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 作者:未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天空碧清,澄辙如洗。 青灰色斑驳的钟楼与鼓楼映这片蓝天里,格外地古朴庄严。 有鸽群扑拉扑拉地从天上飞过,带起一串串鸽哨。 那时候的天真蓝。 那时候的日子,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郁解放认识蒋爱军那年,两个人都只有六岁。 那一年,国家号召除四害。 大街小巷都可以见到一群群人敲着盆盆罐罐轰麻雀,时常可以看见街道上戳着假人、草人,带上破帽子穿上旧衣服站那儿,不让麻雀落下。 家家户户自制了老鼠夹子,买了鼠药对付那些耗子。 在这史上少见的全国上下轰轰烈烈的奇异的清洁卫生运动中,最兴奋的就是小孩子了。 郁解放父亲的那些老战友的孩子,算是解放的兄姐吧,已经是初中生了,热衷于收集老鼠尾巴交到学校去争当除四害小标兵。 那时的郁解放,不过是一个小嘎崩豆子,兄姐是不屑带他一起打老鼠的。可解放有解放要忙活的事,他也不屑跟在兄姐的屁股后头。 解放聪明,也淘,身后自有他自己的一帮小豆子手下。 那时的解放,因为出生部队高干,从小也没受什么苦,头个长得足,一又黑亮黑亮溜溜圆的眼睛,绷得紧紧的嘴角,常有人把他误认为是二年级的小学生。 "解放,解放。"跟在解放身后的男孩边跑边吸着鼻子。"顾南下他们那帮子人占了楼后的垃圾场,成天价在那儿打苍蝇,打了老多了,咱们怎么办啊?" 说话的这孩子比解放略矮,也瘦些。 "我们也点个好地儿去,你说咱这大院儿里,哪里的苍蝇最多?" "垃圾场呗。"那孩子答。 "陈大军就是个笨蛋,你应该叫陈大傻。"解放不屑地翻翻眼睛。 "那你说哪里苍蝇多?"一拍手笑起来:"我知道了,茅厕,对不对?" 解放叭地打了他头,脆脆的一声响。 "小兵辣子天天打扫那儿,你敢跟他们抢苍蝇?" 陈大军摸摸被打痛的头壳,委委屈屈地嘟囔,"那你说我们去哪里吗?" 解放叉了腰,抻抻衣角儿,一字一字地吐:"食--堂!" 那时的孩子,都爱扎堆儿,每堆里头,都有个领头的。象解放的一个小哥哥抗生,就是那伙半大孩子的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人字纹布黄军装,肩上留着佩肩章用的两个小孔,不显水不露水,可就是透着一股子神气劲儿,一种优越感,在部队大院儿里神气活现地来来去去。 而解放,在那一伙小豆子里,也很是醒目,虽然还不算是个真正的头儿,可因为聪明机灵,已然有了两分头儿的气势。 当下解放一挥手:"出发!"小豆子们便向军队大院儿的食堂冲去,并宣布"占领"食堂,驻扎在这儿打苍蝇。 2 2 那一天,解放又带着那伙小豆子去食堂打苍蝇,人手一个小盒子。 解放的盒子最惊人,是一个铁的饼干盒儿,里面已经有了数十个苍蝇的尸体。盖上盖子一摇,沙啦沙啦地响。 许多年以后,解放到了深圳,眼睛眨都不眨地跟着那群广东人吃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惹得他们一阵阵地惊奇。想不到一个北方人愣是没给广东人的吃胆吓着。 那时候的解放想,你们知道什么?我一辈子的恶心都叫那一盒子的苍蝇给耗完了。 小豆子们手上拿着苍蝇拍,散布在食堂各个角落里。苍蝇还未落稳脚就被他们叭叭地消灭了,又快又准。 这一天,也不知怎么的,许是苍蝇叫这一群小小子儿吓破了胆,不敢来了,他们打了半天,不过才打到那么两三个。 突然,解放耳边听到一阵阵嗡嗡的声音,一只大个儿的苍蝇打他眼前飞过。 “乖乖啊,”解放想,”还是绿头的。” 那苍蝇停在了一条长板凳上,解放颠了脚走过去,手中的蝇拍刚要落下,那苍蝇嗡地一声飞起来,一会儿又落到了另一条板凳儿的腿上。 解放估摸着,这个角度挺难打,就挥了挥蝇拍把它赶了起来。 那苍蝇个儿大,可是灵巧得很,上下飞舞,就是不落下,解放给急得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 终于,那苍蝇大概也累了,落在了地上。 解放猫着腰走过去,刚要举拍打下去,谁知,有人比他还快,“叭”地一声,苍蝇应声不动了。 解放的火腾地就冒起来了,好家伙,有人在他手里抢苍蝇?解放刷地抬起脑袋,大脑门儿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大眼瞪得更圆了,象是炸了毛的小狮子。 抬眼看去,是个矮自己大半个头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瘦伶伶的,背着手,手上捏了个硬纸做成的苍蝇拍。就是剪块硬纸板,上面扎上许多洞眼儿,用线在一头缝上根细长的竹杆的那种。 看着虎气生生的解放,那小孩子安安静静地笑起来,掉了一颗牙,笑容挺让人心疼的。 是个不笑时安安生生,笑起来颇喜性的孩子呢。 解放也不知怎么了,一下子泄了气。 谁知那小孩蹲下去,用纸蝇拍儿撮起那只苍蝇送到解放眼前,说:“给你。” 解放打开饼干盒儿,那小孩子把那苍蝇放了进去。 解放盖上盖子,抬头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孩儿说:“我叫蒋爱军,我跟我妈来送酱油的。” “哦,”解放想起来了,刚才进食堂时看见一个小推车,上面搁着大桶,飘散着咸湿的气味,小车儿上还有红字:“红星街道酱油厂”,是了,这一天是他们给部队食堂送酱油的日子。 两个孩子互相打量着,这时有女人的声音在叫:“爱军,爱军!” “哎,妈,我在这儿哪。”小孩脆生生的嗓子拔高了应着。 那女人走过来,扎着围裙,上面溅了深褐色的酱油渍。头发毛毛的,面孔却是极清秀的,拉了爱军的手,带着他走了。 解放跟上去一步:“哎,蒋爱军,你玩儿洋画不?” “玩啊!”爱军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答。 那女人听到有孩子跟自己儿子说话,也停下来,微笑着看着解放。 母子俩有着极为相似的笑容,清清爽爽可透着一股子暖意。 解放说:“我叫郁解放,就住这院儿里。下回你再来玩儿啊!“ “哎!”小爱军笑着倒退着走,手里的纸蝇拍一下一下地点着,象是一个告别的手势。 那是解放与爱军的初次见面,原本是隔山隔水的两个小人儿,从这一刻起,生命线开始了长长久久的交错与纠缠。 3 3 军区大院的后头,是一条很窄的胡同,原名叫羊肠胡同,可是老百姓都管它叫三味胡同。 胡同最外面是一个给猪头褪毛的小店,迎门一口大大的乌黑的灶台,巨大的铁锅里烧着滚烫的马路油。 黑乎乎的猪头放进去,拎出来就变了漆黑,稍冷却一下,撕开半凝的马路油,猪头上的那层黑色细毛也掉了,露出白生生的皮肉来,那味儿不用说是刺鼻难闻之极的。往里一点儿,有个公厕,再往里就是爱军他妈所在的街道酱油厂。空气里又带上了浓重的咸湿的味道。 三味胡同就这样叫开了。 胡同窄却极细长,极深,直往里去,才是住家。 解放沿着三味胡同飞也似地跑,跑到一个大杂院儿门前,双手窝成喇叭状对着里面喊:“蒋爱军,出来玩儿,蒋爱军,出来玩儿!” “哎!”里面马上就有了应声,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之后,爱军跑了出来。 解放的记忆里,小小的爱军,总是穿着大得惊人的衣裳裤褂,明显是大人的,薄如纱布的衣服,袖子齐齐整整地卷上去,被细心地缝好了,裤腿也是一样,但腰身却是没有改过的,这使得爱军看起来就象一个布袋小木偶。 爱军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在脑后却留了一小撮细软的长发,那是胎毛。 解放听自己的奶奶说过,家里精贵的小孩子才会留这种胎发。 可不是,爱军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解放,解放。”爱军亲热地叫着。 连爱军的妈妈都奇怪,自己儿子打小儿跟同年龄的孩子就不亲近,即便是亲戚家的孩子,也说不上两句话就跑到一边儿自己玩儿去了,怎么就跟这个也不过见了几次面的虎头虎脑的小子儿投缘成这样。 解放捏捏爱军脑后的细发,说:“我带你去看妖怪精跳舞。” 爱军吃惊地吊起眉毛。 他的眼睛在靠近鼻翼的那一头是圆圆的,到了眼角处却又细长起来,斜斜地挑上去,活象两只小蝌蚪,有趣极了。 解放伸出两手的食指,按住自己的眼角,往上一提,学着爱军惊讶的样子疯笑起来。 笑完了说:“不骗你。真的有得看。来。”说着,拉了爱军的手往胡同口跑去。 爱军的衣裳大,脚上的鞋也大,扑踏扑踏地跑不快。 解放索性停下来,扒拉掉他的鞋子,回手又扒掉自己的鞋袜,反正是夏天,光着脚踩在地上怪凉快儿的。 两上孩子一溜儿小跑,跑进了一所中学。 那是解放父亲的一个战友的女儿抗美的学校,是解放前一所教学中学改建的,依然保留着欧式的长廊,阴凉通风。 解放拉着爱军悄悄地来到一间大屋子的窗户底下,踩了砖头探头去看。 屋子十分宽大,铺着陈旧的淡绿色薄地毯。四周有木头的把杆儿,迎面一墙的镜子。 十来个少男少女正在学习跳交谊舞,女孩子的身姿格外地漂亮,轻盈旋转,细长的尚未发育的身体摆出各种柔美的姿态,等到一男一女牵起手来时,孩子们脸上的表格就变得非常非常地严肃。 其中稍大的一个女孩子叭叭地拍起手,对着同伴叫停:“不行不行!你们干什么那么硬棒棒?活象两根棍子挨一块儿了,怎么能体现咱们新社会青少年朝气蓬勃的革命劲头儿?” 小姑娘们不满地叫:“那怎么跳嘛,做个样子吧。” 那个稍大的女孩,正是解放的小姐姐抗美。 她跨出去一步,拉起一旁矮她半个头的男孩的手,昂起头,扭着腰,摆一个造型,“这样......”。 解放与爱军贴着玻璃,两个小鼻头压得扁扁的,看到小姐姐这个动作,解放实在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被小姐姐发现喝了一声,解放拉着爱军一同跌在窗下的草窠里,两上人笑得抱在一块儿打着滚儿,两只小狗似的。 解放说:“是妖怪精跳舞吧,没骗你吧。” 爱军在跟自己肥大的衣裤叫着劲儿,好容易把手脚都挣出来,贴在凉凉的草上,踢踏两下道:“解放哥解放哥,笑得我肠子都痛了,给揉一揉。” 解放伸手过去,撩起他的衣裳,在他小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然后把他拉起来,学着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拉着爱军跳起来。跳了没两步两个人的腿绊在一处咕咚就又都摔了下去。 整整一个夏天,解放与爱军都粘在一处,解放渐渐地甩开了其他的小豆子玩儿伴,专心地跟爱军交起朋友来。 两个人上树下河,做弹弓,弹弹珠,拍洋画儿,甚至晚上跑到破庙里去“见见鬼。”都晒得小黑炭似的。 等到这个夏天过去,解放又窜高了半个头,爱军也高些了,小蝌蚪一样的眼睛也更为晶亮,黑琉璃似的。 两个孩子都该上学了。 4 4 爱军与解放上的是同一所学校。那所学校有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叫思远。 原本,这是一所为部队干部子弟专设的,爱军是不能进的。解放缠着妈妈,叫给想办法,妈妈也想让解放身边有个玩得来的小伙伴,便亲自跑了一趟学校,见了校长一手把事儿给办妥了。 解放与爱军是手拉手走进校门的。解放背的是一个褪了色的黄军用书包,爱军的那个却是妈妈新扯的蓝布自己缝的,书包的一角还绣了一只小白鸽子。 解放拉着爱军进了一二班教室,两人理所当然地成了同桌。 头一天上学,小孩子心里兴奋新奇得了不得,背挺得钢板儿一样直溜,生怕老师看不见自己。 半天坐下来,好动的小猴子解放开始不耐烦了,垮下脊背,两只脚蹬在前排同学的凳子腿儿上。 前排坐的正是陈大军,时不时地回过头来跟解放做一个怪样儿。 老师叫拿出铅笔来写字,解放打开笔盒儿,拿出铅笔,啪的把盒盖子拍上,写了没两个字,又打开笔盒儿,拿出一块橡皮,啪地盖上盖子,吭哧吭哧擦了一通,又打开笔盒把橡皮放进去,又是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如此这般,一连串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爱军睁了蝌蚪样的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解放发现,爱军的笔盒竟然是一个长方型的纸盒子,象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盒,外面平整地糊了一层白纸,解放小小的心里不知怎么微微痛起来,转转眼珠子小声地说:“爱军爱军,我喜欢你的铅笔盒子,咱俩换换。” 爱军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你的是新的,我的是纸做的,我不要换。” 解放说:“我喜欢你那个,因为开关起来没声儿。老师都看我好几回了,马上就要批评我了。好,爱军,换给我呗。” 爱军:“哦,那好吧。” 于是解放动手,把两个人笔盒里的东西哗啦统统倒到桌子上,手脚麻利地重新装好。” 这一番动静,终于让老师忍无可忍。 上学的头一天,解放就受了批评,叫他放学后留堂,爱军也不肯回家去,陪着解放站在老师办公室外头的走廊里。 两个小人站得百无聊赖,回身把额头顶在墙上,凉阴阴的。 爱军说:“蚂蚁。” 解放也惊喜道“蚂蚁蚂蚁。” 两只蚂蚁一前一后,沿着墙缓缓地爬。 解放伸出手指,架成一架拱桥,让蚂蚁在下面钻过去。 爱军学他的样儿,也伸手指并排搭了座拱桥。 爱军说:“蚂蚁解放。”指着另一只小一些的:“蚂蚁爱军。” 解放说:“不对不对。你知不知道,蚂蚁里头最最厉害的是小个头的兵蚁。他可以保护其他的蚂蚁。”一指那稍小的一只,“这才是兵蚁解放。我保护你爱军。” 老师出来了,解放不做声,睁大了圆眼睛看着拖了两条小辫子的年轻的女老师。 爱军乖巧地迎上去说:“老师老师,我们认错啦。” 老师摸摸爱军的头,又摸摸解放的头:“好吧,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过,明天,我要你们分开坐。” 解放急了:“不要,老师。我要跟蒋爱军坐,我保证不乱动了。” 老师想想,点头同意了。又拎拎爱军脑后的那一缕细发,“蒋爱军,新社会小学生不兴留这个,回去叫妈妈给绞了吧。” 爱军说:“哦。” 老师走后,解放说:“爱军,我给你绞吧。我要拿你的头发去做毛笔,做两根儿,你一根儿,我一根儿。” 爱军爽快地答应了。 解放问老师借了剪子,卡嚓一声,绞掉了那头发,夹在语文课本儿里。 他随后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并没有真的那去做毛笔。” 可是解放妈妈是有心人,孩子用过的所有书本都整整齐齐地收着。 等到解放无意中再发现这缕头发时,他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大小子了。 他没有想到,爱军的这缕头发,他一留,就留了大半辈子。 5 5 这所小学里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是部队干部子弟,突然出现了一个蒋爱军,象一群骄傲的小凤凰里混进了一只小土鸡,一群坏小子常常拿爱军当靶子,其中有一个四年级的孩子叫徐援朝的,就是那伙孩子的头儿。他张得矮矮墩墩的,可特别地结实,他父亲是军区的参谋长。 第一天看到爱军时,便扬扬下巴,对身边的孩子说:“那就是混进咱们学校的小土鳖?” 一旁立刻有孩子尖声尖气地附和:“可不是,听说他姓蒋呢!” 徐援朝转头小声地跟小孩儿们商量了一下,随即,那伙孩子大声叫起来:“一,二,三,打老蒋!一,二,三,打老蒋!” 解放立刻跳起来,要冲上去,被爱军死死地拉住跑出来校园。 第二天,解放发现爱军的额角破了块皮,涂上了红药水,解放问是怎么了,爱军吱吱唔唔不肯说。 解放呼噜呼噜着他头发,粗声粗气地问:“说不说?” 爱军说:“是石子打的。” 解放气坏了,“他们扔石子打你?” 爱军说:“别去跟他们打架。” 解放说:“为什么不打?我是兵蚊解放!” 当天下午放学时,解放就在学校外的一条小胡同里把徐缓朝他们截住了。 那群孩子大笑道:“老蒋来了,搬了救兵来了。” 解放叉着腰道:“你们再说一个试试看。” 徐援朝说:“我好怕哦,我们不说了,我们唱行不行?预备,齐!” 孩子们怪腔怪调地唱将起来:“打倒老蒋,打倒老蒋,真喜欢,真喜欢,打啊打倒老蒋打哪打倒老蒋,真喜欢,真喜欢!” 解放突然象只小豹子似地冲了过去,一头就把徐援朝撞倒在地,骑在他肚子上,小拳头劈头盖脸地招呼了上去,又急又猛。一边的孩子被他的阵式吓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一会儿才恍过神来,扑上去帮忙。 爱军看那些个孩子都围着解放动起了拳脚,也冲了上去。 他的个头小,身子灵活,从他们腿间钻进去,合身扑在解放的身上,替他挡拳头。 几个孩子混战成一团,解放也挨了不少拳脚,却已成功地把徐援朝制服了。 徐援朝被揍得无还手之力,开始很丢脸地大声哭起来。 旁边也围上了刚放学的孩子们,兴奋得又跳又叫,活象一群炸了窝的小猴子。 解放叫:“快讨饶!快点讨饶!” 徐援朝边哭边说:“就......就不!“解放的小拳头冲着他的鼻子就下去了。血呼啦一下淌出来。 孩子们看见见了血,都有些发怵了,解放又大声问:“服不服?” 徐援朝说:“服......服了。“说完放声大哭。 小孩们看见他们的头儿被他一年级的小豆子打翻在地还讨了饶,都愣在一边。 解放一骨碌站起来,顺势又在逃到一边去的徐援朝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解放脸上也挂了彩,一只眼睛肿起来,牙齿间也渗出了血。 他呸地一声吐了口血沫子,道:“听着,我是一二班的许解放,这是我好朋友蒋爱军,是受我保护的!谁也不准欺负他!“ 爱军也是鼻青脸肿,被解放搂了肩膀,解放扯了衣袖替他擦去鼻子上的血痕。爱军笑了起来,蝌蚪样的眼睛里跳跃着满足与欢喜,亮闪闪的,落进了星子般。 解放看了,高兴地用额角碰碰他的额头。 第二天,爱军发现解放的脸颊上隐隐浮着一个手印子。 爱军摸摸那个印子,问:”你爸揍你啦?“ 解放满不在乎地说:“就扇了一他耳括子。” 爱军用手指在解放的脸上比划:“你爸手真大啊。一定很痛。”说着撮了撮嘴对着解放的脸吹气儿,一边说:“说不疼就不疼。” 解放咧着嘴笑说:“果真不疼了,真灵!爱军,你妈打你没?” 爱军笑眯眯地摇头:“没有。” 爱军年幼丧父,妈妈当他心尖子,别说打,重话也没有。 解放说:“你妈妈真好!” 爱军说:“那你给我妈当儿子呗。” 解放说:“那我就是你哥了,快叫哥!” “哥!”爱军脆生生地叫。 “再叫一声!” “哥!” 解放拉了爱军的手飞也似地跑,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欢快的叫声。 爱军磕磕绊绊地跟着他跑,一边大声叫:“哥,你慢点儿,哥你慢点儿。” 放学之后,解放说:“爱军,晚上在胡同口等着我,我带你去看电影儿。” “好咧!”爱军说:“什么电影?” 解放凑上来小声说:“有外国人的电影。” “哦呀,呀呀呀......“ 解放又笑:“呀什么呀,小傻瓜。” 那个年头,普通的百姓只能看来自苏联的片子,但军队大院儿里,却常常放一些内参电影,一般也不让小孩子进去,可是解放机灵得象小猴子,滑溜得象小泥鳅,晚上,解放带着爱军趁着守门的士兵一不留神,就溜进了礼堂。在一片漆黑里熟练地转来转去,躲在最后一排,跪在座位上,只把那两颗小脑袋,从椅背上伸出去。 从放映间的小洞里射出的光柱在他们的头顶嵌上一道毛茸茸的边,两个孩子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那方幕布,光影交织里那一场异国的悲欢离合,剧情他们并不是太明白,电影甚至没有翻译过来,由一位大院里的专家用小喇叭做着简单的现场说明。 演到后来,银幕上出现了一对穿着礼服的新人,专家解释说:“那是外国人在举行婚礼,那穿黑袍的就是神父。下面,他们要交换戒指。并且会说:Yes,Ido.就是我愿意的意思。” 两位新人执起对方的手,将戒指套上。 爱军小小声地说:“哥,戒指跟顶针儿是一样的吗?” 南片也小声道:“小笨蛋,那怎么会一样。顶针是戴了做活儿的,戒指就是带了好看。” “为什么结婚要戴戒指?” “这都不懂,这是说他们要一辈子在一块儿,他们还说‘爱肚。’”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外国人说愿意。” “哦,我明白了。” 6 6 看了那电影没隔两天,解放在放学时很神秘地对爱军说要给他看一样东西,把爱军拉到了自己家里。 这是爱军第一次上解放的家。 解放的家是部队大院儿里独门独户的一幢两层小楼,在一个平缓的小山坡上。顺着台阶走上去,四周爱军开心地一点一蹦地上台阶,仰头看那些树间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光的油绿的叶子,说:“你们家住这么高的地儿,夏天下大暴雨时一定不会淹水。” 解放问:“你们家夏天会淹水吗?” “会啊,下大雨时整个胡同都会淹起来,有时候,水淹到这儿。”他伸手在小腿肚上比划了一下。 解放说:“那下回夏天再淹水,你就住我家来。” “不要。” “为啥不要?” “淹水的时候,我和我妈用簸箕往外淘水,可好玩儿啦。我妈平时都不让我玩儿水的。” “那好,下次再淹水,我到你们家去跟你一起玩儿水。” “成!” 推开解放家的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迎门就是一架葡萄,还未到结果的季节,葡萄叶青翠可爱,根筋却极粗壮。 解放说:“夏天来吃葡萄哦!” 爱军一看,那儿还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柿子树。 解放说:“那柿子树结的柿子可甜啦。那边原先还有一丛玫瑰花,我妈种的。可我爸说那太资产阶级调调儿了,就给拔了种了菜。” 解放拉着爱军去过,伸手就在那一小片土地里将一颗颗嫩相水灵的青菜拔了出来,用一根细草绳拴了起来。 “回头给你带回去。” “不要。” 解放竖起眉毛瞪圆原本就大的眼睛,“菜是你哥我跟爸一块儿种的,你敢不要?” 说着,亲热地捏爱军的脸颊:“要不要?” 爱军嘶嘶地吸着气,含含糊糊地说:“要,要要。” 爱军的样子象一只挨了欺负的小老鼠。 解放松手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解放忽然一拍脑门儿:“忘了件要紧的事儿。有样好东西给你瞧。” #奇#“是什么?” #书#“来。” #网#解放带着爱军进了家门。 堂屋里摆着茶几与简易沙发,转角处有一个楼梯。 解放把爱军拉进楼梯拐角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大,一张北方特有的大炕,上面铺着暄软的褥子,炕角处有摞上去的箱子,炕边一个红木的小柜子。 “这是我奶奶的屋子。你来看。” 解放打开橱子,伸手进去在一堆衣服杂物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蓝布包。 蓝布的颜色都退成了羽白,看来有年头儿了。 打开布包,解放拿出一样东西送到爱军眼前:“瞧!” 解放手指间一样婆婆的物件,亮晶晶的,爱军惊讶道:“戒指儿?“ 解放得意地斜斜眼,鼻子里哼哼,象一匹精神翼翼的小马驹子。 两个小孩子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新近看的那电影里的镜头。 “过来爱军。”解放说:“你说,你愿不愿意一辈子跟哥在一块儿?” “当然愿意啦!” 解放拉过爱军的手,把那枚金戒指往他手指上套去。 中指、食指、无名指,小姆哥,一一试过,全嫌大。 最终在大姆指上头勉强套住了。 解放拍拍手,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得说:‘爱肚。’” “爱肚。”爱军毫不犹豫地脆声说。 “我也爱肚。”解放嘎声崭斩钉截铁地说。 夕阳把屋子照成一种温暖甜蜜的橙色,象满屋子流淌着清亮的蜂蜜一般。 两个小小少年的手交握在一起,他们并不懂得那戒指的含义,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们要一辈子在一块儿的决心。 一辈子有多久,路程有多长,困苦有多少,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透明透亮的誓言,刻在心里,鲜明美丽,有一天还会疼痛。 那天,爱军留在解放家吃饭。解放的爸妈工作挺忙,常常顾不上回家吃饭,家里常常只有解放与奶奶两个人。 奶奶是个高大身材的老人,头发花白却依旧浓密,在脑后盘了硕大的一个髻,高嗓门儿大喉咙。见了爱军十分喜欢,粗糙的大手摸着爱军的小脸儿,说他的小模样怪招人疼。 奶奶做了炒疙瘩,加了在院里现摘的青菜,果然是新鲜脆嫩,两个孩子吃得好香。 解放飞快地吃下一碗,把空碗伸到奶奶眼前:“再来一碗!” 爱军见状,也三口两口地扒完了碗里的食物,把碗伸过去。 汁水全糊在了他下巴上,解放抻起袖子就给他擦。 奶奶突然看见了爱军大姆指上那亮晃晃的东西,大声说:“我的小祖宗,你们把啥东西拿出来玩儿啦?” 那是她的嫁妆,偷偷藏了好多年,不想被这两个小子翻出来了,奶奶气得脸都胀红了。 爱军被奶奶的气势吓住了,连忙褪下戒指,缩脖儿从椅子上跳到地上。 解放叫:“是我拿的!” 奶奶从身边抄起一柄扫帚疙瘩。 解放一下子跳过来热来挡在爱军的身前,雄赳赳地说:“不准打我的媳妇儿!” 奶奶愣了:“你媳妇儿?” ”对啦。我要保护我的媳妇儿。” “你媳妇儿是谁?” “爱军!我给爱军戴的戒指,爱军就是我小媳妇儿了!” 奶奶放声大笑起来。 ”别笑!“解放在奶奶的笑声里感觉到一丝挫败,梗了脖子又说:“爱军就是我的小媳妇儿。我们还说了‘爱肚’啦。” 奶奶又气又笑:“什么爱肚子爱肠子的,这是没给我弄丢了,不然,看我不活扒了你的皮!” 后来,奶奶把这个笑话儿讲给解放爸妈听,爸爸妈妈也都暴笑起来。 此后很多年,这件事都是家里人常常提起的笑话儿典故。 这之后不久,第一届全运会召开了,解放爱军他们学校与其他三所小学共选了有百十来号人组成了一个方队,天天下午操练正步走,孩子们都累得瘦下去一圈儿,可是,那时候的孩子,单纯、听话,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热情,还混合着巨大的自虐式的克已精神,几乎要满溢了出来。他们,没有一个叫苦的。 这一天,正是最后一次彩排。 孩子们穿着齐整的白布衬衫与蓝布裤子,白色的田径鞋,那种最简单的样式,被称做“小白鞋”。 爱军脚上的那双是解放借给他的,略有些大。 解放蹲下身给他用力紧了紧鞋带,向他保证不会走半道儿上掉了。 爱军紧张得小脸刹白,解放不由得搂搂他的肩。 就在这一天,解放给爱军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7 7 一九五九年九月,第一届全运会召开。 这一天,是开幕式最后一次采排。 解放与爱军站在队伍里,等待着自己所在的这一方队出场。 解放显得有点儿心事重重的,不时地歪头看看爱军。 他终于下了决心似地悄悄拉拉爱军的手,叫他:“爱军爱军。” 爱军细声细气地问:“什么事?”他连头也不敢摇晃,端端正正地站在队伍里,又紧张又兴奋。 见解放不作声,爱军用眼睛的余光斜斜地望过来,他墨黑的小蝌蚪眼睛从这个角度看显得非常地生动俏皮。 解放心里酸酸痛痛的,终于嗫嚅着说:“爱军,我要跟我爸妈去四川了。” 爱军没有听清,问:“什么?” 解放又说:“我要跟我爸妈去四川了。” 爱军没动静,风把他的额发撩起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突然,爱军推开身边的同学,从队伍里冲了出去。 许解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冲出队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离队,引起队形大乱。孩子们都慌了手脚。 解放终于在体育馆大后门口找到爱军。 爱军蹲在高大的铁门旁,满面的汗水,蜷得紧紧的,象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动物,乍起了满身的毛。 解放在他身边也蹲下。 爱军说:“滚一边儿去!” 解放叫:“爱军,爱军。” 爱军说:“滚开,滚到四川去吧。” 解放伸手过去摸摸他汗湿的头发:“爱军,我向毛主席保证,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 爱军一叠声地说:“滚开滚开滚开。” 声音里的哭音密匝匝地在解放心头碾过。 解放抱住他的小脑袋,护在自己胳膊下面:“我向你保证爱军,我一准很快就回来。” 爱军哭了,在解放的怀里,声音乌突突的。 “我都说过‘爱肚’了。” “我也说了呀爱军。我很快就回来了。” 解放也哭起来。没有声音地哭,耸起肩膀,蹭掉脸上的眼泪。 两个小孩子,靠着斑驳的青砖的墙,两颗黑发的头紧靠在一起。半晌,解放和爱军抬起头来。 解放说:“你听。该我们了。” 他们听见体育场内传来的隐约的口号声,正是他们的同学们清脆的童音:“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爱军说:“完了。咱们要受批评啦。” 解放伸手擦去爱军脸上的泪水,他的手上本就在墙边儿上擦了一块儿黑,这下子,黑全抹在爱军脸上了,爱军成了花脸小猫。 因为扰乱了排练,两个孩子都被学校留下罚抄黑板报。 爱军字儿写得不错,解放会画两笔,两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少先队大队部里,满脸的粉笔灰,扑在巨大的黑板上写着画着,象两只忙碌的小壁虎儿,间或用手指触碰伙伴以取乐儿。 窗外,有晚归的调皮的孩子经过,攀了窗框笑话他们。 解放龇了雪白的牙冲过去,孩子们嘻哈着跑远了。 解放过来小狗儿似地蹲在地上仰头看爱军以握铅笔的姿势握着粉笔在抄一篇报上的社论。粉笔划在黑板上发出吱扭的怪叫声,解放一听就打一个冷颤。 “啊呀,我最怕听这声儿了。” 爱军斜眼看他,哼了一声,故意用力划下去,吱扭声更刺耳了。 解放扑到他身上抓挠。 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 爱军:“老鼠?” 解放细听了一会儿,笑得趴在桌子上摇晃:“是你的肚子!” 又是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爱军把头贴在解放的肚子上听,“这回是你的肚子!” 两个人真是饿了,看看黑板还空了好大的一块,索性躺在队部中央摆着的一张旧乒乓桌上,一会儿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听,一会儿我趴在你肚子上听听。 “哥,饿!” 解放在口袋里掏摸了一会儿,掏出饼干的一块碎角儿,一掰为二,一半儿自吃了,一半送进爱军嘴里,爱军湿乎乎的小舌头在解放手指上舔了舔。 解放说:“你还想吃肉啊?” 爱军说:“吃肉,我要吃肉!” 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个人同时一个激灵坐起来。 门没有锁上,被轻轻地推开了。 是爱军的妈妈。 爱军欢呼一声跳下来,扑到妈妈怀里。 爱军妈妈带来了饭食,两碗新做得的炸酱面。妈妈用一块厚实的头巾包着。 “还热乎呢,快吃。” 两个小孩把头埋在大碗里,吃得呼里呼拉的,酱汁流了爱军一下巴,解放用衣袖给他擦了。 妈妈笑起来,“一样是个小脏猫。” 吃饱喝足了,两个人又忙活儿了大半天,总算把黑板报抄好了。 天都黑透了。 妈妈说:“该回家了。” 解放蹭啊蹭啊不肯动步。 蒋妈妈问:“你怎么啦?” 爱军嘻笑道:“回去晚了,他怕他爸揍他。” 爱军妈妈说:“得,我送你回去,不怕好孩子。” 解放爸妈见儿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也急起来,奶奶正是一叠声地叫夫妻俩出门去找。正乱着,蒋妈妈把儿子给他们送回来了。 说明原委,解放爸妈与奶奶谢个不住。 奶奶把小媳妇儿的典故又拿出来说了一遭,大人都笑起来,爱军有点儿害羞,解放得意地翻着眼睛,也笑了。 两家大人虽说身份悬殊,可是挺投缘,论起来,蒋妈妈跟解放的妈妈的祖上还算是同乡。 于是,两家互认了干儿子。 一个月以后,解放随父母去了四川。 爱军跟着乌乌鸣叫的火车跑了一路,汗和眼泪涂了满脸。 解放从火车窗口探出头去喊爱军爱军,声音被吞没在巨大的火车汽笛声里 8 8 刚一下火车,解放就起了回北京的念头。 盆地地区特有的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石板的道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湿滑。 解放一家被接到军区大院,中午这顿就在食堂里解决了。 解放饿坏了,急急地挑了一大坨面条塞进嘴里,立刻就辣得吐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刷刷地流,狼狈万状。一旁的小兵看着这孩子的样子,闷笑起来。 解放叭地扔掉了筷子,蹲到地上。 爸爸说:“你起来,你干嘛?” 解放气呼呼地说:“我要回北京。我要吃干妈的炸酱面!” 妈妈劝道:“起来吧,地上潮得很。以后有机会回北京的。” 解放哭将起来:“我现在就要回去!” 爸爸发脾气了:“那你一个人滚吧!” 解放腾地站起来就走,比小兔还快捷。 妈妈急了,爸爸对一旁的勤务兵大喝:“给我抓住他。” 个子小小的勤务兵费了半天劲儿才抓住扑腾得如同一条陷井里的小兽似的解放。 爸爸说:“长本事了啊,关你禁闭!” 果然,解放被在家里关了半天。 最后还是妈妈弄了面条哄他吃了。 新的学校解放也不喜欢,老师们的授课方法跟北京不太一样,同学们下了课一起玩时满口都是方言,解放融不进那个圈子,梗着脖子做出一付不在意的样子,小小的心里却孤寂而酸痛。 他格外地想北京,想爱军,想爱军妈妈的炸酱面,想那一条条可以疯跑的窄小胡同,想北京的晴天碧瓦。 爸妈都极快极好地适应了新的工作与生活环境,但是这孩子,不行。 妈妈很忙,不能每天给他做饭,他常常吃部队的食堂。 四川这边几乎每一样菜都还着浓烈的辣味,最让解放受不了的是麻辣,小孩儿一下子瘦下去好多,黑口黑面的,成天也没个笑模样儿。 晚上睡下时,妈妈听见低低的啜泣声,是解放躲在被子里哭。 妈妈抱着他问怎么了,解放抽泣着说,“想回北京啊,妈。” 妈妈拍着他说:“寒假给你回北京过。现在好好睡觉。” 解放往妈妈怀里钻一钻:“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妈妈说,“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可是,解放等不了了。 在一个星期以后,这孩子从家里出走了。 等在火车站找到他时,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儿了。 他想扒火车,被乘警拦住了,带到办公室问他家在哪儿,跟家里人怎么联系,他一声不吭。 足足耽搁了两天。 妈妈来接时,看见解放正在狼吐虎咽地吃着饭。 那捡到他的乘警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他。 爸爸上去就要给解放一耳光,被乘警挡住了。 “我也是北方人,过了这么几年儿了还不习惯,何况孩子呢。” 解放光荣地被爸妈带回了军区大院儿,可是归来的小英雄却又被关了禁闭。 北京小胡同大杂院儿里住着的小爱军这些日子以来也是蔫头蔫脑的,起初蒋妈妈以为他病了呢,抓了草药熬了给他灌下去也没用,邻居的大婶劝蒋妈妈:“孩子眼净,别是客撞着什么了。要我说,找个大仙儿给他看看。” 蒋妈妈笑着说:“新社会了,谁还信那些个。我得细问问他。” 爱军性子沉,半天,妈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孩子每天下了学,哪儿也不去,往日里喜爱的游戏都不玩儿了,呆呆地蹲在院里头数地上的蚂蚁。 蒋妈妈心里也有点儿数,可是总觉得不过是小小的人儿,哪有那么长的心思,等爱军习惯了没有解放相伴的日子也就好了。 可是,事情没有妈妈想的那样简单,爱军一直不开心,终于憋屈得病了,嘴上烧起一溜燎泡。 妈妈给爱军喂了药,心痛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这个没出息的小子啊!” 有出息的解放在四川把同学给打了。 按理说,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地也算不上什么。 可问题是,这次解放打的这孩子,是个少数民族,这可是关系到民族团结的大事情,老师说。 爸爸气得把解放臭揍了一顿。 解放妈妈看着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样子,叹气不已。 解放半夜里爬起来,坐到窗台上,小老鼠似地用小手在窗玻璃上抓挠,一边“回北京啊回北京啊”小声地唠叨。 妈妈终于下了决心。 这一天,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小孩儿手掌大小的雪片子轻轻缓缓地落下来,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嗝吱嗝吱的声响。 爱军放了学,无精打彩地沿着胡同走,他的脸明显瘦下去了一圈,头发也有点发黄,软塌塌地覆在脑袋上。 刚一进大杂院儿的门,眼睛就被一双凉冰冰的手给捂住了。 爱军高兴地大叫:“解放,解放。” 眼睛上的手移开了,面前是一张鼻尖冻得红红的小脸。 真的是解放。 两个孩子团团地抱在一起,在雪地里撒起欢来 那天晚上,解放住在了爱军家里。 两个小子睡在一张炕上,头挨着头,脚抵着脚,都多半夜了还睡不着,咭咭瓜瓜地说个不住。 爱军反反复复地问解放:“哥,你还走不走?你还回四川不?” 解放一遍一遍地答:“不走了,再不走了!” 爱军问:“四川人天天吃辣椒吗?” 解放说:“可不是,肠子都辣断了。” 爱军摸摸解放软乎乎儿的肚子,解放嘻嘻笑,伸手在爱军腋下挠痒痒,爱军在床上踢腾得象小鱼儿。 妈妈说:“你们两个坏小子,还不睡?天都要亮了。” 两个孩子终于安静了,慢慢地睡去。 解放的腿搭在爱军的肚皮上,爱军的手臂横在解放的胸前。 早上起来,妈妈的早饭已经做好,热腾腾的放在桌上。 两个孩子胡乱地洗漱了,坐下来呼噜呼噜香香地吃起来。 趁着妈妈没注意,爱军挖了一大勺绵白糖,放在解放的粥碗里,又挖了一勺给自己,两个人偷笑得仿佛偷着了油的小老鼠。 解放与爱军又开始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的同一张桌子上学习了。 解放奶奶这一年里身体不太好,总是心慌气短。蒋妈妈常常去照顾她,给她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收缀院儿里的菜地。 两个孩子一块儿做作业,一块儿在大院里淘。有一次,解放带着爱军到大院儿后面的一片小果林里,爬上一株缀满了大个儿梨的树,也不摘果子,却在每个梨子上都吭哧咬了一口,被守林子的士兵押着回来,一个人挨了蒋妈妈的几下竹板子。 在解放卧室里,爱军脱了裤子叫解放看看红了没。 解放说:“红得象猴子屁股。” 爱军回头看,解放也脱了裤子撅起屁股给爱军看。 爱军问:“为什么你的屁股不红?” 解放得意地说:“我的皮厚。” 听着从楼上传来的疯笑声,奶奶对爱军妈妈说:“这两小子,真是缘份。好成这个样儿。” 蒋妈妈笑:“真是。都没个亲兄弟热姊妹的,这下好,这跟亲兄弟有什么两样呢?” 奶奶拍着腿叹气:“你说,爱军要是个闰女多好,咱俩家做个亲家,我可是真喜欢这孩子。小模样多讨人喜,性子又好。” 妈妈说:“您可甭夸他,蔫淘着呢,又倔!” 很快,过年了。 蒋妈妈把解放与奶奶一起接到自己家里来吃年夜饭守岁。 奶奶还用红纸封了钱给解放与爱军压在枕头底下。 窗玻璃上贴着鲜艳的窗花,是喜鹊闹梅的图样。 屋子里暖和极了,混合着炒花生的香气,香得爱军不住地打喷嚏。 奶奶与妈妈听着无线广播包着饺子守岁。屋外的鞭炮响成了一片。 解放与爱军早就疯到外头去了,结果,解放扑了一身的泥水回来,说是一跤跌沟里了。 蒋妈妈赶紧剥下他身上湿碌碌的棉袄棉裤,解放光溜溜地裹在被子里。 妈妈烧了一大盆热水,给解放好好洗了个澡。 奶奶做了姜汤给他喝了。蒋妈妈说,今天晚上就留解放在自家里睡,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天太冷,解放果真受了寒,夜里发起热来。 蒋妈妈把他抱到自己的炕上守着他。 爱军也不肯睡,半跪在炕上帮妈妈用凉毛巾覆在解放额上。 天快亮了,爱军困得头不住地点,小鸡啄米似地。 解放醒过一次,妈妈给喂了药,又睡过去了。 爱军一夜没有睡,有点儿蔫蔫的,抱着膝盖坐着轻轻地晃。 第二天,解放醒了,热度也退下去了。 解放一睁眼,就看见自己枕边的那个小脑袋。 睡着时的爱军闭着的眼睛是一道可爱的弧形。 解放略一动,爱军也醒了,看了解放一眼,笑笑,又睡了。 忽然想起什么,爱军一骨碌坐起来,在衣服口袋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块虾须酥。那个年代,就是高级的小零食了。 爱军剥开糖纸,在怀里捂得久了,纸有点儿粘。爱军细心地撕掉,把糖送到解放的嘴里。 解放轻轻一咬,扑地一声,糖在口中碎裂,甜香立刻在口腔里弥漫。 解放猛地想起,爱军还没吃上呢,便欠起身,搬过爱军的脑袋,嘴对嘴,把口中的碎糖哺喂了一半儿到他嘴里。 解放嚼着糖,嘴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好吃好吃,wumianwumian。” 爱军也哼哼:“wumianwumian。” 从那以后,解放干脆就在爱军家长住了,两个人玩疯了,跟两个粘在一块儿的面人儿似的那么粘乎。 妈妈笑说:“都收收心吧,快开学了。” 开学了。 灾年来了 . 10 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中国大地上,出现了一系列的自然灾害,以旱灾为主。 1959年7至9月间渭河、黄河中下游以南、南岭、武夷山以北地区普遍少雨,鄂、豫、陕、湘北、川东旱情严重,接着华南出现秋旱,广东、福建两月无雨。1960年冀、豫北、鲁西、晋、陕南、辽西等冬小麦产区冬春少雨雪,干旱持续到初夏,山东汶水、潍水等八条河流断流,黄河下游范县至济南段断流40天,粤、琼旱情持续7个月,滇、川、黔冬春连旱,1961年冀、内蒙、东北北部、豫、皖、苏、甘、青、陕、 鄂、川、粤、桂和琼等省区年雨量偏少......受灾面积达4463万公顷。 同时,苏联撕毁合同,从中国撤退专家和逼还债务,再加上大跃进中的浮夸风,使国家对粮食产量的估算和统计失实、失真,因而发生了征过头粮的错误。而人民公社运动中的“共产风”,|Qī-shu-ωang|把农民的生活资料和少量的个体生产资料,一律归公,农民的个体储备一扫而空。 小小的爱军,不懂得这些,他只知道,他吃不饱了,总是饿总是饿。 家里的饼干筒里是早已没有了内容,糖罐子也空了许久了,更别说肉类了。饭桌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玉米根粉、小麦根粉、玉米杆麦粉、橡子面粉、叶蛋白人造肉精、小球藻等等,它们的名字叫代食品,味道不好,爱军不爱吃,但是饿狠了,也吃下去了。妈妈干始频繁地做粥,越来越稀薄的粥,菜只有一种叫做“飞机包菜”的,因为缺少肥料,菜都包不紧,叶子一层层地飞散开来,人们便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又粗又老,孩子们要嚼很久才能勉强咽下去。 偶尔,妈妈会托人去乡下换回一点花生,在锅里炸出一点油来炒菜。渐渐的,连代食品也没有了,乡下再也换不到什么东西了,听人说有地方饿死了人,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村子里没有狗吠,没有鸟鸣,只是偶尔会听到几声乌鸦叫。 大人们的描述让爱军与解放感到,苍天就像一个棺材盖,厚土就像一个棺材底。孩子并不理解死是什么,但是离死亡这样地近,心里本能地充满了恐惧。 路上,胡同里很冷清,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 爱军越来越瘦,个头也不再长高,小脸上总是明亮的笑得弯弯的眼睛变得木愣愣的,跟他说话,要好一会儿他才能反应过来,不时地,趴在解放的肩膀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也不是困,就是饿,饿得细脖子支撑不了脑袋。 他常常抱着空的糖罐子,伸了手指头进去,刮过来刮过去,吮吸那一点点微弱的甜意,总还不忘记分一根手指头给解放吮一吮。 解放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个饥饿的孩子没精打彩地煨在一处,都是黄黄的脸儿与黄黄的头发。 爱军说:“哥,饿啊。” 解放说:“说不饿就不饿了。我们一起来说不饿。” 爱军说:“不饿。” 解放说:“我也不饿。” “不饿。”爱军哭了。 “我就是不饿。”解放倔倔地说。 妈妈的小腿开始浮肿,看上去胖胖儿的,亮亮的,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小窝儿,奶奶的身体也更差了。 好在,爸妈部队上分了一些物资,他们托人送到了北京奶奶这里。 解放把东西搬了一大半儿到蒋家,“反正我也在干妈家里吃饭。”他说。 那是许多日子以来,爱军第一次吃到肉。其实也不过是罐头的午餐肉,里面混了一半儿的土豆粉,可是,还是香啊,香得爱军吃着吃着哭了起来,被噎得不停地打嗝儿。 妈妈笑说:“这个傻孩子,有的吃还哭。”说着也流下泪来。 解放塞了满嘴的食物,唔唔地点头附和蒋妈妈。 以后的日子,无论何时提起这一段日子,蒋妈妈都会说,是解放送来的这些东西救了他们娘儿俩的命,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就那样地仁义。 从那个年代里过来的解放,这以后,再也没有倒掉过一碗饭,一碟菜,即便是他日后大富大贵了,每回吃饭剩下的,他都会叫人打包分送给司机或是工作人员。 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爱军那张饿得青黄的小脸,忘不了他伸过来的细细的手指头,还有手指上淡得几乎没有的一丝丝甜味。 不久之后,解放的奶奶去世了。 蒋妈妈用光了家里的布票,偷偷给奶奶缝了全套的老衣,等着解放爸妈赶回来给老人办了丧事。 爸妈来了,很快又走了。 解放不肯走,蒋妈妈把他带回了家。 晚上,爱军听见解放在哭,低低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哭。 爱军慢慢地挪到解放身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解放拉了爱军,心里的痛想说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堵在胸口,让孩子喘气都困难。所以爱军以为他不能呼吸了,心里非常地害怕,因为怕,也忍不住想哭,可是又怕解放背过气去,只不停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子也不敢停下。 解放喊:“爱军爱军。” 爱军说:“哥,你喘气儿吧,你喘气儿吧。” 解放说:“我想奶奶。” 爱军安慰他:“妈妈说奶奶去了天上,她还能看见咱们。” “可咱们看不见她了。” 爱军不说话,拍着解放。 一连几个晚上,爱军都这样悄悄地跟解放说话儿。 其实妈妈都听见了,可是她没有阻止孩子。 又一个晚上,解放说:“爱军,给你看这个。” 解放的手上拿的就是当年他曾给爱军戴在大姆指上的金戒指。 解放告诉爱军:“奶奶说了,将来,要把这个戒指送给我的媳妇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小时候的“媳妇儿事件”,想起奶奶的笑脸,十岁多的孩子,也知道点儿事儿了,两个人都笑起来。 解放终于渡过了那段最伤心的日子。 解放成了蒋家的孩子,爱军几乎忘记了解放是姓郁的,并不是他的亲哥。 五年,飞也似就那么过去了 11 11 解放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 他很高,比同龄人高,很结实,但是并不粗壮,直苗苗的腰杆儿,穿着父亲的旧军装,洗得几乎发白,浓密而蓬乱的黑发。 爱军也长高了,只略矮解放一点,清晰的眉目。十五岁的爱军,比起解放来,沉静得多了。解放送他旧军装,这可是这个年头最时髦的穿着了,可是,普通的老百姓家的孩子弄不到这种正宗的旧军装,也不能穿出部队干部子弟那一种无所谓的感觉来。解放要爱军也穿上与自己一样的军装,他那意思,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你不就是我爸妈的干儿子吗,可是爱军怎么也不肯,急了,干脆就穿起白布兰布褂子来,气得解放在他后脑勺上拍一掌,骂他是死倔孩子。 解放的父母终于也调回了北京,同时回来的,还有解放的小妹妹。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有着与解放一样黑黑的圆眼睛,粉红的脸颊,小嘴巴呱唧呱唧已经很会说了,解放是真心喜欢她,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这样小的孩子相处,除了把她抱起来打转,他不知道还能怎样与她更接近。 父母仿佛变成了陌生人,在解放由孩童变为少年的这段路途中,父母远在千里之外。 回来时,发现,小小的儿子,变成了高壮的少年,不再能抱在怀里,不再亲近,甚至,解放叫爸妈时都是含糊的声调。基本上,儿子成了一个个他们不认识的半大小子了。 解放也是。 每一次看到饭桌上,爸妈在哄着逗着小妹妹,给她喂饭,说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或是讲给她安排幼儿园的事,解放便会觉得,自己,多余了。 解放吃了饭就跑到爱军家,拎着铺盖卷儿,还有换洗的衣裳。 蒋妈妈赶紧接过他手中的被子,笑起来:“这是怎么说的,干妈这里还没你的铺盖了?” 爱军在一旁笑眯眯:“甭理他,他犯毛病了。” “哟,怎么啦?”蒋妈妈过来摸摸解放:“哪儿不对劲儿,跟干妈说。” “他喝老酝醋了,看着干爸干妈疼他小妹子不理他他撒娇呢。” 解放扑过去抓爱军。论力气,爱军不是他对手,可是比他灵活,小屋里绕来绕去愣没让他抓到,解放炸了毛,大笑着嚷着,扬言要把爱军捏巴碎了。 解放与爱军,从此更加形影不离。 解放仍是孩子们的头儿,每天带着一帮半大的孩子到处惹事生非。 那是六八年炎热的夏天,孩子们身穿军装,腰里扎着两寸宽的武装带,佩戴红卫兵袖章,气势如虹地开始了他们的抄家行动。 只不过都是些十四五六的孩子,还是处于被保护的未成年人,但是,他们是这样地意气昂扬,扬溢着无比的热情,要保护无产阶级专政,保护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奇Qīsuū.сom书,保护伟大领袖毛主席,保护老一辈革命家打下的红色江山。 那个红色八月里,开始有人被打死。 解放的父母出面干涉解放,再不许他往抄家的风头上站。 解放也意识到问题的可怕,再者,他开始有了新的关注目标。 他开始学着“拍婆子。” 他的那些“哥哥们”,已经把这事儿做得溜熟。 解放有样学样,并且,还要拉上爱军。 每一次,爱军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解放也没在意,多少天了,都这样,解放想,这死孩子又犯倔了。 这一天,解放、爱军,还有陈大军,几个人在街上闲逛。 走到天桥戏院时,迎面过来一个穿着黄军装的女生,看样子比解放他们略大一点。 陈大军用肩膀蹭蹭解放:“看那个。” “一般,长得。”解放装腔作势地说。 “还行吧,别太挑。那好的都叫抗生(解放父亲老战友的孩子)给拍走了,剩下的,长成这样算不错了。” 解放翻翻眼睛。 陈大军不怀好意地笑说:“别是你不敢拍吧,怕碰一鼻子灰?” 激将法果然有用,解放说:“看着啊。” 立刻就换了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低着头走了过去。 走到女生面前,好象突然省过来似的,惊喜地说:“啊,是你!姐,你怎么好久不上我们家玩儿去啦?我妈老问起你呢。” 女孩子茫然地看着他。 解放继续热情扬溢地演戏:“你不认识我啦?我是爱军啊,蒋爱军,记得吗?我们从小,还有解放哥,一块儿玩的?” 女孩子微胖的脸上神情十分严肃:“我不认识什么蒋爱军,也不认识什么解放。你认错人了。” 解放做出一副傻样挠挠头:“认......认错人啦?不会吧,可是你看着真象我姐啊。一样都那么漂亮,红苹一样的脸庞。” 女孩子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不理解放,绕了两步想要走,解放拦了上去:“别这样啊,就算我认错了,咱们就不可以交个朋友啦?都是革命战友啊,你是哪学校的?” 女孩子气得脸都红了:“起开!我不认识你。” 解放一本正经地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毛主席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来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叫我们走到一起,我们怎么能不听领袖的话呢?” 女孩子张口结舌,垂着的胳膊微微发抖。 那一边,陈大军和其他几个孩子已经暴笑出来。 女孩子几乎落泪:“臭流氓!”狠狠地推开解放快步跑远了。 陈大军他们开始起哄:“臭流氓!臭流氓!” 解放一瞪眼,孩子止住了笑。 解放自己倒笑了:“就这样儿的,拍她那是给她面子。”亲热地搂住爱军脖子:“是吧?” 爱军一扭身佛开他的手:“下回拍婆子用你自个儿的名字!” 解放嘻笑着:“怎么啦?哥用用你的名字都不成了?” “不成!”爱军脸青了。 “哟,来劲儿是吧?” “来劲儿了,怎么着吧?” “你干嘛?” “不干嘛,看你这流氓样儿不顺眼!” “你骂谁?” “谁流氓我骂谁!” “我流氓了,你别跟流氓在一起!” “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爱军转身要走。 “蒋爱军,你走一个试试!” “我不试,我就走了!” “你走了咱们干脆就别做兄弟了!” “不做就不做!” “蒋爱军!” “郁解放!我告诉你!我不愤你很久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那就滚吧!” “郁解放!你记得今儿你说的话!” 爱军说完,转脸大步地走开了。 解放冲上两步大叫:“小样儿,你别后悔!” 爱军刷地回头:“郁解放,你也别后悔!” 解放看着爱军的背影,突然地泄了气。 陈大军上前来:“真翻脸了?你小媳妇儿?” 陈大军从小与他们一同长大,对这个典故也熟。 解放喃喃道:“死孩子,跟我来劲儿了! 12 12 这是郁解放记忆中,自己与爱军的第一次争吵。 孩子在一块儿,就象那小动物,哪有不磕碰吵闹甚至打架的,可是解放与爱军,从小豆丁开始玩在一起,这许多年,从来没有闹过。 解放昏头胀脑的,一下子,想起了爱军的许多许多好来。 温和的爱军,明明比自己小一点却总是让着自己的爱军,小时候守在自己病床前的爱军,连一颗糖都要省下来给自己的爱军。 解放几乎立刻开始后悔了。 但同时,他也有一点儿迷糊,他并不太明白爱军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不太明白他的气从何而来。所有的男孩子,不都是这样在大街上闲逛,拍婆子的事儿,大街小巷每天都在发生,陈大军也拍,爱军见了,也笑得要命,轮到自己这里,怎么着就不行了呢? 后悔了的解放想去找爱军。 可是爱军居然不理他。 连着几天,见着了也象是没看见,低着脑袋走过去,新洗的头发,还湿答答的,贴在脖颈间,有水珠滴下来弄湿了衣领。 解放气得咬牙切齿,总想把这小子拉过来狠狠地怎么着一下子。 解放的脸挂不住了,索性也开始昂着头不理爱军。就这么着,两个小子足有半个来月互不答理。 解放在城中继续呼风唤雨,与他的那帮子朋友玩滑旱冰,在冰场上横冲直撞,惹事生非,更加起劲儿地拍婆子。 有一次,在冰场,他看见一个样子非常清秀的女孩子,扶着边儿慢慢地溜着,笑得怪打眼,解放怪笑一声:“这不是在招哥哥我嘛。”拎着冰鞋晃着肩膀就上去了。 女孩子爱理不理,解放心里热烘烘地闹腾,两分不甘两分烦躁,居然伸手过去就要拉人家女孩子的发辫,谁知后边儿来了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看样子是那女孩子的伴儿,二话不说,挥拳就对着解放打来,又急又猛,解放躲闪不急,被打倒在地,一只眼立马青了起来。 解放爬起来就要冲上去拼命,被陈大军几个拦腰抱住。 原来他们早已认出,这个高个的看上去笑模笑样的青年,就是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沈卫革,他跟解放他们这样小打小闹的孩子不一样,他以及他那一伙,是真正动刀子拼人命的帮派。 解放鼻青脸肿地,也不敢回家,只在外面乱晃,不留神间,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爱军家门前。 解放在门外蹭了半天,咬咬牙走了进去。 迎面就看见了蒋妈妈。 蒋妈妈丢下手里的面盆拉了解放过来,看见他脸上的伤,赶紧升火煮鸡蛋。 等到鸡蛋煮好,蒋妈妈将蛋包进手帕里,给解放的眼睛做热敷。 解放实在忍不住了,问:“爱军呢?” 蒋妈妈回答:“他们几个同学主动跟着老师们下乡参加夏收去了。” “什么?”解放惊道。 爱军走了,他居然不知道,解放觉得自己的牙根儿都痒痒了,这个死孩子,真长本事了,不声不响地就走没影儿了,半个字也不告诉自己。 蒋妈妈看解放气得眉眼都挪了位,一个劲儿地磨牙,不禁好笑:“解放,你跟爱军,吵架啦?” “没......”解放还吞吞吐吐。 蒋妈妈顺手呼噜了他脑袋一下:“还不承认,你都有多久没上干妈这儿来吃炸酱面啦?再说,那一个走的时候,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解放听说爱军不高兴,自己反倒高兴起来:“真的干妈?” 蒋妈妈说:“谁还骗你?那脸拉得,比马还长呢。” 解放笑起来。 这一天,解放又留在了干妈家里,他实在不想回去听父亲的训。 解放在沈卫革那里折了面子,原本是打算报复的,甚至一连几天在腰里别了把菜刀,满世界踅摸,想找到沈卫东。陈大军得知,大吃一惊。 “你知不知道,”他对解放说:“沈卫革一个人单挑十个,捅死过人的。你跟他犯什么拧?” 陈大军生怕解放真的碰上沈卫革干点儿什么糊涂事儿,就拉他玩新鲜玩意儿。大军他爸这两年升得挺快,原先有个战友现在负责靶场,大军拉着解放去射击玩儿。过了一天又带他去玩跳伞。 解放第一次玩高空跳伞,当他从高处缓缓下落时,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的景物变得象飘浮在水面上一般,他感受到的,不是飞翔的快乐,却是堕落的恐惧,仿佛他变成了一个蒲公英的种子,自在是自在了,可是轻飘,没底儿没根儿的,什么也抓不住。 在下落中,解放心里第一个涌出现的念头是:爱军,爱军。 一落到地面,许解放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得下乡去找爱军这死孩子 13 13 爱军下乡参加夏收有一个礼拜了。 收高梁是一个累人的活儿,爱军背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腰也断了似的痛,低久了头,猛然一起,眼前就是一片黑麻麻,吃的东西也少,菜几乎没有,有女同学晕倒了几次了。这些,爱军觉得,都可以忍,同学们和老师们也都没有一句怨言,休息时坐在田梗上有说有笑,大家管这叫做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就爱军闷声不响,心里的那一分气闷,怎么也消不去,梗在胸口,呼吸间牵动心肺。 走的那时候,跟解放堵着气,爱军也早后悔了,可是,也是拉不下脸来和好,眼见着解放那个臭小子先前还有两分意意思思地想上前搭话,后来那脖子梗得比谁都硬,爱军知道,这下子,那个家伙也犯拧了。 蒋爱军捡起半截子高梁杆子,在硬板的地上胡乱划着,心眼儿里满灌的都是解放解放,划出来,便成了解放两个字,爱军突然省过来,往那两个字上吐了一口,狠狠地用鞋底擦去。那双鞋磨得厉害,经不起他这样折腾,终于从中间断成两半儿。 爱军抓起鞋子,想用草绳绑一绑,刚绑好,叭嗒一声,一半儿又掉落下来,爱军灰了心,把鞋子远远地扔了,干脆打起了赤脚。 这一赤脚,坏事儿了,下午再干活儿时,爱军的脚被一根尖尖利的高梁杆刺得血淋淋的,他也没吱声,学着当地农民的样子,抓了把黄土,随便抹在伤口上,血倒是真的止住了,可是到了晚间收工时,爱军的脚就肿起了老高。 爱军到水渠边悄悄地洗干净了脚,穿好袜子,想着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可是,两天过去了,不但未见好,痛得走路都不利落了,被老师发现。 老师扒开他的袜子,发现伤口已经化了脓,脚面子连带着小腿肚肿得通红发亮。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爱军送到村里赤脚医生那里。 赤脚医生看着那个狰狞的伤口,半天也不敢下手,好容易想起该用双氧水先清理一下,手一抖,半瓶子药洒在爱军的脚上,痛得爱军失声大叫。 最后还是一位学过一点护理知识的老师跟赤脚医生一起,替爱军上好了药,裹好了伤口,送到村长家里去休息。 爱军得了两天休息的日子,半坐半靠在村长家西屋半截土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自己觉得头上烧了起来,又没有人说,只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坑上,坑面凉凉的,才好受一点。可是脚上的伤却一点没见好,爱军无聊地躺着,迷蒙间,听见院儿里,有人在跟村长婆娘说话,爱军听不太清楚。 下一刻,他的屋子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影站在午后灼亮的阳光里,背着光,也看不清脸。 就只见那个人影快步走上前来,近了时,爱军看着解放那张笑模笑样的脸,新近剪得头发,短得贴着头皮。 爱军闭闭眼,有点儿发蒙。 解放看着心里惦记着的这死孩子见了他居然把眼闭上了,气得叭地一声拍在爱军的脑门儿上:“都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了,还跟我置气,煽死你这小王八蛋!” 爱军扭过头去不理他,却有笑意在脸上流淌出来。 真的是解放。 是解放。 解放。 解放揉揉爱军的头发:“光荣负伤了?” 爱军说:“嗯!” 解放搬过爱军的脚,认真地看了半天,咧嘴笑道:“这烂脚,跟猪蹄子似的。” 爱军用没受伤的脚对着解放踢过去,被解放一把抓住。 “要文斗不要武斗。”解放嘻皮笑脸地说:“文斗能触及灵魂,武斗只能触及皮肉。” 爱军笑得咬着牙说:“我不管你的灵魂,我先触及触及你的皮肉吧。” 解放突然收了笑,他的手触到了爱军滚烫的额头。 “起来,”解放说。 “干嘛?才一来就折腾我。” “我送你去医院。” 爱军有气无力地说:“你当这里是北京哪,最近的县医院也有五十里路。这里的人这点儿小伤没有上医院的。” 解放把爱军搬坐起来:“我背你去。” 爱军把头埋进解放胸口,攀着解放的背,叫道:“我不去,哥,我不去。” 解放愣住了。 小时候,爱军哥长哥短的叫了解放那么许多年,这二年,成长中少年古怪的自尊与倔强,让他有很久都没有再叫过解放哥。 这隔了许久的一声哥,解放心里头珍惜得不知怎么是好,只觉得心肝儿肚腹都作痛起来。 爱军抱着解放,藏了很多日子的惧怕无措全部涌上了心头。 很多夜晚,爱军都会想,这是怎么啦?怎么没日没夜的,心里头都是解放那个坏小子,那一种惦记,熟悉而陌生。 熟悉是因为,六岁起就在一起,那么多日子堆起来,解放就象跟他长在了一块似的。 陌生是因为,怎么会作梦时抱着解放,怎么会贴着他的身子时心会猛跳,怎么会看他拍婆子逗女孩会气堵得不能呼吸。 爱军,其实早被自己吓坏了,藏着的这个秘密,亲近如解放,关爱如母亲也不能告诉,也无法述说。 解放渐渐地觉得自己前胸湿了,火烫火烫的,应该是爱军的眼泪,解放隐约地意识到,这眼泪,不是为了脚上的痛,可是他又想不太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大概是因为前些天闹脾气的事儿。 这么一想,解放觉得顺理成章了,摸着爱军的脑袋嘿嘿笑起来。 爱军把眼泪全在解放衣服上擦干净了以后抬起脸来,解放说:“眼泪跟鼻涕嘎巴全蹭我衣服上了。” 爱军干脆扯起解放的衣襟醒了一把鼻子,笑着倒在坑上。 解放打来一盆湿水,替替爱军擦着身子,擦完了上身,伸手想褪下他裤子的时候,被爱军叭地按住了手,按得死紧。 解放斜了眼,作出轻挑的样子对爱军说:“小时候,不是挨了打就脱下裤子给我看屁股,那叫一个利索,现在怎么啦?哦,”他假假地做恍然大悟的表情:“受了两天农民伯伯的教育,就变得......”他想了一下,晃晃手指道:“哦,对了,是那个词儿:矜持了。” 爱军微微笑笑没有作声。 解放换了冷水来,绞了毛巾敷在爱军额头上,凑上去低声地说:“爱军,再叫声哥来听!” 爱军不理他。 解放说:“再叫一声,给你看样儿好东西。” 爱军睁大了眼睛:“什么东西?” 解放在带来的书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手帕包,慢悠悠地打开,递到爱军眼前。 手帕上,是一缕细软的头发,不大黑,用细线齐整地扎着。 爱军看住了。 解放说:“自己的小尾巴都不认识啦?” 看爱军半天不作声,解放接着说:“我妈一直收在我小时候用的课本儿里的,前两天破四旧拿出过去的书来烧我发现的。这我得留着,等着咱七老八十变成许老头蒋老头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你看。” 爱军伸出手指碰碰那缕头发,他感到有什么他不能负载的东西温柔却又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心肺。 在那一刹那间,蒋爱军对着心里的那一个念头,举手投降。 “哥。”他叫 14 14 解放把爱军接回了北京。 爱军的脚伤发展成了丹毒,一回北京就被解放和蒋妈妈送进了医院。他畏寒,大夏天的,不停地打着冷颤,烧到近四十度,把蒋妈妈吓坏了。 解放在医院的急诊室陪了他一天一夜。 医院里稍微象样儿一点儿的医生都靠边站或是被打倒了,一批护校尚未毕业的小姑娘进驻了医院,只一个吊瓶,把爱军的手背扎得鲜血淋漓,解放暴跳起来骂过去,那边的一个小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与解放对骂半天,把语录念得飞也似地快。 解放说:“我可告诉你,蒋爱军可是地道工人阶级的后代,你敢弄伤他,你是什么阶级感情?什么出身?你走的是什么道路?” 小姑娘这下不作声了,最终把针头准确地扎进了爱军的手背。 到了下半夜,爱军清醒了一点儿,烧也慢慢地退了。 爱军睁开眼睛,解放凑上头去,爱军问:“我妈呢?” 解放叭地打一下他的脑门儿:“就记着干妈,我呢?” 爱军笑起来:“你是谁?” 解放一下一下拨着爱军汗得湿湿的头发,“我不是你哥吗?” 爱军别过头去笑:“我妈呢?” “干妈回去给你做粥去了。饿不饿?” “一点点。你饿吗?” 解放把爱军的头搬到自己的肚子上,爱军听到里面模糊的咕噜声。 爱军大笑,边咳边笑。 急诊室里气味极其难闻,解放掀起衣襟慢慢地在爱军脸前扇着。 这个时候,文革已开展得如火如荼,孩子们都放了羊。 解放在北京呆不住,响应号召出去串联,他组织了十几个人学习长征步行去狼牙山。 爱军也要跟着去,被解放坚决地拒绝了,叫他在家里好好地养着。 爱军气坏了,解放扒在他耳根子底下哄了半天,他用被蒙了头不理。 解放是被他一脚踢出门的,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去送。 解放他们一行人沿着铁路往河北方向行进。 长征原来并不象他们想象的那样,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最终他们到了叫一个叫涞水县小地方,精疲办竭的孩子们还是决定坐火车。 小小的县火车站,拥满了火热的年青的孩子,清一色的军装、背包与军用水壶,同样流着汗的表情亢奋的脸。 这个车站,非常非常地小,很久很久才来一列火车,那隐约的鸣笛声远远地传来时,红卫兵们都跃跃欲试,准备攀爬。 火车终于进站了,原本只能停留两分钟的,可是红卫兵们来势极猛,有的人挤不到车门边儿,便从窗口往车里爬,爬上去的人又想着把同伴拽上去,每一扇车门与车窗,都拥堵了无数的身影,发出的叫喊声,兴奋里混合着张惶。 解放的嗓子早就哑了,竭力想把那些同来的人召集在一块儿,可是人潮太过汹涌,早已找不到同伴儿了。 解放的背后被其他人沉重地压着,几乎让他喘不过来气儿,他奋力地转身把脸冲向窗口,可以呼吸到一丝丝新鲜的空气。 突然,解放的耳朵在一片吵杂声中捕捉到一点熟悉的音调:解放,解放---- 解放用力晃晃脑袋,再集中思想去听,果然,这声音是......爱军,爱军! 解放大力扒拉开眼前还在努力往上攀爬的人,招来无数的骂声,解放也顾不得了,伸头让自己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前方。 在不远处,爱军挤在人群中,象一艘小船,被推搡着,刚刚靠近车窗一点,又被推离得更远。 解放看见爱军高高举起的手臂,还有他若隐若陷的汗湿的脸。 解放大声叫骂他:“死孩子,你跟过来干什么?” 爱军终于露出头叫着问:“什么?你说什么?” 解放伸出手去,想抓住爱军,有一次差一点儿就碰到他的指尖了,可是,最终还是滑开了。 火车缓缓开动,仿佛不堪重负。 解放拢起手放在嘴边大喊:“爱军,爱军,沿着铁路走!” 爱军脸上的汗滴落到眼睛里,他叫:“什么?解放!解放!你说什么?” “沿--着--铁--路--走!等--着--我!” 爱军沿着铁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太阳快落山了,如同橙色的大火球,沉颠颠地坠在天际。 爱军实在走不动了,几乎是拖着脚在往前挪动。 远远儿的,有个身影,沐在夕阳里,土蒙蒙的,往爱军这里而来。 等到近些的时候,爱军已看出那是解放。 跟自己一样地疲惫,龟速行进,却不停地近前。 爱军突然觉得失却了全部的力量,蹲下去,抱着膝盖再也不动了。 不是累的,仿佛是被委屈压的。 终于,两个人并排躺在土坡上,喘着粗气。 解放气势汹汹:“叫你在家呆着为什么不听?个死孩子!脚程倒快得很!” 爱军不答,侧过头去看解放。 昏沉的光线里,解放的侧脸每一条线条都那样熟悉亲切,那样深刻于他的生命里。 这样好的,这样英俊的,自己这样爱着的解放啊 15 15 两个孩子回到北京后,解放还是象过去一样,成天赖在爱军家里。 这次串联回来,他的心似乎收了不少,再也不跟那帮子朋友们一起瞎混了,也不上街拍婆子了。 学也不上了,学校里早乱成了一锅粥,老师们统统被打倒,被剃了阴阳头,其中也包括爱军最喜欢的老师。爱军一直都是挺认真的好学生,如今的学校叫他特别地失望,有时解放也约他一起去别的中学看大字报,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一堆人,到处都在揪反动学术权威。那个时候的中学里,可谓藏龙卧虎,有着不少极有学问的老师,还有不少是从海外归来或是有海外亲朋的,他们都是受冲击最厉害的人。 大字报也看得烦了,解放与爱军开始成天窝在家里,两个半大小子,都被蒋妈妈宠上了天,家里油瓶子倒了也不会去扶的,无事躺在床上闲聊。 解放看爱军半天也不作声,好象朦胧着就要睡去,一个猛虎扑食扑到他身上,爱军被压得哎哟一声,伸腿就踢了他一脚。 解放赖赖地趴在他身上笑问:“干嘛成天这么死洋怪气的?” 爱军推推身上重得象一座小山似的家伙:“嘛也不干,你快下去,沉死人啦。” 解放忽然换了一付贼眉贼眼的样子凑近爱军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半天,爱军被他看得心里毛毛地,没好气地问:“干嘛你?” 解放小声地说:“我说你,不是思春了吧?” 他嘴里的热气扑进爱军的耳朵里,痒索索的,爱军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不受控制似的,仿佛要跳出胸腔,爱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抬手想也没想就叭地一声打在解放的脸上:“滚你的!” 解放被这一下打得蒙了两钞钟,凶神恶刹地抓了爱军的手腕子按在枕上:“好小子,敢打你哥?我还治不了你了?” 说着,半抬起身,反剪了爱军的双手,一只手攥住了,空出的另一只手就向爱军的腰眼摸去。 从小儿,爱军的身上这块地儿就不能碰,一碰人就软成一团儿,挣扎着往能躲的地方拱,活象只被玩皮孩子逗弄的小乌龟,屡试不爽,好玩得要死,是解放最喜欢跟他玩的把戏。 这一回,果然如以前一样,爱军把头拱到枕头里去,身子蜷成虾米状。解放得意洋洋地去掰他的手:“跟我较劲儿,啊?” 可是这一次,又跟以往不太一样,爱军死活不打开身体,由着解放把他的手指都掰红了也不肯回过身来。 解放就点儿犯怵了,这死孩子倔起来的劲儿他可是领教过了。 解放趴在爱军的肩上,轻声地叫他:“爱军,爱军,喂,蒋爱军,喂,你......你怎么啦?我弄疼你了?真弄疼了?” 爱军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气息才平复下来。 解放终于把他转了个身,俯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 长大了的爱军,眼睛不复小时候的蝌蚪样儿,成了杏仁状,眼珠是乌澶澶的一味地黑,看得久了,居然让人有眩晕的感觉,好象里面什么都有,细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解放最受不得看着这样子的爱军,软声道:“又来了又来了,干嘛又是这付样子?无缘无故挨了一耳光的是我哎。” 爱军抬起手,轻轻地贴在解放被打的那边脸颊上,半秒以后改为粗鲁地揉了两下。 解放疯头疯脑地笑起来。 笑得累了,在爱军身边平躺下来,用肩膀亲热地碰碰爱军:“哎,告诉你个惊人的消息。” 爱军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你哪回的消息不惊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解放翻了个身,用力捏了一下爱军的耳朵:“这次的消息你听了准高兴!我听我爸说,马上要招兵了!” 爱军猛地睁开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真的?” 解放咧开嘴:“看看,我说惊人吧。当然真的。到时候,咱们都去报名,叫我爸安排咱们在一块儿当兵,我跟你说,部队上有好多漂亮的小女兵,到时候,咱哥俩儿一块儿去跟她们起腻。” 爱军看了一眼解放,没有作声。 这个消息,还是很让人高兴的,那个年代的年青孩子,没有不想穿上那一身儿绿军装的,想到可以和解放一起当兵,一起过以后的许多许多日子,爱军便把心里那一份道不明的忧伤暂放到了一边,高兴地搂了解放的肩,两个人开始象小时候一样在炕上打起滚来。 16 眼前的景物一片颠颠倒倒,在这一片糊涂混乱的场景里,有一个念头在爱军的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一辈子,就这么过一辈子多好啊。 可是,命运并没有随了这两天孩子的愿。 解放因为父亲的关系,顺利地参了军。 爱军却没有能当成兵。 在招兵的同时,上山下乡运动也从中国的中心,北京,轰轰烈烈地开始兴起。 街道上说,爱军必须得下乡插队。 当兵是听毛主席的话,下乡插队难道不是听毛主席的话? 解放跟父亲争了半天,父亲坚决不同意替爱军开这个后门。 上山下乡的运动刚刚开始,这节骨眼儿上,谁敢拆台? 解放再一次地与父亲翻了脸,还是蒋妈妈把赌气在临走的这几天还不肯回家住的解放送回了家。 蒋妈妈笑着对解放父母说:“您甭听解放这小子的,国家的政策,主席的号召,咱还能不执行?解放这孩子,他就是跟爱军从小儿在一处惯了,心里头舍不得分开,才会闹别扭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解放父母对蒋妈妈的通情达理十分感动,要留蒋妈妈在家吃饭,叫把爱军也叫过来。 蒋妈妈说:“行了,离两孩子走还有两天呢,回头再叫他过来跟干爸干妈吃饭告别,今儿我可得回去,我们那一个心里头也难受着呢,我得去劝着点儿,真是,”她摸摸解放的头:“越大越成孩子了。” 解放心不在焉的扒了一碗饭,跑到了爱军的家。 爱军正帮着妈妈收拾饭桌,看来也刚吃完。看见解放,倒是这个比解放更失望到极点的孩子,抬起头来,对解放笑起来。 这么一笑,解放受不住了,热腾腾的泪忽拉一下涌进眼框,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它们从眼睛里落下去,忍得那样辛苦,额头象小老头似的皱起来,爱军看着他,又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可以穿上军装?”爱军问解放。 “还有两天吧。走这前是一定要发的。” “这时候发的军装是不是没有领章帽徽的对不?” “昂!”解放吸吸鼻子,“要考验一段才发呢,听说也有退回地方上的。” 爱军突然正色搬过解放的脸,对他说;“你可给我记好了,你得表现好,得戴上那领章帽徽,听见没?你要是耍什么妖蛾子,信不信我一辈子不理你?” “我信。我会表现好,你放心。”解放说。 爱军蹲在解放面前,重新露出笑容来:“哥,你得好好干,把咱俩儿的份儿都干出来。将来当个大将军。” 解放把爱军拉起来,一同坐在炕上:“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也要过两天吧。妈正给我收拾东西呢。” “你跟徐援朝他们在一块儿?” “嗯。” “我不在,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 “他要是敢,你写信告诉我,我拿枪过去崩了那小子。” “呵呵呵。”爱军趴在解放的肩上笑起来。 有什么东西滚烫地落下来,滴在解放日渐宽阔的背上。 爱军的眼泪,一直只在解放看不到的地方才流下来。 可是,一直以来,解放其实是知道的。 解放感到,这个血脉与他相通,骨肉与他相连的从小的兄弟,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角落里似乎放着点儿什么,是自己触摸不到的,他很想走进那角落里看一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可是,却又点不敢。|奇*_*书^_^网|那种陌生的恐惧在心胸间盘绕徘徊,似乎走进了那个角落,有什么,就会被打碎,就会不可收拾。 而此刻,他也无暇分心去细想这些,他的心,被舍不得三个字涨得满满的,生痛生痛。 17 16 解放与爱军,是同一天离开北京的。 可去的方向不同。 解放穿着崭新的军服,在一群少年人中格外地显眼,高大结实,气宇轩昂。 爱军一身发黄的旧军装,背着沉重的行礼被子,手上拎着网眼提兜,里面装着竹壳子热水瓶,一双新的布鞋,还有一罐子妈妈新做的酱,解放的行礼里也有同样的一罐。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新兵的火车与知青的火车,都停在车站。 走的人,送的人,说的,叫的,笑的,哭的,唱歌的,喊口号的,豪情万丈的,依依惜别的,把诺大的车站的每一个空间塞得满满的,仿佛着了火一般,沸腾着,喧嚣着,火热的空气把天空都映成一片浅绯色。这种百年不遇的场景数十年后还清晰地刻在每一个经历过的人心中。 爱军一直把解放送上了新兵的火车,自己夹在送行的人群中,被挤得摇来晃去站立不稳,急得车上的解放差一点儿再跳下来,他不断地挥着手,对着爱军大叫:“走啊!走啊!你的火车也快开了!” 爱军固执地不走,依然在人流里起伏如一条无法靠岸的船,那一刻他的身影,在汹涌的人潮中显得特别地孤单。 解放急得脑门儿上的汗叭叭地往下掉,嗓子都喊得劈了声儿:“我给你写信!爱军,快走,快走,爱军!” 爱军几乎要被身边的人流抬起来,也好,他想,被抬得高一点儿,好把那个死小子看得再清楚一点。 爱军下死劲儿地多看了解放几眼,奋力转身,挤出人群,朝自己的那一列火车奔去。 两列火车终于缓缓地驰出车站,一列向南,去往贵州,车上一群年青的士兵。 另一列,开往陕西,车上一群年青的知青。 两列火车擦肩而过。 这一刻,解放与爱军,并没有流泪,因为他们心里还存着很快能见面的深切的热烈的指望。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四年。 爱军他们这批北京知青,分配到靠近靖边的一个叫洼石村的小山村里。 下了火车,便有大西北特有的漫天漫地的黄沙扑面而来,爱军被呛了一嘴的沙子,他活动了一下在火车上坐得麻木了的腿脚,想着远方的解放,不知他到了目的地没有。贵州那地方,说是潮湿气特别地大,成天也见不着个太阳,不知那个死小子能不能适应。 爱军他们插队的村子离火车站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他们一行人,六男五女,辗转坐了破旧不堪的长途车,在飞扬的黄土中又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才到达一个小镇子。大家都以为这就是地方了,没想到,早有一挂大车在等着他们,他们这时候才明白,要想到达那个叫洼石的小村子,还得坐上大半天的大车。 赶车的是一个面目黧黑的典型的陕北男人,头上扎着白羊肚儿手巾,只是那手巾已成了灰黑色了。这是一个非常沉默的男人,一路上几乎不怎么说话,便是被知青们问到什么问题也是用最最简单的句子来回答,并且,他那一口浓重的方言土腔爱军他们也听不太明白,他也没有象知青们想象中那样放声唱上一段信天游,他的背略驼,整个人带着难以言表的沉重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一般。在以后的日子里,当爱军了解到他不过只有三十五岁时,实在是吃惊不小,因为在爱军他们看来,他几乎是一个老头子了。 等到终于到了村子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了。 村长出来迎接他们,说是欢迎会明天召开,已经准备好了,如今天晚了,就请知青们到窑洞里先歇下来再说。 这两口窑洞让知青们大吃了一惊。 破败的窑壁,上面居然有一道尺把长的裂缝,朽烂了的门与窗根本无法挡住大西北秋夜里针砭肌骨的寒风,冬天到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爱军他们住的这一孔窑洞算是男生宿舍,迎面占了大半个窑洞面积的一道土炕塌了半扇,上面厚厚的一层积土。 知青们面面相趣,都站着没动地方。 村长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扭泥着上前解释说:“原来想找人来收拾一下的,可是一直都没腾出空来,只好先委屈着你们了。你们是听了毛主席的话来咱这儿的,既然是毛主席的话,咱就一定得听。可是,咱洼石村,真是挺困难,地少人多,粮食从来都是不够吃的,各家的窑洞也都是这么个样子,也没那闲钱去收掇。” 爱军他们明白了,从此以后,一切,都只得靠自己了。 当天晚上,几个人强打起精神,用麻绳绑了摇摇欲坠的门,把漏风的窗子用旧衣服先堵上,因为整个村子此刻连张报纸也找不出来,粮食人都不够吃,更不会有人舍得用来打浆糊。他们又扫尽了炕上的尘土,铺上了带来的铺盖,一人占了一个角落,躺下就睡。 极度的劳累过后,疲劳兜头如黑网一样地罩下,很快,窑洞里就响起了男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爱军却无法入睡,身体无比疲惫,眼睛干涩得眨着都生痛,可就是睡不着。 爱军并不是怕苦的孩子,他无法习惯的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假如解放也在这里,比这更苦的,爱军也会甘之若怡。 解放解放。 爱军悄悄地起床,点起带来的蜡烛,凑着那如豆一般的灯光,掏出钢笔,信纸与信封。 那是走之前与解放一同上街去买的。 解放那个粗心大意的小子,这一次,显得格外地细心。 买了纸笔,还不忘给一个配上两瓶墨水,总包在一处,塞在各自行李的最深处。 想着当时解放气呼呼地往行李里塞东西的样子,仿佛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似的,爱军不由得在一片昏暗里笑起来。 解放啊,那小子,一直都还为着他爸爸不肯帮自己参军的事儿耿耿于怀呢。 爱军铺开信纸,拧开笔帽。 但是突然地,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满肺腹里,只是一句:我真想你。 可是,这一句,简单地四个字,千钧一般地重,薄薄的纸张,承受不起,而且,解放,会不会被这四个字吓到? 解放,待自己亲如兄弟,但是,怕也只是兄弟了。 爱军吹灭了蜡烛,倒上炕。黑暗里把空白一片的信纸揉成一团,零乱破碎一如自己的心境。 爱军的信没有写成,解放的信却在一个月之后到了。 18 17 解放的来信装在一只黄色的信封里,信封角上,有语录,特别地厚实,正是走时他们一块上街挑的。解放说这种信封结实,保管走多少路也不会坏掉。 信封上,解放的字大大咧咧,伸胳膊伸腿的,仿佛要从那狭小的方寸之地跳跃出来,蹦达出来。看到了,就让爱军想起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子。 爱军拿着信,忽然觉得舍不得撕开来看了,时间久一分,拿到信的这一份快乐就能长一点,久一点。 他把那信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信的背面封口处有一个模糊的油渍渍的拇指印。这小子,一定是吃完饭没洗手,油渍麻花地就抓信封的。 对着日头看,要以隐约地看见里面的信纸,随意地折成两折。 爱军把信贴身放着,直到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回到破旧的窑洞里才拿出来。 已经给捂热了,变得有些软塌。 爱军坐在炕上,饭也顾不上吃,撕开信就看起来,撕得太急,信纸的边角坏了一点点。 死小子,臭小子,倔小子爱军: 南片开头这样写道。 接着是一串质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不说好的吗,敢放你哥的鸽子?看回北京我不整死你! 我可是等你的信足足等了十天,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大爷的!就是半个字也没有! 突然,解放信里的口气又软乎下来: 成,你不给我写,我先给你写。 于是解放在信里告诉爱军他军训的事儿,写那个带兵的连长的包公脸,写与他一同当兵的陈大军的糗事,写好容易的一个休息日,他们如何装病,跑到卫生院缠着小护士给量血压,量体温,写部队上的伙食,写连里养的猪。 写了扬扬洒洒四张纸,出了若干个错别字。 又问:你怎么样?吃得好嘛?睡得地儿够不够暖和?有没有人欺负你?村里有没有漂亮的村姑? 在信的最后,解放写着,你奶奶的,我真想你! 这几个字,格外地粗大,力透纸背。 爱军一下子湿了眼睛,却又笑起来。 呸!他对着信笑,你奶奶的! 徐援朝在一边叫:“开饭了!” 几个男孩子商量着,大伙儿轮流做饭,今天轮到他。 徐援朝问:“谁来的信?许解放?” 爱军点点头,跳下炕,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许解放参军的事,对徐援朝一个不那么愉悦的话题。 他的父亲如果不是突然地成了叛徒,他也会穿上那身军装,可是在北京赖了那么久,他还是无可奈何地跟爱军他们一块儿插了队。 爱军匆匆吃完了饭,铺开信纸开始给解放回信。 解放。 他这样开头。 其实他很少这样正式的叫他。 小时候他叫他哥,长大了,他连他名字也很少叫,他是他身边一个太特殊的存在,特殊到他不用叫就知道他准在他身边,特殊到,只用一个喂字,这个喂字不会是别的什么人,一准是他,一准是。 但是在信纸上,爱军开始叫他:解放,解放。 他告诉他住在窑洞里,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延安时住过的那种。 他告诉他,村子往东去五里地,就是一条大河,黄黄的浑浑的,不过不是黄河,是无定河。 他说村子里天天都有人唱信天游,他说这里的人把妻子叫婆姨。 村姑长得还行,块儿也大。他说他吃得好,睡得暖。 这里头,有真话,但也不全是那么回事儿。爱军不想告诉他,村里暗自扣了他们的口粮,只给了一半儿,快吃完了。再过些日子入了冬,他们就要断炊了。窑洞修补了一下,但还是冷,他们连柴也烧不上,炕是冰冷的。村子里家家都是如此,都在挨着,没有人提得起劲来唱信天游,大家都准备着,一旦断炊就出去讨饭,要知青他也跟着一块儿去。 爱军想,不能让解放知道,自己快成要饭的了。 万一那小子头脑一热,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信的最后,爱军写,我也想你。 看了看,又加上一行字:你奶奶的,我真的也想你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爱军赶了十几里路去镇上把信寄了出去。 解放的回信一个月以后也到了。 你来我往,两个人的通信很规律。 爱军很快连买邮票的钱也没了,他写信给妈妈请她多寄点儿邮票来。 妈妈的信到了。爱军发现,里面除了邮票,还有十块钱。 这样的一笔巨款,爱军把它偷偷缝进了衣服里,留待最紧急的时候用。 解放的信还是那样义气风发,爱军依旧在信里给解放虚构着他田原牧歌般的山村生活。 冬天来了,知青点在喝了三天稀薄的粥之后终于发现,米袋子空了。 爱军躺在炕上,没有睡着,他知道,那几个也没有睡,不是少年心事,只是饿的。 爱军的胃从晌午那会开始就隐隐作痛,这会儿越发厉害起来,象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捏着胃袋,恶意地,毫不留情地,非要逼得他痛叫出来才罢休似的。 爱军蜷起来,解放,他想,你瞧不见,我现在就象只虾米。 想到虾米,爱军更饿了,想起小时候,自己一吃虾就过敏,叫解放伸手到衣服里去替自己抓挠。而如今,便是痒死了,也想吃妈妈做的,放了虾米的饺子啊。 一只凉凉的手摸上了爱军的额,是徐援朝,接着是他的手,拉住了爱军的手,一下一下掐着他的虎口,过了一会儿,他又掏出点儿什么,送到爱军嘴边,是半块饼,黑面的。 “吃饭。”黑暗里,徐援朝压低了声音说。 爱军愣住,连胃痛也忘了。 徐援朝低低地说:“临离开北京的前一天,许解放拎着两瓶二锅头找到我,说要请我喝酒,要跟我拜个把子,托我好好照顾你。“ 徐援朝把饼子往前送送:“吃吧,我答应许解放的。” 爱军接过饼,一掰两半,送还一半到徐援朝手上,背过身,用力咬着嚼着。 因为饼很硬,也很粗。 但是,真香。 爱军狠狠地咬,咬得太阳穴都酸痛酸痛的。 咬一下,就在心里叫一声解放。 许解放,我咬你了,你痛不痛? 1 18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地早。 知青点真的断粮了。 爱军与援朝他们已经挨了一星期的饿了,隔壁窑洞的女孩子也找不出什么可吃的东西来了。 原来,女孩子们的饭量有限,可是菜几乎没有,肚子里的油水实在少,到后来,连女孩们一顿都能吃上两大玉米粥。 爱军已经落下了一饿就胃痛的毛病,一发作起来疼得满炕打滚。 多亏了有徐援朝。他母亲原先是部队的军医,医疗知识多少懂一点。 他去赤脚医生那里去要了止痛片,但是空腹也不能吃这种药,援朝只好不停地把热水递给爱军。 爱军灌了一肚子水,略一翻身,身子里便是一片水波荡漾,尖锐的疼痛在这软软的水里起伏,稍稍缓和了一些。 爱军躺在炕上,还好,母亲给带来的被子很厚实,棉袄也是新续的棉花,比起当地人那如同蛛网一般的棉衣棉被来说,还是好得多了,爱军在枕上转了一下头,耳畔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那是解放的来信。 他把它们藏在枕头里,每夜里枕着睡。 到底是年青,胃痛渐渐地捱了过去,,爱军坐起来,趴在炕桌上,开始给解放写回信。 “今年粮食收成好,我们的口粮分得足,今儿晚上,我们几个好好地撮了一顿,在火上架上大瓦盆,炖时新片好的猪肉,还有白菜,土豆,我们还偷了村长的高粱酒,我的肚子快撑破了。“ 爱军停下笔,发现徐援朝盯着他看,目光里的东西,叫爱军心慌。 徐援朝突然说:“傻子!”抬腿下炕,跑到外间灶前,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一大杯水,回来在炕上躺下,再也没有作声。 另一名叫瑞林的男生开了口;“村长说了,明天,他要带着村里的人去邻近几个镇子上要饭去了,问我们跟不跟着一块儿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连行头都预备齐了。”答话的是知青里最小的孩子,他有个少见的姓氏,姓水,叫跃进。 跃进扯开一件破破的棉袄,棉袄的面子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败泛黄,棉絮从衣服面子上的一个个裂口里炸出来。 “这就是你的行头?”瑞林笑着问,他姓惠,是满人,祖上原是在旗的贵族,原本家里很有些钱,可是文革一开始就被抄了家,成份不好,他除了插队别无出路,所以,平时就有些阴阳怪气的。 跃进点头:“跟村东的狗蛋用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换来的呢。” 跃进披上衣服,拦腰再系上一根草绳,戴上棉帽,帽子上的两片护耳支愣着,圆圆的脸上还剩留着一点年青光润的颜色,十分滑稽,大家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又都不言语了,这可是,真的象一个叫花子了。 “你也不怕有虱子!”瑞林接着说道。 “有更好了!要饭的身上没三两个虱子显得够多么不专业!” 过了一会儿,爱军低低地说:“我不去!” “什么?”大家没听清。 “我说,我不去要饭。” “为什么?大伙儿都去,你为啥不去?你比我们都高贵?”瑞林还是笑模笑样的,可是语气颇不友善。 “不是,我,我不去。” 爱军想,做了叫花子,伸手去问人家要吃的,将来回北京,拿什么脸面去见解放?” 瑞林说:“那就得做好继续捱饿的准备,甭指望任何人,这年头,自己活着都不易,谁也不会从嘴里省下东西来给人吃。” “我知道。”爱军说:“可......我不去!” 瑞林一声冷哼,故意走过去搂了跃进的肩说:“小水,明儿咱哥儿俩一块儿去。脸面没有肚子要紧哦!” 一直躺在炕上没有作声的徐援朝翻身坐了起来:“行了!我也不去!” 他年纪最大,平时在知青里头也算是有点威信。 “我们到底不是老百姓,是知青。” “我们不是老百姓?肚子饿的时候,知青与农民没啥两样。” “我们明天去最近的镇子,但是不要饭!”爱军突然说:“我还有点钱,我们,去吃东西去。” 他转身撕开贴身缝死的小口袋,拿出皱巴巴的十元钱,交到徐援朝手里。 第二天,他们一行人,又叫上了隔壁的女孩子们,走了三十里路,来到最近的镇子上,找到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大碗面。第二个休息日,又去吃了一次。 钱,没了。 知青们最后到底还是要饭去了。 第一回要饭回来之后,爱军大病了场,也说不上哪里痛,也不鼻塞,就是烧,烧了满嘴的燎泡,吃不下东西去。 援朝用水泡开要来的面饼,喂给爱军。 爱军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转过头去,扑,一颗眼泪落在塞了解放来信的枕头上。 这些解放都不知道。 爱军要饭了,可是他不知道。 这一年开春的时候,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每个人都盼望着,今年的收成好一些,可以多分一些粮食。 四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解放的信,爱军的枕头里塞不下了,他把它们都收进了箱子的底层。 爱军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 黑,且瘦,眉目比小时候越发清晰。 远方的解放也二十二了。 知青里的男女们,开始谈恋爱,援朝跟一个女生确定了关系,瑞林也正在追另一个女生,还有两个男生,找的是在别村落户的知青,一到休息日就跑出去约会了。 知青里就剩下了爱军与最小的没心没肺的水跃进还是孤单着。 这一天,爱军下了工,在沟渠里把锄头洗干净,直起身时,他看到坡上,有个人影,缓缓走近。 20 19 爱军转过身,把锄头扛上肩,慢慢地往回走,无意间一回头,看见那人影奔跑着,越发地近了,面目还看不清,但是那身军装,那动作与姿态,爱军定定地站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停下来,跟老乡打听着什么,老乡指着远处爱军他们的窑洞方向。 爱军动弹不得,也许一切都只不过是幻象。 那人影向这一边走来。 爱军看清了来人,他想,他又长高了,这死小子,敢情是想戳破天大去? 他的军装有些旧了,军帽上的红星依然红得象一团火。 突然,那人看见了爱军,他站住了。 他一把扯下军帽,爱军看着那熟悉的宽阔额头。 四年,许解放的脸上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剑眉朗目,大大的咧开的嘴。 解放也打量着爱军,黑了,瘦了,也高了。 解放呵呵地笑,那笑声被闷在胸腹间,挣扎着想要冲出来,却被那突来的充沛的喜悦生生堵住。 两个人隔着有两三步的距离,他们中间是北方蓬勃灿烂的阳光,阳光里飞扬着黄色的尘埃,隔着四年分离的岁月,隔着浓酽的喜悦,象两个人傻孩子似的对望着,笑着,却不敢走近。 突然,解放象火车头那样冲了过来,冲在爱军身上,撞得他站立不稳。 解放也收不住脚,夹带着爱军,一同倒在地上,沿着小土坡一种滚了下去,滚得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解放的笑终于冲出喉咙,响亮而激昂。他心中的快乐,让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他紧紧地搂着爱军,翻滚着,周遭的景物都退成了生命的背景,只有怀里这个人,热的,暖的,实实在在地,分开了那么久,突然回来了,太痛人的感觉,让人牙跟又酸又痒,只想好好地咬这孩子一口。 解放果然就咬了,咬在爱军的肩上,手臂上,爱军动也不动,任他咬去。 终于停下了翻滚,解放使坏地,用力压在爱军身上,爱军还是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解放笑起来,这么一笑,爱军就觉得,解放是真的来了。 还是那么皮皮地,坏笑着。 记忆中的解放,和面前的解放,重叠起来,生动鲜明,他是爱军心里小小的太阳。 解放又伸手揉爱军的头发,搓他的脸:“喂,傻了吗?真傻了?咬你也不知道让,不疼吗?” 爱军抿着嘴笑。 解放大笑,又用力压下身子去:“臭小子,压扁了你算!” 渐渐地,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翻身起来,搂了爱军的肩背把他也拉起来坐着,细细地端详他的脸:“死小子,你怎么瘦成这样?” 爱军拍着衣服上的尘土,还是笑:“要你管!有钱难买老来瘦!” 解放扑过去,在爱军的身上一通乱挠:“叫我瞧瞧你哪里老了?这儿?嗯?还是这儿?” 爱军好容易从他的魔罩下挣脱出来,抓着他的肩推开他一点,看着他明亮的笑意满盈的眼睛:“你怎么来了?当了逃兵了?” 解放脱开手,叭地在他头顶上打了一下:“捏死你!我的部队调防到这附近了。在XX。” 爱军惊讶道:“真的?” 看着爱军脸上突然绽放出的孩子一般无垢的笑容,解放心软如水:“是真的。不骗你。以后,我能常来看你了。” 爱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没信写......告......告诉我。” 解放搂着他肩说:“我敢说吗?这可是军事秘密,没行动之前都不能说的。” 爱军拉拉解放的衣领:“升官了没?” 解放咧嘴:“小排长。” 爱军的笑容止不住地在脸上流淌:“饿不饿?走了那么远的路。” “可不是,真不近。得有四十来里地儿。” “五十多里。”爱军说:“走的腿都抽抽了吧?” “咱现在是人民解放军,走点儿路怕什么?我们拉练,都是十几公里地那么走。” 爱军笑着臭他:“难怪你现在,壮实得牛似的。” 他在地上跪坐起来:“回我窑洞里去。我做饭给你吃。” “哦,可真是出息了,连做饭都会了。”解放摸摸爱军软软的头发,上面尽是草窠与灰尘。 “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了。”爱军白他一眼。 解放放声大笑,唉哟我的天,他想,这死孩子,恨不能给他揉碎了。 现在的解放还不甚明白,这种舍不得放不下丢不掉甩不脱的倒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 原来人在最接近幸福的地方,常常会迷了方向。 “走了。”爱军招呼解放。 解放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爱军,拽得两个人重新跌倒在地,解放俯身看着爱军,柔声儿说:“爱军,让声哥来听。” 爱军从来没有在解放的脸上看过这样柔软的表情,顺从地叫他:“哥。” 解放拥抱他:“好多年没听到了。” “不会啊。”爱军轻声地笑着说:“我天天在心里喊你一百遍。” 解放笑到打跌:“这死孩子,连犯酸都学会了。”他赶上来,亲热地搂住爱军的肩:“难怪我天天耳朵又红又痒。” “真的?”爱军歪过头来问。 “真的!”解放一本正经地答。 我说的,可也是真的呢。爱军想。 走近窑洞的时候,解放问:“徐援朝那个家伙,没找你麻烦吧。” 爱军眯眯地笑:“没有,你的那两瓶子二锅头还是挺管用的。” 解放摸摸剃得短短的头发:“呵,那个家伙告诉你啦?” “嗯。他对我,真的很好。很照顾。” 解放跨前一步,侧过身来问爱军:“比我对你还好。” 暮色里,爱军的笑容天真而认真:“怎么会?你最好。永远都最好。” 解放轻轻地抱住爱军,轻轻地打着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了很久很久。 徐援朝他们看见解放,也十分地吃惊。 隔了这么久没见,大家都挺高兴,爱军做了饭,今年的收成算不错,口粮算足,偶尔还有一点肉或是鸡蛋。他们喝了点酒,是当地人自己酝的,劲儿大得吓人,入口几乎冲人一个跟头。解放却不以为意,大伙儿都赞他好酒量,他大笑着说:在部队上别的没练出来,把酒量给练出来了。 爱军看着笑得爽朗的爱军,他在人群里仿佛是一个发光体,爱军的眼光流恋地在他脸上抚过来抚过去,看着看着,就止不住地笑出来。 这一天晚上,解放没能留下来,他必须赶回连队去,爱军一直把他送出二十里地去。 解放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不是跟我说吃得很好吗?敢骗我!” 爱军在黑暗里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回去吧。晚了。” “再送一下。反正回去也是睡着,没啥事儿。” “能睡就多睡睡呗。” “知道啦。” “那还不回去?” “这就回去了。” 解放把爱军拉近,又抱一抱他,很小声地说:“瘦成这个样子!” 他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背,背上骨头突起,象一对断翅,硌着他的手。解放的心酸痛酸痛的。 “回去吧,我还来呢。常来!” “你保证?” “我保证!” 21 20 解放说到做到,果然一到休息日就跑来看爱军。 天不亮就出发,跑几十里路,呆到傍晚,再赶回军营去。 有时候,有部队顺道的车,搭了车就能省很多的时间。 爱军知道他来来回回赶得辛苦,每当他来了,就被当做菩萨似地供起来了,连一杯水都是爱军倒好了递到他手里的。 知青点儿逢到休息日倒特别的冷清,六个男孩,有两个家里有点门路的,给办了回城,徐援朝跟隔壁的一个高个子女生好上了以后,两个人休息日就腻在一起,象小俩口似地过上一天。另两个男生,一个就是瑞林,他爱在休息日带着女朋友,也就是隔壁的一位矮个子的女生上小镇上去逛,剩下的,就是年纪最小的水跃进,爱满世界乱窜。这一眼窑洞里,常常就剩下了解放与爱军。 爱军一边与解放闲聊着,一边做饭。解放每次来都会带上一些吃的。所以,虽说知青点的口粮依然不足,可是,大家也就不介意多一张嘴了。 这一天,又到了休息日,天却有些薄阴,天边淡墨色的丝云翻飞,慢慢地把一片天空都染得湿碌碌的。这种天气已持续好几天了,村子里的人也都阴沉了脸,说是要是发大水,可就了不得了,到了冬天还得去要饭。 不一会儿,下起了雨,北方的雨滴,都是豆大的,砸在地上,落下一个个深色的斑点,片刻的功夫,雨就连成了片。 爱军站在窑洞前,皱着眉头想,这鬼天气! 今儿,解放是来不了了。 正想着,就看见外面跳进个人来,淋得活似落汤鸡,他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站定了不过眨眼的功夫,他脚下的那块地就湿了一片。 不是解放是哪个? 爱军扯下毛巾递过去一边说:“疯了你!这么大雨还过来干嘛?” 解放笑呵呵地说:“出门儿的时候没下。” 爱军再一看,原来解放怀里的那一团是件军用雨衣,爱军气坏了:“你......你白痴啊!有雨衣不用,裹的是金子还是银子。” 解放把卷着的雨衣打开,是些吃的,饼干、桃酥,居然有苹果! 今天因为下雨,徐援朝他们几个没有出去,解放把东西分给他们,水跃进高兴得直蹦,说自己几年都没有吃过苹果了。 徐援朝拿着东西,道了谢,匆匆地穿好衣服,征窑洞外走,水跃进笑道:“又给老婆上供去了嘿!” 徐援朝把他的头夹在腋下:“一块儿去,叫那边的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堵一堵你的嘴。” 瑞林也说要过去,这般年纪的男孩子没有不喜欢跟女孩子腻在一块儿的。 几个人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解放与爱军,爱军找出自己的干衣服,叫解放赶紧换上。 解放大大咧咧地扒掉衣服裤子。 爱军一时愣住了,过一小会儿才省过来,背过脸去,在解放看不到的地方笑起来。 爱军的衣服解放穿了紧紧地绷在身上,胸前的扣子只勉强扣住了两个,等他一转身,叭地又挣开了,裤子短了一截不说,裤腰也合不拢,爱军啐他一口道:“你吃了发酵粉了?” 解放嘻皮笑脸地坐在炕上,扒拉着雨衣,还在往外掏东西。 爱军却忙着给解放烘衣服,解放走到他身边:“别忙活了。” 爱军说:“不赶紧烘干了,回头你走的时候穿湿衣服准生病。” 说着把手臂伸进解放的外衣衣袖里,撑开了,对着火烤。 天燠热燠热的,爱军的脸上浸出汗来,在发窝里汇成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滴。 解放一把夺过衣服,用一旁的柴禾堆成架子,胡乱地把衣服裤子挂上去,拉了爱军走到里间坐在炕上:“我刚来就就盼我走?死小子!” 爱军白他一眼,笑起来。 解放递过来一样东西:“专给你留着的。”是一个大大的红苹果:“最大的一个。” 爱军接过来,在衣襟上蹭蹭,小心地咬了一口。 那苹果不脆,面面的,可是特别甜,那股子果香隔得太久而显得陌生,再咬下去,那记忆里的甜蜜与口中的甜蜜汇在了一处。 爱军突然就哑了,解放摸摸他的头:“傻了?你不是要哭吧?打小儿就是这样,吃点儿好东西就高兴得要哭,没出息劲儿!等你哥将来有了钱,带你走一路吃一路,咱把中国吃遍了它!” 爱军隔一会儿轻声地说:“哥......我......要过饭了。” 22 解放朗声笑起来:“这么好玩儿的事儿,你不叫上我!” 爱军抬眼看着他,解放继续笑着说:“要饭怎么啦?不丢人!吕蒙正当年还要过饭呢!是英雄年青的时候都得要饭!下次再要饭你叫上我!哥我换上老百姓的衣服,陪你一块儿去!” 爱军微微地笑:“吕蒙正都出来了。” 解放说:“多少年没听过书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天桥那儿听李铁嘴说书,七侠五义,三国,儿女英雄传。” 爱军笑呵呵:“怎么不记得!他还说荤段子呢!你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一个字儿不落地学回去,叫干妈用缝被子的大针把嘴给扎得血的乎的。” 解放斜着眼睛说:“有这事儿?我怎么不记得?” 爱军笑得趴在解放肩上打晃。 解放用手搂住他,大笑着,趁爱军不注意,大手飞快地抹了一下湿了的眼睛。 爱军拿起苹果,又送到解放嘴边叫他咬一口。 吭哧吭哧一个苹果吃完,雨也停了。 到了下午,天居然大晴了,日头明晃晃地挂着。 解放说:“身上腻答答的,要能洗个澡就好了。“ 爱军说:“有个地儿可以洗,我带你去!” 原来不过是条小水沟,水倒干净。 解放欢呼一声,脱了衣裳就跳下去,站在水里顶着一脑袋亮晶晶的水珠,笑得没心没肺。 他招呼爱军也下水,两个人痛快地洗了个澡,可惜水太浅,游泳是不成的。 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烁金一般。 爱军说:“趁着没人,快换了衣服。” 解放满不在乎地一下子褪下湿短裤,笑着说:“有人看我也不怕。男人不怕他看,(奇*书*网.整*理*提*供)女人看了是我讨便宜。” 爱军把脸转过去笑说:“你当然不怕,你没皮没脸地惯了。” 解放嘻哈着叫爱军也快换衣服。 爱军略一犹豫,转了个身,脱下短裤,赶紧往上套干净的衣服。 解放转到爱军面前,定定地看着爱军身上的某一处。 爱军很快发觉了他那热乎乎地目光。 阳光越发地好了,照射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荡漾之间,光影摇移。 解放看见爱军的脸红了。 “往哪儿看,你?” 解放咧开嘴笑起来:“你没有我大。” 爱军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从解放身边逃也似地走开:“你丫个臭流氓。” 解放笑着打跌。 爱军找到一些小野果,很小,但是被雨水冲洗得水灵灵的,捧在手里递给解放,有被阳光晒成麦色的脸上隐隐还有红晕透出来。 两个人把衣服平铺在小河沟边,爱军摊手摊脚地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年青的身体在明亮的光线下紧绷油亮,细瘦却柔韧,散着奇异的光彩。 解放亲昵地摸摸他的瘦得突出来的肩颊骨,趴下去贴在他的肚子上听动静儿。 这儿时常玩儿的游戏勾起两个年青人心里绵长温暖的回忆。 爱军也弯了身子,贴上解放的肚皮。 草窠里有小虫子微弱的叫声,荒年,人都吃不饱,虫子也叫得有气无力。 耳畔是彼此砰砰的心跳声,倒是很有力,象是心要从腔子里跳脱出来似的。 爱军抬起头,与解放脸对脸,两个人对着微笑起来。 解放永远都记得这一晚爱军水波荡漾的笑容。 傍晚的时候,解放就要往回赶,徐援朝把自己那支银白色的宝贝手电筒借给爱军。 这一次,爱军送得更远 23 21 蒋爱军一大早就起来了。 才四点钟,天还没有亮,天边闪烁着两三星子。 虽然是夏天,可是这个时候,非常凉快,甚至有两分凉意,爱军摸过一件长袖衬衫穿了,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洗漱,然后,出了门。 徐援朝在他起身的时候就醒了,躺着没动,看着爱军蹑手蹑脚地进出,看着他出了门。 援朝把胳膊枕下脑下,望着斑驳的窑洞顶部,半晌,叹了一口气,再也睡不着了。 这又是一个休息日,每次都是解放来看爱军,这一次,爱军决定,他要去军营附近等解放。 爱军边走边沮丧,到底还是起得晚了点儿,本来想三点半就起床的。 这些日子,睡得可比这四年里哪一天都要好,都要踏实,自己都觉得,睡下时骨节嘎巴嘎巴地响,在长个儿了吧?早两年也谈不上营养,错过了长个儿的时机,还以为再也不会长了呢。 爱军运气不错,才走出去没多远,就遇到了村里的拴柱,就是当年接他们到村子里来的那个中年汉子。他赶着大车,也往临近的镇子上去。 看到爱军也披着星星赶路,他不言语,在他身边停了下来,拉了他上去。 爱军问:“拴柱叔,这么早去镇子上干嘛?” 拴柱闷闷地说:“去拉粪呢,去得晚了,镇子上人都起来了,嫌臭。” 爱军笑了。 拴柱今天似乎心情也挺好,低低地哼着一支信天游,把车架得四平八稳。 拴柱唱:你若是俄的哥哥哟,招一招的那个手,你若不是俄的哥哥哟,走你的那个路。 爱军坐在车上拴柱身边,衔了一根草,莫名地就微笑起来。 拴柱问他:“这么早,去哪里?” 爱军说:“去XX镇,找我哥。” 拴柱说:“就是那个当兵的娃?” 爱军应:“是啊。” 拴柱过一会儿说:“你们哥儿俩,不象。” 爱军呵呵一乐:“他象爸,我象妈。” 越走,天光越亮。 爱军在薄薄的晨光里笑着,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有如这一段路途,自从与解放重逢,也越来越明亮起来。 拴柱到了最近的镇子,爱军跳下车,他还得往前在走个二三十里地。 不过,省了一半儿的时间呢,一定能等到解放的。 爱军赶到解放他们部队所在地时,天完全亮了,这时候还早,夏天天亮得早。 爱军不敢往军营里去,只等在路边。 郁解放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还没走出两步路,就看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的傻孩子,不是爱军又是谁? 爱军也看到了他,却不站起来,只把头隔在膝上,转过脸来看着解放笑。 解放在他面前蹲下来:“怎么来了?” 爱军说:“想来就来了。” 解放又问:“好早就起了吧?” 爱军嗯了一声。 解放伸手把他拉起来:“带你去吃饭。” 爱军哎哟一声,缩起一只脚,跳来跳去:“脚麻了。” 解放弯下腰,手撑在膝上:“背你走?” 爱军抬腿踢向他撅着的屁股,哈哈笑着往前跑。 跑了没两步,就被解放抓住了,被勒了脖子,脑门儿上吃了两记爆栗。 解放带着爱军到了镇上最好的一家面馆,人不多,桌椅虽是旧的,却擦得干干净净,留着湿碌碌的水气。 一人一碗面,希里呼噜,谁也不理谁,埋头苦吃。 吃完了,解放擦把汗,看着同样流着汗捧着碗喝汤的爱军,他整个脸都埋进了大海碗里,只看见额前一缕碎发支愣着。 爱军放下碗,用手背擦擦嘴,看着解放笑。 解放心里有一种痒痒的热热的感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就这么跑出来了啊,要是我早一步走了,或是搭部队的车走,你不就碰不到我,白跑一趟吗?” “碰不到你我再转回头呗,统共就那么一条儿道儿,总归能碰上你。” 解放揉揉他头发:“带你去玩儿。” 这个镇子说是个大镇,其实也不过半个小时就转遍了。 那些年,也没什么娱乐,颠来倒去就那么八出戏,被改编成无数的剧种,无数的艺术形式,轮番上演。 镇上到是有一家旧旧的电影院,解放拉着爱军进去看了一场红灯记,里面的台词两个人几乎会背了。 解放突然笑出声,爱军问他怎么了,他说:“想起以前,咱们两偷偷去看内参电影的事儿了,‘爱肚’还记得吗?” 24 爱军笑起来:“记得的。” 解放说:“那时候奶奶还在,我们把她的陪嫁戒指偷出来玩儿,她气得要命。我是真以为你可以做我的小媳妇儿呢,你说我那时候多傻。” 爱军停一会儿说:“其实你现在更傻。” 解放张牙舞爪,冲着爱军侧过头来,爱军的头也正好转过来,解放的嘴唇在爱军的脸颊上擦过,蜻蜓点水,涟漪无限。 也不过是一秒钟的功夫,轻快得不成为一个吻,解放甚至没有察觉。 而爱军的脸烧了起来。 解放打一个哈欠,凑到爱军耳边说:“不能再看了,再看,我一个人能演全出了。咱钓鱼去。喂,你儍了,小爱军?” 他那亲热的懒洋洋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特别清晰。 爱军结巴起来:“你......你才傻了呢!“ 解放拉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穿过黑暗,走出影院。 中午的阳光哗地倾斜下来,兜头铺了他们一身。解放和爱军都不禁眯起眼来。 解放说:“去河边儿。” 他们买了干粮,到了镇子外沿的一条河边。 那只是条又窄又浅的小河,但是难得岸边绿树成荫,惊快极了,风里头混着水气,混着树木的清香。 解放问老乡借来了钓竿,跟爱军一人一竿钓起鱼来。 爱军问:“老想问你,你每个休息日都出来,不要紧吗?” 解放说:“要什么紧?这里的第一把交椅是我爸的老战友,当年一块儿南下的,再说,我也不想在部队上久待了,其实,并不象我们当初想象的那样好。” 四年的光阴,让爱军很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心中曾经充满着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慢慢地变得只想着一份安定的生活,最好是能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上去。 爱军黑黑的眼睛看着解放,有许多的话藏在里头,深得象一口井,清凉幽静,让燥热的人恨不得一个猛子扎下去。 不一会儿,解放钓上了一条鱼,难得的大而肥。 解放说:“你带回去吧。” 爱军说:“这么远的路,鱼到半道儿就得死,怪可怜的,放了吧。” “也好。”解放捧着鱼头,爱军捧着鱼尾,一同放回水里。 鱼儿见了水,扑腾两下,仿佛是对自己的好运不能相信,然后,快速地游开了去。 爱军与解放安静地坐在河边。 不是没有话讲,倒是话太多,反而无需讲了。 过了许久,爱军说:“该走了,得赶路呢。” 解放说:“急什么?我每次都是天黑了才往回赶。” 爱军脸有点儿红:“其实今天轮到我做饭,我其实一直都做得不大好,援朝做得好,帮我好几次了,这次出来,我谁也没告诉。” 解放站起来,去还了钓具:“这回,我也多送你几里路。” 直送出去有二十里,正巧碰到了顺路的大车,大车上还有两三个知青,解放目送爱军坐着大车缓缓而去。 这一天,解放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每次看到爱军,自己都特别地开心,而爱军也是很快乐的样子。 解放当然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只是,这当下,他忽然觉得,有点怪。 因为,爱军今儿来找他,他带着他到处去,吃饭看电影到河边,这一种感觉,好象不再象好兄弟那么单纯,倒象是,倒象是...... 解放心里很迷茫,象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就干脆不想,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 看着远去的爱军,解放突然想起一句重要的话还没说,拔腿追了上去。 气喘吁吁地赶上了,他仰头对爱军说:“下个礼拜,还是我去找你!你别乱跑!等着我。” 爱军的脸背着光,解放看见他脑袋四周在阳光下飞出一片毛茸茸的金边,听见他喜洋洋的声音:“嗯,我等着你!” 25 22 天渐渐地往凉里去了。 有一个休息日,解放到快十点钟还没有出现在知青点,爱军急得开始转圈,窑洞里屋外已打了几个来回,连水跃进都问了两声,许解放怎么还没来? 徐援朝笑着说:“小水不是想看见许解放,是想看见他带来的好吃的。” 爱军想,连水跃进都习惯了解放的存在,自己更是习惯了,可是这习惯,到底能维持多久?这种平静如水的好日子,到底还可以多长呢? 解放还是没出现,爱军坐不住了。 这样好的天,解放没有道理不出现的,他拿了草帽就想出门。 徐援朝正好也要出门,在门口,他低低地对爱军说:“别急,不会有事,兴许他有重要的事,今天来不了。” 爱军说:“我也没专等他,就去村口溜溜。” 爱军觉得不会有人明白自己的心事,不是担心出什么事儿,这附近四里八乡,连条凶点儿的狗都没有,路上也很少拖拉机,当地人买不起,所以也很安全,更何况,解放还穿着军装。当地人,对子弟兵是十分热爱的。 只是,现在还不来的话,即便是一会儿来了,也呆不了多一会儿,又得走了。然后,又是长长的六天,半根头发也见不到。 徐援朝听了爱军的话,笑了一下,爱军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正说着,解放来了,不是走来的,居然骑了一辆破破的旧自行车,头上还有赶路赶出来的热汗,冲着爱军笑。 “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不去哪儿?你怎么......?” “怎么现在才来?嘿嘿嘿!进屋去,哥哥有好事儿告诉你!” “什么呀,还挺神秘。” 爱军跟解放一同进了屋,水跃进从炕上一跳而下,“许解放!许解放!” 解放哈哈大笑:“他这不是叫我呢,他是在叫‘饼干,饼干!” 水跃进一边接过解放递给他的压缩饼干,起劲儿地啃着,一边说:“这硬的,估计能给人头上砸一个坑。许解放,你要再不出现,有人要变望夫石了。” 他当然是无意说的,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吃食上了。 爱军心里别地一跳,偷眼看看解放,解放全不在意,还笑着跟水跃进说:“是望哥石望哥石。” 水跃进提好鞋子,一步三跳地跑出去,末了儿还对爱军说:“爱军爱军,今儿晚上我住村长家里,他们家小二子跟我说带我去偷鸡烤着吃。” 爱军说:“偷东西你还敢这么大声!” 水跃进转来脸来又说:“不偷哪能吃到肉?对了,爱军,今儿晚看来你要一个人住了,瑞林和援朝哥都不回来。” 知青当中成双作对的已开始半公开地同居在一起,只要有机会,援朝与瑞林都是跟对象住一起的。 解放上前一步趴在爱军肩膀上说:“谁说他一个人?今儿晚上我住这儿!” 爱军吃惊地回头:“什么?” 解放得意洋洋地说:“刚才不是跟你说有好事儿吗?哥我弄到了两天假,在这住一晚上。” 水跃进笑:“好啦好啦,今儿晚上你们哥俩做伴吧。最好来一对女鬼姐妹花,你们就快活去吧。”边说边跑走了。 爱军跟在他身后呸一声,一脚把地上的一块土坷垃踢出去老远,却止不住笑出来。 解放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炕上:“哎哟妈呀,今儿晚上总算不用赶回去了。先补个觉。” 话没说完就打起了呼噜。 真是累了啊。 爱军想,转身到外间去烧火做饭。 玉米糊,粗面饼,一小碗颜色糊涂的腌豆子。 手里做着事,嘴角不自觉地就弯起来,就差没笑得流出口水来,象以前胡同里的小傻子。 解放要在这里呆整整一天一夜啊,这日子,象偷来似的,藏着掩着不想给人看见,可是,心里的快乐欢喜太过浓厚,化也化不开呢。 爱军看着解放长手长脚睡成一个大字,突然起了孩子心性,悄悄爬上炕,掏出当年解放买给他的钢笔,在解放的人中处画了两撇小胡子,又在他的眼睛下画了两滴眼泪。 爱军闷笑着看着解放那张滑稽的脸,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过一会儿省悟过来,就算没有人看见那脸也热起来。 爱军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他的这一管笔是深蓝色的,解放的是黑的。四年了,爱军用得仔细,笔还象新的一样,解放的那个却在尾部有一道裂纹,有点儿漏水,把胸前的口袋染了一坨墨斑。 正想着,解放醒了,扒扒头发问饭好了没有。 爱军看着他,忍笑忍到肚子痛。 解放问:“你笑啥?” “没笑啥。” “我知道,你看到我来就乐呵,对不?” “对!”这是真的,可是,解放的脸实在太可乐了。 解放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两个人从那么小就在一块儿,谁的肚子里装了点儿什么可是太清楚了。 解放拿起炕桌上的一杯水就要喝,突然在墙上挂着的半片破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那张小丑脸。 解放不动声色地喝完水,趁爱军不在意,一个恶虎扑食把人扑倒,按住他的手,腿锁住他的腿,从脖子开始从从容容一点一点慢慢地挠到腰间,然后再一个来回,一边狞笑着看着爱军扭来扭去徒劳地躲闪。到最后,爱军连叫救命的劲儿也没有了。 终于两个人都疯累了,爱军想起来问:“哪儿弄来的那辆破车?除了铃铛不响,上下哪儿都响。” 解放得意极了:“在镇子上一个乡干部手里买来的,十块钱!” 爱军说:“这么破要十块?安不安全?” 解放说:“看上去破,好骑得很!还有后座儿呢,我用铁丝绑了绑,挺结实。以后我过来,就快多了。等会儿你试试!” 爱军说:“先吃饭。呀!都凉了!” 两个人消消停停地吃了饭,解放果然把自行车推到门前的场院上去,让爱军骑了绕圈,一群村子里的小豆子跟在后面疯跑,都是瘦精精的身子,黝黑的皮肤,衣服也不周全,拖了鼻涕,可是稀脏的小脸上全是不堪世事的笑容,明朗而无畏。 解放骑上车,叫爱军坐在后座上,从一道缓坡上飞快地滑下来。 爱军闭起眼,张开双臂,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飞在快乐里,飞在希望里。 飞在,爱情里。 两个人象孩子似地玩了大半天,转眼天就暗下来。入秋了,天短。 爱军说:“回去做饭吧。可惜没有好东西给你吃。” 解放说:“没有好东西不要紧,有好酒就成!” “哪里有酒?” 解放狡猾地笑起来。 拉爱军回知青点,窑洞门前有一堆杂物,解放在里面掏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酒瓶来。 爱军惊讶地睁大眼:“你什么时候藏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解放嘿嘿笑:“上次带来的,我看那么多人,没舍得亮出来。不是一般的酒,真正的高梁大曲,战士送我的。” 屋子里很快飘出了炊烟。 就象解放说的,没有好饭,可是有好酒。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小声地说着话,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喝得慢,酒劲儿快要上来时,又是一杯下去,内心里更加热得似烧着了 27 24 原来原来,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就是这样的。 他跟爱军干了只有男女间才干的事儿。 可是爱军,爱军是他的兄弟,叫了他多年哥哥的人。 他是......是个男的! 这种认知超出解放的理解范畴。 如果不是文革,如果他们可以多读一点书,他会明白,这并不是一件那么可怕的,骇人听闻的事,从古至今,许解放与蒋爱军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是唯一的。 然尔,郁解放什么也不懂。他只觉得怕。 爱军也一样。 他知道自己喜欢解放,用不同寻常的方式喜欢,他是他想要一辈子粘在一块儿一生一世过到老不能分开的人。 可是,他的执念,他的深情,在这样一个时刻措不及妨地与欲联系起来,这种认知也把他吓坏了。 在十八岁插队以前,他连男女之间的事儿也不明白,他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睡在一起,有分子之类的东西于无形中跳来跳去,奇Qīsuū.сom书然后女的就有了娃娃。 而今天,他才明白情欲是怎么回事,叫他明白的人,是他一直以来叫哥哥的人。 两个慌张害怕无助的孩子呆呆地对望了许久许久。 解放突地跳起来,手脚打着颤往身上套衣服,蹬上鞋子,冲出去,踢开自行车的车闸,跨上车飞也似地骑走了。 好半天,爱军也省过来:解放,走了。 骑自行车走的。 原来以为可以带着他们习在幸福里的自行车,带着解放一个人飞走了。 逃走了。 在黑暗里坐了一夜,爱军在渐亮起来的窑洞里绝望的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本来他们说好了要在一起呆一天一夜呢。 这一天的傍晚,知青们都回来了,大家认为许解放已经回部队去了,也没有人在意。只有徐援朝发现,爱军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哪儿不对劲儿,他也说不上来,只觉着他的眼神都是散的,木木的。 一连几天,爱军都在想啊,想啊。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自己对郁解放的爱。 蒋爱军爱着郁解放。 他特别特别想把这件事告诉解放,也许不该爱,可是爱这件事,是多么多么地无可奈何啊。 他得告诉他,不管解放会怎么样的反应,他想见他! 只是,解放还会不会来? 会不会? 不会。 解放此后一直没有再来,一周,两周,三周。 水跃进问起来,爱军淡淡地说:”他们是又要调防了吧。“ 到了第四周,爱军忍不下去了。 那天是周三,他觉得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跟谁也没有说,就从村子里跑到了解放部队所在的镇子。 爱军蹲在营地门口,希望可以碰见解放。 门口站岗的小兵奇怪地看着那个年青的男孩子,听前一岗的同志说,他看着军营大门有一天了,小兵的精神高度戒备。 站哨又换了两个,个个都对这个年青人充满了好奇与防备。 但好象,他只是抱膝坐在那里看着,没有任何行动。 如果,爱军迷迷糊糊地想,如果那天不喝酒就好了。 或者说,如果那天是两瓶酒,可以让他们再醉一点就好了,干脆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爱军终于站起身来走到哨兵跟着,鼓足了勇气问:“请问,有一位郁解放,你认识吗?” 哨兵警惕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想找他说两句话。请问......” 哨兵挥挥手说:“快点儿走吧。老百姓是不能随便上这儿来找人的。快走!” 这个哨兵并不认识许解放,他也不知道,其实解放被关了禁闭。 两天一夜之后,爱军站起来,象游魂一样地回了村子,倒头睡了十多年钟头。 以后,每天干完活儿,他都会在村口,第一次与解放重逢的小土坡上转来转去,或是坐着看向村子通往外面的唯一的那条路。 栓柱又在唱:你若是俄的哥哥哟,招一招的那个手,你若不是俄的哥哥哟,走你的那个路。 这一天,爱军又坐在小土坡下。 徐援朝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他半天,突然说:“蒋爱军,别傻!” “什么?”爱军问:“你说什么?” 援朝又说:“我说,你别傻!” 他的眼睛里全是了解的深意。爱军这才明白过来,援朝什么都知道。 爱军转过头去,没有作声。 徐援朝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起来,跟我回去!跟你说别傻!” 爱军暴跳起来,挣扎中一拳向援朝打过去:“关你屁事!” 援朝转身让开,就势攥了他的手,下劲把他拢在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听我说,蒋爱军,别傻!” 爱军在他的怀里扑腾如落网的走投无路的鱼。 援朝用力按住他,又说;“小军,别傻!” 爱军的身子软下来,靠着援朝的肩急促地喘气,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徐援朝甚至听见他笑了一声:“晚了。”他说:“太晚了。 28 25 徐援朝对蒋爱军说:别傻,你别傻。 可是,援朝又说:如果已经傻了,你就别怕。 爱军想了一夜又一夜,是啦,要么别傻,傻了你就别怕。 他坐起来,开始给解放写信。 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曾经是一个好学生,可惜没能继续读下去。 他觉得心里有那么多的话,笔却是极涩极滞的。 这封信,他写了好几天,他写他们小时候的事,写他少年时对解放朦胧的感情,写插队的这几年对解放的无限思念,写自己突然意识到的不能与人道的爱意,无望但是怎么也丢不下的爱意。 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解放,然后,等着解放的回答。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解放的答案会是什么,如果那答案是温暖的,令人满足的,解放当时就不会跑,跑得那么失措苍惶。 他不怪他,他何尝不是怕得要死。 援朝说过:别怕,别怕。 可是怎么可能轻易地摆脱这种惧怕呢? 走向前,就意味着被家庭的唾弃,被整个社会排斥,一辈子只能躲在黑暗的角落。 在黑暗里的爱情,能够支持多久? 可是不向前走,爱军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退到哪里去。 退到哪里呢?退到把解放当做真正的兄弟的日子里去? 但是真的太晚。 早在解放跑去乡下,把参加麦收的他接回北京时,他蒋爱军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爱军的信终于写完了,可是他没有来得及把它寄出去。 一方面是他犹疑不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接到一封信。 不是解放,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写来的。 信是解放的妈妈写的。 她在信中告诉爱军,他离开的这几年,蒋妈妈的身体迅速地垮了下去。 在爱军走后不久,蒋妈妈太过劳累与省吃俭用,得过一次急性肝炎,脸黄得如草纸一般时才被解放妈妈劝进医院,没有好透,她就出了院。去年起,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东西都模糊不清,解放妈妈曾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了半个月,可是她执意要回到自个儿的家里去,说是怕爱军突然回来找不着她着急。 蒋妈妈说:“外头多少去了北大荒去了陕北的孩子都写信回来说要一辈子扎根农村,爱军也写信来说过这话,可是......我还是想着他回来,你可别笑我落后啊,大姐。” 解放妈妈在信中还告诉爱军,她与解放的爸爸已在想办法把他办回北京去。 这消息太突然,太意外,爱军完全地失去了主意。 过了没多久,他们果然给爱军办妥了回城的手续。 在窑洞里睡的最后一晚,爱军几乎没有合眼。 在这里他呆了五年,艰苦的日子,过起来特别地长,但是回头看,不是没有快乐的。他与伙伴们一块儿种地,劳作,一块儿挨饿,甚至要饭,一块儿把他们的青春一点点洒在黄土地里,把希望也埋藏下去。 而且,因为解放,日子里,还有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他们曾在这间窑洞里渡过许多的时光,还有村子通向外面的那条路,他们走过许多许多的来回,在河里洗过澡,在田头烤过玉米,在土坡上骑过自行车。 这下子,便要离开了,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看不到回不来了呢。 瑞林因嫉妒而叹着气,早早地躺下不理人,水跃进也伤感地叹:又走了一个。徐援朝说:走吧走吧,能走的,都走吧。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总归是好的。 徐援朝的父亲终于“解放”了,可是在运动中死了心,不再是从前那个坚定到固执的革命者,成了一个逍遥派,唯一的愿意就是把儿子办回城,正在拉下脸四处活动想办法,他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可是,他的女朋友可能回城无望,他也有他的苦恼。 走的时候,他们所有的人还是送了出来。 赶车的还是栓柱叔,他那挂大车破败得不象话了,他的人却比车更老旧颓丧。 直到离开石洼村,爱军也没有得到解放的半点消息。 舟车劳顿,爱军终于回到了北京,风尘赴赴。 又看到了青砖碧瓦,钟楼鼓楼,天安门,长安街,窄长的胡同,熟悉的邻里。 更旧了的家,老了的母亲,迎回了久违的孩子。 却不知道,那是一个失了心的孩子。 爱军听妈妈说起解放,原来他还在陕北。 妈妈又告诉爱军,解放,怕也是要回北京了。 爱军十分惊讶:“他不在部队上干了吗?不是说要在部队呆上一辈子,做大军官的吗?” 蒋妈妈说:“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解放妈说,他怕是呆不下去了。我要再问下去,她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脸上也是一片愁容。唉!” 爱军没有把那封信寄给解放,他寄了另一封信,上面只潦潦数语,问他:“你还好吧?出了什么事吗?” 解放还是没有回信。 爱军也去干妈那儿打听消息,干妈只说她自己还是想解放回北京来,在部队上,成年天南海北的,她年青时尝够了这种滋味,老了,就想儿女都在身边。 爱军问,解放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干妈告诉爱军,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 解放就要回来了吗?爱军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在家等了两个月以后,爱军被分配在一家工厂做学徒。 这是一家军工厂,专门生产军需物资,当然还是解放爸爸帮的忙。 比起那些还在农村的或是回城了一下子成了待业青年的同伴们相比,爱军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多了。 厂里给爱军安排了一个师傅。 是一个比爱军大个几岁的人,瘦,人有点儿阴沉,不大说话,教爱军倒还尽心。姓蔡,有一个当时中国年青人太常见的名字,|Qī-shu-ωang|叫卫东。 工作挺忙,可对下过乡的爱军来说,又算得了什么?那个年代,人人以加班为荣,没有人想到过加班工资,奖金之类的事。 爱军回来以后,母亲的精神好了许多,第一个月,爱军把工资拿回家时,母亲非常高兴。其实学徒的工资是少得可怜的。 母亲很神秘地关了门,把爱军拉到自己屋里,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子,上了锁的,母亲从衣襟里贴身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全是钞票。 爱军看着那一张一张旧旧的皱巴巴的票子,大多是面额很小的那种,问:“妈,你有钱为什么不存银行?” 蒋妈妈说:“还是自己存着放心些。爱军,你猜这里有多少?” 爱军摇头。 蒋妈妈得意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爱军大吃一惊。母亲那个小酱油厂一个月能挣多少?一定是晚上又找别的活儿干的。 爱军说:“妈,你,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以后我养你,你赶紧地,把钱存到银行去。” 蒋妈妈笑起来说:“傻孩子,你真不知道妈存钱干什么用的?” 爱军也笑起来:“我真不知道。” 蒋妈妈说:“儿子,是给你娶媳妇儿的。妈想抱孙子了。” 爱军脑子轰地响了一下子:“妈! 2 26 爱军说:“妈,钱你留着看眼病吧。” 母亲说:“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是常事儿,把眼睛治好了,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妈还是会把眼急瞎的。” 母亲要爱军去相亲。 她说,女孩子是自己厂子里同事的女儿,跟爱军一般大,她兄姐全都下了乡,她因为是老小儿,她妈舍不得她,就留了城。现在当护士呢,工作好,人长得也过得去,约了这个礼拜天见一见。 爱军攥了满手的冷汗吞吐地对她说:“妈,我还小呢,再等等也行。” 蒋妈妈笑道:“哪里还小,你爸象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了三年的爹了。爱军,听话,啊?趁妈还能看得见,叫妈看看媳妇儿和小孙子。” 爱军只觉心里如同油煎的一般,一重热油是妈妈泼的,想到妈妈存的那一把一把的毛票,要他怎么再把一个不字说出口? 一重热油是解放淋的,他用他的沉默掩盖了所有的过往。 爱军又开始给解放写信。 他告诉他:解放,我妈妈叫我去相亲了。 相亲的地点是小公园的池塘边上。 那个时候,年青人相亲,如同特务接头。 爱军穿着妈妈硬叫穿上的新的蓝色外衣,被妈妈熨得挺括,硬硬的领子磨着脖子,整个人僵直得如同木偶。 女孩子来的时候戴着大口罩,手上拿着约好的记号:一份人民日报。 爱军迎上去。 女孩子看看他还有他手里的报纸,摘下口罩。 是普通的清秀的女孩子,善良的眼睛,短发,温淑少语。 爱军本可以和她举案齐眉的。 如果没有解放的话。 可是,这种如果不成立。 爱军的心里满满都是解放。 解放还是没有回音。 爱军接着给他写信,一封一封又一封。 他写:解放,我妈妈要尽快结婚。也许就在今年了。解放,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子自己与她家人对爱军十分满意,女孩子的医院离爱军单位不远,有两次,她带了自家做的荤菜,在门房打了电话叫爱军出来,把饭盒塞在他手里就跑了。 单纯的女孩,让爱军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几番煎熬下,爱军病了,到下午时就发起热来,一身一身地出冷汗,可是他谁也没告诉。 偶尔工作时,也丢三落四起来。 师傅蔡卫东发现了他的魂不守舍,空了时问他:“听说你有了对象啦?” 爱军下意识地就说:“不,没。” 蔡卫东笑一下:“这有什么?年岁到了,有对象是很正常的事。” 爱军吱唔两声没有再答。 他不太喜欢蔡卫东的笑容。 这位师傅,脾气不错,工作也不错,也肯教他,可是,他还是不喜欢他的笑容。阴惨惨的,笑在皮上,眼睛里却全是阴霾。 蔡卫东也没有再说话,撩起眼皮来看看爱军,忽然又笑了一下。 爱军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在他的眼光里有种无处遁逃的恐慌。 解放还是没有消息。爱军也没有再写信。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路过一家饭馆儿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殴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却发出沙哑奇怪地大笑声,一个劲儿地喊:“舒服!哎哟,舒服啊!” 他滚到爱军脚边时,爱军看见他满面的血,浴在血里的笑容,那是一张爱军熟悉的脸。 爱军奋力地替他挡住拳脚:“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请缓缓手,别弄出人命来。他是我朋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替他赔罪。” 一个男人气呼呼地说:“我们好好地吃饭,这位,多灌了几杯上来挑衅。我衣服都叫他扯坏了。” 爱军掏出钱来,塞到那人手里:“我赔。请放过他,您大量别跟醉汉计较。” 那一群人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去。 爱军扶起地上的人:“援朝,援朝,来,起来,还能走吗?跟我回去。” 爱军把徐援朝带回了自己家。 蒋妈妈眯了眼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赶紧去打水找药。 爱军帮援朝擦洗。 蒋妈妈说:“刚刚我一打眼,以为是解放呢。那孩子小时候,也常跟人打得青头肿脸的上我这儿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爱军手下一顿,眼皮轻轻地颤。 啊,解放,那莽撞跳脱的解放,满脸的伤,伤里露出无所谓的笑来。 援朝却还是木木的。 蒋妈妈又说:“年纪青青的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打成这个样儿,爹妈对象都得心痛。” 30 援朝愣愣地看了蒋妈妈一会儿,突然拉着爱军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爱军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哭得这样凄惨,他的记忆里,援朝成熟,稳重,颇可依赖,从未想过他会哭得象一个无助的孩子。 爱军拍他的肩:“援朝,援朝,出了什么事?你是什么时候回城的?” 援朝呜咽地说:“才回来一个月。才一个月,你说,红英怎么就没了呢?” 红英是援朝的女友,还留在陕北的。 爱军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红英姐怎么啦?没了是什么意思?” 援朝抓紧爱军的手,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红英跳了河了!我回北京的半道上出的事儿,我折回去回去时,就只看见她的坟。” 一时间爱军的脑子翁翁地响,红英,那个沉默的女子,圆脸庞上全是温存安静的笑容,最苦的日子里也不曾见她有什么怨言,这几年里,他与跃进援朝的衣服都是她给补的。 人就这样突然地没了。 援朝说:“爱军,我要回去,我要去弄清楚,她为什么会投河。没人肯告诉我。没有人肯说真话。” 爱军说:“好的好的,我明白的,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回去。等你平静下来。总会弄清楚的,好好的一个人,不可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那一天晚上,爱军留援朝住自己家里。 援朝在梦里尤自大叫红英的名字。 爱军把他摇醒,倒水给他喝。 援朝突然问:“爱军,解放有没有消息?” 爱军摇头。 援朝沉默一会儿说:“爱军,我们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地,就什么也没有了呢?” 爱军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的,为什么,突然地,就什么也没有了呢? 爱军在母亲的催促下,与那位叫护士古兰的护士就那么相处了下去。 逢到周末,两个人一同出去,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不太说话,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谈不上不快乐。古兰不是让人讨厌的姑娘,她安静懂理,爱军不是傻瓜,他看得出,古兰是快乐的,有一丝丝的喜悦从女孩子的矜持下透出来,象初春的讯息,从枝头的绿芽里透出来一样。 古兰当然是快乐的,蒋爱军身材瘦长,面容清爽,虽是布衣,却总是十分干净周正,不轻浮不犯贫,没有恶习,下过乡,吃过苦,知道好歹,况且是军工厂的,是女孩子心中很理想的对象。家里虽不富裕,不过那又有什么?自家不也是一样?嫁人看人品,不看家势的,古兰也不怕清贫。 但是,爱军明白,这不是他要的幸福。 不是。 他的幸福,全系在一个叫解放的人的笑容里,系在他与他共同的,近二十年的岁月里。 可是他的幸福,现在全无消息。 有多久,没有见到解放了? 曲指算来,半年多了。 古兰的母亲曾是爱军妈妈的师傅,从年初起,得了重病,很快就不行了。她提出来,死前,一是想见一见下了乡的大儿子与大女儿,二是,想看着小女儿成个家。 蒋妈妈也正有此意,关起门来,她把这层意思说给爱军听。 爱军不是没想到这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爱军跟妈说,他要想一想。 他还想做最后的一次努力。 爱军给解放写了最后一封信,他对自己说,如果这一次,再没有回音的话,他就放手。 爱军在信里写道:解放,我要结婚了。就定在年底。解放,我怎么办呢? 31 27 解放坐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车箱里挤满了人。 多的是衣衫破旧的百姓,黄瘦的脸,大包小包,行李与旧棉胎堆满了行李架,座位底下塞的都是篮子与包裹。偶有穿着蓝色干部服的人,拎着人造革的包在人堆里挤过,还有象解放这样的军人。 人群里更多的是与解放差不多大年纪的人,神色疲惫,眉宇间都是萧索与怨气,还有着对未来的疑惑与担忧。 解放看得出来,那都是知青,有的大约是回城了,但也有的,可能是办了病假,打算赖在城里再也不回乡下去的,或是,打算回去找门路办回城的。 解放自己,只带了随身的一个军用挎包。 挎包里,满满地装着爱军的来信。 如果打开来看,就会发现,所有的信都磨毛了纸边,显然是看过无数次了。 解放把挎包搂在胸前。 爱军信里的每一个字,他几乎都能背出来。每回看的时候,就好象爱军在他耳边絮絮地讲着,爱军的声音是淡的,但是声音里的失望与忧伤都浓重得化不开去。 那一天从村子里逃回兵营,解放第二天便被关了禁闭。 因为焦燥的不安的解放,与副排长原本就有点小矛盾,一言不和,解放动了手。 本来,队伍上一些农村与平民干部就对解放这样的干部子弟颇多不满。解放做为一名干部,居然动手打人,影响是极坏的。三天以后,解放才从禁闭室里出来。 解放的上级,是他父亲的老战友,把解放暂时停了职,弄到自个儿的身边。 过不多久,爱军的信一封封地来了。 有许多次,解放提起笔来,只在纸上写下“爱军”两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 解放觉得自己好似被劈成了两个,一个想飞奔回村子里,找到爱军,抱住了再也不撒手。另一个,阴沉了脸,端坐在方寸之地,仿佛落地生了根,那根子就是惧怕。对事情本身与对未来的惧怕。 解放爱上了喝酒。 如今的解放,几乎是一个闲人,闲下来的时候,太多的事会涌上心头,如巨浪拍石,解放受不了那种一天又一天的冲击,他常常买来酒,在晚上喝个半醉。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趴在宿舍桌上睡过去。突然被临头的一盆凉水给淋醒,才发现,首长坐在他面前。 首长说:“去把脸给我洗干净,别再让我看到你这种孬样子。” 等解放洗完了回来时,首长把一封信拍在他面前。 正是爱军的信,刚刚醉前解放正在看的。 “爱军是谁?” 解放的酒立时醒了。 “说!” “是......一个同学。” “此人现在在陕北?” “是。” “郁解放!你活糊涂了,想往死路上走不是不是?” “我......” “你知不知道,人在什么事上最不能犯错?” “是,知道。作风问题。” “你还算知道?!”首长一个巴掌抽在解放的头上:“我替你爸爸抽死你!你这个,连作风问题也不配算上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下作!是天底下最提不起来的最丢人的罪你懂不懂?” 解放的眼前闪过那一个夜晚,那种沸腾的快感,纠缠的肢体,两个男人之间的交媾,比乱伦更可耻的罪过。 首长接着说:“我不会跟你爸妈说。但是,这里,你不能再呆。我会跟他们和缓地讲,叫他们把你办回北京去。你给我收了那个心。这事儿,叫它烂在你、我的心里头。” 从那以后,解放再没收到过爱军的信。 但母亲的信,解放是收到的。 母亲告诉他,爱军快回北京了。 这个消息,解放没有向首长汇报。 是,他心里最深处,还存着一丝不肯死的心。 偶尔,解放会想,爱军,怎么会是一个无耻的人?打死,他郁解放也不会承认这话。 他郁解放是无耻的人吗?逆伦的人吗?不,也不是。 那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为什么,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还想着爱军?想着他的笑脸,他快活的语调,想跟他过的那一天一天的日子,那种快乐,不是假的,也不是丑陋的。 然后,母亲的信中告诉解放,爱军回到北京了。 所以又过了一段日子,解放跟首长说,想回一趟北京,正好跟家人商量一下转业的事。 首长同意了。 在解放动身的那天,解放又收到了母亲的信,她说,爱军就要结婚了。 解放还是想回去看一看爱军。 解放到北京的那一天,天气特别地好。 虽是冬天,可是天晴,出了很好的太阳。 解放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那条太熟悉太熟悉的胡同。 老远,便听到喧闹的声音。 鞭炮声,笑声,空气里,有食物诱人的香气。 一地的鞭炮燃过后落下的纸屑,五颜六色,把地面都染出一片喜气。 再走得近些,可以看到大杂院儿的墙头,骑坐着孩子。笑着抓了糖在吃。大叫着“新娘子!新娘子!” 解放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铺排了好些张大圆桌,一院儿的人,男女老少,都喜笑颜开的。在院子的一角,有临时搭起的大炉台,胖胖的大厨用巨大的铲子奋力炒着菜,这样的冷天,穿着单衣还出了一身的汗。一边有大婶把一盘一盘的菜端到各桌上。 解放拉过一个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孩子,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又掏出包里的一块点心,递到他手中。 小孩子乐颠颠地跑进了院子。 解放在胡同里等着。 过了不多一会儿,有个人出来了。 解放看着他。 他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灰色,好象,瘦了很多,头发象是新近剪的。是啊,做新郎,总归是要打理一下的。 他站在离解放三步远的地方,愣了许久,没有走过来。 倒是解放,迎了上去。 这样近地看,爱军真的瘦了那么多,下巴都尖了,回城半年,他变白了,但是更瘦,青青的鬓角,细细的脖子。这样冷的天,穿得这样单。 解放慢慢地走上前一步:“爱军。” 刹那间,爱军眼里全是湿润,张开嘴笑,那泪才不会掉下来:“解放!” 解放说:“是我。” 爱军说:“我知道是你。解放?” “什么?” 爱军又笑:“没什么。” 解放说:“爱军,你......你冷不冷?穿这么少?” 爱军说:“不冷。解放?” “啊?” 爱军笑笑。 解放说:“我都忘了重要的事儿了。恭喜你。” “谢谢。” 解放也笑起来:“你跟我说谢谢,我觉得挺......挺有趣的。我们从小到大,好象没说过?” “是,从没有说过。” 解放从包里掏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锦袋,褪了色的,递给爱军。 “给你的。结婚贺礼。” 爱军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爱肚。”小小的解放说。 “爱肚。”小小的爱军说。 年头久了,戒指的色泽,有一些黯哑,方形的戒面上,是一条刻得活灵活现的小鱼,十多年了,这才又看见了它。 爱军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头上,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了解放一眼。 “谢谢!” 解放竖起手指:“两声谢谢啦!” 爱军转着手指上的戒指,恰恰好,不紧,也不松。 爱军说:“这辈子,就这两声谢谢。解放!” 解放笑。爱军也笑。 笑着的解放与爱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墙内是热闹的婚礼,是世俗平凡正常的日子。然而墙外,还有一方容他们相视微笑的小天地。 他们谁都没有提到新娘子。 解放转身:“走罗!” 解放走了几步,听爱军在身后叫:“解放!” 解放倒退地走,笑着对爱军挥手。 爱军把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给他看,叫他“解放!解放!” 阳光里,他也笑着 33 28 时间过去了半年。 古兰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与媳妇,承担了家里的大小家务,只要她在家里,从不让蒋妈妈做饭,每到休息日就陪着婆母去医院里做针灸治疗眼睛。她比爱军略大几个月,简直把爱军当成小弟那样地疼爱。她觉得爱军除了寡言少语一点,真是样样都好,结婚以后,娘家的蜂窝煤都是他买好了送过去,并且一个一个地码好,所有的重活儿,他都包了,对老人也很孝顺。古兰妈妈说,别人的女婿是半子,古家的这一个,顶了一个半,比古兰大哥在时还要省心。他脾气和缓,总是微微笑着,每逢古兰值晚班,他都会去接她。古兰心痛他太辛苦,说了几次不叫他接,他只笑着说,晚了会不安全。古兰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 只是,爱军常常露出恍忽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时候,古兰总觉得,他的心,她握不住,心里是一种踩不到实处的不踏实,可是转念一想,下过乡的人,谁没有一点故事,谁没有一份不能与人道的心思?或许,爱军在乡下曾爱过什么人,但是现在,他已经是她的夫,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让他忘记过去,好好地跟自己过下去。 古兰心满意足。 蒋爱军也常常会想,自己这一辈子,怕就是这样了吧。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有忍无可忍的思念似要穿胸而出,只是,都会过去的吧。 他和解放,完全地断了联系,连干妈那里都很少去了。 如果,日子就这样地过下去,也就是一辈子。 可偏偏,蒋爱军与郁解放,始终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紧紧地牵扯在一起。 半年后的一天,爱军照常上班做活。 中午的时候,厂里的广播响了,叫大家都去礼堂集中,开一个短会。 工人们都聚集在大大的礼堂里,这个军工厂,规模不小,有上千号人,所以,当初建的礼堂相当地大,两边齐整地排列着鲜红的旗帜,主席台上,高挂着主席像。 爱军坐在同事们中间,诺大的礼堂里,只有极低的细语声,待厂长进来后,立刻变得一片寂静。 爱军抬头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跟在厂长的身后,在主席台上就坐。不是那几个熟悉的副厂长与主任,都面生得很,只有一个人,爱军认识。 太认识了。 爱军已经听不见厂长的话了,尽管该位厂长以声若鸿钟闻名。 他只看见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军装已经脱去,穿了件深蓝的干部服,剪得很短的头发,似成熟了好些。 会后,爱军才了解到,原来,解放复员了,也分到这个厂里。 解放成了爱军所在车间的主任。 下午,师傅蔡卫东叫爱军去帮着搬新到的布卷。 国防绿的大卷的布料,浸过了水,湿淋淋。重得难以想象。工人们都是用一个铁勾子,勾住布卷,两人一组,用力地拖动。 爱军的同伴忽地肚痛起来,跑去厕所,爱军一个人,奋力地拉着,心里慌乱的时候,只有做重活儿,才能让他不去想任何事。 突然有双手,拾起一旁同伴的铁勾,与爱军一起用力地拉动布卷。 爱军抬起头,只说出半个谢字,就愣住了。 解放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露出笑容来。 解放说:“爱军!你好吗?” 爱军也微笑起来:“好。你回来了?” 解放说:“回来了。妈说,还叫我进这个厂子。” 爱军又问;“回家住了?干妈干爹跟小妹都好吗?我......好久没有见着他们了。” 解放说:“我妈也总问起你呢。爱军,我,不住家里,住厂里宿舍呢。” 两个人说话的当口,有工人走来走去,都会招呼一声:郁主任好。 这个称呼似乎叫爱军觉得很有趣,他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解放觉得,这样的笑容,他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过了。 解放问:“活儿累不累?” 爱军笑道;“不累,再累也累不过在乡下的时候。” 有铲车行驶过来,铲起堆在地上的大幅布卷,解放下意识地握住爱军的手臂,将他朝身边一带,躲过那乌沉沉的机械手。 两个人突然地拉进了距离,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解放滚热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服在爱军的手臂上留下一片温暖,竟然使爱军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爱军觉得,他不能在留在这里,他的面颊酸痛,他的笑容快要落下来了,落在地上,摔至粉碎,然后,剥落出他本来的心思来,再也无从躲藏。 34 爱军于是说:“我去干活儿了。” 解放说:“好。” 爱军转身的时候,又听得他说:“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干妈。” 爱军点头:“当然了,她一定乐死了。” 解放轻轻地说:“我想她的炸酱面。” 爱军说:“你还记得?” “记得。”解放说:“我都记得呢。” 那天下了班,解放果然去了爱军的家。 蒋妈妈看到许久不见的干儿子,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摸索着做了面条。 古兰今天做夜班,不在家,三个人坐在桌边边吃边闲话。 时光好象一下子倒退到十几年前,还是两个小小子,亮眉亮眼,言笑晏晏,不知人间会有磨难与分离。光影交错间,爱军还象从前那样,把自己碗里的,拨一些到解放的碗中,解放狼吞虎咽,发出希里呼噜的声音。 吃完饭,蒋妈妈拉着解放说个不停,一定叫他常来吃饭,在她的心里,一切都美满了,儿子,儿媳,干儿子,都在身边,“解放也快点儿娶个媳妇儿,干妈真是什么心事也没有了,死了眼也能闭得紧紧的了。” 解放哈哈一笑:“没有人看得上我呢。” 蒋妈妈说:“胡说!我们解放,要人有人,要相貌有相貌,想嫁你的姑娘非得排起队来不可。” 解放说:“我哪有干妈说的那么好。我挺没胆色的,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吃饭完,爱军送解放出来。 北方的夏天,很凉爽,有蟋蟀在墙跟底下叫。 解放说:“回去吧,这条路,我闭着眼也能走得出去。”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又多想爱军能多陪他走一走。 爱军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悄无声息地走在他身边,走出去老远,不肯回头。 那以后,解放与爱军,开始了他们在厂子里朝夕相处的日子。 解放变了很多,工作上,很快上了手,颇能当得一面,同事们都挺服他,爱军很是欣慰。 蒋妈妈得知解放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常常叫爱军带了家里的菜送给他吃。所以,几乎每天中午,他们都在一块儿吃饭。 那一天,解放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爱军:“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原来是一瓶子糖水蜜桔。 解放用起子打开瓶盖,爱军伸勺子进去舀起来吃,清甜的滋味立刻弥漫了口腔。解放替他端着瓶子,看着他吃,爱军的心里,满是简单的孩子气的快乐,一口接一口地吃得很欢。 爱军再舀起一勺来,刚想送进解放的嘴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在半途又转了回去。解放看见,一把抓过他的手,把那一口蜜桔送进自己口中,顽皮地笑起来。 这一刹那间,旧时的快活明朗的解放,在这笑容与小动作里,回来了。 这暂时回来的一刻,这样美丽这样好,两个人不禁相视而笑。 他们都没有在意,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阴沉沉地观察审视着他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29 水深火热。 用这个词来形容如今解放与爱军的心情也许是合适的吧。 理智上,用力将自己的感情沉在很深很深的幽暗的水中。 可是,水底,却有火焰燃烧上来。 对下乡时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就象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你当一件事从没有发生时,其实不过是因为,你根本忘不掉。 就象身体上有一处伤口,你对自己说:不痛不痛,说不痛就不痛。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很痛。 在爱军的痛里,有比解放更深一层的东西。 背理逆伦之外,他还有深切地愧疚。 对他的妻的。 古兰每天给他做饭,只要她不上夜班儿,她会替他打好洗脸水,试好水温,她用土制的熨斗替他把衣裤熨得挺括。她甚至替他修剪指甲,用小挫子一个一个耐心地挫平挫圆。她说:“哎,你别躲,其实我最喜欢替人剪指甲。” 她笑眯眯地,脸上是心满意足的年青女子的温柔与娴静。 爱军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人。 他开始后悔结了这样的一个婚,在他明知自己另有所爱时,把一个这样好的女孩子拖进婚姻,在这场婚姻里,古兰给予他全部的温情,他却无法回以同样的情意。 一个并不自私的人做了这么自私的事,爱军不能心安理得,不能原谅自己。 他常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好象忽然变成了一条鱼,鱼是不能闭上眼睛睡觉的,那是鱼的宿命。 35 就是在这样的疼痛与挣扎里,依然不是没有快乐的。 他们每天可以看到彼此,可以随时随地交谈,可以一同下班,可以一同吃午饭。 有一次,爱军与解放一同去洗澡的时候,解放发现爱军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拿下一个什么东西,藏在衣服里。他趁爱军不注意时悄悄拿出来看。 是那枚戒指。 用一根红线穿着。 原来,爱军一直把这戒指当作项链挂在胸前。 解放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笑了。心里暖得不知如何是好。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下雨了,爱军没有带雨伞。解放送他回家。 爱军看他拿出的黑尼龙布的伞,笑起来说:“你现在也变‘修’了,用起洋伞来了。” 解放也呵呵地笑:“可不,小时候,我们总用那种又大又重的黄油布伞,你嫌它笨重,宁可淋雨也不带。” 爱军说:“不是有你吗!你喜欢下雨,巴不得天天带伞,其实你是把伞当枪玩儿。” 黑伞很大,足以遮住两人,他们慢慢地向前走,解放的胶鞋叭叽叭叽地踩着水。 爱军却只一双旧的解放鞋,全湿了。 解放说:“也不穿双胶鞋,看湿了脚感冒流鼻涕。” 爱军但笑不语。 快到爱军家时,解放突然不停住不走了。拉着爱军挨着墙站着。 把硕大的伞微微倾斜,隔出一方小小天地来。 爱军微微诧异地望着他。 解放慢慢伸出手去,在爱军的领口脖颈间摸索,把那拴着戒指的红线挑出来。 戒指落在他的手心,犹带爱军的体温。 解放捏起戒指,快速地在唇边一吻,又放入爱军的领间,让他顺势滑进爱军的脖子。 戒指微晃,不象是落进去的,简直象从胸腔子里跳出来的小小活物。 “回去吧。”解放说。 “嗯。” 爱军拉开倾斜的伞,那一方小世界叭地,就碎了,不存在了。 这一天,解放外出开会,没有回厂,爱军一个人占了一个角落吃午饭。 想起解放总是故意做出穷凶极恶的样子与他抢肉吃,抢到了却又放进他的碗里,不禁闷头笑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师傅蔡卫东坐到他身边来。 “师傅。”爱军打招呼。 “今天一个人吃饭?”蔡卫东问。 “嗯。” 蔡卫东仔细地打量着爱军的侧脸,在他额头与下巴这一条清晰秀气的线条间来回扫了几趟,突然放低了声音,问:“你和郁主任......好象,......要好得很。”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但是蔡卫东的语气太过奇怪,爱军不能象回答其他同事的询问一样回答: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而是抬起头来看了蔡卫东一眼。 蔡卫东的眼神凉凉的,但又有隐隐的火热在浮动,突然,他曲起一根手指,抹去爱军嘴边的沾着的一粒米饭。 爱军的心咚的沉一下,刹那间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他会觉得这位师傅的眼光阴沉莫测。 他站起来:“我吃饱了,师傅慢慢吃。” 蔡卫东闪电一样地伸手擒住了爱军的手腕。 爱军刷地回头,蔡卫东立刻收回手,却在他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结婚了呢。为什么......是他?” 先逃开的,反尔是蔡卫东。 他走开时甚至有两分苍惶失措。 留了爱军站在那里,心底里百转千回。 蔡卫东不是徐援朝。 援朝的了然是暖而无害的。包容的。 但是蔡卫东的了然,却叫他害怕极了。 解放发觉,这两天爱军的目光总是躲着自己,闲了时就定定地看着远处。解放的担心堵在胸口,只是问不出来。 有一天下班后,爱军却跑到解放的宿舍里来找他。 他神情紧张,语无伦次:“快快,帮我忙,......跟我走一趟......水跃进回来了......援朝要回去......快一点......晚了要出事儿的。” 一路上,从爱军断续的叙述中,解放总算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水跃进回城了,打算赖在北京不再回去了,他带来了援朝女友红英自杀的真相。 徐援朝收拾了东西,别了把刀要杀到乡下去。 到援朝家时,就看见他母亲满脸是泪地守在门口,屋内有挣扎打斗的声音。 爱军与解放冲进去。 援朝的父亲拼命拉着儿子的胳膊,一头白发全散乱了。 水跃进在援朝身后用力抱着他的腰。 爱军与解放一齐上去,终于夺下那把磨得雪亮的军刺。 锋利的刀刃在解放手上拉出一道血口。 解放叫:“徐援朝!你想清楚!有没有必要用你的命去跟那些人渣拼!” 援朝已经血红了眼,好象什么也听不见。 知青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早就人丁了了。红英在一次进镇子办事回来的路上,遇到四个地痞。 红英投河后,尸体并没有找到,村子里好心的人只得给她弄了个衣冠冢。 水跃进叫:“援朝哥,援朝哥,看看你的爹妈,看看你的爹妈!” 爱军说:“援朝,红英姐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留着命才能好好地念她一辈子!” 援朝颓然倒下。 他们直到天黑才从援朝家出来,水跃进留在那里,陪着他们一家。 爱军回解放的宿舍替他包扎伤了的手。 手上的血早就凝固了,爱军小心地替他洗去血污,上药包好。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钟滴达的声音。 “解放,”爱军突然说:“你说,我们还不老吧。” “不老,怎么会老?”解放说。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伤痕累累?”爱军问。 解放用受伤的手反手握住爱军的手,“爱军,爱军,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你别问。”爱军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承诺,但是我们有回忆,还有现下。很够了!” 36 招我哭---未夕---55555555 曾经的曾经----就这样流逝了么------那些说过的话---那些走过的路---一起笑过的日子-----心里很痛--持久--- ----------玉鳞龙儿 作者:60.168.70.*2008-1-1823:29回复此发言 37 这个这个还在发么?我刚才看到35以为没有了--心疼的缩成一团---支持慕颜现在看,还是没有结束-----高兴啊 希望你继续--一直顶你---- ----------玉鳞龙儿 作者:60.168.70.*2008-1-1823:41回复此发言 38 玉鳞龙儿,感谢你的支持, 瓦刚刚考完试回来, 马上接着发~~~~~~~~~呼呼 希望百度不要吞贴~~ 3 30 一直以来,解放都住在单位宿舍里,以往,总是周末回家里去看看父母小妹,吃顿饭。可这些日子以来,连这个习惯都被他放弃了。母亲很久见不到他,来找过他两次也没有碰上,给他留条儿也没回音,就把爱军找了去。 隔一天,爱军找了个空问解放:“干妈说,老见不着你。” 解放笑了:“怎么,找你做说客了?” 爱军说:“你......跟干爸吵得厉害?” 解放半天才答:“为什么吵的你也知道啦?” 轮到爱军不言语了。 “小时候我跟他们就不亲近,你是知道的,只记得现在见不到我人,那时候,我想见他一面有多难?恨不得找勤务兵先登个记才好。事事看我做得不对,最好我软成一团泥,随他捏个什么形状出来,再放窑里一烧,我这辈子就算被他定型了。” 爱军慢慢地说:“感情......是处出来的。躲开这么多日子,只能越来截止远,越处......感情才能越好。” 解放望着窗外,一笑:“可不,感情越处越好。可是那管什么用?现实的事儿,半点不由人!” “不管怎样,回家去看看,没有跟自个儿的爹妈认真生一辈子气的。你......并不能懂得没有爸爸的苦。” 解放不答,但是爱军的话,他不会不听。当晚就回了家,却又与父亲大吵一通,连夜回了宿舍。 第二天,爱军看见解放的颧骨青肿起一片,爱军拣了毛巾浇上热水递过去给他热敷,解放接过来胡乱地擦一把问:“劝啊,你今天怎么不劝啦?昨儿没说出口,今天我支楞起耳朵来听你劝。劝我跟你一样去结婚,老婆孩子热炕头。” 爱军不语。 解放压低了嗓子咬着牙,眼睛里盛了莫名的怒气而显得黑得不见底:“女孩子条件不错,老战友家的姑娘,门当户对,在厂医院做药剂师,多好?人嘛,都得走这一步,你就这么劝我,我准听你的,从小到大,你哪句话我没听?” 爱军死盯着解放愤怒压抑的脸,还有他额上那随着话语突突跳的青筋。 解放,我怎么开口?他想,用什么口吻?用什么立场? 我们在感表上无限接近,在理智上,却只能咫尺天涯。 爱军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却又被解放一把抓住:“对不起,对不起!” 爱军转过脸来对他说:“晚上来我家吧,叫我妈给你煮个鸡蛋敷脸,青脸獠牙的,还美呢!” 解放笑了:“有炸酱面吗?” 爱军说:“滚一边儿去,没有!”说完,也笑了。 这是间小小的休息室,有工人进来,跟两人打招呼,爱军拿起桌上的水喝一口,走了出去。 解放慢慢地收起笑容。 往冷里走了,但还未到供暖的日子,脸颊是冷的,可是伤处是热的,冷与热交织在一起,理不清的头绪,道不明的滋味。 过了没两天,车间里平日就很热心的陈大姐在午休时挨个儿地凑份子钱,大嗓门儿说笑着:“好事啊,大家凑一点,讨个喜庆,结婚哦,男人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会儿啦。” 有工人开玩笑道:“大姐,你回回都这么热心干嘛?你儿子才刚十来岁,抱孙子把份子钱再收回去还得等好些年呢,莫不是你想踹了你家老刘再当一回新娘子?” 大姐笑骂:“放你娘的屁!这么抠门儿,难怪没有姑娘肯嫁给你!” 说笑归说笑,大家也还是二块三块地把钱递给陈大姐。 爱军满耳朵里只听见“结婚”两个字,四下里看看,解放不在。 大姐这时走过来,爱军问:“大姐,是谁要结婚?” 大姐诧异地扬扬粗短的眉:“你师傅要结婚,你做徒弟的不知道?” 不,他们好久不说话,连相互看一眼都很少。 “蔡师傅要结婚啦?” “可不!姑娘是通县的。就这个月月底就办事儿。” 爱军掏出五元钱,递给陈大姐。大姐说:“哟,小蒋,这可不少。” 爱军笑道:“我师傅大喜,应该的。” 大姐收了钱,继续张罗去了。 爱军想起蔡卫东,那阴沉沉的眼睛,突然地就原谅了他在问:为什么是他时的怨恨与嫉妒。 同样的人,同样矛盾徘徊,近无可近退无可退的灵魂,都不容易啊。 爱军搓搓脸,也许这样过十年二十年就好了,就什么都放下了吧。 谁知过了没半个月,有一天上班时,爱军看见厂门口围了好多人,人群的中心似乎有人要叫骂着什么,是一把清脆高昂的声音,语速飞快,只大约听得蔡卫东,陈式美几个零碎的语句。问了一旁的同事才知道,原来,蔡卫东竟然在临结婚的前三天悔婚了,坚决不肯结这个婚,女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姑娘的妈妈与大姐大老远地跑到厂里来,被门卫拦住不让进,就在门口大声叫骂起来。 40 一连两天。 厂子里自然是议论纷纷。 有人抱不平:“这种事,不想好了再做,都快上轿子了才跟人家就不肯,不是耍着人家玩儿呢嘛。该骂!幸好那姑娘没有兄弟,不然,打上门来都有可能。” 也有人乐得有热闹可看:“看样子,那姑娘也没被占便宜,你看那两女的,骂来骂去也没什么实质性内容,蔡卫东总归还是规矩人嘛。” 最后,事情到底还是过去了,据说蔡卫东答应,付出的财礼不要了,当做补偿,女家总算是满意地走了。 这事里的主角蔡卫东一直保持着沉默,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更为阴沉。 爱军有一日问他:“为什么又不结婚了呢?” 蔡卫东突然笑了一下。 爱军这才记起,他似乎从来没有看过这个人笑,他笑的时候,好象变成了全然不同的一个人。 蔡卫东说:“眼前就是镜子,我只是不想象你现在这样苦。实在是不敢!” 原来,他倒是个勇敢的人。爱军想。 蔡卫东,真的就再也没有结婚。 而这些事,解放统统不知道。他请了几天的假。 几天前,母亲半夜派人找到他,说他父亲晚上上卫生间时突然休克,送到医院。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是肝癌晚期。 药石已无效,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解放守了父亲几天,父亲似乎精神还好,催着他回去上班。 解放这是许多年来第一次跟父亲靠得这么近,呆得这么长,他发现,就这么几天,父亲瘦得脱了形。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个高大健壮,仿佛百毒不侵的男人,脸上有了老人斑了呢? 解放给父亲擦洗,用热水袋替他捂打吊针打得青紫得不成样的手与脚踝。一边说:“不要紧的,我来厂子这么多日子了,头一回请假。” 父亲没有坚持,他自己这一辈子,好象从未请过假,不过现在,从心底里,他想儿子呆在他身边。 解放说:“爸......要不......我想,上回你说的,沈伯伯家女儿的事......什么时候,我去跟人家姑娘见个面吧。” 父亲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倒说起了久远的事儿:“这些日子,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们一家去四川,你哭着喊着要回北京来,真他娘地死倔啊,”他笑:“象我!” 解放也咧开嘴,笑着说:“爸,你好好歇着,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放心,您且得活到一百岁呢!” 爱军知道消息后,跟母亲一起来看解放父亲。老爷子病中变了个人似的,笑容特别多,特别软和温暖,一个劲儿地谢蒋妈妈从小到大对解放的照顾。 从病房里出来,蒋妈妈擦着更加模糊了的眼睛对爱军说;“你天天抽个空儿来照顾一下你干爸吧,我怕,没有多少日子啦。” 爱军果然每天下班后去医院,把解放或是他妈妈换回家休息吃饭。虽说部队上给配了护工,可是,家人总觉得自己照顾得周到些。 这一天,解放妈妈被医生叫走了,病房里就剩下解放与爱军。 昏睡许久的父亲突然睁开眼说:“解放,你去把小妹从学校接回来吧,叫我看看。”话已说不清楚了。 解放看父亲的样子,不敢耽误,走了。 爱军说:“干爸,我给你刮刮胡子吧。” 父亲点点头:“辛苦你。” 爱军倒了水,把肥皂打出泡沫来涂到他脸上,细细地给他刮了脸,又洗了手脚。 正弄着,父亲突然和声清晰地叫了一声:“爱军!” “啊?”爱军抬起头笑着。 父亲说:“爱军啊,你说,你要是个女娃娃,多好!” 爱军手里的毛巾叭地落到盆中,溅了一地的水。 父亲当晚就陷入昏迷,一直昏迷了五天。 第六天,爱军下班赶到医院,在走廊里碰到解放。 解放说:“爱军,我爸,没了。” 41 31 解放父亲的追悼会三天后在八宝山举行。 那天天阴沉沉的,只是初秋,已经寒意十足。 解放扶着母亲,领着小妹,站在灵堂的右边,他的身后是密匝匝的花圈。三个人都是深色的衣服,臂上缠着黑纱,母亲的状态很不好,有点呆呆的,小妹紧紧地拉着解放的手,头发毛毛的,这些天也没有人记起替她梳理。 爱军站在人群里看着解放。 自父亲咽气起,解放一直没有流过泪,这样的解放更让人担心。 悼词挺长,细数着一个军人戎马征战,水里来火里去的一生。 遗体告别时,爱军看见盖着党旗的老人,非常地安详,象是睡着了,很香甜的睡眠。爱军想起他最后的那句话,这世上,只有自己听到那句话,在生命的最后,他用最大的宽容原宥了他与解放的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爱军上前去,摸一摸他的手,在心底里说:干爸,放心,这一辈子,我必维护着解放。 骨灰送出来时,突然出了极好的太阳,明亮的光线,穿过浓密的枝叶洒落下来,金黄耀眼。 父亲留有遗书,是在他去世后在他的枕头下发现的,他希望将他的骨灰送回老家山东安葬。自从十五岁时,快饿死的少年从那里逃出来后,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回去过,原本想,离休之后,空闲下来,就回去,等解放成了家,说不定老俩口就在那边买个小房子两亩地种菜去。最终,到底没能成行。 定下日子,一个星期后,解放一家人要回一趟山东。 这个晚上,解放敲开了爱军家的门,他神情十分奇怪,对蒋妈妈说话时居然先笑了一下,说是想请爱军陪他喝两杯去。 蒋妈妈抽空跟爱军小声说:“好好看着他,到现在解放还没哭过呢。” 他们选的地方,是离厂子不远的一家小饭馆,一瓶酒很快见了底,解放要叫再时,被爱军拉住了。 解放说:“我不会喝醉的爱军。”他的眼神,格外地无助张惶。 爱军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这种样子,好大个子的一个人坐在那里,却好象在发飘。 解放说:“让我再喝一点,就一点,好不好,好不好,爱军?” 爱军在他一连串的好不好里柔软下来。 解放,是他从来无法抗拒的一个存在,此刻的解放,简直让他的心碎成灰烬。 解放一边喝一边慢慢地说:“这两天,我就这么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爸年青时候的样子。好象一下子,他就那么老了,小时候,我以为他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人,至少,比我们大院儿里所有的人都高壮。你知道吗?大家私底下都叫他‘天安门城墙’。我得意极了。那天,我替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胳膊腿儿都细得芦柴棒子似的。” 正是在这一刻,爱军下定决心,父亲去世那一天的话,他会一辈子守口如瓶。 越喝,解放的脸越白,眼睛却越红。爱军拿掉他手里的杯子,对他说:“来,解放,我们回家。” 他试着将解放扶抱起来,解放全部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他有点儿迈不开步。 解放下死劲儿地抱着眼前的人,酒气蒸腾,带着无数的往事和数不尽的日子一齐涌上来,争先恐后地在胸膛里撞击,叫嚣着要冲将出来。 解放张口想说点儿什么似的,却在下一秒哗地吐了出来。他的身体倾倒下来,几乎把爱军也带倒。 吐完之后,解放在那一片难闻的狼籍里,突然地哭了起来。 他狼狈地流着泪,汹涌地流着泪,完全象个孩子。 爱军抱住他的头,一下一下替他拍着背,缓解他胸中的一阵阵痉挛。 幸好是晚上,小饭馆里没有什么人,和气的老板也是平日里相熟的。他过来收拾,叫爱军别在意,赶紧找个地儿替两人都洗一洗。 爱军扶着解放,艰难地走到厂里的浴室。 晚上,浴室也是开门的。 爱军把解放领进去,替他脱掉衣服,自己也脱了。 捡出一件内衣当做毛巾,拧开龙头,水哗地一下洒落下来。 爱军轻轻地替解放擦了背,将他转过来,替他擦洗前胸。 温暖的水流让解放的头脑比身子更热,他在水流下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爱军。忽然伸出手,捧住了爱军的脸,一双眼,那么热,仿佛点燃了爱军的脸,他也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一刻的表情才是真的,褪去了所有的含蓄,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毫无顾忌地赤裸着将许多无法用言语说出口的话淋漓尽致倾诉出来。 42 爱军的手攥紧了解放的胳膊,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解放感受他的力量,手指插进他湿碌碌的柔软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拉得更近更近。猛然,就吻了上去。 原来唇舌纠缠竟然可以火热成这样,与几年前在乡下时那匆忙试探的吻太不一样了。 好象彼此要把对方吞下去似的。 解放的唇离开爱军的,开始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 绕在爱军腰间的手似乎因为水流的关系总觉得不够紧,不够严密。 当解放将爱军推倒在湿滑的地上时,两个人同时觉得,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象是炮火,却没有硝烟,象是烟花,却没有炫烂。赤裸的,年青男人的身体死死地交缠在一起,他们彼此握着彼此,将彼此带入欲望的深渊,黑漆漆的一片,却如同天堂一般地甜美。 爱军先爆发的,低低地沉沉地“啊”了一声,人随即软下来。 他把头埋在解放的肩上,再也不肯抬起来。解放轻柔地给他以抚慰,借着水流的润滑,把自己一点点地推送到他的身体里。 水流哗哗地打在解放的背上,象一只催促的手,一下一下推动着解放在极至的快乐里一分一分地前行。 他们都太沉迷于这晚来了许多年,克制了许多年的欢乐里,竟然没有听见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一群值夜班的工人,下班之后来洗澡的。 片刻的死寂里,只有水流声与男人低沉的呻吟,在闷热的空间里回荡。 突然有人大叫:“抓流氓啊!” 最先惊醒过来的,是爱军。他一侧头,看见了冲进来的几个人。 接下来的所有动作,都是出于本能,象母兽面临危险下意识的护犊行为。 爱军抓过被甩在一边的内衣,胡乱地裹住解放的头脸,用尽力气把他从身上推开:“快跑!”他听见自己几乎不象人类的嘶喊:“跑!快跑!” 那几个人已经冲了过来,赤裸的爱军扑上去拦住他们。 被衣服裹着头脸的解放想拉住爱军,却被他一脚狠狠踹开。 “快跑!混蛋!快跑啊!” 解放开始往门口跑去,有一个工人跟上去,要抓住他,太滑,失了手,又被扑上来的爱军抱住了腿。 解放跑到外间,胡乱地抓起一把衣服,裹在身上冲出浴室的大门。他听到爱军的声音,绝望的,喊劈了的声音:“从今往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了,你给我记住!” 爱军被用力地按倒在地,他听见有人在说:“那一个跑了,呸!我没穿衣服,没法儿追。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又有人说:“你看清了脸了吗?” “没有”那人答。 爱军听到这话,一下子失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下来,被反剪了双手拎起来。 “没事儿,有这个就行。就跑不了那个!” 他们把他押到外间,发现原来是蒋爱军,平日里那个安静的微笑的年青人。 他们发现他仍在笑着。 解放迷迷糊糊地跑回了军队大院的家,这些天他一直在那里住着,他倒在床上,死了一般。 母亲被惊醒,走到解放房间,拉开灯,看见半裸的儿子,地上零乱的衣服,儿子的脚划破了,正往下滴着血。 第二天,解放醒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处于一种真空的状态。 然后,晚间的记忆嘶嘶地流进了脑海,象一条蛇。 他仿佛听见爱军喊:快跑!快跑!从今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了! 解放一个激灵跳起来,发现自己好好地穿着衣服。 他连鞋也不及穿上,就要冲出门去。 门开了,母亲进来,“夸”地落了锁:“你要去哪儿?” 43 32 母亲问解放:“你要去哪儿?” 解放觉得头痛欲裂,舌头象块粗毛毡子,又硬又糙:“我去厂里。” 母亲的动作却快他一步:“你不用去了,我去过了。已经帮你请了假,我们一家今天就去山东。” 解放说:“我要去厂里。” “去厂里干什么呢?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你处理吗?” “......是!” “你能说说是什么样重要的事吗?” 解放艰难开口:“妈......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母亲打断他的话:“儿子,你以为妈老糊涂了吗?不,妈老了是不错,可还不糊涂呢。你想说什么,妈清楚得很,可是儿子,我告诉你,不成!今天,你去不成厂里,你心里想着的事儿,也是不成的。” 解放问:“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母亲显得有些疲惫:“你爸病了的时候。” 解放低下头,原以为自己掩示得很好的。却原来,到底,父母经历得太多太多了。 解放说:“我要回厂!” 母亲出乎意料地笑了,盘腿在门口坐下:“我跟你爸,是组织牵的线,在那以前,我只知道他是年青的英雄指挥官,我在台上演戏唱歌,他来看过几次,他的脸我都没有看真切,|奇*_*书^_^网|突然就说要结婚,我心里头,恨毒了他。不,我那时还小,不是你想的那样有别的人,就是不想跟个话都没有说过的人过一辈子。可是,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现在他走了,我觉得,我也死了半个。解放,如果你今天要去厂里,也行,就从妈的尸首上跨过去吧。“ 解放跪下来:“妈!” 母亲伸手摸摸解放的头发与面孔:“儿子,妈的另半条命,是为你还有小妹活着的。我们去山东,再回来时,重新做人!” 郁解放一家,就坐了那天早上的一班火车去了父亲的老家。 父亲的骨灰下葬后,一家人住在山东省军区父亲老战友给找的房子里。 母亲就在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病倒了。 解放守了母亲半个月。 他觉得他做了这辈子最怯懦的一件事。 怯懦而鄙下,现在的这个人,已不是郁解放,不,他不承认这个卑鄙无耻的胆小鬼是郁解放。那个也曾犹豫害怕,但是没有如此自私的郁解放。 如今这个身躯里的,是一个混账东西。 他不知道远方的爱军怎么样了,没有任何一点消息会传过来。 在这里,他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军区里的一位军官,跟驻地附近的一家中学的一个女教师,有了不明不白的关系。此人被开除了党籍与军籍,关了半个多月后,被遣送回家了。 因为算是位有头有脸的同志,所以事情没有公开,但是,消息依然象长了黑色的翅膀一般在整个军区飞散开去。那位女教师也被学校开除,不知去向。 所有的人都在私下议论,打探,评判,讥笑。 这之后的一天,解放于凌晨时分从自家二楼的窗子顺着水管爬下,回到了北京。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年底。两年以后,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八二年,深圳经济特区成立。 这几年,郁解放一直呆在北京,只是不再在那家军工厂上班,他辞了职。 奇怪的是,郁解放头脑中,有关他回北京直到八二年这段时间的记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能够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对生命里至为重要的一段不复记忆。 没有病痛,没有外伤,没有衰老,怎么就记不起事儿来了呢?听上去,象天方夜谭,或者说,是鬼上身。 医院里,也不会治这种病,只有援朝一个人曾试图帮助郁解放治疗这个毛病。 援朝找的是他母亲的一位旧同事,一个海外归来的文革时被打翻在地的老医生。这位老者半含半露地说,这可能是一种自我强制性的失忆。也许,找到了那个被当事人刻意掩埋于心中的事件,有可能唤醒沉睡的过往。就象解一团乱麻,得找到那个头绪。 可是,那个头绪,谁也不会帮解放去找,援朝知道,但他不能说。 因为,那是一个所有有关的人都想忘掉的头绪。 郁解放还记得家人,周遭的朋友,象援朝,跃进他们,也记得童年少年时的所有事,包括他曾那样地爱过一个人。 他只是记不起,那年回北京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从某个地方出来后,摔了一跤,那一跤大约是摔得不轻,他一头栽倒,被人抬回家,睡了好长的时间,醒来后,他就忘了许多事。 45 33 解放看着不远处的小男孩。 他穿着清寒朴素,人也瘦,却出人意料地长得长手长脚,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一群孩子轮流骑自行车。 他只在外围站着,与解放记忆中的那张面容那样相似的五官里,全是深深的渴望,孩子以为他掩藏得很好,却不料越是掩藏,越是叫看的人心酸。 解放向前两步,走到孩子身旁,弯下腰:“会骑车吗?” 孩子抬眼看看他,那一刹那间,时光象是倒转,解放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手持蝇拍的小男孩儿,只是这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更浅淡一点。 孩子摇摇头。 解放知道,孩子,叫蒋清。 清白的清。 解放对那孩子说:“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再上这儿来,我教你骑。” 蒋清抬起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叔叔。他在这里似乎呆了好几天了,虽然妈妈跟他说过无数次,不要随便与陌生人说话,可是,这个陌生的叔叔,却给他奇妙的亲切感,一个即将上初中的孩子,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点奇怪。 蒋清想,也许,他家里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儿子,或者,那个儿子在很远的地方,或者,怪叔叔已好久没有见过他的儿子了吧。 这个内秀的孩子,非常喜欢看小说,有着丰富生动的联想能力。 第二天,蒋清果然又在这块空地上看见了那位叔叔。 他的身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最新式的自行车。那么漂亮夺目的色彩,简直叫人无法呼吸。 解放看见孩子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小清,来看看这车,你喜不喜欢?” 蒋清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解放微笑:“我认识你徐援朝叔叔。” 听到熟悉的名字,孩子彻底地放下了戒心。神情里一瞬间里流露出的信任与愉快几乎逼出解放的眼泪。 解放把孩子扶上车:“坐稳罗。骑自行车,最要紧的,是掌握好平衡,不怕摔。我保你两天就能学会。” 实际上,孩子的身手轻盈,平衡感却并不好,总是顺着左边倾倒。 跟他爹一样啊。解放想,遗传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 解放站在他的左侧,替他把着龙头,蒋清的头上很快浮了一层细汗,可是,他很快乐,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笑。 孩子又是一个倾斜,跟车子一同倒向解放。解放抱住他,以妨他摔下去。 孩子暖烘烘的身子贴在他怀里,解放忽然大力地拥住他:“儿子!”他低声地叫。 孩子不安地扭动两下,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开两步看着他。 解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笑起来:“不怕的,再来试试。当年我学车,摔得膝盖都见了骨头。来!” 不不不,摔得膝盖见了骨头的,是爱军。 解放天生运动机能优异,骑那种有大杠带后座儿的旧式自行车的时候,是多大?七岁还是八岁?把腿套在大杠里,一拐一拐地踩着脚踏,满大院地窜,灵活得如同马戏团里的小猴子。只有爱军那傻孩子,摔成那样,最后被解放背回家。 渐渐的,蒋清能在解放的扶持下骑上一小段了。太阳也渐渐地落了下去。 解放说:“明天,还是放学后,咱继续学,好不好?” 蒋清来不及地点头。跑得远了,还回过头来向解放招手。 回到家,妈妈已经回来了,她今天没有夜班。蒋清很高兴,妈妈在家,意味着他与奶奶都是新鲜的菜吃了。 古兰看着儿子晒得红扑扑的脸,笑问:“又疯去了吗?” 蒋清说:“学骑车了。妈,我上中学后,能给我买辆旧车吗?我们班的同学说,旧货市场的一辆自行车不太贵,买回来找修车的调一下跟新的一样好骑。” 古兰随口问:“跟谁学车呢?” 蒋清说:“跟叔叔。” “援朝叔叔?” “不是。是一个新的叔叔。他说他跟援朝叔认识的。” 古兰手里的筷子叭地落地:“什么样的新叔叔?” “挺高的个儿,嗯,是姓许的。” 古兰大力拽过儿子:“谁叫你跟这个人来往的?你是什么时候碰到他的?有多久了?说!” 蒋清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就......就这两天见过......前些天......他老常......看我们玩的......他说他认识援朝叔叔的......” 47 34 时间倒退回到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解放从山东逃回了北京。 走时太匆忙,只带了刚够买车票的钱,两天一夜,解放只喝了一点儿水,全然忘记了饥饿,离北京越近,就越是慌张害怕,越是明白,那一晚自己的逃离有多么糊涂,错得有多离谱。 到了北京,才发现,地上积了一层雪,原来,此时的北京,已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想起许多许多年前,哭着闹着,拼了命似地要回北京的小小的自己,回来时,也是这样的一场雪。 那时的勇气,那时的无畏,那时的坚持,竟在这岁月里给磨光了吗? 解放没有回家,走得匆忙,他也忘了从母亲那里偷来家里的钥匙,他去找了徐援朝。 援朝一回到家,就看见门口蹲着的解放。连忙把他拉进自己屋里。 援朝家里只有母亲在,母亲因为以前援朝的事已经有些痴呆呆的,很多年后援朝才明白,这个毛病,叫做老年痴呆症。 援朝说:“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解放几乎冻僵,傻笑了一下,道:“我,跳窗子逃回来的。” 援朝用一件军大衣兜头给他披上,痛骂道:“冻死你这个混账王八东西!” 解放拉住他问:“援朝,爱军呢?” 援朝问:“你,没去他家?” 解放说:“我在他家门口绕了好半天,门是锁着的,干妈他们都不在。” 援朝说:“他们,好象住到古兰娘家那边去了。” 解放愣愣地问:“爱军呢?爱军也住过去了吗?你知不知道地址?我......” 援朝突然叫:“解放!” “什么?我得去找爱军,我得跟他说,我,现在,啥也不怕了。我要跟他在一块儿,坐牢批斗,怎么着都行!” 援朝又叫一声:“解放!” “怎么?还是说,爱军已然被送到拘留所了?那这样,我今儿就去自首,这事儿,没有一个人承担的道理!” 援朝死劲拉住在走出去的解放,用力甩得他一个踉跄:“你给我回来!你别让爱军的一番牺牲落了空!” 解放睁大眼:“援朝,你说什么?” 援朝的脸上堆积着许多的悲悯,那么沉重的感觉,似乎把他压得嘴巴无法张开。 援朝缓缓地说:“解放,你先在我这儿吃点儿东西,完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去见爱军吗?好援朝,你真是好兄弟,你帮我把爱军藏起来了吗?那我现在就去见他。” “不是,解放,不是去见爱军。” “不见爱军还见谁?我谁也不要见,只想见爱军!” “见了他,他会告诉你所有的事儿。” 直觉里,解放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傻了的孩子,固执地不想去看将呈现在面前的东西,傻傻地又重复:“我只想见爱军。我不要吃饭,也不要见别人。” 援朝到底还是把他带到了一户住家门前。 普通的胡同里的一件厢房,敲开门,一个人站在门里。 解放是认识的。 爱军的师傅,蔡卫东。 看到解放,蔡卫东总是阴沉着的脸上闪过一道奇怪的神色,太快太复杂,让人抓不住的情绪。 援朝说:“蔡师傅,郁解放来了。” 蔡卫东略一犹豫,把两个让了进去。 援朝坐下后说:“蔡师傅,咱们明白人不说别的了,郁解放在这里,你能不能,把爱军的事,从头到尾地告诉我们?我前些日子问你,你总不肯说,说是要等一个人主动来找才能说,你等的,是不是郁解放?” 蔡卫东把脸转向解放,一字一字地说:“徐援朝说的不错,郁解放,我等的就是你,我要把事情全告诉你,一丝一毫也不会走样,你这一辈子,都要好好记住奇Qīsuū.сom书!你得答应我,你不许忘罗,你得好好记住。” 解放觉得象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扣在自己喉咙口:“我向你保证蔡师傅,只要是爱军的事儿,我辈子都会牢牢地记住!” 蔡卫东开始说:“那一天晚上......” 48 听到四周抓住自己的人的对话,爱军明白,解放,逃脱了。 他居然笑了起来。 抓住他的人实在惊奇:“啊?他居然还笑得出!” 又一个人讶异的声音:“是蒋爱军?”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居然是个流氓。” “真是百年难遇的奇事儿,男人跟男人耍流氓!” “这可不能轻易放过罗!要不要押送到派出所?” “先关他一夜再说!明早先向厂子里汇报。” “关在哪里?” “关楼下厕所里吧。拿绳子拴好了,叫人看着,跑不了!” “成!喂!”有人踢一踢蒋爱军:“先穿上衣裳。” 另有一位工人笑说:“脸都不要了还穿他娘的什么衣裳,就这么押下去得了!” 爱军死死地扒住储衣柜,两个人上来强掰开他的手指却不能办到。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还是给他穿上衣裳吧,不是要脸不要脸的问题,这么冷的天,光着身子冻一夜是要出人命的!” 爱军认得来人,正是自己的师傅。 蔡卫东蹲下来,拿了衣裳给爱军一件件地套上。 离得这样近,爱军看见师傅眼里全部的情绪,而蔡卫东也看见爱军竟然微微向他笑了一下,动动嘴,做一个“谢谢”的口型。 一群人把爱军押到楼下的厕所,把他捆在水泥水管上。动手捆的,是一个新近才进厂的小青工,今晚的事儿,似乎对他是一个极大的刺激,他下手狠劲地捆着,绳子几乎陷进爱军的手腕里。 他们锁上了厕所的门。果然留了两个人守在外面。 外间过道的对面,是澡堂的值班房,有床铺被窝,他们就窝在里面过了一夜。 爱军被锁在厕所里也过了一夜。 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那一晚,爱军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消息便在厂子里飞传开来。 还没到中午,澡堂门前就挤满了人,探头探脑地想看个究竟。 那一天,厂子里基本上就算是停工了。 最后打开厕所的门把关了一夜的爱军押出来的那一帮子人,那个时候,他们还保留着文革时的旧称号:工宣队。 蔡卫东说:“爱军出来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安静呢。脸有点发青,可是神情就跟平常来上班时是一样的。也没有耷拉脑袋。所有的人看到他都打一个愣,人群里突然就静了一下。接着才轰地响起一片议论声儿来。” 工宣队的几个头头把人群扒拉开,把人带到厂办的一间空屋子里锁好。 厂里的头头脑脑们,在隔壁的一间房里开了个紧急会议。 他们做出了一项决定。 先把蒋爱军这个人留在厂里,召开批斗大会,批他个彻底,并且,叫他交待出与他通奸的人,然后,把那个家伙捉拿归案,两个人都送去劳教。 厂子里迅速地成立了看守小组,十几个人,轮换着值班看住蒋爱军,蔡卫东也是爱守小姐的成员之一。 厂领导考虑到蔡卫东是蒋爱军的师傅,平时接触比较多,说不定可以在审讯的时候帮上忙,能尽快地问出点儿什么来。 蔡卫东私底下跟工宣队一个平时处得不错的头头说:“这个,开批斗会,好不好呢?现在,已然不是过去工宣队全权说了算的年头了。” 那小头头说:“我劝你千万再说这种话了蔡师傅,要不然,把自己个儿也拖进这摊泥水里去划不来。这种人,那就是人渣啊,千载难逢,书里头都没见过的,正好做反面教材提醒众人。厂党委和工宣队已经决定的事,也由不得人多嘴。” 蒋妈妈与古兰也得到了消息了,她们跌撞着来到厂子里想探一探情形,却被拦在了外头。 蔡卫东说:“我猜,蒋妈妈与古兰听到这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的人就是你,郁解放。除你之外,不作他人想。厂子里人看你跟爱军也就是打小的好朋友好兄弟,你又是高干子弟,大家猜不到你身上,可是,谁能比爱军的老妈跟老婆更了解你跟他的感情?尤其是蒋妈妈,多少年看在眼里头的,只是,她死也想不到那一层上去吧。” 郁解放从蔡卫东开始叙说的时候就一直抖个不停,打摆子似的。 援朝示意蔡卫东停一停,拿了热水递给解放叫他喝一口,解放推开来对蔡卫东说:“求你蔡师傅,求你接着说!” 蔡卫东说:“我老也忘不了他们娘儿俩在厂门口时的样子,她们倒成了活靶子,叫人指点着,说什么的都有。其实那个时候,爱军的媳妇儿有了孩子了吧,算算孩子后来出生的日子大约是不错的,这个,连爱军自己都不知道。” 解放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翁翁地响着,他做了什么呀!他和爱军,这样苦地爱了一场,可是,却原来,郁解放如同最可恶的刽子手,亲手把自己的幸福与别的人一天一天的日子一寸一寸地斩断了。 一整个上午,厂子里都沸沸扬扬地传递着各种传闻,所有的人都在猜测着,接下来厂子里会怎么处理这档子事儿,更多的,是猜测着另一个逃脱了的人,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有人私下里互相询问:“真是奇了奇了,就说耍流氓吧,两个男人到底怎么个耍法儿?” 那个被问到的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变态!” 有那有年纪的师傅偷偷地说:“要说这事儿呢,也不算太稀奇,自古就有的,那古时候的皇帝,就有找了男人进宫去鬼混的。还有专门的书上画的写的都是这种事儿呢。真正的反动黄色啊。” “不会吧,皇帝还不是想要哪个女人就是哪个女人,就这样还用得着弄个男人来混?” “这你就不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脑子里有病的,就象精神病,得上了脑子就不作主了。” “可是看蒋爱军,真是不象那种不正当的人啊。” “人脑子里的事儿谁能看得透,越是不言不语的,变态起来越是厉害。” 到了下午,厂子里的广播响了,把厂党委与工宣队的决定宣布了,批斗会今天下午就正式开始。 厂子里沸腾了。 4 35 蔡卫东说:“咱们都见过无数次的批斗会对不对?可是,你们没有见过那样的。” 冬天黄黄的软弱无力的阳光照进礼堂,礼堂里热火朝天,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是无比亢奋的表情。 爱军被反剪了双手押在台上,本来是头冲下的,有人大声叫嚷着:“让流氓的脸暴露出来吧!” 又有人接茬:“这种人就不要给他留脸啦!” 于是有人揪了爱军的头发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他的脸瘦了一轮,眼睛微垂着,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若是站得近,却可以看见他额角与颈间激跳的青筋。 爱军的衣服还是那晚匆忙穿上的,衣襟有点歪斜,半敞着,露出半个冻得青紫的胸膛,蔡卫东想,他一定很冷吧。 有工人大喊:“叫他坦白交待,奸夫是哪个?” 许多人的声音要叫:“交待!交待!” 爱军的沉默激怒了身后押着他的人,他一脚对着他的腿弯踹了过去,爱军栽倒的时候,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被拉起来的时候,人们看见从他鼻子与嘴角里流出来的鲜红的血。 爱军始终一言不发,他被动的如同受难者的神情与姿态,使得群情激奋的人们气愤里又有着隐隐的疑惑。 有师傅想起爱军平日的沉静有礼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鬼迷了这年青人的心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让他在受这样的罪? 蔡卫东说:“兴许,许多许多年以后,他们依然不能够想明白,但是他们都跟我一样,永远也不会忘记爱军这一天的神情。” 口号,怒斥,谩骂与恶作剧似的体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到最后,爱军的眼神都有些散乱。“但是,他好象还挺清醒,他心里是清楚的吧。”蔡卫东说。 主持批斗的人心里也明白,这种公开的批判也不过是造一造声势,给蒋爱军心理上造成一定的压力,若想问出点儿什么来,还得靠暗地里的审问。 从那一天晚上开始,审讯蒋爱军的工作轮番展开,主题只有一个:那个同案的流氓到底是谁? 蔡卫东向前一晚的那一组偷偷打听了,他们说,蒋爱军的嘴巴象是给胶粘住了,一晚上都死不开口。 “比地下党还坚决呢。”他们说。 蔡卫东与另一位工宣队的小头目负责第二天晚上的一班审讯。 蔡卫东进到那些特别腾出来关押爱军的办公室时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蔡卫东细细地看了好半天,才确认靠在墙角坐着的那个人是爱军。 他的脸色呈一种奇怪的青灰,“他看到进来的是我,他好象,轻轻笑了一下。”蔡卫东说。 爱军把头靠在墙上,似乎是略略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换作被绑着身前,他抱着膝盖坐着,那样子,居然象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孩子。 “跟我一组的是工宣队的一个老师傅,姓杨的,解放你也认识,那一年,杨师傅的女儿生重病要做手术,你,我,爱军,我们都给他捐钱的。杨师傅早就软了心肠,他看屋里再没别人,就走过去,替爱军松了手上的绳子,又脱下自己的大棉袄,给爱军盖在身上。” “爱军他说,多谢。” 爱军靠着墙打起盹来,渐渐地就睡了过去,额前的一缕头发披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了让人替他痒痒。 “我问杨师傅,我们这伙人,到底在干些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弄不清楚。” 那一晚爱军一直安安静静地睡着,可以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轻轻的咳嗽声。 “我跟杨师傅也犯了困。大概到了半夜的时候,我们突然听见爱军的叫声。” 蔡卫东跟杨师傅冲到爱军跟前,看见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前方。 “我想他是睡魇住了,我轻轻摇摇他,我说,爱军爱军,我是师傅。” “爱军好象清醒了一点,看着我好半天,他喊:师傅,师傅。” 蔡卫东终于流下泪来,“他叫我师傅,叫了好多声呢。” 解放把头埋进胳膊里。 蔡卫东继续他的叙述:“杨师傅站起来说,他去弄点热水来,说要泡一点儿茶。爱军看他走出去,抓住了我的手。” “爱军小小声地说:师傅,我求你一件事。” “我说,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爱军笑起来,师傅你是个好人,他说。” “后来,他把头转到一边,看着窗外。我记得那天是十六,月亮又大又圆,就挂在窗口,好象个大银盘子。爱军说,他说......师傅,你知道吗?这事儿......真幸亏......没摊在他头上。” 50 杨师傅进来了,端着热腾腾的茶,那超大的搪瓷茶缸子,是工人们都爱用的。 解放想,可不是,他们都爱用那个,自己的那个,还是爱军送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杨师傅把茶送到爱军嘴边,爱军凑着他的手喝了一气,也不怕烫,大概是渴坏了。 杨师傅说:“别做傻子,早点儿把该说的该出来,劳教判刑,几年过去出来重新做人,强过现在这样子受罪。” “爱军他说,他不会说的,他答应过人家,要护那个人周全的。” 那一天晚上,他们没有审爱军,爱军睡了几天以来的唯一的一个好觉。 “早晨交班的时候,爱军醒了。我跟杨师傅我们走出去的时候,还听见他说:多谢。” 批斗会还在进行,不过时间缩短了一些,有人提出给爱军挂了牌子,上面血红的大字:流氓蒋爱军。上面一个同样红艳艳的大叉。那么浓丽却残酷的颜色。 第三天,有人提议,女流氓被批斗时,脖子上是要挂破鞋的,为什么男流氓不挂? “男女不是平等吗?”他们笑说。 “厂后头垃圾堆里有好些破鞋呢,要找出个两双来太容易了。” 于是,第四天,批斗会召开,爱军被押出来时,人们看见他脖颈间果然挂了一串破鞋头。 他的衣服已经脏得不堪,袖口领口被豁开大大的口子,人也是几天没有洗脸了,可是怪的是,他看上去还是干干净净的。 “大家私底下都这么说。”蔡卫东说。 这之后,蒋爱军提出想要纸和笔,想给老妈与爱人写信。工宣队也答应了,但只是要他保证,同时也要先交待材料。 “既然不想说,写也是可以的。” 蒋爱军写好的信藏在他身上,原本工宣队是要拿出来查一下的。 可是,他们没有来得及。 因为,那一天,他们决定,第二天,他们要押流氓分子蒋爱军去游街。 那天一大早,蒋爱军趁着被押出来,人们不备时,用肩膀撞倒身边的人,冲到了厂部的顶楼。 厂部顶楼的小门是从来不上锁的,那锁早就坏了,厂部的人喜欢冬天午休时到顶楼上去晒太阳。 那里有很好的太阳。 这个大家伙儿都知道。 爱军,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他们冲上去时,看见他面朝着他们站在顶楼的边儿上,然后笑一下,往后一仰,人就下去了。” 解放抬起头来,看着蔡卫东:“蔡师傅,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 “现在去吗?” “是啊。”解放说。“现在就去,我要现在就去找他。” 蔡卫东带着许解放与徐援朝来到墓地,这里离市区挺远,等他们倒了三四趟车到达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那一方小小的石碑上,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静静地微笑。 解放认出那张照片,还是爱军插队他参军的那一年,他们一同去照的。这以后的几年里,爱军再也没有单人照。 解放说:爱军,我回来了。 从墓地上回来后,徐援朝跟蔡卫东道别,蔡卫东说:“好罗,这事儿了了之后,我也该走了。” “去哪里?”徐援朝问。 “回老家去。我不在厂子里干了。” “一路平安。”援朝说:“多谢你。” 徐援朝把一直一言不发的解放带回自己家,他不想他今晚自己呆着。 解放终于开口:“援朝,让我一个人呆着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还欠着人家的债呢。” 徐援朝点点头,替他关上了门。 第二天,解放一大早就出来了,他对徐援朝说,想去找干妈和古兰。 徐援朝想一想,点点头。 援朝忽然发现解放的头上落了一些灰,就用手替他去掸。 没有掸掉。 细一看,哦,原来不是灰,是解放灰白了的头发。 51 36 解放在第二天提出要自己去办点儿事。 援朝有些不放心,解放说,他不要紧,不会做什么傻事的。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儿要做呢。 援朝点点头。 解放先又去了一趟爱军的坟上,他随身带了一包花种。是一种最最普通的花,北京人俗称死不了的。细矮柔软的花茎,但是它的根系却是坚韧的,强大的,会绵延好大一片,花朵的茎断了或是被摘下了,往土里一插,就又会活过来,开出简朴单薄,却颜色丰富的花来。结了籽,风一吹,来年又是一片。 这是原先爱军家小院里种着的,他们俩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的花。 初春的天气,下过小雪的土地软湿泥泞,正是播种的时节。 解放对爱军说:你看着,春天来的时候,就会开花,明年天得会比今年多,后年,一定会比明年还多。 下午,解放又回了爱军家的小院,向老邻居们打听古兰娘家在哪儿。 邻居们都认识解放,也有的小声地对他说:现在还来找他们做什么?这个时候,不是该避避嫌吗? 也有的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感叹解放是有情义的人,知道干妈家里遭了难,还惦记着他们娘俩。他们把地址告诉了解放。解放一路摸过去。 这也是典型的老北京的小胡同。 解放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他不敢冒然地进去,只在院外角落里呆着。天快黑的时候,他看到古兰从胡同口走过来。 她身形已见臃肿,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愈见憔悴。 她的脊背依然如记忆中的一般挺直,丰厚的头发,原先总是编成一根大辫,再细致地盘好,现在绞掉了,直短到耳际,戴着孝。 解放下意识地又往别人家的门洞里缩一缩。 他知道古兰是不可能看见他的,他更不敢看见她。 解放清楚一件事,自己与爱军的爱情有多无辜,古兰就更无辜十分,自己与爱军的结局有多伤痛,古兰就更伤痛十分。 这一天一夜里,解放的脑海里满满都是爱军,他仿佛能看到爱军站在顶楼,背后是大片淡青色的天空,他的胸口藏着给母亲与妻子的信,解放知道,那里面一定有爱军的愧疚与不忍,解放看不到那信,但是解放能够懂得。 古兰慢慢地走进四合院,把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 解放更想看看干妈,他呆到天黑透了,悄悄地摸进院子,扒着古兰娘家的窗子,往里张望。 屋里点了一盏灯,倒还明亮,古兰在裁着衣裳,那瘦高个儿的老妇人,正给她做帮手,想必是古兰的母亲。这间屋子的格局与蒋妈妈家的几乎一模一样,解放看见了蒋妈妈,她坐在炕角,好象在打着盹。她的脸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偶一侧头,解放才看清她老了十多岁的面容与呆滞的神情。 解放退出小院,直走了大半夜,回到自己家。 家里亮着灯。 解放知道,是母亲她们回来了。 母亲骤然看见儿子,愣住了,半天作不得声。 解放的妹妹扑上前来,小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萎顿不堪,看见母亲与大哥的神色,仿佛是出了不幸的事。刚刚丧父的少女敏感地嗅出了不寻常的压抑与悲惨的气息,攀紧了解放的脖子,小声地哭起来:“大哥,大哥,你的头发怎么啦?” 年龄的差距,空间的距离,兄妹俩平日里并不十分亲近,可是失却了父亲的依傍,小姑娘本能地在兄长这里找寻安抚。 解放摸摸她的头:“没什么,只是,大哥太伤心的缘故。” 解放抬头望向母亲:“妈,爱军,不在了。” 母亲刷地流了一脸的泪,表情却好象冻住了一样。 解放睡下后,母亲摸黑来到他的床前,在他的床头坐了好久,也试着叫他:解放,解放...... 解放没有回答。 母亲又摸着黑走了出去。 解放其实并没有睡着。 快天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那种夹杂着雪粒的雨,扣在窗玻璃上,细碎地响成一片。 象是屋外有人,久等不耐,以石扣窗,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喊:解放!解放!懒鬼,还不起来!不等你罗! 郁解放,郁解放,你睡成一只猪啦! 解放微笑起来,推开窗子,细雨冰冷地打在脸上。 “爱军,你砸坏我家窗子,要你赔!” 少年爱军,含笑而立,后退两步,再退两步:不等你罗!转身远走。 52 解放大病一场。 然而于解放,这是幸福的一场病。 高烧迷糊中,无数次清楚地看见爱军。 童年,守在他病床前的爱军,忽然地,口中就好象有了那酥糖的味道,久久远远,一点一点地回来,一丝一丝地弥漫。 少年的爱军,伤了脚,躺在简陋的农家土炕上,委屈地窝在自己肩头呼痛。 即将开动的火车上,透过重重人群,看见爱军在人群里起伏,手里举着钢笔,示意他:你要给我写信,给我写信! 年青的爱军,分别多年以后,脸上洋溢着不能置信的快乐。 爱军坐在自行车上,展臂当翅,似乎要乘风飞去。 在一天的雨雾里,以伞为墙,小小天地,忘了一切的片刻的极乐。 梦境清晰却无声,解放笑了又笑,睡了又睡,直是不愿醒来。 病终于好了之后,解放去工厂辞了职。 他了解到,古兰与蒋妈妈也搬回到原先的四合院。 于是,每个月头,蒋家的窗下,都齐整地排好了一垛一垛的蜂窝煤,每个月底,都有粮油食物与衣服。 援朝出面对蒋家婆媳俩说,这都是他与那些知青老战友们的一点心意。 解放从心底里感激援朝。 七七年年初,爱军的孩子出生,是一个男孩儿。 解放买了一个小小的金锁,交给援朝带给孩子。他没有看过那个小婴儿,不知他是否有爱军小时候一样蝌蚪似的黑眼睛。他是不是会有一样清脆的声音,天真的神情,柔韧的性子,和,不一样的命运。 八三年,解放开始利用家里的关系倒卖钢材,挣了第一笔钱。 那是他以前从没有想到过的一个数字。 他把钱全部存在一个存折里,交到援朝的手里。 援朝说:“太多,怕她们要起疑的。” 解放说:“我托给你,一点点交给她们吧。” 解放的母亲有一些老朋友,开始热心地给解放介绍对象。 解放想,北京,不该呆下去了。 走之前,他想去看一个人。 拣了个大白天,因为解放知道,古兰要上班,不会在家里。 蒋妈妈慢慢地挪出家门,手里拿着一张小凳子,四合院里有很好的阳光,很安静。 蒋妈妈摸索着坐下来,她的眼睛里一片混沌。 她已经看不见了。 解放轻手轻脚地挨上前两步,蹲在她面前,仰头儿看着她。 好象还是多年前的无知小儿,眼巴巴地等着干妈给好吃的。 蒋妈妈看不见东西,她的耳朵变得特别地好|Qī-shu-ωang|,她问:“是谁?” 献策下屏住了呼吸。 蒋妈妈又问:“是谁呀?” 解放一动不动。 蒋妈妈似乎放弃了,转了个方向,迎着太阳光,眯起眼。 解放后退着走,快走到院门时,蒋妈妈突然叫:“解放?” 她没有转过身,又叫了一声:“解放!” “走吧。”她说:“走了就别回来了!”她轻声地说。 解放跌撞着出了门。一口气冲出两条胡同去。 街上在扩路,大量的青砖堆在路边,地面被挖得凹凸不平。 解放不知怎么地就一脚踩空,摔倒了,头重重地磕在路牙上。 还好,没有大伤。 醒来以后,解放发现自己忘了一些事情。 后来,他去了深圳。 十多年的记忆,一一涌上心头。汹涌却不零乱。 解放握着那戴着熟悉的戒指的手,忍了十多年的眼泪全数涌出。 53 37最终章 解放站在爱军墓前。 当年他撒下的那些种子早已开出了蓬勃的花,从墓石间钻出来,密密匝匝,漫延至很远,五彩缤纷,象是那些沉睡灵魂的梦里开出的,无声的倾诉。 墓碑上,爱军的笑容依旧。 解放对他说:爱军,你看着我,看着我重头来过,看着我替你好好地活着,活出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来。 解放戒了酒,他把剩下的不多的资金,投资到服装行业,开始了艰苦而充实的打拼。 一开始,所有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南下进货,一个人扛着大包,买不到火车票,就打站票,半夜枕着包裹,睡在冰冷硬板又肮脏的地上,火车摇晃,空气混浊沉闷,但是他每每睡得很沉。 有一次,半夜,太闷热了,他无法入睡,迷糊中,感到有一双清凉的手,在他额头上清风一般地抚过。那种感觉,熟悉而甜蜜。解放半睁开眼,微笑。他知道他在他身边,也许有一天,他愿意来见他。 渐渐地,他有了自己的伙计,扩大了店面,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加工厂,再后来,他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他的触角慢慢地延展至其他行业。然后,他盖起了自己公司的大楼。 他成为一个很成功的商人。 他同时也是一个最奇怪的商人。 他衣着简朴,住的还是当年部队的旧房子。出入无车,公司的车除了办公事从没见他开过,他如同一个最最普通的上班族。 妹妹出嫁以后,母亲安心地跟着他过日子,没有再对他提过成家生子的事。 那一年中秋过后,解放的母亲脑溢血,几个小时候里便进入弥留状态。在去世前的十几分种里,母亲突然清醒,语调奇迹般地和缓清晰。她拉着解放的手说:南征,对不起。儿子,对不起。等会儿,我去跟爱军也说一声对不起。 母亲去世了。解放的生活越发简单,却给贫困地区捐资盖校舍,他收养了好多孤残儿,每年给他们发放生活费,并会抽时间去看他们。 他开始吃斋茹素,他发现自己平和了,快乐了。 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身材却依旧结实挺拔。他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活动,走的最近的,只有援朝、跃进几个有限的朋友。 援朝终于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小姑娘完全是援朝的翻版,矮矮壮壮,生气勃勃,剪了极短的头发,假小子一般,和解放伯伯最为亲热,每次解放与援朝见面,她都会跟了来,在部队大院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援朝笑说:“结婚迟有坏处。等你老了,退休了,孩子还在上学。外人看了,也不知是爸爸还是爷爷。” 解放大笑。援朝看着女儿又开玩笑地说:“这丫头长得这样丑,将来没人要怎么办?” 解放说:“不急不急,自会有懂得她的好的人来要她。” 援朝说:“我闺女将来给你养老。” 解放说:“成!” 每年有三个日子,解放会在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一整天。 爱军的生日,忌日和清明。 他一定会去爱军的坟上。有时援朝也会和他一起去。他给红英也立了个碑。远远地在公墓的另一边。 有一次,解放在爱军墓旁遇见一个少年。解放在爱军墓脚下坐下来,拍拍身边的空地。 少年凝视他片刻,慢慢走近,坐下。 越长大,少年就越象足了爱军。只是他要结实一点,眉宇间多了一些倔强,清秀的眉头孩子气地拧着。 解放说:“你该考大学了吧?” 少年蒋清说:“嗯,还有四个月。” “想考哪所大学?” “当然考北大。” “好孩子,有志气!”解放笑。 少年揪着身边的草,在指头揉得稀碎,手上沾染了绿色的汁液。下了决心似的,他问:“我妈说,你是我爸从小的朋友?” “是。”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妈不怎么说起他。” “你爸爸,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学生,成绩好,我不能比。他懂事,孝顺,良心好,见人不笑不说话。”解放微眯起眼睛:“你爸爸,高兴的时候,笑得比谁都欢,可是生起气来,就象合上的蚌,任你怎么劝,怎么哄也不开口。怪急人的。你爸,下过乡,在农村,很艰苦。可是他从来不说。样样农活都学得象模象样。回城到了工厂里子也是一样。你爸爸,从小爱吃糖,棉白糖。小时候,一有机会,我们俩就把糖罐子抱出来偷吃,大勺大勺的白糖填进嘴里,那时候也不觉着腻味。你爸爸一辈子,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总是白的,蓝的,布衣布裤。要不,就是旧军装。他从来也没有抱怨过......” 54 少年安静地听着,想象着照片上年青的父亲,活生生地好似就在眼前。 聪明的少年,与当年的爱军一样,心地纯良,他没有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这样尴尬尖锐的问题。解放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整整说了两个小时。 与爱军有关的一切细小的事。散乱无序,却饱含深情。这么说着听着,两个人都觉得,好象那个人并没有逝去,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有一天就会突然地归来。 解放转头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年青蓬发的生命,额角饱满,鼻头浮着细汗。这是爱军的血脉,解放觉得,他也是他的血脉,他的骨肉。 解放说:“好好念书,你念到什么程度,伯伯都会供你!” 蒋清笑起来,微仰起头:“等我考上了,第一年过后,我就去勤工俭学。我养得活自己,还要养我妈。” 解放说:“你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们一起坐颠簸的郊区车回到市区。临分手前,蒋清突然叫他:“解放伯伯!”挥手跟他再见。解放一下子湿了眼睛。 半年之后,爱军的儿子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解放得到消息,赶到了古兰那里。 古兰老了很多,温和沉静依旧。 她说:“孩子要去他爸爸的坟上,把好消息告诉他。” 解放说:“我也一起去吧。” 古兰点一点头,好,她说。 好。 他们带了新鲜的水果糕点。蒋清把通知书摊开放在墓前。少年如同真的面对你父亲一样地骄傲快乐。“爸,看。”他说。 古兰在离去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包得严实的小包。打开来,是两封信。古兰取出一封,交给解放。 “是爱军临走前给你的信。” 古兰忆起爱军在给自己的信里所说的,此生,最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把权利交给你,如果你永远不能原谅我们,就毁了信吧。 然后,古兰又从手上褪下那枚戒指,捏在手指间摩索了好一会儿,也交到解放手里。 她说:“那是属于你的。” 解放接过被握得温热的戒指,攥在手心。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了这么多年的信。 信很短,解放一字一字地读着。读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一生也读不够的信,也是他会永远地藏在心底里不向人透露的幸福。 解放微笑着把信重新折好,然后,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转头间,解放仿佛看见爱军,就站在自己的身旁,素服旧裳,容颜清净,依旧是少年模样,未见丝毫岁月风霜。 爱军转过脸来看着解放,他说:解放,解放,你有白头发了。 解放说:老了,爱军。我老了。我真是想你。 爱军脸上似有羞涩的神情,他抬走头来说:解放解放,你看天上的云,多好看。 解放抬头看向天际:是很美啊爱军。 这一辈子,还有多长,我一个人,还得多久? 不过,也好,解放对爱军说,你一直,缩得小小藏在我怀里,藏着呢。再过些年,我们就会永远地在一起。那个时候,求你告诉我,许多许多我想知道的事,你的委屈,你的痛,全都说给我听,好吗? 解放好象看见爱军玩皮地笑,好象听见他说:好呀! 解放说,还有一句话。 爱军说:什么? 蒋爱军,我会永远爱你! 天际,大团雪白的浮云卷过来,象天空中静静绽放的花。 -end-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