西放落,双手打开木匣子,取出一只发簪,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帕巾擦拭著。随即,便又抱起青菜步入后头简陋的厨房。 孙望欢明了了。这种情况,表示男孩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吧。那个孩子,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吗…… “我还是不明白。”宗政明突兀道。“死人的东西,为何重要?” 低冷的吟语回荡在鬓边,后背靠著的男人胸腔因而震动了。他说什么,她没专心,只是轻轻地屏住气息,就怕自己的紧张太过明显。 迟疑半晌,她好小声地问: “宗政,你当真……要拿回那孩子亲娘的遗物?那只簪子……如果这只是一桩算计,那孩子就太无辜、太可怜了。” 他末答,只是垂下眼,看著她腕上翠绿的玉镯。良久都没动作。 颈间有些麻痒,是他的一络发。察觉彼此相距太近,她心慌意乱,轻轻地想挣开,他却反而按住她的腰侧,不让她走。 她脸一红,不明白地想要抗议:“宗——” “哇啊!” 突如其来的喊叫让她吓了跳,忙朝声源看过去。 只见应该在马车上等著的宗政晓,整个人由栅栏后被推出,姿势难看地跌趴在地上。 “哈……嘿、嘿,公子。”抚住自己背部,他苦著脸。 栅栏后又走出一人。刚才尚在屋内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站在外头,并且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你们、你们在偷看什么?”男孩约莫九、十岁的年纪,嗓音仍嫌幼嫩,气势却不可小觑。 他手里紧紧握著一短木棍,一双浓眉大眼相当强硬,准备豁出去的模样,想来宗政晓大概挨了打。 “公子,我不是故意坏事的。我只是……只是……”宗政晓哀戚解释。不管怎么说,停马车的地方颇远,他不可能平白移动到这里。“只是、只是想瞧瞧你们在赏什么景,这样,你信不信?” “闭嘴!”男孩踢他一脚,力道不大,宗政晓却立刻抱住肚子,反而令他吃一惊。 他逞强怒骂道:“你……你少装死!我不会再被骗了……我认得了,你们是那天在湖边的人,是要来拿走我娘遗物的!” 孙望欢不意睇见宗政晓的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布条,再看他抚著腹部,有什么不确定的念头一闪而逝,忙开口道: “等一下……” “你住口!住口!我才不要听你们的话,你们只会骗人,娘的簪子赎不回来,所以爹才郁闷地病倒了!要把我抓去关,尽管来,我不会怕的!但是娘的东西,我死也不给!”他强势吼叫著,真的一脸无畏。 孙望欢有些楞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股凉凉的气息靠近,她不觉稍微瑟缩。 就在敏感的耳边,宗政明启唇道: “你把夫人生前的镯子给我,是因为牵挂,还是代替你陪伴我?” “——咦?” 孙望欢闻言僵住,心头滚烫,喉咙却紧哽地说不出半句话。 宗政晓还捧著肚子躺在地上,男孩的大眼睛怒火中烧地瞪著他们,真不知他怎么会选在此时问出这样的事。 “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他重复。 她忍不住回首,他冷冷的眼睛看著她。 有多重要?明知他指的应该是镯子,在她听来,却觉得根本像是在问……他。 慌张别开视线,她微低首匀息,却只是更焦虑。 “跟……跟这孩子一样,若是谁想拿走它,我会拼了命地抢回来。拼了命。”所以,她如此重视的东西,给了他,就也代表,他对她来说是那么样地…… 心口像是被风刮过,颤了。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想帮他?”他直接问。 “我……我没有能力。”倘若典当物不讨回,宗政无法交代,男孩或许也会被韩府送官,届时她可能只是害了人。这一定也不是用银两就可以解决的事,不管怎么做,总之目的只是要他们为难而已。“为什么要这么过份……”想著想著,她也气了。 宗政到底是哪里招惹到那位年轻表弟了?是他白白的脸太吓人,是他说话缺少情绪起伏,还是因为他没有表现过兄长疼爱弟弟的模样? “你并非没有能力。”他忽说。移动步伐,带著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等、等等!”太突然了! 被拉住手,她著急跟上,转眸看向被彻底忽略的宗政晓和男孩。后者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 “啊!公子,不要忘记我啊……”少年可怜兮兮地抬起手臂呼救。 “宗政,他没有听话待在马车上是不乖,但你不睬他,那、那回程就没人驾马车了。”孙望欢勉强挤出一个理由。 宗政明只是对她道: “你可以写字。” “什么?” ※※※ “吓!” 一跨入自己书房的门,不预期望见里头坐著个人,韩念惜倒抽一口|Qī|shu|ωang|凉气,后退半步,还意外踩到范师傅的鞋。 “主子,小心。” 范师傅伸出手扶住他,却马上被甩开。 韩念惜面色铁青,直瞪著那不请自来的宗政明。 可恨!到底是谁没经他允许让尸脸人进来的?不管再看到这家伙几次,他都会以为自己活见鬼。 “拜托你快躺回棺材里去,不要随便出来扰人安宁。”咬牙切齿。 他绝不承认这个尸脸人是自己亲戚!忆起前两天夜里想去上个茅房,谁料竟意外擦肩遇见,不小心被吓到,他花好大力气才忍住没在尸脸人面前出丑大叫。 那么可怕的长相,还半夜在他的府里到处乱走,想到就恨。就算用尽方法,他也要断绝他们之间的义亲关系。 宗政明端正坐在椅上,没有理会他的讽言嗤语,只是伸手入袖,拿出一纸笺。 “做什么?”韩念惜哼一声,绕过他的位置,走近自己桌旁坐下。 “这是当契。”宗政明站起身,将纸笺置于他的桌面上。 “当契?”韩念惜一时没有联想,仅不悦地皱眉。“怎么?你还真不会做生意,所以来请教我啊?告诉你,我真的很忙啊,就连府里前阵子给地震震坏的屋顶都尚未找人修缮,这边还有很多帐等著看,你笨拙不懂看帐的话,不如拿把梯子去修房顶吧?我也不是那么——”他一长串贬视罗嗦不停,摊开纸笺一瞧,先是愣住,随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对方拥有当契,表明要将典当物赎回。”宗政明冷淡道。 “什——”韩念惜瞠住双目。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只发簪——那个典当物的当契,早已让他叫人撕毁,是他亲眼目睹,就在他面前发生的事! 这当契,肯定是假! 他勾起嘴角冷静露出笑,仔仔细细地审阅手里东西。当初爹将三间舅爷的当铺给范师傅掌管,他心里就有所盘算,在爹过世后,他便将伙计全都换为自己的人,如今范师傅名义上是朝奉,实际上那三个伙计都是听他话、替他办事的,他不会不认得字迹! 细察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却愈来愈难看。 那字,与其说无法确定是真,倒不如讲看不出哪里为假。 怎么会?怎么会!他捏紧拳头。 就算笔迹可以仿造得让人混淆,他经手的印信总不会随便让人刻去——在看到纸上方正的朱砂章印,他用力拍桌站起! 不知怎地突然有些晕眩,脚下忽地虚脱乏力,眼见要坐倒,又是给后头的范师傅扶住。这回,他倒是没有甩开了。 较平常微冷的体温让人无法释怀,范师傅担心道: “主子,您最近身子似是微恙,要不要……” “啊啊,原来如此……”韩念惜打断道。抚额笑了笑,掌心一片汗湿,他没在意,仅回头阴狠地瞪住范师傅。“不就是有个内鬼嘛……我那么惊讶做什么呢?”不仅进入书房不会引人疑窦,还知道印信摆放的位置,除去他自己,还有谁呢? 比起当契的事,更教他感觉火冒三丈无法接受的,是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胳臂往外弯!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以为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范师傅闻言,浑身一震,没有开口。 “当契在此,银货皆已成交。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宗政明冷漠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是被抢,不是吗?”韩念惜扶住桌面,自己站直。要把事情闹大,要告官,他可是有很多办法。 “不是。我只是东西掉了,刚好被捡去。”宗政明平声道。 这就表示,从现在开始,他都会这么说。 看著高瘦的身影推开门,韩念惜心里一股忿怒彻底爆发! “可恶!”将桌面书本挥臂扫到地下,望见范师傅屈膝捡拾,他更是抓起案头砚台发狠朝他砸落! 坚硬的黑石正中范师傅肩膀,他闷哼一声,却不曾举首。 “去死!全都去死好了!”韩念惜勃然大怒,双脚又是一阵虚软,踉呛坐倒回椅上。 宗政明缓步走出书房,背后传来那诅咒般的咆哮,他的眼底诡奇地闪了闪。 回到客房之处,有人已经在那边等著。 “宗政。”孙望欢轻喊,迎上前。“怎么样?已经……没事了吗?”她有点不确定地问。 宗政明望著她的脸庞。 “是。” “啊,太好了!”她这才松口气,露出微笑道。“这是我第一次摹仿不熟悉的笔迹呢,重复写了两个晚上,总算有收获。”她眨眨眸。又道:“这都要感谢那位范师傅……如果他没有帮忙拿当誧伙计写的其它册子给我看,就不能那么顺利了。” 他看著她略微喜悦地双颊泛红,并未开口。 她笑得眯起眼,继续说: “不过,宗政,我真没料到你会这么做,因为你感觉总是一板一眼的,真难得你想出这种取巧的行径。我把爹给我的笔拿来这么运用,他泉下有知,应该不会生气吧……”她抬起头,笑睇他:“我觉得你做了好事,你会有好福报的。” 宗政明瞅住她,让她莫名心跳加快。半晌,他道: “我不是为了福报,才这么做。是为了你。” “……啊?”她的神情有些迷惘。 他注视著她皓腕上戴的翠绿镯子,那样晶莹剔透,他墨黑的双瞳里,却黯淡不具光辉。 “我以为这么做,就能够明白那为何重要。”结果,他还是无法感受。“玉镯,还有我,到底是什么存在?” 她先是讶异,在他直接的目光下,回避垂首,凝睇著他优雅修长的指尖。 那双迷人又美丽的手,曾经那样地……碰触她啊。 仿佛非常眷恋,她眼神泛柔,道: “宗政……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痴人,因为你老是会问些奇怪的问题。家里的其他人也曾说你一定患有心病,情绪的表达才会异于常人……不管那是为什么,我不在乎。”她扬起嘴角,轻轻地笑说:“就算是现在,无论你是天生痴也好,是真的病也好……怎样都好。即便你长得吓人,对我来说,你就是宗政,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异于常人……他,本来就非人。 “你陪我。教我。”他低沉道。 他自己没察觉有何不对。但听来宛如要求的说法,却教她极是讶异。 “我没有办法教你什么,有些事情,你要自己慢慢地了解才行。”她也不能……一直陪著他。想到此,她暗暗地咬唇。 慢慢? “我没有机会了。” “你……”终于发现细微的不对劲,孙望欢一愣,抬起眼睫。他常会对她讲些怪异的话,那没什么,只是……她不禁蹙眉问:“你身子是不是不舒服?”语调虽然依旧冷冰冰,但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小姐,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我离开你?”他彷若未闻,仅冷声如此问道。 “你怎么……” “你为什么要哭?”他又问。 她默默收起笑容,只是看著他。 “为什么?” 面对他毫不婉转的问题,她无言好一会儿。随即踮起脚,举高双臂,捧住他冰凉的脸。 “宗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她虔诚又真挚,认真说道:“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而已。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真心的容颜,又感觉到胸口有东西跳动。 喀搭喀搭,像是车轮滚动一般,掌控命运的轮回一直悄悄地往前行进著,没有停止的时刻。 ※※※ 将自己腕节上的玉镯摘下,和写好的信一起放在桌面。 孙望欢拿起自己没什么东西的包袱,打开房门。脚步踌躇跨不出去,她知是自己心里有所留恋,便轻轻地吸了口气。 “要走,就不能回头。”提醒自己,断然反手关上房门,跟著往后门而去。 守门的认得她的长相,知道她是和宗政一道的,每次瞧她的那种暧昧眼神不三不四,她清楚那是代表什么。不过,那也无所谓,她一点都不介怀。 她在韩府,只能算是个外人,就算下落不明,也不会有人关心,她就是看准这点,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顺利离开了。 出府之后,她要继续向南走。一定……会有尽头的吧。 今儿晚,只见黑云,依然没有月。 长长走廊空荡昏暗,西边的客房本来就离主屋有段距离,又以空房居多,夜深,这么安静也是应该的。只要小心点,不会有人发现。 韩府占地广阔,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层晚,就像容易走错迷路似的。 好像有一道黑影从眼角余光处晃过,她刚好拐弯,微愣,下意识转首一看,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发怔的当口,背后又袭来一股冷凉的气息。她犹豫回身,入目的只有一丛丛静谧的树草。 “啊……”轻呼一声,抱紧怀中包袱,她加快足下速度,心跳得狂,怕的不是什么暗夜出没的恶鬼,而是、而是—— 黑暗长廊的一头,修长的身影截住她的去路,她喘息著停下步势。 “你要去哪里?” 冰冷而低沉的嗓音,乘著夜风进入她耳里,有那么一点飘摆不定的虚浮。 “我……你不是睡了吗?”孙望欢讶异地瞅著宗政明被夜色遮去一块的苍白面容。 他几乎每晚都会在她门前守著,一直要到夜半才会离开。现在已经丑时,她是确定他回房了,才行动的啊。 “我没有睡深。”他的半身隐没在柱影之中,平冷说:“睡深了,起来你就会不见。” 她整个人呆住。猛然间心一酸,说下出半个字来。 那年,她赶他走,在他被宗政老爷带走的早晨,她没有送行,要别府里的大婶告诉他,她已搬离那里,而且再也不回去。事实却是她躲在桌子底下,紧紧抱著膝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怕他来找。 忽然想到宗政晓曾提过的鬼影……她低“啊”了声,突兀地睁大眼。 “你……自从和我重逢,你就一直没睡深过,在府里这样走来走去?” “是。” 她凝视著他,好气好气。气他,更气自己! “为……为什么?”深深地低下头,她咬住嘴,语音虚弱。 为什么要让她如此牵挂?为什么要教她放也放不下?心里对他好恼,压在胸前的包袱令她就要不能喘息,双手使劲握成拳,无法克制地抖了。 身体可以离开他,眼睛可以不看他,但是她的心却绑了绳子,系在他所在的地方。 不见他七年,她忘不了他。这次,她还是选择逃跑,但是,其实她早就在躲藏桌下的那一天,就完完全全地深陷了吧。 “宗政,你喜欢我吗?”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抽气般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好喜欢好喜欢你。我也好喜欢娘,好喜欢爹,但是他们都死了。哥哥姊姊不喜欢我,他们恨我,认为爹娘都是被我给害死的,我真的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吉祥的人,我只知道,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伤心。” 她垂著脸,没有让他看见表情。 宗政明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她的命格注定孤苦一生,没有亲缘,她的爹娘会逝世,只是因为阳寿已尽,也是由于他们拥有壮年病逝的命运,才会成为她的双亲。那仅表示因果关系的顺序,跟吉祥与否无关。 她的兄姊,也因此和她断去亲缘。一切,是在人世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 “宗政,我希望自己能时刻存有盼望欢喜,这样,我就不会愧对爹娘给我的名,等有一天见到他们的时候,我才能笑得出来,所以我会把很多事情都忘记。我本来也想忘了你,但是,我花了七年都做不到,再见到你,我好高兴好高兴。我想和你亲近,却又害怕太过亲近……我太贪心了,在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应该走了才对,却偏偏又想把握这个上天给我的缘份,只要几日也可以……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以为心里能够很平静,结果却完全不是那样,我真的好害怕,我愈来愈舍不得离开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无法停止去想你会不在的那一天;你在远方,至少还能让我想念,如果你就在眼前失去,那我……那我……”她犹如自言自语,陷入每段让她伤痛欲绝的回忆,那样不安地倾诉著。 极轻的声调好似薄脆琉璃,稍碰就成碎片。 她的那种叫作“喜欢”的情感,如丝似线,细细地缠绕在他身上,却又压抑和苦痛,重叠太多太纷乱,他不是首次感觉,但却从来不能分辨那是什么,又何以名状。 他想要成为人。如果真的变成人,就可以了解和懂得了。 但是,却没有时间了。 脑壳发胀起来,他面无表情,直到再也难忍,才不觉抚住额间。景象于眼前扭曲,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黑影,真实并且清楚地显现著。 长得像马和像牛的巨汉,几乎有两个人高,一直都在他的左右。长长的铁链拖地,那幽冥冷绝的声音在耳边重复说著: “有错误,就要导入正轨。” “——咦?”孙望欢霍地吃惊举首,不禁左右望了望。 长廊上明明只他们二人,刚才的一瞬间,却好像听到别人说话。 那是一种,仿佛由地底深处传出来的阴沉话声。 “小姐……我……” 虽然是夏夜,夜风却显得不寻常的凛冽,宗政明的言语宛如被平空扯散,传不到她站立的这边。 “宗政?”夜色突然变得异常浓重,黑得连他的轮廓也看下清,她只迟疑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朝他小跑步接近。“宗政,你……你不舒服?”发现他抚著头,她慌张地问。 想拉下他的手,却发现他连衣袖也湿了。 他的皮肤渗出大量汗水,襟口颈间亦汗湿一整片,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人体是暖,汗液微温;他的身躯向来较常人更冷,那汗,也是吓人的冰。 就算是天热,一下子跑出这么多的汗水也太奇怪了。 “你、你怎么了?怎么了?”她仓皇地不知所措,察觉他有些站不稳,赶紧探臂扶住。他整个人像是霜雪,冻得手都会疼,她没放开,只是当真吓到了。“是不是很难过? 你等等,忍耐一下,我带你去找人帮忙——“ “我……小姐……”他想要出声,却不若平常容易。“我是一个……” “你别说话了!” 心里万分焦虑,只盼三更半夜能够马上找到大夫,著急地搀住他往前走,却让他一把抓住膀臂。 他紧紧握著掌心里的温热,那个能够让他感觉到自己有所血肉的唯一存在。 前世和今生,在记忆里交织成一片诡谲的密网。抬起那双太深黑的眼眸,他满面冷汗,脸色青白的恐怖。 冷冷的嗓音,喑哑地说道: “小姐……我不是人。我是一个鬼。” 本不该投胎转世,因为误入轮回,所以,才会得到这个不在既定命运之中的躯壳。 如今,却是到了该被收回去的时候。 第七章 “大夫,怎么样?” “嗯……范师傅,表少爷的病好生奇怪。没有发热的现象,却大量出汗,全身又冷得如冰似。非风邪,亦不像寻常热病,这……”行医四十余年的年迈老大夫垂眉,脸色难看,欲言又止般,压低声道:“倒是和当家很是相像的病症。他们表兄弟俩短时间相继患病,也许,这怪病有传染性。” “什么?”在旁边偷听到的宗政晓吃一惊,急忙捣住口鼻,退开三大步。 范师傅看他一眼,确定他并没有打算嚷嚷跑出房门,这才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望向一直站立在角落的素颜姑娘。 她唤什么名字?好像是孙望欢吧。先前从门仆那边听闻有如此一位姑娘的存在,还以为会是个带有风尘气息,又或美艳动人的女子,没想到,只是个相当平凡的姑娘。 会这样独身跟著男人,难免让他有先人为主的想像。范师傅心里感觉惭愧并且失礼,无论对方有何理由同行,此时,那双眼眸里所透露出来的真诚关心,都是不容置疑的。 打从他和老大夫被宗政晓带进门,这姑娘就动也没动过了。 想到还有一个人也病倒了,范师傅担忧地叹息。 “范师傅,我先给表少爷开昨日给当家的同一张方子,稳住他们的气血,希望他二人吃了会起作用。”老大夫将药方递给范师傅,随即背起药箱,面色凝重。“我现在就回去,好好查查这是什么病。” “有劳。”范师傅恭敬送走老大夫,一回头,望见少年害怕地贴在墙边,他上前,温声道:“你家公子还有我的主子,他们两人生病的事,暂时别张扬出去,知道吗?” “呃……嗄?”宗政晓迟钝地瞅住他。 “避免造成惊恐,弄得人心惶惶。” 范师傅直接道出理由,让宗政晓立刻明白了。少年以点头作为回应,他便道: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必待在这里。” 闻言,宗政晓一双眸瞠大,很快地摸到门边,范师傅再次提醒道: “记得我说的话。” 宗政晓用眼神表示听进去了,随即一溜烟地跔走。 范师傅疲惫地揉著额间,其实为照顾韩念惜,他已两夜没有合眼。望著床上的宗政明,他微微皱眉。 这病,来得太突然,太没有预兆,也太……巧合和诡异了。 床边的姑娘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想著这病如果会传开,那就不适合让其他人接近病者。但是,他自己也无法不去探探那个人…… “哪……” 正待离去,孙望欢突然出声,范师傅虽然惊讶,却也停住脚步。 “有什么事吗?”他态度和善。 “你是……范师傅吧?请问你……他……”她始终垂著眼,凝视床上不曾睁开双目的男子。“他得的病,是会让别人也得到……而且难以康复……是像麻疯病那样的…… 病吗?“ 她的嗓音相当轻细,尤其是最后两句,不专注点大概根本听不到。 范师傅沉吟良久,叹出一口长气,说道: “对不住,在下并不知道。” 她似乎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孙姑娘……”他的性格温良,想安慰对方。不料唤她却没反应,他再开口:“孙姑娘。” “嗯……咦?”这次,她迟了半晌,才宛如醒来似的抬起脸。 看见她那副恍惚的模样,他也一时忘记自己能说些什么。只温声道: “也许你该歇息一会儿。” “啊……谢谢好意。”她笑了笑。“不过,在这里就好。” “那好吧。”范师傅体贴地没多说。 他走出去,带上门。步上长廊,一种莫名意念让他昂首望著房顶。 昏暗夜色之下,一瞬间,好像感觉有人站在那里。 ※※※ “现在该怎么办?” 大白天的,宗政晓蹲在庭园里,自言自语著。 他家公子的病也不知会不会好,这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原本他是有目的才跟著公子的,现在变成这样,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该怎么办? 想到宗政明有可能会病死,他就觉得好生气。 “奇怪,他对我又不好,我干啥这么担心他?”相处大半年,害他好像不小心地生出一点点感情,他不要这样啊!“可恶可恶!他不怎么管我,也不叫我做粗重的活儿,从来没骂过我或打过我,让我吃得很饱很饱,我身上还有好多用不完的铜钱……我为什么要惦著他?他不就是……不就是、让我觉得有点像哥哥,可是他没表情像尸体,根本一点都不好啊!” 抱住自己头,他扁著嘴抱怨。随即泄气地站直身,不晓得能做什么,但不到处去晃晃却又无法克制胡思乱想。 行经孙望欢的房,想到这几日好像都没看到她人,这府里,除了公子,也只有她算是自己比较熟悉的人,他迟疑了下,上前敲门。 “孙姑娘?孙姑娘?” 没人应声。他又再喊,还是一样,心里觉得怀疑,她该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这里吧? 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想法让他觉得颇为气愤难平,虽然自己也很怕公子的病,但还是留下了啊,他以为公子和孙姑娘感情不错呢。 绕到后面窗台想要确定,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缝,没料有人就坐在窗边,他吓一大跳,败露叫出声音。 “啊……孙、孙姑娘!” 以为她看到自己了,没想到她却是在他喊人之后才抬趄脸来。 “……咦?是你啊。”孙望欢说道,随即又低下头。 听到她这么开口,宗政晓顿时觉得自己笨到无可救药。 算了,被发现就被发现。好奇她专注地做著什么,他索性将窗缝开得大一点,踮起脚尖瞧著。 这一看,他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地上推满了纸,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桌旁放著一只木桶,里头全是黑水。 她该不会……从前夜回房后就没出去过? 见此情景,想到她两天两夜都在房里做些什么,他霎时错愕地忘记言语。 孙望欢伏首案头,没有理会他,只是提笔振书。 “你到底是……”他识字不多,当然看不懂她在写的是啥,只是、只是……桌上的蜡炬已经烧干,他瞪著她墨污的指尖。 她……难道她以为这样拼命地写著这些玩意儿,就可以帮助公子康复清醒吗? 忽然发现她额上有块瘀血,他不禁脱口道: “你的头怎么了?” 她好像根本没听到。 又是没有回应,宗政晓歪著脖子看她一会儿,遂低声道: “公子他……一定会好的。”语毕,他掩上窗板,走开了。 孙望欢彷若未闻,也没注意有谁来去。 她抄写著祈福祝祷保佑的经文,一再地磨墨、蘸墨,写完了,就换另外一张新的。 就像她爹病的那时候,她只能这么做。 连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体力不支地趴倒在桌上,等她悠悠地转醒过来,外面的天色已一片橘红。 衣服上墨痕累累,她没管,笔尖干了,写不出字,她瞪著半晌才搁下。 想要站起来,双腿却麻软无力,及时撑著桌角才没又坐倒。 她一身冷汗,身体细微地颤著。她作了梦,梦里,又有人死了。 扶住墙,她缓慢步出房间,不知忘记穿鞋还是怎地,赤著双脚,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最后,终于站定在宗政明的房外。 因为范师傅交代过,所以没人会接近这里,她也明白自己不应该,但是…… 推开门板,她走进去,然后关上门。 房间里并无烛光,只有窗外斜照的残余余晖,寂寞又荒芜,她讨厌这种不好的感觉。 缓缓走近床铺,她望住纱帐里的人。 男人的脸色苍白不似活人,双目闭合,静静地平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已经死去了一样。和她的梦境那么相像。 她急忙撩开床帐,伸手探他鼻息。 发抖的指间触摸到微弱呼吸,她这才稍微平静下来。注视著床上的宗政明良久,她缓慢抚上他冷冰冰的脸皮。 “宗政……宗政……宗政……”出神似的重复唤著自己心里唯一在乎的名字,她弯下身贴近他,低声道:“你……不要睡了,起来,好不好?” 他并未真的就这样睁开眼睛。于是,她凑唇轻缓地吻上他冰霜的唇瓣,他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她有些茫然地道: “你不是要我教你吗?这就是喜欢,你懂不懂,知不知道?你不醒来,我要怎么教? 我怎么教……“ 看不到那双黑白分明的深眸,他也不再面无表情地望著自己,她心口涌起一阵难忍悲伤。 视线蒙胧起来,她就瞠著一双泛湿的眼,张手环抱住他。 “我都做到这样了,你还不醒?我真的要生气了!”她紧咬住唇瓣,几乎出血。微怒道:“你要跟著我一辈子的啊,一辈子,你自己说的……你……你……”喉咙彷佛哑了,她无法再说下去。 为什么她总得经历这些?为什么? 一次又一次,难道她真的不吉祥,会害死至亲的人吗? 跪坐床缘,她伏在宗政明冷冷的身躯上,双手紧抓住他的衣,无声流出不甘心的泪水。 倘若自己从来没有遇见他,这样她就不认识他,他也不会被她害了吧? 如果神佛真有慈悲,为什么听不到她的祈求? “我不哭,我不哭……我、我——只有你了啊,我只有你……”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玉镯,放入他的怀中,凝望著他。她强忍住呜咽,嗓音不稳地说:“宗政,我把镯子给你,因为它对我很重要,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泪眼中,似乎见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下,她心一跳,立刻唤出口: “宗政?” 匆地,碰地一大声,背后有人粗鲁地撞开房门! 她吃了一惊,赶紧抬眼转首望去,只见一个气质阴柔的青年跟枪走进来。 “那个……姓范的呢?”韩念惜拼命地喘息著,话都说不好,满脸汗水,虚弱地必须扶著身旁的木柜才能站住。他断断续续地道:“不、不来照顾我,又、跑到尸脸人这了吗?”居然敢要他在房里休息别乱走,他不过是风寒,和尸脸人才不一样,好得很! 费力地扫视四周,没见到要找的人,这才将目光放在孙望欢身上。 她赶紧抹干眼泪,困惑道: “你是……” 在宗政明刻意的回避之下,她尚未见过韩念惜。 “咦?你……”他甩甩头,意识好像模糊掉了。“你是谁……该、该不会是那尸脸人的相好……哼,他都已经踏进棺材……” “你、你胡说什么!”她恼怒打断他。什么棺材?宗政还好好的! 摇摇晃晃向前,他冷笑道: “他本来就已经……踏进棺材了。我没说错。”看著她,不知怎地,脑壳里好像有股旺火在烧,指尖痒得不得了,令人暴躁的情绪在体内猛烈翻搅蠢动。他恨恨地说:“倒是你……居然敢顶撞我!”在还有两步的距离,他一阵冲动,倏地伸手,竟用力掐住她的颈子! “呃啊!”孙望欢没料他如此举动,不及闪躲,只能推著他的膀臂抗拒。 一反刚才病弱的模样,他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手钳住她的肩膀,将她逼退到墙角去。 “痛……”背部撞上墙,她疼得动弹不得。 “真奇怪……你、你有点面熟啊……”他咬牙切齿,眯起眼睛。 孙望欢的容颜朴素,清秀普通的样貌,其实不会给人太深刻印象,就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姑娘。但……韩念惜就是感觉自己见过她。 “放……放开……”颈间被紧紧扼住,像是要致她死地般的用力,她无法呼息,脸色发白。 “嘻嘻。”诡异地发笑,他的瞳眸闪烁,神情变幻,道:“你和他……都去死好了。” 那手,又湿又冷,带著强烈恶意;他的表情扭曲,宛如想发狠把她彻底地搓圆捏扁,让她脊骨发寒,升起一股恐惧。 “你——”挣脱不开,眼前一片空茫,她的眸眶湿润起来,忽然放弃地觉得真的就这样死了也好。 亲娘因为生下她而失去性命,她绝不能不珍惜自己。但是如果宗政不在了,那她……她留著,又有什么意思? “是在哪里呢……我看过你……”韩念惜的脑海里有许多片段飞逝而过。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他似乎曾在某个黑不见日的地方,这般地向她说道:“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要死也死不得——对了,是一座桥!” 他总是伫立在桥尾,等待各种脸孔的到来。 记忆回溯的同时,他却像是断线的人偶,猛然松手昏厥在地! “咳、咳咳!”脖子上要命的紧缚消失,孙望欢难受地曲腰咳嗽。“咳……”退开一个距离,她不明所以地看著突兀昏迷的韩念惜,他面朝下卧倒,全身汗湿,甚至在地上形成一摊深色的水渍。 她不懂青年的行为,她根本……不识得他啊! 察觉黑色的袍摆在眼角飘晃,只一瞬,她赫然抬起睑,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激动低喊: “啊!你、宗……” 没让她有能够唤出全名的机会,房里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宛如相互碰撞般嘎叽吵耳。 一刹那,变得无比强烈,地面亦骤然开始摇动! ※※※ 他看著他自己。 或者说,看著那个名为宗政明的“壳”。 他的魂魄和身体已经分离,所以那个躯壳里,残存的,只是一口气而已。 双手被拘魂索所捆绑,铁黑色的粗链,只能用来钳制鬼魂,犹如在肩头上加诸千斤重量,是仅有灵魂才会感受到的沉重。 要来拘提他的使者站在房顶,等待著时辰的到临。 那个,将轮回导入正轨,最适当的时机。 只需要一瞬间,所有错误的事情都会得到纠正。一切都已安排好,这是无法违抗的命运,所以,他只是站在房间的角落看著床上的自己。 有人悄悄地推开门,他缓慢望过去。 是她。 前日,她也来了,一整晚伫立在他床边,只是注视,没说一句话。今天,她的鬓发有些散乱,手指和衣袖沾著黑墨,神情迷茫,看来相当疲惫,额头上……有块明显的青黑瘀血。 他想起她爹过世的那一年,她每夜跪在房里磕头,到头昏脑胀为止;她拼命地抄写经文,到手不听使唤为止。他在窗外,冷冷地望著她。 她想要让她爹活下去,但是她爹阳寿已尽,一定会死。她所做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在床缘看著他即将死去的身体,他在角落睇住她木然无语的容颜。 不知什么理由,她额间的伤口,有些刺目。 斜射进房的夕昏惨澹,手上的拘魂索起始牵引,他逐渐地被拉离。 “宗政……宗政……宗政……” 她的声音缓缓传递过来,那是在唤他,是他拥有二十年的名字。所以他不觉慢下了。 “你……不要睡了,起来,好不好?” 他不是睡,是死。跟她娘、她爹一样,要离开她了。 嘴唇有著温软的感触,他偏脸看过去,是她弯下腰,和他的躯壳唇瓣相贴。 “你不是要我教你吗?这就是喜欢,你懂不懂,知不知道?你不醒来,我要怎么教? 我怎么教……“ 喜欢。她曾经说过,那是她对他的感情。 成为宗政明的二十年,他仍是感觉不到自己的七情六欲,亦没有喜怒哀乐。因为,人的情感太复杂、太混乱,他不明白,也不会,更想不起来。 也许,他根本从未当过人。一直都只是个鬼。 “你要跟著我一辈子的啊,一辈子,你自己说的……你……” 如果有一辈子,他真的会跟著她。可是,他现在要被抓回去了。 她伏在他的身上,无声流出眼泪。那泪水滑过脸颊,渗入他胸前的衣服,她的表情像是极为忍耐,却又难掩万分的悲痛以及伤心。 第一次尝到她的泪,是因为她的娘过世;第二次知道她的泪流不完,是因为她的爹死去。然后,她便说自己再也不哭了。 如今,她为何流泪? 是为他? 他不想看到她哭泣。虽然他始终不能真切了解各种情感,但是他知晓,伤心并非是一件好事。 他看见她把玉镯放入躯壳怀中。瞬间,他的胸口,有热意冉冉浮动,他愈走愈慢,愈慢愈迟疑,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宗政,我把镯子给你,因为它对我很重要,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她抽气般的话语,就在他的耳边。 拖著他的拘魂索逐渐地缠得更紧,在腕骨形成可怖的凹陷。他双手一颤,却再没往前移动。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而已。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她曾对他这么说过。 所以,如果他这样走了,她就会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畏黑又怕热,他不能再站在她房外,无法替她遮阳,或者陪伴。 他也……永远感受不到她给他的温暖了。 一种无名意念,让他慢慢地转过身,近乎无意识地朝自己的躯体走去。 才跨出脚尖,拘魂索就勒得他的手腕几乎断去。剧烈的痛楚却没让他的步伐变得犹豫。 已经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他意外成人,一旦遭到阎府拘拿,若非被打入地狱受罚,就是又会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做捏眙鬼。 当人,只有这一世。 脑中响起这句话的同时,更凝聚某种深刻意志。 每走一步,每向前一点,他整个魂体就像被由头圣脚硬生生剥扯掉一层皮。那是一种,因为活人无法承受而会死亡,所以只有鬼魂才能感觉到的可怖痛苦。 被折断的双手垂落,他继续走;三魂七魄一而再地遭受撕裂,他仍下停。 那些七情六欲,太多太复杂,几十年的人生,他学不会。 但是,他想知道她的喜欢是什么喜欢,她的重要是有多么重要。他想明白、想理解,想懂得她对他的感情—— 他想要成为人! 终于接近触碰到躯壳的同时,强大的力量由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去,一道狂乱的气旋往外推阻,他却瞠目凝神执著向前。 那已是具阳寿该尽的半尸,要再进去,会比脱离时更难受干倍。在灵魂和身体终于相合的同时,他的骨骼犹如错位重接,经脉揪扯扭转,血液逆流!宗政明忍受全身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一瞬间猛地张开双眼,汗水已湿了整张床铺。 他……回来了? “是在哪里呢……我看过你……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要死也死不得——对了,是一座桥!” 一清醒就听到韩念惜的声音,宗政明看见他掐住孙望欢的颈子,仿佛遗忘蚀入骨髓的疼痛,探手就要阻止,才刚触到他的肩,对方就立刻倒地不起。 他注视著昏厥的韩念惜,然后望住自己的掌心。 “咳……”孙望欢一抬头,发现他居然醒了,兴奋地喊道:“啊!你、宗……” “他们是要收回两个。”宗政明喘息冰凉,汗流浃背,低幽地说道。 “什……”孙望欢只瞧到他动了动嘴,却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突然间,旁边的木柜抖颤起来,脚底传来压抑地鸣,随即就爆发开来!只不过眨眼,震撼变得巨大而且强烈,天摇地动了! “地震!”孙望欢错愕喊叫。 如此大的地震,她小时遇过一次,只要等摇完就没事,就没事……一片动乱之中,她站也站不稳,只能扶著墙。宗政明则冷冷地垂首,始终看著地上的韩念惜,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好相像,那样青白得像是不像活人的脸色。 摇动呈现趋缓的迹象,房顶喀叽的声响却愈来愈明显,尘灰落在颊边,她一愣,才昂首,一大块的屋脊就这样在他们头顶上直接地砸掉下来…… 宗政明见状,伸手就要推开她,孙望欢却不管危险,反而紧抱住他的膀臂,气愤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即便会死也要一起,跟著奋力拉他往床铺方向滚倒。 仅是瞬间,只听得砰磅几声巨响,一阵尘烟暴起,许多破碎砖瓦纷纷跟著落下,直到再没有声音为止,宗政明方能睁眼视物。 天黑了。 他横躺在已垮掉一半的床铺上,从破裂的屋顶睇著皎洁明月,偌大的石块在他腿边,只差分毫就会将他和孙望欢捣成烂泥。 刚才的情况,应该是躲不过。是出差错?还是神迹? 房顶上有两个黑影缓慢地消失,不留残像,云散烟消。那块脊梁,目的本是要砸死他和韩念惜的。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韩念惜刚才的话: “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 周围已经恢复平静,前一刻的激烈震动像是作梦。夜风灌吹进来,拂过他的四肢,他抬起手,几许柔软的青丝乘风与他长指缠绕著。 好真实,他不禁握在掌心里。 孙望欢就趴在他的身上,挣扎一会儿才半撑坐起,她的发梢尽是泥灰,衣裳和面容也都完全脏了,她没有丝毫重获新生或为自己感到万分庆幸的喜悦,仅是双眼湿润并带有责备地狠瞪住他。 用力喘口气,她紧抿嘴角想要忍耐,眼眶却完全红了。 “你说……你现在就说!说你再也不做只顾著救我这种蠢事!说你从此以后再也不生病!说你会活到一千岁!说你一定不会比我早死!快说啊!”她忿懑恼怒,抓著他的衣襟,全身都在细抖,却依然掩不住啜泣,流出的涕泪,弄得满脸都是,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记忆回到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是像这样坐在他身上。 以为二十年短暂,但原来,他也拥有“回忆”这样子的东西了。 宗政明伸过手,拭去她的泪,然后放到唇边舔去。 是温的,这就是眼泪。 她怔住了,瞠著泛湿的双眸瞅住他。 “小姐,你生,我就不死。” 他白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嗓音还是一样清冷。 闻言,她却屏息凝视他,跟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像是永远也不会再放开。 宗政明压住她柔软的腰,身躯贴紧得没有空隙。不知是她的还是自己的,鼓动的心跳打在胸腔上。 他是一个鬼。 一个,想要当人的鬼。 第八章 “我说,我肯定是看到鬼了!” “大白天的看到鬼?你是不是眼花弄错了啊?” “我可没老到瞧不清楚东西!” “是吗?那你说,那鬼是生得什么样?” “你们不信我?好!那是个男鬼,穿著一身黑衣,有时出现在入山的步道上,五官又硬又冷,像是用笔给画上去的,像极面具,尤其脸孔白得呢,寻常人可不会有那种肤色……对了,他还戴著一顶笠帽,好像在拣柴!” “咳!” 一声打岔的咳嗽,让几名专注的妇人同时转过头。 孙望欢放下杯子,低首捣住嘴巴,一口茶水呛得她面红耳赤。 “哎呀!望欢师傅,你真不小心,喝个茶也会呛到。”离她最近的大婶连忙帮手拍背,替她顺气。 “咳、咳咳!”孙望欢眼眶泛湿,又厉害地咳了几声,再拿起茶杯喝水润喉,才终于能好好说话:“谢谢你,张大娘。不过,我不是说了别喊我师傅吗?”她抚著喉部,伤脑筋地苦笑道。 “不不,望欢师傅,你这么好心,替咱们这些不识字的乡村野妇写家书给外头的男人孩子,咱们心里可是很感激很感谢的,尊称你一声望欢师傅,并不为过啊。” 五、六个年约四十的大婶都连连附和著。 来这小茶亭听望欢师傅念信,或者请望欢师傅写信,都已经快要成为她们的日常活儿了。 “可是……”她觉得那些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足为道。 “望欢师傅,上回我说要介绍儿子给你认识,你不是说自个儿已经成亲了吗?改日带你夫婿来给咱们瞧瞧嘛,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甭担心,咱们只是想要认识一下望欢师傅的家人而已。再说,咱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不会……被看上眼的啦!” 几个妇人呵呵直笑。 孙望欢愣了愣,才弄懂最后一句话的含意。她双颊一红。 她……她又没有故意藏起来不给看! 何况,她们明明瞧过了,只是……没当他是人而已。不知是好气还好笑,她睇著外头天色,道: “几位大娘,我该回去了。下次送信的时候,再唤我吧。” 也到了该回家烧饭的时候,妇人们纷纷道谢,不忘继续提醒孙望欢下次记得带人来,随后各自离开了。 “我的……夫……婿啊。”走在小路上,她喃喃自语著,随即满脸通红,轻喟一声。 就快要到家了,她……和宗政的……家啊。 明明旁边没有人,她却低头快步地走进门内,好像怕谁睇见般。 若是让宗政知晓在外头,她已成了他的妻,不晓得他那冷冷的脸庞会不会终于有些表情? 关上大门,抵著门板,她叹出一口长气,慢慢走进厅里。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左右张望著,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便找张椅子坐下。 望向窗外,日阳西斜,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想到厨房还有午膳吃剩的馒头和卤肉,今儿晚可以就这样打发了……大婶们请她写读家书,她不收钱,她们热心分享食物说是交换,其实是互助互信的,那声师傅,真是担不起。 她是不是该学著烧饭呢?那样……就真的会变成他的妻了吧。 身体好像会冒烟似的热起来,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不过搬来这小村镇三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 在杭州韩府发生的事情,也已经是一年前的往事了。更似恍如隔世。 她面向大门,坐在桌旁,山头后,橘红色的日阳一点一点地转暗,四周没有人为的声响,风吹进来,将她的发梢撩起,她却只是望著门口。 她真的,很讨厌等待…… 怎么等,怎么看,不来的,依旧不会来。 思绪就要飘远之际,有人推开门。孙望欢瞬间醒过神来,不自觉地站起身,就要小跑出厅迎接。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期待,她一顿,步伐又停了住。 但见一个戴著斗笠的男人走进屋内,背上负著柴薪。 男人摘下笠帽,太过白皙的脸色,真的不像常人所有。 虽然戴著斗笠出门,还是不小心给看见真面目了啊。忆起大婶们说的话,她倚站在门前,总算露出笑意,低喊: “宗政。” 宗政明将上山拣回的柴放落在一边,抬起头来。 “我回来了。” “我……我又不是没看到。”她一愣,红著脸小声嘀咕。 好像被发现她在等他似的,什么“我回来了”……这里,这个地方……她抿抿干涩的唇瓣,最后只说: “你饿吗?我——” 转回视线的刹那,宗政明放大的脸孔就在眼前,她不觉吓了一跳。 他无声无息地,突然缩短距离,靠得好近。 她瞠著受惊的瞳眸和他极近地对看著。因为他也是睁著一双眼望住她,她便只能这样尴尬地和他相瞅……她动也不敢动,只是感觉他冷冷的气息一点一滴,慢慢地像是渡给她了。 他的睫毛细长浓密,孙望欢倒是头一回注意到这点。 “你饿的话,自己先吃。”在奇怪的停顿之后,宗政明这么说道,随即越过她,走向自己的房。 她混乱地站立在原处没出声,半晌,不禁举起手摸住自己的嘴。 待发现自己羞耻的举动,她满面热红,愤恼地小声道: “谁教他一副……教人误会……的样子……” 他一定不知道惹得她多么心慌意乱吧。可恶的笨猪。 ※※※ 她又来到这个地方。 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每一次,走上这座必经之桥,她都会有种曾经来过的熟悉感,只是在喝汤过桥之后,就全部都忘了。直到下一回又看到这曲桥,她才会再度想起自己确实是来过的。 牛头马面,阎罗王,判官,婆婆,她都识得。每回一到此地,她就自然地明白他们的存在了。 可是,桥的那一头,还有某个谁吧。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在轮回投胎之前,还有谁正在那里等她的感觉。 缓缓地行至桥中间,她接过婆婆的汤饮下,继续往前走。 每跨出一步,脑海中的生前回忆就减少一块,之前种种的伤心、哭泣、怨恨,甚至喜乐,全部都消失了。是婆婆那碗汤的关系。 她偷偷地含一口在嘴里,没有全部吞下。如果整碗都给喝进肚子里,在到达桥尾之前,就会失去最后的意识,什么都看不到也记不得了。 她只是想知道,想知道是不是有谁在桥尾等著她。 含著那口汤,她就要走完曲桥,脚底忽然轻飘起来,穿越重重浓雾,一个穿著黑袍的人形出现在她面前。 真的有啊!她一吓,怕被对方发现自己保有清醒,赶紧闭上眼。 牵引逐渐减弱,她停了住。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凉凉的,就在她脸前,拂过她的鬓边。 那黑袍人开始在碰她,摸著她的脸、她的手,还有她的身体。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存在很多腐烂的伤口,虽然现在已经不会痛了,但是她可以感到冷冰冰的手指就好像是在抚平那些创伤一般,轻巧地触摸著。 好舒服啊。 生前的记忆,因为喝汤而丢弃了,冰凉的手,又如此温柔地让她变成干净的灵魂,无论下一世是好是坏,她已经拥有新生重来的机会。 她不禁细声道: “谢谢你。” 随即,她安心地吞下嘴里含著的那一口汤。并且告诉自己,下一回再来的时候,她也要想起这个黑袍人,不会就这样忘却。 “……咦?” 左耳一热,孙望欢匆地由睡梦中睁开眼睛。 一旁,冷白的脸孔,没有预料的伫立在床缘。她愣了愣,方才清醒过来。 “你……半夜站在我房里做什么?”她失声脱口问。如果换作是别人,一定会被吓去半条命吧。 “我听见你在说话。”宗政明平冷地道。 说……说话?抚著额撑身坐起,案头的油灯尚在燃烧,将她的影子拖得好长,贴映在墙上,随著火光摇晃不定。房里除了她和宗政明,再没有其他人。 上一刻明明还在她面前的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 好像,作了一个相当真实的梦。 梦里的遭遇,仿佛是她曾经亲身经历一般。 不觉摸上自己左耳,并无任何异状。全部……都是梦吗? “我说了什么?是下是说了‘谢谢你’?”她好奇地抬头问。 仅是瞬间,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像是会将她吸进去似的,那样认真地睇住她。 她有些茫然。他的眼,好黑好黑,毫无边际,令她想起梦里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你记得?” 他的注视,让她迷糊了。 “记得什么?” 宗政明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她的颊边黏著湿发,他抬起手,轻轻地替她拨开。 优雅美丽的长指,有著冰凉的体温。 心里,浮现出某个似曾相识的部份。她不明所以地望住他冷冷的容颜,突然发现彼此太过亲昵,教她眼睫轻颤,忍不住心悸了。 “已经过了子时,是七月初一了。”他垂首低沉说道,轮廓在摇晃的灯火之中,显得稍稍暗了。 “初一……啊,你这么晚没睡,是在处理当铺事物?”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总是忙碌的时候……见他没说话,她微怔,又问:“还是说,你……你又在我房前守门了?” “你的灯没熄。” “我只是忘了吹灭,我不是要你别这么做了吗?你根本下必……”几番欲言又止,她忍不住骂道:“你真是笨。” “小姐,我要和你一起睡。”他极其突兀地开口。 她原以为自己听错,呆了下,跟著傻楞地望住他。那张冷白的脸容,从未有过说笑的表情,当然现在也是板著面孔,然后就这样—— “等、等一下……”看到他当真爬上自己的床铺,孙望欢错愕万分,只能拼命地往内缩去。“你……你……”因为太震惊,话都说不出来。 宗政明面朝外,没盖被,直接和衣躺在床上,留了里面足够的位置给她。 她只能瞪著他的背影,又急又羞。 他们不是头一回共同生活了,也在这里住上三个月有余,虽然她不是在乎小节的人,但——同床共枕,毕竟是不同的。 他是何时学到这种霸占闺女床铺的无赖行为?倘若他浪荡轻浮,两人朝夕相处,不用特别等到这一天,更别说他压根儿不是那种性格的人。那么,为什么要忽然做出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宗政?”她抱著棉被,不知如何是好。“你、你真的要睡这儿?宗……宗政?” 又再唤。 他动也没动。她气得都想流泪了,真希望自己狠心一点|Qī|shu|ωang|,能像小时候那样,打他揍他,或者一脚把他踢翻。 可是……可是……拳头握得死紧,终究只能敲在床板上。 这个样子,她要怎么办? 不禁看一眼窗外的夜色,离天亮似乎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辰。咬咬唇,她干脆要下床,今晚打算去他房里睡。 不料,裸足尚未碰地,就给他一把抓住膀臂。 她一时不稳,又跌回原位。 “留下来。”他很快地启唇说道,没有放手。 她好惊奇,仅能讶异地瞅著他,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抗。 “你是怎么了……”她身上的衣服单薄,很容易便可以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汗意,不觉垂首,袖上已经濡湿一块印子。 虽然流汗,可是他的手又是这么地寒冷…… 蓦地想起一年前他昏睡不起的那场怪病,她慌忙接近他细看情况,紧张道: “你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不对劲?她明显焦虑起来。 他看著窗外的黑夜,沉缓说: “今天是七月初一,门会打开。”地底的他们,全部都会出来。 如果能不被找到,就好。 “你别走,留在这里。”他合上双眼,手抓著她没放。 她脸一红,没想要挣开,倒是很担心他若是真的生病,半夜没人知道那可不行。这下子,只能陪著他了…… 感觉他的脉搏贴著自己的手臂,她稍微安心。 移动视线,孙望欢睇向房门,喃喃道: “明明就是关著的,哪里有开呢?” 第九章 最近,老是感觉心里不踏实,是因为天气又变热了吗? “你什么时候和哥哥成亲了?” 孙望欢坐在厅里,闻声收回放在修长背影上的视线,睁大眼睛瞅住捱著自己的少年。 少年已不是僮仆装扮,一身青衫,样式乍看简单不特别,实际衣料却相当不错。 那少年,也就是宗政晓,被她这样一瞪,突然间想到什么受创往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我……我是刚刚买糖葫芦的时候听附近大婶说的嘛,她们还尊称你为师傅呢,说你的夫婿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察觉她的手伸过来,他忙道:“哇!好嘛好嘛,我不问了,你不要捏我啦。”双手捧著脸呼叫。 孙望欢往屋子里偷瞥一眼,宗政明跟当铺伙计正交谈著。她很快地转回头,压低声对宗政晓道: “你别多嘴,尤其……尤其是别对他胡说!”羞恼地咬牙,顾不得大欺小的难看,她再威胁:“否则,我也要把你的事情说出来。” “我的事?”宗政晓一愣,摸著下巴装老成。“身世的事,大家都明白啦。”明白他是没良心的宗政老头多年前在外的私生子。 和宗政明不同,他是宗政家真正的血亲。当初一开始知道自己身世,他气得独自上京想找这不负责任的爹亲算帐,本来打听好宗政家没有后人,谁知道居然多出一个叫作宗政明的家伙。他心想人家明明就有儿子了,哪还会理睬自己?不料之后却得知原来那个儿子只是个收养的义子。 虽然混帐宗政老头是死是活不干他事,但是、但是……宗政家财大业大,有不少坏人觊觎吧! 所以他才进宗政家当僮仆,跟在宗政明身边,偷看他会不会做坏事。 “哎呀,我连‘觊觎’两个字都会用了呢……”宗政晓自言自语著。 纸包不住火,自从身世被揭穿,他好像就理所当然地该要学习礼仪、念书写字,烦都烦死人了。若非宗政老头也将他娘亲接回京城过好日子,他才不要留下。 孙望欢睇著他烦恼的小脸蛋,开口说道: “你……肚子还会疼吗?” “啥?”宗政晓抬起头来,一时不懂她的意思。待看到她有意无意地打量著自己,他一呆,随即立刻醒悟,惊得举手指著她:“你——啊——啊、啊!” 她冷静道:“你不用这么惊慌,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就不会说出你的秘密。”虽然她不晓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啊……喔。”他支支吾吾垂下头,没了刚才调皮的气势。 想了想,她又小声对他道: “我可以帮你问问大娘们,看看怎样才能减轻疼痛。” “我问我娘就好了啦。”他满面通红,不想再讲这些,赶忙转开话题,斜视怀疑道:“你还真关心我。” 她一笑。“因为,你喊宗政‘哥哥’啊。” 本来,她知道宗政晓跟著宗政明是因为便于监视的时候,感觉有点生气,居然这样不信任宗政明的为人。不过,当她听到宗政晓喊出“哥哥”二字以后,她就原谅他了。 他是宗政老爷的亲生孩子,却也认没有血缘的宗政明为兄长。 全天下姓宗政的都归到一家去,缘份真的好奇妙呢。她的心里,著实很替宗政明开心。 望见她的笑,宗政晓好像别扭起来,他撇开脸,哼哼回道: “他原本……就是哥哥嘛!我可不要这么大的弟弟。” “其实,你会想念他吧。”她眯起眼睛,带著点促狭的意味。 自从离开杭州,他们也回京在宗政家里住上几个月,之后,因为宗政晓已认祖归宗,宗政明才和她离开,来到这个近郊小镇。 那几个月,他教导宗政晓如何掌管当誧,府里有其他师傅,所以他也只是将责任转渡给宗政晓而已。宗政晓从头到尾都很不配合,现在想想,大概是在撒娇不想让他走吧。 就像现在,每逢初一十五,宗政晓就会拿著书画的典当物或者帐册前来,要宗政明看看是真是假,或者赖著要他帮忙处理。 “谁想念……谁啊?”宗政晓狼狈地辩驳道:“我是有正事才来的,好不好?” “那么,请当铺伙计跑一趟就好,你又何必自个儿跟著呢?”她好整以暇地戳破他。 “呃……”宗政晓一时无言以对,抓抓头发,赌气道:“啊……都怪你们,谁教你们要住那么远啦!”最讨厌的是,哥哥都不回家看他。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承认自己的身世了。害得他……好像变成赶走哥哥的罪人! 他根本没想过要那捞什子家产家业,宗政老头也没意见啊,不料变成他要念书学习,反而是麻烦。 “他没有把我当弟弟,对吧?”他鼓起腮帮子,有些失望地说道。 否则,就不会离开得这么干脆。 他当对方为兄长,对方有没有他这个弟弟却无所谓。 决定跟著他当僮仆就是错误的开始,天天面对他僵冷的脸,天天在肚里嫌弃他像僵尸,结果还是日久生情,可是对方却没有同自己一样,怎么不教人泄气。 孙望欢看著他扭捏的模样,随即趁他没注意,探手揉著他头顶。 “我懂了,你没有兄弟姊妹,所以很想要个哥哥吧。” “哇、哇!”这么突然!他左躲右闪,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子,喊道:“还说我,那、那你呢?你有没有兄弟姊妹?” 闻言,她手一顿,他抓住机会,飞快地逃开。转身正想做鬼脸,却瞧见她表情有些奇怪。 “啊……我……我没有兄弟姊妹。而且,我有点害怕‘家人’这个名称呢。”她笑了笑,轻声说道。 “咦?”宗政晓一头雾水,旁边刚好有人走过来,他不觉脱口唤道:“啊!哥……”硬生生截断那称呼,没有完整喊出。 因为,每次他一喊哥哥,宗政明的眼神总是相当奇异,就好像在表示,他压根儿不是自己的兄长一般。宗政晓皱眉,跟著低下脸。 “你们在做什么?”宗政明将视线从他的头顶转开,睇向孙望欢。 孙望欢也是赶紧垂首,看也不看他。 谁教昨儿夜里,他要那么做。说要跟她一同睡,就这样躺在她床上,又不让她走,结果她……不小心睡著,一早起来,发现他睁著一双眼,而自己就偎在他怀里,她差点没惨叫。 全都是他不好。都是……因为他身上凉凉的,太舒服了。 宗政晓没答话,只改问向后头等著的当铺伙计: “事情都办好了?” “是。不过,有一部份书画没在帐册里,需要大公子同咱们走一趟。”伙计交代其他人将东西给搬上马车。 孙望欢瞅见其中有个男孩相当眼熟,认出他是在杭州时抢夺娘亲遗物的孩子,不禁“噫”了一声。 “是我的随从。”当日打他一下、踢他一脚,如今卖身给他。宗政晓得意洋洋。尔后,迅速地朝宗政明看一眼,先走出去后道:“那就……走吧。” 宗政明跨出步伐,稍微侧首,他对孙望欢说: “我会回来。” 孙望欢一怔,抬起脸,只见他修长的背影。 他不是讲他去多久,也非告知何时结束,而是好像承诺般,说他会回来啊……回来她在的地方。 她凝望著他坐上马车,微微茫然了。 ※※※ 坐在对面的少年,刚才还一副笑脸,等到他进入马车之后,却明显地撇开目光,不理会他。 车轮发出叽喀声响,这附近皆为乡间小路,石子多,自然颠簸。入京需一个时辰,宗政明沉默正坐,睇著少年愈来愈难看发青的脸色。 真的是忍到不能再忍,宗政晓突然翻开车帘,“嗯”地一声,伸头朝外面吐了起来。 直到他吐完为止,宗政明始终冷冷地望著他。 “我、我只是早上吃太饱了而已!”没人问他,却忙得先解释,宗政晓感觉自己真是有些悲惨。“可恶,我只会在前头驾马车,就是不习惯坐后头……”用衣袖抹著嘴,咬牙嘀咕。 “不习惯,为什么还要来?”宗政明启唇问道。 “你……”宗政晓猛然胀红脸,垂眼嗫嚅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要让人难堪的?” “什么?”太小声了,他听不清楚。 哼,闷著不说话只会憋死自己,那样太痛苦,干脆开诚布公吧。 “我说啊,哥——” 宗政明心底掠过一丝瑰异,却见少年直视他,脸上是受伤的神情。 “你讨厌我喊你哥哥吗?”半晌,宗政晓沮丧开口。“因为我扯谎,是吧?而且我把你当坏人,跟著你却是因为要监视你,你……生气了?” “没有。”宗政明简短道。 宗政晓马上跟著气道: “你回答得这么快,一定是骗人!” 既然不相信,为何要问?宗政明深黑的双眸瞅住他,没再出声。 自从少年唤自己作“哥哥”之后,态度完全变了,像是现在这样毫无道理的情形,每个月初一十五总会重复一次。 少年老说讨厌坐马车不想来,却又在下一回再度出现。 最令他不解的,是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少年却改口喊他哥哥。 义父虽然也是父,但那毕竟是义亲。少年对他的称呼,却是确确实实的,不带义宇。 身上的血不同,也可以是亲人? 少年没了平常惯有的笑颜,气恼地瞪著外头飞逝的景色,宗政明脑海里却不意浮现刚刚看到的一幅画面。 那是怎么做的?缓慢地伸手,他循著回忆,摸索般地抚上宗政晓的头顶。 宗政晓一愣,瞠目结舌,呆愕地转回首看著他。 只要这么做,少年又会活蹦乱跳了。宗政明如此思付,冷著一张脸,学著刚才孙望欢的举动,抚揉宗政晓的发。 他的手势因为陌生而显得相当笨拙僵硬,用力地好像快要扭伤少年的脖子。但是,少年却不像之前,既没有哇哇乱叫,也不曾闪躲逃开。垂眸停顿良久,结果仅是涩涩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似乎掺杂一点委屈,却又更多欢喜,像是期待已久。 他好像……渐渐地能够分别那些重叠的表情。 宗政明看著少年昂高脸,咧开嘴,露出白牙对自己道: “你做啥啊?哥哥,我今年十四了你知不知道?可不小啦。”虽然是责备的字句,又笑得好畅快开怀。 宗政明不觉收回手,凝视著他开朗的笑颜。 人,真是奇怪。 明明是一样的举动,是何原因造成两种结果?即使没有血缘,也可以冠上亲密的称谓,背负著那样的名称之后,就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那样错综复杂的情绪以及感情,他此生都不可能完全懂得。 马车驶入城中,在当铺里待一下午,辨别几册临摹本和两幅真迹书画,并叮嘱伙计在帐本上重新写下所值。事情完成后,他就要回去,见少年站在门边闷闷不乐,他不觉又举臂摸了摸少年的头,因为太过自然,他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只是在想到什么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少年这回红著脸冲他笑开了,他微微一顿。 以前,自己这双手的作用,只是带给别人无法更改的命运;而如今,同样的手,却似是可以改变完全不同的东西。 “哥哥,我还会再去找你!” 少年先前的气愤似乎莫名地到来,也同样莫名地消却了,少年在意的究竟是何事情,他不了解。只是,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少年总是很用力地喊著“哥哥“两个字。 人……果然很奇怪。一边这样想著,一边驾著马车,回到那粗糙的石子路上。 远远地,就见孙望欢和一位大娘站在门口交谈。他驶近停下,两人察觉这方动静,便同时转头望著他。 孙望欢的表情讶异,一旁的大娘则是在看到他时瞪凸了眼。 “啊……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没预料啊。 “望欢师傅……”大娘傻楞楞地张著嘴。“我……又见鬼了啊……” “不是的、不是。”孙望欢连忙站到宗政明身前挡著。“他、他是人。虽然脸色的确是太苍白了些,不过,你再看看清楚啊,他有脚有影的。是、是、是我的夫婿啦!” 情急之下,她当著他的面脱口而出。 夫婿?宗政明不觉睇向她,她的耳壳极红,鬓边刚好滑落一道汗水。 “大娘,今天谢谢你了。我明儿个会到茶棚子去帮大家写信的。”快快说完,她迅速拉著宗政明跑进屋里,关门落闩,低头吐出一口长气。 他瞅住她臊红的脸庞。 “小姐……” “那只是掩饰!”在他开口的同时,她立刻先声夺人,像是一定得说明清楚般地飞快道:“因为……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住啊。孤男寡女同在一个屋檐之下,会给人说闲话的。大娘们问了好几次,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又说要介绍对象给我,我想迟早也会被撞见,所以只好……只好……”讲到最后,她终于抬起脸。 宗政明面无表情,只是注视著她。 四目相对,她仿佛忽然泄了气。 “你……我……唉。”为难地笑了一下,旋即轻撩裙摆,往厅里走去。“算了,我早该猜到你没反应了,但是还是感觉很丢脸啊……”细声咕哝。 宗政明随她走入屋内,才跨过门槛,一阵味道扑鼻而来。木桌上摆有三碟简单菜肴,两副碗筷,他又是看向她。 “总不能每天都吃包子馒头啊,时常接受人家分送的菜也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就请大娘教我了。”只是很简单的事情而已,她自己都不晓得为何要像这样紧张解释。“说是教我……其实都是大娘在做,我只帮了一点点的忙。所以,不会不好吃的,你放心吧。” 她先坐下,等著他一同开始用膳。 宗政明落座在她对面,举箸后,看她同时吃将起来。 他夹起菜,也放入自己口中,咀嚼著那种滋味。 像是蜡一样。 对他而言,吃食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个肉体不吃东西就会死掉,想要活下去就得吃,因此只要可以吃就好,无论怎么样诱人的菜肴,美味与否,他都无所谓,也几乎不能分辨。 眼耳鼻舌身意,他缺乏六欲。就算他留在这里,要当人,但是,没有欲望,没有情感……也可以算是人吗? 如果只是披著人皮,那么和以前又有何差别?想要成为真正的人,到底该做些什么,要拥有如何的条件? 他依然掌握不住,那样稍纵即逝的真实。 回过神来,他已站在孙望欢房门前。 乌黑的云朵遮住月光,夜色朦胧。一道黑影由眼角掠过,那种轻盈和迅速都绝非属人所有,他没有侧首细察,因为那样会让“他们”知晓他看得见。 七月一层,门打开之后,阳间的阴气骤盛,他时常都能感受到那些影子的存在。在杭州韩府时,视野里飘荡的队伍是模糊的;现在,在他眼中,每个轮廓却是清清楚楚。 因为他该死未死,那扇连接阴阳的门,开启后所带来的阴气,让他身上的鬼气也变得浓重了。 若是被发现他和他们是同样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带走。所以他不能回头。 掌心里有著微微的湿意,甚至沿指尖滴落地面。那不是因热发汗,而是由于他的鬼气转浓,身为人的躯体承受不了。 真的是人的话,一定不会这样。 手指收紧成拳,他抬起眼睫,匆地,左方传来细微声响,他转眸望去。 一扇窗板正轻轻地摆呀摆的,因为稍稍起风,所以被察觉到。 他栘步踱近,见到孙望欢坐在房间里面,头却靠在窗栏边,以曲起的手臂为枕,状似假寐。她气息平稳,半湿的长发挂在木栏外。瞧来应该是沐浴后想让发乘凉风干,却不知不觉困了。 她的发梢垂落于外,一些些的风就足令那青丝微晃。 他稍微侧首瞅著。然后,缓缓伸出手,将发丝卷在自己修长的指间,已干的部份相当柔软,松开以后再抓起,他冷著一张霜白面容,却仿佛孩子般好奇地玩著她的发。 因为那个黑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对于可以确切抓住东西的这种感觉,他……或许希望记住并且熟悉。 所以,夜晚他和她同寝,只要她在身边,就算是被带走,他也能够找到光亮之处回来。 “宗……宗政……”一声细微梦呓从孙望欢口中逸出。 他停住动作,转眸注视她。 孙望欢小小地在椅中挪栘一下,并未清醒,仅是靠著窗栏的头更歪了一点。 她的梦里,有他? 他不禁抚著自己胸口。躯壳中间那块冰冷而凝滞不动的部份,在沉寂无法数清的悠久岁月之后,好像终于轻轻地挣开一个小洞。 宗政明只是凝望著她,许久、许久。 ※※※ 她又作梦了。 会知道这是梦,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的双手低垂,被长长的铁链给绑住,持链者的方向只是一团浓雾,黑袍人似乎被牵引般,慢慢地往那边走去。 她和黑袍人之间有段距离,望见他就要远去,她便不自觉地也跟著前进,但是,却一点也没法接近。 心里莫名地发急,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清楚地知道,一旦黑袍人进入浓雾之中,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走著走著,心里充满不安的情绪,她遂加快步伐,逐渐地变为跑著,伸长手想要穿透什么,甚至是开始朝黑袍人狂奔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啊……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那么不想要他过去呢? 就算找不到任何理由也好,她就是不要。无论如何奋力向前奔跑,连一寸距离也不曾缩短消失。她慌,更怕。 让他留下来,拜托,不要带走他…… 她……真的不想那人走…… 不想那人走! 眼见那团浓雾就要包围住黑袍人,她心跳狂乱,意识深处闪过一个名字,她霎时开口嘶声大叫—— 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孙望欢浑身一震,僵在床铺上,背脊整个凉了。 急遽跳动的心声传到耳边鼓噪著。像那样……恐惧谁又会离开她的痛心感受 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作梦。 额际流下一道冷汗,她抬手想拭去,却无法如愿,这才迟钝发现有人紧紧地抓住她的右腕。 偏脸睇去,宗政明亦刚好张开眼睛。 “咦……”她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错愕地弹坐起身,胀红著脖子,慌张指著他道:“呃……我不是、你怎么会……你这人真是……”她记得自己明明、明明是坐在窗前,现下为何会在床上? 还有,他怎么又和她睡一起了? 羞恼地想要骂人,却察觉他脸色有异,满身大汗地粗喘著,好似……好似从很远的哪里跑来一样。 “你怎么了?”满腔的恼怒一瞬间全化为关心。长大以后,她对他,总是无法真正生气。 宗政明仿佛一时无法开口,平坦的胸膛起伏几次,方才缓和。 “宗政?”她忧虑低唤。因为,他抓著自己的手,实在太冷太湿了。 他勉强撑坐起身,抬眸和她平视。 “我听到你的声音……”深深地呼吸后,他说。 “我的……声音?”她困惑不解。索性举起另只手,盖住他的额头。“我又说梦话了?还是你睡昏头了?你最近有点不对劲,真的病了,要告诉我啊。” 温软的掌心贴在自己的人皮上,阴影之下,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她略显发急地道:“上回也是,以前小时候不会这样的啊。这个季节,你好像变得特别容易发汗呢,但是身体又这么冷……”究竟是不是病?他老是不吭一声的,就要人操心。 她心里的不踏实,是由于害怕再发生一次那样的事吗? 他半晌没说话,她奇怪地放下手,只见他深黑的瞳眸直视著自己。 “啊……”她胸口震悸地一缩,直接反应欲往后退,背部却碰到某样物体,她紧张回首一看,后面已经是床柱,再转过脸,宗政明却拉著她的膀臂,整个人逼近过来。“你做什么……”她有些手足所措,只能避开视线。 “小姐,你是否还会想著要离开?”他忽然问道。 冰冰凉凉的一句话透进耳里。闻言,她却是极其惊讶地转眸瞅住他。 宗政明只是道: “虽然你和我一起住在这里,你还是从未承诺过不走。”他的嗓音极是低沉,直接问道:“会不会有一天醒来,你又突然不见了?” 她相当讶异地瞠著眼,良久才开口说: “你……在想著这种事?” 宗政明点头,随即因为感到身体僵硬而垂眸,自己的指尖细颤著,他慢微地收力,已经可以大概握住拳头。 像这样子……全身骨头彷佛断裂再接上的剧痛,虽然很难忍受,他却心甘情愿。因为,鬼不会感觉到这种疼痛。 原来,这个身体,并不仅仅只是枚空壳而已。 “小姐,请你不要再离开我。”颊边的汗流下,他没有擦去。像是这世上仅有他们两人,其他都不再重要,他灼灼地凝视著她,却又依旧清冷地说:“只要你在这里等待,即使我走远了,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请你别再离开,我想和你共同生活。” 就算是必须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也会一次一次地再回来。 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已经不是可以打他头要他清醒一点的无比认真。她轻喘了一口气。 “你……你在说什么……” “我也……想‘喜欢’小姐。”他说。脸孔慢慢地接近她。 她没有丝毫抵抗,只能神情复杂地看著他,然后,她还是闭上双眼,任由他冰冷的双唇缓慢地吻上自己。 轻触著她温热的唇瓣,他仅是学著她曾经对自己做过的动作而已。他一直都想知道这代表何种意义。 只不过,这么做是否就可以明白喜欢的意思?他始终不敢贸然尝试,如果他依旧无法感受喜欢是什么感情,那就说明自己离当人还很远很远。 但是现在,自己体内那个阴森不见天日的深处,终于有个开口。 她的温暖和柔软,像是透过交合的嘴唇,传递给他,流进心底那个如针穿般的微小孔洞,让他冷凉的身体轻微发热。 想要留下来,想和她在一起,想知道她的感情。这样,是不是就是一种欲望?他是不是比较像人了?宗政明轻贴她的唇畔,低声道: “我终于明白,既然不可能完全懂得,那么,我只要拥有一种。”只要拥有一种就好,他便不再是伫立在桥尾的那个自己,而会是人。 是人,就能够体会她的喜欢,也能够喜欢她。 孙望欢不再闪避他极近的注视,强睁的双眼泛红湿润,怔怔地回望住他冰白的脸孔,她哑声说: “宗政,不是永远的,我不要。可是……我也不相信有一辈子的事情。”与其那样心碎,不如孤独一个人。 他看著她伤心的表情,然后用那缺乏高低起伏的语气,许诺般地说道: “我会用此生证明,我绝不会离开;你走,我也会用这一世去找到你。所以,你不要再赶我,也别再消失不见。” 她的泪水掉下来,眼里雾蒙蒙的一片。他这么坚定地说著,她要怎么拒绝? 若是她再次切断两人间的联系,他一定会信守这番誓约,穷尽此生此世,循著她远走的脚步来到她身旁吧。 自己懦弱逃避的心,能够因为他的诺言变勇敢吗? “你真……笨……”她责怪道,却不是忿怒的缘故。“你明明……可以留在宗政家,可以过得更好。跟著我能做什么?我又不用你服侍……” “小姐,我们作夫妻。”一同生活,共睡一床,彼此永不分离,只有夫妻。“你说过,我是你的夫婿。” 她喘泣一声,举臂掩住自己的眼。 “我才没有……”她呜咽否认那个难堪的谎言,埋怨他无视姑娘家的矜持。 “小姐。” 让他拉下自己的手,她已哭花自己的整张脸。 这个男人,又在胡言乱语,从小到大,他都是如此直接地教人烦闷。但是,就算再怎么害怕,她……也无法和他分开了吧。 多少的寂寞和孤独,她都能够忍受。但是那种有谁离她而去的恐惧和心痛,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再也不想,不想啊…… 倘若,不逃走的话,他真的可以让她看见永远吗? 垂下颤抖的眼睫,她用力呼吸几回。 “是夫妻……”她小小声地,眼泪流也流不完。说:“就不要……再喊我小姐了。” 这是她的承诺。她答应,让他用这一生永不分开的陪伴作为证明,证明她所无法相信的一辈子。 他像是知晓她的真意,不在意脏污的涕泪,再次吻住她。 似是等待了好久,以为绝不会有这一刻的到来,孙望欢颤抖的膀臂,轻轻地围住他的肩。 她的嘴,是温的。 胸腔里微微地发热,他在她有著红痣的左耳边,低沉说道: “一世就好,我们作夫妻。不再分离。” 他,只有一世的机会和时间,那样短暂的几十年。 虽然不可能全部懂得,但是此刻他却清楚知道,就算是逆天而行,即使之后会堕入恶苦地狱,他也要留下,伴她这一生。 他是——在人成胎前负责捏命的捏胎鬼。而今,因为她,他惇离轮回,再也无视命运之轨。 今生今世 天上的云压得好低,仿佛拿把梯子爬上屋顶,伸手就可以摸到似的。 孙望欢抱著伞,站在木桥头等候。午前还是很晴朗的,没想到一匆会儿就变换得这么阴霾了。 因为担心出门办事的宗政明会淋湿,所以她才在这条回家必经之路上等人。 这年比之往年,不怎么热,倒是一直下雨啊…… 天色暗得像是要入夜,平常这时候,才刚吃饱要午睡吧。 桥下小溪有鱼在游,她颇觉有趣,正想弯腰仔细瞧瞧,就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离家前,他告诉她差不多这时会回来,果然不迟。他总是说到做到。 唇角露出微笑,正要挥手呼唤,一个画面忽闪现脑海之中,她微一失神,膀臂半举,不觉停住态势。 一个穿著黑袍的人,伫立在桥尾。 那是梦一般的影像。 宗政明走上桥,一身黑衣,那样的感觉,和她曾作过的梦重叠了。 她……曾经在梦中喊出口过吧,黑袍人的名字。孙望欢看著他朝自己定近,好像几乎要忆起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你在做什么?”他站定在她面前,启唇问道。 “啊……”她心一跳,感觉宛如自梦境醒来。可是,她根本没有睡。 他拿过她抱著的伞,白脸没有表情。 “怎么了?” 她凝视著他,无语良久,随即轻轻地笑了。 “我看要下雨,所以拿伞来给你。”握住他的手,她知道他身体冷,所以把体温分享给他。 他看了眼天空,说: “像黑夜。” “是啊。”和他并肩,慢慢地走著。“你那个弟弟,又做错事要你收拾了?” “他不想学习做生意。是故意的。”他清冷道。 “嗯。反正宗政老爷也说有你就好。”她抿著嘴,忍住笑。“你那个弟弟为什么要这样故意,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还不就是想要冷淡又无情的哥哥去找他。 爱撒娇的弟弟,不解其意的兄长,活像一对宝,真比亲生的还亲了。 侧首望住他,她不禁眯起眼。 天候阴沉,他苍白的脸看来才会暗暗的吧。 “宗政,每次一到七月,你好像都会不太舒服?”有时夜晚,她甚至会听到他的骨头发出折断似的吓人声响。 “没有妨碍。”他简单道,握紧她温热的柔荑。 她垂首笑了。知他是不要她担心。 鞋底有著凹凸的感触,原来他们已过了木桥,踏上粗糙石地。她不自觉地回首,身后薄雾茫茫,来时路上不曾有其他人。 她有些恍惚,匆说: “宗政,你知道吗?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鬼,所以我以后死了,也会是鬼。”抬起眸,她变得极为认真,道:“如果我变成了鬼,我不投胎,因为投胎转世要喝孟婆汤,就会忘记你,我不要那样,我要永远记得你。做鬼,做人,都好,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闻言,他深深地凝望著她。 她不可能拥有奈何桥上的记忆,所以,应该只是一时奇想讲出来的。 不知怎地,他心里浮现出一个极为确定的认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意外想起转世前的事,她也一定会真心接受他这个不人不鬼的存在。 “好。”他低应一声,还是那样冷冷的。但是,却包含著真正的许诺。 他也会记住她。就算以后被打回原形,永世做鬼,她仍会在他胸口深处存在,他不再没有心。 孙望欢眼眶一热。她的世界里只有他,所以,只要有他就是一切,只要有他就好。 无论他原本是谁。 “我们回家吧。” 她说。笑意满足又幸福。 附篇一——闇 他的眼里只有一座桥。 桥的那一头被浓雾给笼罩,是谁会穿过黑雾出现,没有选择,也不重要。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各种脸孔的到来。 前世的善恶作为会成就下一世的因果,他们走过这座桥,投入轮回之前,他依照阎王和判官的审判,捏好他们应该得到的长相福禄以及命运。他掌控他人的一世,却不曾更改自己的天命。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数不清有多少魂魄经过他的身边,也数不清自己在这里究竟多少岁月。往前便是阴间,通往阳世的轮回就在背后,只要跨出步伐,一切也许会完全不同,但他却没有丝毫希望改变的欲念。 因为,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这里。在这阴阳交界之处。 他是拥有永寿的鬼。 也注定永远无法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 一缕亡魂缓慢地飘过来,轻盈|Qī|shu|ωang|停在他的面前。年轻的少女,因为遭受父母虐待致死,经人发现才获得超渡,到达地府时尸体已呈腐烂,几乎面目全非。 他缓慢伸出手,白细的指尖摸上魂体,填肉换骨,所及之处皆在瞬间复原每一道伤口。此魂下一世该会健康出生,所以给她完好的四肢和躯壳。 抚著她的脸庞,让她变成另外一张幼小的面孔。前世阳寿是十四岁,此番投胎后,她下一生只能活到八岁。 就算前世受尽苦楚不曾作孽,也不代表后世一定会有好命。她可能曾在某一生当中犯了重罪,而之后的两世三世四世都必须付出偿还。 就算不是那样,也不会有为什么,不公平也罢,这都是上天给的命。看遍各种遭遇,许多凄惨或幸福的人们,他没有任何感想,只是麻木。 白指停在她耳际,她的耳垂细小无福份,正待让她幻化成眙之际,不应该有所意识的魂体却启唇说话了: “谢谢你。” 那句道谢,好轻好细。他从未听过死魂开口,意外地手一顿,在她左耳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她的双目轻闭,唇畔含笑,越过他进入轮回。他没有阻止,也对自己一时的错手毫无感触。刚才的停顿,不具任何意义。 下一个亡魂破雾到来,他再次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 第二次看到“她”,是转过几世?又经过多久? 他不记得任何魂魄。因为他们的脸孔和性别皆会改变,会唯独认出来,是由于左耳那个位置的红痣。 “她”成为了一个小男孩。因为战乱,活活地饿死了。 骨瘦如柴的孩子,脸上仍是挂著微笑。 为什么要笑?饿死并非幸福,而是苦难。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思考,却似乎开始想著这种事,但他一点也不怜悯。 或许死亡是一种解脱,所以才笑了。可是,下一世也是只有痛苦而已。 拿走“她”的双脚,“她”已注定残缺一生。 ※※※ 第三次。 他开始会注意魂魄的耳上是否有红痣存在。那样陌生的事实可能称为等待,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几十年,也许几百年,她却没有来到他的面前。 不远处,他看到她停在另外一个捏胎鬼身边。她还是在笑,笑得那样平静温柔,而且祥和。 她是一个难产而死的少妇,牺牲自己,换取孩子完好的出生。 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是注定的命运? 她又是否,能有一世不那么波折的平凡人生? “嘻嘻,嘻嘻。瞧老子把你捏个又穷又绝的命,让你想要什么没什么,就算要死也死不得,长长的一生当中只有孤苦与寂寞。” 那个相当像人,和自己不同的捏胎鬼,不照簿子办事,乱捏她的命格。 他在一旁看著她的微笑,目不转睛。那捏胎鬼想怎么样都无所谓,受罚也是自找,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那么,为何他开口阻止了? “不可以。” 说话的,是他自己。这就是他的声音? “哈哈,你可救不到了!”那捏胎鬼用力将她的魂魄抛入轮回。 他不自觉地伸长手臂。 这双掌,这十指,头一回依照自己的想望,而不是因为要使谁拥有无法更改的命运而动作。 摸到了她的手,却也一并被推入轮回。 在漩涡里不停往下坠落,刚才有那么一瞬问,他忘记自己是个鬼。 望著她双目轻闭的脸,他眼也不眨。 选择往后跨出步伐的自己,是不是会有一丝的改变? 附篇二——离别的时刻 那位姓宗政的老爷,已经来第三次了。 他的来意,她非常清楚。 非常、非常地清楚…… “你在做什么?” 送走宗政老爷之后,孙望欢步上长廊,睇见等在大厅外的黑衣少年垂著首,状似专心地注视地面,她便开口问道。 少年抬起头,白面般的脸皮看来有点虚假。 “我在看这个。”他指著自己脚下。 她望去,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瞪著那块地方半晌,她闭了闭眼,然后叹出一口气。 算了,她不懂。 “宗政,我有话跟你说。”她道。随即往小庭园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约莫两步的距离,直到她停下为止。 孙望欢伸手轻摸旁边的鲜艳小花,许久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身后的少年却始终沉默地等候著。 “你和我,一起来到别府……已经一年了吧。”终于,她低声启唇。兀自拨弄著小小的花朵,心思却根本不在上头。 自从姊姊嫁出去,哥哥就让她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不曾来探望她。她居然只能从宗政老爷口中得知哥哥已经在半年前中试入朝的消息。 她的家人……已经不是家人了吧? 这里和她最亲近的人,是她的小随从。 他是她的影。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们一直是朝夕相处。 她……只有他了啊…… 胸廓里严重颤抖起来,她咽下一口唾沫,手心冰凉。 她对他,已经有感情了吧。那感情是多深,她想都不敢想。 但是,她的恐惧依然与日俱增。 每回一看著他,她总是忍不住想到他或许会是下一个离开自己的人。他可能也会逐渐讨厌她,然后和她疏远,甚至会死! 一定会变成这样的吧?因为所有她重视的人,都是这种结果。 兄姊总是说她不吉祥,即便她不愿意去相信,可是,一直被人如此看待指摘,久而久之,她也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克死别人。倘若真是如此,那该如何是好?假使有一天,她害得他和爹娘一般,她一定会恨死恨死恨死自己的吧。 她的额际逐渐发汗,手一抖,脆弱的小花掉在鞋边。 他又能和她在一起多久?与其等到他厌烦她的那天而选择离去,她是不是干脆自己先断去联系,会比兄姊这般待她好过一点? 像是那样伤心至极的事情……她真的不想一再重复。 她宁愿孤独一个人。只要什么也没有,就不怕会失去任何东西。 “我……我不要。”她忽然说,声音沙哑。 背后的少年没有动静,她一握拳,用力转过身。微抬下巴,神情轻慢,却话音细颤: “我不要……我不要你了!像你这么无趣的随从,整天跟著我,烦都烦死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刚好有人打算收养你,你滚吧。”像是不满意瑕疵物品,随意可丢弃的说法。 黑衣少年直直望著自己的小姐,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她必须紧咬牙根,方能使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 “你也看得出来吧?我从小就很讨厌你了,会忍耐下来,也是因为娘的关系。但是,我可也不想就这样下去,碰巧有个同姓宗政的老爷说你和他有缘,你就跟他走吧。明天……对了,就是明天,愈快愈好,省得留著碍眼。” 少年肤色是种奇异的白,瞳仁却相当深黑,她曾经很不喜欢他那样看著自己,无论骂他几次,他的眼神都是如此地直接,几乎穿透她的心。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小姐,你受伤了?”他冷白的唇办终于吐出字句,语气总是冰凉的。 “没有。” “可是你哭了。”他冷冷地说道。瞅著她滑落面颊的一道泪水。 她不管那些,也不打算多此一举地擦去,只是狠心折断一旁枝叶,使劲朝他丢去,怒道: “我没有哭!我没有哭!从我住到这别府来,我就告诉自己不会再哭!”视野模糊起来,他的容貌在她眼中变得遥远,那是她的希望。“无论你想不想、愿不愿,总之我不要你了,你到底听懂没有?我说不要了就是不要!我不会反悔也绝不留你,你给我滚! 滚出这个地方,滚去给别人当养子!“连脸孔都要扭曲的大喊,见他没有反应,她干脆捡起地上小石朝他掷去、一个不小心的失手,其中一颗石子击上他的额。她一呆。 他却只是直视著她,动也没动过。 被打中的地方迅速变红,她心里发急,不觉向前一步,差点关心脱口问他疼不疼? 她真的不是有意伤他的。 但是……但是……就这样好了……就这样吧! 让自己的脸孔无情,身侧紧握的小拳头,指甲掐入肉里,幸好他不会看到。 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一定也是在伤害自己吧。不然,她的心口为什么会像是撕裂开来般,这么地疼痛…… 她颤抖双唇,道: “你滚。” 无法克制眼睛里泛出的水渍,她不想也不要知道那是什么。 让他走,然后忘了他。 他有能力,也懂得学习,性格和模样或许怪异了些,但有她以外的人愿意接纳,他不必跟著一点也不好的她,可以过比现在更好的日子,这样是最好的决定。 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却又难受地几乎不能呼吸。 黑衣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突然,他低首按著自己胸口的地方,半晌之后,转而朝她伸出手。 极为美丽的长指抹去她脸上泪痕,他说: “我去当养子,你就不哭?” 她用力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他又瞅著她好一会儿,然后道: “好。” ※※※ 翌日。他站在门前,宗政府来的马车就在旁边,孙望欢却不见人影。 “小姐已经走了。她说要离开这里,搬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所以你…… 你别再往里头看了。“像是有些畏惧少年太过黑白的瞳眸,在厨房作帮手的大婶说话带著点儿心虚。”哪,这是小姐给你的。“ 将一个浅青色的锦布小包递给额上有块瘀青的少年,大婶随即赶紧离开了。 少年低头睇著手里的东西,然后,打开那块锦布。 一只翠绿剔透的玉镯躺在掌心。他知道这是孙望欢的随身物品,从他见到这玉镯戴在她腕上开始,就再也没看她摘下过。 他瞅住镯子许久,然后将它包好放入怀中。他的身体是冷的,玉镯却是温的,他不觉按住那布包,恰巧贴著他的胸口。 坐上马车,直到再也无法目及之前,少年只是望著那座渐渐变远的别府。 离别的时刻,他没有任何应该的不舍之情,不会痛苦,不感眷恋。但是,却突然想起昨日面对小姐时,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副躯壳有心跳。 少年不明白玉镯的意义,也不了解她为何一夜消失。 他更不知道,有个少女躲在桌子底下,怕被发现地拼命压住自己的嘴巴,因为他的离去而无声哭泣。 附篇三——另一个 他曾经是个人。 做鬼的时候,也一直记得自己是个人。他的前世拥有足够呼风唤雨的地位,就算他成了鬼,他的手里也掌握著各种人的命运。 想怎样就怎样,爱如何便如何。当鬼不会无聊,玩弄著别人的下一世,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任何事,只觉得相当愉快。 嘻嘻,嘻嘻。让这个男魂命中没有子嗣,让他一辈子讨不到媳妇,干脆让他爱上一个男人吧!嘻嘻。 像是游戏一样,人生就是棋盘,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真实的玩法了。 “哇啊——” 在推下那个多管闲事的捏胎鬼之后,他因为太得意而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袍摆,跟著摔跤坠落。 在轮回的漩涡里,他望见自己即将投胎的地方,心里只是想著: 他要做回人了。 反正他本来就是人。他是人,不是鬼。 轻易地丢弃那个黑暗地方的短暂记忆,他——成为一个名叫韩念惜的人。 ※※※ 某月某日 爹聘请了一个师傅到家中来,那看起来就像个蠢蛋的人姓范。 想要我乖乖念书,门儿都没有! 某月某日 范春虫人如其样。果然极蠢。 无论讥刺他嘲讽他无视他,他都不会发怒。就算我把书丢到他脸上,他也是微笑著捡起来。 我讨厌这种人。 某月某日 范春虫竟敢说我文才稍嫌不足,应该多多阅读各种大家书籍,只要辛勤努力,假以时日就可以写出词达理举的优美文章。 我假装很感兴趣,问他词达理举是什么意思?他好像甚是欣喜,告诉我这是晋什么最负声誉的文学者陆什么所说过的话……甘我何事? 不等他讲完,我用力地把书丢在他脸上。 某月某日 爹过世一段日子了,心情恢复之后,我总算能再翻开这本册子。 现下,我只要好好想著如何怎么把那人赶走。我从九岁就这么希望,如今我已十六岁,终于可以自己当家。对了,先把爹让他掌管的当铺收回来,让他无权无 能,像是赖在府里吃喝一般。 他最好识相。 某月某日 我忿怒地质问他为何不会察言观色,他竟厚著脸皮说我和他有缘,他有事情尚未完成,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即便我仍需要学习,但我可以请来更好的夫子,不必屈就他一个小书生。 倘若我将他驱逐出府,旁人必认为我韩府当家不懂尊师重道,坏我声誉,这可行不通。 既然无法赶他走,那便要他自己离开吧。 苛刻地对待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某月某日 一年了,他还是没走。 忠心耿耿,像是一条狗。 我已无闲理会他,因为今儿来了一个更讨厌的家伙。 长得像僵尸一样难看,真想给他一副棺材送他上路,我绝不承认他是我的XX。 某月某日 我想到法子来整治那个尸脸人了。 先要当铺伙计选个倒楣鬼,那倒楣鬼一家只有父与子,住在城郊附近的贫穷农地,详细住处是……父子俩辛苦攒钱欲取回典当物,再适合这出剧不过。 要伙计当著他们的面撕毁当契,我再用唱戏般的可恶表情说明典当物归韩府所有。 现在,只要将典当物交给尸脸人,放出风声,接著指引暗示,让倒楣鬼去讨债即可。 如果我自己动手,一定会被怀疑。对了,就要他去吧。 横竖他是一条忠犬。 某月某日 他竟敢当著尸脸人的面想要违抗我,我极是生气。 不写了。 某月某日 我从没想过他会背叛我。 他为什么要帮外人? 为什么? 和他共处八年的我,比不上到来没有多久的尸脸人?我哪里比不上?哪里? 在他心里,莫不成尸脸人来得较我重要? 我的头好疼。真想杀了他。 某月某日 我感到身体极为不适。看到他担心的神情,我更是厌恶。 他又不重视我,何必来假惺惺。 听闻他昨日前去探望尸脸人,他端药来时,我气得把药打翻。 我和尸脸人不一样,我不要和尸脸人患一样的病。 他看的是我,也不是尸脸人。 某月某日 我的病好了。他的腿却残了。 那日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有些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地震当时,屋脊掉落下来,他冲进房内用肉身替我挡去危险,保我完好,他却断了右腿。 那个时候,我……似乎想起一些事。 某月某日 他走了。 为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韩念惜坐得很是不适,换了几次姿势,对著车夫臭骂一顿,还是觉得不舒服。 或许,并非路面太凹凸,而是心里有疙瘩。 想到自己此行目的,他胸中一阵烦闷,直想要车夫掉头就走。不过一句简单指示而已,他随时可以开口,但是,却始终没有那么做。 接近半山腰,贫瘠的草堂出现在眼前。望见里头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不自觉地赶紧撇开脸。 他不是怕,他为什么怕,有啥好怕? 暗暗咬牙,韩念惜命令车夫将车停下。欲掀开车帘之际,他却又紧紧皱眉。 还是回去好了,他究竟做啥来找那人?连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师傅,来了辆马车!” 稚嫩的童音接近,韩念惜吃一惊,几颗好奇的小头颅便迅速钻进车帘中,踮起脚尖和他对瞪。 “不行,不行,不能无礼啊。” 熟悉的温和男嗓已在帘外,韩念惜心里只想著随便来个大罗神仙立刻带自己飞回韩府最好。 可恶!都是这些臭小孩! 大手轻轻牵开几个六、七岁的孩童,男人和蔼的脸庞终于出现。 “这位兄台,真对不住……”话说到一半停下,男人的表情像是愣住了。 韩念惜僵直背脊坐在车里,杀气腾腾地瞪著对方。 那张看起来就像是蠢蛋的脸孔。 ※※※ “请坐。” 让孩子们玩去,范师傅邀韩念惜入座,并递上一杯热茶。 打一开始,韩念惜就一直在注意著男人的右脚,直到确定果然严重瘸跛之后,他的脸色极是难看。 “啊……抱歉,这地方不是太舒适,你也可以不喝茶。委屈你了。”范师傅坐在他对面,体察说道。他了解青年,青年所吃的所用的,不是最好的不要,面色欠佳,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 韩念惜哼一声,没有答话。 “主子……你来,有什么事吗?”范师傅问道。 他虽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便离开韩府,可就青年的能力及人脉而言,要找他,不是难事。他讶异的,是以青年的性子,会来找他是件很不可思议之事,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韩念惜神情不悦,随意扫视周遭,道: “你这两年,就待在这破烂地方给那些臭小孩教书?” 范师傅温良的微笑有些无奈,说: “他们都是很乖巧的孩子。” 听到男人帮别人说话,韩念惜微现恼意。 “是吗?” “是啊,能有教他们的缘份,我很愉快。” 那意思就是说教他不愉快喽?韩念惜紧握茶杯,昂首一口气将那不够甘甜的穷酸茶水暍掉。 “啊、你——”范师傅来不及提醒烫,看到青年胀红著脸也要咽下热茶,很是错愕。 “那我的缘份怎么办?”自己脱口的话语好像嫉妒,韩念惜心一跳,极快地恶声恶气道:“你不是说和我也有缘份吗?你耍我?” 他的怒气和指责,让范师傅微微一愣。 “你来找我……只是因为不服气我骗你吗?” 韩念惜道不出真正原因。就让男人这样以为好了,于是他没说话,表示默认。 范师傅淡淡一笑,眉目柔和。 他拥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气质,韩念惜很久以前就这么感觉。 “主子……我现在要说的话,你听听就好。就当成是我在作梦吧。”范师傅稍微停顿一下,才又接下去道:“前世的我,有一个深爱的妻子,但是她很早便香消玉殒了,我独活了十八年,最终孤苦而死。我以为,到了地府就能寻到她,但原来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甘心,想和她见一面也好,但要和她重逢,我就不能忘记她。于是,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我没有喝下全部的孟婆汤,然后,我在投胎之前,遇见一个鬼。” 韩念惜莫名地心虚,垂首瞪著自己的指尖。 范师傅只是续道: “在没有找到妻子的遗憾之中,我投胎转世,在人间寻觅二十年,仍是一无所获。 我逐渐感到消沉,想著自己来到这世上究竟是何理由?接著,我和你相逢了。“再次停下,仿佛不知该如何说明,他模糊解释:”你或许不记得我,但我对你……有熟悉的感觉。这也算是一种缘份,我也许必须帮你做些什么……虽然说来像是荒谬的意念,但的确让我如同抓到浮木般,找到一件可以做的事。“ 可以做的事,就是牺牲他自己的腿救他吗? “那……那你妻于呢?你不找了?”韩念惜没有看他,只是相当下悦地问道。 “说来很巧,她就住在这附近。” “什么?!”韩念惜猛地抬起头来,入目的却是男人伤感的表情。 范师傅的笑意有一点沧桑。道: “她已嫁人。她的孩子,是我的学生。”看向草堂外,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道:“不过,找了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只要远远地见一面,我也满足了……我命中没有子嗣,也永远不会成亲……原来是真的呢……” 闻言,韩念惜一怒,拍桌站起身来! “你这是怪我了!”记忆纠结成一团,他只拥有碎片,硬是冲口而出,却吓到自己。 范师傅坐在椅上,也讶异地昂首望住青年。在看到青年一脸混乱之后,他清浅地笑了。和缓道: “我说了,是作梦而已。”轻描淡写的,是不要让任何人在意。 韩念惜却不这么认为。 “你是想报复我,要让我受苦吧!我……我也说个梦给你听!自从那时候起,每逢七月,我的身体便会极为难受,魂魄每每被带走,我一而再地想办法回来,用你的腿所换来的命,我死也死得不情愿!”他满脸通红,忿怒地大喊道:“你知不知道,魂魄要重回到躯壳里会有多么地疼痛?我这一辈子都必须这样过了,你好恶毒的心肠,竟给我这种折磨!” 范师傅闻言,神情惊讶,随即忧心地瞅著他。 “现在……你也痛吗?” 韩念惜讥刺气道: “是梦啊!是梦又哪里会真的痛!” “……真是对不住。”范师傅满怀歉意,没想到自己的好意却竟会演变成这样的景况。 “你既然觉得对不住,就滚回来服侍我啊!”终于全盘托出,韩念惜蛮横告诉自己,男人一定会答应,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是这么想,但是他却动摇地连手掌心也湿了。 他的命令,范师傅甚戚意外,却也马上沉思了。 望著青年良久,他启唇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韩念惜差点没有吼翻屋顶,因为自尊和骄傲,才让他硬生生地忍住。 “你对我何感,我是知晓的,你今日前来,我心里很是欣慰你终于有所成长。只是……”范师傅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半晌,才勉强道:“我……我会爱上……”个……男……“因为这个缘故,他不能长久留在韩府,否则一定会对谁产生依恋吧。他饱读圣贤书,像是那样不合礼教的事……不行的,他要让自己孤独一身。 自己都已经如此纡尊降贵了,他还不快快谢恩!正想指责男人老是只会端著师者的架子罗嗦,话也说得不清不楚,却在那诡异为难的脸色中看出一丝端倪,韩念惜一时之间胸口怦怦乱跳,双颊竟也些微发热起来。 可恨!男人的对象,指的也许是他家长工或这穷乡僻壤的某人,他紧张兮兮做什么? 韩念惜虽然这么说服自己,但只要想到男人会跑去跟他不认识的家伙在一起,又是气得半死。 男人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是他!是他! 是他! 一股旺火直冲脑门,属于他的东西,在他没有自己拿去丢掉之前就仍是他的!他绝不会给别人!绝不会! 无论使用任何手段,他一定要男人回到自己身边,眼里只准看著自己! 韩念惜霍地起身奔出草堂,飞也似地跳上马车,在男人的呼唤下,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这个地方。 隔天,草堂被韩府买下。 再隔天,草堂附近的整块土地归韩府所有。 再隔天的隔天,草堂里的范师傅失踪不见人影,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 然后,再隔了很多很多天,韩念惜随侍多了一个作书生打扮,三十来岁并长相温和的男人。 后记 “错综复杂的交错命运,人定胜天!”(或是,有爱不死,真爱无敌!笑) 这是我自己的主题感想。 项姐说,要写鬼。而且要特别一点的。 我头都快想破,本来就只有一C。C。的脑浆一半流光,一半蒸发,结果发现一项铁铮铮的事实,那就是:字典诚好物。(发光,闪亮,后面打灯,万丈光芒!) 于是,我找到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鬼——捏胎鬼。(当项姐说OK,而且要我加油的时候,我感觉我重生了啊……复活,燃烧!热血!) 捏胎鬼,就是在人成胎前,负责捏好一世福禄样貌寿命等等等等的鬼。 在成胎前就已决定好一切,想想,这挺可怕的。 原来我这么懒惰,是命;原来我这么爱吃,是命;原来我这么爱睡觉,是命;原来我赶时间坐公车老遇到红灯,是命;原来我带伞大晴天、不带伞必下雨,是命:原来我脑袋老是空空的,是命;原来我就这样变成无业游民,是命;原来我出门会穿成欧巴桑的样子,是命;原来我娘亲会不小心拿著我看的禁忌的书本去厕所,是命啊……(凄凉地望著远方的山) 灵感,是写七出时,后面一篇小小的故事来的。 是鬼,鬼可以是人变成的,也许有感情,但是,如果当鬼当得太久呢? 如果一直在黑暗的地方,看尽生老病死,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会不会渐渐地就遗忘掉什么东西呢? 没有人的感情,却身处在人界,是人的身体;鬼的心,可以变成人吗? 我一直觉得人的感情,是很复杂很复杂的,是没有办法用言语文字全部说明的。喜怒哀惧爱恨欲,这七个字,只是笼统。有直率的,有虚情假意的,更有口是心非的,深深浅浅,或者重叠,只要有细微的差别就会造成一切不同。人的心,隐藏著无限多的情感,一个在黑暗空间里几百几千年而失去那样感情的鬼,要怎么用人间几十年的时间来回想或者明白? 主角究竟有没有当过人?或者一开始根本就是鬼?他是忘记感情,还是从零开始懂得?我想那已经不是最重要。 就算只能感受到一种情感也好,只要拥有一种感情,就不是鬼,而是人。 轮回,命运,是天意操纵还是可以改变违反?负责捏命的捏胎鬼,违抗命运!这是我想表示的矛盾之处,更是因为拥有人的情感,已经不是鬼了。不过真的有违反吗?宗政明生死交界的痛苦和孙望欢的命运是否和命中注定有关呢?我不知不觉跟著故事和主角想了很多啦!(我……是不是又在讲一些奇怪兼难以理解的事情了?请原谅我运用文字的功力不够好,已经是很努力地表达了。如果有人能够明白这种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阐述的话,我会无比感动地握紧你们的手啊……) 故事里会那么热,因为我顺应鬼月主题,把背景摆在七月。我想你们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天气也应该变热了吧。(啊啊,我不想回想今年过年到四月的天气啊,过年的每天外面创低温,我在家里创穿衣的件数啊。那么冷到底是要干嘛?如果有下雪,我还可以微笑,台北盆地却是下了半个月的冰雨,真的是冰雨啊!啊啊,如此怕冷到一种你们大概不能想像地步的我,真的不想回忆这么惨痛的事情……双手掩面) 有些小设定,我没有在文中详细说明,不过我真的很想讲。 主配角的关系和年龄,跟他们掉落轮回时的顺序是有关系的。范师傅被韩念惜的前世捏胎鬼恶搞命运(其实是作者因素?XD),是最先投胎的,所以他年纪最大;然后,在楔子里,孙望欢最先掉落,再来是宗政明,然后是韩念惜。因为孙望欢和宗政明掉落的时间很近,所以孙望欢的年龄只大宗政明一岁,至于慢一步掉落的韩念惜,年龄则小了三、四岁。 而他们的关系,掉入轮回之前,宗政明碰到了孙望欢,所以他们两个的命运会有联系(小姐和随从……虽然我一直觉得两个主角没什么小姐和随从的感觉,虽然是小姐,却又被随从吃得死死的);而宗政明却是被韩念惜推落的,所以他们两个的命运有联系(义表兄弟)。孙望欢和韩念惜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我原先只有设定年龄,而他们的关系并非是我一开始就依照顺序决定好的事情,只是写到一半,突然发现,就是这样没错啊!就算作者没刻意,大家还是照著命运启动干活啊,作者在电脑前写到发疯之际才突然恍悟惊讶喊叫!) 但是因为如此这般点点点的错综复杂,成为交错的命运。因为这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命运,而又刚好可以找到这样的解释,我想著写著就觉得很有趣啊!(又是只有我在为奇怪的事情兴奋吗……真是对不起大家,又说了一堆废话) 最后,我想,该怎么说呢? 就算遇到挫折,大家也都要快乐地活下去,就算会失败也好,伸出自己的双手去努力握住什么吧!我想呢,一定会有好事情降临的。(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自信,但下完雨之后就会放晴,这是自然现象!就像过年一直下雨又那么冷,我还以为自己会冷死在家里,只要忍耐过去,还是有变成好天气的一天啊!)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励志起来,不过我是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啦! 谢谢我可爱有趣而且天下无双的亲友团(明天要去吃美食团,喔耶!),谢谢看见这本书的所有人,谢谢和我一同写套书的作者们,谢谢出版社! PS。因为捏胎鬼的资料实在太稀少,我怎么也找不到,无法求证,所以除了捏胎鬼的作用之外,其余像是站在桥尾等等的设定全部都是作者幻想杜撰的哦。 有朋友有资料的话,欢迎分享!感恩啦!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