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贼婆子》

作者：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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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滚滚，赤日炎炎。

一行赶路的旅人在艳阳下鱼贯而行。说看来像是商旅的打扮，但怎么个个表情端肃谨慎，架势严阵以待？那被拱在中间保护的八抬蓝顶轿，突兀至极；更别提前後高大骏马上那些个汉子，藏在衣下的腰间佩刀，随著动作若隐若现，杀气腾腾。

这商旅，还当真是诡异得紧。

山麓上，则另有十数条人影暗暗蠢动，为首坐在黑马上的人一袭藏红色披风随著旋舞的沙上飘扬著，婆娑的声响透进耳膜中，像是对仗前的战鼓。

那头子蒙著面，仅露出一双眼睛。略微淡色的眸子，冷冷地望著山下一队人。

“喜宝。”

白皙修长的手指怱地掀开了轿帘，温润润的声音从里头唤著。

一名丫头模样的小个子，本跟在轿旁四面八方地观察著，听到那叫唤，立刻紧张兮兮地胞上前。

“主子，什么事？”小个子曝晒了半日，满头大汗，抡起衣袖就是一阵猛擦，还不忘靠得近些，好用轿顶来遮个阳。

轿里的人瞧了小个子一眼，随即眼眸微弯。

“……没。”回了声，而後道：“喜宝，你是不是受暑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嗓音依旧润雅，仿佛在这烈日下的一道凉沁清流。

啊，主子的轿好透风碍…喜宝享受著那一小点点荫凉，合目叹息。

“你站著也能睡？”温柔的话声犹如催眠曲。

“是——是！”喜宝却反而惊醒，连忙回应。“我没睡，没睡！”哈著腰。

“嗯……喜宝，胭脂水粉可是能擦掉的，你晓不晓得？”微抿唇，还是好心提醒道。

“啥？”喜宝愣了下，跟著拾起手一睇，果然衣袖上都是红红白白的玩意儿，想当然，自己的脸大概也成了一片花图。“主子，您又寻喜宝开心吗？”从怀里掏出汗巾，扁著嘴用力地抹抹抹，有点别扭。

就说了不要扮丫头嘛，瞧他身上穿的这些，飘来飘去的说什么恰似仙姿，他倒觉得如幽魂附体：还有脑袋上梳的那两个髻，重得他一路上都歪著脖子；最讨厌的是双颊涂的红粉，弄了半天，还是跟猴儿屁股有的比较。

嗟，做姑娘还真辛苦。

“是你自个儿说要假装商旅的，主子旁没个丫头，那不够逼真。”轿里的人道，带著一些笑意。

“出来行商带个女娃才不方便吧？”小声咕哝著。一定是又想整人骗人的啦，不然哪会那么好采用他小小喜宝的意见？“嗯？”低柔的疑问。

“没什么，没什么。”快快转移注意力，喜宝堆起笑容。“主子，日头好大啊，这道上根本鸟不生蛋嘛！尚书大人摆明故意玩您！”真是恶劣，主子一个娇弱弱的文人，还得翻山越岭地帮人跑腿，他替主子不值啊！平常处理大事就已经够劳心劳力了，好不容易要到了个空闲可离开朝……离开那地方喘口气休息休息，没想到还是被人差使，得绕过这荒凉山漠，去肃州送什么压根不重要的口信。

对方明明就跟他们是不对盘的，主子要是不答应，私底下的暗潮汹涌就有可能找机会搬上台面来个你死我活；但主子允了，他又觉得主子太过冤枉。

再怎么说，主子也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虽然别人并不会这么认为。

“做个顺水人情，没什么不好。”轿中人轻笑两声。“横竖他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我也就“委曲求全”了。”悠悠哉哉，实在听不出语者哪里“委屈”了。

偷眼觑了觑轿里，喜宝心里又泛起嘀咕。没一会儿却仰高了下巴。

“不过主子，您甭担心，瞧咱们府里能叫来的护卫都跟著来了呢，就算这路途中真的有些什么，也保您安安全全地在轿子里纳凉。”神气得很。

这可是主子第一次全权授与他帮忙哩。他已经打点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让主子能坐得舒服，又不会有人随便叨扰。

“喔……”微侧首，面容带有薄笑。“不过喜宝，你会不会觉得这么一大群人护著，更引人注目？”好像每个人身上都写著“这里有古怪，赶快来打劫”。

还有，他们府里根本没什么护卫，这些个汉子，明明就是昨儿个戏班子里的跑腿和打杂。

“啥？”喜宝才傻住，不远处就传来冲天的马嘶声，那尖锐的程度，直要骇人头皮。“咦咦？什么什么？”吓得回过头张望，只闻声却不见人。

“埃喜宝，你可要保我安安全全地纳凉埃”笑语一句，轿帘接著放下，完全无视身旁的动乱。

“主子！”还在说笑啊？

“是山贼！”有人突吼。

“啥？”不会吧！当真……好的不灵，坏的灵？喜宝愁眉苦脸地朝轿子看去。

“保——保护大人！”什么商旅的伪装也不管了，只是被抓来充数的假护卫们放声喊道。

虽然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已经收了钱就要有道德，只得摆出好看却没什么用的阵仗，纷纷抽刀出鞘，严防贼人来袭。

“对、对！你们跑了就没银子拿了！可别让他们过来啊！”喜宝忙躲在其中一人身後。

只听震动地面的马蹄声愈来愈近，来人不仅颇有规模，其态势更是奔腾汹涌，撼摇步立。

“在上面！”有人警觉大喊。仰首一看，就见十数匹壮马竟从半陡的山坡驰骋而下，直直冲向他们！“我的天！”喜宝赶忙抱头蹲下。

浓密黄沙伴随对方的侵略而大举席卷，乾燥的土尘一时间铺天盖地，刺痛了众人的眼，就在这视线不清且防备松懈的瞬间，大批贼人已经扑杀至面前。

吆喝及叫骂响起，呛鼻沙幕中，根本不及反应就遭袭，更有好些人在慌乱中敌我不分地胡打一通。

“你……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目无法纪，难道不怕——”话还没说完便被踹下了马。

“是你天王老子！来教训你这爱讲道理的儿子！”这如洪钟的回应让数名山贼一同放肆大笑。

哀叫声不绝於耳，又是有人跌落在地，偶尔还听到有人大喊：“你们怎么这么大力？”之类怪异唐突又不合状况的话语。

混仗中，像给排开了条路子，在窒碍困难的能视度下，却隐约可见藏红色的厉风迅速地朝著蓝顶轿奔去，丝毫没有犹豫。

“埃”轿中缓缓地透出话音。“莫怪打得不怎么认真，真是冲著我来的。”这么多人都只是掩护，那红色披风，才是王。

“主……主子！人家杀来啦！”天哪地哪，他喜宝今年才满十三岁，是个童男，虽然有点小奸，但是也是给主子逼的，还想活久点享受享受啊！小小的个子紧挨在轿边，蒙著脸簌簌作抖。

“誓……誓死保护大人！”他他他……们会不会演得太逼真了？围住轿子的几人面对著那冲驰而来的强大气势，开始不能克制地抖著音节，语调虚软无力，但身体却很有劲儿地想往後跑。

“誓死？我真讨厌这句话……”轿中传出幽幽低叹。

死有什么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种愚忠，是他最厌恶的。

“啥？”喜宝只听到主子开口，却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都给退下。”淡声命令著，轿帘上的流苏轻轻晃动著。

“邢……不，大大大……大人？”假护卫不明所以，也不知该有何反应。

“退下。”再简单不过的两字，薄然的语调，却使得几个僵硬又思考空白的人像是被下了咒般，乖乖退至轿旁。

黑色的骏马冲至轿前，在千钧一发之际拉起了头，险些踏烂那蓝顶。马上的蒙面人拉扯缰绳，驭著看来似乎脾气很不好的巨大坐骑，居高临下，扫视著一旁其余人後，将目光放在翻起的帘门上。

气流中的暴乱尘沙开始沉淀而落，一著白衫的修长身影从轿中站出，仿佛沾不上周遭那厚重的黄土，温文尔雅的特质犹若无法磨灭的强烈刻印，在第一眼就轻易烙上观者心底。

白衫男子的身形十分飘逸，举止优雅；墨黑色的长发稍扬，纤细柔和，仿佛周遭急骤的气动都因他的出现而放缓屏息。轻慢抬起首，那极其俊美的面容更是几乎能让人看闪了神。

他的五官细致绝伦，却无多余的脂粉味；一双明目澄澈无瑕，流转间顾盼生姿：白净的肤色加以那显著的脱俗气质，更有凡人天仙之感。

他将美眸对上那藏红色披风的人，然後，和善地微笑。

後头有几名山贼看得一楞一楞的，大刀险些劈回自个儿身上，怎么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如此绝色的丽人！“咦咦？”不远处的一个白发壮汉就拉回自己的飞魂，惊讶地大嚷道：“糟糕！咱们搞错人了！明明是要抓“阁老”的，怎么会是这种毛都还没长好的小伙子？”弄错啦，弄错啦！看那长相，别说是“老”了，他怀疑，这家伙有没带把儿都还是个问题呢！一旁躲著的喜宝抖了下，先是瞥了那白色背影一眼，然後又哀哀凄凄地把眼珠子给转去瞪著天。

胯下的马儿不耐地喷著气，那藏红色披风的头子垂低淡色的眸瞳，没有理会同伴的叫嚷，只是和白衫男子对视著。

倏地，那头子迅速地伸手入怀再抽出，“唰”地一声，一道狠冽黑风在刹那疾扫过白衫男子身侧，甚至没让人来得及张口呼喊，就直袭他後头的八抬轿，喀啦声响震耳欲聋，雅致蓝轿顶立刻断成两半！众人被这一霎时的压迫感给慑在原地，回神定睛细看，一条黑长鞭被握在那头子手上，只瞧藏红色的披风轻扬，长鞭便像是自己有著生命似，“咻”地回绕上了主人的膀子，犹如豢养做来当武器的毒蛇般，诡异凶猛。

“啊！”假护卫们早就惊得坐倒在地，使不出力气逃了。

白衫男子动也没动；喜宝则没能如他主子那般镇定，吓了好大一跳，几乎是四肢跪地，用爬的远离那散落掉下的碎屑。

那头子握紧了手中长鞭，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目光，只一迳沉默地盯著男子美丽镇静的轮廓不放。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只听男子那清雅的嗓音，不愠不火地道：“别伤害他们，如果你们要找的人是名为“邢观月”的，那么，就是在下没错了。”

话才落，那头子眸底闪过精光，肩膀一动，左手黑鞭再出，准确地卷上了白衫男子的腰，驾驹用力一带，才眨眼就把人给掳上了马！“天哪！”眼睁睁地目击如此粗鲁情景，其余人皆下意识地齐声惊呼。

可惜这惊慌的叫唤没能让冲射而出的骏马停步。假护卫们怔愣愣地还来不及站起来跑呢，就被人挡住去路。

“还看什么？你们的对手是咱们！”几名山贼笑著拿出一捆捆绳。

啥？！这这这……这些山贼是玩真的？不会吧！一群还以为是在演戏的家伙目瞪口呆，根本没料到情势往如此发展，那什么邢公子这样给人抓了走，那他们怎办？怎办？真的……要跟这些凶恶的山贼打架吗？！

“不……不要啊！”之前没说会这样的！不是都作戏吗？不是吗？“哇啊啊！”只能惨叫。

“别打我、别打我……痛！不要踩我的手……唉唉、唉呀！”喜宝一个人匍匐爬出战场，退到安全地带後，灰头土脸地站起。

拍拍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收收惊，踮著脚遥望著那就要看不见的红点，他的眉头打成死结。扁著嘴，好可怜地喃念道：“您可得平安回来碍…主子。”

他喜宝一定会多烧几炷香诚心祈福的，呜呜。

※※※

唉。

这种经历……还……真是新鲜埃

邢观月被长鞭绑著，像是布袋一般给丢在马背上动弹不得，虽然这人驾马的技术好像不错，但是这姿势实在是……不怎么舒服。

“这位……大哥。”不晓得这人究竟是什么面貌，只好找了个最平常的称呼，在可怕的颠簸中试图唤道。“可否请你停一停……”微弱的话声被吞没在速风之中。

藏红色的波浪在他头上飞舞著，微侧首，稍稍睇到了那披风底下的身段，轻敛眸，他道：“……若是再不停，在下可能就要……吐……”

“吐”字才出，他就感觉往後退的景物忽地整个拉住，身子骤轻，一阵天地颠倒，正想著自己大概会跌个七荤八素时，腰间的缠鞭一紧，肩处给拍了下，就让他端端正正地双足贴地站定。

邢观月顿了顿才适应过来。他轻轻微笑：“多谢。”

那头子似是皱著眉，哼了声，正待提鞭将他押上马，又听他道：“邢某不会武功，没办法和阁下打斗或逃跑，所以，可以请阁下把鞭子收回去吗？”即使是在如此糟糕的情形下，美丽的脸庞还是看不出有半分狼狈感。

头子迟疑了会儿，并无依言，只是戒备地瞪著他。

邢观月倒也没有强求，仅安静不再言语，不过却惹来头子更强烈的注视。

“可以走了吗？”蒙面布下的声音带点特别的粗糙。盯著邢观月略白的面色，头子心里甚为不悦。男人还这么文弱，简直没用至极！“大概还不行。”邢观月淡淡地蹙眉，仿佛身体多么难受。见对方露出鄙视的眼神，他一点也没在意，反而温温吞吞地笑道：“阁下使鞭的技巧当真出神入化，就算是邢某世面见得不广，但也知如此武功厉害的姑娘，应该也是很少见的吧？”

那头子明显地怔住，似是有些错愕，随即手一扬，扯掉那蒙面布和厚实的大披风，冷道：“你知道我是谁？”棕色的眸子往下直视他，如刺刀犀利锋锐。

邢观月亦凝视著她，在背光的烈阳照射下，微微地眯起温雅的眼。

骑在马背上的，是名年轻女子。她有著一副瘦削而结实的身子，一张不出色但却极为自我的面孔，以及，一头火红色的长发——“瞧什么！”发现他一迳地看著自己，女子有些著恼。“怎么？女人当山贼很奇怪的么？”他若敢答是，她肯定抽他一鞭狠狠教训。

“不……”邢观月没有说完，目光也未移开。

感觉那视线一直缠绕著自己的红发，她更不高兴了。生平最讨厌人家提的，就是她的发怎会生成这般怪异颜色！正当女子准备让他再挂回马上时，他乾净的语音才缓缓地继续流泄：“在下只是觉得……姑娘的头发好像火焰。”

犹如会自灼，更会灼伤碰触的人。

闻言，她高抬的手臂，停了。

※※※

“什么？邢卿家途中遇上山贼？”

御书房内，透出话声。

“回禀皇上，微臣已加派人马搜寻附近方圆五十里的深山，望尽快将邢大人救出。”一人恭敬地拱手答道。

“这样碍…”座上人的担心神情并无维持很久，取而代之的，却是疑惑。让那禀告的将官退下，等门合上後，朝左侧招了招手：“严爱卿，刚才那什么邢卿家……说的是谁啊？”

一壮年男子垂著头，半弯腰答道：

“启禀皇上，邢大人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右侍郎，是皇上的阁臣。皇上数天前才允了他去民间探访。”

“碍…原来如此。”没什么印象，政绩肯定欠佳。罢，这种大学士翰林院多得是可供替换，不差这一个没什么表现的。“别讲这个了，严爱卿，你刚刚说要献给朕的青铜丹炉……”

那姓严的壮年男子专注地听著圣上的交代，敛低的目光闪过一丝快意，唇边更有著霜寒的邪笑。

《明史》列传

之中记载——

邢观月，字乃善，兰溪人。

眉目清秀，自幼聪敏绝伦，十三为诸生。嘉靖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年少奇才，皆有赏识，得拔擢。嘉靖二十四年，拜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右侍郎。

然观月入阁，却隐没，独善其身之姿。

嘉靖二十九年，下乡遇贼遭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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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6-7-303∶05∶45）

说她的发像火焰？

烧坏的稻草还差不多！

虽是在野外，但祖言真还是将自己惹人注意的红发包起，用囊袋蹲在溪边汲著水，不忘用浅色眼睛的余光瞥视後头那个真的没有逃跑的傻楞子身上。

书呆就是书呆，净会动嘴拽些听来漂亮的文。

这家伙不可能认识她的，当然也不会知道她捉他的理由，那么，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为什么可以如此一点都不慌乱地在傻笑？听说他少年天才，年仅十六就中了进士，若朝中那些个大官都像他一样没有危机感，她真怀疑那捞什子的八什么文是不是会让人读坏了脑袋？右方草丛有点动静，祖言真将装满的水袋收起，放轻动作，抓了把石子在掌中，仔细地找寻目标所在。眸一闪，将硬石弹飞射出，只听一声呜叫，猎物倒地。

她站直身，上前捞起一昏死雉鸡。

“今晚不愁没粮食了。”很快地掏出一把锋利短刀，杀之、去毛、除脏、清洗，拿根木枝将一头削尖刺串，她将晚餐挂上肩膀，走回歇脚处。

因为天色渐黑，她之前就已生好了火，只将那雉鸡搁上火堆旁，就等著肉熟飘香。盘腿坐下，朝旁边睇一眼，冷冰冰地道：“没你的份。”这鸡。“要吃就自个儿去猎。”

饿他个一天一夜他就知道怕了，不是有人说过，百什么没用是书生，就是看准了他的无能。

邢观月坐在一断裂矮干上，雅逸的气息跟背後荒野山林对比下，突兀又不协调。他缓缓地侧首，倒是不怎么担忧自己会饿死，只道：“在下与姑娘在今日之前可说是素末谋面，如果不是邢某误会的话……姑娘似乎很讨厌邢某？”不论言语或态度，都充满排斥。

又来了。只要他一开口讲话，她的耳朵就生疼！“管你什么阁下在下还是地下，你也别姑娘姑娘地穷嚷，我姓祖，叫祖言真。现在只有咱们俩，除非你跟鬼交谈，否则就算不用唤名我也知道你是在同我说话。”就是看他不顺眼，温弱得像花草，踏踩即扁，这种遇到困难就只能等著别人援救的废物，她向来不喜。

“言真……”他忽地喃喃。

她鸡皮疙瘩顿起：“喂！虽然我告诉了你名字，可你也别唤得这么亲密！”

“不。”他亲切淡笑。“在下……邢某并不是在叫祖姑娘，只是自言自语罢了。”言真……言真吗？当真是个很有趣的名哪。

“呋，书呆怪癖还真多。”她没忌讳，就当著他的面如是呸道。见鸡肉已半熟，她撕下一腿，将木串转到未熟处再烤。“你难道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和现在的遭遇？我不知你是蠢还是笨。”真个是没药医的傻瓜。将烤腿放置嘴边吃将起来，肉汁四溢，弄脏了手她也没理，只伸出舌舔去。

他望著她豪迈的吃相，思考了一下，才温文道：“被掳之人，乖乖听话才是上策。”何况对方既然大费周章地将他抓来，想必是因为另有用处，所以暂时倒也还不用担心小命会不保。明亮的眼儿因笑意而眯著，一派牲畜无害。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语气中那怪怪的讽刺意味是她的错觉吗？祖言真哼一声，恫喝道：“小心我心情不好就真的杀了你！”实在瞧不惯他老神在在的言行，快点求饶或许她还能给他几块烤皮吃吃。

“埃”邢观月皱起秀丽的眉毛，带点烦恼地道：“你会吗？”

她顿住，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反问。

“我——”不会。

奇怪……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有种情势往他那边倾的感觉？祖言真抬眸打量他，还是一拳就可以打死的碍眼样。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为什么他不双膝跪地，或者求她别宰了他？她将鸡腿骨头丢在地上。

“我警告你，反正你别想玩花样，否则看我这一路上怎么折腾你。”拖在马後面跑，或者不给他食物和水，总之方法多得是。

“嗯……请问祖姑娘想带邢某上哪？”直挑重点。

“你想我会说给你听吗？”她冷冷一笑。“总之那些蠢官兵是没法找到咱们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再扯下一只鸡翅用力地啃。

“祖姑娘未曾见过邢某……不担心我只是个饵，而你抓错了人？”他掩唇，丽目闪烁。

祖言真一怔，随即将木串拿起，大口咬上剩下的鸡肉，表情阴郁。

“若抓错，那我自个儿再想法子就是了。”压低了声，不晓得是因为嘴里在咀嚼东西，还是刻意不想让他听到。

邢观月垂眸，不过倒不是觉得灰心。

“对了……祖姑娘骑乘的那匹马呢？”长袖依旧是遮著唇瓣，飘飘晃晃地透出话声，夜色深浓，随风摇曳的火光照在他面上，看来好似阴晴不定。

“你想抢我的马，然後半夜逃跑吗？别说我没提醒你，火儿的脾气一向暴躁，除了我以外是不可能有人驭得了它的。”火儿是她给黑马的小名，这马伴她多年，极有灵性，她向来不用绳子拴绑著它，所以歇脚时便让它自个儿喝水去了，白天自会返回，若他想把主意打在火儿身上，别被当场踹下地踩死就不错了。

唉。他斯文的笑泛著些许无奈。

“祖姑娘……在下……邢某已经说过，不会趁隙逃跑了……”好像还是不太行，这下……该怎生才好？“你讲话做啥模糊起来？”她瞠目瞪著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眼神，怎么那么水润？简直比女人还娇媚！“……实不相瞒……邢某……一到日落……便会嗜睡……”所以……一直忍著呵欠找话说……可是……他低敛的长长双睫更濡湿了。

“等、等等……你——”真的要睡？现在？这里？在她这个掳绑他的恶人面前？！

她还没好好地吓唬他，还没给他来个下马威，还没把津津有味的吃相完整表现，还没让他对她摇尾乞怜下跪讨饶——她是山贼，他是俘虏！她是厉害的山贼，他是可怜的俘虏！她是武功高强的山贼，他是听人摆布的俘虏！她她她……他他他……只见邢观月放下了衣袖，倚著身旁的粗干，面容安详恬静，已沉睡而去。

手里拿著的烤鸡还滴著美味的汁液，她不管暴什么天物，一把丢到旁边，从腰间抽出黑色长鞭甩上夜空——“你——给——我——起——来！”

※※※

日阳在前方升起，表示他们朝东，走了六天，若从他被绑的地方和这脚程推算起来，这回儿应该是已经到了陕西一带。

一出林子就进村镇吗？这姑娘……真是颇会玩捉迷藏呢。

除了第一天饿著肚子外，他并没遭到什么更惨无人道的待遇，凭藉著这一点，是谁在玩这种卑劣的把戏，就已经呼之欲出……邢观月察觉後方有人注目，轻慢地偏过首，对上那捧著碗发呆的年轻小弟，微微地一笑。

小弟一吓，赶忙撇开视线吃著桌上的东西，满脸通红地把头埋进碗里。

“一间房？”

“没错，就是一间。”

前头传来对话声，邢观月望去，祖言真正在跟客栈的掌柜要房。

掌柜瞅瞅眼前的人，只见她一斗笠遮住了面貌，嗓音是稍粗了些，但那身段怎么看都合该是个女的。再瞥向她身後那名俊美到他以为自己眼花的男子，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位……是夫妻？”有点不像耶。

“关你什么事？”罗嗦死了。“我说要一间房就一间房，你若是不想做生意就说一声！”别在这边多嘴长舌惹人不快。

“是是！”掌柜忙招来小二。“带这两位客倌上楼。”

她哼一声。共住一房是为了便於监视，跟夫妻有啥子关系？官兵往山里搜查，一定没想到他们会分散逃窜，而且山寨压根儿不是在此地，会在那附近劫人，一方面是消息如此，一方面是为了要误导追捕，大胆混入人多的地方也是料想了官兵搜山的行动。慢慢找吧，就算把山都铲平也只是浪费气力。

她大字是不认识几个，但那并不代表没脑袋。往後睇了睇，幸好书呆没要对她教诲啥男女不亲什么的，只是不知道又在傻笑什么。

“晚上就让他睡地板。”她暗自打定主意。

“客倌。”伶俐的小二咚咚咚地跑近，将手里的布甩上肩。“两位客倌请这边走。”就要带路。

“大爷！大爷！”一衣著褴褛的妇人忽地哭跑进客栈，慌乱无助地跪在地上。“拜托哪位大爷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啊！”用力地磕著头，像要磕出血来。

邢观月停步，转身看到客栈外一名男子正强拉著个约莫十岁不到的女孩。

“我不要！我不要！”女孩泣不成声，朝她娘拼命地伸出小小的手。“娘！娘！”补丁满满的衣服都要给男子扯坏了。

“……锦衣卫？”邢观月看著那男人衣下的象牙腰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语，一向柔润的眼神霎时间霜冷下来。

掌柜的撇过头，当没瞧见妇人额上已出现瘀血红肿，只挥手道：“快快！快把那女人赶出去，别让人看到她和咱们这里有瓜葛。”

那些无法无天的锦衣卫平常就靠著自己的身分欺压百姓，兴致一来还强抢民女，尤其喜欢欺侮这种穷苦又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就算告进衙门也不会有人理会，反倒是招致一身腥，这世道，做好人已不再能有好福报了！“别吵！”男子反手就是个扎实的巴掌，打得那女孩立刻半晕厥过去。“再吵我就打烂你的嘴！”

光天化日之下，却没人对这荒唐的行径来主持个公道。

朝中是如此，没想到就算远离了京师还是如此。邢观月面目陡然阴沉下来，予人一种极为难以靠近之感，才欲跨出，不料身旁的黑影比他更快。

只见祖言真大步上前，取走一旁客人正在使用的竹箸，朝那男人喝道：“欺负女人和小孩，狗都不如！”运气一扫臂，手中的筷子就像是利箭般飞射出去，精准插中男人的手腕，杀伤力之强大，让人无法相信那刚才还只是用来夹菜的竹筷！掌柜呆了！小二呆了！客栈里的人呆了！连路过的野狗都夹著尾巴……邢观月亦对她这突然的一招感到有些讶异。她的忿怒溢於言表，他瞧著，修长的指抚上唇，反而退到了後方。

“啊！”男人吃痛，放开了女孩，瞪著自己流血的手部号叫：“你……你……你敢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我可是锦衣卫！”

“喔。”祖言真冷笑，充满不屑。“真是好令人害怕啊！”探手抽鞭挥出，瞄准了猎物的方向疾击，毫不留情。

察觉冷冽的黑风不留情地来袭，男人大惊失色，忙往旁边滚一圈避过，只见地面被鞭出一条深深的沟子，险差半寸，就能让他的背部皮开肉绽。

她振臂一抖，黑鞭又动了起来，男人吓得赶忙爬开，那鞭却像是她的双手般，灵巧地卷住昏迷女孩的腰部，她举腕再甩，上下一个力道恰好的震波，让那女孩安安稳稳地落入了还跪在门口的妇人怀中。

“快走。”她朝那母女道。

“谢……谢谢你！”妇人抹去额上的血，抱起女儿，跌跌撞撞地离开。

“你你……”男人狼狈得可以，武艺不如人，就只能目睹，却没有胆量阻止，连带把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还不滚，是要我抽几鞭在你身上吗？”她冷冰冰地道，不是虚张声势的威吓，而是再明白不过的阐述。

“你——你这臭婆娘给我记著！等我带人来找你算帐！”男人恨恨地站起，抱著自己受伤的手咆喊而去。

祖言真收起鞭子，转过身，就见掌柜一脸怒气。

“你……你们两个出去！咱们这儿不让你们这种麻烦住！”指著外面，手都在抖了。

邢观月淡瞥，整个客栈的人都以一种责难的眼神看著他们俩。

祖言真意外地没生气，也没什么表情，挺著背脊就要走出去，一颗吃剩的馒头砸上了她的肩，滚得好远。她顺势睇去，是一个少年。

少年好像有点害怕，但还是恼怒地骂道：“你……你们这些外地人，别以为这样算是帮|Qī|shu|ωang|了个大忙……算是正义！那些人会回来这儿报仇的！没人管得了他们，你救了那两个人，却害了更多的人！”整个村镇都会被拖下水的！她望著少年，拳头握得好紧。久久，才跨出客栈，连大街上围观的路人似乎也都在窃窃耳语地指责著。

邢观月跟在她後头，她沉默，他也不出声。走了一段距离後，才听她道：“啧，还以为今晚可以睡到床呢，这下子要带书呆上哪儿落脚去？”等入夜他又睡倒，她就把他丢在路边，哼。

她的抱怨不是顶大声，隐隐约约地透进邢观月的耳，他先是怔了怔，而後，唇旁挂上一抹莫名的清丽笑意。

“恩……恩人！”刚才的妇人带著已清醒的女儿，在街角边唤著。

祖言真停下，她们母女立刻跪倒，边磕头边道：“谢谢恩人大恩大德，谢谢！谢谢！”她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反覆用言词表达的感谢。

祖言真一楞。“好了好了，你们可别害得我折寿。”年纪大的怎能对年纪小的跪拜磕首？真是。

“啊？”妇人傻住，就被祖言真扶起。

“哪！”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些银子，塞到女孩手中。“这给你跟你娘，快点离村，别待这儿了。”否则那帮家伙来了，第一个就找上她们。

“恩……恩人，您已经帮了许多，咱们不能……”妇人推辞著。

“别婆婆妈妈的，说起来，这也算不上是我的钱。”她挑眉，将笠上的薄纱翻开，用著那异色的瞳眸瞪著她们，面目狰狞道：“告诉你们，我不是什么恩人，是个专抢人财物的恶徒，没钱就去打劫，跟那些无赖没什么两样的！”语毕，根本不管那母女会有什么反应，放下帽纱後转身就走。

邢观月望了那母女俩一眼，才移步跟上祖言真。

“……祖姑娘，为什么你要当山贼？”他问道。

她顿祝脑海中闪过掌柜的气忿、少年丢掷的馒头，还有许许多多人的无言控诉，没回头，只寒著声道：“因为做好人很蠢。”

若是不比坏人更坏，就只能像村里的人一样懦弱而已，她绝对做不到！“是吗……”邢观月微低首，看到了她紧握的手心。

被留下的妇人先是被祖言真不同於常人的眼睛颜色吓了跳，听到她撂下的那一席话後又不觉发起怔；一旁的女孩则是握著掌中的银子，她的颊边还有著适才被男子殴打的热辣疼痛，盯著那就要远去的背影，一咬唇，抬起手圈放在嘴边，朝著祖言真的方向放声地喊叫：“谢谢你！恩人！谢谢你！”重复又重复，吸气再吸气；就算脸很疼，就算头很晕，就算其他人都怪恩人做错了事，她还是一定要说：“谢谢恩人！谢——谢——你——”连妇人也回过神来一起喊了。

邢观月瞅著祖言真，在白纱底下寻到了那掩不住的悸动，轻声说道：“其实……做好人并不会很蠢。”美目因为微笑而微微眯著，倾身朝前。“对吧？祖姑娘。”和她平肩并行了。

没来由地，她笠帽下的蜜色面颊一红，使劲地撇过脸，用力地瞪住他。

“少罗嗦！别以为我没绑著你就得意了！”

“……邢某失礼了。”好抱歉地退下。

“你不要咬文嚼字！”听了就烦！

“……是。”完全没有反抗。

不只做好人不蠢；当俘虏……原来也是挺令人愉悦的。

※※※

是夜。

明月给厚云遮了住，落下一片昏暗。家家门户紧闭，街上冷冷清清，连打更的也没出来，像是在防些什么似的。

祖言真俯在一房顶上，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村口的风吹草动。

约莫三刻过後，远处逐渐有火光接近。她立刻翻下身，贴近矮墙，定睛细看那来势汹汹的一群人，果然在最前头发现了之前被她整治得灰头土脸的锦衣卫！“不会吧……”她睁大眼低喃。

真给那家伙说中了碍…

事实上，她和邢观月并没有立刻离开，总之她是想，自己惹出来的祸端得收拾乾净，所以便在附近找了间荒废的破庙，准备丢下碍手碍脚的书呆，自己一个人应战。

不料——

“祖姑娘，你要去哪儿？”

“你管不著。”甩下包袱就要走人。“我现在没空理你，你想逃就逃吧，运气好的话，你还回得去；不过若是被我追上了，那就算你倒楣。”都已经给了这么太好机会，要是最後仍兜在一起，只能怪老天爱开玩笑。

邢观月没有什么特别反应，笑了一笑，只道：“你……想打跑那些回来寻仇的人，是不是？”

她睨他一眼。“没错！所以没法带著你了，总之你快点走吧。”回寨里以後她自会再想办法。

步伐还没跨开，又被他叫住：

“祖姑娘，邢某想你现在去还太过於急躁。”他淡淡地道，下一瞬，嗓音开始带著些许深沉：“邢某认为，他们一定是在入夜後才会带人扰民。”

“啥？”她回过头。“你怎么知道？”半仙啊？他微低首，如丝的黑发缓落，点缀了那白皙的美颈。眼眸轻抬，他笑。

“……我就是知道。”笑容很美，却也……诡异。

她只觉自己的心口被慑了住，一刹那全身竟有种甚为强烈的压制感袭来，迫得人不禁屏息。这……怎么……他见状，弯眉扬唇，化解了面上的冻人森凝，又恢复成那副文雅飘逸的模样。

“你……”是错觉？可是刚才明明——

他打了断：“祖姑娘似乎喜欢用武力的方式解决事情？”

“……”她没能像他那么快转移重点，看他完全不以为意，多瞧了他一会儿，迟钝下才跟著道：“你是在拐著弯说我野蛮吗？”她就是只会硬碰硬，那又怎地？“不，邢某并非那个意思。”他微笑制止她咬牙又欲抽鞭的手势。“古时有位用兵名家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啊，这大意是，不用激烈的战斗，就能使敌方屈服，才是最高明的方法。”他在她的瞪视下解释道。

“就是最好别动手是不？”讲得那么拗口干啥？“你是要我对那些人渣讨饶？”

想都别想！

“不……”望了望逼近黄昏的天色，他道：“现下还有点时间，祖姑娘或许可以听邢某姑且说之，不过……可以请祖姑娘先替邢某找来纸笔吗？”

总之，也不晓得中了什么邪，她照了那书呆的话，在天色暗下後就埋伏在村口边——也是他交代的，说什么那个爷爷的孙子讲道：先到战地等待敌人的，就能处於从容的地位。

本来是很想嗤之以鼻的，不过，还真的让他给料准了……一群汉子声势浩大地走来，手里拿著火把，把黑夜燃得亮晃晃的，摇曳的火光，更是予人一种躁动的诡谲前兆。

“祖姑娘，锦衣卫最会的把戏，就是仗持著特别的身分，藉搜查之名，行掠夺欺民之实。如果跟他们打斗起来，不但牵累更大，你也无法守在这里一辈子吧？邢某有个想法，不过，得仰赖你出神入化的鞭法。”

“怎么做？”鞭爆他们的脑袋？

“祖姑娘，邢某说了，他们会在入夜後才返来。”

“咦！火把灭了？”前方的几个人才踏进村口，持的火把就诡谲地熄去。

“怎么回事？”没有光就看不到东西，後方的人替补上前，“啪啪啪”连三声，红色的火焰应声消失，只留下飘烟的木把。“搞什么？！下雨了吗？”伸出手试探的探了探，当然一滴都无。

“喂……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人问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夜里却可以听得很清楚。

“有碍…“咻”地一声，对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削过他的头，然後火光就灭了。正才觉得心底有些毛，迎面又来几道突兀的风刀：“啊！又来了！”怎么会有风吹成这样诡异？几个人下意识地抱著头，另一边的同伴却一头雾水。

“什么风啊？”热得要死，哪有风！

“你……你们没感觉到吗？”为什么只找上他们？祖言真躲在暗处，有种恶作剧的快感，让她忍不住想笑。除了打掉火把，那怪风也是她鞭出来的。因为早已待在这儿，所以把四周摸了个明白，又由於在山上长大和习武的关系，她眼力耳力皆较平常人为佳，对著黑影听声辨位不是难事，不过在黑暗中出手或许还是会有所失误，所以她也不致将长鞭甩得太过靠近，不然这人为灵异可就穿了帮。

“是哪个在装神弄鬼！快将火点起！”那为首的锦衣卫不耐烦了，直觉费了半日跑下山招来的打手都是些酒囊饭袋！不过，他可也忘了自个儿是怎生在客栈前丢脸地落荒而逃。

拿出打火石，众部下努力地想起火，但火把才一亮，又马上灭了去，不论试哪一根都是相同的结果，最後虽然好不容易燃著了，大家的心里却已都有了邪门的疙瘩。

“背後好像凉凉的……”想太多？

“是……是吗？”旁边听到的人连脖子都觉得好冷。

才没走几步路。有人忽然指著右方大叫：“啊！那边有白影！”鬼鬼鬼鬼鬼……鬼啊！“什么？！”开始自乱阵脚。

“敌乱我不乱，就已经先行赢了一半。对了，祖姑娘，找那对母女帮忙也是不错的主意。”

“啊？”她才丢掉他这个累赘，又找两个揽著，算哪门子不错的主意？“让她们能尽一份心力，是极好的。”他温言道。就像是她会想收拾自己惹出来的祸端一般。“况且，只要使计得当，不论是强是弱，终归都是有能用之处。”

“又是哪个爷爷的孙子告诉你的？”

“……”他微笑以对。

“什么白影？少胡说八道！”忍无可忍了。

“不不……我真的有看到！真的！”拉过衰人同伴以求证言。“你你你……你刚也有瞧见吧？”都结巴了。

“是……是啊！我也瞧见了！”一大一小的两个白色人影啊！抓紧了旁边人的衣裳，差点尿湿裤裆。“这……这地方怪异得紧，我……我不想进去了！”

“我……我也是。”马上有人跟腔。

“你们真是没用！”带头的锦衣卫男子气吼，大概是被他们影响，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眼睛不敢乱瞟，深怕见到什么多余的东西；想打道回府，却又找不著台阶好下。夺过那唯一燃著的火把，他边走边道：“全都是自己在吓自己，看，我这不就走过——喝啊！”有什么玩意儿好像打到了脸，他立刻吓得大叫。

“啊啊！什么什么？”後面的人更是全部缩在一起。

几十只眼一瞧，发现地上有个白色信笺。

“是……是封信！怕什么！”大声咆哮以镇压心中的震撼。锦衣卫男子咽了咽口水，弯腰将信捡起。

“里面会……会不会装著冥钱啊？”有人小声猜测。

锦衣卫男于的手一顿，指向一旁的部下：“你！把它打开，看看有些什么！”

“啊？”四周的人无情散开，有多远离多远。

“啊什么！”威吓道。

被指定的倒楣鬼不得不吞下抱怨，上前接过，双手抖抖抖，好不容易才将信折翻平，没有符咒，更无小纸人，白笺上仅有极秀丽绢雅的字迹。

“户部尚……户部尚书侵吞……”喃喃念著。

“咦？”锦衣卫男子抢过一看，半晌，才惊讶地抬起头。“这——这上头写的是户部尚书的把柄……”内阁、六部及宦官之间，势力一向拉扯得厉害，尤其最近，户部尚书又和东厂有了过节，如果这信所言属实，公公不知会怎么打赏他们！“走了走了！咱们回去！”没有犹豫，很快地下令。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不找这村晦气了？”刚才不是很慷慨激昂的么？“哼！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办呢！还管什么小村小仇！”表现得好大发慈悲。有现成台阶铺著，此时不退，更待何时！保住了面皮，也不用硬著头皮了。

一行人，排山倒海地来，什么都没做的就走。

祖言真确定人都远去後，才挺直身站起，瞅著那些人的背影，她的眉峰却皱了起来。向不远处披著被襦装鬼的母女挥挥手後，迅速地往破庙的方向奔回。

“你到底在写啥？”户……吞……只有简单的字看得懂。

“是法宝。”能发挥狗咬狗的神奇功效。他眨眨眼，优美的眉如月而弯。“他们看了这封信，就没多余力气来作乱了。”

真的假的？“既然如此，那直接把信给他们就好了，做啥那么麻烦？”

“不。让他们惊吓是使法宝产生立即作用的步骤，省不得。”而且还能稍稍让他们对村子产生畏惧。

“……也不知道你的法子行不行得通。”

“若是失败了，也不打紧。”

“怎么？”

“因为，邢某相信祖姑娘自有办法逼退他们。”而且是只凭一条长鞭。

“你不是说最好别动粗么？”现下又要她打了。

“那是指，倘若计谋不成……的话。”不是办法中的办法。

“你很有把握？”

他露出无害的温雅笑容。

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邢观月这个人，绝对不只是像表面那样简单而已！过程、结果，他都能如此神准预料，像是被他操纵般完美结束，这不是错觉，更不是巧合！足下几乎不点地，她一路不停留地跑进破庙，以为他应该是会走，一般人应该都会选择逃走的！但是——缺了一角的旧神桌上头放了盏油灯，邢观月坐卧在稀疏的乾草堆中，俊美无俦的脸容平和、修长的身子倚著柱，完全不受处境简陋的影响，睡得又沉又香。

祖言真气喘呼呼，看到眼前的“美景”，一双眼瞠得好大。

他……在在在在——睡觉？

对……对，不用惊讶，她干啥惊讶？他不是同她讲过了？说他今晚没办法亲自现身帮忙，因为天一黑他就要睡觉。但是，她以为他只是在找藉口，等她前脚踏出，他後脚也会走——不对！不对！她怎么能不惊讶？这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她抚著门柱，一手盖著脸，忍不住甩甩自己的头，从指缝中瞪著地板。

这种时候，他居然在睡觉？！

或许他有理由不想逃、不愿逃，或逃不了，但是至少也应该醒著防止可能的危险，怎么会是在睡觉？这究竟是……靠著门滑下，她坐倒在地。他的行为远远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她完全弄糊涂了。

她掳的……或许根本不是书呆，而是个痴呆？睇向那熟睡的容颜，还是一样文弱到让她想揍两拳练练。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个家伙，若不是太笨太蠢——就是彻底相反！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邢观月梦中的均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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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6-7-303∶05∶45）

西倾山。赤焰寨。

大厅外，一堆人挤在窗边、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大厅中央，则有几个人正在对话。

“少主……你确定……就是他？”一名体态极为壮硕，却白发苍苍看来像是老头的男子，指著眼前的修长身影粗声问道。

“嗯。”祖言真坐在上位，倚著下巴，盯著那细致的面容。

“去他个爸子……”白发老头瞠眼咒道。这这……他活到七十岁，阅人无数，绝对不承认有男人会这般貌美。

“干啥骂人了？”旁边，一个极矮小的黑发老头出声。昂首打量著陌生的娇客，而後道：“小伙子，你走在路上不会被人调戏吗？”很认真的问题。

邢观月对上他明显带有审查的注视，也很认真地思考後，对著身长只到自己腰边的黑发老头微笑答道：“不会。”因为他出入都乘轿。

“……你很有趣。”黑发老头眉角一弯，皱巴巴的眼睑跟著下垂。“我姓巴，这里的人都叫我巴爷；那边那个像只白熊的，姓戚，是戚爷。”

邢观月闻言，倾首轻笑：“……你们也很有趣。”

“我不相信！”白发老头忽然大叫，一掌拍向身侧桌椅，“喀啦”一声，木屑四飞，很悲哀地壮烈成仁。“老巴，我用我房里的陈年老酒跟你赌你房里的陈年老酒，赌他没有“把”！”一定是女扮男装。

“戚爷……”祖言真头一垂，差点没昏倒。

“你别再破坏东西了。”总有一天，这寨子会被给他拆了。巴爷的眼神好凉。“我说，你赌的东西能不能新鲜点？咱们两人房里的酒老换来换去，你不腻啊？”可怜的是那些负责搬运的小子。

“不然要赌什么？”努力地想想想想——呃啊！太困难了！“赌金稍後再论，不行，我好奇，忍不住了，一定要先看他是不是有带——”

“把”字尚未说完，戚爷就迅捷地探爪，伸向邢观月的下体！窗外的人齐声瞪目抽气，门边的人跟著掩嘴惊呼，只听“啪”！“咚”！两声脆响，一瞬间，大家都停住了。

巴爷负手在後，一腿隔开了戚爷的偷袭；祖言真则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正要端起使用的暗器——茶杯，丢在戚爷头上制止。

而当事人，邢观月，瞅著只差一分就要碰著自己腿间部位的恶掌，美颜像是有些惊讶，不过随即恢复微笑道：“啊，吓到邢某了。”真独特的初会招呼。

厅内厅外都是一片静默。

“噗！”四面八方忽地爆出窃笑声。

“哈哈哈……”虽然是在偷窥，但还是有不怕死的笑得毫不掩饰。

戚爷从呆楞中回过神，立刻大嚷：

“好痛！少主，你的茶是烫的！”哇哇哇！祖言真简直看不下去，她撑著额，闭了闭眼：“是我不好，戚爷。不过你也别……别……”实在难以启齿。

他们寨里都是些粗人，从小到大她也都习惯了，但是邢观月怎么看都不能跟这地方相合……这也表示，真正的麻烦会在後头。

视线不意射到邢观月面上，他察觉，也转眸看著她。两人对视著，没有谁先移开目光。半晌，她才道：“好了，戚爷，你把他带出去，别再——再乱摸人家了！”好不容易咬著牙吐出提醒。“巴爷，你留下来，我有事要问。”挥挥手，挥掉烦闷和头痛，连带地给外头偷听偷看的一个警告眼神。

“要把他关在哪儿？”戚爷搔搔头，总感觉这小子太乾净了，“摆”在寨里怎么看怎么难顺眼。

“不必。准备一间房给他睡就好，不必关著他，也用不著绑。”这一路上，她看出他是真的不会武——是一点点也不会。既然没什么厉害的杀伤力，她倒要瞧瞧他还会作出什么怪。

不知为何，她开始想知道他如何能在这地方生存，又能撑得了多久。

“啥？”这小子是他们抓回来的俘虏耶，虽然他们不兴虐待这一套，不过也太礼遇了吧？“少主……你该不会……”被小子的美貌给迷了神智吧？戚爷简单的思考胡乱联想著。

“什么？”她挑眉，没力气和他争辩。“横竖，他不会逃跑的……是不是？”最後的问句直对著邢观月。

他仅无声淡笑，无辜的模样令人心折，好似完全听不懂她语带双关，话中有话。

“去他个爸子，”戚爷习惯性地啐了句，总觉得一瞬间胸口好像变成豆腐那样软。“来吧！”忍住满腹的疑惑，一歪脖子，示意邢观月跟上。心里则暗暗打算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把他剥个精光，瞧瞧是男是女。

邢观月先睇向祖言真的位置，看她正和巴爷神情凝重地在耳语，微沉吟，才转身走在戚爷後面。

厅门一开，外面一群“刚好”经过的老弱妇孺，立即让出一条路，对著他指点笑语：而更後面，则有好些青壮汉子眼睛直直盯著他不放，像是秤斤论两似的。

等他们走远了，巴爷才转回头，道：

“少主，你确定是他？”虽然文气非常，但就是太娇嫩了，怎么看也不像朝廷的内阁大臣。

“应该……是吧。”途中推翻了第一眼那种无能的印象，她直觉他是刻意伪装，但又是为什么？实在不知该怎么举证，她道：“那边不是给了咱们画像吗？你拿来对一对就晓得了。”而且劫轿的地方也确实无误。

“那画像……”恐怕没有将那年轻人温雅的神韵和绝伦的姿色勾勒出半分。所以说，他们才会有如此困惑。

“不谈这个了。巴爷，那边的人有捎消息过来吗？”她难得地焦虑。

“没有。”巴爷摇了摇头。“咱们半途就告知那边说已经抓到了人，等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回应。”

“怎么会……”她皱眉，又是气又是恼：“那阿爹他——如果他们是在耍咱们，我一定不会轻易饶过！”忿忿焦急。

“是的，少主。”巴爷冷下眸，同感。“咱们已经派人尽量找方法和那边联系上，在还没有结果以前，少主也别这么担心。”

她叹一口气，往後靠向椅座，似是非常疲累。

“对了，有人受伤么？还有谁没回来？”她仰著脖子闭目道。指的是这次劫人的行动，因为大家分散开来，她没掌握住当时情况。

“大抵都是些不会死人的小伤，已经没问题了。咱们都照惯例，非到必要绝不杀人，仅打昏他们绑著。”又道：“另外，除了去打听的三水，大夥儿都回来了。”

“这就好……”

“少主。”

“什么？”唉，真想好好睡一觉，如果她也能像那姓邢的家伙一样，不管何时何地都能睡著就好了。

“你觉得……”巴爷露出奇怪的笑意。“这个邢观月，相貌如何？”有没有牵动她的女儿心？祖言真睁眼，先是瞪著房顶，而後弯下颈子瞅著他。

“做啥要知道？”很必要？

“只是随意问问。”闲话家常……呵呵。

她瞥他一眼。这山寨上下，就属巴爷最老奸，她可是清楚得很。

不过……想了一想，她又仰头回去，合上眸，诚实说出自己的感觉：“一个男人长成那样，简直丢脸又碍眼。”她要有这种夫婿，一掌打下去先！结束！※※※“英雄？”

“是啊！”几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小声道：“咱们都觉得少主很英雄呢！她武功厉害，出去抢东西的时候，也从来不空手而回的哟！”兴奋得脸都红了。

“……喔？”语气带著些微迟疑。

“可是啊！”另一个小孩往旁边瞧了瞧，摸摸鼻子小声说道：“少主不喜欢咱们说她厉害，每次一被她听到，她都会好生气呢！”有些丧意。

“这样碍…”邢观月低吟，而後微微一笑。“我想……你们少主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不是乱对你们发脾气的。”语调清雅，沁人心脾。

几个孩子瞪著他脸上的笑容，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啊！这个大哥哥……声音真的好好听喔……虽然身上的白长衫换成了旧旧的粗布衣裳，但是……但是……还是好像那种天上会飞下来的神仙碍…知道寨里来了个陌生人，虽然被告诫过了不能和他接触，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本来只敢躲著远远地偷看，不过大哥哥好温柔的，发现了也没骂他们，反而主动跟他们谈天，不像那些大人，都只会“小鬼”，或是“小兔崽子”地乱叫，不仅把他们的名字都记起来了呢，还有用树枝教他们怎么写哦。

而……而且……大哥哥真的好漂亮喔！数个孩子的口水已经滴在地上，对於这突然到来，又完全和其他人不同的温和大哥哥产生了无远弗届的憧憬。

似是感觉身後有什么，邢观月轻轻地侧过脸。

“怎么了，大哥哥？”张著大眼睛齐声问道。

“不……没什么。”摸摸他们的头。“好了，一两、三两，还有元宝，不是还要砍柴么？今儿个就到这里为止，其他人也去玩儿吧。”

孩子们很乖巧，虽然还想待一会儿，但既然是神仙哥哥说的话，他们就听，一个个依言离开。

见小身影都走远了，他才挥挥衣摆站起，慢吞吞地往後方踱去。

在这里已经待了数天，相对於大人们对他明显表现出的戒心，这些小孩则容易让他亲近。他们有的是无父无母被遗弃而捡来的，有的是寨里的男人在外头寻欢不小心生下的，当然也有的是夫妻生儿育女……那些大婶看来可是一个比一个还凶悍。

不过，从他们口中，倒也知晓了这寨里的一些事。譬如，寨主已经好久没出现过，大家隐约觉得有事情不对了；譬如，祖言真还有个十来岁的妹妹。

转了个弯到一处角落，身後就有数条黑影压近。

“站住！”一开口就表明来者不善。

邢观月迟钝了下，半回过身，面带温和问道：“……请问几位大哥是找邢某有事么？”

三名男子来势不善，其中一人哼了哼，开口：“少罗嗦！”伸手用力地推了一把，邢观月纤|Qī|shu|ωang|长的身形被迫往後退了数步。“乖乖地跟大爷走就是，不然在这儿就把你宰了！”恶狠狠的语气。

邢观月撞上身後砖墙，疼痛袭上脊骨，敛著眸，他虚喘一口气，道：“你们……要带邢某去哪儿？”身子有些抖，许是太过怯弱而惊吓到。

“叫你别罗嗦！”作势要揍人，却被一旁同伴拉住肘臂。

“可别打他的脸，值多少就凭这个了！”

“值多少？”邢观月仿佛打了个冷颤，道：“你们要抓邢某去卖？是……是祖姑娘吩咐的？”

“你说那娘儿们？哈！”三人笑了起来。另一人上前箝著他的肩，像要把人捏碎似的。“谁要听个黄毛丫头的话！寨主不在，她就当起家来了，以为娃儿在玩啊！咱们是山贼！”真不知那娘儿们做啥摆个书生在寨子里，肯定是和她有勾搭，平常不许他们抢女人，自己倒是快活得很啊！又听这看来没用的家伙似乎挺有身价，是朝廷中人，那更无理由让他在这里留著，就算没有人要花重金出面赎他，这等相貌，就算是男儿身，也可以卖得不错的价码！“你们竞这般诋毁自己少主……难道不怕责罚？”膀子上的手劲加强，邢观月微偏过脸，黑发落下遮住表情。

“责罚？！”三人一顿，又放肆地笑道：“哈哈……咱们不满她很久了！就算是寨主还在的时候，她也一副大小姐的模样，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杂种罢了！”瞧那发色和眸色，分明就是寨主跟外族人生的小混种！“难不成……你们想造反？”

“哼！你的意见倒挺实际，反正咱们是山贼，用不著谈什么道义。”这山寨自寨主不在後就意见纷歧，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跟他们一样想法？不怀好意地舔了舔湿舌，神情辟淫：“那臭丫头成天摆脸色，下次找人强了她，看看还会不会这么嚣张！”若非她功夫好，又有戚爷巴爷撑腰，早可尝尝外族人是怎生的骚味啊！旁边另有人邪笑：“你也玩过她了是吧？与其担心那丫头，倒不如先愁你自己！如果把你卖给了有癖好的大爷，可也别怪咱们狠心哪！”

令人作呕的讥诮嘴脸，忘了节制的刺耳笑声。

邢观月听著他们粗俗不堪的话语，美丽的唇慢慢地勾起一道诡谲的弧，一反适才懦弱的模样，他缓缓拾眼，那注视锐利得有如针穿，寒冽噬人，教数名汉子皆是一呆。

只听他放低了声，语调极为冷凉，似自言自语道：“……就凭你们？”怱而轻笑，他侧首唤道：“戚爷，您都听见了吗？”

“什么？！”

三人心下惊愕，压根儿来不及看到人在哪儿，就被一脚踹倒在地！巨大的身影从後方出现，爬起来想反击，戚爷大掌伸探，抓住他们的头一个甩合，“喀”地一声，三颗脑袋使劲地撞在一起，登时眼前满天星辰，再无抵抗之力。

三人在昏倒之前，怎么也想不透，这最令人颤寒的戚爷明明早上就出去了，怎么现在又会突然出现？戚爷取来草绳，将他们捆成一团粽子，站直身，再在每人身上补个几脚，才拍了拍手满意地看向邢观月。

“去他个爸子……小子，真给你说中了！”原来当真会有人来找麻烦啊！“我照你的话瞧了几天没动静，差点就忍不住了。”

一方面要躲躲藏藏地跟著小子，一方面他这么大个儿，要不引人注意真是困难，幸好没提早露馅儿，不然也无法把这些污蔑少主，又想伺机作乱的家伙抓起来啊！“戚爷行事大胆但心细，邢某有信心的。”他温文一笑，暖暖和煦。

“这样啊！哈哈哈！”心里有些飘飘然，辛苦瞬间消逝。哪个不爱听好话嘛！“不过，你究竟是怎么知晓这些家伙有坏念头的？”

“嗯……”他略略思考，才微笑道：“只是一种感觉。”加上观察和推论。

他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看来又非囚犯，自会惹人闲话；另外，他的身分易有联想和传闻产生，有兴趣的人自然就会动手，即便是现在当家的祖姑娘没下令亦然。

如他们所言，山贼，是不讲道义的。

不过，也不尽然都是如此。

“这些人真是吃了狗胆！”敢对少主如此不敬？！哼哼，等清醒以後再一个个好生折磨！“喂……小子，我说啊，这次算是我赌输了，但是……呃，你还是让我看看啦！”戚爷有点愁眉苦脸。

“不行，说好了。”他轻挥袖，笑著走开。“愿赌服输。”

“喂喂！”捞起地上的绳子，将三具“死尸”拖行，跟在一旁澄清自己的信誉：“我愿我愿，我当然愿意服输的！但是你就让我看一下你是男是女有啥子关系？”都是男人嘛，忌讳什么？就因为这样才惹人怀疑，害他更好奇，心更痒……完全没发现自己很矛盾。

早知道那天把他剥光就好了，偏偏小伙子好像猜透他想法似，在他下手前就先提议要来赌一把。

说是三日之内没人找上他生非惹是，那么他会证明自己是男是女；不过若是相反，那么就当这话没讲过。

他本是想，这赌注对小子比较吃亏，所以便答应了。横竖即使是自己输了，也不需要给些什么，可是万万没料到，自个儿的求知欲会这么这么地强烈啊！“你也太过小器了，怎么说我也保护你这么多天。”虽然纯粹只是因为赌性坚强。“你好歹也要表达感谢之意……”发挥老人家碎碎念的本事。

“多谢。”简单明了。

欸欸！不是这个意思啦！”气死人了！这小子看起来挺逆来顺受的，怎么有时又这么难缠？他拍著自己不符合年龄的壮硕胸膛：“我可不是不守信用，你去问问，我戚爷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就是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南方人都生相如此？我老家乡在北方，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呱啦呱啦。

“有机会的话，邢某会和您再赌的。”邢观月微笑建议。

“咦？”白眉一飞，老眼立即张大数倍，前一刻还盘旋在脑子里的杂念清空，马上应声：“好啊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你知道，老巴那老家伙每次都兴趣缺缺的样子，赌起来实在是很不过瘾……”

三颗被拖在地上的“肉粽”已经被砾石磨得鼻青脸肿，然而前面的人还是连回头都没有。

真是阿弥陀佛。

※※※

“少主，要怎么处置他们？”巴爷斜睨一眼躺在地上呻吟的三个人。“丢到山沟里喂狼如何？”白白的牙齿因为笑容而外露。

“不行啦！哪能这么便宜？”戚爷抱胸，右脚踩上一人背部，只听足下爆出惨叫。“不如，挖掉双眼来泡酒，四肢剁去给狗吃……至於其它部分，想到了再利用吧！”像个杀人恶鬼般森森寒笑。

三人被捆绑得死紧，听他们俩一搭一唱，在如此任人宰割的状况下，纵使再怎么想摆出凶样，那恐惧还是无法让表情好好如意。

“……放了。”

“啥？”戚爷险些扭到脖子。

祖言真揉了揉眉间，低声道：“放了他们，逐出山寨。”

“耶！这怎么行？要是让这些个兔崽子在外头泄了寨子的密，那咱们还混个屁啊！”戚爷一急就言不择辞。

她忽地横眼，冷道：“你以为咱们还有多少底能让人现？”武功在她之上的阿爹都会让人无声无息地给捉了去，肯定是早有内奸！没察觉她脸色、也没发现巴爷在挤眉弄眼的戚爷，遗是像老顽童般嚷嚷著：“不行不行！少主，赤焰寨可是有名望的山寨，这次若不严惩，威信便无法建立，它日定会有人再犯！”他们的少主怎么可以被人瞧不起！“更何况，少主这么英雄神武，是很多人崇拜的——”

“神武？崇拜？”她突然拍桌站起，压抑的情绪爆发，怒道：“不过是个山贼而已，算得上是什么英雄？！那些个狗官奸商收刮民脂民膏，咱们则去抢夺他们的钱财，这样很值得炫耀吗？好听点说是教训他们、让他们尝苦头，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自个儿的肚皮，干的勾当有何两样！”错的事情就是错，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变成对的！巴爷叹了口气，戚爷则当场呆了。

“少……少主，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却犯了结巴。

祖言真仿佛清醒，猛地一顿，随即抿紧了唇。

“戚爷……不，是我不该乱发脾气。”她软下势，万分懊恼。“对不住，我……我只是……心烦了些。”交握著手，她垂著头，如小时那般愧道。

竟然对戚爷巴爷发怒，她真是……真是……从小看她长大的两人，当然是把她当自个儿孙女对待，看那模样，知她现下肯定深深自责了。

“不——不不！”戚爷抓了抓头，爽朗地笑道：“少主骂得对，骂得好，再多骂一些吧！”一副欠虐的口吻。

“是啊，老戚没什么长才，就是耐打耐骂，寨主不也常这么讲？”巴爷跟著轻松附和。

她楞了下，掩住嘴，而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目泛温。真拿这两老没办法碍…在心底轻叹。

气氛缓和下来，巴爷转移话题：

“那么少主，就照您说的，将这三个家伙立刻逐出山寨？”

“嗯。交给你们了。”她点点头。有更多事等著她，寨子没了可以再建，但若是阿爹找不回来……“我……我去看看三水探到了什么。”神色微黯，交代後就越过他们离去。

戚爷瞅著她的背影，顺便一个大脚踢昏躺在地上的三个“踏垫”，确定他们什么也听不到了以後，问道：“少主精神看来很差，寨主还没下落吗？”

“嗯。她好几日没睡好了。”有时夜半都会瞧见她伫立在後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小的时候，只要一难过，就会如此。少主才不过二十，这负担果真太重？“另外……还有意真少主的事也……”唉。

“意真？那顽固别扭的小娃儿又怎么了？”不是才求医回来，好好地待在後山的木屋么？“意真少主……她……不让少主去看她了。”

这……你的头发和眼睛怎会是这样的颜色？哈哈！杂种！杂种！你是个杂种！你娘根本就不爱你的，不然怎么会生下你就跑了？不祥！她根本是不祥的孩子！小小年纪竟如此狠心！连自己的妹妹都给她害得不能走路！——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杂种……“姊姊。”她毫无防备地对她笑著。

猛然从回想中清醒过来，眼前呈现的是才下过雨的灰暗天色。

意真，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相对於从小被人唤骂杂种的她，意真是个打出生就受宠爱的孩子，人如其名般率真可爱，从未排斥过她这个没人喜欢的姊姊，既聪明又懂事。虽仅有一半血缘，仍是她至亲的家人。

只不过……遥望远处的小屋，她摸著右臂隐隐作痛的某处，任山风吹去眼底的酸涩。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她有很多事情要做，阿爹仍未救回，至今下落不明；寨子里的内奸还没抓到，她不想怀疑，却不能不去怀疑；一些人想趁机作反，已经不再听她指挥，得想个办法压下这种气氛，直到阿爹回来。粮食虽然还够，但下次要劫商旅的路线没跟巴爷讨论好；还有意真……她不信意真的腿没得治，不知哪里还有名医……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就让我当一辈子的废人……淡色的眸子微敛，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了。

本以为，还是有人接纳她，不会单独一个人的。

“祖姑娘？”

温雅的嗓音在背後响起，她一惊，来不及擦去面上的湿意，只得僵在原地。

“你也来这儿散步吗？没想到，你们後山会有如此好风景……”邢观月缓缓地踱近她身边，却发现她一直没有反应。走上前又唤了声：“祖姑娘？”

祖言真忙移动方向，就是要背著他。“你……谁准你来这儿的？我虽然没有把你关起来，但是你也要想想自己是被抓来的！”

“邢某失礼了。”他微笑，并不以为意。“只是顺著溪流声寻来，没考虑太多。”

如果又想绑著他倒是无所谓，不过他可不爱被人如米袋般丢在马上。

顿了一顿，他问道：“祖姑娘……你染上了风寒？”嗓子听来较平常来得哑。

“不用你管！”她红著脸立刻反驳，只想著若是被他知道自个儿刚才在偷哭，那不知有多丢人。“你——你快点走开！”情急之下竟不小心像个孩子似的耍赖，才脱口，她就更恼了。

他略略一愣，看她始终抱著自己右臂，温声道：“你的手……”

“我都要你赶快走开了！你听不懂么！”死脑筋的臭书呆！她气恼大吼，又往旁边跨了步，不料足下泥泞陷滑，才想要稳住，背部先让人给扶了一把。

不扶还好，这一搀让祖言真又更往前陷去，一瞬间，只能下意识地回身抓住支撑。

“你这个笨——”才抬起脸正欲开骂，对上他如墨的双眼，话就这么梗住了。

他靠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能够接收到他稳暖微热的体温，近到那墨黑的发梢扫过她的颊，软软痒痒的，像是抚摸般的触感。

之前，她都没注意到过，他身上的气息，乾净又好闻，让人安心，带点沉迷。

邢观月望著她红透的眸眶，有一丝丝轻讶：“……你在哭？”

她一怔，心里只想到不能被他瞧见，反射性地直接举起手盖上他的眼。

他微愕，更加疑惑。

“……祖姑娘？”

他的长睫在她掌心下霍霍眨眨，她这才醒悟到自己这样更尴尬奇怪！脑袋热得像顶了盆滚水在烧，一贯的镇静却因为这突兀的状况搞得乱七八糟。

“你——你别管！”顾不得泥巴多湿多烂，又是否会跌倒，她用力地甩开手，推出一个距离，拒绝他的好心和多余的入侵。

他没避。“小心——”

她火大。“放手——”

“啪搭”。一同坐倒，飞泥四溅。

※※※

“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因为东厂的密函和背地运作，而遭到弹劾。”

“哼。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么？”即使不在朝中，也能如此计谋敌人。还以为这回儿他小子活不了，结果那户部尚书压根儿不是对手。严姓男子眼一冷，道：“他的城府果真深密。虽然这不在我意料之中，不过也罢，六部本就不太听话，这下子可有个空档让咱们的人上去夺取部分部权，他倒算是帮我除去了一个障碍物。你说他现在身在何处？”

“禀大人，据密报是西倾山。”

“那……也该让他回来了。”阴沉嗤笑。

回到这尔诈我虞，又堂皇华丽的黑暗闾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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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6-7-303∶05∶45）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掬起溪水洗净脸上的泥，她开始死命地搓揉著自己同样遭殃的衣摆，在心里咒骂千万遍。

好不容易将块块土泥洗了个俐落，她就要给祸首一个瞪眼，不意才昂首，就看见他衣襟半开，纤长的颈项如羊脂玉膏细致诱惑，还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的白皙肩膀，虽不至於到羞死人的程度，但也著实地让她吃了一惊。

因为他的身子跟寨里那些汉子的累累肌肉长得不太……不太一样。

“你你你……你在做啥！”指著他大叫，忘了该移开视线才是正确。

他停下手上动作。“邢某……在净衣。”虽然他照著她的手势，不过怎么……好像没有办法如她那般清洁。

“谁问你这个了！”她是在说……说他衣裳为啥不穿好！又说是读书人，在姑娘面前也太过无礼了——莫非他祖姑娘祖姑娘地穷叫，但心里压根儿没当她是？一阵莫名恼怒涌上，新仇加上旧恨，她盘算著要好好惩罚他，但却终於发现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只是专注地和脏污的衣服缠斗著。

他的发湿透了，束发的带子也早已解下，那长长的黑丝就顺著微微的晃动而滴落水珠，缓慢地顺著他的颊或肩颈渗入其它部分，俊美的轮廓则更似梦如幻。

打量了半响，她逐渐忽略到他无意散发的什么迷醉蛊惑，只开始注意而且觉得受不了他极度生硬而且笨拙的洗濯手法，一块地方洗了好久还在洗，她怀疑就算到了明天他还是会在洗同一个地方。

忍不住闭了闭眼，移步到他旁边。

“没有几两肉就遮好些，不要丢人现眼。”没好气地哼了声，屈膝蹲下，将他的衣摆抢过，著手努力揉洗。

闻言，邢观月登时愣祝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不只是说不出话，连脑子都有刹那的空白。

只听她道：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呆子，但是後来又觉得你大概很聪明。”洗洗洗、搓搓搓。“不过，我现在又觉得你真是蠢得可以。”

甩了甩再扭个乾，他适才奋斗不休却无可奈何的污块，已轻松地随著流下的脏水带走。

他颇觉神奇，一时忘了要先整好衣冠，靠过身子细看，松开的襟处更加滑落。

真心赞道：

“啊，祖姑娘真是厉害。”他就无法做得如此完美。

她瞪著他越发靠近的美颜，心头不受控制地猛跳。没想那么多便伸右掌推住他的肩，却触到了那柔细的肌肤。

“呃啊！”像是摸到烧铁似的烫著了手，她立刻收回，改而抓住他的膀臂往後一推，硬生生地隔出个楚河汉界，喘了口大气，忙道：“你……你真奇怪，不过就是洗个衫子而已，这样也好由得你好大惊小怪。弄……弄好了就回去吧，我会给你衣裳换的。”不知何时额上已有薄汗。

去……去他个爸子！她明明就不喜欢像他这样的“弱男子”，但是怎么还会觉得他很撩人？她又不是寨里那些爱上青楼的冲动汉子！压下心慌站起身，听得後头的声响，连连深呼吸。

邢观月瞅著她的背脊，一会儿，才慢慢地探手拉整微乱的衣衫。“祖姑娘，你……不是天生惯用左手？”

她一顿，下意识地抚住自个儿右臂。

“那又怎地？”语气马上有别，充斥疏冷。

“不……”往前走了几步。“只是觉得，祖姑娘鞭法高超，肯定是苦练许久。”微微地笑著，没有多加追问。

她抿著唇，沉默地移动步伐。

苦练……怎能不苦练？从意真伤了腿的那年开始，她就舍弃了一般孩子该有的童年天真，全心全力地练武，日夜不停。

她选择鞭，因为鞭最能将力量完全施展，而且能一气呵成打倒多数敌人，甚至不必近身，女子来使更为有利。不知失败多少次，不知被自己的鞭子反抽了多少血痕，才有今日这番成就。

人人都以为她为了取代意真在阿爹心中的宠爱，手段用尽；她这个混种的外族人是如何恶毒地陷害自己妹子，又是如此地心狠手辣，一而再不堪的耳语和指责，从没让她低过头。

她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也不管要付出多大的辛苦和代价，总之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你……别以为我是好人。”她忽然开口。“没有伤害你，是因为你对咱们有用途，等时候到了，就得拿你去做交换，只是把你当作物品一样在利用而已。”所以，别再对她友善，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是朋友。

“是吗？”他敛眸，温声道：“邢某倒是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一定。就如同，朝廷中并非每个官都是清官，山贼窟里也会有几个无邪的孩子。孰善孰恶，端视立场不同，也皆无法轻易定论。”

“你说的好听话我不明白。”她猛地抬脸，露出严厉表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孩子再怎么无邪，终有一天他们也得去抢人财物。”在这寨里，不工作就没饭吃！就算皇帝昏庸，奸人当道，不论日子有多难过，不论他们为何沦为盗贼，再怎么解释或者找藉口，这都绝对不是正当的事。

他垂首，状似沉思。

未久，笑出了一点点声音，然後，愈笑愈不能停止，愈笑愈是开心。

“你……你干啥！”她倏地转过了头，语带薄怒。这家伙疯了吗？“有什么好笑的？”她是很正经地！“不……对不祝”他调整气息。“邢某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又是一阵轻笑。

“什么？”她真的要生气了！

“对不住，对不祝”他呼口气，恢复平常，才朝她温雅一笑。“邢某感觉，祖姑娘的名字很是妙趣。瞧，言真、言真，其言也真，祖姑娘说的话，也都直来直往，不会欺骗，对么？”在他的周围，没有这样表里如一，又率真性情的人。

她瞠眼，看著他，几乎目不转睛了。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她前一刻才无情地告诫他，他是个被利用的东西，而她是个可憎的大坏蛋；下一瞬，他就那么愉悦地回答，说她的名字和她的言语相互成趣。

从来，都只有意真会被如此夸奖，别人只会讨论她的发色和眸色。夸她的，他是第一人。

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他的想法。

“为了这种事……你也能笑成这样？”不过是一件很微不足道、很渺小不起眼，根本连她自己都不会去注意的事……“嗯？”他轻侧首，放柔了声。“那么……祖姑娘又何故而泣呢？”

“我——”她回神过来，惊觉自己的心防无形中让他给松懈了。

不过是个认识才没多久的人，不过是个老爱嚼拗口文言的人，不过是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不过是个……比其他人多了一些些……温柔的人……“如果……我不是山贼，你不是官，或许，咱们就会比较合得来了。”

她只是轻声地这样说道。

※※※

茅草亭里，和风徐徐。

“小子，你想想自己是跟谁结了这么大怨，好不好？”来吧，兵三进一。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朝中党派甚多，相互攻讦，真要邢某想出个端倪，实在是甚难。”他苦笑了下，移动盘中棋子。

“我想你也是个冤大头。”巴爷摸摸下颔，瞅著棋盘。“咱们赤焰寨抢官劫商，其实早给人盯上了，这回儿来个内神通外鬼，寨主就这么被绑走了，对方肯定是想藉机分离咱们，你也感觉到了吧？这股不平静的气氛。”卒三进一，马二进三。

“如果对方是想灭了山寨，如此借刀杀人之法，的确是很省力。”总之让他们内讧，跟著只要坐收渔翁之利便行。“加上又可以顺带对付邢某……当真一石二鸟？”他行车，抚唇低吟。

“那就是说，你小子跟咱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了？”马八进九，呵呵。这“单提马局”成了形，就可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么？”邢观月轻缓勾起温润的唇。“啊，炮二平五。邢某可是被你们劳师动众绑来的。”

“马八进七。”巴爷睇他一眼，顺著棋面转话题：“你是内阁大学士，如今首辅为严嵩那个奸臣，贪污弄权，拨乱朝纲，既然你少年英才，怎么不想办法取代他？”至少让百姓好过些。

美丽的面容笑得有些为难了。

“巴爷……太高估邢某了。”下手却依然没有迟疑。“邢某不过是一介文人，任职多年惭愧没有成就，宦海漂流，实在不太适应。”所以才会如此被人欺侮埃“哼。”年纪轻轻就得以入阁，前无古人了，岂是高估？推著相前进，巴爷细长的眼睛底闪著光。“朝廷是个勾心斗角的大染缸，最聪颖的，不是那些个夺权位高的贪婪者，而是在这腐败的朝政中取得容身位置，却还能尘灰不沾的人。”面前这小子，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邢观月轻轻地“咦”了声，似是专注於棋局，并无多言。

“小子，你可别小看我巴爷。”少主涉世未深，或许会被他温弱的假象骗去，但他老头子可不会。

“您言重了。”邢观月敛下长睫，道：“巴爷，容小辈和您打个商量，若这盘棋小辈胜出，可以请巴爷解惑吗？”

“什么？”

“譬如，祖姑娘与其妹之事。”

巴爷一怔。

“你怎么知——”是了，老戚那混帐！肯定不是说溜了嘴就是被套了话！“你想知道做啥？难不成对少主有意思？”他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反咬回去。

邢观月不答，只道：

“那就表示答应了？”抬起丽眸，他弯唇而笑。修长的指点向棋盘中央：“巴爷，您令卒一进一，接下来会走炮八平六，车一平二，士四进五，使其连环结形，欲成“单提马”布局攻得邢某将死，但这“单提马”虽从容，中线却甚为薄弱，邢某只需设“当头炮”直冲中兵，夹马盘头，便能直破要害……您说对么？”他轻言细语，已将数步之後的发展全尽揣猜而出，连对手会怎么做都一清二楚。

巴爷楞了好半晌，才完全清醒过来，挑高了眉毛：“呿，跟你这小子下棋真是无聊。”不论怎么走，好似都会被他道破看穿。

下了几个时辰，虽各有胜败，但赢得一点也没价值。小子不是故意输，但却也没特别想赢。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小子享受的，不是棋盘上的捉对厮杀，而是——那种操控的乐趣。

除了自己手上拥有的棋子外，对方会如何做、下一步是什么，从第一子开始，就层层思考，引线牵局，就算结果是败，也一定是败在他所料想的最後一著上，分毫不差，令得胜者同样灰头土脸。

“你真只是个书呆？”巴爷哼道。他虽老眼，但不致昏花，不会看错人的！“失礼了。不过是棋谱多读了些罢，不足挂齿。”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巴爷对政事及谈吐间也是极有见解的。”如温水般的语调。

“谁说山贼就得没学问的？我年轻的时候……干啥跟你讲这个，真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本是要从小子那儿得知些什么，不料却被拐了一招。巴爷不甘愿地背过身，有点闹别扭了。

邢观月微笑，斟了杯茶递到他面前。“巴爷润润嗓，歇息歇息吧。”不急著问问题，他反而像个乖孙般问暖。

巴爷用余光瞥他，瞧他笑意柔雅纯净，心中忍不住付道：老戚大概就是给他这样抓著弱点收买了去，就连自个儿明明知晓他另有所图，还是会心软又无法抗拒……皱了皱眉，他转回头道：“好吧好吧，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你可也别指望我什么都会回答！”还是有所底限。

邢观月轻侧首，笑眯了眸。

“谢巴爷。”好声好气，教人一口怨怎么硬也给咽了下去。“听戚爷道，祖二姑娘的腿不能行走了？”

果然是老戚露的底。“没错，从六岁到现在，七年没站起来过。”

“会受伤……是因为祖姑娘？”

“算是吧。”模棱两可。

“那，祖姑娘的右手呢？”也有关系吗？

“也受过伤。”所以天候一变就会酸疼。巴爷端起茶，啜了口。“总之，那算是少主忏悔的一个自我提醒。”不过……真令人心疼。

“是么？”没再多语。

巴爷认真地看著他。“小子，你为啥问这些？不会是真的对少主……”若真如此，少主前途真堪忧虑。

“碍…您说呢？”低低一笑。

只不过是……有些好奇，就这么简单而已。

好奇看来刚强的她，竟然也会落泪，他想知道那个原因，没有特别目的。倒是……真没想到，原来他是会毫无目的地去关心一个人碍…官情纸保为官数年，每每都得深虑对方心思或行事真意，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时刻不忘猜忌，还以为……自己早已败内僵化，遗失了这种单纯的人情。

视线移往後山方向，仿佛在沉思什么，未久，他启唇：“巴爷，可以再告诉邢某一件事吗？”

“什么？”还有啊？

“那个……脸上有著疤痕的男子是谁？”

巴爷持杯的手打了个停，而後，错愕地张口。

“——咦？！”

※※※

有人在观察他。他知道。

当然，对方是故意现踪的，否则，凭那来去总无声无息的功夫，他这半点武也不会的人，在没有任何线索下，是不可能会察觉的。

是个高大的男子，气息冷凝，五官端正，但脸上却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额延伸到右颊。

不过奇异的是，当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心里并无特别的警讯，也没主动告诉戚爷。或许，是因为没有感觉到对方身上存著什么恶意的缘故。

那男子只是在远处看著他，然後消失。

虽觉疑惑，但他想，男子还会再找上他的。

问过了巴爷後，他更加确定。

邢观月拉开房门，外头天色已微曦。虽然他日落就得就寝，不过幸好不会睡到日上三竿。

喜宝刚入府的时候就念过，说他这个主子太没气魄，只会睡觉又成不了事，镇日都在微笑，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当真是男人之耻辱。

固然是经过时无意听到的，但因为他是个挺赏罚分明的主子，所以，便让喜宝离了打杂的工作，转而成为他专属的小厮，这“惩戒”，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哪……近半月睡木床，住茅屋，吃食只求温饱，穿得也并非绫罗绸缎，但是好像，也不会怎么不开心。是他容易习惯，还是雕梁画栋的大宅子早已徒具空壳？其实自己心底，不是根本有了答案？无声地笑了笑，他带上门。

才走了没几步，一人影忽而挡住了他的去路。是那个有著疤痕的男子。

邢观月仿佛早就预料，仅停顿了一刹，便道：“请吧。”清清淡淡，一点也不意外。

男子眼神闪了闪，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後还是选择沉默，而後转身带路。

隔著一段距离，邢观月如散步般跟在男子身後，无视於前面人功夫了得，步伐轻快，他时而瞧瞧东、时而望望西，悠哉游哉，硬是让男子必须慢下速度配合他。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叹一声，享受著早起的清新之气。

男子斜睨他一眼，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邢观月见状，只是挂著浅浅的笑。两人就这样，二刚一後，走到了後山的木屋。

男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自己先进到屋去。

邢观月也不急不慌，只是打量著这约莫可让四人居住的木造房子，喃道：“倒挺雅致的碍…”屋前有空地，摆设简单桌椅，可供赏月观星；溪流从後方而过，清澈沁凉，附近还有个绿竹林，不像山贼窝里会出现的如诗场景。

不过，却也很明显地感觉到，是刻意区隔开来的。

正当他被飞过的彩蝶引了注意去，屋里也出来了两个人。

其中之一当然是那带著刀疤的高大男子，另一个则坐在可动的木头轮椅上，慢慢地让男子推出来。

那是一名衣著素衫的少女。长长的黑发没有盘起束起，没有簪子发饰，只是直直地，沿著她的面颊垂落於胸前。

或许是因为那如瀑的发丝太黑，导致她的脸色看来极为苍白，纵使五官颇是清秀，也让那病态感给尽数掩盖。

轮椅被推到屋前的方桌旁，男子不发一语地退至少女後方。

少女双手放在自己覆有软垫的细瘦膝头上，才算开始正眼对上邢观月。

如漆的瞳眸没有任何感情，充满著排斥，半晌後，她总算开口：“你……”嗓子仿佛突然沙哑，她皱眉，表情不悦地探手抚著过喉的袍领，压低声道：“你跟我姊姊是什么关系？”开门见山，一点都不打弯。

“碍…请问你是祖二姑娘，意真吧？”邢观月斯文道，随即睇向高大男子。“那位则是二姑娘的护卫，苍降公子？”

被唤苍降的男子没动作，少女则眯起眼。

“要不要顺便把祖宗十八代告诉你？”祖意真冷道。虽然还算是半个孩子，但言词却尖锐异常，一点都不打算客套。“你跟我姊姊是什么关系？”重复再问，语调更寒。

“我跟你姊姊，是朋友。”邢观月淡笑道。巴爷曾跟他说过，寨主失踪的事情并没让年幼且带著伤病的祖意真知道，那他也只好顺著答腔了。“是吧，苍公子？”加一句话，就看见对方高大的身躯轻微地怔了怔。

祖意真沉下脸。“你别跟我打哈哈！”

“不，二姑娘别误会，邢某不是随便说说而已。”邢观月温语：“苍公子查探我多日，他最是能了解。”不过，由二姑娘的反应看来，有时谎言也是必须善意的。他静静地瞅著面前的两人。

她一顿，并没有转首询问。因为，她一直都相信，苍降是不会瞒她任何事的。

“好。就当你跟她是朋友。”她面无表情。“那你又是怎么认识我姊姊的？”听苍降说，这人跟朝廷有些关系，这可离奇，自古贼官不两立，总不会无缘由地跑来跟他们穷混吧？“嗯……是来教书的。”不算胡说。“祖姑娘觉得寨里的孩子得开始习字，便请邢某来了。”但是有点牵强。

“瞎扯！”她怒道，本来带点模糊的声音清晰起来：“就算要念书，也该是巴爷去教，怎会找个外人？你这般乱诌，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姊姊？！”

邢观月抬手，缓慢地抚唇，漂亮的双眼里明白有著轻视。

“……如果说，邢某的确是这么想的呢？”慵懒地笑著，神情轻佻。“那头发、那眸色，邢某觉得很是新奇呀，耳闻外族人都是茹毛饮血之徒，如今见识，才知晓不仅是生性粗野，原来竟连大字也不识几个。”

话才落，苍降就敏锐察觉邢观月正後方的草丛似乎有奇怪动静，正待移步细探，却先见祖意真垂著首，指尖抓紧了两边扶把隐隐颤抖，然後，只是一瞬间，她顺手抄起木桌上的茶壶就用尽全力地朝邢观月掷出！不知是没来得及还是其它原因，邢观月毫无闪避，那只壶就这样又直又重地，准确砸上他的头，将俊美的脸容打偏过去，在额面留下一道渗血的瘀痕。

“你闭嘴！闭嘴！”祖意真气极，激动地倾身，嘶哑怒吼：“她有外族人血统又怎地？她不识字又怎地？容得你如此出言羞辱！你们每个人都这样想她，头发红、眼睛淡，那又怎样？她不吃人，不是妖怪，更不供人赏乐！你给我滚出山寨！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不怀善意接近我姊姊，我就叫苍降杀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的！姊姊又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背负这么多罪过？！

就连她的腿也——她心一颤，没有再深想下去。

只冰冷地挤声：“苍降，你同巴爷说，把他赶出这里！”

苍降锁眉，看著邢观月足边的茶壶，又睇向有段距离的草丛，略微停顿住，才转回目光，对著祖意真点头。

她伸出手指著邢观月：“我会让苍降监视你，要保命就别玩花样！”撂下狠话，她手微举，苍降便推著轮椅，慢慢地进屋。

在合上门之前，苍降多看了邢观月一眼。

才隔绝掉所有外界光线，就听祖意真道：“我累了。”

苍降上前，没有犹豫，非常熟悉地抱起她骨柴般的身子，任凭她纤瘦的手臂环上自己肩膀。

她将脸埋入他的颈项当中，贪心地吞息著他的呼吸，还在他後颈处咬了一口。|Qī|shu|ωang|这举动太突然，她明显感受到他背部一僵，不过很快恢复。

她的眼神，在狭小的室内飘远。

“苍降，我喜欢姊姊，我喜欢阿爹，我喜欢戚爷和巴爷，不容有人伤害他们。”

他的喉头滚动著，一直无言的薄唇，终於发出十分低沉的话声：“……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不让其他人接近，就像是在……隐瞒什么。

她将冰凉的颊面贴上他的炽热体温，良久，掀著唇瓣，无声道：“那个理由，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结果，还是只有她自己听到而已。

被单独留下的邢观月始终沉静地侧著脸，直到他们掩上门许久，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向那有数十步之遥的长长蔓草。

有个人蹲在那里，如焰般的发丝对比著身边的茵茵绿草，更突显出那赤色的波浪飘扬耀眼。抱著膝盖，祖言真将头埋在自个儿臂弯中，听得了脚步声的接近，她还是没有抬首。

邢观月走至她身边，用著稍稍轻松的口吻道：“二姑娘的手劲真不小，邢某的头有些疼呢。”毫无半点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才倾首向前，轻声道：“祖姑娘，你是习武之人，耳目比我这平常人该好得多，虽然隔得远了点，但是刚才还是都听得到吧？”

她仍是动也不动。

他笑了一笑。“看来，二姑娘并没有如祖姑娘所想的那般，不要你这个姊姊。邢某觉得，二姑娘年纪甚轻，似乎也冲动了些，可能造成误会。”柔声低语：“所以，祖姑娘还是有机会好好跟她谈谈的。”

“……你为何这样做？”她依旧是抱著双膝，好不容易才闷声问道。

她不懂，他把她叫到这儿来，只是为了演出戏，让她知晓意真的真心。为什么要这样无缘故地帮她？为什么要插手这些事？他不过是个俘虏，为什么不怨她，为什么要对她好？“嗯……”他美丽的笑看来有些伤脑筋了。“并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邢某偶尔，也想做些没有特别原因的事吧。”他说了真话，脱口自然，几无任何防备。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

“……你真没用，还给砸伤了。”她哑了嗓。一定很痛，像他这样娇贵，居然连哼声都没有。

“啊，不碍事。”他探手压了压那瘀血，是有些热辣，不过还挺有醒脑作用。“邢某本是笨手笨脚，祖姑娘不也体会过了？”他泛著柔笑。

“……没错……你蠢得要命……”不仅行动迟缓，又嗜睡成性，连洗个衣服也好大惊小怪……目眶湿了，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意真并没有恨她……不是恨她！真是太好了。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如此脆弱，但是……但是……“我讨厌你满口文言……讨厌你多管闲事……”终究还是忍不住，她双肩微颤，紧紧地抓著自己衣服，隐声低泣。

邢观月微微而笑。慢踱开去，唇边轻吟著不知名的小曲，走离数步，体贴地让她有个自己的空间。

他的嗓音极温和极清雅，轻轻地飘进耳里，仿佛有人抚摸著她的头安慰。

其实她根本一点也听不懂，或许是有名的乐府，或许只是他随意轻哼，但不论怎样，她都觉得……好温柔……他到底聪明还是愚笨？究竟真诚还是虚伪？有个念头在她心底生了根。她……想多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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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喜宝，你在做啥？”老总管站在门口，瞅著趴在地上磨磨蹭蹭的小个子，一脸疑惑。

“啊？”喜宝昂首，骨碌碌的大眼睛眨了眨，鼻子上尚有黑灰。“我在打扫埃”把地板擦得光亮些，免得又被人嫌了。

“这种事，交给别人就好，你忙个什么呀？”这一段日子，府邸上下都愁眉苦脸提不起劲儿，就属这小个子这么勤快。

“咦咦？”交给别人？那怎么行！“总管，您想害我被剥皮啊？明知主子不喜欢人家进他房间的。”呃……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或许主子不是特别信任他喜宝，而是故意在整人？啊！又被骗了吗？喜宝很哀怨地扁著嘴。

“唉。”总管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主子现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亏得你这般记挂著。”拉著长袖拭泪，哀凄的语调说得好像人已经确定嗝屁了一般。

“哈哈！”喜宝乾笑两声，心虚到自己是拿著抹布擦汗都不自知。

主子失踪第二十天，他才进房来打扫这一次，是不是记挂，他自个儿最清楚了。

唉，优闲日子就要结束了喔……

他偷偷地扮了个鬼脸。

※※※

“少主回来了！”

一声响唤，让邢观月慢慢地转过脸，移动视线放在那一袭藏红色的披风上。

“啊！是少主耶！”身旁的几个小孩子拿著习字的竹枝，蹦跳地跑上前，希望和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拉近距离。

不远处，祖言真翻身下马，等在那儿的巴爷睇著她不太顺畅的动作，皱眉道：“少主，你受伤了？”左腿上有血迹。

没等到回答，就看她转过身子，倏地伸手拉扯住一人衣襟，阴沉道：“我叫你别追上去，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那人撇过身子，甩开她的质问，哼了声：“当然是因为想抢多一点东西！这有什么不对？”难得有人抱个箱子落单逃跑，他当然要独吞。

“你没瞧到那是个陷阱吗？若不是我赶到，你现在早给他们的人逮了！”她极气忿，若是出了差池，连累的不会只有她，而是所有兄弟！“你要是再不听我命令，就滚出这里！”

那人面色一僵，随即撇头就走，嘴里念道：“自个儿都管不好自个儿了，还管别人？收养个男人在寨里不说，现在还坐大起来了！谁睬你！”一番话说得不挺大声，但却就是教众人恰恰听见。

後到的烕爷跃下马，闻言，一把火就上了来：“去他个爸子！你说什么！”要不是少主救了他，他能在这边放屁？“不要！”祖言真出手挡住戚爷，低声制止，握紧了拳头忍下，忽视那些打量的目光，才硬声道：“你们把东西放下，让巴爷清算。”简单指挥著。

“少主，你不要紧吧？”巴爷在她走近身边时询问。

“不……”忍著腿上的疼痛，她挺直了腰杆，让自己脚步不致蹒跚。

“少——”戚爷欲跟进，被巴爷拦下。後者摇了摇头，两人便开始动手做好自己本分内之事。“还杵在那干啥！不用干活了？”转身吆暍去了。

祖言真走到空地後面的柴房，先是在附近拣了些不知名的杂草，才进屋坐下。

撕开小腿处染血的衣布，是刀伤，虽不见骨，却也寸寸入肉。

她先将血迹给擦乾净，然後把杂草放进口中嚼碎抹上，待从怀中掏出乾净的布，额上却已布满薄汗。

有些手软无力，或许是因为流了血的关系。喘了几口气，忽然觉得好累。

伸长了臂想将巾布绑上腿，但那痛楚让她无法如愿，艰难地试了几次，怎么也弄不好，她颓丧地低首，索性放弃。

“祖姑娘？”

一句温声的轻唤，从外头飘进，好似一瞬间让她的双肩轻松了些。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只道：

“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吧。”晃了晃手中布条。“过来帮我包扎伤口。”头一仰，她就趴向身边叠放整齐的柴堆。

对於她首次的主动，虽然情况好像不太有礼，但邢观月并没有拒绝，行至她面前坐下。默默地接过布条，他微弯身，动作漾柔。

她从自己手肘中睇著他，忽道：“你换回来了？”

“嗯？”将布面压上，他感觉她的腿细微地震动了下。

“我说衣裳。”她伸出手指指，轻快道：“你被我绑来的时候，就是穿这件白衫的。”比她丢给他的合身多了。

“埃是元大婶帮邢某洗好的。”他微笑，手上动作轻到不能再轻。“元大婶真是个好人。”还说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

“连元大婶你也收服了？”她语气微吃惊。那悍大娘，可是连戚爷都得敬上三分的。“一两三两元宝不说，然後是戚爷巴爷也都卖了面子，亲近我的人一个个都靠了你，不仅男女通吃，还老少咸宜，你可真够厉害。”连苍降好像也在私底下和他有了默契，不论是给抓住弱点还是被收买人心，短短时间内能渗入如此，这样下去，整个山寨易主都不用太稀奇。

他轻轻地“嗯”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垂首全神贯注。

瞅著他片刻，她终於忍不住笑出一点声音。

“你虽有过人的聪明才智，但是，其它部分实在不太灵巧。”只见那布在他手中怎么也不听话，压著左边，右边就松了；弄妥了右边，左边却掉了。“手真的好拙……”看得人都不禁心焦。

他仅笑了一笑。“祖姑娘懂医理吗？”

“咦？”顺著他的目光望见自己抹上的草泥，她道：“我哪懂什么医理，不过是小时候发现这种草有凉性能止疼，就一直都这样用了。”她练功弄得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却又不想让人发现，只好自己学著处理。

不过，还好是她，还好不是意真。这种苦，她一个人受就够了，她比较坚强，比较忍得祝“小时候……”若有所思地喃著。“你……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吗？”这样不爱惜自己，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什么？”太小声了，她没听清楚。

他不语。察觉她又颤了下，才微微侧著纤皙的颈子，柔声道：“若是痛，就不要逞强。”像哄孩子般轻语。

她一怔，刚好对上他抬起的眼眸，立刻撇开。

“我……不痛。”咬著唇。

他淡淡而笑。

“……是么？”在尾端打上一个结。“你总是……逼著自己不示弱。”不知为何，他省去了一贯的敬语。

她瞪著那丑丑的布结，不太习惯。

他怱道：“看来……邢某的存在，似乎会造成困扰。”

“你——”听到刚刚那番争吵了？

“邢某留在这儿，并没有益处。”

“你……想要求我放了你？”

他没有回答，仅站直身，和雅地扬起温温的笑。

她却只能望著他美丽的脸，如坠五里浓雾。

只听外头脚步声来得急，她转首一看，戚爷态势汹汹地朝他们奔来。

“少主！少主！”在门边停了住，他粗喘连连，才辛苦地吐出话：“探到了！三水探到了！寨主……寨主的下落有消息了！”

“……咦？”心头一跳。她第一个念头，是欲直视邢观月。

但一刹那间，却居然僵硬地动都动不了。

是两天前的事。

她想著要多认识他，不过，才是两天前刚决定的事而已。

※※※

“你说什么？！”祖言真简直不敢相信，急声道：“再说一次！”

“少主，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厅里，名唤三水的矮瘦男子道：“抓走寨主又要胁咱们的那方是朝廷里的人，最近却因为被人密告贪渎遭到革职，现在正蹲在大牢里听候审判。至於寨主被关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也被押进了大牢，这真的不是容易知道的事。”他试了好多方法，没有门路或者银子，就打不通这关。

“怎么会……被抓了……”她震惊地喃语。绑人的人被抓了，那么被绑的人呢？在哪？会在哪？也一起被抄了吗？！

一旦被关进大牢，那要怎么救？那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她能做得到吗？该怎么办？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隐隐颤抖，她表面上虽力持冷静，却真的已失去了方寸。

“一定要……想办法才行。”快想，快想啊！她抚著额，颊边却倾泄冷汗。

“少主？”巴爷见她情况不对，出言安抚：“还不一定的，再急也没有用，咱们得先弄明白寨主是不是真的入狱，才能从长计议。”

“我……我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但是——“要怎么弄明白？跟官府打交道？这些贪钱的地方官会知晓京城里的事么？就算自己走一趟京城，只凭咱们，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啊！”如果这是陷阱的话，那又该如何？不就给一网打尽了？她忧急如焚，心头大乱，一时间，只能想到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我……我上京！”她即下决定，严厉道：“就我一个人，你们谁也不必跟。”

“不行的，咱们怎能让少主一个人冒险？”巴爷制止。“倘若这是个计谋，那更是不可送上门！”

“那要怎么办？”她的情绪绷紧到极限，不容拉扯地激动道：“我一定要救出阿爹的！”不管多危险，她也不能放弃。

“寨主当然要救，可也不是这样的救法！”戚爷跳脚。简直乱来！“我管不了那么多！”她一挥袖，就往外走。“戚爷巴爷，寨子就交给你们，我若一去不回，对……对寨子也是没差的。”她咬牙道。

巴爷愕然。“少主……你……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心疼之余，他露出长辈的威严，斥道：“那意真少主呢？她没了寨主、没了你，也没差吗？”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杵在门前，僵直了背脊，未久，才低声道：“……她有苍降。”而她什么都没有，所以不必在乎。

“少主！”连戚爷听了也生气。“你……你……你对咱们也是很重要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好胀红了脸放大声。

祖言真抬起的手在门上搁了住，唇边有著好淡的笑容。

“谢谢你们。”用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著，她一把推开门。

不料，却早已有一个人在外头候著。

邢观月负手在後，睇见她面上的错愕，扬起微笑。

她回过神。“你……你在这做啥？”

“偷听。”还是那样温雅。

“偷……偷听？”这个回答让人接不下话，如此正大光明的承认，反倒没什么可以质疑。“你全部……全部都听到了？”好像脑子停摆了，她只能下意识问。

“是的。”毫不避讳，他越过她跨进门槛，还顺手将门带上。对著她温道：“祖姑娘，邢某有个想法，你愿不愿意听听？”扫视著大厅里的数人。

巴爷看到他，忽然“肮了一声。

旁边的戚爷被吓了一跳，连忙抚胸。“去他个爸子！老巴，你干啥？”中邪啦？邢观月向前走几步，平稳的嗓音缓缓清朗：“你们若是想探听皇城内苑里的事情，这里不就有个很好的媒介可以利用吗？”他转身，直望著反应不过来的祖言真，轻轻地笑道：“没有人再比邢某更适合了。”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他，“利用”那两个字竟刺耳地让她说不出半句话。

这是她自己曾对他讲过的话，他一点也没说错，一点也没错的。

“对啊！”戚爷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还打什么通关、走什么门路，你小子不就是皇宫里的人嘛！”笨笨笨！去他个爸子，他们怎么会那么笨？巴爷比较实际。“你要帮咱们？”当真同一阵线？“对方已不能交换人质，那么邢某留在这里就不再有任何帮助，这样的话，不是放了就是杀了，但你们不会下手，那么，就只有释放邢某回去这个选择。”他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一般，表情始终温和。“既然如此，何不善用呢？”

“这事已经是跟你没关系了，你真要帮？”巴爷再问。

“怎么会没关系呢？”他徐徐而笑。“赤焰寨虽与官对敌，招致报复，但主事者也是为了要对付邢某啊，那么多多少少，邢某还是要负起一点责任的。”话中条理有序，令人无法反驳。

与其毫无目的地像是无头苍蝇般闯入别人地盘，有熟悉的人能做帮手是再好也不过了，只是……大夥儿互瞧了一眼。

邢观月明白，仅道：

“只要让邢某回去，邢某定当尽力而为。至於会不会就此断了联系……邢某只能说，请各位相信。”他点出众人疑惑，也给了答案。

“少主，你认为呢？”巴爷请示。虽然邢观月是个外人，但是也不知怎地，他就是想相信，这将近一月来的相处，是主要原因。

一双双眸子等著她开口，但她自始至终，却没有把目光移离过邢观月身上。

这样的情况，就像是黑暗中看到一丝曙光，她能说不接受？她应该恫吓他一番，然後要他绝对遵照她的命令，可是她所做的，却只是看著他温和的笑意，久久无法启唇。

本来就是如此的，不是吗？

她将他掳来，只是为了要交换阿爹，这段日子里她不曾亏待过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就算是现在他不再有能换回阿爹的价值，但还是有其它的用处供她使唤啊！跟一开始一样啊！明明是相同的事，怎么……她会觉得喉咙这么样地发乾……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如此友善？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根本就不是。

淡色的瞳眸里映著他俊美的面容，她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成拳。道：“要怎么样让你回去？”

“只要带邢某出了西倾山，自会有人来接迎的。”马车车轮喀隆隆地滚动著，邢观月掀起门帘，朝著前面的直挺背脊轻语。

“你确定已经联络上你自己的人了？”祖言真握著缰绳，没有回头看他。

“邢某修了封短信，三水兄台也确实送达，其余的，自会有人处理。”已过了七天，喜宝也应该到了。

“信……你说送给了那里的客栈掌柜？”她一直觉得奇怪，他要了笔墨，却是写信给客栈？还以为他会找上衙门。

“不只是客栈掌柜。”他侧首一笑。“那大叔是喜宝……是邢某身旁小厮的亲戚，正好住在岷州一带，为人极好。”是亲信。

“原来如此。”她应声，睇著前方的道路，沉默了一阵，才又道：“我说你，至少也该学会骑马吧？本来两三个时辰的路，像这样老牛拖车地慢走，得花上半天，还劳驾别人当马夫，未免太麻烦了。”本来是想一人一骑直接下山，爽快点了事，没料他连怎么上马也不会而作罢，这拉长的路途……真难挨。

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里的粗绳，突然希望来接头的人立刻出现，因为她实在搞不懂……搞不懂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难受的感觉……从决定让他走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像是被块石头压著似的，沉甸甸地教人提不起劲。

尤其是想到或许……此次一别，再也无缘见面。

她真奇怪，他们本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只是回到原点而已，有什么好在乎的？不用听人在她耳边弄文，不用再面对一些莫名的指责，很好啊！她轻松多了！应该是这样子才对的……应该是这样子碍…不过是少了他的温言温语和多余的柔和笑容，为什么她要这么失落……一点……都不像她了。

他们的身分不同，环境也天差地远，会兜在一块已是奇迹了，如今他回去他的阳关道，她依旧走自己的独木桥，这样才是正常的、正确的。

所以……以後再也不见面压根儿就没什么大不了。

“祖姑娘？”一声轻唤，让她如梦清醒。

感觉背後的注视，她忙道：“怎么？你要记得，回去以後，至少要学会骑马，这样出门在外也才方便。”

他似是低声一笑。

“……是。”瞅著她红色的长发，他轻吟：“不如，有机会的话，请祖姑娘教教邢某吧？”

“咦？”她怔怔然地转首，语调有些窒凝：“教……教你什么？”

“不是说要骑马么？”他笑眯了漂亮的眼眸。“邢某可是个很笨的学生，到时还请多担待了。”

到时？到时？干什么……讲得这么容易？她抿著唇。

“才不会……不会有那个机会的。”也不会有那个到时的，他不懂么？“是么？”他不是顶在意地轻笑，那模样就好像刚才那番言语只是句客套话般。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一点。“看来是到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正前方，已有数条人影和一顶轿子在那候著。

终究是……得分手了埃本来念著好长的路，一瞬间，居然变得如此短。

短到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咦咦？来啦来啦！”马车还没停下，就见轿旁有个小个子跳来跳去。“没错没错！是主子啊！”正是喜宝。

他小跑步地迎上前，祖言真也拉住了马。

“咦？你是那个山贼头！”看清来人眼眸颜色，喜宝大叫一声，祖言真觉得好吵，眼一瞪，瞪得他赶紧後退三步，缩著肩膀咕哝著：“原来不只是个凶婆娘，更是红毛怪！”还知道要举手护著头，毕竟她使鞭的粗鲁景象还历历在目。

“喜宝。”门帘下透出声响。

被那熟悉的温雅声音这般一唤，喜宝登时背脊发麻起来。

“是是！”转瞬间换了个嘻皮笑脸，凑上前，将自己主子稳稳当当地扶出来。“啊，主子，这么多天不见，您仍旧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华绝代——”代代代……代，要接什么？“喜宝，这么久不见，你不会说些诚实点的话么？”邢观月下了马车，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

喜宝只觉一股寒意让人惊颤，咬咬牙，小声道：“主子，您看起来还是这么难伺候呀。”回来做啥呢？扰人安宁嘛。

邢观月微笑，不再理会。转回头，他道：“祖姑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邢某在此拜别了。”行了个礼。“令尊之事，邢某不会忘记。”

祖言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一拱手，算是答了。

“什么什么？”喜宝紧张地直嘀咕：“令尊什么事？主子又想做什么了？”不要啦！到时候倒楣的都是他们这些下人。

邢观月当没听见，只是走向轿子。

她则是一直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移不开视线。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得往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天一个地，不再见面……不再见面……永远也不再……一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话语就梗在喉中冲口欲出，她正要启唇，他却快了她一步。

“祖姑娘。”在要入轿之前，邢观月侧过了身，清丽的面容有著愉悦的笑意。“待令尊的事情结束，别忘了咱们一块骑马。”

祖言真闻言登时顿住，下意识地对上他温柔的眸，不自觉地低声念道：“不是已经说过了……”

没有那个机会，也不会有那个到时的……为什么他……他——“啊？”喜宝则是呆了下，就看邢观月弯身上轿。骑马？主子连怎么把抹布扭乾都不会，不要说笑了好不好？“起轿！”一头雾水地举著手，四个轿夫就听令行动。

喜宝跟著，不忘偷眼瞥瞥那个凶巴巴的红毛怪……咦？凶婆娘怎么好像看起来不凶了？啊啊，脸跟头发一样红去，她也擦粉了？不过刚刚明明就没这样啊，什么时候给擦上的？真神奇的紧哪！“喜宝。”

他忙回神，又往後瞄了几眼，才小快步追上。“是，主子。”

“要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当然当然！”办不好的话，可是会被人罚的。他宁愿跑腿累一累，也不想让可怕的主子当成玩具玩弄。

“那就好。”温润的嗓音迷人心神，却忽地缥缈：“……真不想……回京师哪……”轻轻敲著膝，他的眼神转冷。

那繁盛荣华的地方，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缸烂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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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别传》第四十七回

之中写道——

邢观月，字乃善，兰溪人。嘉靖十九年进士，任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右侍郎。自幼聪颖过人，面目清秀，容姿飘逸；为人谨慎，心思尤其缜密，入阁数年与时臣少有往来，为一派独身也……（下略）初邢观月遇贼，囚於西倾山赤焰寨月余，时人以为下落不明，然实於寨中平静度日。赤焰寨大王姓祖，名言真，擅使鞭，鞭法高超难敌，寨中一戚爷一巴爷为其爪牙。

（中略）

观月被擒，而与祖言真相识，知交为友，是岁七月，还观月回京……第六章（更新时间：2006-7-303∶05∶46）顺天府，邢府。

老总管行经长廊，见一修长白影走过，霎时呆住，待望清其面貌，整个人更是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忍不住揉揉眼，再细看，人影依旧存在，不相信地举首睇著天。日头分明极大，莫不成人老了就容易会有幻觉？“总管？”喜宝的呼唤让老总管低下头。“您这么认真，天上有啥子好看的？”有神仙还是有怪鸟？学著他昂起颈子，却只觉日阳刺得人头昏脑胀。

“喜宝？”见到是活生生的来人，老总管一愣，心头放松了些。跟著讶道：“你不是去岷州看亲戚了吗？”说那个亲戚得了什么什么会掉毛的大怪病，要是不趁现在快去看一看，确认光头後的样子，怕以後就再也不认得了。

“呃，是啊，回来了嘛。”喜宝擦著流至下巴的汗水，日夜兼程地赶路赶了数天总算安全抵达，可以稍稍松口气，轿子从後门进，所以也没让人通报了。

“你叔叔还好吧？”老总管心有戚戚焉地问道，哀悼自己也日渐稀疏的白发。看来他也得去给大夫治治，顺便问问这种病是不是还会引起眼花。

“啥？”喜宝张嘴，而後才猛然想起自个儿之前的胡诌：“好好好，怎会不好？我已经把我家大叔没毛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放心吧。”笑得好勉强。连他随口的唬弄都这般牢记，不知该喜还是忧。

“那就好……”一抬眸，却睇见那抹白影朝他们走近，老总管咽了口口水，道：“喜宝，咱们府邸风水一向很好，尤其是後头那个荷花池，更有画龙点睛之妙，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前几日才让人去清得好好的，期盼能改运，但是……”

喜宝是愈听愈迷糊：“但是？”

白影没有离去之象，老总管不敢再乱瞄，抓住喜宝瘦小的肩膀，面换个方向，死命盯著他，抖著声问道：“喜……喜宝，你有没有瞧瞧瞧瞧……瞧见什么怪东西？”

“啊？”干什么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喜宝动弹不得，只好转著脖子瞅瞅四周。

“没有啊，哪里有什么怪东西？”不得人心的主子倒是有一个。

“呃？”糟糟，喜宝看不见，他却看得见？肯定是大白天撞了鬼。老总管冷汗涔涔，背脊开始发凉：“不会的，不会的，打娘胎出生，我就不曾见过这种东西，如今怎么……”天眼开？喜宝觉得他好古怪，退了两步挣脱他的手，却见他还是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他也不想管了，只快速地道：“总管，我是来请您吩咐厨房煮一些热食，然後送到主子房里，我现在要去准备乾净衣物……”小跑步地走开，又突然想起：“对了对了，还有主子喜欢喝的茶也别忘记啦！”一溜烟地办事去了。

老总管张口结舌，瞪著他消失的背影，身後让人发毛的足音则刚好停下。

“总管，一回府就得麻烦你了。”温和的轻语，实在让人跟可怖的鬼魅连不上关系。

老总管很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一张甚为美丽的带笑脸庞。双目发直了好久好久，才艰难地吐出话：“主……主……主主主主……主子？”老总管逼迫自己进入状况，心里有个明白了。眸子随即泪湿蒙胧：“您……您回来了……这般地千里迢迢……”错了，错了！他根本一直都弄错了……主子被绑之後没有立刻遭到杀害啊！原来啊原来……今日才是主子的头七呀！呜呜。

收回木盘上的碗碟，祖言真抬头，多朝木屋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每日她都会亲自送饭，但意真还是不肯见她，有些泄气了。不过，现在她知道意真并不是因为恨她才如此做，所以即使灰心却不致丧意，她还是会再来的。

走回寨里，马上面对的是一连串的处理和状况。

“少主，昨日又有三个人出走了。”巴爷报告道。“从寨主失踪之後，离寨的总共有一十八人。”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做个记录。

“嗯。”祖言真点头，没有特别生怒，仅问道：“他们拿走多少东西？”

“就咱们放在内室里那些。”巴爷笑道。他们一定觉得这寨子真差劲，白花花的钱财也不顾好。

“那就好，他们想走，就走吧。”赤焰寨不会强留。

“少主，我觉得你对那些叛徒太好了。”戚爷在一旁抱胸。“他们这样算是背叛了咱们耶，怎么你还故意准备好银子摆著，让那些个混蛋当盘缠？”虽然说主要的粮食银两已移到别处安放，但他就是不明白少主为何要特地挪出一些，放在那儿给人取用。

“戚爷，咱们寨子里有许多是农夫，会来做山贼也是迫不得已，既然他们觉得不适应想走，那么硬要他们留下也没什么作用。”朝廷赋税极重，有些地方的农家几乎快无法生存，在生存的本能及对朝廷的不满之下，难免走上此途，若是愿回头，她不会不给机会。

“呿！少主，你这样不是摆明了让人利用吗？”戚爷不平道。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找个垫被靠一靠，等清醒过来突然大彻大悟到自己做错了事，要拍屁股走人之前还不忘拿些值钱的玩意儿，当这里是善堂？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么？祖言真微顿，才低声道：“咱们……也是利用了别人埃”

“啥？”

巴爷插了嘴：“老戚，你就别穷嚷嚷了，我让你去盯著人，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盯人？”祖言真闻言疑惑。

巴爷随即答道：“少主不晓得吧，我这边有几个名字，都是意图想要趁机作乱的家伙，我让老戚看著，有歹念的就立刻丢出寨。”

她一愣，随即掩住额，遮去眸里的酸涩，轻声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她心里知晓，其实这寨早已四分五裂了，会这样撐著，是为了其他没地方去的人，还有让阿爹能有一个回来的处所，他们这样不计回报地帮她，真不知该如何道谢。

“不辛苦，我也只是照著那小子说的做而已。”巴爷微笑。

“……咦？”她从手中抬起视线。

只听巴爷道：“几个名字都是那邢小子要离开前给的，我跟老戚只负责办事而已……这小子挺关心咱们的，不是吗？”他笑。

小子实在是太厉害了，居然将这里的情况摸得如此透彻，本以为他只是爱装傻所以跟人亲近，不料却在旁人完全无所觉中观察了这么多消息。若是问他巴爷为什么要接受小子的意见，倒不如问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如此细密的心思，真让他臣服。再说，这姓邢的小伙子若是欲加害他们，绝对会在离寨之前的最佳时机动作，结果他没有，那就表示至少他现在是可以相信的，这点东西他巴爷还看得出来。

祖言真有些反应不及，想到邢观月离去之时对她说的话，她不禁又面上发热。她真怪，这样好怪。

“这……那真是谢谢他了。”一时间，脑子里只能挤出这句话。“对了，巴爷，不是收到消息要讨论吗？你说地形很险要的，快把地图拿来吧。”转移话题回到正经事。

她不知道自己心底那种浮动的情绪是什么，好乱、好杂，缠绕得她难以脱身。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做，没有时间好好厘清，她得缓缓，再缓缓。

巴爷瞅著她，戚爷则望著两人，搔了搔头，压根儿搞不清楚。

“去他个爸子。”他啐一声。

又打哑谜？他不懂啦！

※※※

“主子，您这回进宫，一定吓死大家。”喜宝背著手，煞有其事地踱来踱去。“因为每个人都以为您死了嘛，一个死人突然出现，没有人不会惊讶的啦，就像总管嘛！还说您是头七亡魂归呢……不过这也不一定，因为您太没存在感，可能不会吓著人，反而会被误认为新上任的官咧……”

邢观月一身朝服，绋袍翠玉更衬得他白净无瑕，俊美不可方物。一点也没被杂音影响，他只是端正地坐在椅上，垂眸静待。

喜宝不甘寂寞：

“主子啊，您怎么不喝茶？人家好心端来的，虽然已经冷去……不过我说，这皇宫真漂亮，就算是偏殿，也真是金碧辉煌的紧，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好漂亮哪……”伸出手摸摸大红色的柱子，上面还有华丽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雕花，他暗啧一声，呸道：“民脂民膏。”

回过身子，主子还是动也没动，他受不了了！大步走到邢观月身旁，他站在他面前叉著腰：“主子啊！咱们到底还要等多久？每回进宫都得等上大半天还不一定能见著皇上，为什么您不生怒啊？”人人都说主子是只病猫，所以任著欺负，不知被讲了多少坏话，主子不气，他气啊！主子明明……明明比别人都还有脑袋、明明高人好几等的！邢观月不言不语，双手整齐交握，长睫依旧半垂。

“主子！”他恼叫了一声。是主子允的，要他当小厮，要他有什么想法都诚实地说出来，被罚他也认了！“……我用不著生怒。”邢观月姿势未变，优美的唇瓣微启：“因为有人会帮我出气。”

“啊？”喜宝皱著眉。这么自私自利的地方，谁会帮他？“你上回在宫里跟小太监打架，是不？”缓缓问道。

“那……那又怎样？”这么久的事了，现在还要算帐？他半敛的美眸轻抬：“理由呢？”

喜宝一怔，回想了想，旋即满脸通红。

“我……我可不是帮你！”可恶啊，主子居然连这种事情奇www书Qisuu网com也晓得，他到底是神通还是神算？“只是看那个小太监太骄傲不顺眼而已！才不是因为他说话太难听去替你抱不平的！”一急起来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喔……”邢观月淡淡扬起优美的嘴角。“喜宝，我一点也不生怒，因为有别人会帮我出气的，知道么？”好美好美的笑容。

喜宝看到他那代表得意的笑就恼，红著脸颊走至旁边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我不管你了啦！”去给人骂死好了，讨厌的家伙！才告一段落，门外就有人欲进，喜宝一瞧见来者，赶紧起身，恭敬地站到邢观月身後。

邢观月也站起，朝那人拱手：“严大人。”

被唤严大人的壮年男子已有半头白发，年纪约莫六七十。此人就是现今内阁首辅，严嵩。

“邢大人，别来无恙啊？”一副有礼。

邢观月淡笑道：“托严大人鸿福。”

严嵩掀起袍摆入座，外头立刻有小太监进来斟上一杯热茶。

“耳闻邢大人遭劫，严某甚为担心，即使是邢大人死讯传得满天飞，严某也不甚相信，如今看来，邢大人当真是福星高照。”

嗯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喜宝在心里不屑。

“不敢当。”邢观月跟著坐下，始终低著首。

“呵呵……”严嵩笑了笑，道：“咦？邢大人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是要面圣。”仍然有礼。

“哦？是该是该，人安全，的确该上报一声。”不过没经他同意，谁敢引见？严嵩眼神一变：“皇上以为邢大人已死，正要翰林院择才递补，邢大人得赶快哪……不过，这两日皇上在西园静养没上朝，怎么没有人通知邢大人么？”

不是你故意让咱们等的么？喜宝愈听愈觉得反胃。

“这样么？”邢观月依旧没有看著对方。“多谢严大人告知，邢某告辞了。喜宝。”行了个简单的礼，就要移步。

“是！”听到可以离开这像是囚牢的地方，喜宝精神都来了。

“邢大人，何故走得如此匆忙？严某很想和邢大人叙叙哪。”他端起茶杯啜饮。“毕竟，严某和邢大人的义父也是旧识埃”抖著肩膀轻笑。

邢观月闻言，停下步伐。

跟在後头的喜宝差点一头撞上，偷眼瞧著他，只见美丽的侧面失去笑意，凝结的表情让人感觉有如般霜雪冰冷，冻结人心。

只听严嵩道：

“若是严某没记错的话，邢大人家乡天灾不断，自小失去双亲，两岁之後被带到京城收养，得以重新开始。邢大人的义父对邢大人真是恩重如山哪！”不过，好人通常活不久的，尤其是，居然胆敢和他严嵩作对。

想上书弹劾他？未免太自不量力。皇上只顾著研究方术丹药，如今朝政几乎他一人掌控，朝廷里有多少他的同党，和他斗？哼！放下茶杯，他不再客气，续道：“我看邢大人也别见外了，你不倚靠任何一边，就算再低调也会遭人攻击。连没用的户部尚书也因为明白自己有把柄落在你手里，而教唆他人对你进行掳绑，给予警告；没有杀了你，是因为他太犹豫怕事，担心一发不可收拾。可惜的是，户部尚书不仅生性胆小，还很愚笨，自以为找了该死的山贼当替死鬼就不会被联想到，不仅一箭双雕，更只需旁观静待。却没料你早就心里有数，反而给了你充分的时间机会和理由反击。”他查得一清二楚，令户部尚书入狱的密函，笔迹就是出自他手。

那囚於牢中的户部尚书，大概到死都想不通为什么最後是被东厂阉党所害。

只要做个小动作，便能让敌人完全失败，还用不著弄脏自己的手。这是他在意邢观月的原因，这样的对手实在太可怕，他根本不能预料。

一大串复杂的推论让喜宝听得眼都发直了，拼命地瞪著前面的人。

邢观月慢慢地回身，他没抗辩、没解释，甚至可以说没听进去。仅仅微笑地问了一句：“令郎好吗？”

严嵩眯起眼，瞧不出他的真意。

“听闻令郎位居要职，肯定表现十分之好，而非如外传严大人运用关系，使得“宾客满朝班，姻亲尽政要”的了？”邢观月笑得好和善，又突然移开话锋：“对了，严大人，鞑靼俺答汗屡次南侵，北方军情紧张，後援军粮百万又到哪里去了呢？”

短短几句话说得温温文文，却一针见血地暗喻严嵩通引私人入朝为职，又将重要军粮给贪污掉了。

“噗！”喜宝喷笑出来，赶忙捂著自己嘴巴。

严嵩脸色本就难看至极，连一个小童也在他面前放肆，他愠怒道：“邢大人，这狗奴才看来是欠缺管教，哼，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说他是狗？他还真想咬他个头破血流呢！喜宝鼓著颊，捏紧了小拳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反唇相稽。

“埃”邢观月一笑，道：“的确是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不过喜宝虽年幼，但也还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埃严大人此言深奥，原来，贵府中的奴才都是畜牲？”美颜带著些许困惑。

所以这个姓严的奸臣就是个大大大畜牲了？哇哈哈哈哈！喜宝举手压紧了嘴，忍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主子好！主子妙！主子呱呱叫！“你！”被当面给上难堪，严嵩简直气煞！“既然皇上在静养，那么邢某不便多叨扰了，告辞。喜宝，别这样笑，多没礼貌？咱们走了。”很敷衍地稍稍斥责。邢观月头也不回地跨出偏殿门槛，一点面子也不给。

严嵩在他离去之前撂话：“你竟敢如此？朝中大臣多投靠於我，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我，就等於得罪了整个朝廷？”不是妄言，而是事实。

“不知道。”邢观月答得俐落。拾起眸，对上严嵩的视线：“奉劝一句……严大人最好别再惹我。”他的语气瞬间森冷，温雅的双目也在霎时变得阴沉无情，让人无法克制地打从心底发毛起来。

不再多语，他带著喜宝离开。

严嵩忿忿难平，一掌击向身旁的精致木几。“碰”地一声，震人耳膜。

这个邢观月，若不能收为己用，就一定得除！

“主子，您刚刚说得真好啊！”简直漂亮极了！喜宝边挥拳边道。他就说嘛！主子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他抱著胸，学道：“不要再惹我。啊哈哈哈哈哈！您没见那个老头的脸多扭曲。”他做了个像是上吊的鬼脸。

“你觉得很有趣么？”邢观月望著前方，淡淡问道。

“很有趣啊！看他被您堵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真爽快！”喜宝击掌笑道。

“是么？”邢观月垂眼，睇著自个儿身上的朝服：“我只感觉……再也没比这些更无聊了。”勾心斗角、明争暗战，这一切，他不仅倦，更厌。

他想要更简单、更纯粹……想要一个单纯且直接的人……淡淡地扬起唇，适才不悦的情绪渐渐模糊了。

咦？喜宝没漏掉他周遭柔和下来的气流。

“喜宝，上次交给你的信送到了吗？”他望著远处问道。

“是。算算日子，应该是到了。”他可是嘱咐快马送抵，到了好些天了吧。

“这样碍…”邢观月倾首，轻笑道：“……她一定会很欢喜吧。”真希望能看到她毫不矫饰的表情。

喜宝呆呆地瞪著他，眼也不记得要眨了。

因为……主子那么温柔的笑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呢！主子平常虽然一直在笑，但总感觉不是很真心，背後一定都会有某种含意，像是对他喜宝，要不恶戏玩弄，要不整人耍人。

从没见过这样乾净的笑容！

她？她是谁？那个女山贼红毛怪吗？主子在那山寨里，到底发生了啥事让他这么愉悦？邢观月无视他打量的视线，像是突然想到般，道：“喜宝，你知道么，下棋除了要会布局，更要有耐心。”

“啊？”没头没脑的，谁听得懂？

他微笑不答，擅自做了结语。

“咱们回去吧。”

他会很有耐心。这几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点点时间。

※※※

“主子，水还可以么？”屏风後，小喜宝探头问道。

“行了，你下去吧。”邢观月一挥手，让他退下。

待喜宝带上门後，他解开自己衣裳，进入还冒著薄薄白雾的大木盆中。温热的水流包覆住他的身躯，很快地便将肌肤染上红潮。

回京後难得的放松，让他几乎舒服地叹息。

连续九日，他天天进宫，却因严嵩的从中作梗而始终无法顺利面圣，看来，他那一天的确是激怒了他。

也罢。其实见不见皇上没什么差别，他只是要让严嵩认为他急於挽回内阁大臣之职而已。目的已达到，他也可以静观其变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忘记……忘记这朝政有多么腐化。

他的义父为一监察御史，亲如他的生父，一生尽忠效国、鞠躬尽瘁，就如同教养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般，从不求半点回报。

严嵩知皇上奉道教神仙且喜好方术，便投其所好，进而得到宠信，成为内阁首辅：皇上逐渐不早朝，在皇宫里炼丹，政权则落入严嵩手中。严嵩却贪赃枉法，专国弄权；此後，朝廷更是走向腐败。

在他被拔擢入阁前，义父决定上谏弹劾严嵩，却不料在众臣之前被羞辱，当庭杖打，虽没有命丧皇殿，但伤势严重，加以忧怨难消，回府後半年就抑郁而终。

在榻前，义父悟到当朝被侵蚀程度已非独力可以挽回，在极痛心下去世。

而後他入了阁，冷眼旁观所见所遇之事，不争斗不出声，也不加入任何一势力党派。

这种无聊游戏，他们去玩就够了。

每个人都说他软弱，只有严嵩老谋深算，没有对他放下过戒心。严嵩一方面网罗党羽，另一边铲除异己，丑陋的事态，他看得不能再多。

别说什么螳臂挡车，即使他的确有那个能力取代严嵩，但只要有那样听信谗言且荒废政事的皇帝，就会有第二、第三个严嵩，他仅有一人又能撑多久？这样的在位者，根本不配让他这个臣子效忠，所以他不想费力气改变任何事。

他是不义、是不忠，也是对整个皇朝的失望和了悟。

义父穷尽一生只为国，却是那般的下场，这样的愚忠，究竟哪里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是么？史书总列忠臣奸臣，他没那么伟大想救天下，也不必名垂青史，只要替义父找回一个公道。

有些凉意，水冷了。

“埃”他还真是愤世嫉俗啊，邢观月回神，无声地笑了笑。他开始怀念被掳的那段日子、不用接触这些事，不用面对这些人……他更想念那“其言也真”。“……可别著凉了才好。”卧病在床那种感觉，他不喜欢。

从大木盆中起身，他将湿发从颈後撩至左侧，拿起一旁喜宝早已备好的中衣套上，正待唤人进来服侍，不意却听到了有怪声音。

他拉整好衣襟，走出屏风，听得是从内室那边传来的。

慢慢地栘步，他没有惊慌，也毫无害怕，只是想知道声音来源是什么。一般人只看他长得文弱，其实他胆子不仅非常大，冒险犯难的精神更是无人可比。

才踏进没有烛火照明的昏暗内室，一阵凉风就吹抚进他衣衫单薄的身子。他顺势看向窗户，没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却是半开著。

喜宝做事细心，不会忘了关，那么——

一道黑影从他右边疾疾窜出，立刻贴上他後背！“别吵！”不速之客微喘，箝制住他的行动，压低了声道：“告诉我——邢观月在哪里？”嗓音有种独特的沙哑。

邢观月闻声一顿，窗外的月娘慢慢地从云後露脸，他也就著那清明的月光望见了来者的面貌……“……咦？”

“啊？”

四目交会，两人都同样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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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房才点上灯，门外就有人出声。

“少主！姓邢的小子有信到！”是巴爷。

祖言真在房内，闻言急著换衣，牵动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她喘口气，道：“你等我一回儿。”

将沾血的衣裳迅速褪下，她穿好外袍就拉开门。

“巴爷，你看吧。”她不太识字，总是要请巴爷念的。

“是。”巴爷瞅见她发微乱，面色稍白，暂时压下疑惑。

打开带有薰香的信笺，白纸上有著雅致绢丽的字迹，简单写道：寨主安好，现安全无虞，勿念。余等伺机，再议。

“少主，邢小子找到寨主了！现下安全无虞！他会再联络，跟咱们计画如何将寨主带回。”巴爷喜道。

“真的么？”祖言真赶紧拿过信笺一看，上面好多字她都不懂，但那秀雅的笔迹就是让她安了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强忍著激动道。几十个日子来的不安和紧绷，一瞬间整个都卸下了。

谢谢他……谢谢，谢谢他！

紧紧地捏著手中的纸笺，她心里有说不出波涛翻涌，复杂的情绪充斥著，在她压抑了那么长的一段日子，现在好想……好想……巴爷瞧她像是连怎么喜悦都忘记了，实在替她难受……希望，以後一切都会开始好转。看到她手腕有血丝沾染上白纸，他问道：“少主，你的手……”

她拾起脸，忙将右手藏起。“不……不碍事的。是我自个儿不小心。”

“……是意真少主么？”巴爷叹道。少主晚膳时送饭菜过去，却比平日都晚回，一定是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她怔了怔，随後低声道：“是我不好。阿爹久未露面，意真开始怀疑，结果纸包不住火……她对苍降发了好大的脾气，我瞧见了，替苍降挡了一记，不小心给碎盘子划伤了手。”她不该……不该牵连苍护卫。

自以为是的隐瞒，说是为意真好，要是立场倒换，她也会生气的。结果还连累了苍降……巴爷又叹了声。这实在不是一下子就能化解的事情。

“巴爷，你别怪意真。她……会这样子，是有原因的。”其实，最受苦的人是意真，她若能替她分担，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你小时候常因为红色的头发被欺负，只有意真少主不嫌弃。”巴爷负手在後，若有所思地道：“十三岁那年，差点给人拖上马带走，意真少主扑上去救你，所以给踏断了腿，你也伤了手，後来虽然寨主赶到，但是意真少主却再也无法行走。”所以，少主一心让自己变强，不再只能等人来救，而且怎么也放不下意真少主。

祖言真不语，只是盯著自己地上的影子。

巴爷也不再多说什么，看著她：

“善待自己一些吧。”语重心长地讲完，慢慢地踱了开去。

她杵在原地，良久都没动作。

今夜的月色好似特别地亮，瞅著脚边的黑色倒影，仿佛会摇晃，一左一右间，将她的思绪都给吸了进去。

月……月……那家伙的名字，就是这个天上的月吗？真想问问他……想问哪……缓慢地抬起手，笺上透著极淡的馨香，覆住了她手上的血腥味。把皱掉的纸再次展开，轻声念著：“……主安……勿念……念……”不懂啊，写的什么天书，又不是不知道她不识几个字……咦？总算发现纸好像厚了些，刚才被她那样一搓揉，本来黏著的两张纸分了家。她奇怪地撕开一看，那第二张纸，上面没有写字，却画了图。

先是一个有著胡子的人头，然後是一间房子，接著是个大笑脸，左下角则画了个圆圈。

“这……这是什么啊？”小孩子的涂鸦么？她瞠大了眼。想到巴爷读给她听的消息，她瞪著这画得好丑的图，半晌做不出反应。“才不是这样……一点都不像……”阿爹的胡子才没那么少呢！再忍不住，她噗哧笑出声，愈笑愈好笑，腰都打不直了。

“笨书呆……”她抚著额，笑著笑著，眼眶微湿。“真笨……”又为她费心思了……她又不会报答他。

好似瞧见他真的在案前努力地想著怎么画图，她睇著最後的圆圈，停了住，又抬头，望了望天。碍…十五圆月，十五圆月……这个……是表示他的名字吧？是吧？她想问啊！那……那就去问！对了，就去问吧！一种上头的冲动无法克制，她将两张纸都揣入怀中，开始往马房跑去。

别犹豫，别迟疑，不要再考虑！

她不想等了，也不要缓了，她想谢谢他！像是要飞奔起来，把沉重统统丢弃，她怕自己再多想一刻，就会停下脚步。就这一次，让她任性一次吧！

她一定是发了失心疯，一定是。

连个包袱都没有，除了火儿和身上的一点碎银，她两手空空，也没有半点计画，独自一人来到了顺天府。

她发了疯才会这样，从遇上他以後，她就变得奇怪，连自己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明白了。这样匆忙地离寨，不晓得戚爷巴爷会不会担心……火儿似乎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连连踏蹄喷气，她拍著安抚。好像感觉有人在看她，她压低了笠帽，牵著火儿朝边巷走去。

这样不行，火儿太引人注目了，她得找个地方让它待著。

走向客栈，却因为火儿实在看来让人害怕，加上她又戴著斗笠引人疑窦，连碰了几个软钉子，好不容易才有个好心掌柜帮忙，得以将火儿牵进马房。

“火儿乖，我知你不爱这狭小的地方，得委屈委屈了。在这儿待著，乖乖的。”

拿了几把乾稻草喂著它，不知是因为听懂了话还是累了，总之，那种浮躁的情绪安歇许多。

再拍拍它，她才离开。

京城大街上，样样都是她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喧闹叫卖，拥挤人潮，她生於山长於山，难免觉得绑手绑脚。

几天的路程，明明有机会返回，但她就是没有，反而只要有此念头就更加快了赶路速度。反正，她是想等找到了他，就可以去信通知巴爷了……不过，城里这么大，要上哪儿找？她行事向来有条序，可这唯一的一次冲动，就让她没了头绪。

“咦？这位姑娘，要买些东西么？”走过一小摊，小贩唤住了她。虽遮了脸，但这身段应是女的没错。“瞧瞧呗。”不管对方看来有一小点诡异，只要有可能的赚钱机会就不放过。

祖言真下意识地低首一瞧，摊上尽是些胭脂水粉，她用也没用过，买了做啥？正想著这大街人太多，得想办法绕过，眼角却瞥到摊子边还有几块玉佩。

其中一枚系著红绳线的圆玉，约莫铜钱大小而已，质地白润翠葱，看上去就暖。

一种莫名的反应让她直接伸手拿起，像是她数日前夜半跑向马房，什么也没思考，她道：“我要这个，多少钱？”

“这位客倌，您当真是好眼光，真识货，这玉可是蓝田来的传世玉，所谓“蓝田日暖玉生烟”，指的就是——”拿出唱卖本事。

“多少？”谁管什么花田兰田的，她听不下去，直接打断。

小贩很是会察言观色，知晓自己要是再罗嗦下去，银子就甭赚了。省去了那一串褒词，他搓著手，曲腰笑道：“不多不少，正好二两。”

不想自己身上剩余的银两还撑得了多久，她掏出钱袋一倒，铜钱滚著，碎银四散，很勉强地刚好凑著了二两给小贩。

“谢谢客倌！”

点了下首，她取玉就走人。勾著玉上的系绳，她从笠帽下瞅著，玉面透著光，薄薄温温的，好美。

其实，她根本不会分辨什么好玉，会买下它，是因为这玉，让她感觉有种“他”的感觉……“等和他见了面……就当个见面礼好了。”她喃念著。没有想到女子上门送男子东西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前方有著推挤，她抬眸，就见几个锦衣卫，反射性地低下头，她正欲行至一旁不起眼的路边，却见那几个锦衣卫还抓了个正挥舞著双手的小个子。

只听那小个子气忿地嚷道：

“放手！快放手！可恶可恶！你们这些家伙，我又没犯法，干啥要抓著我？”

他不过是……不过是弄了坨“黄金”，陷害他们踩到……不过又没有证据，自己走路不看路，怪谁啊！“哼！你别再嚣张了，等会儿有的你一顿好打！”拎著小个子後领的那人，脱了沾粪的靴子拿在手上，表情狠毒。

“放开我！放开我啦！”被拖到小巷子中。

祖言真将玉佩塞进怀里，跟了上去。

她记得，记得那个很吵的小个子，是邢观月身边的人！叫什么来著……跟元宝名字很像的……对——对了！叫八宝！

※※※

哎哟我的娘埃

对方手一挥，整个人就被丢向墙角，几名男子即刻团团围住，凶神恶煞。

喜宝抚著背脊，恨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表情扭曲。敌人的块头不仅是他两倍三倍，人数也多，面对著如此恶劣的状况，他虽然人小，但志气大得很！深深地提了口气，他挺直了腰对著眼前数人道：“对不住，小的错了，放小的走吧。”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呜呜，好痛喔。

右边一人呸了声，一脚踢倒他：“说什么笑，平常我就看你不顺眼，今天有这机会，定要好好教训你！”抡起袖子。

喜宝灰头土脸地再爬起。拜托，不过是偶尔在城里或宫中会打到照面，这样就看他不顺眼？这些人也未免太无聊了吧！“什么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只能拖拉了。

“你不认识咱们？咱们认识你！不仅你，还有你那个懦弱无能的主子！”话才落，一个个就嗤笑起来。

“主子才不懦弱呢。”喜宝咕哝反驳著。

“你那个主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人欺侮了也默不吭声，我要是变成他那样子的男人啊，早跳河自尽啦！”又是一阵轰笑。

“就不会讲些别的么？”喜宝撇过脸，蠕动嘴唇。刚刚就是听到他们边喝酒边聊著这些东西，才会放了个狗屎让他们踩，现在把他带到巷子里，还是同样的台词，没新意。

“你这小子嘴巴里在念些个什么？想讲就大声讲出来！还是说你跟你家主子一样，都只会缩头缩脑？”和旁边的同夥互瞄了眼，吃吃地大笑起来。

“我说——”喜宝真应了他们放大声量：“我说你们才没用！我主子弱不禁风又怎地？哪像你们的主子，假男人！”公公、公公的！一群阉党！几名锦衣卫楞了下，随即动手就给他几拳。“你这小子胆子不小！竟敢说咱们公公不是？”

喜宝闪躲著拳打脚踢，还是吃了好几记。

“什么不是？假男人就假男人，明明就是事实！”好痛好痛！“大欺小，强欺弱，你们这些人好丢脸好丢脸，比我丢脸太多了！”一个重脚踢上腹部，他登时跪倒在地。

“你这张嘴实在讨人厌，看来要找些东西塞住才行！”带头一人道，手中拿著那沾粪的靴子。“大爷好心肠，也不让你断手断脚了，就赏你些好吃的，可得舔乾净啊！”

喜宝肚子痛得要命，流著眼泪，趴在地上看著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架超自己。那靴上的屎好臭好臭，是客栈前大白的，他常找它玩，他们两个是好夥伴哪……“开什么玩笑！”喜宝用力提气，大叫一声，在被抓住前跳了起来，抢了那靴就往他们头上丢，“黄金”落雨，弄得人人有分：“这是大白赏你们的，你们自己好好尝吧！”有机可趁就往外跑！“臭小子！今天非打你个半死不可！”抹去头上的污物，真的是彻底被惹毛了。“别跑！”五手六脚地，几个人咆哮地追向他。

喜宝只觉自己肩处被人紧抓入肉，他一阵吃痛，还没叫出声，後肩上的握力骤失，另外一道力量将他整个身体往前推去，顿时趴倒在地。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却被一个巴掌给压住了脑袋，吃了满嘴土。

“趴下！”带著点沙哑的嗓音在他头上命令著。

“咳咳咳！啥？”喜宝眨著眼，被沙上呛得泪水直流，腋下突然一麻，霎时动弹不得。“咳……怎么回事？”他动不了了啦！祖言真点穴克制他的行动後，才收回手，缓缓地站直身，直视著跟前数名锦衣卫。

“什么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最靠近的人立刻斥暍道。这戴著斗笠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祖言真没有回应，举手解开笠帽，然後轻轻一掷，那笠就盖住了喜宝的头。

“喂喂！干什么？”当他死人啊？喜宝动不得，只能出声抗议。

其余人瞧见了来人的样貌，却是吃了一惊。

“你！红……”红色的头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倏地一道强劲黑风在瞬间击上颈部，像是被突然切断呼吸，一口气提不上，双目一黑，倒地！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也不晓得又是如何地出手，但他们都清楚地看见，那红发姑娘使的是——一条黑鞭。

几个人顺著祖言真的左手，往下瞪著那暂时安分在地上栖息的长鞭，仿佛见到凶蟒在吐著蛇信，对著敌人虎视眈眈。

“还有谁想试试？”她低笑道，难得的好心情。因为，已经不愁找不到那家伙了。淡色的眸子扫向在她脚边一只将要负责引路的“小乌龟”。

“你——你敢瞧不起咱们！”他们是什么身分，怎容得人这样看轻？互相交换个眼神，团结力量大！数条身影顿时一拥向前。

“一起来也好。”省得她费力气。手臂一抖，黑鞭迅速舞动起来，狭窄的巷弄中闪避空间小，别说是近她身了，那些人简直是给她打好玩的。

只听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没停过，拍搭拍搭鞭鞭到劲儿，凄惨的唉痛声跟著不绝，最後慢慢地，一个接著一个熄灭，直至完全没有人再能喊叫为止。

下手好像太重了。睇著昏死过去的几人，她收回鞭子，挑了下眉。

明明她就很节制啊，这些只会作威作福的锦衣卫，简直不堪一击。移动视线盯著趴在地上的喜宝，她拿回自己笠帽戴上，轻声说了一句：“快回去吧，八宝饭。”快些带她去找人埃伸手一拍一点，解了他的穴道。

八宝饭？

“什么八宝饭？”一发现四肢恢复平常，喜宝马上抬起头，却只感觉清风抚过面颊，身旁的人已经消失。“见鬼了？”抱著肚子慢慢地爬起来，才看到地上“尸横遍野”。

刚刚才想著这回儿要被打得头破血流，没料一下子对方就全数倒地不起。哪里来的高高手，这么闲地救了他？“……发了白日梦？”站在原地发呆半天，他摸著身体，被打的地方很痛埃“怪哉……”管不了那么多，总之没事就好。

正要打道回府，忽地想到些什么，他转首瞅著那几具不省人事的“尸身”，然後两步并三步地跑出小巷，没多久就带了一只大白狗回来。

“大白，晌午吃得很饱吧？”他嘿嘿地笑著，不怀好意。弯身摸摸狗头，他在大白耳边道：“脸上或嘴巴上，对准一点哦。”

“汪汪！”大白摇著尾巴，很兴奋似的喘气，蓄势待发！“嘻嘻……”看他喜宝大爷赏他们一顿饱，哼！不远处，祖言真在墙後偷瞧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喃道：“你主子到底怎么教你的碍…”

别玩了，快点带她去找人啦！

※※※

实在太不安全了。

皓月盈盈，祖言真在陌生的庭园里走著。

她跟著那个八宝饭来到这府邸，翻过墙就潜了进来，如果有刺客的话，也是这么容易？是他的生活太安逸，还是他做人完美不会有仇家？反正她猜不可能是後者。

宅子出乎意外地大，每个厢房又都长得差不多，别说上面没提字，就算有提，她也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哪里。

四周安安静静地，她突然想到，或许自己该等天明再来访？就算现在找到他，也应该是在熟睡的吧？唇边不自觉地勾起笑，柔化了她面上一贯的倔强。

绕了好些个圈子，她总觉得这地方好清冷。

不是因为地广人少的关系，而是……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疏离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像这府其实是空著心似的。

廊上有人影过，她压低身，躲进暗处。

老总管拿著三炷香，在长廊尽头朝著天地拜了拜。口中念著：“谢谢老天爷让主子平安归来，希望就这样顺顺利利，别再起任何波涛……”

一阵凉风忽起，刮著树叶唰唰作声，他握紧了香，忙道：“也恳请老天帮忙镇著这宅子，别要有什么……什么东西跑进来……”从主子回来那天被吓到以後，他胆子好像变成虫子那般小，真糟糕。

很虔诚很虔诚地一拜再拜，将香插上地面。他垂头丧气地走回长廊。

唉——

主子连续几天进宫，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真是为了自己将要官位不保么？虽然主子总是藏著很多事，但却从没隐瞒过他有多么厌恶进宫。

每回一归来，那晚必是夜半才得以入眠。一开始他还以为主子终於振作转了性，不再天才黑就昏昏欲睡，後来有次下小心给他看到，一向带著微笑的主子，面无表情坐在书房里，好晚好晚都没回房休息。

瞧，一定是在宫里受了许多气，气到晚上都睡不著了。幸好，也不是得常常去的，否则主子这么娇弱，弄坏了身体可不好。

连连再叹，老总管烦忧的，始终还是只有自己主子的身心，至於其它的什么麻烦事，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想去厨房看看炖品好了没，准备送到主子房，不意才转个弯，却瞅见了一个黑影挡在自个儿面前。

老总管一呆，在月光映照下，察觉那黑影有头红发。

这这这这这……他烧的香不够多吗？怎么又有怪东西……不对不对，上回是他搞错，主子没死，所以不能用“又”。

不过，怎么会是个外族的红发鬼碍…老总管在心里哀凄地呐喊。

“不不，这宅子风水一向极好，尤其是後头那个荷花池，更有画龙点睛之妙……”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边走边像念咒一样僵硬说道。正闭著眼准备越过，却被抓住脖子：“蔼—唔！”给一把捣住了嘴。

“别吵！”祖言真低声警告道。“邢观月在哪里？”毫不拐弯。

“啥？”摸得到，有温度。原来……原来不是鬼。老总管虽然怕，但也没有依言，如果这人是要对主子不利，他是万万不能让她寻著人的。

想呼救，又怕给人扭断颈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睇见喜宝从前方房里走出，老总管心下一惊，赶忙收回视线，却已不及。

祖言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微一思量，而後快手点了老总管的穴道，教他动不得、也发不出声。

“得罪了。”转移目标往喜宝的方向而去。

几个跃步跟上，却见他在回廊上绕来绕去，一会儿端著盆，一会儿拿著衣，又转进了一间房，她有些弄不清楚方向了，行至一窗边，恰闻有水声透出，她轻轻地撬开木窗跨进。

里面没有烛火，只能就著外头的光稍稍能视。有脚步声逼近，她一楞，下意识地就躲入暗处。

只看一个高瘦的人影在黑暗中出现。好像不是那个八宝饭，也罢，这人或许会知道邢观月在哪里。

她起身，敏捷地扣住来人咽部。

“别吵！告诉我——邢观月在哪里？”

那人缓缓地转过头，发是湿的，水珠甚至滴在她手上。靠著月光望见她，俊美的面容微讶，轻启唇：“……咦？”

祖言真闻声先是一怔，和他对视著，当真是错愕得忘了该说什么。

“啊？”怎么……怎么……

在没有预想到的情况下见面，她脑子是一片空白。

赶紧收回自己无礼的手，瞥见他薄衣覆体，她只好瞪住他後头的柱子。

不是夜黑了，他怎么没在睡？为何他又衣衫不整了？发还是湿的……不不……她得说话，说些话……“我不是……不是在偷看……”天，她在说什么？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可以讲才对啊！是先问他的名字怎么写？或者要先道谢？她会这样单枪匹马又翻山越岭地来到这里；会这样完全没有准备地站在他前面，是为了什么？她……她买的见面礼呢？略带仓卒地探手入怀，她握著市集上买来的暖玉，却开始感觉头好热，热到她什么也记不得，热到所能想到的字句全糊成一团。

“祖姑娘。”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如同印象中那样温和。

她慢慢地转眸，总算凝视著他。久久，说出了一句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

“我……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他仿佛顿了住，随後，表情看来有些困扰。

抬手抚著额半晌，他侧首淡淡地笑了。又似叹息又似无奈，却笑得好自然，毫无虚假和莫须有的隔阂。

“你果然总是……其言也真埃”他多么向往，多么……喜欢。

这般直接无畏地到来，为了见他？

“咦？”她不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都不懂了。

邢观月缓慢地伸手，轻搭她的左臂，然後倾身，以极近的距离，在她唇前垂眸轻吟：“你可别……对我动鞭埃”低笑一声。

“你——”那教人耳疼的敬语呢？一种早就无形存在的奇怪信任，让她对他没有防备，甚至在他靠近时也没後退。

他的睫好长，他的气息好烫，他的鼻尖碰著了她。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她握著的玉掉在地上。

他……

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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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干什么？他干什么这样？

这……这简直……

“贵客？贵客？您在哪儿？”

远处传来呼喊，祖言真忙从花丛中站起，结果被逮个正著。

“啊！贵客！”老总管瞧见她，气喘吁吁地招手。“别跑，拜托您别跑，等等我埃”一把老骨头，实在追不上。

“你别跟著我！”好烦人！从昨晚到今天，就是没放过她。

“贵客……为什么您要一直跑呢？”呼呼呼，累死了。他停下步伐，昨天被“罚站”了一两个时辰已经很累了，现在又这样我追你逃，真是去掉他半条老命。

主子交代要带她到处逛逛，绕了大半个府邸，也算完成任务吧？“您别走碍…主子备好茶点准备款待碍…”

呜……他真欣慰，主子居然会有新朋友来访，虽然这朋友有点怪，但他还是好感动。

“真烦人。”听到“主子”二字，她脑子就忍不住发烧。低咒一声，她从腰边拿出长鞭，运劲甩出，卷上了棵树，借力一拉，身子便半腾空地飞越了好一段距离，教那老总管看得目瞪口呆还不忘鼓掌。“跟不上了吧。”一落地，振臂收鞭，才回过头，眼前就多了个人。

她是没注意，所以吓了一跳，更因为突然地看到对方，让她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所以，邢观月趁机牵住了她的手，免得她又玩起捉迷藏。

“你昨儿个到现在没休息过，来吃些东西。”面露微笑，态度平常。

她简直呆住了，他的手心暖暖软软的，十分细致，犹如上好的绸缎，抚在她指间的粗茧上，好舒服好舒服。

“你……你干什么？”她满脸通红，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又不肯松。“你……你放手！”其实她大可把他粗鲁地推开，可就是动不了。

渐渐被他牵著走了。或许……不只是身体。

发现她并没有激烈挣扎，他微微一笑：

“你躲了一整晚，现下好不容易抓到了，我怎么能放？”别要又不见人影，他可怕累坏了有些年纪的总管。

他一直恭敬的语气变了，连用词也都简化，她听得不习惯，却又矛盾觉得这样才适合他。

被他拉到一凉亭中坐下，桌上已备有数盘吃食。她本想这下他该把手收回去了吧，却不料他举箸夹著点心，左手还是牵得紧紧的。

“你……你这样我怎么吃？”她只得找理由化解尴尬。

他在她碗里放了些糕点，笑道：“你不是双手都能使用么？”

他没说错。

她有些恼了：“原来……原来你这么霸道。”怨怨地下定结论。

“没错，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喜宝捧著一壶热茶上前，在经过她身边时，小声嘀咕。转瞬又换个笑脸，道：“主子，请喝茶。”将茶杯斟个八分满。

邢观月甚为有礼，道：“谢谢。”

这再平凡不过的谢语却让喜宝浑身抖了起来，背脊像爬满蚂蚁似的。

“主子……您今儿个还……真……真是客气。”完蛋，一定是刚刚那句话被听到了啦。

他淡淡一笑。“你去把西厢房腾出来，让祖姑娘能够歇息。”

“啥？”喜宝脸一垮。“这红毛……祖姑娘不是要住东厢么？”总管奇www书Qisuu网com已经安排好了埃“这茶有点涩。”邢观月淡蹙眉，懒懒地放下杯子，扬起美丽的笑，道：“你去是不去？”温温软语，却暗暗藏刀。

“去！去！我现在就去！”天哪，他不要爬天山采茶叶，上回去一趟，他差点累得命都没了！“我一定把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定！”

“咻”地一声奔向西厢，勤劳得不能再勤劳。

祖言真望著那冲锋而去的背影，好半晌才调转视线看著邢观月，在心里付道：不知他平常到底是怎么欺负那八宝饭的？居然会怕成这样。

“你不吃么？”即使被人瞪视，他依旧温文笑语。

瞅著他，她好不服气。她一个晚上的心慌意乱，他却若无其事，如什么也没发生般，笑得这样云淡风清，相较之下，她就好像个傻瓜一样。

垂首睇了睇自己和他交握的手，她不甘心自己的情绪遭他任意摆弄，他既然不在意，那她也要不在意。

深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桌上筷子，夹了块白糖糕一口晈下。

甜甜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入口即化，清爽不油腻，她证道：“好吃！”整块都吞下肚，表情直率开心。她真的饿了，别说她一路上只啃馒头，就连在山寨，她也不曾品味过这样的精致美食。

邢观月吃了一点便停下，倚著下巴，微笑地看她用一只手狼吞虎咽。

“只有你一个人来？”他轻声问道。

“嗯……埃”她抬起头。“我把火儿放在客栈里，得把它牵来……还有……”

欲言又止的。

“还有？”

“能不能……”她面皮发烫。“帮我写封信回寨里，告诉戚爷巴爷，说我在这里？”她微窘，再一次觉得自己这回真是太冲动了。

他倾首，轻轻勾起唇角。“好。”

思量了会儿，她认真地问道：

“我可以见我阿爹么？”见他好似面带迟疑，她赶紧补充道：“我不会坏事打草惊蛇的，只是想看看阿爹而已。”不论是被关在哪里，她真的很想见他一面。

“这个么……”他顿了一顿，道：“时机还不到，现在不行，不过如果你能多待几天，是可以想些办法。”

“真的？”她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拼命地感激道：“谢谢你！”她真没想过，他能够这么帮她的忙。

尤其是……他们初识的情况是那么样地糟糕。

“不用谢。”他薄笑。“邢某也收到你的谢礼了。”从腰间掏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玉，他柔声道。

她一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真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落了这东西的。

“昨儿晚。”邢观月好心地提醒：“你昨儿晚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掉在我房里。”他轻笑著，水漾的眼眸轻眯。

本来还告诉自己平常心的，被他这样一说，她又忍不住忆起他吻了她的情景。

他的唇……好软。

看他还牵著自己手，他的肤色比起她，不仅白皙许多，触感亦非常柔细，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她……实在不喜欢这般模糊彷徨和胡思乱想。他是吓到她了，但她祖言真天性就不是个被动的女子。直视著他，她道：“我是一个粗人，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吸了一口气。“就赶快停止。”好端整严肃。

邢观月瞅著她认真的模样，又露出了那种稀奇的困扰笑意。

能把谈情说得像是谈判，真是……很有趣哪。观察她的反应，猜测她的情绪，每一回都有新发现，该怎么说呢……真可爱。

祖言真大概一辈子没想过有人会认为她“可爱”吧。她只道：“你究竟在笑什么！”她是……她是烦恼了一个晚上，才决定厚起脸皮问出口的。

“不……”他支著额，慢慢地才顺了气。抬起眸，他缓缓伸手，轻撩起她红色的发丝。“老实说……我还真怕配不上你。”他不够真，又是个不忠不义之徒……待她知晓所有真相之後，可别要嫌弃他才好哪……“咦？”她怔住，瞪著他将自己乾燥的发丝掬近优美的唇边，轻轻地细吻。“你……你干什么？”这又……这又是干啥？调情么？她抢回自己头发，被他这样稍稍一挑弄，又立刻面红耳赤。

真是太危险了。她开始了解，他看中的人，才会有这种令人心惊的“待遇”。

他一笑，恢复那闲雅，道：

“得问问戚爷和巴爷，商量一下怎么救出你爹。你就先待在这儿，伺机行事。”漠视两人之前还未有结论的话题，他只道：“你寨里的信差能帮忙吧？”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硬生生地转移话题，虽然心底似乎感觉失望，但阿爹的事比她自己的事重要多了。

她一整思绪，道：

“你说三水？”总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

他缓慢地勾起唇，莫测高深。

“正是。”

※※※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三水将信送达，等戚爷巴爷来到，等时机成熟。

她想见阿爹，也得等。

希望一切事情……能尽快结束……

那么结束之後呢？

“……总之啊，主子那个人怪异至极，你都不知道我让他虐待得有多惨，成天被吆喝来吆喝去的，除了要跟在他旁边受气，兼顾打扫，他要整人的时候，还让人下厨，不合他胃口，他就会想另外的花招，我上回就为了采茶叶，差点碍…”叽哩呱啦。

祖言真忍不住闭了闭眼。她从窗外移回视线，盯著那趴在地上碎念的小个子。

“你都不会累么？”讲了好些个时辰了，内容不外乎是，他主子虐待人、他主子爱整人、他主子欺负人、他主子戏弄人，还有，他主子压根儿是个表里不一的大坏蛋。

来来去去，反反覆覆，还不是在讲同一件事？喜宝苦命地擦著地。呜……西厢的地板怎么也擦不亮。

“我……我是在警告你，可别被他骗了都不知道。”他抹去鼻头上的灰，索性不忙了，神气万分地坐在地上。

她瞅著他一会儿。“是这府里没人听你讲这些吧？”

“咦咦？”喜宝跳了起来。“你当我喜宝什么人，要落魄到找你聊天？”她以为她是谁，他稀罕和她熟么？哼哼。

他是看她救了他，所以好心提点，免得碍…睇著她摆在桌上的斗笠，他盘腿一屁股坐下。

总算肯安静了？祖言真挑眉，不知道邢观月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不料他却突道：“喂，红毛怪，我知道主子为什么对你有意思。”

祖言真眼一眯，两指折断桌上红烛，朝他弹射而去。

“哇！”正中他额心，像被打了个爆栗，劲道不小，疼得他往後翻倒。“你你——你干什么！”凶婆娘！“你要不是邢观月身边的人，我就抽你一鞭！”她冷道。

“啊啊？”要打是么？喜宝翻身坐起，用力地揉著额头。“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本来就红毛啊！

见她一手探腰，他见风转舵，连忙道：“好嘛好嘛，你是黑毛，是黑毛！跟咱们一样是黑毛！”行了吧？她轻哼一声，搁臂上桌。其实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

“我刚说到哪儿？啊，对了，我知道主子为什么对你有意思。”他放下手，额头上一个红印看来十分滑稽。“以前有公主郡主啊喜欢主子，不过却从来没让他动心过，主子说什么人家只是喜欢他的外在，这种喜欢不算真正的喜欢，而且他不要那种只会娇羞绣花的女子……我知道嘛，就像胖子会向往瘦子的身材；而瘦子会希望变胖一样！主子老是扯谎，所以就喜欢人家诚实；他自己心机重，就爱那种直肠子的人……”

他愈讲愈起劲，愈讲愈像大师，指著祖言真，一口断定道：“还有还有啊，他长得像个女人貌美，所以就选了个容貌不怎么样的男人婆。”哈哈哈！很有道理吧？她不生气，真的不生气。只是不想理他了。

当作没听见，任他口沫横飞地胡说八道著，几刻钟过去了，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她抚著眉间，不禁开始觉得，这个八宝饭的年纪明明跟意真差不多，怎么能多话到这种程度？“你跟主子在一起，会不会感觉很自卑啊？”他很好奇这一点，而且这也有可能影响到他的未来。

“自卑？”祖言真总算有了反应。蹙著眉，仿佛完全没思考过这两个字。

“不是都这样子的么？因为怎么看都觉得你跟主子不配。”岂止，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一块儿的人种。

他喜宝若娶到个贤慧又美丽的妻子，可能会抬不起头好一阵子。

祖言真瞅著他，看不出在想什么，不过却带点薄愠道：“如果他选择了我，就是要我，我干啥要多余的自卑？”不然他可以选别人，像刚才提到的，什么公主郡主，别来招惹她不就好了。

她很直接，因为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气。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让他乱了心神，这样才算扯平。

啊？她这么有信心？羞不羞啊？喜宝哑口，主子的眼光果然与众很不同。

不过……她说的……听来也没什么错。

眼睛转了圈，他又开口：

“你喜欢京城么？”好关心。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答道：

“不喜欢。”虽然繁华，却不适合她。

“果然跟主子一样。”他一点也不意外。

“什么？”

“没有啦……对了对了，你们山寨好不好玩啊？是不是有很多人？”然後都跟她一样野蛮？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居然连山寨的事情也问了。那不协调感让她顿了下，转头睇住他久久，而後似有似无地点著头。

喜宝见她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心里一跳，赶紧假装低头收拾著水盆。

“八宝饭，你为什么主动在我面前讲一堆话？”好像想跟她打好关系似的。

“咦？”喜宝惊出一身汗，但还是力持镇定道：“你你……你少往脸上贴金了！我只是无聊，所以想说说话而已……我平常也会对柱子说话的！”跟之前的言论完全矛盾。为了增添真实，他摸著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梁柱，对著它道：“阿柱啊阿柱，我没抛弃你喔！”呜，好呆喔。

她撇过脸，头好痛。

“我以为只有你主子异於别人，没想到住这府里的没个正常。”

喜宝的脸胀红，瞪著旁边的墙壁，终於再也撑不下去，把地上的抹布木盆全捡了起来，抱著就往外跑。还边叫道：“算了算了，我管以後会怎样，反正我跟凶婆娘红毛怪合不来啦！”根本没办法好好相处！还有啊！到现在还把他的名字叫成八宝饭！可恶可恶！祖言真一头雾水，却也庆幸耳根子总算可以清静了些。他离去的嚷嚷还余音绕梁，她困惑地自语：“做啥……那么激动？”以後会怎样……还能怎样？难不成八宝饭会喊她主子？她可不要。

※※※

瘦矮男子搓著手，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大厅，候了许久，才见严嵩出来。

“大人。”立刻一个恭敬的鞠躬。

严嵩入座，在位上垂眼看著男子。

“有什么新消息？”摸著指间的玉戒，他问道。

那矮瘦男子，也就是三水，道：

“祖言真到了京城，来找姓邢的家伙。还有还有……”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姓邢的家伙叫了寨子的弟兄，说是要接少主回去。”这信可是邢观月亲自派人转给他的，不会假。邀功似的想将信呈上，却被一旁护卫挡住，只得两手高举转交。

严嵩从护卫手中取来信件，那绢丽文雅的字迹，的确是出自邢观月之手。

“你们寨主至今还是下落不明？”他可不要有程咬金出来坏事。

“是啊，大概是死了吧。”三水不痛不痒地答道。至少目前是都没有声息的，至於是谁跟户部尚书买通绑走了寨主，他这个同样身为内奸的人则没有兴趣。

反正，人为财死。

他贪婪地笑道：

“大人……是不是可以……”黄金五十两！就算他一辈子做山贼也不可能如此富裕！就算现在被人发现是内奸也不要紧，只要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必回去了！严嵩睇著他，而後才道：“当然。咱们谈好的，五十两黄金。”

做了个手势，一旁护卫马上理解，摸著佩刀，将三水带下。三水脸上有著得意的笑容，完全无察身後残忍的眼色。

待他们走出厅後，严嵩才冷嗤道：

“哼，黄金五十两。下地府去拿吧！”可别怪他心狠手辣埃再把信拿起一阅，他森然冷笑。

他要邢观月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要逼得他穷途末路，将他赶尽杀绝！

※※※

马车在石路上行驶著，祖言真掀开车帘，外头景致已远离大街。

“还有多远？”怎么大牢是在荒山野岭的么？“别急。”邢观月替她翻好帘子，徐缓道：“就快到了。”

她能不急么？总算能见到阿爹，她多想亲眼瞧瞧他人是否安好。

“你前一个时辰也是这样说的。”有些耐不住性子，她一把抓住前面倒楣的马夫：“喂！你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嗄？”马车夫好无辜，这山路难走，他也不是故意要慢的。

邢观月见状，轻笑两声。举臂压下她的手，将和车夫之间的帘门也一并拉下。

“你吓到人家了。”轻柔地握了握她的手心才放开。

他这略带亲昵的动作却引起她的不满。

“干什么？”又来了，这人。“你别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这样很奇怪。

他微笑不语。突然间一个颠簸，他身子不稳，便倾向她。

祖言真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揽住他。有温热的呼吸喷息在她颈间，蜜色的肌肤起了一片酥痒，她心头猛跳，用力推住他肩膀，隔开距离。

“你……你小心点。”

“抱歉。”他扶柱欲坐回原来位子，却又忽地震了下。

一阵手忙脚乱，祖言真只想著别让他撞到，就抱住了他的腰。一时间，狭窄空间加上暧昧的姿势，让两人都停了祝前头的马车夫听闻声响，忙探头进来。

“对不住，刚好有块石……啊？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赶紧将脸给转回去。天哪，最近的男女真是大胆！“什么啊？”祖言真回过神，尴尬地放手，立刻迁怒。“你乱嚷什么！教你快点了！”可恶，他身上乾净的味道真好闻，身子也好柔软。

邢观月腰上的玉佩掉在车板上，他拾起，抬眸正好对上她的眼。

“别为难人家。”他笑著，将玉系回去。

“我——”正要说些什么，她看见他拿著那玉，那般小心翼翼。低声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不对？”小摊子上买的玩意儿，亏得他这样重视。

邢观月侧著首，抚摸著系绳上的流苏。

“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他轻轻地露出温吞的笑。

她先是愣住，面上跟著发热。低声啐道：“你真厚脸皮。”能把羞人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她又没……没说过喜欢他。

咿！这么恶心的话，她一辈子都不会说的。

嫌弃地别过头，她顺著车窗外的清风拢了拢一头红发，吹去颊边的热烫。

就快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到阿爹了，以後他和她会怎样她不愿去想，只要现下把困难解决了，总是有办法的。烦恼就要慢慢散去，她难得地有著笑意。

他凝视著她愉悦的神色，良久，才朝她伸手道：“你把随身的鞭子给我吧。等会儿要是给人搜到了，就难解释了。”

“快到了么？”她完全没有怀疑，十分信任地将鞭子取下递给他。在交给他时，还诚恳地道：“我真谢谢你，真的。”

邢观月瞅著她，眸色转深。

把那黑鞭搁下，他缓慢地抬手，将她微乱的发丝勾进耳後。轻声道：“慢点谢吧，不然可收不回去了。”

“……咦？”

她没有再斥责他亲密的举措，只怔怔然地望进他藏有深意的眼底，不明白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笑，黑眸转为真实，道：

“如果……如果我惹你生气，你会驾著马来找我报仇么？”

“啥？”她听不懂，他究竟在讲些什么？

外头有些嘈杂，马车停了下来。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门帘给人粗鲁地扯了开。

数十名官兵排开在面前，绵密的阵仗，将他们的马车包得滴水不漏。

其中一名带头的男子上前，嘿嘿笑道：

“多谢了，邢大人。这次能抓到山贼，多亏了您的鼎力帮助。”

祖言真闻言，用力地瞪著那男子，仿佛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没有多余犹豫，那男子喝道：

“还不拿下！”

“是！”身後的手下即刻行动。

她想回击，手探往腰处，却是空空如也。

汗水滑落她的面容。

好似所有的动作都变慢了，她望向邢观月，看见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跟她的脑子一样空白。

他不言语、不反驳，也不试图阻止。

她没有反抗力地被带出，门帘放下，阻断了她的视线，他的沉默，还有两人才靠近的距离。

“喀嚓”。清脆的声响打碎脆弱的心跳，她被铐上囚犯的手链，长长的链子垂著地上拖行，自始至终，她都如木偶般失神。

是骗人？

……是骗人？

一定是……骗人的。

“走！”

一声令下，她被带往远离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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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喂，我问你，你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天上那个月？”

她进京找他的第二天，指著天空这样问著。

“你说呢？”他坐在亭里，轻轻地微笑。

“我不识字才问你的！”这家伙，又不是不晓得。“不过，如果你是十五圆月的话，那我就会写。”简单的字她会。

“是么？”他望著她不自觉天真的脸庞，用著温雅的嗓音缓道：“我名为观月，观，乃看之意。观月的意思，就是看明月。你以後，只要在夜晚抬头望望天，就可以瞧见我了。”他似真似假，带些调笑。

“啊？”她回过头，对著他俊美又朦胧的丽颜，居然忘了本来该说什么。

那是第一次，她觉得一个人居然可以这么符合自己的名字。

细细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刻划出一条一条的深深黑影。

祖言真坐在阴暗的角落，低垂著头，就像是尊石像般，动也不动。

有人的交谈声传来，不是很清晰。跟著，脚步声接近，一个官兵模样的人手里端著木盘，走到她的牢房前，拉著锁门铁链敲向栏杆。

“吃饭！”

她没有立即反应，官兵不悦，更用力地敲打著，刺耳的噪音回绕在空荡的监牢里，令人头皮发麻。

祖言真抬起脸，只是木然。慢慢地爬向门边的木盘，她拿起碗，也不管上面放了筷子，直接抓起里面的饭菜就吃。

那官兵嫌恶地道：

“你这红毛鬼，该不会是喝人血的吧？”跟野兽一样。

她猛然狠狠地瞪著他，淡色的眸子闪著怪异的忿怒，那官兵吓了跳，想起传言外族人的眼睛多有诅咒，霎时噤声。

祖言真收回目光，并没有加以吵闹，饭菜弄得双手油腻，她依旧是大口地吃著。

官兵啧了一声，正要走开，却看见前方有来人，立刻跪下行礼道：“大人。”

来者是一名六七十岁左右的男子。只见他挥了挥手，那官兵就退了下去。

随行护卫搬了把椅子放好，严嵩拉起袍摆坐下，睥睨著用手吃食的祖言真。

“你倒有趣，一般人受了刺激，会不吃不喝好一阵子，可你这女山贼却恰恰相反，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他道，眼底带著轻视。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饭馆？

她置若罔闻，毫不理会，专心地吃。

“大人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一旁护卫用刀鞘扫掉她捧著的食物，怒斥道。

她停是停了，却还是不发一语。仅用手撑著地，维持同样姿势。

严嵩笑道：

“你很恨吧？居然被背叛了，他在外头锦衣玉食，你就被关在这儿暗无天日，怎么？是不是很想一刀杀了他啊？”

她似乎颤了下，严嵩见她有所回应，更是不怀好意。

“真是可惜，要怪就怪你识人不清，错信小人。”搧风点火著。

她抵在地上的拳头紧握著，仿佛要捏碎什么。

严嵩在心里冷笑。

“你是没法活著出去了，就在这儿待一辈子吧。”他起身，临走前不忘补充：“你们赤焰寨还真是恶名昭彰哪，光是逮住你这个少主，就给他带来不少功禄，我就代他，多谢你了。”

极尽讽刺地说完，他笑了几声。在经过看管官兵身旁时，命一旁护卫递了锭黄金给他，并低声嘱咐：“十天後，找个机会假装放走她。”

官兵一呆，不明就里。这么大费周章抓来，又要放？严嵩只用著极低的音量道：“照做。”

“是。”只得领命。

在步出牢门之前，他回首望了一眼。面上表情煞是狠毒得意。

再也没比“背叛”更让人愤恨的了，虽然好像有人从中予以阻扰，使得他无法再加诬陷将邢观月问斩，不过，一旦他被逐出京师，届时，不论他逃到哪里，都将被人擒杀！一甩袖，他移步而去。

牢间，祖言真只是垂著首。

她紧紧地握著拳头，全身轻颤著。瞪视地上那抹月光，良久良久，她抓起地上的石块，用尽力气地朝窗外扔去。

丢不到那明月，也无法宣泄她心中涨满的怨怒。

她昂首望著好一会儿，喃道：

“可恶……真是可恶……”

可恶！

她的低语，被风吹散，只能融进黑暗之中。

“邢大人，别来无恙埃”皇宫内院中，严嵩假意巧遇，带笑问候著。

邢观月行礼，轻“嗯”了一声。

将他沉默的态势解读为阴郁灰败，严嵩好心地微笑道：“又来面圣？”明知故问。

“是的。”他也仅是简单地回了一句，眼神却似好远。

“皇上身体不适，邢大人又是无缘面见龙颜了。”他已经被当成和盗贼勾结的贼臣了，现在才想求皇上，已经太迟了。严嵩在心里冷道。

“邢某知晓。”淡淡地回答著，他仍是不看对方。

哼。严嵩微微抬起下巴，道：

“你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即便是到了如此地步，依旧这么目中无人！”

“……严大人多心了。”说是这样说，但他美丽的双眸却低垂著。

“哼！”他极不悦，眯趄眼道：“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替我做事，那么我将帮你撤掉所有罪名。”

邢观月轻轻地倾著细致的颈子，仿佛听不懂他究竟在讲什么。

未久，才缓缓道：

“我也可以给严大人一次机会，劝你不要再惹我。”他说得轻声细语，却让人听得出来非常认真。

被送上了个冷屁股，严嵩脸色铁青。怒道：“那你就回府等著接圣旨吧！”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就让他彻底地吃个够！甩开袍摆，越过邢观月走离。

廊上，只留著邢观月一人。他伫立片刻，才低声道：“出来吧，人都走远了，你还想偷听什么？”

根本没人注意到的梁柱後，忽然有一身影现出。那是名面貌极俊逸的男子，气质玩世不恭，但动作举止上，却隐隐有著一种雍容尔雅的气度。

男子挥了挥身上的华服，笑道：

“你看到那老头脸上得意的样子没？他真以为姜是老的辣，把你完全给扳倒了。”真可惜，老姜是颇呛人，但不会比辣椒更辣。“他都没注意到你其实看来很开心么？”

邢观月抬眸，只问道：“我的罪刑是什么？”

“我想想。”男子抚著下巴，一拍掌，道：“和盗贼串通，抄家流放，永世不得返京。”唉呀呀，好可怜。

“不得返京……么？”邢观月轻声念著，唇角慢慢地牵出一抹笑。

“看看，我就知道刚好中你下怀。”男于叹了口气，摇摇头。“别人嘛，想尽办法要享受荣华富贵，偏你这人脾气怪，不爱当宫，连京城也不愿意待。”算了，当官当久了，人格可是会扭曲的。

邢观月没理他，续问：“俺答已经率军南下了？”

“是啊，就快到古北口了。”等於攻到家门前了，大概不出五日，消息就会传开了吧。男子抱胸，忍不住道：“你这么料事如神，以後可以去做半仙。”不过是个文官，居然连军情也能了若指掌，他怎么会跟这么恐怖的人做朋友？不不，他们或许不能算是朋友。

“北方军粮不足，鞑靼溃我方军势南下，是迟早的事。”邢观月淡道，而後语带警告：“你想要继续在这烂泥里打滚随你，但如果你敢坏我的事……”

“不敢，不敢。”男子无奈地摆手，原本嘻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锐利。“咱们还得合作好长一段日子呢。”

他绝对不会与他为敌的，这样的过人才智，日後要是有了需要，能让他如虎添翼。

男子又道：“不过我说，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栽在一个女山贼手里。”这可真是始料未及的。

邢观月一笑，带著些许无奈：“只可惜……她可能很生气吧。”

“是埃”男子打了个呵欠。“你没想好怎么解释？”那姓严的老奸贼这招的确高，离间了邢观月与山寨，重重地给了一狠棍，这样不仅切断对手的退路，更增加了对方得应付的敌人。

“不。”他徐缓道：“我不解释。”如果信任产生嫌隙，那么怎么解释都还是会有疙瘩存在。

“你不解释？”男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她可就会杀上门喽！”是玩真的喔，不是在说笑。

邢观月半抬迷人长睫，用著温温的嗓子，低声道：“给自己喜欢的姑娘追杀，也是挺不错的。”

那是只有你才这样觉得吧？男子眨眨眼，一脸诡异。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而且跟他无关。

邢观月没有接下去谈，见不远处有一青年走过，他道：“那是？”

男子顺著一瞧，耸了耸肩：“那是前几年的进士，听说资质不错，也是少年英才，十五为诸生，最近表现甚佳，以後可能也会入阁吧。”好像姓张……叫居什么的吧。

“是么？”邢观月敛眸。“希望他……能别被这皇宫给吞噬了。”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男子见他转过了身，撇撇嘴道：“你要去哪儿？”准备跑路么？他回首，绝美的脸上有著诡谲的笑。

“我得回府等圣旨。告辞了，英爷。”也没等人回应，就先走一步。

被唤英爷的男子挑眉，有些不满。

“喂，我是宽宏大量，所以不跟你计较，否则你这么无礼，太过分了。”只能对著他的背影碎念。

邢观月什么也没听到，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皇宫，这烂泥。

然後，永世不返。

邢府。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啊！”

老总管很神奇地在长廊上奔跑，嘴里连连念经。

“什么糟了？”喜宝从外头走进，才回府呢，就看总管跑得像在飞，还以为自己眼花。

“喜宝！”彷佛遇见救星，老总管上前，激动地抓著他的肩膀。“喜宝，你去了哪里？我找你好久！”

啊啊？喜宝满脸困惑。

“欸，总管，你别老揪著我。”很难过耶！扭著身子挣脱，他道：“我出去看看大街上有什么动静啊，鞑靼都攻到咱们城外了，外头现在人心惶惶，乱得很，总管，你可别没头没脑地上街买菜埃”到时倒楣给人劫了抢了，就别怪他没记得提醒。

“什么？”内忧外患了啊！老总管痴呆了一下。

“总管？”喜宝挥手招著魂，还拉回话题：“您刚是说什么糟？”会比外面更糟么？“啊！对对！”老总管又激动地抓著他，念道：“糟了糟了糟了，糟了啊！喜宝！”还附带猛烈摇晃。

“不要噎…不要摇了啦！”喜宝被弄得七荤八素，险些一脚踹出去了。“我就是在问什么糟了啊！”大叫一声。

“喜宝！刚刚来了道圣旨，说主子与盗贼勾结串通，要将主子去官流放，明日就要来抄家了！”

“啥？”喜宝张大了眼睛。难怪刚才看到门口站了官兵，他还以为是英爷又溜了来，原来是来监视他们的！“主子居然……居然真的这么做了！可恶！”他甩掉老总管的手，拔腿就跑。

“咦？你要去哪儿啊？”老总管讶道：“喜宝！”方向弄错了吧？如果是想要逃的话，那里没有门啊！

“你还不快点！”笨总管！喜宝快速地叫道：“再不回房收拾包袱，主子就要丢下咱们了！”他一定不会让主子一个人走掉的，一定不会！“咦？”老总管还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总之就是——”喜宝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声大喊：“快回房收拾东西啦！”

老总管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好半晌才能呆呆地应声：“喔……喔。”

※※※

这几日，总听得外面声响絮乱，似乎隐隐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连送饭给她的狱卒也时常心不在焉，心浮气躁。

她好像还听到他们讲些什么，谁要攻来了、是不是现在要逃之类的对话。

望向小小的窗口，天色已近黄昏。她轻轻眯眼，凝睇著那橘红色的阳光，撒落在遥远天际。

再不快点，她就要忍耐不住了，她一定不放过他，那个可恨的……左边突然传来打斗声，祖言真迅速站起，搭著牢门往声音来源看。

只见一白发壮汉踹倒个官兵，大掌一挥，又是打倒数名对手。

“哈哈哈！不怕死的尽管上！”很久没有活动筋骨，来啊来啊，陪他做做运动也好啊！一人刀砍向前，戚爷两指一夹，将那薄刀给止住，接著一折，“铿”地声响清脆，刀子应声而断。

看守的官兵们皆是吓了跳，有的见情势不对还是保命要紧；有的虽然想要尽忠职守，无奈功夫实在相差太多。就算要讨救兵，城外因军情紧张，现在整个京城乱成一团，谁还有那个力气搭理，自己的事都管不了了！这厢打得不亦乐乎，另一名黑发的小老头则身形轻巧，左晃右晃，绕过拳脚刀棍，夺了钥匙，一会儿就来到祖言真的牢房门前。

“巴爷！”她喜道。

“少主，咱们来接你了。”他笑盈盈的，将锁打开，打量了她一会儿，道：“少主，你看来精神不错。”神清气爽！“因为我没亏待自己！”牢饭不够好吃，为了这一刻，她可真是忍辱了。

“少主，拿去吧。”从背後摸出一条黑鞭。“如果担心手感生疏，那边有的是能让你练练的。”眼睛瞥向戚爷那儿的战常祖言真挑眉，左手接过掂了掂，她双目一亮，运劲甩鞭而出！只闻“咻啪”声起，个个才瞧到黑影袭来便给鞭了一记，力道之强，痛得人哭爹喊娘，呼天抢地。

“走！”一声呼喝，三人开始退出。

才出大牢，巴爷立刻就道：

“少主，你离开山寨後没几天，咱们就收到岷州来的信，邢小子说你被关进大牢，要咱们在封城前尽快入京，趁鞑靼南侵混乱时劫狱。”他们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少主为什么被抓了。“咱们在城里抓了个官兵问消息，结果听说邢小子好像被革了职，不知道谁下了擒杀令要对邢小子不利。还有，寨主早就被邢小子安全送抵南方一带，意真少主和苍降还有寨子里剩下的人，我也照著邢小子信里的吩咐，让他们先行去了那里——”

“阿爹？”早就去了南方？她愣住，随即眉目之间的怒气更加明显。“好了，你别说了。火儿也带来了么？”见巴爷点头，她手指放在唇上，吹了声响响的口哨，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立即从旁边窜出。

她俐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马头奇www书Qisuu网com转往邢府的方向。

“少主！”戚爷见状，忙道：“你要去哪儿？咱们还没解释完哪！”那个邢小子真恶劣，弄了个连环计，把大夥儿全给搅得头昏脑胀。

“不必再说！”她强忍多日的怨怒爆发，要去找始作俑者发泄！“你们别跟来，去城西等我，我现在要去找人算帐！”一踢马腹，火儿如飞箭般射出。

“糟了！老巴！”戚爷紧张地直流汗。“少主没听完咱们的解释，就跑去宰邢小子了！”怎么办？邢小子那么弱，一定打不过少主。

“少主……应该不会真的动手吧？”巴爷敷衍地附和。

希望了。

※※※

祖言真骑在马上，不管大街还是小巷，只是飞快地驰骋著。

如果我惹你生气，你会驾著马来找我报仇么？“驾！”

那个笨蛋……好笨！笨死了！难道她那么不值得信任么？他敢先走一步，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放过！可恶又可恨的家伙！她这就驾著马——去报仇！

※※※

月明星希

邢观月拿好简单行囊，步出房门。走没多远，便给两个人影挡了祝他微笑，轻声道：“你们怎么还不走？这府邸明日一早，就要给人查封了。”说得好无所谓。

喜宝瞪著他，老总管则一脸可怜。

“我不是要你们快些离开了？再待下去，这可就——”

“咱们要跟你一起走！”喜宝忽然大喊，打断他的温语。

邢观月的表情有些为难。“不行，我是带罪之身，跟著我没有好处。”

“谁要什么好处了？！”听他这么说，喜宝简直气炸了。“总之咱们要跟著你，就算你不许也不管，你……你居然想丢下咱们！”他抖著声指控，眼睛湿湿的。

他从小无父无母，寄养在贫苦的大叔家，是主子跟总管好心帮了他们。在这府待了四年，邢观月虽然爱耍人，但却从没让他冷著饿著，不仅教他念书写字，也不会看轻他。

总管就像他爹，邢观月如哥哥，这样分开，他绝对不要！“主子……”老总管也很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种情况，容不得我作主。”邢观月美丽的面容失去笑意，眼神阴暗。“严嵩不会放过我，带著你们，只会牵累。”语毕，就越过他们要走。

“主子！”喜宝终於忍不住，哭了出来：“您真的要一个人走？要丢下咱们？喜宝还想服侍您哪！”双膝跪地，泣不成声了。

“……”一旁的老总管也频频拭泪。

邢观月停住步，冷风吹得他长衫飘飘，弧形只影，那般地决绝遥远。良久，才低声道：“跟著我……会被杀的。”他没有回头，细声问道：“你们不怕么？”

听他好像松了口，喜宝赶紧用力擦掉眼泪，连声道：“不怕！不怕！就算被杀了、被煮了，被生吞活剥、被去皮切骨，只要能跟您一起走，什么都不怕！”

总觉得讲得很像厨房在炒菜。老总管的老泪不知道为什么滚了回去，不过也接著道：“是……是啊！”

邢观月依旧背对著他们，只是沉默。

喜宝情绪激荡万分，本以为主子也是太感动了，所以内心在挣扎，可是却忽然发现到主子的肩膀有著细微的震动。

他一楞，真的没看错。

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测在脑子里迅速蔓延。

不……不会吧。从地上爬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跑到邢观月身前，果然瞧见他——在笑！“碍…啊！啊啊！”喜宝指著他连退三步，还微湿的眼睛睁得老大，震惊和错愕都无法完整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你……你……你你你你！你在骗人？！”他抱著头，快要发疯。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种时候主子也要这样整人？！

“啥？”老总管慢半拍，也走过去。已经皱掉的眉更悲哀地往下掉。“主子……唉。”他知道主子很坏心，但没想到是坏到这种程度啊！邢观月轻轻地顺了气，才微微笑道：“怎么？如果我老是这样，你们还是要跟著我么？”

“你——”想到自己刚才的一番诚心诚意，那么剖心掏肺，讲出一堆会让人作呕的话；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却原来只是成了闹剧，喜宝满脸胀红，差点没有昏死过去。“你太过分了！”可恶碍…他再也不相信主子说的任何一句话了！邢观月露出美丽的笑，把唾弃当作赞美。其实……如果可以，他的确是不想牵连他们的，看来……他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不远处有马嘶声起，夹杂著一些斥喝，随即是些微的打斗声。

邢观月转过头，走向大门前的庭园。

喜宝和老总管交视了一眼，也跟在後头。

马蹄哒哒地接近著，在夜里鼓噪，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不过眨眼间，一匹高大的黑马就这样堂堂地闯了进来！“主子小心！”老总管和喜宝惊呼。

那体型吓人的骏马则是在冲撞到邢观月之前，拉起了头，硬生生地停下。

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垂著淡色的眼眸，和他对望著。

“……咱们的初识，也是这般情况呢。”他笑道，不慌不忙，语调平常。

祖言真抿紧了唇，瞪著他。“你要去哪里？”

他不答，只是轻问：

“你……是来杀我的么？”语音飘渺深邃。

祖言真闻言，面上覆著一层淡淡的怒气，握鞭的手指向他！不过没有吓到他，却吓坏了後面两个人。

“不——”不要打主子啊！他们很想打，但都忍著了！只听祖言真气道：“你——你这个人！”居然敢先提这件事！她真想好好跟他打一场！他为什么不会武啊？真气死人了！“你觉得我会相信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人么？你觉得我会宁愿选择相信他而想杀了你？你真的这样觉得么？”倘若他敢说是，她真的……真的会揍人！“……你可是当著我的面被掳走的。”当时，他没做任何反应，也没帮她，加上严嵩必定让她加以误解，这种种，还不构成背叛，还不让她失去信任么？“那又怎么样？我认识你，可是不认识那些人！我知道你不会……不会这样对我。”她红了颊，又忿忿地道：“我不蠢，也不笨，你不要把我当呆子，好不好？”虽然是吓了跳，但她在牢里努力地想了很多，知道他在骗人！她或许没有他这般聪明，不过只要冷静下来站在他的立场好好思考，就可以明白些端倪。

他拿走她的鞭子，在官兵出现後那样沉默，是担心她会用武力反抗，对方那么多人，他没有办法帮上忙，那种情势下，不一定能打赢的。

会让她进牢，大概也是算准了那些人只是想利用她来对付自己，不至於会给她什么伤害。

但是最让她生怒的，是他明明知晓人家会这样做，却还故意落入陷阱！“你为了让咱们跟你撇清关系，为了别让咱们跟你一样被盯上，所以让我进牢，让对方以为我真被背叛、真想杀你！”她气得眼眶都红了。“我说的，有没有错？”厉声质问著。

邢观月无语，只是温柔地看著她。

“你真自私！”她跳下马，伸手抓著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想想别人的心情？我是山贼，比你更耐打，也不怕别人找麻烦！你这么做，我一点都不高兴，也不会感激！我……”

对著他始终温和的面容，她哽咽了，倔强地瞪著地板不肯掉泪，却一句也说不下去。

他缓缓地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湿，用著好轻的声音道：“别哭。”

“我没有！”大声否认。

“好，你没有。”他笑容淡淡。“是我多心了。”真没想到……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这般相信，一点也没有怀疑。

要能让她了解他的作法，只有一个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对他非常信任，没有猜疑，完全无悔。

虽然曾经想望过，但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以为自己可以洒脱，直到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汗湿；当她如此坦然时，他也终於了解那种为什么只会为一个人动心的感觉。

不仅是喜欢她的言真，更是恋上她的情真。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她抹了抹脸，振作起来。别想唬弄过去，阿爹的事情，她知道不对劲。“另外，我要罚你！”打不下手，那就只好用罚的。罚的理由多得数不清了，总之大家都有目共睹！“嗯？”邢观月看著她揽住自己腰。

该不会……是要罚他挂在马上面吧？他无声苦笑。

“走了！”带著他跃上马，祖言真让他坐在自己前面。“你坐稳了。”跌下来她可不会赔。

“幸好。”幸好不是挂著。稳稳地扶住马鞍，他低语。

“什么？”她往前倾，他却刚好转头，四片唇轻轻地触了下。“嗄？”她一惊，赶紧退开。

邢观月微顿，随後笑道：“如果是这样的惩罚，我很乐意。”

她满脸通红，脑袋都出烟了。

“你……你……”不甘心又说下出话，她拉著他的手臂靠近，吮上他的唇角，很努力地镇定道：“我才……不怕你。”对，她也会的。

邢观月抚著唇，思量要不要好心地告诉她，不管是谁主动，其实都是她比较吃亏？“喂喂！”一直很忍耐当根柱子的喜宝，终於出了声。“红毛怪！你要把主子带去哪儿？”真羞，月亮这么亮，还卿卿我我。

“关你这八宝饭什么事？”直到现在才察觉有人已经看了很久，她赧极，不善地回道。

“什么八宝饭？我叫喜宝！喜宝！”喜宝暴跳如雷，老总管则在一旁替他搧风消气。“怎么不关我的事？咱们正要走，你没通知一声就插了出来，现在又不打招呼就要拍拍屁股走人，当咱们死了啊？”他很压抑了喔，这个红毛怪，天生跟他八字不合，偏主子爱，为了他的将来，所以他才想跟她打好关系，可是——“你们主子我要了，如果要跟的话，就朝城西走吧！”守门的都被她打倒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等有人回答，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能保证会等你们多久！”

易言之，就是有缘无缘天注定啦！

“什么？！”喜宝大叫。“你骑快马，咱们是老弱妇孺，怎么可能追得上？”

她充耳不闻，掉转马头。邢观月也只来得及给他们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这个土匪——”喜宝气喊。

“错了！八宝饭，我是山贼！”祖言真纠正，喝道：“咱们可要杀出重围了！驾！”缰绳一落，马儿踢得沙尘飞舞，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咳！呸呸！”喜宝吐出满嘴沙，怒怨塞满胸腔。回头一望，却看见老总管在挥手，他受不了地道：“你还在挥什么手啊？连个屁都看不见了！”一把拖住老总管，死命地开始跑。

“喜宝……你说……咱们是不是有容易被丢下的命？”老总管呜咽道。

喜宝翻了个大白眼。“只有你有啦！”

“真的么……”更伤心了。“因为我老了么？想当年，我四岁离家，五岁去田里工作，六岁来到京城茶馆帮忙，七岁……”

天哪！喜宝在心里狂吼，恨不得多生两只手出来捂住耳朵。

可恶的红毛怪，都是她害的，他们一辈子都不合啦！《明文别传》第九十三回之中写道——嘉靖二十九年，秋八月丙寅，鞑靼俺答汗大举南侵，攻古北口，蓟镇兵溃，京师戒严……（下略）……观月遭嵩所陷，去官抄家，刑责流放，永世不得返京。嵩欲杀之，祖言真阻之救之，他二人离京，自此下落全无……

尾声

数年後——数匹骏马在丘上踏著蹄，其中，为首的高大黑骑特别显眼。

上头坐著一人影，身著藏红色披风，火红的发丝随风扬起，有一种野性的美丽。坐骑旁，则站著一修长的身影，青衫轻扬，如一潭碧泉沉静。

“他真以为……能这样远走高飞？”遥望著对面的大海，极其俊美的青衫男子眯起漂亮的眼眸。

将视线转移到岸旁，微微倾首，他轻声道：“来了。”

话落，他身侧那藏红色披风的女子就举起手，一挥下，後头跟著的两个人便驭马直冲下山，朝一微驼人影而去。

黄沙飞尘中，只看那人影是个老头子，神情甚是惊吓，被逮了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带走。

“这样就行了？”红发女子垂眼问道。

“嗯。”青衫男子微微一笑。“严嵩付出的代价或许不够，我让他去守著义父的墓直到老死，也得以慰义父在天之灵。”眼神转冷。

“你真是那个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最佳范典了。”即便是离开了战场，也能不用一兵一卒，等敌人凋零衰弱，给予迎头痛击，她真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她老看到他总是会写一些看起来很秘密的东西，虽然她不晓得内容是些什么，但她明白那是送到皇宫里面去给某人的。

青衫男子只是淡道：“伴君如伴虎，严嵩坐权太久，皇帝对他失去耐性，是迟早的事。更何况，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有如此下场，怨不得人。”

当年他计画离开朝廷，严嵩一直想找机会杀他，但那时京城因战而乱，他也趁此远走，待平息後，他早已和其他人迁至南方，严嵩也就此失了他的踪迹。而鞑靼南侵一事，则是如他所想，会令得严嵩的官位产生裂痕。

严嵩生性贪婪，加以掌握大权，他早料有朝一日必定会令皇帝厌烦，当此，便是拉他下位的最佳时机。

射将先射马。严嵩党羽众多，直接挑战风险过大，多少臣子因为想要对付他而遭诬陷处死，就连他的义父也是因此而逝。所以，得慢慢地一个个来削减他的势力，而他那同样只会贪污的儿子，就是一个致命伤。

他提供了一些计策罪证还有可以运用的名单，给予小小的推力。

严嵩享尽尊华，如今却失去一切，不让他死，他却必须活得比死还更痛苦，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此生不得善终。

她沉默，知他其实不太爱提往事。

朝中第一大奸臣，先是儿子贪渎被联合上谏弹劾遭处死，接著他自己也被革了职，抄其家产，完全失势。在他想逃亡东洋之时，又被人给抓了去，从此以後只能天天对著一个坟墓，没有儿子给他送终，哀悼自己剩余的残破岁月。

他坏事做尽，被他诬害的忠良数也数不清，或许到断气前，也想不起他所面对的墓究竟是哪个仇家。

青衫男子凝视著远方，似是自语，轻道：“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到头来，真正拥有的，又是什么？”官场，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他，是从那地方出来的，或许早也算是披著人皮的妖魔之一。

“……你不爱的话，就别想了，反正事情也已经结束了，不是么？”红发女子看著他，眼瞳清澄。

美丽的青衫男子昂起脸，和她对视许久，才缓缓露出一抹笑。

如果他心中真有妖魔……

“大概也会被你收服。”忽然道出。

“咦？”她皱眉，道：“你别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他垂眸，神秘地微微而笑，再抬首，面目已然温柔。向那红发女子递出白玉般的手，他道：“麻烦你了。”语音十分温雅。

红发女子睇著他，伸手一拉，将他整个人带上马，让他坐在自个儿後面。

“真怕麻烦我，就快点学会骑马！”真是。

“嗯……”他似有若无地应了声，往前微靠去。“我觉得没那个必要。”笑了声，他环臂环住她的腰。

她的身上，总是有阳光的味道。

“你！”她又羞又恼。“你再这样，我——我就踹你下去！”这人，一定是故意的，绝对是！他的坏心眼她好早就领教过了，尤其是阿爹出事的那一次！他淡淡地蹙眉，看来好令人心怜。“咱们不是成亲很久了，为什么你总是不习惯？”极柔的话语，贴在她的耳边。

薄薄的醉人气息就抚在敏感的肩颈，她差点跌下马。

“你闭嘴！”脸比头发还红。

他老喜欢这样有意无意地逗她，他没发现自己……自己很诱人么？她好怕有一天她会饿虎扑羊，做出什么可怕的行为。这……这种事……别说成亲很久，她一辈子都不会习惯的！瞅著她漫起一片红潮的颈子，俊美的青衫男子微笑。挑逗自己的妻子，真的是……会让人上瘾哪。

察觉他安分了点，红发女子不再缩著肩膀，拉紧缰绳，开始加快速度。

“别再玩了，不然真的会摔马！”严正警告。

他不在意，掬起她灼人的发丝轻吻。在妻子莫可奈何的瞪视下，微笑道：“咱们回家去吧。”

孩子们等著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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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六回“奸臣”

之中记载——

嵩握权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浸厌之……（中略）……皆伏诛，黜嵩及诸孙皆为民。嵩窃政二十年，溺信恶子，流毒天下，人咸指目为奸臣……（下略）……又两年，嵩老病，寄食墓舍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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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别传》第一百一十二回

之中写道——

嘉靖末年，嵩失势，籍其家，其子伏法……（下略）然嵩欲外投扶桑，於途中遭擒，时人以为嵩老病，死矣。却囚居偏僻深山，恶极，苟活如死……（下略）……於此地孤独守坟，直至断气。

“衡臣，你在看什么？”

男子抬起头，回应友人：“不……只是一些流传在民间的故事而已。”

“是么？”

“看这个，里面说严嵩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抓去囚禁，直到最後断气的前一刻，都对著他曾害死的人的坟墓。”

“哦？”这折磨比一刀毙命还惨。

“最有趣的，还是关於嘉靖十九年的邢姓进士那部分。”因同为大学士，他印象极深。男子有趣道：“里面说，那人遇山贼遭劫却没死，还在那寨里住了月余，其间曾经回京，不过，最後跟山寨大王一起失踪了。”

“你相信么？”

男子放下书本，抚著书面上《明文别传》四宇，默默地思考了下，笑道：“毕竟是稗官野史，闲暇时看看可以。”

其它的……也就罢了。

合卷之前

传闻，福州一带的山上有间不具名的草堂。

若是给官欺了、给兵侮了，又或者，状告衙门还反被诬告，那么，只要能找到那间草堂，给少少一枚铜钱，便能讨个公道。

想要回被污的银子，就有银子；想揍那贪官，隔日便会看见贪官鼻青脸肿：想整得对方鸡飞狗跳，那不是什么问题，整到丢了职都不会稀奇。

究竟那草堂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本事？没人知道。

曾受惠的人，都封口不谈，只是感谢。

不过，耳边以讹传讹的“证言”倒是愈来愈多……“就是，爹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什么尚书抓走了外公，威胁山寨听话替他办事。然後爹爹觉得很有趣，就用钱买通了什么尚书的手下，跑到牢里去看外公，还发现外公被坏人折磨得全身是伤。又因为爹爹真的觉得太有趣了，所以就故意被娘娘他们抓走，想看看好不好玩儿。”

这么无聊？“喔……然后呢？”

“然後？”稚嫩的声音听来好困扰。“然後爹爹就和娘娘亲亲，跟娘娘生下我们了。”嘻嘻。

“不……”问话有点打结了。“这是谁教你说的？”严肃质问。

“戚爷爷。”可爱的头歪著。

“那老不修！”好的不教，净教一些坏的。吸了一口气：“爹有没有说，他是怎么救走外公的？”

“爹爹说，他早就告诉喜宝叔叔，只要那个什么尚书被人关起来了，就可以用钱去把外公救出来，然後把外公放在一个秘密地方好养伤。”唔，好渴喔。“喜宝叔叔说，爹爹不是好心，只是预防万一，如果山寨想对他不好，那他就有个保命符。”不过幸好，外公一直到现在都以为爹爹是个大好人呢。

“真奸诈！”骂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後爹爹就和娘娘亲亲，跟娘娘生下我们埃”刚刚讲过了。

“不……”忍不住闭了闭眼。“我是说，之後是怎么来到南方的？”

“喔……”眨著淡色的大眼睛。“娘娘让爹爹离开山寨以後，爹爹去找还在养伤的外公，说要帮娘娘。嗯……就是，只要外公不回去，坏人统统会自动现形，不然就是自己离开，反正山寨已经不好玩，不要就算了。外公答应了啊，因为他好早以前就想帮娘娘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就是想不通，既然爹跟外公串通好了，为什么还不放走外公。“真是错综复杂。”那个爹到底是什么脑袋啊？“嗯。”小女孩点头，道：“英叔叔说，爹爹是在下棋，一开始就是，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走得很轻松，只是中间突然多了娘娘，所以棋局的结果变了一些些。”还说什么，看起来好像输了，其实是赢的。

“英叔叔？”又什么时候来的？真是神出鬼没。“算了算了。”他挥著手。

这故事这么长，亏得他今天总算有耐心听完，直到现在才搞了个明白。唉唉，他还是比较喜欢去跟娘练武。

“姊姊，我的口好渴喔。”想喝茶。她指著他身後的茶壶。

“姊姊？”容貌秀丽绝伦的少年一呆，马上跳了起来：“我是哥哥啦！”

这小妹子是怎么回事？三岁能识字、五岁能咏读、七岁写得一手绝赞文章，可是到了现在却还把他错认成女人！“嗯……”怀里抱了一本厚厚蓝皮书的红发小女孩歪著脖子。“可是书里面都说，女生长得很漂亮。”所以，他长得那么漂亮，是女生。

“啊？我管书里面怎么说！反正我是哥哥啦！”可恶可恶！一般儿子像爹多普通，怎么他们家却像到他好想吐血！他天天在外头练武却仍旧一身白嫩肌肤，镇日拿布吸眼睛结果还是那么水润；更惨的是，他跟爹站在一起居然被路过大婶说像姊妹！姊妹！姊妹！姊妹耶！啊啊啊蔼—他绝对无法接受！他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但他不要貌美不要貌美，要阳刚味要阳刚味！他为了增加自己的男人味，曾经一个月不洗澡，最後当然是被娘逮到揍了一顿。

“你就不会把爹叫成娘！”一定是故意的。

小女孩嘟起嘴，道：“爹爹是爹爹，怎么会是娘娘？”

“那就对了啊！”少年认真地看著她。“哥哥是哥哥，也不会是姊姊。”重新教育。

“唔……”小女孩瞅著他，一会儿，道：“姊姊，我想喝茶。”

少年彻底爆发，用力翻桌。

“我是哥哥！”吼吼吼！

小女孩像是被他吓到了，小脸皱成一团。

“你欺负我，我要哭了喔。”扁著嘴巴，可怜兮兮。

“啥？不不——不！”见她泪水就要滚落眼眶，酿成可怕祸灾，平常武功高强的少年顿时陷入手忙脚乱外加心惊胆跳的挣扎之中。抓头、抹脸，赶紧把桌子扶好，体贴地替她倒了杯热茶，恭敬地双手奉上：“喝茶，喝茶。”冷汗涔涔。

“谢谢姊姊。”接过，满足地道。

“我是——”少年一口气梗在胸腔，被她瞬间泪湿的大眼睛给逼了回去。捏紧拳头，他告诉自己势必要忍辱负重，男子汉大丈夫，不必跟个女娃儿计较。深深吐纳著，他自暴自弃道：“我是姊姊，是姊姊。”高兴没？小女孩捧著茶杯，骨碌碌的大眼睛偷偷地转著。

爹爹说，她的外表像娘娘，可是内在却跟爹爹一模一样；爹爹还偷偷告诉她，说哥哥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赢不了她，嗯……好像是真的喔。

嘻。

※※※

“传闻，福州一带的山上有间不具名的草堂。其主人为一红发男子，那红发男子其妻不仅才智过人，面貌更是美丽，足以倾国倾城。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其女貌似娘亲，沉鱼落雁；其子貌如亲父，则聪敏绝伦。说到这红发男子，曾经是个响当当的山寨大王，不仅武功高强，豪气万丈，那一手好鞭法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他的爱妻呢，则中过进士，做官做到大学士——”

高朋满座的茶馆里，终於响起嘘声。

“说书的，你有没有搞错！”一客人嗑著瓜子。“别以为咱们没见识行不行？那什么山大王的爱妻——爱妻，就表示她是个女人，女人能做官？”

附和声四起。

说书的“嘿”了一声，道：

“怎么不能？古有武则天称帝，花木兰从军，当然也可以有女人考中进士入阁当官。”

嘘声小了些，大夥儿热络地讨论起来，有人打趣道：“说书的，要是哪一天发现你错了，就请大家喝个过瘾！”

“好！”众人鼓掌欢呼！

说书的抬起手挥挥，缓和缓和气氛，一挑眉，侃侃笑语：“这可不行，不论史书还是野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凭那些文字或耳语怎能说得准？就如小的今日欲说的章节，也没把握里头完全正确。是虚是实、能不能信，不是当事者的咱们，就只能当是戏了。”

“哈哈！你说书的真是瞎扯了，史书怎么会有错？”史书不信，难道信传奇，信轶传、信以讹传讹的胡诲？“推卸了一堆，还不就是小器！”

爆出笑声。

“没法子！小的只不过是一介寒酸的说书人，诸公手下留情，可别为难哪！”说书人扇子一拍，引回正题，朗声道：“对了，话说这福州一带的山上，有间不具名的草堂……”

人声鼎沸著，听戏说戏，茶馆里，热闹依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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