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妖语》 作者:砂珥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壹章 将离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诗经·陈风·月出』> 今夜,是特别的。 昭明紫静静看着夜空,黑色的眼眸比夜还深远。 今夜,是特别的。 对他,对这谷中一切的生物,都是。 当林间最后一丝清风从他脸颊边拂过撩拨起几缕黑长的发丝,山谷上空赫然跃出一轮银月,昭明紫睁大了眼,生活在这里的一切生物都和他一样被四溢的华光牢牢抓住视线,只顾用尽全部气力去仰视头顶的银轮。 这一刻,风停止呼啸、水不再流动、时间忘记了前进。世界静止了。 月,洁白的纯银之下韵涌金光异彩,溢出月轮边缘,倾泻、拉伸成纤细长丝,片刻,成千万计的落向山谷。似金亦银的斑斓光泽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今夜,是特别的月释精华之夜! 昭明紫向空中扬起漂亮的下巴,满头乌丝抛向脑后,张开双臂让自己全身心去接受落下的光丝。虽不晓得该怎么称呼这些纤细闪亮的丝缕,但妖的本能告诉他,它们是很甜美、很奇妙的,只要尽可能多的吸收之,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 一想到自己的愿望,乌黑的眼底闪烁出坚定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四周的草木也亟不可待地开始舒茎展叶着。它们以空前的速度疯长,有一丝落下便蜂湧而至,慢一点立刻就被挤压到下方不得翻身,只有攀得最高最快的才能获得月华,一旦触及,新芽爆出枯树还春,暗黄的树木又重披绿装精神抖擞。谷中原有几株高大壮硕的百年灵木,沐浴月华更是慢慢蜕变,树干上显露人形。它们抖动枝干贪婪地伸展缠绕,一边抽打阻挠其他植物向上生长,一边展开整个树冠发出幽幽绿光,附近本应垂直下落的光丝都忽然转向,纷纷投入绿光之中。 这是妖物以释放自身的“灵”吸引月华的独特方法,不光是灵木,谷中每一妖每一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最大限度地抢夺着。 谷中灵光闪烁,色泽或绿或青,数不清的金丝被吸引,穿于林间,四散中偶有交错,好似一张网,不断编织扩散,却怎么也包容不了整个山谷。 昭明紫微睨身边的一切。头顶密集的金正涌向附近最大最老的一株灵木,他和周遭草木一样分不到丝毫,可他却没有散出灵,只一动不动盯紧了灵木。那株老树仰仗积蓄百年的灵力将这一带上空的光丝引到身边,整株沐浴在淡金色中,它还舞动长满木瘤的枝干不停击打身边窥视月华的低矮树木们。此刻正是成精的关键阶段,因此它每抽一下都是极凶狠、致命的:不是茎断叶碎就是掘土刨根,好不容易才长出一节的藤蔓、灌木大多一命呜呼。 月华给了众生一个可改变命运的契机,也同时拉开了一场血淋淋的生存之战。 见杂碎大体清理完毕,灵木缓缓垂下枝干,树心位置浮现一点碧绿,沿着主干飘忽直上,只有妖才能看见的一小团清绿色灵浮出树顶与月华交汇。绿和金在半空浮浮沉沉半柱香时间,淡金光泽趋向朦胧,透明中渐呈绿色,最终与灵的绿糅合为一变成裹在灵外的光晕。灵木满意地摇晃全身,它的木人脸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咧嘴在乐。月华需“炼”才能成为灵的一部分,让灵离开本体直接接触之便是第一步。现在月华与灵相合成为同色光晕,名曰“精”,“灵”便处于“精”之中,纳入体内炼之便可。于是枝叶小心呵护着,灵团和混沌光晕隐没于冠顶。 最多不过半年潜心炼灵,它就能彻底脱离木胎走出谷底! 灵木正在窃喜,冷不丁一只手覆上树心,吓得它一抖,落下一阵叶片。 昭明紫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从黑眸里溢出的得意和贪婪一览无遗。由手心散出的浅蓝光芒飞速蔓延上树,硬生生吸出绿色的灵。这些灵在蓝光的侵蚀下很快转为蓝色,返流回昭明紫体内。 通常,吸纳可不像释放那么干脆快速,昭明紫专挑对方正在吸纳的时候插手,不但把别人费尽心思汲取的月华一次全占,还省去炼灵的第一步,避开灵流于体外的危险!只要修为比对方强,还能将灵一并吸出来!灵木对昭明紫而言只是猎物,自然不用留情。很快,才刚形成五官的木人脸瘪了下去,灵木欲挥开昭明紫却只能绝望地抖动枝干,它已经被冰冷的蓝色灵光彻底束缚。直到最后一点微弱的绿流入掌心,蓝色灵光才无声消散,留下一株死黑色枯木。 这一幕,让那些忙着疯长和互相攻击的草木不约而同“刷”的四散,枝叶纷纷反向力求避开昭明紫。 看看周围空出的一圈,昭明紫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向剩下的几株灵木,它们都已先后进入吸纳状态。可怜那些老树们无腿无脚,只能抖动枝叶发出“沙沙”哀鸣、或更疯狂地猛烈吸收月华以求快些成人形脱离树体。但这都是无谓的挣扎,对昭明紫慢悠悠、一棵棵挨个吸干它们没有造成任何妨碍。 很快,方圆几里内闪跳的绿色灵光一一黯落,昭明紫直起腰,舔了舔嘴唇,露出怅然:不够,远远不够! 未成精的草木即便百年也只是半妖,比四下那些魔物稍强那么一丁点儿,十几株加一起能炼得的“灵”估计都没两成。 绝对地不满足! 他不甘地抬头望月。月如穹灵,恩泽万物。深吸一口满腔月华的芬芳,令他陶醉沉迷。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他转眸看向山谷更深处,难以抑制地兴奋掠过乌瞳,嘴角牵起一丝笑。 曾无数次他冒着元神俱灭的危险潜入谷底,偷看一只玄狐炼丹。 狐的修炼之地自然是最安全最隐秘,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单是接近它设下的结界就能让昭明紫死上好几回。附着在结界上的能量随炼丹进程时强时弱,范围时大时小,为保小命,昭明紫只敢远远观望。但他猜想,或许为了吸取月之精华狐狸会撤掉结界? 这一丝侥幸促使他迈步循着兽道一路西行,直到兽道转向处才停下,静站片刻无任何异样,伸手仔细拨开正前方的灌木,弯腰猫入其中继续西行。这一路上本是灰暗粗硬的枯枝,此刻却因享受到上天的恩泽而变成柔嫩丰润的碧绿枝条,穿梭其中,昭明紫的长发居然一次都没被钩住。 很快他探入灌木腹地,脚下步子放慢放轻:通往山谷下层的洞口出现了!定神观察,以往洞口的草会因为下方隐隐涌上的结界能量不停摇曳,今天却纹丝不动。果真是没有结界!?一阵激动,昭明紫闪入洞口。 可,谷底的景象让他被兴奋冲昏的头脑立刻冷静:不到百步,通体漆黑油亮的玄狐背对他端坐,散发强力灵气的五色光团,碗口大小,由狐狸尖长小口中浮出、吸入、浮出、吸入……一柱月华从天而降,金银交错的瞬间月华变金为五彩,扩出光晕层层溢入空中,细听竟能辨出碎碎银铃之声!似乎只要空中金丝不断,斑斓光晕就不会停止灵动。伴随狐的每一次吐纳,光晕中便有五色小珠剥离,继而被灵吞没。 这就是狐!需半年才能炼出芝麻大小的“灵”,狐只在吐纳间就完成了、并且还是珍珠大小!这种炼法根本不是昭明紫这类下位小妖所能想象的。若说百年灵木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那他在狐眼中就是如尘埃般无视存在。 曾听闻:狐族每百年皮毛换一色,黑色至少需十个百年才能出现;又曾听闻:千岁之狐拥有盖世之能,可与天交流,赞之为“天狐”。 眼前,就一定是了! 首先,那身毛色足以证明它已逾千岁,尽管它的尾巴只有一条而非“九尾”、尾巴尖有小撮白毛而非“全黑无杂色”这两点和传闻略有出入! 其次,在没有结界的情况下它还有无形的力场护体:其脚下平平整整一圈被压平的花草就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刻意设置就能出现的天然护体要修多久才能拥有?反正已修了八百多年的昭明紫目前还不知道。 他和他是“天与地之差”,但只要一见那闪耀五彩神光的灵昭明紫就彻底沉沦,即便事后回想起来常后怕地冒冷汗、责问自己『居然敢斗胆打玄狐的主意?』可还是对那颗灵无法割舍--这是当然了,用八百多年的全部修为换那一颗灵是相当划算的,放任何一妖都会如此判断。就这样抵不过诱惑地一次次偷窥着,让欲望肆意在心中深根。 『一只玄狐全部的灵、更确切的说是上位天狐拥有的灵』不知不觉“理所当然”地成了他当前第一目标。当他吸光谷中几株灵木之后,便立刻想到了狐。出乎意料之外:没有结界、灵力比以往所见更强更美、狐的警觉也前所未有地放松! 能得? 不能得? 如果能…… 昭明紫猛闭上眼。 他真的是豁出去了,明知道危险却控制不住要去靠近,看来不光是人,妖也一样会被物质利益诱惑而做出极度冒险的事情来。 昭明紫知道,这就叫“贪婪”。人贪婪的时候会面目狰狞丑陋,而当妖流露欲望时气息会不自觉散出,极易被敌人察觉。当他靠近玄狐,眼中正有幽幽蓝光泛出,他只好飞速闭眼收敛气息,向最近的一丛花草移动、伏下。幸好狐依旧专心炼丹。这么大动静都没被发现,真不知是自己太好运还是狐掉以轻心。庆幸之余只觉后脊背毛刺刺的--如果他是人此刻一定是汗湿衣衫。 切勿妄为啊!他暗自叫着,深吸身边花儿微带辛辣的浅香刺激自己的神经――这种花在常年温暖湿润的谷底随处可见。它们的绿茎颀长优雅,叶片上托着串串白色花朵歪歪斜挂,长得是楚楚可怜,但蕊中的香气却是山中妖兽精怪们无法忍受的类型,恐怕,只有他和那只狐才受得了这味道,要不然狐哪都不去偏拣这儿修行,显然是在利用地势隔绝骚扰,真是聪明! 话说回来要没这片白花一般人也不可能想到谷底之下别有洞天,即使登上山峦至高点鸟瞰,也不会发现这里。唯一可一窥究竟的方法是在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时、且恰逢满月之际、月当正顶,月光才能射入谷底照亮下面的花丛,反射出丁点白斑。若不是自己的墓穴正位于现在狐踏着的地皮下面,他昭明紫再花上五百年也不会发现这里。 想到这儿,他有些恼,自打三年前这里被玄狐发现,它就老往这儿跑。它一来,他就得躲:没办法人家是天狐啊,一发功不仅方圆百里被立场控制,地下墓室也逃不掉!他区区一届器物之妖,哪敢赖在天狐的结界之内!不是找死么! 也不知这“有家不能归”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玄狐刚来那阵子,昭明紫暗想『或许等它修炼完了就走了吧?』,结果一等就是十年,玄狐照样每日乐颠颠地往这里跑;第二个十年里,昭明紫不时捉来一些野兔野猪,还故意留下很多足迹,心想『知道这里有人兽出没,它就该挪窝了吧?』,结果玄狐猛烈扩大结界范围,野猪野兔瞬杀,脚下美丽的花丛硬生生被压趴下再也没能立起来,远观好像一滴溜圆的秃斑,难看死了;到了第三个十年,昭明紫只能拧紧眉头蹲远远地偷看它炼丹、心疼那块“秃斑”,时不时还得防着结界改变范围,而玄狐似乎越发喜爱这地界,嘴巴里吞吞吐吐的灵越来越大,逗留在这儿的时间越来越长,相对的,昭明紫能回“家”的日子也由每年一两天直接变为零。就这样,烦恼地进入了第四个十年。 昭明紫忽然发现通过长期偷窥,不、是“观察”,他竟“悟”出修炼速成之法:直接吸收其他修行中的魔物和妖的灵为己所用,特别是如百年灵木这类草木型的妖,不会逃(也不能逃),只要在它们吸纳凝神时插上一手,很轻松、无风险地就能采集到。今夜万物都在拼命吸取月华的盛况之下,更是让他吸了个痛快。可那些灵都是“小巫”,正真的“大巫”就在眼前。 『一只玄狐的灵呵……』忍不住,嘴角留下了口水。 ----------------------------------- “将离”即芍药,花语:月光 贰章 睡莲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诗经·邶风·静女』> 暑气还没褪,沉寂两个月的枢雨学院又热闹起来。迎接新生的条幅分初、高中部挂在校门左右两侧,穿灰色套裙的中年辅导老师带着几名高年级学生忙着接待和指引。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男生静静穿过,既没向老师问好也没和任何同学打招呼甚至连视线的接触都没有,径直走向校内。可他并不是一阵无痕的风,长发、长袖的黑色制服以及高挑俊挺的体态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哎,同学!”辅导老师拦住他,“新生必须先登记。” 他停下,转身回头,带动额前几缕乌丝,拂过夏夜般璀璨的黑色眸子--哇,好漂亮的人!老师一时失神。 “登记?”嗓音也如预料之中的温和好听!老师回神之后慌忙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制服上:“咦,你不是新生?” “我?新生?”他用洁白的指尖点着自己胸口,露出一脸困惑。粗细适中的眉微微皱起的摸样再度让四周唏嘘:皱眉竟然也能如此优雅! 老师推推眼镜,尽量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此人制服上:“啊,原来你是高中部的。”她一拍手,释然,“怪不得我说哪里不对,你怎么穿冬季制服啊,这种天只要穿衬衫就可以了!” 枢雨学院的制服按初、高中分成白蓝、纯黑两种,然后再按季节差别分春秋、夏、冬三套。现在正值穿夏季制服的开学之初,而眼前这个男生却穿了厚呢子面料的立领冬季制服!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样穿虽突显四肢颀长,可光是看就让人后脊背冒汗! 不过当事人自己却一派春风怡人状,头顶的大太阳好像压根儿就没照到他似的,这会儿听了老师的话,他自顾捏着立领边角若有所思:“‘高’--‘中’--‘部’?‘衬’--‘衫’?‘高中部’,‘衬衫’……”喃喃反复低念,与其说是在玩味倒更不如说像是速记。 “难道你没有夏季制服?” 老师的猜测换来男生浅浅一笑。好一个清朗的笑容!年逾四十的辅导老师和四下偷瞄的女生们同时臊红了脸。 抬眼看看周围,他拉住一个负责接待的高年级男生,指着问:“‘衬衫’?”老师拼命点头:“是、对、就是这个!” “哦。”他认真地打量这件被叫做“衬衫”的服装:细薄的黑灰色面料,袖子只到胳膊肘,硬质领口上扎了根宽约三指、两头缝制成尖角的带子。一把揪住带子拉到眼皮底下仔细看:柔滑有型的纯黑色丝质底料,两道银白色粗条纹斜织于末端……他飞速把这些特征牢记在心,反过带子再看,反面用同色银线绣了一排他看不明白的符号:“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男生被弄得窘死,气急败坏拽领带却拽不动,“学、学号、这是我的学号啦!”还是没拉动。 “‘学号’……”他又一次做出“玩味”状,觉得差不多记住了,手一丢转身问辅导老师:“此物如何能得?”可怜那个男生光顾死拽,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个四肢向上在众新生面前丢尽了脸。 “学号是每个学生入学就有的,教务处能查到,”老师迟疑地看着他,“同学,你到底--” “敝姓‘昭明’,单名一个‘紫’。”他突然说,“老师可以叫我昭明。” 敝姓?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这种说法?老师已经不知第几次推眼镜了:“呃,昭、昭明同学,你是几班的?” “我啊……”沉吟片刻,他扬脸一笑,“就当我是转学生吧,如何?” 灵飘浮在眼前,流光溢彩,如此的近,只要稍微伸一下手-- 不!又是那个人、不、不要过来! 美丽的光消失,黑暗扑头盖脸罩过来,恍惚间回到被冰封的幽谷墓穴,无数猩红的眼在深渊般的黑暗中紧盯着自己。 …… 昭明紫猛坐起,拼命挣扎的样子仿佛梦中的凶神追击出来似的。黑发下俊美的脸有些苍白,但他只抱头冷静了一小会儿,便弯腰抓起掉在碎石子路上的黑制服,漂亮地一甩长发,步入九月黎明的晨光里。 开学后第十一天,气温依旧很高,人类说这种天气叫“秋老虎”。 踏入枢雨校门之前,昭明紫拍拍制服上的尘土再次整了下衣领,今天他同样穿着那身冬季制服。他对这件衣服的执着已经让枢雨的师生们由诧异变成敬佩,再由敬佩变成习惯,然后演变成理所当然。只有短短的十一天,人类就完全接受并且认可了在夏季穿冬装的他,而他,一只来自深山老林的器物之妖,也以更快的速度学习吸收了很多世俗的事与物。可以这么说,目前他除了无法通过五官分辨身边人经常张冠李戴弄错外,基本可算是适应了都市学生的生活,并且比普通人类学生还要勤奋认真! 其实,他最初的动机无非是混入校内找到那个吞了灵的混蛋,没料想学校规矩特别大,进门要“登记”、要穿指定服装、系古怪的带子、还要有专门的“学号”,直觉告诉他这串符咒一样的东西很重要,索性就给自己“弄”一个吧,以后进出也方便。于是,他打听到一间名曰“教务处”的房间,并不远,就在校内西侧一栋八层高楼里,也没有守备,在那儿他给自己“弄”到了一个。黑色“符咒”组合一排印在巴掌大小的本子里、自己名字的正下方,翻开一眼就能看到、特醒目。其实他本没有名姓,“昭明”是他的主人的封号,他唯一的一个主人。在陪葬前,所有关于人类的了解都来自这个人。 除了得到学号还有其他收获:被“赠送”了几套黑制服,那儿的老师说他是高中部的所以衣服是黑色,其中就有叫做“衬衫”的衣服;也得到了绣着和本子里一模一样“咒符”图案的黑丝带。不过他还是坚持穿长袖制服,因为这衣服是他要找的人的,上面的气味时刻提醒他别忘记此行的目的! 当名正言顺成为学生之后他发现,学生的自由时间太少!每天上午必须准时在指定地点上课、下课、上课、下课如此反复,期间十分钟休息根本不够他跑遍全楼(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靠法力速行,这点儿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到了中午饭时间总会有人来热情邀约他一起进餐,第一回他无意识地告知对方自己不吃饭,没想到被一圈女生围着讨教“减肥心得”之类,对于这个新词汇,他还是后来在校内藏书阁、哦不,应该叫做“图书馆”,查到了资料--这“图书馆”是个好地方,昭明紫挺喜欢的,有时晚上会在那里夜读一宿--资料显示,人类,特别是女性对“食物”的话题很敏感。昭明紫也不想触了忌讳,只好用溜的躲开那些人类。解决掉这些麻烦事自以为可以安心查找了,不料想当他兴冲冲溜达到另一栋教学楼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教室,这才明白大部分学生中午是不在校内的。无奈中到了下午,继续上课、下课、上课、下课……最可恶的是,当放学铃声响起,这些人类死孩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全没了! 原来,人类是不会乖乖坐在面前让自己挨个检查的! 『唉』昭明紫一看到走廊上三五成群的黑衬衫黑领带,头就大--这也是来了此地寻人无果的另一大障碍:他们都穿一样的衣服!他们都没有五官!这些人、脸孔是平板的、衣服是黑色的、身材长短也是差不多少的,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男生着衬衫女生着短裙,他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早!”一个短裙向他问好。 微笑回礼:“早。”立刻引发很多短裙发声:“早!”“昭明早!”“早饭吃了吗?”“睡得好吗?” “早……”也不知道这些人用什么表情看自己,昭明紫凡事均用“礼貌”和“微笑”待人接物,他自信:至少不会冒犯人。听声音似乎大家都很满意他的问候,也没有继续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的座位在教室后排靠窗,这一排窗正对校门,三楼也不算很高,由上向下观察来往师生很便利。早晨七点整,一群穿白色镶蓝边制服的学生走入校园,枢雨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忽觉一股异样的气息,昭明紫回头,见本班几个衬衫和短裙正飞速背过身。他皱起眉。人类可能并不知道,视线对妖而言就是一种“气”,其中包含的情绪强弱直接影响气息的强弱,昭明紫虽看不到人脸但他有妖的敏锐,任何一点微妙变化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更不用说是在这个人类大肆胡乱散发气息的空间里了。 刚才的气息中蕴藏着某种蠢蠢欲动!再细想,最近这些人也确实很奇怪,以前不到八点看不到人影,这些天一反常态个个早到,以至于他每每步入教室就会被几十股强烈气流冲击!他也试过再提早半小时,但大家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每次都能比他早更多!尽管不确定这些人是否是因他而变,但成为人类目光焦点的滋味实在很难受。别看他们平时躲躲闪闪,集结在一起绝对不可小觑…… 『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他进而又想到那个家伙,那个迫使他来到人类当中呆了这么多天的家伙!本以为他在谷里活不长,没想到居然熬了将近半月,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临走留下的那句话、还有那嚣张的腔调:『想从老子嘴里夺食,做梦!』想想就让他恼火。 “哼。”他轻哼,眼底闪过一抹蓝色的火焰,这是他愤怒时会有的眼神。 到现在他还清楚记得狐放松着全身的模样:蓬松的大尾巴轻拍地面,尾尖的白色快乐跳跃,一上一下极有节奏。如果当时没有那人,现在…… 他当时距离狐不过五十步啊! 五十步,对普通人是一段需要小跑的距离,但对他只消提气一蹬就能越过。说近,鼻尖感到的丝丝热意那是源自狐的护体力场扩散;说远,灵高高在上位置飘浮不定,倘若一跃而出却差之分毫那就再也别想看到明晚的月亮了。这是个尴尬的距离,也是个生死攸关的距离。他有些进退两难。 失败,会被打得灰飞烟灭--他不能确保一旦想要退缩还能否安全离去; 成功,既能实现心愿又能赶走这个鸠占鹊巢的可恶家伙。 他抬头看那颗上下沉浮的灵再次坚定信心: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越是拖延越增大被发现的可能! 于是放任双眸贪婪地看,放任空气中灵的气味灌入鼻腔。 释然,是的,他感到了释然。不再克制内心涌动的欲望、随它去淹没一切“常理”和“判断”、让“想要得到”的饥渴欲望鼓励自己去争去夺!这是昭明紫头一回面对诱惑之源不再挣扎。他坚定、迅捷、冷静地轻轻然移动身形,动作轻柔到一朵花一根草都不惊动,如无声的风般一口气来到玄狐背后。站定,感受到狐尾拍击地面产生的气流。 伸-手-可-及! 昭明紫笑了,他发现向所求所欲低头是件畅快的事。不仅获得了愉悦还让他感到自己很强大,面对狐这样的上位神妖都不会色变。这才是他想要成为的自己! 蓝色灵光从双目中爆出,昭明紫终于深信这机遇是老天赐给自己的,既然如此就绝对不能容忍错过!颀长的身段跃入半空,白衫翩飞乌发飘扬。脚下是闭着眼专注呼吸吐纳的狐,上方正是梦寐以求的灵,它发出刺目的丽光徐徐上升,位置恰好在昭明紫一臂之内。 『估计自己是惟一一个如此接近狐狸还没被发现的』得意着,他举手,蓝光直冲向五色灵团。 忽见上空一黑,“啊!”一件异物随月华落下,昭明紫心中的澎湃劲儿还没过就撞了上去。狐呢,闭着眼毫无察觉,直接被撞成一团的异物和昭明紫压在下面! 简直是太、太--昭明紫词穷,真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的事情。亏他反应快,落地前运气推开“异物”才没被夹在“异物”与狐狸之间。现在,他眼巴巴瞪着地上的两只:下面是被砸晕的玄狐,上面趴着的那个么……和自己外形一样,双手双腿,身体还裹着奇怪的布料。 『灵?灵呢?』昭明紫猛抬头,空中只有明亮的一柱,灵团没了,谷中光线比先前暗淡了很多,失去引力的月华正一点点消散。低头再看咧嘴晕厥的狐狸,他到吸一口凉气--『不会真这么巧吧?』 迅速跨步上前翻过那“异物”,一股子人类特有的浊气迎面扑来。扳起脸再看:他是人非妖,眼耳口鼻时现时隐。 昭明紫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乃器物之妖,修为尚浅,看不到人类的五官相貌,他眼中人脸只是肤色不同的一块平板。而现在这个人却--五官混沌!! 他恨恨地捏紧那人下巴,灵一定是被这小子给吞了,此刻在他体内正发挥效应:这人不再是一个“人”了! ----------------------------------- 睡莲 花语:妖 叁章 蝉月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诗经·豳风·九罭》> 『原来夜并不是单纯的黑色』被抛出山崖的刹那泠锐这么想着。 死以前能看见粼粼闪光点缀的山谷美景也算是一种慰籍。还好因为山上冷他套着校服,这下不用担心收尸的会认错……这种死法他认!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临。想想也没什么可记挂的,他闭上眼。 身体急速下落,耳旁风声呼啸。最初一瞬的失重感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冷风刮着脸的感觉。 照这种速度下去,他估摸着,碰上一点树枝什么的都会拉个血口子,肯定很疼。不知道疼多久才能失去知觉?电影里人死之前不都是立马昏厥吗?没想到这么麻烦。他不甘心地睁开眼--『哎?』迎头扑来一团刺目的亮光,心口撞上什么似的痛得他背过气去。如他所愿,现在他昏掉了。失去意识前一刻他挺安慰的:『这下总算是死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觉得断断续续腰痛,身子底下不平硌的?他不爽了:『怎么不把棺材垫舒服点,别以为老子是死人就可以随便应付』平时就见不得自己吃丁点亏的泠锐一怒之下睁眼,竟看见近距离一张特大的男性脸孔、剑眉挑起瞪着自己,下巴被他掐着,手指头跟死人一样冰冷刺骨。 杀气!泠锐感到这人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冰冷的杀气。他条件反射伸手捞住那人的手腕、脖子一使劲儿脑门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 非常管用!那人捂着脑袋蹲了下去,不过也因为对方撒手,他被摔在了地上,腰扭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是被半抬在空中的。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只用单手提着下巴就把他这个一八零的大个拎起来了!但此刻的他已处于半混乱状态,只凭本能揉着腰歪歪倒倒勉强站稳,可才挪了一步,没防备脚下绊了一跤,一团黑乎乎的毛吓他一跳,定睛一看是个死动物,个头不大。 “呸,哪来的死东西。”骂完提起那动物的黑尾巴一抡,丢到一边。意识到旁边还蹲着一位,一心要溜的他也不管识不识路,随便选个方向就跑。 一开始两腿重的很腰也生疼,磕磕绊绊走五步跌三跤,走着走着是习惯山路了还是怎么了,腿有了劲,步子也稳了,再往后发现自己健步如飞,身体轻盈的象鹿,窃喜不怕被人追上之余加快步伐继续跑,这一来不得了,身体移动速度感觉比飙车时还快,在树和树之间飞来窜去--简直不是人能做到的!他咋舌:这么快的速度已经超出他想象的极限、也控制不住了!这时候害怕也晚了,他根本停不下来。于是只好自我安慰:『这一定就是死了以后的状态』 可是转念再想:『不对啊,没听说过死人会觉得腰痛的……』 一走神,撞上棵树。 …… “醒醒!” 被掴一耳光,泠锐痛醒,眼前是那个拎着自己下巴好像渔夫扣着鱼鳃把自己半悬在空中的人,他正低头看他,苍白的脸上一对黑眼在这片没有光的林子里空洞洞的。 果然还是被追上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揉着鼻梁四下观望,一片死寂,连鸟虫鸣叫都没有,阴区区的林子只有几缕光勉强透过枝叶落下小小微薄光斑。没有风,也不觉得冷。好像真空一样的一块地方。 对面那人指指头顶:“你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上面?一片天都看不到,顶上全是长相诡异的藤蔓枝叶,你缠我我绕你扭在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大的“罩子”。自己是摔下来的?他努力回想。嗯,对,他在树上飞来着,嗯?不对,明明记得是在公路上玩车的--只要是“玩”车的,没有不知道他泠锐的。所谓“玩车”也就是公路速降赛,私人组织、没有保险、互相下注的黑车赛。圈子里,他年纪最小技术最好,有个大人物表态想让他加入他的私人车队,为这事他和搭档争吵过很多回,搭档认为他们应该建一个自己的团队。昨晚赛前他们又吵了,但这次比赛押注很大,虽然心里有气但他还是钻进车里。上路不到一分钟他就发现车不对劲。这车一直是搭档负责维护保养,十几年的朋友应该不会因为吵了几架就……他不信。可在被业内人士称之为“恶魔弯角”的一处只有七十度不到的急转弯处,后突然轮飞了,他被笔直地抛出山路,飞的比车还远。“就算没你的技术,有我的车在也绝对会赢。”这是搭档说过的话,他是个以车为生活目标的人,他一直信赖他。 但那么信赖他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会掉到这种地方半死不活的?可能这只是一个梦,根本没有比赛,他只是去参加学校夏令营现在在露营罢了。摇摇头,偏偏他又不是个会自我欺骗寻求安慰的人。事实上,他就是被人卖了! 抬头瞅着那些参天大树,难道自己真的是从上面“飞”来的? 他打了个寒战,捉住他的黑发人手冰冷彻骨,此刻的他们正在高高的树梢间“飞”着-- “不要怪我没警告你,”黑发人扣紧他的手腕,“现在整座山谷都在找你,连一花一草都想要你的命。” “老子听不懂!”嘴硬归嘴硬,眼前事实却让他心里发毛:无数根树枝以极快的速度在身后追击他们!这种只有科幻片里才有的场景居然真切的发生了!树枝不光如锐刺般不停攻击,还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鸣叫,这声音惹地附近更多树木加入其中。 “你什么地方不摔偏选树妖的地盘。”昭明紫哼了一声,“抓紧了,我们要往上走。” “上面更安全?” 那人回头扫他一眼:“那里魔物更强,不过没这么多。” 被他拽着一路向上,跃过最高的树枝,竟然不是泠锐以为能看到的广阔夜空,而是另一片树林,依旧没什么光亮。他的脑袋已经无法理解是怎么跳入到这里的了,满心疑问刚要出口,一阵巨大的晃动震地他趴在地上,十指插入湿冷的厚厚青苔里。“别碰!”衣领被那人拎起,泠锐发现手上沾的全是蠕动的黑色小虫,恶心地要死,甩也甩不掉。 “一慌气就会散出来,更多的妖会嗅到你。”黑发人抚住他的双手,那些黑色的东西立刻僵硬、剥落,“你只要跟着我,我可以保你不死。” 泠锐木木点头,虽然那对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他现在只能依靠他,因为他来到了一个树随时会变形土随时会凹陷的未知的世界。老老实实跟着那人走着,没走多久忽然发现黑暗中幽幽然闪烁着各色漂亮的光,有大有小,忽近忽远,特别是一团鹅黄色的光,好像很温暖很舒服,泠锐忍不住转身靠过去--“不要相信这里任何一点光,”黑发人拉住他,“这里是山谷中段,终年照不到阳光的。你看到的只是魔诱骗猎物散发出的魔光。”说着他一挥手,指尖蓝色光芒劈开鹅黄色光团,光团“嗤”一声变成硬邦邦的两半黑块跌到地上摔碎。 “走吧。”黑发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泠锐惊得说不出话,回过神他追上他一个劲儿猛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要带我去阴曹地府?” 黑发人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直冷冰冰的脸上现在爬满狐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当泠锐开口要反问,黑眸向他背后瞥了一眼,下一瞬他就被抓住腾空而起跃上一棵树,几个小跳之后掉入一个树洞。一进洞,他就捂住他的嘴“嘘--” 只听洞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喧嚣,空气突然变得冰冷,吹进洞口的风接触到皮肤都能上一层霜冻!喧嚣声越来越刺耳,泠锐感觉这比书里写的“鬼哭狼嚎”有过之无不及,声音灌进耳朵里听得他全身撕裂般痛,想捂耳朵,发现身体早就不停使唤地发着抖。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有很恐怖的东西正从林间走过!发抖的身体开始麻木,他对上那人黑色的眼珠,似乎是在告诫他不可以出声。捂着他嘴巴的手,冰一样冷,泠锐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没有体温!他不是人! 被寒冷和刺耳的声音折磨着,泠锐想如果这就是死的话,他宁可不要!原来死不是解决的方法! 过了很久,安静了,突然一下就静了,要不是脸上还挂着冰冷的汗珠,泠锐会误以为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可刚刚那又是什么呢?他疑惑地看对面的人,那人神色有些紧张:“是它找来了。既然如此……”说着他转手掐住泠锐脖子,“把东西交出来吧,我没时间等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 “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啊!”泠锐生气地打那人的手,居然被他打掉了,原来他掐得不是很紧。 “原来你一心求死,好吧,敝姓‘昭明’单字一个‘紫’,我叫昭明紫。”他说,“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吧。” “什么鬼东西老子身上啥都没有!只有命一条!” 昭明紫淡淡摇头:“看你明明年纪不大,还自称‘老子’,这种市井之人间的俗语,不要再用了。” “老子喜欢,要你管?”泠锐最看不惯这种高高在上一副君子相的人,“你什么&%@#@%&他#@%的@……”一阵相当长时间的破口大骂之后,他发现那人无动于衷,还是用正经自若的表情对着他,敢情自己的谩骂对方是完全屏蔽的状态!泠锐气结。 “现在可以把东西--” 一听他止水般的声音就烦:“老子我为什么要骂人?” 昭明紫摇头。 “因为要爽!骂人就图个爽骂了半天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害老子一点都不爽。”话间他激动地站起来想揪住那人但因为个子太高撞到洞顶又跌了回去。简直衰到家。这一切,那人都默默看着,木头一样没有反应。泠锐没了说话的兴致,蹲在一边揉脑袋,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呐! 沉静了半天,昭明紫终于缓缓开口:“这样吧,如果让我你爽了,就把东西交出来,然后我会如你所愿让你去死,如何?” “……” “……” 看他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泠锐冒出冷汗:“我可没说要死,只是怕被你弄死,一双鬼手冻死人……你要答应放了我我就同意!” “可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点头,一甩长发,正襟危坐于前,“你就开始骂吧,我会有反应的。”语气认真无比。 被他的气势感染似的,泠锐不自主也端坐身子挺直脊背:“呃--那我就不客气了,咳咳……&%@#的@%&他#@@你#@%的&……”然,才持续三十秒不到,他停下埋怨:“喂,你不是说会有反应吗?” “我正在听。” “听有屁用,要有反应、‘反-应’懂不懂?不要老板着脸!” 昭明紫立刻绽出一个笑容。 “也不许笑!”泠锐差点要跳脚。 “那要我如何?”黑眼睛里充满迷茫。 “要生气!” “生气?” “被人骂就该生气!” “哦,”他点点头,整了整衣袖,优雅地做了手势,“请再来一遍。” 叹口气,泠锐继续:“&%@#@%&他#@%@你#@%&……不行不行,你光皱眉算什么?我需要看到‘怒火’。” “你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 他的回答让泠锐脖子一凉,赶紧改口:“不是‘怒火’不是‘怒火’应该换个说法,我想想……哎,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用的词?” “确实不太能懂。”他很坦然就承认了,“没想到区区几百年,人类文字变化这么大,方才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的意思啊。” 泠锐的解释让他乍舌,不过他很快又问:“那么‘@你#@’呢?” “是‘……’啰!” 本着『他好意思问,自己就好意思解释给他听』的原则,泠锐从头到尾把那番骂人的语句分段讲解,特别含义的词也重点解释了一通。只听得昭明紫时而尴尬时而点头时而拍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泠锐总结:“你居然连经典国骂都不知道!” 他不好意思地拱手:“请教了。”然后孜孜不倦催促之,于是泠锐把道上混必用的经典词汇、行话套话、以及近期流行用语毫无保留都抖了出来。虽然那人没有跟着他念诵,但他知道他在用心记忆,让他“教”得很有成就感。 肆章 蓝色妖姬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诗经·小雅·湛露》> “真是孺子可教也。”泠锐拍拍昭明紫的肩,十分满意他的好学精神。 “过奖过奖,”昭明紫拱手施礼,“请问还有吗?” 还有?再来就要上英文了!他才不要为了说一个“F”开头的单词再多费口舌解释英文二十六个字母! 泠锐挥挥手:“老子已经把一辈子要说的脏话都说了,不说了,呼--”然后就歪靠在树洞口歇气。 确实累了,不光是说了那么多话,还有这些突如其来的遭遇,每一样事都不等他反应就发生。 洞外一束柔和的光正照在那人脸上,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了光彩,他发现那一对眼睛深得象遥远的夜空,就像他坠崖时看到的那种。 目光慢慢下移,才发觉这人穿着件很古式的丝袍,灰白色,有些尘土,没有装饰也没系腰带,就这么往身上随便一套,要不是他脸盘子够帅气,说实话这种穿法真是邋遢又没型! 这时,昭明紫也在观察着泠锐。在魔光下看:他的肤色不像主人那样白,微深象染了太阳的颜色,温润的很。他很意外自己能和人类聊如此之久,虽然他满口粗语并且毫不避讳谈论低俗的话题,不过很有趣,不象主人,说话讲究遣词造句而且说来说去都是同样的话题。 原来有很多与主人不一样的人类存在! 还有他那一头黄色的头发也很奇特,乱糟糟的但并不觉得难看,配上他抱着双膝缩在对面的样子,有些象猴子(这动物他曾经见过一两次,调皮的很也难缠的很)。只可惜取出灵之后他就要死,哦,不,是“放他走”。但,他还是会死的。混沌的五官比半日前清晰了一些可还是看不完全,说明灵和肉身融合很慢,不会修炼的人类都是如此。如果这灵是被自己得到,此刻一定已经大半被吸收成为气的一部分,然后提升成自己的修为。 “喂,你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泠锐耐不住好奇终于问。 “难道你真忘了?”是在装傻吧,昭明紫直指关键,“玄狐。” “狐?” “地上有只黑色的……” “哦!对对对,是有一只!”泠锐大悟,他连忙解释,“那个我没拿,真的!我看是个死动物就丢一边了。” 昭明紫才舒缓的脸色因他这番话直接变黑:就因为他那一摔,玄狐醒了!玄狐定然是以为他偷了灵,就算不这么想自己已经被它看到,出现在玄狐炼丹地的妖,没有能活过一日的。 见他表情越来越难看,泠锐只好继续申明:“不信你回去找找?一定还在草丛里。我打小就讨厌毛茸茸的东西,才不会偷你的皮草--” “够了!”终于他忍无可忍伸手掐住泠锐的脖子,“把灵吐出来!”掐太紧灵出不来过松又怕他跑,所以指头的力道适中,泠锐却以为他这样做只是吓唬自己:“你、你难道不是山里的猎户?” 昭明紫挑起眉,冷眼看他:“这座谷里从没有过活人。” 泠锐心一沉:“原来,我还是死了。”这样一切就都能说通。 “这谷里也不曾有过游魂野鬼。” “……” “你还没死。” “那我--咳咳、咳--” 昭明紫掌心刺骨的寒气沁入泠锐嗓子眼。他觉得气管被冻住、吸不上气,胸口生疼生疼,好像卡了个什么东西,强忍呕吐的欲望,听耳边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吞了不改吞的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把灵从肉身里面逼出来是积极耗损气的,对双方而言都是,不过相对的被迫吐灵的一方损失更大、耗费的气也更多。 『这黄毛小子活不长久』昭明紫这么想着又注入一股气,加速引导灵剥离:“想吐就吐出来吧。” 泠锐死命摇头,他还没弄清状况,还想再问他“自己不是人是什么”。忽然昭明紫对他举起另一只手,嘴巴不听使唤“哇”一口喷出一股冰蓝色冻气直冲入昭明紫掌心,与此同时卡在胸口的难受感觉好似被“拔”了出去。 昭明紫轻松收掌,握住梦寐以求之物的踏实感让他激动不已。 松开咳个不停的泠锐,他欣然翻掌:一只灰白色的小球,没有任何光泽。可恶,灵被人的瘴气魇住了!昭明紫傻了。这样的灵是不能用来修炼的!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泠锐从呆掉的昭明紫手里拿起小球,“为什么会在我肚子里?”掂掂分量,很轻,不透明,乒乓球?没弹性--等昭明紫反应过来,泠锐已经把灵砸在地上,嘴里还嘟囔“没弹性”!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泠锐推到一边,从地上捡起灵:还好没事,只沾上点土。回头警告泠锐:“你要再敢--” “碰!”泠锐又一次用脑门“顶撞”了他,依旧非常管用--昭明紫捧着脑袋蹲了下去。他从他手里抢走小白球,跃出树洞前丢下一句话: 『想从老子嘴里夺食,做梦!』 一阵晕眩,狐睁开迷蒙的眼,滴溜一转,立刻蹦了起来:灵被偷了!好歹它是活了千年的狐族嫡系,被砸晕前的事它都还记得(其实也就才过了半刻功夫)、是一个男人--它一眼就瞅见不远处黑发男人抱头蹲着,那人察觉到它的动静机敏地站起身。虽然穿着人类的衣服,可它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妖,而且还是一个小小器物变化的妖。就他?胆敢偷灵?但不信也不行,放眼望去也就他一人在! 男人发现了狐,立马闪身躲入身后灌木,狐也跟着窜了进去。它已经牢牢记住了那人的气味:一种冰冷的味道,非常特殊。古怪的是,里面并无它的灵的味道,但这人是唯一的线索不可放过!至于那人的脸嘛……它其实没有看清,只记住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反正,妖的脸是可以随意变幻的,记住气味才是重点! 寻着那冻气一路追到谷底和上层交接的地方,原来这里有个洞洞!难怪那个混蛋能来! 它来到这里是一次偶然,前一处修炼地是无垠的戈壁,放再大范围结界都不用担心距离问题。但,结界不能防雷--它自小就是只可怜又倒霉的狐,走哪哪落雷,弄得族里没有狐敢和它做朋友,更无一所传授法术的私塾肯接受它入学。它今天的修为全是靠自己炼的!确切的说,是靠一边躲避雷劈一边练的!因此它比任何一只狐都更珍惜现在的成就、也更加倍的小心翼翼。戈壁,因为狐的到来,成了雷区,不得已只好离开。一天恰逢月圆,它路过一个山谷时发现了隐秘的谷底。 每次,它都是直接从上空飞下,所以它其实并不熟悉这座山谷的情况。追到那个洞外,它发现气味没有了,只有一片草海和彼此勾结的荆棘灌木。这下它急了。掐指计算这次的损失,大概有六成!千年修为的六成啊!以往不小心被雷劈中一下顶多也就损失个一百年左右的修为。对了,还有很多帝流浆没算进去--狐抬头望月,天空依旧有金丝划过,只是已过了最佳采集的时辰。这种从月中释出的精华是大幅度提升修为的佳品,原本利用它们绝对够炼出条新尾--现在它只有一条黑尾,常被同族取笑。真是越想越气,看四周都是些草木小魔,狐想出一个注意,它暗念法咒聚集这些草木的灵于半空,形成一只巨大的灵体,浑浊的灰暗色泽上下涌动,巨灵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尖锐嘶叫。 自己不熟悉山谷,但生长在这里的草木一定很熟悉。于是它命令这只灵体做眼,进入山中巡察。这个灵体就是泠锐和昭明紫在树洞内躲过的那只,泠锐被封住气息,因此灵体没有发现他们。狐等待着,过了很久,灵回来了,带给它一些被冻僵的蛊虫躯壳和一堆魔物死后遗留的黑色碎块,上面都是冰冷的冻气。狐起皱眉,看来这只器物妖很狡猾,说不定他的修为也不浅。见还有帝流浆从天而降,狐命令灵体继续搜寻,自己则返回地下去采集帝流浆。多少也要再捞点啊! 当昭明紫确定自己已经被盯上时,他还在山的中层徘徊,寻找那个一头黄发的家伙。狐派来的灵体他虽无力对抗,但躲来躲去到没什么问题。他只担心:灵被不懂修行的人带在身边只会慢慢变成俗物,失去应有的价值。倘若真那样,还不如还给狐。有狐在,灵一定能复原,对他自己而言,大不了以后再盗取罢了。 可是于此同时,在泠锐那边,一件让昭明紫和狐以及任何一个知道此事的妖魔都会傻眼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因为又冷又饿,并且不敢随便停下休息,生怕遇上诸如长着脸的老树、象蛇一样扭动的藤蔓等等等等这类鬼东西,泠锐便掏出口袋里的白球开始研究。很明显,那些怪物都想要这玩意,弄清它到底能干什么说不定对自己很有利呢。 既然知道自己还不是个死人,求生的欲望自然就陡然扩大。多亏自己混黑车赛,习惯了极速带来的压力才挺到现在,否则一定早就真的死翘翘了,但如果再不想办法逃出这个山谷,一直紧绷的神经总有断掉的时候。他还是极其怕的。 小球还是灰白色,甚至比第一眼看到时更白了一些,掂掂分量:奇怪,也重了不少。闻到球体散发出的异香,泠锐的肚子本能发出“咕~~”一长声。捏着球的手也本能地递到嘴边,嘴巴自然就跟着张开--还好他只是用牙嗑下丁点……嚼起来像是在吃蜡,不咋地,但只是一丁点下肚,立刻胃里暖烘烘煞是舒服! 泠锐为之精神一振:敢情这东西是压缩干粮?好,这下有的混了! 他立马翻遍全身上下每一个口袋,最后在右腿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居然没丢!Lucky!瞅瞅四下无妖,他飞快铺好校服,把球放在上面,刀尖对准球刺了下去,手感竟然如切猕猴桃一样松软!他并不知道灵遇金属是会软化的。就这样,他一口气把球分成许多薄片,规定自己只有到冷地不行走不动了才能吃一片,而且要含服不可狼吞虎咽,让它慢慢融化,这样才保证是“高质量充饥”。 余下的日子里,灵就这样被他慢慢“蚕食”着。变化也是悄然进行不易察觉的,等他不吃灵也不会觉得冷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原来这真是仙丹!可是肚子饥饿感依旧存在,这东西吃下去一点也不饱人,不像传说的那样吃一颗仙丹一年不用吃饭。但至少不冷了。他甩掉下碍事的校服开始往山上爬。这座山应该并不是很高,以前常在山路上赛车的。 依然是饿了就含服一片,如此坚持着,当他把倒数第三片填进嘴巴的时候,他看见了公路。 “真是命大啊!” 回头再看山谷,只是一片黑森森的树顶,似乎和任何一处山谷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天空繁星点点,远方天地交接之处是白色的,象鱼肚子的颜色。一阵七月的夜风吹过,温和清爽,泠锐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生机和希望。 还剩下两片“仙丹”捏在手心,他犹豫了一下,没吃,又塞回裤兜,然后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向公路,他来的方向。 ----------------------------------- 蓝色妖姬 花语:相遇是一种宿命 伍章 流火 <--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诗经·周颂·小毖》> 阳光直射在脸上,不耐烦翻个身拍拍枕头继续睡。但没一会儿就感到后脊梁被烤得滚烫,他嘟囔着“九月还这么热……”摸索毯子想把自己裹起来。 嗯?九月? 泠锐突然睁眼:一张乱糟糟的床,床头柜胡乱堆放着书、碟片、空饮料瓶……这是他的卧室。飞身下床冲到窗边拿起电子台历,上面显示『13:1709月12日FIR』 “九月十二号?”他叫了起来,猛地又愣住: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一个多月前他硬是靠两条腿从山里走回家的,结果累得半死进屋倒头就睡,等他被阳光刺醒飞奔拿起台历发现时间已经是九月十一日早过了开学时间,他尖叫了,就像现在这样。倒不是担心旷了十几天的课,而是这觉未免睡得太长……等等,九月十一不就是昨天嘛! 他瞪着电子显示屏,显示分钟的数字由『17』变成『18』,台历还在正常工作,应该没坏,那--是自己睡糊涂了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你醒了。”卧室门被推开,门口站着枢雨学院的校辅导员和班主任朱老师。不等他大叫“你们怎么在我家”从两位老师身后走出一人,径直来到他跟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是黑发黑眼的昭明紫。 “妖、妖怪!”泠锐哆嗦了一下,昭明紫冰冷的体温让他犹如掉入冰窖。 “醒了就好。”班主任走过来,拍拍昭明紫,“快去吃饭,下午两点上课不许迟到。” 昭明紫松开泠锐,对朱老师微笑:“我去盛饭。”然后转身走开,熟门熟路的架势好像这就是他家。 “老师?”泠锐觉得下巴何不拢,啥时候老师和妖怪成了一伙的了? “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朱老师对他的态度和对昭明紫是北极和赤道的差别,泠锐被她推入盥洗室,只听旁边的辅导员感叹:“多亏有昭明同学在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泠锐冲着凉尽量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刚才一见到昭明,脑子里部分记忆的开关“啪嗒”就打开了,他想起昨天他确实一觉睡醒发现时间不对就匆忙跑去了学校,进门的时候因为没穿校服被值日老师逮住,之后以他一贯的作风自然是和老师打架了,可就在他寡不敌众被众老师一圈圈围起来时,那个妖怪昭明紫不知打哪冒出来一把就抱住他,当时不光是他,全校看热闹的师生都呆掉了。他还记得当时昭明穿的就是他丢在山里的长袖制服!后来,他们被校卫队的老师带去办公室,然后么,就想不起来了…… “好了没?要迟到了!”朱老师在门外大吼一声,泠锐赶紧关了水龙头大声回应:“好了好了。”真烦,比老妈还烦。 看着浴室半身镜中的自己,金发有不那么亮眼了,人却没变瘦:按理说睡一个月不吃不喝应该瘦的,至少看起来会病怏怏的吧?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只好套上夏季制服,居然觉得衣服有些小,算了,现在没空在意这点小事。拉开门他走向客厅。只见两位老师还有那个妖怪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辅导员还一个劲儿在夸昭明紫如何如何好,有他这个亲戚在泠锐以后会规矩很多。 “亲戚?谁说他是我亲戚?” “学校都证实过了,”辅导员见泠锐一脸愤怒,不悦地说,“你这孩子就是犟,昨天你不认账,结果一查暑假你根本没参加夏令营是跑去昭明家探亲了,当时你不也没话说了。” “什么?”泠锐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对上昭明紫淡淡笑脸,他明白了:是妖在作怪!气得他捏拳头要挥,可没料想拳头一软砸在桌上,生疼生疼的,又揉不得--四肢根本不受他控制! “省省吧。”昭明紫在他耳边低声道,他“贴心”地拿起筷子塞入他手里,扭头对老师微笑:“老师,也不能怪他。我们是远亲,今年夏天才见到面的。” 班主任朱老师也有些生气:“泠锐你给我吃完就上学去。” 完了完了,连校方都承认他这个“远亲”,难道以后要一直受他控制? 见泠锐静静扒饭,辅导员露出一丝欣慰:“果然还是昭明同学能降住他。”朱老师也不住点头。其实他哪里降服了?只是不能反抗罢了。像个牵线木偶,抬手、夹菜、送进嘴巴……咀嚼动作倒是自己在控制,可明明是讨厌吃的也不得不咽。 泠锐狠瞪一眼对面那人。 昭明紫眯了下眼,“指挥”他夹起一片苦瓜塞进嘴里。 『混蛋』泠锐头一次体验到哑巴吃“苦瓜”的心情。可下一秒,他又被塞了一片,然后又是一片,再一片…… 『你有完没完!!!』任他瞪掉眼珠子,昭明紫也不放松动作。 连一旁的朱老师看了都忍不住乍舌:“这孩子还真不怕苦。”辅导员老师倒是很泰然:“天热就该吃些苦瓜,清凉降火身体好。” “真的?”昭明紫眼前一亮,他立刻往自己嘴里填了一片苦瓜,泠锐也跟着塞了一片,现在他的动作完全随昭明紫在动,他吃什么他也跟着填叭什么。 “这东西真的对身体有好处?” “当然,很多人常年坚持吃呢。” 昭明紫频频点头:“那我多吃点。” 『不是吧……』泠锐已经苦到崩溃状。昭明紫却吃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这样,让泠锐看了更是崩溃X2! 直到一盘苦瓜被两人扫光,午饭才宣告结束。这是泠锐生平吃过最苦的一顿。当他发觉自己能说能动了,立马拔腿冲入盥洗室一阵狂吐。等他揉着肚子返回客厅,昭明紫正在厨房洗碗。泠锐眼珠一转,主动要求帮“亲戚”洗碗,博得两位老师赞许:还是近朱者赤啊! 推开厨房门之前,泠锐已经打定主意要用最快的速度操起菜刀从背后砍那小子,推开厨房门之后,他撞见昭明紫伏在垃圾桶边吐,便愣住了。原来他也有今天!哈哈哈--嘎?当他看见昭明紫吐出来的东西居然是完整形态--饭菜当时被怎么吃进去的,现在还是“很新鲜”地被呕出来,连被咀嚼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时,他僵掉了。也不知该不该觉得恶心,反正联想到“这些饭菜完全可以装盘再次被端上桌”时,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晌,昭明紫直起身,脸色没有一点变化镇定自若好像压根儿就没吐过,他瞥了泠锐一眼:“我不想被人类食物的浊气影响,再说也品不出味道。”说着拧开水龙头,一手撩起乌黑的长发,弯腰冲洗脸颊。飞溅的流水让他眯起眼,完美的下巴向前侧伸着。泠锐彻底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呆呆看着,直到他抬起身用手背抹嘴角,反问:“还不洗碗?”泠锐这才“哦”了一声乖乖走到水槽边拿起盘子--“咦?”他突然松开手,“我不是来洗碗的!”于此同时盘子摔碎的声音引来两位老师。 “我就知道是泠锐干的……”诸如此类的话泠锐早就听得耳朵生茧。四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只有昭明紫伸手抓起泠锐破皮的手仔细用水冲洗,然后找来药箱包扎。当然,两个老师数落泠锐的同时也忙着表扬昭明的体贴。 看着那两张上下张合不停责骂自己的嘴巴,泠锐忽然觉得:这些人还真不如妖。 13:50分,在老师的“押解”下泠锐到校上课。他家距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可他却常翘课,特别是周五下午基本都不到校。泠锐的理论是:平时起晚了赶急赶慌跑到学校还是迟到被记名,不如旷堂课舒舒服服慢慢走到学校了;周五下午只有一堂正课,剩余时间是校社团活动,他没参加任何一个社团,所以还不如不来。 今天是他从高一入学以来屈指可数的“周五上课日”,也是他从高二开始算起屈指可数的“正常上课日”。坐在教室里,他发现身边的同学好多都不认识,他并不知道高三开学重新分过班了。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昭明紫不和他同班。 讲台上的女老师也是张生面孔:齐耳短发,鼻梁上一副朴素的近视镜,穿教师套裙的身体看起来干瘪瘪的,和那些玩赛车的“姐姐们”根本不能比。她教的是地理。非主流科目加相貌生嫩再加说话细声细语,“周五这堂课可以无视”泠锐托着下巴这么想。 就在他无聊地快要睡着时,邻桌递给他一只信封,浅浅的蓝底上印着很多白色圆点,那人指着第二排靠走廊墙边的女生给他看。泠锐懒懒抬眼,见那女生正回头冲他笑。不认识的一张脸。再低头,发现信封上附了张纸条,写着:“请转交给昭明同学”后面还画了个心。 『什么?给那家伙的东西要老子我来送?』 泠锐悄悄问身旁人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昭明紫和自己是“亲戚关系”,对方点头,脸上还藏不住一副羡慕之情:“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一听这话,泠锐黑下脸,拿起那封信撕了。 纸张大剌剌碎裂声引来教室里齐刷刷的目光,老师也停下板书回头纳闷地看他。他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碎片往桌上一堆看递信的女生。女孩子当场就哭了。 课后,办公室里。 泠锐很不满地理老师的判断力:“她坐在第二排我坐最后一排,她靠走廊,我坐中间,她突然哭了管我屁事啊!” “因为你撕了她的信。”老师推推眼镜。面前这个乖张的学生她早有耳闻,要不是他们班主任开会不在,这事她肯定是敬而远之的。 “她上课传纸条、早恋写情书,你怎么不把她叫来训话?”泠锐觉得这次只有他被拎来办公室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撑着办公桌以俯视的姿态厉声道,“更可恶的是:她的行为还影响了我休息--不、是‘学习’!”其义正言辞横眉怒目之状吓得地理老师缩进椅子里说不出话。 旁边的语文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走到泠锐背后“啪”敲了他一记:“方老师,这小子就要揍才行。” “嗯,嗯……”女老师怯怯地点头,坐正,推推眼镜,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脸上表情也很不情愿,可她还是婉拒了语文老师的帮助,叫泠锐跟着她到走廊上谈话。 社团活动时间已经到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站定后习惯性推着眼镜:“泠同学--” “推推推,眼镜又没掉推什么推!” “啊?”慌乱中方老师又伸手碰鼻梁上的镜架,看见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泠锐在坏笑,她的手僵住,但似乎不推一下眼镜就不能镇定,“我不是,我--”她的脸“唰”地通红。泠锐终于爽快了。他就是喜欢欺负新老师,在他们给他下马威之前先压制对方。满足之余,他把老师晾在一边掉头就走。 “等等,”方老师在背后叫他,“你一定要去道歉。被撕了信,那个女生一定很难过。” 泠锐顿住,回头看那张红扑扑的脸:“老师,你是不是也被人撕过情书啊?”调侃的一句话竟然让方老师连脖子都变红了,“喂,你别哭喔。”他忙远远地对老师举起双手,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样子。 “我才不会哭,都是过去的事了。” 嘎?居然承认了!这老师还挺好玩的。怕再多说两句这个脆弱的老师真会哭出来,泠锐耸耸肩迈步走开。 “记住要去道歉!” “烦死了,无聊。” 这回他没回头,脸上却露出贼贼的笑容。不过这个笑在走廊拐角处就冻住了:昭明紫正拦在前面。 “真是阴魂不散。” “把灵还给我我自然会走。” 见实在是混不过去,泠锐只好一摊手:“那个东西已经被我切开吃了。”还以为他会惊讶地瞪掉眼珠子,结果他只是依旧平静道:“这个昨天你已经告诉我了,我要余下的部分。” 啥?已经说过了? 这下轮到泠锐瞪掉眼珠子了:难不成最近自己得了失忆症? 只听昭明紫说:“我本不信你,后来把住你的命脉探了探,发现确实大部分灵都被你吸收了,真没想到没有修为的肉身能容纳那么强大的灵气。可惜你不会修炼,否则……也好,说明我还有机会都弄出来,运气好,你也还能保住小命。” 这下全想起来了:昨天他们俩被单独留在教导处罚站,昭明紫突然捏住他的手腕,然后就感到喘不上气,晕了。直到今天中午才醒过来。至此他的记忆修复成功。 陆章 茉莉花 <--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诗经·小雅·甫田之什·裳裳者华》>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说,东西在哪里?” 昭明紫上前将泠锐按在墙上,两人身高几乎相当,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昭明紫是妖,泠锐膝盖发软明显抗不过他。心里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把哆嗦不停的手伸进裤兜,摸出两薄片。昭明紫拿过一看:“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泠锐还被他压着不能动弹,“本来还象薯片有点脆,最近软了,是受潮了吧……” “是你半人半妖的气把它糟蹋了!” 昭明紫看着那个心疼啊,如果说一开始灵是因为人体内的瘴气而被魇住,现在是快被半妖的气同化了。 “张嘴!”昭明紫捏开泠锐的下巴,把两片灵塞了进去。泠锐越是“唔唔”挣扎,灵滑动越快,一下就进了嗓子眼,呛得他一会儿想咳一会儿想吐。但不管怎么难受他都动不了,因为现在的昭明紫已经学精了,时刻提防他的“顶撞”,冰冷的身体几乎全压在他身上,脖子被一手掐住,连头也动不了。 “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吐你脸上--唔……” “安静点,感受这里,”昭明紫略带不屑,用另一只手点住泠锐的胸,“灵就在这儿。”顺着他指尖螺旋状划动,泠锐果真感到这块有东西搅动着,一旦开始注意这里,心口便逐渐发热,好像吞下的糖块被体温融化,堵塞食道的难受劲儿没了。内热外凉--昭明紫的冰冷--让他的身体感觉出奇舒服。当昭明的指头停止不动,涌动感渐渐淡化。 “你必须学会自己控制。” 泠锐莫名奇妙:“为什么?” “我这是在教你如何炼灵!” 泠锐恍然。在昭明紫的指点下再度感受心口热热的气流以及运动方向…… 『不愧为吸了灵的身体,学得真快』昭明紫暗自点头,但他不能让泠锐一下懂得太多,所以眼看他渐入佳境,他猛然捏开他的嘴巴把自己的嘴贴了上去。口中早就聚集多时的灵迅速探入泠锐体内,与他心口的那团微弱的灵气融合。教他炼灵,目的就是净化掉外层的魇,没有什么比当事人自己来净化得更快速彻底了。为了加速把灵逼出体外,他用手掌轻轻推动泠锐的胸膛,这下他至少能得到四百多年的修为!昭明紫快乐地吸食着,完全忘记顾及泠锐的感受。 当被昭明紫吻住,泠锐就懵了。别看他是高中生,吻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甚至很擅长的呢,可,被男人亲的感觉居然是--冷?等他明白这不是吻时已经晚了,刚刚好不容易热起来的胸膛现在一片冰冻,从昭明嘴里传过来的冰流注入他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个角落都僵硬、失去机能,最后,心脏慢慢停止跳动。 『要死了?』他实在难以接受!可是却无法拒绝。褐色的眼睛终于黯淡下去,合上眼皮前只看见昭明幽幽的眼眸里有蓝色火焰跳动。 “呀!”一声尖叫把他从死亡边缘唤醒。努力侧目:是刚才训他的方老师。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紧紧捂住嘴巴,象受惊的小动物,脸蛋还是红彤彤的。转目再看昭明,他正睨着方老师,眼底有一丝杀气。 『别~』泠锐竭尽全力动了动指头,勾住昭明紫的领带,黑眸这才转回来看他,至此才发现他快不行了,忙猛吸一口松开他的唇--就这一下,痛得泠锐以为肠子被人给拽出去了,吃不住跌入昭明紫怀里。也就这一下,让方老师臊地撇开头,她还没见过这么热烈的深吻,而且还是两个男生……还贴在一起…… 昭明紫圈住泠锐让他依偎在自己肩头,同时腾出手顺他的背。刚得手的灵已经被小心纳入,现在他要帮泠锐尽快散掉余下的冻气,否则他很可能会死。虽然心疼这些气白白浪费,但是对比所得还是很值得的,要不是冒出这个人--他扭头看方老师,看不见脸,皮肤是奇怪的红色(羞红的),凭衣服判断是这里的老师,这下有点麻烦了。 “(吸灵的过程)你都看见了?”他问。 方老师胆怯地缩了一下:“看见了。还是第一次见(男生接吻)……” “哼,当然是第一次!”世间没几个人类能有幸撞上这场景的!昭明紫沉下脸,“既然这样,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吧。(杀掉你)” “我……”方老师到现在还不太敢正眼瞧昭明紫。本来人长得就够耀眼了,再加上现在神情异常严肃,更是添加了几分尊贵。要是为这种青春期常发生的事情而毁了孩子的前途可不好,于是方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真且决绝地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是绝对不会向学校汇报这件事情的)” 这个女人居然会散发出一股和她很不相称的凌然之气,让昭明紫顿生疑窦: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大义之人!算了还是杀掉干脆些! “那么--(我就成全你)”他对方老师举起手,下一瞬,泠锐捉住了他。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他听得真真切切,也气得牙痒痒的,想蹦起来发作却使不上力气。听出昭明紫语调中的杀意,他想拦,但动不得。想起刚才他教他的“炼灵”心法,临时抱佛脚试了试,集中起全部的精神终于又隐约感受到身体里的热度,总算在昭明紫出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理她,她是个笨蛋。(留着以后我要慢慢玩)”说完一口气从嘴里散出,再也说不出话来。 『笨蛋?』方老师做梦都没想到主动帮他们掩饰“罪行”还会被骂『笨蛋』!可是,看着两人彼此相依的背影(因为泠锐快挂了),还有昭明紫一直不停安抚轻拍泠锐后背的模样(这么做是在帮他运气),令人鼻子发酸,居然有点想哭,她知道自己是被感动了。再后来,得知被泠锐撕毁的信原来是送给昭明紫的,她就更加怅然。 泠锐被丢在自己的卧室里,死人一样躺着,动不了。虽然不太清楚昭明紫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现在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可恶』本能地握拳头敲床,手是没能动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单却掀了一下翻起一角,像是某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小小冲激了一把。他想起昭明紫说过:他的体内有被吸收的“灵”存在!进而想起心口热流涌动的奇妙感觉--冥冥中仿佛灰暗的前方忽然开了道门,里面的亮光照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新得让他害怕。但,是否要靠近由不得他,一切全被体内陌生的力量控制着,它和门内的某些东西共鸣、吸引,最终导致自己的意志倒戈,开始对那些强大危险的事物向往起来。并且越是关注,这份向往就越是强烈,恐怕没多久就会演变为渴求! 昭明紫只当泠锐又一次晕倒,留下他一人自己去了对面的房间闭目静修。 对泠锐这小子他已经打探清楚,都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其父母多年从商四处奔波,从小到大没有好好陪过他管过他,甚至偶尔因公临时逗留在这座城市里,也从未踏足过这所公寓,泠锐要和他们见面只能去他们“投宿的饭庄”(其实是公司专用的大酒店啦!)。 这就叫“冷漠”。昭明紫发现了人类的又一张脸,或者说是“新的一面”,叫做“冷漠”的面。在主人的那个时代,只闻穷人们养不起小孩只好把孩子卖掉或遗弃,从没听说过有钱人不要自家小孩的,况且还是个男孩。人类的变化真是大!难怪会有“人心不古”这个词。 在主人的熏陶下,他以为人只分“美丽”和“丑陋”两种脸,现在却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识过的:有的孱弱、有的狡猾、有的和蔼,还有一些脸目前的他还无法道出个所以然。为了能让自己轻松鉴别,他索性把那些让他感觉好的看成是“美丽”,感觉不好的则当成“丑陋”。至于今天发现的“冷漠”嘛,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算是后者,“丑陋”的。 唉,看来从主人那儿学到的还远远不够。 说起主人,昭明紫记忆的碎片每一片内容几乎一样:在那面被世人赞为“昭明宝镜”的铜镜中,总会出现一张纤纤公子的脸。白肤红唇,身形匀称,只需稍一瞥眸,众生就会为之倾倒--这就是昭明紫的主人。 他究竟高贵到何种地步?他不知道。只知道人人都尊从这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男人。但,主人并不是个高傲的人,至少,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无限温柔的,他还给自己起了个美丽的名字:“紫珍”。他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也不允许其他任何器物的名中带“紫”或“珍”字,他被他藏在紫红色檀木柜子的暗层里,专属的一层,倍加呵护。直到变成陪葬品,他才从夜明珠那里得知自己是被其他宝物嫉妒的。 其实他倒是希望主人能将他放在卧房的桌上,象那些玛瑙玉石、象牙梳子一样,随意一丢,或者和笔墨纸砚放一起也行,这样他就能看到进进出出的仆人们,可以看见他们的衣着长相,否则他只能呆在一片漆黑中听他们说话、猜他们的表情,煞是无趣。严格地说,打他从山崖边被人发现到被做成一面镜子献给主人,前后只见过三张脸:采石工、制镜师傅和主人。前两个人和他接触时间极短,只有主人天天能见,一见就是好几个时辰。可即便有主人陪着,还不停对地絮叨当天所见所闻,他还是很不解:为什么主人不让他见一见其他人呢? 日复一日天天雷同的情景,久了,令人生厌。他开始怀念那些暴露在日月光辉之下的时光,想念撕裂大地的雷鸣电闪,雨后朦胧的七色彩虹,翱翔的苍鹰,还有偶尔架着祥云跃过天际的仙子……到现在,这些记忆有时甚至比对主人的记忆还要深些。不过,关于主人,有一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那天在他对着自己梳理青丝时,有个打扫的仆人无意闯入,昭明紫看见主人本微微而笑的脸顿然变色,拧起的眉间传出极度寒冷的杀气,在他的怒斥之下冲入一队士兵把来者拖了出去。当时场面很乱,也很难得来了很多人,可昭明紫始终没能看清那个仆人的相貌,他在事发第一时间就被主人塞进手边的雕花木匣里,四壁虽然镂空但里外三层交错,只看得到光影重重,其他的只能用听来推测。结果一张脸也没见着。待一切安静之后,他又被主人慎重取出,方才主人脸上的戾气已一扫而光,恢复成自己习惯的和颜悦色,他柔和地对自己说:“紫珍,我的表情我的容貌只有你能看见,你呢,也只能容的下我的脸。那些污秽之人不配踏入我们的世界的。”说着他笑了,如沐春风。昭明紫这才知道主人也有凶神恶煞的一面,那,其他人类呢,是不是也一样?由此,他更加期盼能见到不同的人不同的脸不同的表情,也更想知道什么才算是“污秽”。 隔壁房间的一声大叫打断了思绪,昭明紫跃下窗台冲了过去。一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小小背影,他下意识捂住嘴:玄狐! 泠锐是被压醒的,本来他兴致勃勃尝试“炼灵”,周身流动的温热气流居然让他舒服地睡着了。睡到热得透不过气,他才伸手摸寻空调遥控器,却发现身体发沉,一睁眼,对上两只圆溜溜的红眼睛,吓得他大叫一声。那只动物好像也被吓着了,往后一缩不小心弄掉了手里的棍子。棍子?泠锐眨巴眨巴眼睛:没错,是根棍子!坐在自己身上的是只小狐狸,扛着一根剥了皮的小木棍,更奇怪的是:木棍一头还挑着个小包袱! 泠锐傻眼了,冲进来的昭明紫看清一切后也傻了。褐、红、黑三双不同色泽的眼睛彼此互视,屋内一片安静。 ----------------------------------- 茉莉花 花语:你是我的 柒章 白延胡索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诗经·小雅·鹤鸣》> 良久,泠锐想起什么,伸手揪住狐狸肥厚的尖耳朵,用指头捻了捻喃喃道:“这手感……”当昭明紫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时,想喊“危险”为时已晚,泠锐已经兴奋地抓起狐狸尾巴把它倒提起来:“这不就是那天的那只嘛!”说完,他做出了与那晚同样的动作:抡起狐狸丢了出去--“嘭”狐狸在快撞上墙的一瞬爆出一阵青烟,半空中做出一个漂亮的回旋反扑住泠锐,黑色的小爪踏在他身上,身体里发出古怪的轰鸣:“不敬的人类,如此猖狂!” “等等。”昭明紫伸手插入他们之间。 狐侧头,红眼中泛出凶狠的绿光:“哼,原来你也躲在这里,你们两个偷走我的--”后面的话未说完,它被泠锐一巴掌掀翻:“MD,这么重,想压死老子。”这举动让昭明紫差点窒息:“它它它它它它--” “TMD,”泠锐提起狐狸尾巴,“这时候就该说‘TMD’,然后‘打死丫的’。唉,我白教你那么多了。” “不是、我是要说……它--”其实是想说“它就是那个灵的主人、惹不起的”,但眼瞅着玄狐被捏在泠锐手里摇来晃去,他就知道这回铁定是要完蛋,因此,狐每被摇一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回,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他,快说!” “它它它……” “说啊。” “TMD给我放下!”昭明紫最终伸手抢下他手里毛茸茸的尾巴又一手拎起泠锐的衣领……等等,现在怎么成了是自己倒提玄狐?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昭明紫冒出一脸虚汗,手本能一松,狐狸毫无预警地摔在地上。 旁边泠锐却笑了:“这才是‘学以致用’嘛!”说完抬脚冲着狐狸就是一踹:“老子最讨厌毛毛的东西。”当然是踩没中,好歹也是千年的狐,一翻身就跃入半空,悬停在昭明紫一侧。这回它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万分古怪地瞅着昭明紫,昭明紫呢则是瞪着自己的掌心--刚刚他从自己脸上擦出了很多水! 这是什么?昭明紫木然看向玄狐,玄狐不语。 “说句脏话就紧张成这样,”泠锐指着昭明紫的鼻尖,“快去洗把脸,全是汗。” “汗?” “夏天流汗很正常啊,难道你从不流--啊、怎么全湿了?”泠锐才拍上昭明紫肩头的手立马缩了回来,“恶心死了。”现在的昭明紫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流汗,黑色的制服早被浸透,就差有水滴在地板上了。 “我居然在流汗?”昭明紫看着狐和泠锐,露出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难道说我……” “你一定是生病了!” “不懂不要瞎说。”玄狐打断泠锐的话。 “你一只狐狸就很懂?不要以为你会说几句人话就很了不起--” “人话?”狐哼了一声,扭头看着泠锐,发出轰鸣,“要不是因为你只懂人语,我才不会屈尊说你们的低等语种!狐就是狐,和狸有千差万别!不要让我再听到‘狐狸’这个词--叽!”本来很威震四方的雷鸣之声末了在尖细的一声“叽”中结束,原因很简单:狐狸被泠锐抓住了。伴着他一长声“哦--?”小狐狸被他掐在手中“叽叽”挣扎。 『怎么又来--』昭明紫满脸黑线,本能退后。 “叫得再响也只是只小狐狸,有什么可怕!”说着泠锐冲昭明紫扬了扬手里的狐,导致昭明紫直接退至墙边。 “叽、叽叽~” “这才是狐狸该发出的声音嘛,”泠锐停止挥舞,眯眼对狐坏笑:“按人类的习惯,做动物的不是成为食材就是成为宠物,宠物么,应该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也给你起一个?” 这话换来狐狸更激烈的踢腿:“哼,我有名字不劳你费心,叽~” “哈哈,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本名‘姓狐名狸’叫‘狐狸’吧。”恶人脸上笑意更浓。 “给、给我等着,取回灵以后,一定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那个小球是你的!”泠锐一愣神儿,狐狸挣开,跃到一旁。“哼哼,现在知道怕已经晚了!”黑色的尾巴在半空中扫动,嗓音变成清脆女声:“我乃拥有高贵血统的涂山氏后裔,尔等胆敢冒犯我--叽!!!” “这回不是我。”泠锐举起双手,斜看从背后突然冒出来的昭明紫。刚还缩在墙角的他现在一手捉住狐狸细小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打哪牵出一根光亮蓝丝捻于唇边:“快问它真名。” “什么?” “问它叫什么!快!” “喂,小狐狸你是不是叫‘狐狸’啊?” “给我认真点!”昭明紫给他一记眼刀,“看着它的眼睛问。” “好吧好吧,”泠锐凑近低头看狐狸火红的双眼,圆溜溜亮晶晶,里面的红晕时浓时浅扑朔迷离,不住啧啧嘴,“这家伙眼睛还真漂亮……” 『零--我叫零,来自涂山氏的零……』红色的眼睛似乎这么在对他说话。 “涂山零?” “小锐可以叫我零……哎呀,”红色的眼睛忽然流露出痛苦,纤小的身体扭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愤恨,“我当然不姓涂山,不过我确实叫零。可以放开我了吧!” “涂山氏有很多分支,天晓得你是哪一族。”昭明紫紧了紧手中的丝,泠锐才看清这丝的一头原来深深扎入狐的后颈,“我本无意冒犯也不敢冒犯,不过既然你说‘取回灵后要让我等不得超生’[奇+书+网],不得已强求真名好让我们三个能相处平和,或许最后谁也不会惹上麻烦。” 闻言,狐从嗓中挤出一串碎裂的嗤笑:“呵呵呵,就凭你?就算得到我的真名也不足于我势均力敌!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告诉你,这个麻烦你们已经惹上了!” “什么‘我们三个’,难道也算上我了?”泠锐见状大为不满,不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也扯进麻烦里。 昭明紫微微沉眉,狐的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而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听不懂,既然硬把我扯进来多少我也有知情权!喂,听到没--” 妖和狐一起看向泠锐,狐一脸不屑,妖却面色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昭明紫深看泠锐一眼,扭头对狐毅然道:“倘若真有万劫不复那一日,我昭明紫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是白痴啊,不要随随便便就做承诺!” 黑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快不着痕迹地恢复镇定:“锐,看着它!”红色的眼珠又对上泠锐的双眼,“你的体内有它的灵,定能洞悉其内心,快问出它的真名,日后就算它恢复法力也能压制,保你我不死!” 狐狸的头颅被迫高高仰起,呲出尖牙的样子让人觉得痛苦到揪心:“不许看!!!滚开!”但无济于事,昭明紫面无表情控制着细丝缓缓扎深,皮毛之下,血渗出染上蓝丝立刻结成一层红色冰壳。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放开它。”泠锐说。 昭明紫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动。 “我说放开它!”泠锐对昭明紫怒目着,但很快他松垮下肩,语气也变软,“放了它吧,你要的名字我已经看到了。” 盯着泠锐看了一阵,他轻挥指尖,丝从狐体内一拔,松软的身体落入泠锐手中,可他却触电似的立刻把狐塞进昭明紫怀里:“拿走!”捉住泠锐的手腕,昭明紫深深看他。无视那双黑眼睛的关切,泠锐甩掉他的手:“我讨厌毛茸茸的东西。”走向门外,定住,没有回头,又道:“它姓胡。” 涂山氏的胡族?昭明紫看看手中蜷缩着的黑色身体,又抬眼看泠锐离开的方向:“胡--零?听起来很普通。”口吻是那么的风轻云淡,可漆黑的眼底却涌动寒意。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狐颤了一下,没做声,避开他人目光把脑袋埋入皮毛之下的动作显得特别脆弱。 没一会儿,泠锐提着药箱回到卧室,昭明紫很是讶异,连狐也昂头瞪他。 “看什么看,”把药箱往床头一丢,“这是我家,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才奇怪。” “也是。”昭明紫一笑,打开药箱。耳旁响起狐的声音:“我不需要人类的药品。”这声音是用气与灵传递,泠锐听不到。 “我知道。” “知道还弄?” “做给他看看吧,他也是好心。” “哼。”虽然嘴上这样,狐盯着泠锐的眼眸却柔和了几分,随后它便收了气息,再度伏下不动……顺从昭明紫的“包扎”。 因为只是敷衍性质的假动作,也没上药,泠锐一见就不耐烦地推开昭明紫:“笨蛋,不能直接用纱布裹。” 昭明紫只好耸肩让开,对狐投去歉意的目光。 狐冲昭明紫翻了一眼,但依旧很顺从,乖乖让泠锐给它涂上毫无作用的止血药水。尽管手法不够轻柔,但总体说来泠锐包扎的技术还是蛮专业的,期间偶尔把狐弄痛了,狐也只是撇一下耳朵,忍了。直到一切收拾停当,泠锐顺手扒开狐的被毛翻看:“不会有跳蚤吧--”惹得狐狠咬他一口跳走。 “噗嗤”昭明紫终于笑出来。 泠锐不悦地瞪他,发现他居然还是满脸汗水,头发粘贴在额前,湿嗒嗒的,加上脸色极其苍白,活像个水鬼。 “这是什么?”泠锐指着他的眉心和右颊上的几点红,“血?” 昭明紫忙伸手一摸:果然是血!一定是从狐身上拔出冰丝的时候沾上的。 “干吗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昭明紫反问。 泠锐索性将他拖入盥洗室,扳着他的脸点着镜子:“自己看。” 镜中的昭明紫眉头微锁,那两点极小的血点被汗水稀薄,不是很红却异常刺目,见状,他又一次露出愧疚和哀伤。本来见点血是没什么的,可这种莫名的晦暗情绪却压制不住,因为自己体内间接获得狐的灵所以也跟着狐一起悲伤?那,为什么吸纳灵木的时候不觉得难受? “啪”泠锐的双手拍住昭明紫的脸,让他一惊。这双手没有停住,反而得寸进尺:一边一只捏住脸颊往外拉。只听泠锐在他耳边说:“以后不许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被他左右拉开,嘴巴咧成弯弯上扬的弧,好像一张诡异的人皮笑脸。 “既然你非拉我入伙,咱们就算一条船上的了,我不许自己人怯懦!就算是做了伤人的事,哪怕论道义上、法律上都是错的,也不许内疚!做了就是做了,不要后悔。否则未来你怎么去承担自己发傻信誓旦旦承诺的什么末日大惩罚?” 听着像是责备,但怎么又好像是在担心自己?昭明紫怔怔看着镜中的泠锐,一张高挑眉、神采飞扬的脸,褐色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张扬,其中散发出的炙热的气息鼓舞着自己,让他也跟着想蠢蠢欲动。 “怎么又呆掉了?” “啊,是、是捏得有点痛……”昭明紫轻挥开泠锐的手,背过身猛揉脸颊,遮掩自己的失态。 “你用来捆住狐狸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啊,是从气里炼出的精丝,若不是狐现在元气大伤,我也不能偷袭成功。” “这个丝叫什么?” “嗯?”昭明紫不解地看着泠锐。 “总要有个名字吧,什么‘夺魂索’呀“破邪链”啊,很酷的。” 昭明紫一副不解状。 “那你们妖怪打架有没有武功招式?” “为什么要有?” “好歹要有个名字吧,不然打起来你出一招什么他出一招什么,别人怎么看的懂?” “只要能赢就行,管那么多干甚?”昭明紫倒有些不屑了,“况且起太多名号容易被摄,很危险!让你问出狐的真名,也就是为了以后能制约它。” 原来妖怪的世界如此单调,和书里些的没法比嘛--泠锐听了不免有些灰心,转念又问:“那‘昭明紫’也是假名?” “不全真罢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 “当然不!” 吃亏的事不做,泠锐能理解,但他很不甘心,现在自己和狐狸的名字他都知道:“凭什么就你不说!” 泠锐揪住昭明紫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的双眼。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零星闪动的光仿佛夏天夜空中的繁星,是不是每一只妖都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狐狸是,他也是。 “我不是狐,从我的眼里你只会看见你自己。”昭明紫笑了,伸手捧住泠锐的头,贴向自己,“真名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但我可以让锐知道我的原形。”伴着昭明紫略显飘渺的声音,泠锐透过黑色的暗幕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独孤的自己,少年时流连街头的自己,在山路上驰骋的自己,还有在山中迷失的自己--惊醒,发现自己正和昭明紫前额碰前额,鼻尖对鼻尖,四目对视,对方眼中流出的清冷气息牢牢吸住他的眼球,直至昭明紫轻合上眼帘,长而卷翘的睫毛刷在他的眼睑上,他才猛一后仰彻底挣开。 “你你你……”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这就是妖术? 昭明紫却很平静,指着梳洗台上的半身镜:“这就是我。” “镜子。”见泠锐不太明白,他眉间流出一丝自豪,“我乃古镜,比这些平庸品尊贵上万倍。你要是老盯着我看,就会看见你自己。” 啊!泠锐这才恍然大悟。 “你可以叫我昭明。” “这是你做镜子时的名字?” 昭明摇头:“是我的主人的名字。” ----------------------------------- 白延胡索 花语:开始 捌章 葭之语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诗经·国风·桧风·隰有苌楚》> 自打暑假以来,泠锐就特别容易犯困。以前他不到天亮是不会睡的,现在天还没黑就想往床上赖。昭明说,是因为他体内的灵在不断消耗肉身元气,如果不早点儿学会运气调和把灵完整吸纳,他的肉体会被灵吞噬。 被吞了,不正称他们所意? 狐摇头:灵吞骨血会自成一体,到头来谁也得不到。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他必须修炼,而且要废寝忘食地修炼。泠锐怀疑妖的时间观念是不是和人类不一样,从昨天狐狸出现到此刻才过了一天而已,狐就急不可耐地跑来问:“学会了吗?” 泠锐还没发火,昭明蹦出一句:“零,人类不可能朝夕之间就炼成大器,电视上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狐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再给他一天时间。” “一天!”泠锐嚷着刚站起,背后昭明硬生生把他压回坐垫上:“加油吧,不要睡着哦。”他拍拍他的肩,在他周围施出一圈布满冰刺的冰墙,间隙紧密,几乎不能让他移动身体,丢下一句“想办法用体内的热气融化这些冰吧”走出门去。 想要我的命您就明讲好了--泠锐的脸苦成一团。 早知这样就不和昭明站在统一战线了,还是小狐狸好欺负一些……哦,不行,这两只都不是省油的灯,随便跟着谁都会要人命!要不是自己肚子里有颗什么灵,可能早被他们弄死了!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也就这一点小动作,让一侧肩胛戳上冰刺,痛得他一阵低鸣却不得不硬头皮忍住,生怕大声叫痛动静大了再弄破哪里。 从小到大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飙车跌伤弄断骨头那是他乐意,不在乎;在校军训可以逃,也不用这样熬,总之细数过往,即便他泠锐是有人养没人管的孩子,至少也是个“有·钱·的”有人养没人管的孩子,但凡他不乐意的事,一律不做,不行就用钱来摆平。可是,妖怪不需要钱--啊,泠锐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连忙拉回思绪,定神,继续感受体内的热气蒸腾。但没过多久,腿部的酸麻打乱了注意力,如坐针毡和麻木无感交替出现,弄得他全身发毛--古人练武功修心法都是怎么做到的,动不动就闭关一百天的,太假了! 泠锐就在这纠结的感知和意识之间挣扎着,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腰部以下真的失去知觉再也撑不住了,在暗叫不妙之中他瘫上刺尖,“哗啦”一声响,冰墙坍被压垮,他跌在地板上,身下一摊冰水以及血--还是戳破了。 看见狐狸和昭明紫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骂了句脏话,声音还是颤抖的,太冰了。想都没想,他抓过狐狸抱在怀里。 “放开放开放开!”小狐狸扭来扭去抵死反抗。昭明看了也纳闷:“你不是最讨厌毛皮么?” “呸,老子快被你们冻死了。我不抱它难道抱你这块冻肉?” 冻肉?昭明眉尖抖了一下。 狐狸最终咬了泠锐一口逃开数十步之外:“明明那么烫还敢喊冷?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不许碰我!” “什么授受不亲--”泠锐觉得脑子有些晕沉。 昭明也哭笑不得道:“连我的冰垒都被你化掉七层,怎会觉得冷。” 啊?也是哦:要不是冰墙已经融掉大片也就不可能一靠就塌了。泠锐想了想,翻手背摸自己额头:完了,高烧! “我生病了。” 一句话让妖和狐捧腹大笑。 特别是狐狸,指着泠锐对昭明说:“他和你一样分不清体温的热和修炼的热。哈哈哈,一对傻瓜。” “他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我怎么看不出来。”狐狸挑眼微睨泠锐,他撑着身体,歪歪斜斜摸向书桌。他这是在找私人医生的紧急连络电话。 “咱不跟无知生物一般见识。”他哼哼着。 “你要干什么?” “高烧成我这样会死人的。” 狐狸突然一跃,轻易就将他扑倒踩于脚下:“死?我现在要吸纳你炼出的灵,弄不好你还真的会死呢!”话音未落,狐狸的身形倏地膨胀,几乎塞满整间卧室,乌溜溜的毛发如钢针竖起,眼中放出血腥的红光。 “我的灵,还给我。” 泠锐好像听见昭明紫的叫唤什么,但巨大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包括他的意识。 昏死前,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条妖、狐和自己组成的食物链上,只有自己永远是呆在最底层的。 身体像是被拆散又重新组合起来似的,生疼生疼,泠锐记得他坠崖的时候也是这样痛醒的。刚要抱怨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朦胧中看到一张脸,额上的皱纹还有下巴上浓密的白胡子:“季伯伯?” “哦,醒了,他醒了。” 泠锐口中的这位季伯伯舒散皱紧的眉,欣喜地对床头另一个人汇报:“他真的醒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啊,泠锐想起六岁那年他也是发高烧,同样一醒来看见了季伯伯,只是那时候他下巴上的胡子还是黑色的,他也是这样万分激动地对站在窗边守候的父亲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现在立在他床边的不是父亲--昭明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我按你给的纸片上的号码使用了这个东西。”他手里拿着电话机,晃了晃,“然后大夫就来了,还挺管用的。” 东西?好歹也要称之为“机器”或者“装置”吧。泠锐叹了口气。 “等等,你怎么会用电话的?” “上网查的。” 一副很理所当然的神态让泠锐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值得吃惊的小事,可他还是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痛!不是在做梦。 “季伯伯呢?”等他坐起身,床头只留下一板退烧药。 “我让他走了。” “出诊费给了吗?” 昭明一拍头:“呀,我忘了!古往今来大夫看病都是要给钱的。不过--”他又冷静下来并安慰泠锐:“不过他一来就被我摄取心智,离开之后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泠锐暗自提醒自己:算了算了,不要无谓伤神。 “对了,那只狐狸呢?” “她啊,”昭明竖起拇指向后一比划,“她强行吸你的灵,结果也病倒了。按大夫的说法叫做‘传染了急性感冒病毒’什么的,正躺在对面房间。” “连它生病也要给季伯伯看?”应该看兽医才对。 “反正大夫不会记得……” 等不及昭明把话说完,泠锐挣扎着起身,卷着袖管就跑了出去:“小样,趁老子生病欺负我--咦!!!!!怎么是个女的!!!” 随后跟来的昭明挠挠脸:“你不知道?” 大哥,我又不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动物的公母!泠锐黑了脸,这时才想起,小狐狸好像嚷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没想到还真是只母的!哦不,是个女的--看侧卧在松软被褥中的身体,和狐狸时的姿态有几分相似,至少看起来是一样的小巧。乌黑的长发抛在枕边,凌乱的黑丝下双睑紧闭,睫毛不时微颤,本应是姣好的眉型挤乱成一团,还没退烧吧,露在被褥外的脸颊和肩头都染着一层淡淡红晕。 “想不到人类的病灶那么可怕。”昭明靠在门口这么说,“也怪她贪心。活该!” 先前要痛贬狐狸的念头这一瞬早就没了,泠锐走近坐下,目光触及她后颈上的伤,心头一缩。 “不要可怜她。要不是我念出她的真名,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可……”泠锐犹疑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门口的昭明,昭明也直视着他。半晌,泠锐挤出一句:“对啊,你是镜子,我怎么没想到呢。” 昭明隐笑,泠锐会想到什么他全知道,只是他不开口,等着他自己道出其中玄妙。 “怪不得你能制住狐狸,你早知道我告诉你的是假名,还从我这里窥视到真正的名字。”卑鄙、太卑鄙! “哼,你应该庆幸我知道了正确的名字,否则你真的就死了。”昭明面色冰寒,似乎也恼了,“不管你是为什么要替她掩饰,都不值得赔上自己的性命。你我她,鼎立之势绝对不能破坏。” 泠锐垂下头,昭明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很多细节他还不太明白。 “不论你从她那儿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她的记忆不是你的。你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影响了?唉,说不定等你把灵完全转化,就能摆脱了。”对泠锐深看一眼,昭明退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真的?从狐狸眼中看到的那些影像那么真切,就像自己遭遇过一样,只要学会修炼灵就可以忘记? 泠锐回过头,睡梦中的狐,现在应该叫她“零”了吧。 * * * * * * * “昭--明--紫!”泠锐指着床上的零大叫,“为、为什么她没穿衣服。” “你见过穿衣服的狐吗?”语气还是一贯的理所当然。 泠锐退烧后发现,时间已是第三天(周日)下午,他发现自己没了时间观,以为才过几个小时。手边退烧药的说明书吸引了他的注意:成人每隔六小时服药一次,儿童减半。心想,这千年的狐狸怎么着也应该是成人吧!好像她已经错过服药时间了,于是他来到客房--零休息的房间,推门只见一具光溜溜身躯趴在床上,被褥半挂在床边……可却一点也不香艳刺激,因为,那人身后有一条蓬松的黑色大尾巴!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是狐狸!母狐狸! “你怎么没给她穿衣服!”泠锐红着脸堵在门口。 面对责问,昭明倒是很泰然,一动不动:“男女授受不亲,她自己说的。”又是那种语调,泠锐气结:“不是你抱她,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让大夫把她弄来的。” 软肋没捏住只好换激将:“我看你是怕她事后报复吧。” “确实。”昭明坦然点头,“你不怕你去啊。况且你家也没有女装……”说着他双手抱胸指尖摩挲起下巴,思考状,“就算我不怕她也不愿意碰她,哪怕只碰一下也不行。我与她天生气息相悖,就像人类所谓‘磁场相斥’的道理一样,所以绝对不会‘授受’。” “现在不是研究这种无聊东西的时候,”泠锐一指床上的零,“谁去给她盖上?” “我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进。”昭明撇着嘴转身就走,泠锐这才意识到他似乎真的一步都没踏入过这里。 怎么办?留下泠锐一人苦恼起来:好好的狐狸不做,干嘛非要变成人的样子来为难我这个人呢?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不许偷窥我!”泠锐冲着昭明离开的方向挥拳。 一个可以随时窥视人的内心的镜妖,一个变成人还留一条尾巴的狐,泠锐头大了。 昭明微微笑着:泠锐最后还是退出房间把门带上,没有给零喂药,也没给她把被子盖好。别看他说话带粗口性格又冲动,骨子里还是很单纯的,他这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的妖呢? 窗外天色渐暗,昭明拉起泠锐:“带我出去走走吧。” “啊?”刚刚还命令他不许休息继续练习,怎么突然就拉着他就要出门,同时察觉他已经换了件黑衬衫,整装待发状。 “顶多再过两个小时狐狸就醒了,你想让她光着身子到处乱跑?” 泠锐倒很不在乎了:“她可以变回去啊。” 昭明摇摇头:“恐怕这段期间都不会变回去了。据我所知,能变成人形的狐定有千年之上的修为,但千年之狐势必有九尾,而这个叫零的却只有一条。在没吸纳灵之前连我都能捉住她,可才吸了你身体里一点点灵她就法力大增……” “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你肯让我知道你从她心里看到了什么,或许我就能告诉你她为什么变成如今这样。” 泠锐狐疑地看着他:这小子是在诈我话?他想知道什么随便看看我不就知道了,还假惺惺征求我同意? “她的真名是我推测出来的,才不是透视你得知呢。”昭明展出得意的笑,“涂山氏区区二十七氏族,哪个名号我不知晓,叫‘胡’的我没听说过,倒是知道有一支叫‘古月’,也不怪你文字游戏玩得火候不够,偏偏是锐你撞枪口:这古月族乃涂山最旺一族,妖仙魔各界无人不知呢。” 泠锐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只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其他更加特别的东西。” 此刻,昭明紫吟吟笑脸怎么看怎么觉得狡猾狡猾的,真怀疑这小子是镜子的事情也是假的,他应该是狐狸才对! “哦,说我象狐?那真抬举我了,我可不敢当。”泠锐那一点小心思现在根本逃不过昭明的眼睛,他拱拱手,“走吧,天都黑了。” “那零的事--” “你决定告诉我了?” 泠锐一偏头:“说不说还不都一样,反正你可以随便挖人隐私。” “你不同意,我就不看。”昭明这么说着迈步走出门外,夜风托起他的长发,发丝飞扬。 ----------------------------------- *葭,指初生的芦苇,隐喻关系疏远的亲戚 玖章 海紫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庭燎》> 五光十色的霓虹映照出大都市夜色中的独特异彩,走在热闹的市中心,身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泠锐有些发怔:怎么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才在家呆了三天不到人就锈掉了? 路过美食街,风中夹杂的食物香让他驻足。跟着肚子也很没面子的“咕~”一长声。他这才想起,周五那顿“苦瓜午餐”之后他一直没吃东西! “这是炼灵的结果。”昭明看透他的心思,“包括你分不清时间也是一样,以后越是炼,就越会与世俗远离。” “我不要!” 昭明不可置信地冲他挑起眉,泠锐自己也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会说“不要”。其实,对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可留念的呀!话题无法继续,这么沉默着,两人一左一右不近也不远地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出几个街区之外泠锐累了,才停下:“我们是要给零买衣服的,对吧?”早就走过了商业区了。无奈只好任凭肚子咕咕叫着往回走,没走多远昭明忽然停住:“我想坐那个。”他指着远处一辆有轨电车,“看起来很有意思。” 有轨电车是这座城市最新的一项市政工程,说是为了吸引外地游客而开辟的购物专线,专门在商业区绕来绕去。搭乘这辆车可以直达购物街省得再走冤枉路,泠锐很高兴;但时值购物高峰期,车上人挤人,泠锐很不高兴。即便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他还是被昭明拖上车,只能站在车门口,挤扁。 瞅着外头潇洒而过的川流车辆泠锐叹气:『如果我的车还在,那开着多爽啊--』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眼前一辆车一晃而过,像极了坠崖时开的那辆。不可能,那车是专门定制,毁了就不会再有第二辆。 『正是因为独特才格外醒目啊。』昭明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 “闭嘴,偷窥狂!”他骂了一声。敞开式设计的电车并没有因为他这一声而肃静,可站在他身边的一小拨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特别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一个人:齐耳短发柔顺贴服在两颊,白衬衣,胸口系着一条简单的丝带,可鼻梁上朴素的近视镜让这张本显挺清纯的脸顿生距离感--“方……”老师两个字硬是卡在泠锐喉咙口。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个人! 『啊,原来是那个老师啊,我说怎么气息很相似,相貌却不一样了呢?她不是红色的皮肤么,怎么变白了。』昭明在一旁暗自苦思。 打他们两人一上车方老师就看见了,要知道就算不认识他两,光是两人的身形外貌就能吸引一车人注目。 “你们……”方老师抿了抿嘴,暗想『果然他们是“一起”的』。可这一念之间却被昭明捕捉到:『她居然能看出我们是“一起”的?』 “废话,我们同时上车当然是一起的。”泠锐张嘴就回,他怕他又误会方老师的话。 “呵呵,我‘知道’的(我会给你们保密啦)。”方老师推着眼镜,把“知道”二字说得很重。 『她居然知道(炼灵的事)了!』 『喂喂』泠锐扭头瞪他,『你和她说的不是一件事啦!』 昭明看着泠锐微微怒色,一脸莫名,再看那个方老师--表情看不到,但她这回散发出的却是很愉悦的气。这股气让他更加不明就里。 方老师见泠锐给昭明使眼色,昭明就立刻收起冷冰冰的眼神(因为他被弄糊涂了)还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那样的人的脸上浮现出那样的笑,简直是超级温馨啊!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似乎很容易被他们两个感染,哪怕被他们仇视,可只要一看见两人彼此间的眼神交流,就跟着泛滥出欢欣鼓舞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泠锐冷不丁冲方老师说了句比较正常的寒暄话。实际上疑问句被他用霸道的口气硬是说成陈述句,旁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但对方老师而言,这个是很好的开端:终于可以和他们“正常”交流了。 “哦,我啊,刚刚补习下课。” “你捞外快?” 方老师一听脸红了,这年头谁不捞啊……可是被自己的学生当众揭穿还这么一针见血一点含蓄都没有,真伤自尊。她这边脸一红,昭明那边不自觉“哦”了一声,『原来红皮肤是这样来的!』 啊、连昭明同学都鄙视她课外补习的事情?她更觉得无地自容。推了推眼镜-- “又推?”泠锐哼道,“你给别人补习的时候也推眼镜吗?” “啊?” “老师,”泠锐忽然凑近她,“老师在外面的补习,也是地理科目?” 低声的一席话让方老师的脸色由羞转怒又进阶为羞愤并发--要知道她一地理老师能有去捞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地理怎么了,不学好地理以后迷路哭着找不到家! “哈哈,哭着找不到家?我可以打的回家啊!”泠锐乐了,这个老师不是一般二般的呆,居然能嘟嘟囔囔把心里话说出来,“要是没钱打的,还可以向警察叔叔求救。哈哈。” 『要死,居然说出来了』方老师捂住脸,此刻只想找个坑啊洞啊什么的,『早知道就不该说补习,说周日出来逛街也是很正常的……』 看着方老师脸上五颜六色不断变化,泠锐坏心地暗问昭明:『她是不是想撒谎蒙混过去?』 昭明点点头:『你也该学会自己用气来观察了,现在车内很多气都流向我们,不要太招摇。』 『知道啦。』 眼看车驶入购物街停靠站,泠锐拉起方老师的手:“到站喽。”也不问人家是不是在这站下,就拖着她顺着车内人流挤了下去。方老师惊慌失措,她应该做到底站再转搭地铁……“我的包!”回头,昭明紫已经把她的小包包和一叠鼓鼓囊囊的资料夹递了过来。 “方老师。”泠锐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诡异的笑,无限放大般映入方老师惊慌失措的眼底。 “你、你要干什么--”她攥紧包包和资料夹护在胸前。 “今晚,你陪我们吧!” “啊--?” 有那么一瞬,方老师感觉自己是被街头小流氓给调戏了,但这一瞬被泠锐一记“毛栗”又给敲没了:“不要想歪了!” “你是想让她陪我们买衣服?” 泠锐没好气地翻了一眼昭明紫:“难道你也想歪了?!” 方老师看看泠锐发白的脸色和昭明紫一副无辜的模样,想笑又不敢出声--真是的……唉,毕竟还是小孩子呀! “不许笑,快走!”泠锐一声吼,她收起笑乖乖跟上。 给零买衣服,身高胖瘦气质类型,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只要能把尾巴藏起来就行。』昭明紫看着泠锐,泠锐回看他:『人类没有专门用来藏尾巴的衣服!』继而两人又齐刷刷看方老师: “老师你来挑吧。” “嗯,就拜托你了。” “挑不好我就把你捞外快的事情散出去!” “什么什么!”方老师退后一步,这哪是请人帮忙啊!分明是两人一唱一和威胁她么!可恶两张脸坏笑还那么漂亮帅气……“至少,要告诉我你妹妹多大,不知道尺寸怎么买。”先前一进商场泠锐就问女装部在几楼,方老师才知道这是要给远方来的“表妹”买衣服,她才想开口夸他们心细,一转脸就用补习的事情威胁上了。果然是小孩子的作风! “多大?” “一千--”泠锐打断昭明:『不是问年纪、不对,也算是问年纪……』 “到底是什么?”昭明紫彻底不明白了。 方老师也狐疑地看着他们:“一千?” “以前,是‘以前’……小时候见过,现在……就不知道了。”泠锐暗吁一口气,挠挠头,总算扯圆了。 唉,男生就是男生,方老师指着一侧秋季新装卖场:“你们长她也长,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这么说吧,她现在应该上小学?初中?还是--” “老师!”昭明忽然捉住方老师的肩,扳向自己,“看着我--”迎面将额头抵住老师的前额,极短的刹那,零的人类形象便扎入方老师脑海之中。回过神,方老师已经被昭明放开,她刚对那个貌似很亲密的接触表示疑问,昭明笑吟吟道:“老师,表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你可以挑衣服了。” “哦。”方老师木木地点头,转身走入卖场。 满意地看着老师忙碌,回头却发现泠锐还处于惊讶之中。冲他打了个响指,唤醒。他对他微笑着:“没想到我会对你以外的人类这么做?” 泠锐好一会儿才彻底舒开眉,他只是没想到昭明会对他的老师做那样的动作。 “‘你’的老师?”昭明洞悉他的心思。 “她教我们班地理当然是我的老师。” “她也教我们班,”昭明反讥,“也是‘我’的老师。” “切……” 『不服气就好好练习,用气来屏蔽我的刺探。』 昭明的话让泠锐眼前一亮,笑容回到他脸上,仿佛苦海中熬了很久总算看到陆地的人:『哼,你等着吧!』 “呵呵,拭目以待。”轻哼一声,昭明扭头继续看方老师扎在衣服堆里挑三拣四的身影。 『为什么你会觉得老师是‘你的’呢?』这话泠锐听不到,因为昭明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 方老师办事还是蛮有效率的,从内到外全部衣服外套还有鞋袜都挑选齐了,裤装和裙装分为两套,为啥非要连贴身衣物都买她也不清楚,总觉得那个女孩需要。泠锐丢给销售小姐一张金卡,与此同时昭明感受到四周气流一阵波动,和他每次步入校内会引发的差不多,不过他能肯定这次气的不稳定是因为泠锐掏出金卡的动作。 “有钱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低头一看,是身边方老师在说话。 “我刚进校的时候教务主任向我介绍泠锐,提醒说他是校内问题最多最麻烦的学生,和他相处要小心又小心,还说他穷的只剩下钱了。”方老师轻声叹息,“今天一接触,觉得他还是挺‘富有’的。看来主任的话也不是绝对正确的。” 昭明低头撇她一眼。 “他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就不会变‘穷’。我这么认为。” 方老师微笑的脸他看不到,但是能感受到一股微热的气流缓缓溢出。“亲和力”这个词跃显出来,让他忽然很渴望能看清她的长相,能从五官上看懂她所说的话的含义。 这个身材小巧单薄的老师,这个有一头柔顺短发的老师,这个能散发让人舒服的气的老师--“她是‘我的’老师!”突然插入的泠锐让方老师猛地一惊,她和昭明立刻反向分开好几步。 殊不知就在昭明好奇盯着方老师的那一刻,眼中不自觉流出气深深吸住了她。不是人类用来形容感情的“吸引”,而是擅长运用气的妖们控制气流动的吸引,若不是泠锐及早发现,昭明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开始贪婪吸食。 『真是怪了,为什么连一个人类的气自己都要吸?』昭明紫轻抚住嘴反思。 泠锐搂着有些神志不清的老师,狠狠瞪昭明:刚才差一点两人就要当众接吻了!虽然那其实不是吻,但是--『我说过她是我的老师!』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这么提醒他,至于个中缘由他自己还理不顺道不清。 『我也没想对她怎样。』可能是那股气流很温柔很温暖让自己控制不住了? 『哼,你爱对别人到处放电我也就不管了,方老师就是不许你碰。』 昭明诧异地看着泠锐,琥珀色的眸子全是怒火:『你真的生气了?』 两个帅哥大庭广众之下大眼瞪小眼,泠锐是不会在乎围观的,可方老师面子薄,清醒后这里她一刻也呆不下去。昭明紫明显感受到四周乱串的气流,更是受不了想一走了之。 “啊,我们还没有吃饭呢。”于是昭明找了个台阶下,“再晚些估计就吃不到了。”方老师也轻轻拉了拉泠锐衣袖,三人这才离开卖场。 ----------------------------------- 海紫苑 花语:柔软 拾章 雪片莲 <--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示颉之。《诗经·周南·芣苡》> 左边是泠锐,右边是昭明紫,被夹在中间的方老师明显感到那两人之间的不和谐气氛和偶尔视线碰撞后的“噼啪”火花。 应该解释一下吧--她轻咳一声说:“我--” “什么都不用说。”昭明紫止住她。 “可是那个……” “我们需要讨论的和你要说的不是一个话题。”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被泠锐劈头压下,“老师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嘛,用完就赶人走。见方老师不满地嘟起嘴,泠锐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老师不可以做这样的表情哦,要有威严。” “呀!”忽然被人捏脸,方老师吓地往后一缩,拍开泠锐的魔爪。 『什么威严,被学生这样对待哪来的威严?』昭明冷笑,『原来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老师的,根本就是猫玩老鼠。』 呃?泠锐微微一愣,旋即绽开笑:『没错。说对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老师。』他转身继续欺负老师,吓得老师连连说“要回家了,再不回家就赶不上车了”。 “我打车送你回去,”泠锐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前后变化之快让方老师难以接受,怎么小孩子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呢?与其这样被他捉弄不如刚才压抑的气氛闷死算了。 方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想正色告知自己的身份是老师,要尊重她。可是手才按上镜框,昭明紫的声音响起:“锐,你不是不喜欢老师推眼镜吗,我们带她去配一副隐形的吧,就算今天帮我们挑衣服的谢礼。” 他的话从头到尾说的有条有理不紧不慢,让听者--方老师跌破眼镜大吃一惊,泠锐频频点头赞成。于是两人架着老师走入商场…… 『这还不算是捉弄?』坐在回家的车上,方老师压抑内心的尖叫。习惯性去推鼻梁,空空的啥也没有碰着。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隐形眼镜,真是不习惯!刚戴上时她也如此“习惯地”推了一下,然后被泠锐“习惯地”骂:“推推推,空气你也推!”旁边的昭明看着泠锐只是微笑,两个人本来气氛僵硬怎么这么快就转好了呢?害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和昭明“越轨”行径让泠锐嫉妒了……想到昭明那双幽黑的美眸柔柔探向泠锐,他绝对是很宠他的,绝对的!否则为什么要用替自己买眼镜的方式来讨好他?泠锐那小子还真是幸福啊。方老师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和最后捧着脸做幸福状的样子,让透过后视镜看她的司机毛骨悚然。这个奇怪的女人,要不是黄毛小子塞了翻倍的车费,他才不接这趟车! 『别看了,零估计已经醒了。』 昭明和泠锐正站在跨街的天桥上,泠锐目送方老师走的方向一动不动很久了。久到昭明不得已开始左右摇晃他。 “方老师是我的。”泠锐没头没脑丢下这么一句,自顾往家的方向走。 撇撇嘴,昭明叹气:“放心,我不需要宠物。因为我知道做宠物的滋味。” 闻言,泠锐停下,转过身:“你说,宠物最喜欢什么?” “自由。”昭明的回答比泠锐的问话还快。 “我又不会把老师栓起来--” “其实你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不是宠物。”昭明走近他,手扶上他的肩,“朋友也一样可以‘欺负’。” “我不要。”泠锐再度深深看了看桥下的车流,那个方向不仅是方老师回家的方向,也是通向暑假遇险的山。“做朋友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你这个妖是不会懂的。” “我懂。”昭明拉住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我有体温了。从你那得来的灵可能会让我也拥有血肉之身,不再是冰冷的器物。‘朋友’,我能懂。” 天桥上还有行人来往,乍一下看到两个男生手牵手,一人抚着另一个人的脸……泠锐恶心地甩开他:“冰冷的,死人一样。” “不会啊、那天我还流汗了,你也看到的。”说着又要抓他的手。 “喂,看看场合好不好。”压制着自己,泠锐推开他迅速走开。 昭明顿了顿,垂下眼眸。 可当他们下了天桥拐进小巷,昭明冰冷的手还是攥住了他的:“你应该是个不在乎旁人目光的人……” 这次他没甩开他,只是不做声继续走着。良久,泠锐才闷闷道:“确实不像以前那么冰了。” 快到家时天空飘起小雨。这似乎是入秋后第一场雨,昭明紫很有兴致地抬头看夜空。灰色发红的天不如山里的纯净,但雨滴点在脸上的感觉却一样很好。他缓下脚步,泠锐也跟着放慢速度:“城里的雨污染很严重。”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行动上他却也昂起头学昭明那样感受雨丝的轻抚。可就在下一秒,“哗啦”一声巨响,雨水如柱般倾泻而下,连头带尾把两人淋成落汤鸡。 回过神看看昭明呆然的表情,泠锐拉起他的手:“还不跑。”这种傻瓜般的遭遇幸亏是夜晚没人看到,否则真是丢死人。 到家后两人不仅湿到可以拧出水,还觉得刺骨发凉。昭明紫却很兴奋地任由一身水珠抖落着:“锐,我能感到冷了!你看你看。” “滚,别碰我。”泠锐打着哆嗦冲向淋浴房,可才跑进去,伴随屋外一声霹雷又跌了出来。“妈呀--”只见他跌坐在地上指着里头,“你想吓死人啊!这么黑不开灯躲在里面干什么!” “我不需要灯。”原来是睡醒的零正缩在浴缸里。 “轰隆隆--”雷声一响,这回几乎同时爆出两声“妈呀”: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闻声走进的昭明紫发现:衣不着缕的零正死死搂着泠锐的脖子发抖--泠锐那一声“妈呀”是被零突然冲过来抱他的举动给吓的,而零的那一声“妈呀”则是--昭明紫忍住笑:“零是不是怕打雷?” 已经拥有一副少女身形的狐抬起愤怒的小脸刚要冲昭明两句,却瞥见窗外瓢泼大雨中夹带一道白光一闪,吓得她捂住耳朵把脸埋入泠锐脖子里。本来湿衣服贴身上就够难受的,现在被小狐狸一抱,还往他脖子里面蹭,就更让泠锐不爽。 “快放开!”要不是她现在是人形外带光溜溜,他一定早把它甩出去了--果然他是讨厌毛茸茸的东西的!就算变成人也讨厌!!“你到底走不走?昭明--”无奈他只好扭头求救。昭明却只把放着衣物的手提袋远远递过去,摊摊手,转身进了盥洗室。他说过不会碰狐狸一下,可在这节骨眼上也要较真--借口!一定是借口!绝对是!『哼,我也可以撒手不管!』泠锐气呼呼想推开零,可一撇:如雪般的身体在黑暗的房间里好似笼着层淡光,幼弱的肩头瑟瑟抖动,横看竖看怎么都是一副“小动物”的脆弱相。他只好摇摇头叹口气,伸手从手提袋里拽出一件衣服给她胡乱裹上,然后把整个手提袋往她身边一放:“男女授受不亲,你说的。自己去穿。” 零摇头:“不要一个人。”接着又靠了过来。 “打雷只是自然现象,不用怕的。”换个循循善诱的语气推开她。可她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蜷缩入怀,乌黑的尾巴轻轻绕在背后。 怎么又来了,泠锐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讲道理:“这大厦有避雷针,打不到你的。” “……”似乎有了点儿效果,似乎又没有反应。 “你是想在我身上生根啊!” 零的小脑袋往他脖子根使劲蹭了蹭,仿佛是对他这话做回应。这哪是什么玄狐天狐,根本就是块甩不掉的千年牛皮糖-- “看看你,丢不丢‘狐’?认识你我都觉得掉份,千年的狐也会……”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僵了一下。这一僵,跟着泠锐的心也缩了一下,好像又看见狐水晶般的红眼眸和那里头的影像,心底莫名滋生出些许内疚,后面的话最终被无声合上的嘴巴锁了回去。话虽不说了,可心里却很是纳闷:戳别人痛处他可从没心软过,也不过是知道了小狐狸一些糟糕的往事,怎么就突然在意一个动物的感受呢(况且还是毛茸茸的动物)?难道真像昭明说的,有它的灵在体内,自己身同感受了?说来这个狐狸真是弱,要换成他,不管到哪都被雷劈,劈来劈去一千年,早就劈习惯了! “真麻烦。”他的耐心终于倒了头,使劲把零扯出怀,“限你一分钟把衣服穿上,否则我把你丢出去让雷劈!”说完他背过身,警告:“再不穿又要打雷了--哎?”脖子被一勒,已经里外穿齐全的零又一次攀上他。 “我乃玄狐。穿衣服哪用一分钟那么久。”她笑着。 你就是存心气我对吧--泠锐很恼火,想甩开她,可被缠地死死,怎么也甩不掉,用打雷来吓唬她,又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忽然他灵机一动跑向储藏间东翻西找。当昭明紫梳洗停当再度出现,正撞见这一幕:零挂在锐的背后,随着他走来走去,活像个包袱。泠锐瞅见他,立刻火大地一吼:“你,过来!”于是还带着温热水汽和沐浴后清新香味的昭明紫被被命令钻入挂着蛛网、杂物堆满得快要爆掉的储藏间,翻一样据说是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 最终,在泠锐的指挥下,他清理出一大堆杂物,翻出个类似小房屋状的东西。高大概到他胸口,全部用厚实的棉布裹着,出入口就一个拱形的洞,没有门。按泠锐的意思他把这个玩意搬到客厅中央。然后泠锐侧头哄背后的狐狸:“只要躲在这里面就永远不会被雷劈哟。” “真的假的?”零眯起狐眼,半信半疑,“要真有这样的好物件,千年来我还用躲来躲去么?” “这叫现代工艺,”泠锐拍拍屋子的顶,“古时候哪有这种绝缘材料。幸亏你是千年狐狸能活到现在,否则哪能有机会享受得到呀?” “是‘狐’不是‘狐狸’!”零瞪了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钻了进去。小屋正好容纳她一个,不太大也不太小,甚至稍微在里面小小转个身都可以。趁她专心检视新环境,泠锐溜进了盥洗室。等他心满意足泡了个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昭明立刻放下手中报纸,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指指他旁边的屋子:零已经在里面睡熟了,一截黑色的尾巴露在屋外。 看着这读报的妖和睡着的狐,泠锐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有点儿“家”的感觉,但,屋子没开灯,光源仅来自盥洗室的余光和窗外间或的电闪,这气氛……不觉泠锐额头挂下黑线。他知道昭明和零一样不需要灯光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也没讥讽他读报不开灯之类(省得反被郁闷),扭头走向自己的卧室。 “锐。”昭明跟上拉住他:“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小屋。 “小孩子的玩具屋。” “哦--?”拖了个上扬的长音,显然是不信,只见他奇怪地一笑,黑色的眼中露出暧昧的神色,俯靠近泠锐耳边轻语:“你要是让玄狐知道你给她住狗窝,以后有·你·好·看·的!” “狗窝!?” 昭明捂住泠锐的嘴巴:“嘘,别吵醒她。我可不想成为‘让她住狗窝的同谋’。” “你--”警惕地看了眼客厅中央的小房子,泠锐压低嗓音,“你哪只眼睛看出它是狗窝了?” “我上网查过了。” “你你你--”被这个妖怪气死,这明明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屋,是父母特地为他订做的!可那对神情笃定的黑眼睛已然屏蔽了他全部的解释,泠锐索性对他比了个中指扭头离开。 ----------------------------------- 雪片莲 花语:新生 拾壹 孤挺花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诗经·小雅·南有嘉鱼之什·彤弓》> 雨还真是大,泠锐躺着一直无法入眠。每打一个响雷他就竖起耳朵听外面是不是有小狐狸哭爹喊娘的动静,他很担心她再冒出来搂住他--被女孩子搂抱按理说是很高兴的事情,可是被零……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正胡思乱想着,又是一道很劲爆的闪电“劈啦”一闪室内通亮,紧跟着一阵几乎震动房屋的雷鸣声中,一棵粗壮树木的黑影倒映在墙上。 『这气氛还真媲美恐怖片』泠锐自言自语地翻身面向那个怪影,哎?不对吧,他家是住十七楼的--心“咯噔”一下,额头立刻渗出冷汗:墙上的影子在电光雷鸣之间抖抖索索,与其说是被风吹动不如说是它自己在张牙舞爪! 一声轻轻的“吱嘎”,窗户被拉开了!泠锐更觉心惊肉跳,冷风“嗖”地从脊背一直吹到他后脑勺。昏暗中,他双眼睁得老大,屏住气,咬牙慢慢扭过僵硬的脖颈:窗外真有棵树! “妈呀--”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出房间。真是万万没想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不停爆出哭爹喊娘声音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对面,昭明好像已有察觉,他一出门就撞上了他。 “%……¥*¥#……” “我感到有妖气--锐?”他轻拍已经不知道如何使用人类语言表述刚才遭遇的泠锐,“你去叫玄狐,这里有我。” 没有温度的手很自然在他背后顺了顺,也就这么两三下,却让泠锐悬着的心定了下来。他对他点点头:“你要小心。”然后跑向客厅。然而,才放下的心一见客厅落地窗外耸着的几棵树,一下子又拎了起来。原来不只是卧室、客厅,连厨房、次卧室等等但凡有窗的地方都有树!这些树木用尖锐的枝条吱吱嘎嘎在玻璃上磨划,有一些已经撬开锁把窗户打开! 泠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他们进来。他抄起平时玩的球棒,用最大的力气砸在一根已经伸入室内的树枝上,“哐”一声巨响,只觉得自己虎口震得生疼,这还是树吗?怎么这么硬? “小狐狸!”泠锐退到玩具屋前,“快醒醒有妖怪!” “不就是枫生人么。”零揉着,“就让那个器物妖对付好了。”话音刚落,之间走廊那边昭明被一根入侵的枝条从室内抽飞出来,摔在墙上! 泠锐赶紧摇头:“看起来不行,它们人多力量大。你快出来帮忙!!” 零从屋子里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只张望一下又缩了回去:“还在打雷,我不要。” 什么!泠锐怒了,扶住玩具屋就摇:“你丫的,这些鬼东西还不是你们招惹来的,出来、给我出来!” 本来,如果里面没有零,泠锐是可以举起小屋用“倒”的,可现在加了零的重量,他也只能挪动而已。小狐狸看来是赖定在里面了:“除非不下雨,否则不出来。” “这个是狗窝,狗窝你也住?”泠锐激她。记得童话故事里狗和狐狸是不同戴天的。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不管,只要不被雷劈,住哪里都可以!” Oh No!你是千年狐狸怎么能这么没志气?! “啊,果然这是狗窝。”忙着和枝条搏斗的昭明居然抽空搭腔,泠锐简直要气炸。 “别愣着,你也去帮忙啊。”零伸出一只手拉住泠锐的衣角,“你身体里有我的灵,别给我丢脸。” “哗啦--”一道闪电,零缩了进去。 泠锐额头已经爆出青筋:你这样才叫丢人吧。 眼看客厅南面的落地窗完全洞开,怪树摇晃着枝条往屋内爬,自己不会妖术没有法力,怎么对付那些树怪?泠锐急了:“总不能用火烧吧。” “没那个必要。”小屋里传出零懒懒的声音,“所谓枫生人,乃枫树之下的灵物,本体也就三四尺,只是到了雷雨天才变高成树四处走动,所以雨一停就好了。” “你觉得我能让雨说停就停吗?!”一点建设性都没有! “也是,如果你有这本事我也不用躲在这里了。”零冷哼,“啊,对了,我听说他们只要看到人就会缩回去。” “不早说。”没开灯,他们一定看不到自己,泠锐窜到墙边打开灯,屋内霎时通亮,可那些树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争先恐后冲向泠锐。眼看带头的一根枯木枝直逼他脑门,一道冷风擦着鼻尖而过,泠锐身前瞬间筑起一道冰墙--是昭明! 见他飞身跃入冰墙内:“卧室入口都封了,不过枫生人太多,我看还是先避一避为妙。” “死狐狸你骗我。”什么看见人就缩回去,一派胡言! “不能怪她。”昭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人了。” 啊--泠锐彻底无语。 三人(姑且称之为“人”吧)连同小屋一起被昭明用灵力建造的冰墙内完美罩住,四壁剔透冰冷,俨然是一座冰的堡垒。听着外面枫生人吱吱嘎嘎的挪动声,泠锐很心焦:“真要等雨停?” “或许吧。”坐在他身边的昭明对他勾勾手:“趁现在有空,你过来。” “干什么?” 虽然觉得他笑得诡异,可泠锐还是不自主挪向他。就在下巴被昭明捉住的一瞬,零从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好奇心杀死猫,真是一点不假。”泠锐暗叫不妙,只听零说“他是要吸你的灵,你这个傻瓜。”眼前昭明漂亮的脸已经无限放大,嘴唇优雅地覆盖在他的唇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阵心悸。幸好有零拉着,这回没有被他的冻气缠上,两人迅速分开。可,这次却真成了“一吻”。泠锐暴怒,对零:“你为什么不早提醒?”零则无辜加无奈:“我以为你知道。而且,也没料到你会一唤就到。”泠锐猛擦嘴巴,指着昭明:“……”激动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别激动别激动,”昭明冲小屋努嘴,“她不肯出手相助,只好我对付枫生人,花掉的气和灵总要有点补偿吧。我可不是免费保姆。”顿了顿他探身靠近泠锐:“不给我补偿,等这冰破了我可不管你哦,来,过来--” 什么“过来”,“去死吧你!”泠锐抬脚踹在昭明脸上,外带淬一口:“哼,老子不信没你们两个妖怪就对付不了外面的几根木头!”说着他翻身出了冰墙。 四周的枫生人多半是枯槁的树枝伸进屋内,只有一株看起来小一些的爬进来大半个树干。泠锐的出现让这些树枝蠢蠢欲动,带刺的枝条、分叉的枝叶统统迫不及待向他伸来。泠锐只能捡起球棒反击。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冒险出来,只是心里一口气堵得慌,要不是这些鬼东西--咦?他忽然发现那些被他的球棒击中的树枝都裂开了,有几根细小点儿的甚至一击就碎!这下他打得痛快了。连同对那两个混球的气全部被他撒在枫生人身上。 “你……”零从冰墙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疑惑地看着已经站在冰墙外的昭明。只有妖才能看到的浅蓝色的气正从昭明十指间射出,这些强大的气随泠锐手中球棒起伏,在他要击中目标之前先封住敌人的行动并且冻僵它们。这才是为什么泠锐能爽快拼杀的原因。背对他们的泠锐没有看到,即便回头也只会以为他们两个是在“观战”,目前的他根本看不到气,除非他们愿意让他看到。 “你要是想借故吸他--” “我不会的。”昭明立刻打断零咬牙切齿的警告,反之还给予一个柔和的微笑。 这就怪了,零侧头瞪着昭明,这个低等的妖怪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不趁着自己元气大伤把那个半妖的灵占为己有呢?明明刚才还为损失那么一丁点气偷袭人家…… “最近我越来越能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很看中彼此间的联系了。”昭明突然开口,“多亏你的灵让我能体会到冷暖,也能比较容易懂这种复杂的人和人之间的‘气’。” “别以为能出汗就一定能转成肉身,我还从未听闻器物能拥有血肉之躯。”零沉下脸,“你会为偷灵付出代价的!” 昭明淡淡回眸看她,没有震惊和激荡,只轻轻一声“是么”一副了然状。零不明白他这是认命还是早就清楚自己的未来,唯一能肯定的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不快乐。想到这儿,零觉得自己还真有那么一点嫉妒起这个器物之妖了。 “你说,我若真能变成你和锐这样的,是不是也很好?” 变成我和他?零哼了一声,转身返回小屋。那天,被泠锐窥视内心的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的。所以如果当真要回答昭明的问题,那么不论是她还是泠锐都会嗤之以鼻吧! 枫生人被三下五除二地清理掉了,外头的雷雨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泠锐擦着汗,转身看见昭明站在他背后,有些不满:这个干看不帮忙的混蛋!昭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来,随便捡起一截残留的木头,随手关上客厅的灯,走到窗边。夜空,雨云散去月色格外清朗。月光照在他手中的木头上发出猩红的微光。昭明冲泠锐招招手,泠锐走近一看:他打下的都是一块块长方形木片,没有枝叶,每一块等大小,正反两面打磨的光滑无比,木片中央一条不规则墨迹隐约泛出红光。 “是桃胶?”零忽然冒了出来,“难道枫生人也吃桃胶?” 泠锐拍拍零的小脑袋:“哟,小狗终于出窝啦。” “啪”零毫不留情打掉泠锐的手,鄙夷:“这家伙,”她指了指昭明,“冲你一招手你就颠过去,一唤就到,这才是狗!” 对啊,怎么这么没有戒心!泠锐脸一红,随即怒道:“敢骂我是狗?!” “不是狗哪来的狗窝。”零摸着鼻子,“那个屋子里全是你的气味,说明就你住过。” “那是玩具屋、我从小讨厌毛茸茸的东西,家里怎么可能养狗--” “行了行了,狗窝问题以后再说。”昭明扯开两人,“先解决这个吧。气就要散了。”木片的红光已经不及刚刚那么亮,零拿过它细细看了看:“这是咒符,用桃胶书写的咒符。”然后再嗅了嗅,泠锐刚要吐槽“这还不像狗”,被昭明用手肘捅了一下,闭上了嘴。 “那里--”零指向窗外,“东北方,它们从那边而来。” “那边好像是……” “学校。” “只是学校的方向啦,”泠锐走向朝东的阳台,“这一路上很多建筑,是主干道。” “一定就在学校。”昭明却异常肯定,“学校操场后面有座山,山顶有一棵树。” 泠锐却不以为然:“那山上全是树,每年植树节都要去种。”山顶现在已经“拥挤”的很了。 “因为以前的你是人,看不到罢了。”零左右摇晃着尾巴,笑眯起眼睛,“不过,现在去也不一定能看到。” 这是在嘲笑我吗?泠锐捏起拳头,却被昭明一句话分了神:“看,太阳。” 一丝浅金色几近发白的光从远方透出,仿佛一根白丝掉划开浊水,将最模糊浑浊的部分一分为二,透明且纯粹的亮瞬间占领了晦涩的大地,镀上一层金色之后又还给世间明丽的颜色。 昭明象昨夜淋雨时那样,抬脸迎接阳光:“真暖和。”他说。 “哪有?明明那么远……” “嗯,是很暖和。”没想到零竟然学昭明的模样昂头眯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晨光给她小巧精致的脸蛋镀上美丽的色泽,这还是泠锐头一次仔细看她作为人类长相。纤长的睫毛抖了抖,零微睁开眼,睨泠锐:“不要错过第一缕晨光,里面有不输给月华的精气。”说完又合上眼自我陶醉去了。 怪不得! 泠锐这才双手扶住栏杆微微抬头。 一双手地覆上他的脸迫使他闭上眼睛,没有温度但却不冷的手轻贴在额前。“别动。”昭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感到他的手从他脸上挪开,覆在他扶着栏杆的手上。 不等他思考他为什么要站在他背后,一种奇异的、柔和细软的触感划过他的脸颊,充满生机的力量成稳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这就是晨光吗?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内心却久久愉悦不已。闭着眼似乎也能看到万物在晨光下欢欣鼓舞的跃动。 “很暖和吧?” 刚刚一瞬他几乎忘了身后还站着昭明,他回过神,用力点点头。 “睁开眼吧笨蛋,”零笑道,“第一缕光早就过去了。” 泠锐微微有些不舍地睁开眼,发现四周景物前所未有的明朗清爽,连零不怀好意的笑脸看起来都很芬芳--芬芳?他皱皱鼻子,的确是零身上的香气,不过这味道比起花香倒是更象野外郊游时呼吸到的第一口自然的气息。他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抬手揪住身旁昭明,凑上他狠狠吸了一口--果然! “干、干什么?” “果然你身上也有香味。”这味道和零的有一丝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零的气息是阳光下的自然草原,清爽怡人;那么昭明的就是夏季雨后的森林,湿润微甜。 “香味?”零摆下尾巴,飞速和昭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昭明问:“说我们有香味,那你有么?” “我啊,”泠锐抬起袖子闻了闻,“好像是……” 等待回答的零,黑尾巴来回不停甩动。 “没有。一点都不香。就是被太阳晒热了。”他说完若无其事地走进屋,留下神色紧张的零和昭明。 “笨蛋,那就是太阳的味道!”零跺着脚,“怎么他能把灵给--”遇上昭明犀利的眼神,零止住不语。良久,昭明挑了挑眉尖:“如果以不伤他为前提的话,或许--” 零却对他露出绝狠的表情:“我是不会放弃我的灵的。” ----------------------------------- 孤挺花 花语:芬芳 拾贰 孔雀草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何人斯》> 今天,枢雨学院门口出现的两个身影让值班老师和上学的同学们小小骚动了一番。这两人是昭明紫和泠锐。谁也没想到泠锐会一大早准点上课,也没有想到他会和昭明紫一同到校,更让大家跌破眼镜的是泠锐也和昭明一样穿起了冬季黑制服!他敞着校服外套,领带松垮在前襟,透过随便扣着的衬衫领口可以窥见完美的锁骨;昭明依旧从上到下扣子锁得死死,黑丝绸般的长发随风微拂--这简直就是落拓嬉皮风VS华丽哥特风--这才是引发小小骚动的真正原因。并且,骚动持续着,跟随他们从校门口一直到高中部。 两人虽然不同班,但教室相邻。一路走过,昭明紫明显感到四周流窜的气比以往强劲了许多。尽管浑身不舒服,他还是努力微笑和大家打招呼。 “虚伪。”泠锐嗤鼻,他知道他根本看不见这些人的脸孔,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至少向他们道声‘早’他们身上的气能冷静一些。』原来昭明也有怕人的时候,泠锐暗自咋舌,好在他火候不够无法体会这些气。不过看不到一些东西也很苦恼,或者说是自信心受挫--比如后山上的那棵树。出现枫生人之后,他们就去了学校后山,结果零指着山顶一小块光秃秃的泥土地说“就是它在作怪”,可是泠锐却啥也看不到。被零讽刺不说,昭明还一副安慰状拍拍他让他靠边站别妨碍他们封印怪树,实在太打击人了!当时他就发誓:一定要“看”到这棵树,决不能被两个妖怪鄙视!可到今日为止,他还没什么进步--毕竟也才三四天的光景。 『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走到教室门口,昭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用气悄悄对他说,『今天从山里出来不光是为了上课吧?』 泠锐却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走入教室。留下昭明只能叹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有礼貌。 “昭、昭明同学,早!”被一个女声拉回思绪,昭明连忙很礼貌地报以微笑,让对方如沐春风。这一笑直接导致一阵散乱的气冲击他面门,害他险些没能站稳--人类,真是太可怕了!耳边充斥着什么“能在周末看到昭明真幸运”之类。他从心里冷笑:为什么自己和锐同样都是不来上课,锐被说成逃课而他没人说他的不是,反而庆幸他能来。这就叫待遇不同吗? 咦,“周末”?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锐是为了这个才来学校的! 学校的时间原来过得也很快,泠锐觉得自己才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就下课了。揉眼睛看讲台上的老师,发现和他开始进入梦时不是同一个人,明明是教语文的女老师这会儿怎么变成带眼镜的男胖子?还忙着收拾考卷--拉住身旁一个男生问:“刚才考试了?” 男生嘴角抽搐一下:“你已经连续睡了三节课,‘错过’一场化学试验和一场英文考试。”“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讲,连老师对泠锐都当空气不存在,他只求他别突然发飙揍人就行。 “他真的睡了三节课?”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竟然是隔壁班的昭明紫,只见他铁青着脸:“早该知道你来这里是浪费时间的。”说完伸手拉起泠锐的衣领拖了出去。 教室内一片唏嘘。下一堂课,昭明和泠锐都如预测的那样没有出现。就在大家进而猜测两人是一起翘课了、还是昭明在督导泠锐恶补课程时,泠锐已经被带到一个他从未涉足之地:校图书馆。真的,从他上学开始,他就从没进过图书馆,一次都没有。所以,刚进去时他才开口要说话就被昭明捂住嘴:“安静。” 图书馆静谧的大厅,四周一排排齐墙高的书架,走在其间,只听“笃笃笃”的脚步声,两侧还有一些醒目的告示诸如『请不要大声喧哗』之类--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啊! 『你想让我捧一本书灰溜溜缩在墙角干瞪眼吗?』 昭明不理他。 『喂喂--』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最里面的一个厅。 『再不搭腔我就大喊大叫了』 “到了。”昭明在倒数第二排书架前停住,“进去。” 进去?前面是个书架,怎么进? 『把气集中到眼部看这里』他伸手在泠锐眼前一捻,指尖仿佛有气做引导,让泠锐体内自然涌出一丝跟着他的手指流向前方:书架之间出现一个闪烁蓝金交融的光环。昭明牵起他的手迈入其中。 就像从一扇门走入另一个房间,没有丝毫不适,瞬间泠锐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长满树木花草的房间--的确是房间没有错,因为四壁除了爬藤植物还能看清上面贴着发黄的墙纸,迎面一扇大窗户,阳光射入正好照在窗前的红沙发上。 “哦,现在是两个人了。”昭明忽然想到什么,走上前展臂对沙发腾空画了画,单人沙发立刻纵向拉长变成双人的。 泠锐傻眼了,这里是……? “我很辛苦做出来的空间哟。”昭明回头对他得意一笑,“还有这些书,是我长年的收集,非常珍贵。” “哇!”泠锐往沙发上一跃,松软的沙发上下弹跳几下,“看不出你还挺会享受的!虽然地方不大--哎,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想有一个秘密基地……”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射出比琥珀还纯美的光,泠锐兴奋地看着,冷不丁对上昭明幽黑的双眼:“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他边说边用一根指头压住他的双唇,“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零。” 点点头,泠锐感觉又一次闻到了雨后森林的甜润。比起狐狸的气,他似乎更容易迷眩在昭明的气之中。这种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他甘之如饴想要亲近。不过当那张悄悄在他眼前放大的脸引入眼帘,一个激灵,他猛推开他:“我、我要走了。”可是却找不到出口。 “这是我的空间,”昭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你答应让我做你的朋友,或许我会考虑放你出去。” 什么什么?泠锐眨巴眨巴眼睛:“朋友?”他指着自己。 “是真正的朋友,至死不相负的那种。” 怎么听起来瘆得慌,泠锐忍不住暗自擦汗。 “你说过我和零身上有不同的香味。”昭明忽然转移话题。泠锐“哦”了一声点头:“我猜那个是妖的味道吧。” “你只猜中三分。那是灵的味道。不同的妖,灵的形式不同,气息也不同。所以就算看不到别人的面目,我也能通过气辨别他们。” “那我……”泠锐半猜测着,拎起衣领吸了吸:一点也不香啊。 “自己的气味本人是很难察觉的。锐你是太阳的味道,只要在阳光下站一会儿,妖就很难发现。”随着话音他一把拉过泠锐压在沙发上,黑发扫过他的唇,声音也变得低哑魅惑,“这种味道对妖是最致命的诱惑。一旦离开阳光,气味会加倍发散,再迟钝的都会找到你。” 此时的泠锐已如竖起全身刺的刺猬,瞪着他,严阵以待。 “怎么样,想‘看看’自己的气吗?” “切,不就是‘以气探气’么。”泠锐闪了一下眸子,立刻有气从眼部散出。 “学得挺快。”刚刚引他进门用的招数他就立刻融会贯通,昭明貌似夸赞的同时,神色却极其不安,“你不要在狐狸面前这么做。”然后就松开了他。 “喂,我能看到自己的气了,是金色的。”泠锐还沉浸在初试牛刀的兴奋之中,举起双手反复看着手臂直到指尖缠绕升腾的气流,这简直就像流动的金子啊。他没留意到旁边昭明的极度忍耐,还不知死活凑过去炫耀:“看啊看啊,很厉害吧……” “够了--”突然昭明扳起他的脸,撕咬住他的唇。泠锐只觉口腔瞬间冰冻,死亡般的冷气宣泄进心口时才反应过来:他在吸食他。身上的金色气流倏地消失,双手滑下沙发。尽管昭明心里咒骂自己沉不住气,但作为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想要得到那些芳香之源。察觉泠锐身体已经瘫软支撑不住,他才恨恨然松开手。看着他无力地仰躺在阳光之中,沙发鲜亮的红将他失去血色的皮肤衬托的苍白纤薄,昭明愧疚不已。不一会儿,泠锐微卷的睫毛动了动,双颊浮出红晕--不亏是天狐的灵,能这么快恢复过来。他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锐就这么死翘翘,因为他希望能做他的朋友,不过,现在,估计朋友做不了了吧? 清醒过来之后,泠锐翻身坐起,又远离昭明挪了挪。 “对不起,其实……只要你别随便散出气……”昭明撇了撇嘴,后面的话几不可闻,“我也不会强行而为。” 静了静,又说:“门一直都在那儿,只要你用气去看就能看见。” 听了这话,泠锐一言不发走向长满绿叶的一面墙。他还不能做到随时控制气的流动,可只要定下心,就能慢慢找到身体里奇妙的微热感觉。 他又一次看到蓝与金交融光环。这种颜色……他回头看向昭明:“你的气,是蓝色的?”以前他好像见过几次。 昭明点点头。 “气的颜色会不会重复?” 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昭明还是老实回答:“气在颜色和味道上各有千秋,只会相似,绝不会一样。” 泠锐听了若有所思,掉头又走了回来:“老实说,你有事情瞒着我吧?” 昭明倒也很干脆:“既然你都这么问了,好吧--”他正色道,“我们一直没有打算教你如何修炼。” “我猜也是。”泠锐倒是没怎么吃惊,否则他也不会至今连最基本的气都感受不到。 “狐认为只要让你维持在灵的容器阶段就可以了,所以教你体内运转便足以。可没想--” “没想到我能变得这么厉害?” “岂止是厉害,”昭明笑了笑,“我还从没见过普通的肉身能把灵炼成精纯之气,这样会招致更多的妖魔不说,你自己以后的发展也很叵测。” “什么意思?我不是会变成妖吗?” “这屋子里的全是古籍圣典,我查了很久,”昭明一摊手,左边书架上一册厚皮书自动飞落,展开,书页中央袅袅一股紫烟飞出,在半空中形成看不懂的文字,“此书载有上古部族的轶事,也谈及了人与妖。据说,普通人若得到妖魔的灵,必亡。不死,则肉身会被灵逐渐侵蚀成为器物,倘若修炼得法,成妖、仙自不在话下,然则灵脱肉身,亡。” 怎么好像只听他说“亡、亡、亡”的,就没一点好事?泠锐摸摸下巴:“这书……你从哪里弄来的?”可信度高吗? “啪”昭明一挑眉合上书。 “好好好,我不挑战书的权威性,只是,听起来我的前途很绝望啊。”他低下头,神色一变,“你和狐狸商量好不教我修炼,想让我死就干脆一点,不要假惺惺说什么做‘朋友’、当我是傻小子耍着玩吗?!”刹那,金色气焰叫嚣着溢出他的身体,尽管目的不为伤人,但这股源自千年灵的气,昭明压不住。他跌坐进沙发,泠锐自己同时也被这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来。这不是他能驾驭的力量--慌乱中昭明握住他的手,双目炯炯注视着他。 『锐,看着我,看着我。』 连同不知道如何用语言传递的心思一起化作冰蓝色的气流,通过交握的手爬升上泠锐的手臂,一点点舔舐平复躁动的戾气。不似以前的那种刺骨寒冷,也没有一丝热度,可是能让泠锐感到沉静稳健以及安心。他想起雷电交加的夜晚,昭明也是这样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让他立刻镇定下来。 ----------------------------------- 孔雀草 花语:爽朗 拾叁 绿朱草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诗经·周南·兔罝》> “看来偶尔还是需要吸走你一些气才行啊。”危险过后,昭明这么笑着说。 泠锐也不得不承认,那种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不可能是属于他的。 昭明手中凭空出现一只水杯:“你就像这杯子。”手指一划,半空出现一注水流,细细注入杯中,当盛满的水从杯口溢出来时,昭明继续道:“只能容纳这么多。” 或许我是只比较大的杯子呢--泠锐心有不服。 『再大的杯子,除非是狐,否则谁也吞不下那颗灵。』 “又在偷窥我,就算是朋友也要有隐私的,懂不懂?隐私!” “你是说--”昭明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你同意和我做朋友了?” 泠锐别开泛红的脸,推开他:“不反对就是了。” “太好了太好了!”昭明居然做出和他外形不符的雀跃状,忽而又停下,“怎么突然不生我气了?” “为什么想做朋友?”他反问。 昭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那种感觉让我很迷恋吧。”微热的,能填满整个空虚身体的满足感,是的,这就是他从泠锐眼里看到的“感觉”,而当时,天桥上的泠锐正注视着那个老师离去的方向。虽然认识泠锐时间不算长,但是他知道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笑、是没有伪装的高兴。那是何等美妙的气啊,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足够让他陶醉的了。 “在墓室里,夜明珠告诉过我,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其实就是我们的气。主人与身边大部分人气都是相顺的,如一潭死水。有一次,一个误闯进主人房间的家伙身上有一股烈火般的气,我发现主人遇到他时怕到气息尽散,可夜明珠说,如果以后非要和人类有所交集,那一定要选有这种气的人,因为这种气才值得付出。”说到这儿,他似乎从回忆中清醒,星眸神采焕发,“锐,我觉得你是做朋友的最佳人选!” 这回算是大体明白了:闹了半天原来他选朋友的标准是“一届莽夫”!泠锐额头浮出青筋,干笑了一下。算了,妖的理由总是不正常的。 “你该告诉我你为何不生气了吧。” “不告诉你。”浅褐色的目光却飘向门口蓝与金色的圆环,虽然不太能分辨气,但他并不是色盲,那个环分明就是他和昭明两人气的颜色,这里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进入的地方呢。 “以后我就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了。”他的脸上浮出难得的温和笑意。 初秋的阳光不再炙热,校园进入第一节课时间。半人高的灌木之后露出个小脑袋,乌黑的刘海下,一双深红色眼睛默默注视极个别来往的师生,良久露出狡黠的笑:看来要融入这里首先得弄一套衣衫……他们个个都穿着款式一样的衣服,记得器物之妖和半妖也穿了相同的衣服才离开山里。零想到这儿,跃出灌木拦住一个身高和她差不多的人类:“把衣服给我。” “啊?”来人还没回过味就被她打到拖入灌木丛。一阵折腾之后,零从容站起身,转了个圈。一身白色裤装,唯一难受的是尾巴塞在裤子里不太舒服,不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快点找到那两人。 这几天他们三个都在后山过夜。封印了枫树怪之后零在山顶布下结界,呆在这里十分安全(只要不打雷)。为什么要呆在山上呢?因为继枫生人之后还出现了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魔物,最可气的是一只纸妖,它放出的薄纸片如锐利刀锋,一条条在屋内穿梭,锐利得连冰墙都能划出硬伤,更不用说是玩具屋。好不容易得来一个防雷劈的宝贝零自然很在意,于是她一把天火把纸妖烧了个精光,不想引发小规模火灾,引来公寓物业。她知道人类规矩多,稍有差池就要受罚,为了不被“报官”,她只好忍住心中的不服,和昭明暂时离开。等泠锐处理完那些麻烦之后,他们再度返回,才知道公寓不能住了,这段时间需要装修,而她的宝贝小屋也报废了,这让她很生气:为什么锐连一个小屋都保不住、太窝囊(其实就是她自己失手烧掉的,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昭明私下对她说:锐连家都被毁了,也没说她什么,还是少说几句吧。 哼,什么时候轮到器物妖爬到她头上指手画脚了?不过到山里住也好,清净,还能利用自然之气涤净人世间的浊。这几天泠锐那小子似乎也很用心修炼。就今天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说要去上课,器物妖也跟去。临走她还叮嘱他们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要惹麻烦。正当她安下心准备修炼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图片中有一张图画地和她的小屋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用人类的文字写着“促销价”,后面是三个不认识的符号。原来这个东西不叫“狗窝”也不是“玩具屋”,而叫做“促销价”!她激动了:敢情人类的“宝物”不是世间独此一件的呀! 不行,她一定要得到它! 就这样,小狐狸也下山了。不知道地点的她攥着这张纸站在十字路口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决定:去学校! 在校内转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现一丝有价值的气,那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零不甘心就此放弃,嗅着鼻子继续捕捉风中的气息。一股甜甜的风吹来,惹得她肚子“咕~”一声叫唤。她和器物妖不同,是会感到饥饿的,虽然不吃也行,但今天这股香甜的气息竟然吊起她的胃口,让她不自觉寻着味道而去。 小心拨开一丛草,零的眼前出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性人类,他正依靠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手里捧着书本,身边放着只藤编小篮,香气就是从篮子里飘出来的。不知道是她太不小心还是草不够高藏不住她,那个人突然扭头对她一笑:“馋猫来了。” 啥?说我是猫?我才不是--还没来得及发作,对方放下书,从篮子里取出一只小盒,摊在掌心翻开盒盖:哗~短短刹那零竟误以为自己看到的食物的气!没错,就像是食物成了精,有了芬芳的气、迸发出绚烂的五彩之光一样,害她止不住吸了吸口水。 “想吃就过来拿吧。” 着魔似的,零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对方是陌生人、忘记了食物也会致命的,她轻轻走近他--其实也就三五步的距离--停在他伸出的手前,低头看了看。多少她还是有点儿理智的,知道犹豫,不过,也只是犹豫片刻,便伸手拿起一粒褐色物体塞入口中。 哦,这是什么样的滋味啊!细滑的触感比吞吐灵团时的感觉更踏实真切,这就叫做人间美味么?回过神,她轻咳了一下故作镇定,抬眼看给他食物的人类:一片清明--没有一般人类浑浊的腥气,五官深邃如同刻画出来般明朗,眉眼间似乎藏不住一丝杂质,灰色的瞳仁在逆光之下有粼粼波光。他一定是个不会撒谎的人,零在心里如此评价着。她不会相面,但是她一眼就能肯定这个男人很特别。 “还要吃吗?” 在低沉柔和的询问下,零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盒食物:常听说妖魔敌不过人的诱惑,甚至甘愿放弃不老不死换取人间走一回,今日尝得如斯美食,果然如此!想到这儿,她猛地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你不喜欢?”男人显然有些吃惊,他捡起一粒放入自己口中低声喃喃道: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啊。 零狐疑地吊起眼看着他,他不慌不忙眯起狭长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唔,真的很好吃啊。”说着一股香甜迎面扑向零,口中条件反射分泌出大量唾液。当然零并不懂啥叫条件反射,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那种滋味!于是她伸出手飞速捡起一粒塞入嘴巴。 “呵呵,别急别急,全都给你,慢慢吃。”男人被她小猫偷鱼般的动作惹笑了,整盒一起塞给她,“送给你了,当是见面礼吧。” 见面礼?零勉强睁开眼(吃得太过幸福总是会眯起眼睛的),有些不解。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是几年级的,怎么翘课了?”男人抹去和颜悦色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态度,“看制服你是初中部的,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零越听越迷糊,不过本能告诉她她露馅了!要干掉这个人类逃跑吗?他给她吃了好吃的东西,所以有点儿下不了手,可是这个人一直逼问她、这样下去她只好-- “我在找哥哥们。”她眼珠一转,“他们在高中部。”只要供出那两个应该就好办了,说不定还能直接把她送到他们跟前,省得她满世界找他们。 男人脸色一沉:“哦?哥哥--们?看来不止一个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男人站起身,原来他个子这么高,零踮起脚只够得上他胸前第二颗纽扣,“我带你去找哥哥,他们叫什么,几班的?” 几班她不知道,名字嘛,她相信这两人一定在校内很有名。 “泠锐和昭明紫。” 男人摸索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正巧远处有个穿着教师制服的女人走过,他叫住她:“你知道泠锐这个人吗?” “泠锐?”来人正是地理老师方老师,她推了推眼镜,“他又惹麻烦啦?” 哈哈,看来半妖在这里混的不咋地呀,提到他的名字别人的反应都是皱眉头。零噗嗤轻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装作很乖巧的样子安静立在男人身边。男人多半也没有想到方老师会如此回答,也愣了愣。方老师不好意思了:说不定泠锐也没有干什么(的确没干什么),人家只是纯粹打听他(确实就是在打听他),自己这样未免太不像个教师了(您的反应是过激了点儿,不过可以理解)。 “呃,我正要到他们班上上课,你、你们找他?”方老师看着他们,“你是……” “初中部的老师。”方老师虽然还有些怀疑,但被男人咄咄目光一射中立刻缴械投降,打心底认定他就是本校员工。朦胧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名叫战息,她推推眼镜:“战老师,泠锐他们班就在这边,不过我不保证他会来上课。” “时间不早了。”昭明虽然没有手表,但是妖对时间的敏锐绝对没话说,“马上地理课就要开始了,用跑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你的朋友啊。”当他得知今天是周五时就猜到泠锐闹着要来上课的真正目的了,“我赌她今天不会带眼镜。” 泠锐眯起眼,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嘘了一声:“她那种性格一定还是带着眼镜,还会推推推。” “赌?” “啪”双掌响亮一拍。 “赌就赌,我赢定了。”泠锐率先跑出图书馆。 呵,其实这小子是很希望她不戴眼镜的吧!昭明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追了上去。 等他转过走廊,泠锐已经进教室了,而他正好撞上方老师以及零,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就是这儿。”方老师扶了一下镜框,指着泠锐他们班说。 “啊,老师怎么又推眼镜了。” 这句话让方老师吓了一跳,当她看清楚来人不是泠锐,大大松了口气。昭明差点笑出声:她真的很头痛锐吗? “昭明同学,你怎么也这样说老师。”一向形象温雅低调的昭明居然也近墨者黑了,这不是好现象。 “昭明--紫?”方老师的背后,低沉男声穿透空气,带着莫名的怒意。昭明抬眼一看,心惊肉跳:他的脸--“哥哥!”零突然冲上来将他胳膊一抱,正好帮他掩饰住太过震惊而几乎跌倒的破绽。 “哥哥!”零又叫了几声,红眼睛急切暗示着他,可能真被弄懵了,他忘了自己说过“不要碰零一下”,现在任凭零像只小猴抱着他的胳膊摇来晃去。 “呃……你--” “你怎么在这里!”泠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走廊上已经堆满看热闹的学生。“这个人是谁?”泠锐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战息。 “看来你就是泠锐了?”战息双臂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泠锐以及昭明和零,“一家人么?”他冷冷扯了个笑容。 “我说这家伙是谁啊!” “他是初中部的老师,姓战。”方老师介绍完毕,只见这位姓战的老师大手一挥:“都给我上课去!”雷鸣般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让人听了心房战栗,学生们立刻乖乖返回教室。趁乱,昭明紫拉了拉泠锐的衣袖,对他和零摇摇头,然后也转身回自己教室去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泠锐和零面面相觑,似乎昭明想要表达的内容没有传达到位,总之他们还在发呆时战息大步走上前:“现在你的哥哥们找到了,你也该回自己班级上课去了。” 啊?泠锐这才发现零穿着一身初中制服,并且还是男生的裤装。 “以后不要让自己的弟弟再走失了,”方老师已经从战息口中得知零在校内找哥哥的事情,“不过,”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妹妹,怎么又多了个弟弟?” “推推推,就知道推!”泠锐脸一歪,指着零,“还有你,放学不要乱跑在校门口等我们。” 和昭明打赌他赢了,但是他并不高兴。 ----------------------------------- 绿朱草 花语:伪装 拾肆 猫眼草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周南·汉广》> 零偷偷抬头看战息,正巧他也在看她,一阵没由来的惊慌,本能地抓紧手里的铁盒子。 “不能捏这么紧的。”战息叹口气,大手捧住她的小手,“巧克力会化掉。”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小东西攥地可真紧! 零很抱歉地看着那个就快变形的铁盒,原来这个盒子和里面的食物都这么不经握。战息见她悄悄吐了吐小舌,可人的模样令他失神片刻。 虽然这个人挺好的--从给她吃好吃的东西上就能看出来,可他一直跟着自己,看似不把她送到“班里”决不罢休呀。眼看他们就要走进初中部教学楼,眼瞅四下无人,零忽然拉了拉战息衣角,用脆生生甜腻腻的嗓音说:“老师--” “嗯?”战息低头撞见零红色的双眼,里头似有百种秋波扑朔迷离,让他一下就看呆掉了,没一会儿,他“扑通”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了。”零对他鞠了一躬,溜出校外。等他醒来就会忘记遇到她的事情,这也方便她无后顾之忧地在校门口等“哥哥们”放学。现在的她满脑子还想着那张图上的小屋呢。 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战息幽幽睁开眼,也不急着起身,半支撑着脑袋看零消失的方向:“狐狸就是狐狸啊。”感叹着,灰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周五的课程只有一节,余下是社团活动时间。 “昭明同学要不要参加我们的社团?” “谢谢,不用了。”一头黑发的男生这样回答着,眼睛却始终盯着教室最后一排懒懒收拾书包的金发小子。昭明已经在大家的注目礼之下半靠在泠锐班级门口等候很久了。泠锐拖拖拉拉半天才把书包一夹离开座位,走过他最爱捉弄的方老师(喂喂,这叫什么形容)也没有多看她半眼。 “奇怪,我就是提不起劲。”泠锐和昭明并肩走着。很快他发现不对劲的不是自己而是昭明,以前只要有人向他打招呼他都会一一报以微笑,今天他只顾闷头往外走,又想到课前他神色奇怪地对他摇头…… “难道--”泠锐压低嗓子,双目警惕地扫视左右,“有妖怪来学校了?” “妖怪?哪里?”昭明抬头四下看看。 “那你干什么神经兮兮的。” “我在想那个姓战的老师……” “哦,那个人啊--” “锐认识他?” “怎么可能!”泠锐彻底放松,“我连本班老师都不全认识。” 看着泠锐边走边伸着大大的懒腰,昭明顿了顿:“他……我怀疑他,不·是·人。” 这话让泠锐停住了脚步,回身:“确定?” “我看见他的脸了。” 那是一张让人不敢直视的脸:银灰色的瞳仁、利剑般横卧的双眉、还有冷酷的薄唇,构成戾气肆意的恐怖神情;脑后飞舞的白色长发好似霹雳闪电,没有声响,却割裂撕扯人的心肺。总之看了一次之后绝对不会想看第二眼。 “太、太扯了吧。”泠锐觉得昭明一副备受折磨的样子过于夸张,什么人能长成那样,不过既然说他不是人,长得恶心一点也是有可能的。 昭明拼命摇头:“他也不是妖魔,他没有气。” 越听越诡异,泠锐思索片刻:“不管他是谁,关键要先弄清楚该死的小狐狸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远处的校门口,身着枢雨初中部校服的零正向他们挥手。两人相视片刻,换上一如平常的轻松样子,迎了过去。 “呃,这个……” 昭明接过泠锐递来的纸,也就是零一直捏在手心的那张,泠锐正用哀怨的双眼看着他,似乎乞求他能有所反应。看到纸上绘制的小屋,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默然将纸递还给泠锐。 “你们俩不要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快带我去弄这个!”零才不管他们的脸色是黑还是白,今天一定要把小屋搬回家!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狗窝啊--泠锐在心里惨叫,偏偏这时候又不敢用气和昭明对话,生怕狐狸听到,只能死命用眼神恳求昭明援助:好歹说几句好听的,让她改变主意呀。可昭明却将目光一转,飘到身边无关痛痒的花花草草上。 我呸,什么朋友,什么生死不相负,连个简单的两肋插刀都做不到!呸呸呸、老子是瞎了眼……%¥&%……在心里骂了个痛快之后,他只好一招手拦下一辆出租:“唉,上车,这家店在城西,挺远的。” 零欢天喜地坐上出租,昭明无奈笑笑也钻了进去,泠锐上车前对晴朗的天空翻了白眼:怎么还不下雨! “今天不会下雨的。”零好像看穿了他,爬在车座上冲他甜甜笑,火红的眼睛却射出凶光:臭小子,就算下雨我也要把它弄到手。 泠锐郁闷地回头瞪昭明,他却头一扭看起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透过车窗玻璃反射,可以瞥见他的嘴角正上扬、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张宣传单来自一本打折目录,目录中所有内容均来自本市最大的SHOPPING MALL,正因为它是最大的,所以三人在卖场里找了很久才看到由动物爪子组成的店标。 进门的刹那只听零嘀咕了句“为什么都是动物?”让泠锐的心“咯噔”一下。店铺墙壁门窗贴满宠物用品广告,这么明显她还没有看出什么,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硬着头皮跟进去吧。 见来者是三个学生店员小姐先是爱理不理,可看清三人相貌之后,她忽然热情起来:“欢迎光临。” “就是这个!”零一眼就看见让她魂牵梦萦的小屋,“促销价!!!” “呃,这个确实是促销价。”店员抹了把汗,这孩子真精,知道挑处理货,不过没事儿,他看中狗窝就说明家里有养狗,只要养了狗还怕推销不出其他产品么!“小朋友,”她挽起销售用必杀温柔微笑,指着旁边敞开式狗窝对说,“虽然立秋了,但这种天气最适合用这种款式的。” “我就要这个,促--销--价!” 嘿,这孩子还真倔!店员小姐转而进攻那两个小帅哥:“这是你们的弟弟吗,真可爱啊。”先套近乎总没错的。 弟弟?泠锐还真不习惯,昭明也微皱了下眉。 “呵呵,我建议你们买这种窝--” “窝你个头!”泠锐立刻打断她。现在“狗”字和“窝”字已经成了一触即断的两根弦,绝不能在他面前提及! 哎哟,这黄毛小子真冲。 “屋子,是‘屋子’,呵呵。”昭明及时打圆场,“我们家都管这个叫‘屋子’……” “也是哦,现在宠物都是家庭成员嘛!”还是这个小帅哥和蔼可亲,店员小姐决定来个顺水推舟,“这个‘屋子’啊,我建议还是‘敞开式’的好,透气又方便,放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还容易清洗……” 这女人可真能扯啊,泠锐对她翻了个白眼。她说得又快又多,昭明已听得云里雾里。一顿口沫横飞之后,只听清最后一句:“怎么样,就买这个吧,我给你打八折!” “等等。”泠锐看不下去了,毕竟最后买单的是他,他比划比划高矮,明显没有他的那个大呀(当然,这是狗窝,您那个是订做的玩具屋),可他的态度让零急了:“我不管,就要这个!就要这个!”说着就要往里面爬,被泠锐一把捞住:“好歹也看看能不能进去啊!” 『绝对进不去』昭明按住眉心揉着。 “请问你们家养的是什么品种的?”店员小姐抱着不做成生意誓不罢休的决心,缠住了昭明(就他看似好说话)。 “品--种?”昭明看看零,吞了下口水,斗胆开口,“狐……” “狐狸犬?”店员绽开笑,“那这个足够了,成年哈士奇都能进!” “不行,至少要圣伯纳能进的。”泠锐按住闹别扭的零,“否则不买。” 什么哈士奇啊圣伯纳啊,昭明顶多也就听懂一狐狸犬--长得像狐狸的犬吧?不过泠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交朋友就要交泠锐这种有钱的,最终决定权也给他,省得操心。于是他对店员点头:“就按他说的。” “特大号的我们店是有,可不参加活动不打折。” 零现在最听不得“不”字,店员的话她也没听明白,不过她只管反复强调:“一定要‘促销价’!‘促销价’!” “这……”店员为难了,她没料到这小鬼这么坚持,正寻思着如何应付,昭明对她柔柔一笑,瞬间她的世界只有昭明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了,恍惚中他对她轻启朱唇:“促销价能卖吗?”天啊~杀价都杀得这么有气质、这么优雅!店员小姐全身的血液沸腾了:“好,我给你们促销价,不过别对外说哟!” “一定一定。”昭明转身对泠锐使了个眼色,泠锐立马掏出金卡、刷卡、签字,拿起提货单写下送货地址。 “今晚就能送到家里吗?”目标达成,零也安静了。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泠锐,这个玩意总不能寄送到山顶吧?于是他重新写了个地址。 “明天才能到。” “为什么?”零嘟起嘴。 “不为什么。” “我可以自己抬。” 怎么抬?变成狐狸叼着跑?“别介。”他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先送到我爸妈公司,然后抽空去取。”提到“爸妈”,泠锐稍稍犹豫了一下。 “抽空?现在不就有空!” “至少天黑后再说吧。”泠锐摇了下头,掐断话题。 心存不满归心存不满,零决定看在他肯来跑这一趟的份上姑且原谅他的无礼,扭头,发现昭明还在和店员谈笑风生,跺了下脚:“走啦,哥哥!” 暮色下的城市是不安分的,昭明俯身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明亮的车灯瞬间划出光的折痕。这座山不算高,但鸟瞰大半个城市的感觉比在泠锐家十七层的高度看,更有压迫感。有时候看久了,他会产生被这些世俗灯火吞灭的错觉。 “带我去啦!你现在明明有空~”不知何时开始,零会向锐撒娇了,好像她真的是他“弟弟”一样。以前怎么没觉得零更像个男孩呢?一身裤装比短裙更适合她。对了,似乎有传说,修炼的狐是没有性别的,大成之后可以随意选择性别呢。一个奇怪的念头油然而生,他忍不住开口:“零,你的性别还没有固定吧?” 话音刚落零的脸色一沉,本来就是红的眼睛流出猩红的光,泠锐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一句话就翻脸了?“对不起,我多言了。”昭明背后沁出了汗,看来悠闲的日子过多了没了警惕心,狐毕竟是狐,不可随意戏言。 半晌,她立在夜风中,强压下想割掉说话人舌头的冲动。“锐,”她说,“我今晚就要小屋。”声音中竟带着哭腔。 “告诉我你的真实性别,我就去取。” 嘢?锐这样说话会被抽筋扒皮滴!昭明还没来得及捂他的嘴,零用手背擦擦眼角,回头对泠锐伸出一只手:“成交!”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昭明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圈子里,自己的地位有危机了。 ----------------------------------- 猫眼草 花语:善变 拾伍 冬樱花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卫风·木瓜》> “我族乃狐族最纯的涂山嫡系。初生均为白色,和老祖宗涂山九尾狐一样的颜色哦。修炼久了,毛色会随之变化,直到炼出九尾之前都没有性别。” 扫一眼那根黑尾,泠锐和昭明明了地点点头。 “都一千年了,怎么才一根尾巴?别捅我。”泠锐甩开昭明,顺口还补了一句,“这不是你说的吗,‘千年之狐势必有九尾’,昭明?” “有吗?我有说吗?”昭明拍着前额,小退一步。 零倒也没在意,反而眉宇间浮出得意之色:“通常百年炼一尾,依修炼方向不同尾巴颜色也不一样。我可是很厉害的,不足百年即可得一尾呢!” 那现在怎么……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定在那条乌黑的尾巴上。 “被雷劈了。” 哈?连昭明都瞪大了眼:“你是说天上的雷?” 零的脸色愈发阴沉:“老天爷跟我作对,每次尾巴炼出没多久就会遇到天雷,而且哪里都不劈,专挑我的尾巴!”话至此,她已经双拳捏紧到指甲掐入肉里,“害我到现在都没有性别,更不能被族人认可!” 泠锐眼前浮现出红眸子里一幕幕被劈惨状,止不住频频点头:“唉,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怕雷电了。” 零微含起眼里的泪花看着他。 “好啦好啦,带你去。”泠锐就这样被打败了。 零放心之余对昭明说:“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不详感如一团乌云笼罩在昭明头上。 “这些话我可是只对小锐说的哦~” 言下之意……昭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零绕他转了一圈:“没有我的允许你在旁边听,那就是偷听!” 偷、偷、偷、偷--听?这个帽子可扣大了!昭明很想找棵树扶一下,可是零不依不饶开口道:“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灵!你到底为什么要修炼,是想成仙?” 成仙?他可从没想过,偷灵的目的么……黑眼睛闪烁了一下:“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看见人的脸。” “脸?” 昭明认真点头:“脸,五官,表情。人类可以不用语言单靠表情传达所思所感,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奇妙吗?” 零和泠锐毫无感触地摇头。 唉,这就是所谓“道不同”呀……昭明大大叹了口气。 “有了灵就能看见人脸?”泠锐的疑问一针见血,小狐狸也狐疑:“器物终究是器物,成精之后也只是个仙妖……” “难道提升修为也不能改变器物本质?” “你现在的身体从冰冷无感到能知冷暖,是修为提升,不过似乎也看不到人脸呀。” “或许是修为还不够……”昭明如此思索着。 “管你够不够,我的灵你不许再偷占了!哼!小锐我们走。” 泠锐父母经营的是高级酒店,他们创造的品牌标识在各大城市市中心都可以看到,非常的醒目。当泠锐带着两只妖步入坐落在市中心的大酒店时,立刻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迎上:“是小少爷啊。” “小少爷”?昭明和零不约而同抽了一下嘴角。 泠锐也不答应,看了看四周:“我订的东西……” “您说的是这个?” 他们被领进大堂后面一间办公室,刚进门,零就兴奋地大叫:“促销价!” “哦,没想到小少爷也知道买物美价廉的东西了,真是老爷夫人的福气--” “停停停!”眼看这位大叔就要掏出手绢抹眼泪,泠锐一推小狐狸,“是这家伙爱讨价还价。” “我不爱‘讨价还价’,只爱‘促销价’!” 还不都是便宜货!泠锐看见昭明无奈地揉着眉心,一愣,旋即恍然:怪不得她老念叨什么“促销价”『敢、情、是--』昭明回他个『你以为』。 “昭明紫?”回头,零吊起眼,“难道不是‘促销价’?” “是,当然是!”只能心中叹气。 大叔看着三人,欣慰不已:“真高兴小少爷有你们照顾,平时没人在身边伺候还很担心……” “我们走。”无视感慨中的大叔,泠锐抱起已经包装好的狗窝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响起大叔更激动的声音:“少爷果然是长大了,能抱得动那么重的东西!我一定要告诉老爷夫人去!” 路上,零忍不住对哈哈大笑:“我们的‘小少爷’真厉害啊,哈哈哈!” “闭嘴!”狗窝砸向零,她轻松接住:“嘿嘿,我先走一步啦!”闪身,扛着比她大至少三倍的方盒子跳上树梢消失在夜色里。 “你?” “我可没有笑。” 昭明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因为狐狸说他不可能看到人脸而耿耿于怀吗?泠锐这么猜测。 “妖的修炼目的都象你们这么奇怪吗?”他的话引来昭明不解的目光,“一个只想做女人,一个只想能看见人脸,喂,你们都修炼了几百上千年了,不想做神仙吗?” 昭明思索片刻,偏偏头:“如果做神仙能让我看到人类的脸,那我就做。”末了他加了一句:“相信如果成仙也能让狐如愿,她也会选择修仙吧。” 谁说妖贪婪了?泠锐觉得身边这两只就很容易知足。 “锐,你以后会如何修炼?” “我?”他耸耸肩,“不知道。至少目前我还没有不是人的自觉。”确实不觉自己是个妖啊,特别是在他们两个面前自己显得那么菜。正想着,昭明对他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 奇怪,刚刚的天空还是氤氲的雾夜,现在忽然有了月色,尽管不是清明如镜,但却给昭明笼上一层银光,那只等待他把手放上去的掌心仿佛……充满了温柔? 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泠锐胸口蔓延扩散。他把手放了上去,被他紧紧握住:“要飞啰~” 风在耳边呼啸片刻就静止了,泠锐发现昭明带着他跃入了半空,然后飘浮在城市上方。 “人类应该会喜欢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昭明拉着他,确切地说应该是牵着他,轻轻地,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不像在山谷时那种依赖强劲的力和速而飞跃,现在他依赖的是昭明伸出的一只手,一个牢靠的支点,让他悬在半空,体验从未感受过的失重和刺激。 昭明用另一只手扶了下他的腰:“把重心放在这里,不要在意脚下的空无,你要相信你的气--” 才微微感到有气在托浮自己,昭明突然一松手,吓得泠锐反握住他,瞪眼:“想摔死我?!” 昭明笑了。 “笑什么笑?”虽然他现在的笑一点也不促狭,但泠锐还是觉得被耍弄了,气呼呼的他被昭明牵引着向前飘浮,只看见他微翘的嘴角,“还笑!” “总有一天你会要我松开手,放你独自飞行。”柔和的笑在昭明嘴边逐渐淡掉,他大力握紧他,“这天会来的很快也说不定……” “哇,好痛,放手!” “呵呵,果然来得很快哩!”昭明微松掌力,“不过,我若是现在放手,你真的会死无全尸哦。”他说这些时眼中短暂的失笑泠锐看到了,不过他没空去回味那些代表了什么,下一瞬他只觉身体失衡,被昭明拉着坠向地面。 “看这样的世界多美。”下落中,昭明大声叫着他的名字,“锐,快看!这是人类享受不到的美景!” 真的很美--地面上的灯火犹如乱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透过妖能辨识气的双眼,这片景色之上仿佛撒了层绚烂的光雾。他们直扑向光雾,随之流淌,旋转着掉入黑丝绒之中。 畅快!泠锐大声笑着说“过瘾”,瘫坐在石板上。这里是城市最高的建筑物顶。等他回过神,发现这儿是父母所在的酒店。 “唉,就是降落点太差。”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拉住昭明,“走吧。” “不想去看看他们?”顺着昭明的目光,泠锐低头看见正对面稍矮的建筑,顶楼是父亲的办公室,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在最高最好的楼上工作?奇Qīsuū.сom书父亲说:最好的要留给酒店的客人。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和母亲把所有都给了酒店的客人们。 “少管老子闲事!”可是他已经被昭明拉着飞向了对面。顶层深色的窗户有几扇半掩,似有人影绰绰。泠锐刚学会辨识气的眼睛还远不能穿透黑夜,可是昭明可以,他看见里面的人都穿着礼服,围绕着一对中年男女庆贺着。其中男人的气和未变妖前的泠锐极像,可举手投足透出的圆滑玲珑是泠锐没有的。 两人在半空画出优美的弧线,侧飞绕到建筑背后,没有靠近窗。泠锐的目光一直定在那排窗户上,当他们再次绕到正面,他看见他本显失落的眼神又燃起希望。围着这栋建筑远远盘旋一圈后,他们飞升入空。 “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昭明对他淡淡的笑笑,算是回应。 “今天,”泠锐顿了顿,“今天是我妈的生日。不过他们也没空庆贺啦,忙都忙死了……谢谢你,昭明。” 想揭穿他们是有的庆贺的,可“谢谢”让他不忍心这么做。 “嗯,他们是很忙呢。” “你看见了?” 泠锐的眼睛又点出神采,不知怎的,让昭明觉得胸中膨胀难受,他勉强挤出笑对他点头:“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叔还被他们打发出门了,可能是嫌他烦吧。”话音到最后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泠锐却嗤嗤一笑:“那是他们的贴身管家,的确很烦人,呵呵。” 见他沉下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下意识地搜寻夜色下那栋有他的父母的建筑,昭明也陪着他一起低头看。不过他所看到的,只是飘忽不定的星星点点。 夜明珠说过:“无论人类做什么,骨子里都透着弱者的气息。他们善于用表情欺骗别人保护自己,只有气才是变不了的。”可昭明还是很喜欢看人类的表情,眼前的锐,已经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厌烦,这不正说明人类的表情是很有趣的么! “砰”泠锐的拳头敲在课桌上,木头裂了个口子。昭明瞄着裂口,不用说,这拳本是该落在他脸上的:“哦,已经上课了呀。” 最近他突然极度“珍惜”起看泠锐的机会,一下课就径直跑来他们班坐在他对面托腮凝视,以至于一股奇怪的气氛以他俩为中心,扩散! 泠锐很佩服自己能忍耐面前一脸花痴的家伙,而没直接给他一拳、扔回隔壁教室。这全是看在他教他飞的技巧的份上啊!可也忍不了多久了。 昭明停在门边,回眸:“锐,下课后等我哦,有些比较在意的东西想给你看。” “滚!!!” 以他们为中心漫出的奇怪气氛扩散度加倍!!! 课后昭明如约出现。短短一瞬,泠锐感到班内师生们对他发出的气,冲击力之强害他心脏漏跳一拍。直到走出教室之前,他都有种自己是过街老鼠的感觉。 『锐可不是小老鼠哟』昭明眉开眼笑,不,是贪婪地看着他的脸孔,只差伸手去捏了。 『变态!』不论是因他看不见其他人的脸还是别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是变态行径。 『只是视觉饥渴罢了~』 “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词?!”更变态啦! 昭明睨着他:“这是锐赌气的表情吗?” 啊、受不了!!! 终于抓狂的泠锐挥出拳头,昭明微侧身反手接住,他不怒,反笑得更迷人。他们不知道,象这样两人拍拍打打、无视他人感受地穿过校园,身后只会是死伤一片的壮观景象。当然也有“幸存者”坚持追踪,可一直跟到图书馆就再也找不到两人的身影。 ----------------------------------- 冬樱花 花语:悸动 拾陆 姬瞿麦 <--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诗经·小雅·菁菁者莪》> 昭明拉着泠锐走入隐藏在图书馆的秘密空间。 “要给我看什么快说!” “我查到那天月落精华其实就是所谓的‘帝流浆’。”他不知从哪抽出一张发黄的卷轴,展开,一排排全是弯曲看不懂的金色墨字,他指着当中一段:“可惜每隔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还指望能利用月华引出你体内的灵,可惜呀可惜。” “原来你是忙着挖我肚子里的宝贝,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昭明眯起双眸。 哑然,他会以为他什么呢?横想竖想,他是妖,他本就是为了得到灵才会和他有交集的! 泠锐没话说了。昭明却有话说:“狐之灵对我非常重要,你的身体根本不足容纳那种神力,我帮你分担一些,某种程度上是在保护你不受它的吞噬。” 泠锐只觉得心口发凉,这家伙向来很会说漂亮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他的语气也酸刻起来:“你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咦,你怎么猜到的?”昭明有一丝扫兴,可很快又兴奋起来,“真的只有你了解我,我都没有说,你就猜到我决定做人了!” “做人?” 泠锐象被捅破的皮球,怒气一下漏光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昭明大大地点着头,双手很激动地握住他的:“没错!很多典籍里都有妖转化成人的先例,成了人就一定可以看见人脸!” 这……情况发展太突然,泠锐有点儿乱。 “锐,你不高兴了?” “不,当然没有。只是……”他尽可能快速地思索着,判断出自己是不应该不高兴的,可是嘴上却还是问,“你不会电视看多了,学鬼片里的妖吧?” 黑色的眼睛释怀地笑了:“当然不是,最近住在山顶也没有电视看呢。” “不是说这个啦,”泠锐皱起眉,“变成人就不能来这里了吧,这个空间是你一手建造的!还有这些书,你舍得放弃?” “我把它们都托付给你。”似乎他能想到的昭明也都考虑过了。 “我最讨厌书,我会把它们统统烧掉!” 看着他,昭明笑而不语。锐闹别扭的表情他是喜欢看的,这些书么,不是天火是烧不掉的。 见他不说话,泠锐大声宣告:“我是要做妖的!” “放心,我会帮你。在我成人之前一定把能教你的全交给你。” “不行!” “锐是舍不得我?”他的笑意加深了不少。 “滚,老子才不管你要干什么!”泠锐抱膝蹲在沙发上继续不爽,心里却打着小鼓:干嘛跟他说这些废话,难道自己真的在乎这家伙?不可能不可能!要做人就随他做去!反复对自己如此念着,心也跟着坚定了:我一定是不想他占用狐灵,想让老子吞下的东西再吐出来,没门儿! 凉凉的触感点在他眉心,仰头,昭明正揉着他的眉角,替他顺开,展平。 “还是笑最好看。” “当真会教我做妖的一切?” 昭明的手从他额头挪开:“就算我变成人,也会是你的朋友。” “那就等我做成真正的妖,再把余下的灵分给你!” 昭明凝起笑,用好像第一次见面的目光细细打量他,然后缓缓地,他伸出右手,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握住的手重重掂了下,昭明觉得泠锐的表情从没这么认真过。 中午的食堂是校内最热闹的地方,寻找泠锐和昭明的零迷茫地在涌向食堂的人群中磕磕碰碰。下课前她还能从窗外的树梢上看见泠锐一头黄发,下课铃一响,她因遇到超级“人气”--这些人类不懂控制气,还胡乱四散--而惊落在地,等她再去寻找,泠锐不见了,昭明紫也消失了。这两个家伙一定有事瞒着她! 一顿午饭有那么重要吗?可以让人类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她已经被人流冲得晕头转向,想走出去反被推着走向食堂。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她被人拦腰捞起带出人群。 『啊,是那个人!』零发现帮她脱离苦海的正是那天有一面之缘、不、是一“食”之缘的战息! 战息敲敲她的小脑袋:“像你这样走路迟早会被踩死!”语调中竟然有怒气。 想到这个人已经被她施过术不会记得见过自己,零放下心,讨好地对他甜甜一笑。今天的他,除了上次那种好吃的香味,还有些其他的味道,零不觉冲战息皱了皱鼻子。 “你在干什么?” 下巴被他捏住了,零“呀”了一声,才要甩,忽然发现他的指尖也带有香香的气味,嗅嗅:嗯,一部分是叫做“巧克力”的食物的味道,还有一些微微发苦可是却很好闻的味道,她不知道。狐疑着这是什么味儿,吊起眼梢看见战息正呆呆看着她,此刻的她已经捧起他的手在掌心嗅了老半天了。她赶紧撒开手,不露痕迹地吸掉已经漫到嘴边的口水,叹气:如果能知道那是什么食物的味道就好了。 战息其实失神了。见她那么可爱地对他笑,他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哪怕她会反抗或者害羞都无所谓,没料想她竟然做出更可爱的事情,把小脸埋入他手心,柔柔磨蹭,还呼出湿暖的气。如果说捏住下巴的瞬间轻碰,就是点在心尖上的温暖,让他难以释怀,那么这整张脸的轻柔触碰,恐怕花三生三世都无法遗忘! 回过神,战息不动声色擦掉嘴角挂下的口水,忍耐住要抱她入怀的念头,说:“你喜欢咖啡的味道?” 咖啡?零眼前一亮:是好吃的东西? 她跟着他走过校内走廊,来到第一次见面的那棵大树下。上次来,树梢还带着点儿绿,今天已经完全染上美丽的金色,树下厚厚的落叶,踩着,发出清脆之声。 好吃的东西在哪里呢?(喂喂)零的眼睛跟着战息在转。他对她招手,让她坐在长条椅子上,然后走进旁边的办公室,没一会儿他端着一只托盘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法术?零眼巴巴看着战息将一包粉末置入百合花瓷杯里,倒入热水,微苦的香立刻飘溢。 “哇~”口水已经流了出来,这次她连吸都懒得吸,埋头就要扎入那杯中。 “哎哎,”战息拉住她,“小心烫。”怕她再次冲动,他干脆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拦腰扶着她,一手持纯银小勺优雅地搅拌:“虽然热咖啡好喝,但是不能让这张漂亮的小嘴被烫伤啊。”后半截“漂亮的小嘴”之类恭维话,零没有听进去,只牢牢记住了“热咖啡好喝”!眼看热气一点点消散,她万分着急:人类吃东西真麻烦,快要冷掉了呐! 过了一会儿,战息把银勺在杯边轻轻磕了磕放下,瓷器和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好似宣布“可以喝啦”,零迫不及待把杯子捧起仰脖吞光里面的液体。这种倒灌的喝法让战息看得皱起眉苦笑,零自己则被狠狠噎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眼角还险些渗出泪花儿。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正常,虽然刚那一瞬不舒服,但之后“啊~”一下从嘴巴里散出的香气的感觉让她很满意。 “不要发出这种声音。”战息的脸皱成一团,“另外,咖啡要慢慢喝才美味。” 哦,原来如此!闻之,零后悔万分:自己怎么和猪八戒一样成了吞食之流呢?错过了美味太可惜了。 见零意犹未尽的表情,战息柔声道:“我可以再给你喝一杯,不过,你要保证不能抢、不能吞。” “嗯嗯!”小东西乖巧地猛点脑袋,身子还不自觉扭动了几下,估计是兴奋地想甩尾巴,可这差点导致战息无力站起身。 第二杯香飘四溢的咖啡放在零面前。 “不许动!”战息提醒她。她很听话,放下了伸出的手,精神抖擞坐正身体。搅拌好,不再烫口时,战息放下勺子:“喝吧。”零冲了上去。虽然这回她不是一口闷,可是却只分成了两口就喝光光,然后还发出“啊~~”一声长叹。 抹着嘴巴:“的确更有滋味--咦?”这人怎么脸色铁青铁青的? 战息是最痛恨没有教养的人的(包括妖),零固然可爱,但这里那里的小毛病他无法容忍。于是,他说:“再喝一杯!” 第三杯,零在战息怀里安稳坐着,还偶尔主动帮着搅拌的他吹吹热气。当瓷器和银器又一次因为碰撞而发出清脆声时,战息直接捂住零的小嘴:“一口口慢慢喝。” “唔唔”零点头,战息松开手,她轻轻端起杯托,凑近杯边小抿一口:“啊~” “不要发出老头子喝酒的声音!”战息的咆哮让她缩了缩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脸色是发黑的。她又喝了一口,这回只在心里暗自“啊~”了一下下。 调教有了成效,战息心情大好。他用纤长手指剥出一块巧克力,零激动地看着,居然藏这么好她都没有发现!只见巧克力在她眼前晃了晃,“扑通”被丢入杯中。零低头看沉下去不见的巧克力,扭头怒视战息。 “这样味道会更好喝。”他持勺在零手中的杯子里搅拌起来。混合巧克力的咖啡味,苦中带甜,涩中有着醇厚浓香,弥漫在两人之间。零眯缝起双眼,顺着升腾的香气仰起头,最终倒入那个宽厚的怀抱里。战息的身体微微一颤,将她拢得更紧。 “啊~~”一口热气从零的小嘴里呼出,长长拖扬的尾音彻底破坏了美好气氛。 如果不是她,战息一定已经把怀里的人摔出去了。零知道自己又犯了错,可这个咖啡加上巧克力真的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她控制不住要表达一下对食物的赞叹嘛! 回头看见已经半石化的战息:还是溜吧! 跳下他的腿,撒丫子跑掉了。 不止如此,光顾着逃跑的她忘了自己来这儿是为了找泠锐和昭明,更没意识到需要确认一下战息是否真的中了忘却术。 秋日傍晚夕阳未落,冷气却已经蔓延到山顶。泠锐爬上山一眼就看见白色结界包裹的大树和旁边蓝底白花的小狗屋,现在他已经能看到大树了。以为零会象往常一样潜心修炼,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却看见一截黑尾巴露在小屋外,她抬起头,一双忧郁的红眼睛。 狐狸也会忧郁?泠锐没太在意,往她跟前一蹲:“回家了。” 零一副爱理不理,也不应他什么。泠锐起身踹了小屋一脚:“喂,老子我那个‘被你烧掉的公寓’已经修好了。”他特地强调那几个字,“我和昭明今天就住回去了,你爱来不来。” 刚要顺带申明他不会替她搬狗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请问,这里是泠锐先生……家……吗?”来者一身卡其布工作服打扮,头戴小灰帽,帽檐上绣着动物爪子组成的店标。 “你是宠物店的?” 那人点点头,摘下帽子擦汗:“这里真的是泠锐先生家?”来人有张年轻的脸,徒步爬山让他热的脸蛋红彤彤,残阳又给他镀上一层血红,显得整个人气色好的过分。 “这里是……” “是是是,就是老子家。”泠锐一抱胸,“那玩意儿我们用的很好不需要售后服务。” 年轻人伸长脖子看了眼泠锐背后的狗窝:“不不不,我是来送货的。” 送货?竖着耳朵一直在听的零拍了下尾巴。 眼尖的年轻人瞅见那条尾巴,不住赞叹:“那就是您家的狗啊,个真大!”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泠锐挡住他,用混黑道时威吓人的表情对着他。 “啊啊,是这个,”年轻人慌忙戴上帽子,弯腰从身后捧出一大袋狗粮,“请、请签收。” 啥?泠锐瞪着这包东西:“我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这是您上次在本店购物时预定的钻石级经典口味,请现金支付!” 现金?!泠锐向来是刷卡的:“要么你拿走,要么开支票。” 哇,这位客人不好惹啊,被他盯着全身毛骨悚然的,再看看这太阳也快落下去了,山风一吹,阴气森森。他哆哆嗦嗦接过现金支票,也不知道这张纸顶不顶用,犹豫着,泠锐开口:“还不滚!”刹那,他好像看见这个金发小子的眼睛射出金光。 “妈呀!”一定是撞邪了!年轻人尖叫着狂奔下山。 “白痴。”泠锐淬了一口,转身脚尖碰着狗粮,他想了想,把这一大包往零门前一放:“从今晚开始你就吃这个了。” 零瞥见包装上斗大的一行“白金经典专为狗狗打造”,怒了:“我又不是狗!” “那是谁买--”话说一半,泠锐脑中浮出昭明掩嘴偷笑的坏相,“哼,老子找他去!” 另一边,宠物店的送货员小李正向负责店堂销售的女销售员抱怨:“……我回头一想,就算不是撞邪,谁家会在光秃秃的山顶放一豪华狗窝啊!喏,还给你。”他掏出配送单,“证实过了,这确实是你说的‘小帅哥’的地址,那附近就一座山,就是名字不一样,呃,越想越可怕!” 现金支票是有效的,货物也送到了,只是地名……销售小姐再看送货地址:XX区XX路阴阳山山顶……一阵哆嗦。 ----------------------------------- 姬瞿麦 花语:恩宠 拾柒 冬紫罗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国风·陈风·泽陂》> “说,这是什么!”泠锐将至少有十公斤重的狗粮往昭明紫面前一放,“谁让你买了!”连续两句疑问句都被他用陈述语气说出来,昭明明白这次锐是真的生气了。 “连地址都写错了!”“啪”又是一张送货单拍在他眼皮子底下,原来他将“明阳山”写成了“阴阳山”。 “哎呀,虽说敝人通读百卷但写字还是头一回,特别是现代的简体字,笔误、笔误!” “‘名扬山’,”头一次泠锐体会到老师们痛心疾首的感觉,“‘名扬天下’的‘名扬’!”和傻瓜在一起是天下最大的惩罚,一点不假。 昭明挑了下眉尖:“那,这包东西锐你打算如何处理?” “她知道这是狗粮,绝对不会吃的。” “不可能啊,记得那位店家小姐说这个口味的犬类都会喜欢。” “她不是狗。”只有狐狸一只。懒得再多说,泠锐回卧室下达命令,“不许浪费、不许倒掉,实在没辙就你吃!” 这几天泠锐的修为没有任何提高,依旧不会运气飞行,为了帮助他,每到后半夜昭明会拉着他飞出窗外,放松放松。今晚比以往几天都要冷,窗上还结出雾气。 泠锐穿上外套立起衣领,天冷正好可以练习以气护体,昭明和小狐狸不需要冬装就能在冰天雪地里呆着,他也必须达到这个境界。 “阿嚏--阿嚏--” “你还是多穿一件吧。” 两人手拉手悬在半空,昭明体谅他半人的体质,可是泠锐反讥说他才不要像他这样炼无所成,因为天冷之后昭明就不怎么冒汗、身体的温度也没有上升到常人体温,但他还是乐观地相信自己可以变成人。 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腔,忽然看见远处一片红光,飞近发现光是来自学校后山的山顶。发生什么事了?想到零可能还在那里,他们急忙忙赶了过去,还没靠近,灼热的气流把他们从半空震落。 “是玄狐的结界。”昭明很熟悉这个感觉,以前偷窥狐狸炼丹时就常与之打交道。不过,这里原先是零和他设下的三人可通过的结界,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难道除了零还会有第二只狐狸? “锐,用你的气把你我护起,这样就能穿过结界。” “为什么是我?”别以为我肚子里有狐灵就来利用,他现在也是知道气是要消耗灵的,要省着用! “你是玄狐的灵,气可以交融,就像图书馆的空间,入口有你气你才能进入。” 原来是通关证明的道理!泠锐运气,金色的光很快将两人覆盖。 “这时候锐的眼睛特别漂亮,是透明的金色。” “不要废话啰嗦。” 昭明不知道泠锐别过头是不是在害羞,但他拉起自己的手的小动作让他很高兴。 他们身上的光虽然不强,但碰着赤红色结界的一瞬便融了进去。昭明试着将一根指头贴上身外金色和红色混沌的边界,悄悄释放出自己的一点,“果然用你的气做媒介吸什么都可以!”他的眼睛发出久违的蓝光。 “喂喂。”泠锐提醒他,零正不远处的小屋外瞪眼看天,结界是她发出的,除此没有任何异样。 松开昭明的手,泠锐走上前:“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神经。” “小锐!”零带着哭腔直扑向泠锐,“我控制不住气了。”刚说完,结界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小山包,然后又倏地缩小到他们周围几十米处,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状态,她周身上下的气也时烈时弱。“我这里痛,这里也痛。”零指指头又指指肚子,她已经象猴子抱树一样挂在泠锐脖子上。 “难不成是生病了吧?”昭明不相信千年的狐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天冷住山上受寒的可能性极高。 泠锐摸摸她的前额,不烫:“说不定睡一觉就好。”零的脑袋摇得更厉害:“睡不着,怎么闭眼睛也睡不着,然后这里就疼了。”她用指尖拼命揉太阳穴。莫非是失眠导致头痛?泠锐不是医生,但是他有一个家庭医生。 “先把结界收起来,回家我找人给你看看。” “不是说了控制不住嘛!”她一挑眉倒很理直气壮。 “再不收,昭明就要吸光你的气了!”这招很管用,零立刻收起结界,旁边背着手偷偷在吸纳的昭明“切”了一声。 “小骗子,这不是能控制嘛。”泠锐伸手弹了零脑门一下。零眼里泪花打圈:“人家全身不舒服,不散气炼丹就会肚子疼。” 一个电话,很有效率的泠家专用家庭医生季伯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到公寓。 『他一定是个良医。』零看着季伯伯白白的胡子这么想,出诊不挑早晚说明他很有医德。 可是季伯伯也不知道零这症状是什么导致的。看他不停摇头,零想『原来不过是个有医德的庸医。』 “失眠,胃痛,”季伯伯喃喃自语,“小朋友,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呀?” 小朋友?零眼睛一翻,不理他。『给我配合点!』泠锐在季伯伯背后瞪她。 “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撅起嘴巴,“就喝了些热热的东西,叫……想不起来了。” 『什么东西会叫“想不起来”?』为确保不是另一个“促销价事件”,泠锐暗问。 “是真的想不起来名字了!”零很不服气地描述这个热热的东西是如何从粉末变成香甜的液体。 “咖啡?!” “对,就是这个东西,”零频频点头,赞赏地看着泠锐如此迅捷的反应,“真的很好喝呀~”到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季伯伯一拍腿:“知道了!是咖啡因过敏!” “你喝了几杯?” 掰着指头:“三杯。”其实还想喝第四杯的呀,可惜那个人生气了,她吓跑了。 “东方人的饮食习惯不像西方,每天都会接触咖啡,如果很久没有喝突然喝过多就会产生头晕失眠和过度亢奋的过敏症状。”季伯伯拍拍零的头,“不用打针吃药,过几小时就好了。”临走他叮嘱泠锐和昭明:“小孩子还在生长阶段,不要多给她喝咖啡,要吃有营养的食品,也不要吃太精细,一些粗粮就很不错,富含维他命……” “昭明。”泠锐听着就烦,干脆从背后击晕季伯伯,把他交给昭明,“送他回去吧。” “零以后不能喝咖啡了?”零坐在桌子上,与泠锐平视。 “你是狐狸,连人都不是,也敢乱吃人类东西!” 哼,零转身坐在桌子中央不看泠锐。 “住我这里就要听我的,”泠锐决定惩罚她一下,“罚你一周没饭吃!” 狐狸,不、是玄狐、天狐,一周不吃饭应该没有问题吧?泠锐回卧室小睡前还很担心,几小时候天亮了,他再次走入饭厅,发现零正“嘎嘣嘎嘣”吃着一盘颗粒物。 “不是说不许--”咦?她吃得是狗粮?狗粮!!! 一只手把他拽到一旁,是昭明:“大夫不是说要给她吃有营养的东西么?狗粮的成分很均衡,而且味道她也喜欢……”原来昭明送季伯伯回来之后发现零一夜无眠肚子空空,可怜兮兮地坐在冰箱面前。说到这冰箱不得不多插一句,昭明是知道泠锐家的冰箱永远都是空的,但零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一次见泠锐从里面取出一罐东西仰脖喝下,便很上心地记下了这个方盒子的功用。现在她正一遍遍停打开门,像是摸彩票的人,说不定哪次一开里面就会冒出食物来。这才有了泠锐醒来后看到的一幕。 “人类技术高级了,包装袋密封性能强,她一定是没有闻到里头的味道才说不吃。其实挺香的。”昭明趴在泠锐耳边压低嗓子,“你给她住狗窝,我给她吃狗粮,咱两是一条船上的。”然后他一边踱向饭厅,一边念叨:“锐,去买个专用食盆吧,盘子盛不多。” 新的一天新的早晨,零吃着新的“早餐”--豪华狗粮(本人并不知情的说)。她的左边坐着泠锐,在往嘴巴里填叭培根火腿蛋和豆奶,她的对面,是不需要进食的昭明紫,在看晨报同时不忘偶尔放下报纸伸手拿掉泠锐嘴边的面包屑。 “为什么我开门就看不到吃的?”零指着冰箱责问,“你们从哪弄来的食物?” 泠锐的早点是每天由管家从酒店送来放在门外的,而零的狗粮么,昭明已经藏进了储物室。前者跟她说了她也不理解,后者完全不能对她说。 “自然都是花钱买的。”昭明摆出一副笑脸。 “我不信。” “上学去了。”泠锐拉起昭明,“快走。”多说无益! 臭小子,果然有事瞒着我!零恶狠狠地视线被泠锐甩上的房门切断,她决定今天再去一趟学校! 泠锐和昭明并肩走在街上,下一个路口左转就是枢雨学院。 『又跟来了。』昭明传递给泠锐一个眼神。 泠锐侧头:『连尾巴都露出来了!!』零正在跟踪他们。 『放心,她是隐形的,只有非人类才能看到。』 『藏尾巴是狐狸该有的觉悟吧!』 “呵呵,锐拧眉头的样子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气势。” “滚~不要摸我的脸!” 就这样枢雨学院也因这两人的到校而迎来崭新且激动人心的一天。 泠锐和昭明都在上课,听所谓的“老师”讲着无趣的话题。零蹲在教室外的槐树上,尾巴慢悠悠摇晃着,今天她可不能再跟丢人。然而折腾一夜没休息的她,柔和的晨光一照开始有些犯困,黑尾巴从摇摆变成晃动,渐渐停住,紧跟着身子一歪坠下树--迷迷糊糊之中感到有人接住了她,那人用一双灰色的眸子对她细细打量,然后慢慢贴近……“啾”脸蛋上有一种陌生的触碰,不过随之袭来的香气是她最近刚喜欢上的巧克力的味道,本能地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怎么闻起来香舔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甜?正要缩回去,舌头被温热包围,轻轻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舔她,每被含上一口,舌尖都传来滑腻柔的感觉,可惜不甜,和记忆中的巧克力不一样!她大睁开眼,原来舔舐自己的是战息!猛推开他大叫:“你抢食?”零清楚记得自己是闻到巧克力味的,可结果嘴巴里只有战息的舌头,“你一定是抢吃了我的巧克力!” 怎么可能!战息脸色一沉。 “那……你在舔我的嘴巴……”见战息脸色不好,零心里泛起嘀咕:按理说他自己有巧克力,连我的都是他给的,犯不着跟我抢。“难道,难道你在给我梳毛?” “梳毛?”战息脸已经黑掉了,乘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在抢食和梳毛中做出选择,“就当是梳毛吧。” 哎,不对!人类都叫梳头发,梳毛是狐狸们才会说的。下意识摸摸:尾巴!她的尾巴一直在外面!战息抱着她的手还顺带不停抚弄她的尾巴!等等、冷静冷静……零的脑子飞快转着:来时她是隐形的,所以没必要藏尾巴,她暗自检视自己,没有显形-- “你……看得见我?” 要是战息回答“看得见”那对零而言就已经很震撼了,可他很平静地给了零更为劲爆的答案:“我也是隐身的。” 只感到身体瞬间僵硬之后全身血脉逆流,零触电似的跳开:“你是谁?”如果她是狐的形态,此刻一定是毛发倒竖,可现在能竖起的只有尾巴。 “啪”战息的两根手指点在零的前额,四周校园的景色土崩瓦解,从他们的头顶慢慢布下一张网般的结界,无数电流“嗞啦啦”来回流动。 “你以为到目前为止只有枫生人袭击过你们?如果不是我,你被偷走的灵早就被那边的东西瓜分了。” “那边的”是指非人界之外的世界,零微微一震,这才发觉战息身上没有妖魔应该有的气! 立在结界中央的战息黑发慢慢四散飞扬,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变白,还是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可在头发变成刺眼的银白色之后,整个人笼上雷霆万钧之气。 “你也太笨了,”半轰鸣半低沉的嗓音如此交错着,零想动却动弹不得,“拥有千年修为也会被下位妖孽偷走灵丹,哼,枉我白白看了你一千年。”他也不在意零的反应,手顺着她的额头一路下滑,掠过唇瓣勾起她的下巴,满眼的饶有兴趣:“太笨是不能做神仙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继续做你的狐妖吧。怎么,不愿意?” 战息身上的戾气压倒性地侵袭零,起初她还能用自己的气防一防,坚持不了多久,赤色气焰象暴风中的残火彻底熄灭,电流穿过她的身体,一个激灵:原来是他-- ----------------------------------- 冬紫罗 花语:占有欲 拾捌 金鸡菊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诗经·小雅·南有嘉鱼之什·蓼萧》> 大约七百年前的一天,她还是只小狐狸,毛色是火红色的,她刚刚修炼出一条红色的尾巴,加之第一个一百年时炼出的蓝尾,现在她拥有一红一蓝两条尾巴了。万分激动之余她决定庆贺一下,于是爬上山尖等待从这里路过的第一只妖或者魔,她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一样力所能及的事情。结果出现在她眼帘的是一个端坐祥云的仙人,仙人应该不需要自己为他做什么事情吧,想到这儿她扭头想下山。 “别跑。”仙人对她喊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那人飞近她,脚下祥云在他落地的一瞬散去。他身穿玄衣,衣摆用金色的彩霞绣着云纹,宽宽的黑曜石腰带上挂着颗黑色的石头,要不是他有双灰色的眼睛和长长银发,零对他的印象就只会是黑色。 “仙人,我可没说要帮谁的忙呀。”她只是心里这么想着而已。 “此地乃‘愿崖’,在这里许下的心愿都会传达到天庭。” 零吐吐舌头:随便挑了做山没想到…… “那,您有何事需晚辈做的?”应该没有吧没有吧! 仙人伸手拢了一下拖在地上的银发,走到她背后:“为什么你的尾巴颜色不一样?” “这是晚辈潜心修炼的结果,”她自豪地抖了抖蓝尾,“这蓝色的代表‘纯净’,有了它可保修心更加专注,提升修为之事能事半功倍。”然后又晃了晃红尾巴:“赤尾代表‘力量’,能让晚辈更坚强。” 仙人眯起眼似笑非笑:“我可听闻,赤尾能加大武斗时的伤害,是好斗者才有的。” 知道还问,零扁扁嘴表示不满,反正她是狐的模样就算是仙人也看不懂她的表情,然后定神解释:“确实赤尾有好斗、倔强之意,但同种颜色的尾巴在不同狐身上功效是依性格而变的,此尾对晚辈只会起到更加一心向仙的作用。” “不愧是涂山后裔,能说会道。”仙人勾起她的蓝尾揉了揉,“小狐狸我你有缘,不如把你的尾巴送我一条,我送你我的头发如何?” “不要!”零立刻窜到一旁,虽然后悔冲撞了仙人的威严,但她并不后悔。 “那,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仙人有些怒了,“听说狐能修出九条尾巴,我要你给我修出一条黑尾!” “黑尾?那是代表‘悔罪’的不详之尾。”零从没想过自己要修黑尾,只有受罚需洗心革面之徒才会修炼。 仙人冷眉一挑:“不答应我也能让你答应!”说着将长发往前一抓,另一只手犹如利刃就那么在发上一划,拖地长度的头发被割下一半,“拿去,这是我送你的。”零死命摇头,身体向后缩着。这座山山顶也就巴掌大的地方,来回走不过五步见方,仙人节节逼近:“三界之内还没有人能得到我送的礼物,更没人胆敢拒绝我。”听完他这句话,零掉下了山。 等她苏醒,发现蓝红两尾还在,就是尾尖分别多出一撮白色,阳光照射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对狐族来说,毛色的纯度是很重要的,现在她的尾巴成了杂色,让她伤心地在山脚下哭了整整一天。但更让她绝望的是,没过多久,她的蓝尾就被一道落雷给劈断了,从此走到哪哪都会成雷区,同族兄弟姐妹叔伯婶婶都讨厌她怕遇到她,压抑之下炼出的尾巴多半染了黑色,这才知道,尾巴的颜色是心情决定的。 零的回忆如一幅画卷,同时也在战息眼前呈现。 “我记得我还问过你其他很多问题,比如你喜欢吃什么。”战息挠挠零的下巴,“你说喜欢吃甜食,我记得很清楚。” “坏人!你是坏人!” “现在终于敢当面顶撞我了?”扬起的声音没能吓住零,此刻的她连杀了他的心都有,无奈没这个能力,只好用流着眼泪的红眼睛凶巴巴干瞪。 “说,当年你是不是告诉过我你喜欢吃甜的食物?” 几百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零的眼泪顺着双颊滚落,恨自己不争气。 “说呀。” 为何他固执于这种问题呢。 “我不记得了……” “居然敢忘记和我说过的话!” 其实她连这个人都忘记了,怕他发现,她只好换上哀婉的口气:“人家又没有吃过甜的,只是听别人说甜的好吃……” “原来你是在敷衍我!”盛怒之下,他掐住零的脖子提了起来,“枉费我一直看着你,把你的喜好挂在心上。”狠狠一摔,零撞上结界,背后一阵生疼。很快尾巴被一拉,整个人倒提而起。 “不要、不要拿走我的尾巴--” “我只要你炼出黑尾,没说要取走。这种东西我要之何用!”从他口中吐出的雷鸣几乎震破耳膜,零当即昏死过去。 鼻尖嗅到泥草的芬芳,不时还有秋虫低唱。零感到有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身体。 “不要碰我!” “死狐狸敢变成原形躺在学校里。” 抖动肩膀她缓缓回头,逆光下只看见一个金色的轮廓。 “是我啦!”泠锐把她捧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只狐的样子,白色的校服丢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幸亏这家伙发现的早把我叫来,否则你会被生物组拿去做试验用吧!” “什么是‘试验’?” “就是开肠剖肚斩头去尾之类的。” “尾巴!”她猛然一惊,泠锐按住她:“就是看见你的尾巴才知道你躲在这儿的。” 哦,还好,尾巴还在。她现在清醒了,环顾四周,远处只有昭明紫一人,他似乎在把风。枢雨学院的制服是贴身剪裁,没法把零塞进塞进衣服里,零又不肯钻进书包。 “修炼这么久,带着我飞出去都不会?”昭明紫是不会碰她的,她只能靠泠锐了。 “隐身也不会?” 泠锐差点就要大吼:你不是和昭明约定只让我做存放灵的容器嘛! “锐,有人来了。”昭明无声来到他们旁边,见零还在泠锐手里捧着,满脸紧张。 来人都是泠锐的同班,刚下了化学课,他们整理完器械从教学楼后面抄近道走,老远看见一黑一黄两人(黑发和金发),几个女生就兴奋地冲过来了。 『我来处理!』 『等等。』泠锐叫住他,怎么看他的脸色都不像是去“和平处理”,『你不会是要‘咔嚓’吧?』 昭明点头,慎重道:『人太多,消除记忆反而麻烦,不如一了百了。』 『不行!』泠锐立刻制止,『死狐狸只要你不乱动,或许她们也不会怎么样。』 “昭明同学。”女生们象昭明紫打招呼,对泠锐则只是点头而已。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泠锐怀里的黑狐。 “呀,那是什么?”女人泛滥的爱心涌出,放着要是昭明怀抱宠物,她们一定已经扑上去了,可对方是泠锐,她们只能吞吞口水。 从气息判断,这些人类对狐狸不反感,昭明放下心。后面跟来的几个男生一见狐狸更是大叫:“泠锐你也会养宠物!哇,不是狗啊!” “滚开,这是狐狸。” 『我是狐,不是狸!』 『闭嘴,乖乖做我的宠物就不会有事。』 在大家的要求下泠锐抱着零被簇拥着返回班里。泠锐和昭明紫家里养了只漂亮的黑狐的事情立刻在校内传开。 “呃,我不喜欢碰毛茸茸的东西。”昭明对来询问的同学如此说,因为是泠锐抱着,所以才不会有人感贸然伸手去抓,所以就借锐的话来应付吧! “哼,我才是真的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泠锐就算这么说,大家也不会相信,不喜欢还抱得紧紧的,“不信?那给你抱抱?”天哪,他会好心到给别人抱黑狐?同学们立刻后退一圈,躲开送过来的狐狸。不过这个狐狸真的很可爱,小小的,看起来就很温和,毛色乌黑乌黑的,看起来就很柔滑,尾巴尖尖一点白,看着就让人想拉一拉……气流、全是气流!狐、昭明被这些横冲直撞的人类气流弄得苦不堪言,昭明脸上的笑越发僵硬了。 “这狐狸检疫过没有?”一个男生问。 “没有。” “狐狸也会有狂犬病的。” 零闻之立马抬头瞪他。周围一片唏嘘:“它能听懂!还生气了!” 不屑地瞄这些人类小孩一眼,零偏头蜷缩进泠锐的怀里:『小锐我先睡一觉,让他们不要烦我。』它还有满肚子的心思要考虑,特别是遇到战息的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是宠物市场买的?多少钱啊?” “我也想要一只。”能和昭明同学养同样的宠物,然后两只宠物说不定还能配对,多么浪漫啊! “这是山里捉来的……买不到。”为了杜绝她们后面的问题,昭明补充:“听说绝种了。”说完他怯怯看了眼零『我不是要咒你全家奥~』零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入眠。 “真可惜。”大家可惜的是无法让自己的宠物和昭明的宠物配对了。 接着几堂课,泠锐把狐狸塞进抽屉里,安然无事。中午零醒了,钻出抽屉蹲在泠锐肩上:『为什么不放点稻草?有稻草垫着睡起来才舒服。』 『想在这儿做窝吗?』泠锐把它从一边肩膀上挥下,它又窜到另一边肩膀。 “泠锐同学,”终于有女生在思想搏斗了几节课之后斗胆跟他说话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午饭了,经过修炼,几乎只要一顿早餐就可以全天不进食。见泠锐犹疑,女生小心地解释:“它可能会喜欢吃我们带的午饭。”顺着目光,泠锐看看零:“馋鬼,要吃吗?” “叽!”零肚子还真有点儿饿了。 第一次和班里同学吃饭,泠锐觉得有点儿别扭。做在学生食堂一角,他的眼睛在左右寻找昭明,这家伙怎么没有来?零端坐在桌面上,面前放了一只小盆,也不知道这些女生从哪里弄来的,还是一只宠物用食盆。 “看看是不是吃肉呀。” “这个吃不吃?” 很快小盆子里的食物就堆成小山了。然而零的态度让她们失望,它左看右看就是激发不来食欲,舔舔舌头,嗅嗅饭菜,似乎就是不满意。 “果然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啊~”说此话的女生忙捂住嘴巴。泠锐哼了哼,出其不意将狐狸的脑袋往饭盆子里一摁:“给我吃!不许挑嘴!”这举动让一桌子人都傻了眼,特别那个说溜嘴的女生一副快要钻到桌下的样子。泠锐倒傻眼了:“你们就那么怕我?” 大家点头。 “我很恐怖吗?” 继续点头。 他一瞪眼,大家就缩脖子闭眼。 『呸呸呸,』零抖抖脖子,『你以后一定是个坏妖怪。』 “哼。”泠锐扳过狐狸的小脑袋,一个个捻掉粘在毛发上的菜叶和饭粒儿。 原来他不是真的生气,众人暗吁了一口。奇怪,看着泠锐和狐狸相处,怎么有些后悔才发现他是个蛮体贴的人呢、不像传闻那么恶劣呀!或许是昭明的光盖住了他?一定是! 昭明紫课后本来是要直接去泠锐班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泠锐答应他们一起吃午饭。他想了想,悄悄躲开了。难得泠锐愿意和其他人类在一起,他不想打扰。可是过了很久他有些担心,于是慢慢走向食堂。才到门口就听有人在小声说“哎哎,我都有点妒忌那只狐狸了”,不明就里的他往里面一看,正巧看见泠锐温柔清理狐狸,心里酸酸的。但他挥去这可能就是“嫉妒”的设想,快步走了过去。 有昭明紫在,饭桌上气氛舒缓了很多。 “昭明同学,狐狸吃什么呀。” “有营养的东西。”他自然想到狗粮,可在多心的女生们听来他言下之意就是她们的食物没营养!多么受打击啊。 “这家伙喜欢喝咖啡。”泠锐突然插话。 『咖啡?』零为之一振。 泠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昭明皱眉头,因为已经有积极分子跑去买咖啡了。 『过敏怎么办?』 『没事儿,学校不卖咖啡。』难怪他不担心,昭明不由跟着露出明了的笑。 ----------------------------------- 金鸡菊 花语:竞争心 拾玖 风铃草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诗经·鄘风·载驰》> 泠锐的背后是扇窗,一束阳光洒在他肩上,昭明忽然发现他总爱背光而坐,每次看到他发梢上柔和的亚麻色光泽,都会让他沉浸、忍不住伸手抚弄那片动人的颜色。正当他把手伸过去时,却因为察觉身边有无数气流在悄然加剧,转而只用指尖替他将额前碎发拨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身边的气流顿时黯然,隐隐还有“唉”的叹息声飘荡在空气中。 “咳咳,”两个红着脸的女生递给泠锐一个纸杯,“只买来热可可……”杯子还没放稳零已经要把脑袋扎进去了--那么好闻的味道怎能逃过她的鼻子--脖子上的皮一拉紧,一个外力将她拉远,奋力蹬腿,只听泠锐大骂:“冷了再喝!” 『粗鲁的半妖!冷了就不好喝了!』泠锐小嘴只能发出“叽叽”,想起那天树下喝咖啡,战息虽然也拦着她但是可没象这样提起来啊!好痛哟! “哎呀,这样小狐狸会疼吧。” “猫狗不都是这么抓的!没事!” “叽!叽叽叽叽叽、叽!”零是在抗议“呸!谁说我没事!痛!” 有人向昭明使眼色,希望他能把小狐狸抱开,可是昭明是看不见人类脸孔的,那目光顶多也就是稍微强烈一些的气而已,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的漠视,让大家对他好感度下降。 忽然有双手从旁边出现劫走狐狸:“泠锐同学,不可以虐待动物。” “什么!你那只眼睛看见我虐待它了!”抱走零的是方老师。 “老师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了。”她推推眼镜,但这个动作因为指头扑空而僵住了,今天她没有戴眼镜哟! 昭明察觉泠锐对着老师坏笑,哦,原来她真的戴上了隐形眼镜,只要非人体五官他就能看见,定睛一看,光溜溜的脸蛋上还真有两片透明的圆形薄膜,感觉相当怪异。 方老师手一松,零窜了出去碰翻热可可。“叽--”大家都以为她是被烫的,其实是在懊恼:一口还没喝呀! 看这样子下午半天不能再呆在学校了,泠锐抱着零和昭明走向校门。 忽然狂风大作,顷刻斗大的雨点打了下来。 “打雷了!”想到自己刚才得罪过神仙,零吓得要往泠锐衣服里面钻。 “滚开!”根本就钻不进去嘛!况且他也不想被殃及池鱼,小狐狸要是在他身上,他也会被劈中! 两人正纠缠着,昭明一声不响将宠物食盆反扣再零的脑袋上:“用这个。”他说。 “对!塑料的东西也是绝缘的!”泠锐替零扶正食盆,“效果就和小屋子差不多,快走几步就到家了。” 食盆是中午女生们专门为零准备的那只,只因他们临走时昭明忽然半捂着脸颊喃喃道:“家里正好缺一个这样的东西。”于是宠物食盆就送给了零。没想到吃饭的东西如此有用,零很感激送她这只器皿的女孩。头保护住了,身体还露在外面:“要是有全身防护的就好了。”她扭扭身体,脖子上的毛发粘在一起,“这是什么雨啊!” 昭明摸了摸脸上的液体,拇指和食指捻捻,分开,间拉出一条丝,发着黑色,雨是胶着状的。 “快看!”泠锐指着身边,来往走过的师生都如平常,甚至能看到他们身上的阳光和地上的影子,只有他们三个象被漏雨的圆桶罩住了,一道道黑褐色雨水往下趟。现在连泠锐都看出来,他们被某个结界围住了。 “夔?”狐狸哼了一声,小爪子往泠锐身上一搭,“你不要死掉哦。” “乌鸦嘴”还没骂完,他们头顶的乌云中探出一个猴脑袋,与普通猴子不同它长着四个耳朵。 “哦,是长右。”狐的口气满是轻蔑,“沐猴而已,小锐你不用担心会死了。” 什么嘛,泠锐眯起眼,污泥一样的雨水让他很烦躁,狐狸左一句死又一句死的让他听了更不爽。 “烦死了,我要回家洗澡去!”说着就要运气,“啪”背后飞出一枚蓝白色远团,击中长右面门,他“嗷”一声,音如嘶鸣。 昭明拍拍手:“长右善引水灾,下的都是泥石流,用冻气对付最好。现在被我封住,你去可以轻松击碎他。”语毕一拍泠锐后腰将他抛了上去,借力跃到长右眼前,长得真恶心呀,泠锐很不愿用自己的手去敲他,念力一转,掌心发出一股气,“哗啦”便轻松击碎长右半边脸。 狐看得很清楚,她扭头对昭明紫:“你教他的?” 昭明摇头。他只教了他用气的基本,飞行之类他都还没会。 “手感很酥脆。”泠锐落下,高兴地对他们说。 突然头顶一声雷鸣,几乎震裂头骨。 “夔!” “亏?”泠锐捂着耳朵,头顶的劲风压得他直不起腰,“就我们三个要对付它是挺亏的!” “是‘夔’--”昭明大声纠正,可声音一出嘴就被风盖住,他扭头看零,零不耐烦地拍了拍尾尖,紧紧伏在泠锐肩上,红眼睛虽然放出光,但一点也不能威慑上空的夔。一直听说夔自从上古时代被黄帝捕获之后,余族便蛰居于流破山,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狐之灵?这念头才一闪,半空翻滚的青云之中露出一只牛头,头顶光秃秃没有角,凸出的两只大眼睛瞪着下面的三个人。 “轰--”它一张口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伴随着还有刺目的光。 真是个大家伙!泠锐才明白自己在那个山谷里遇到的都是些小菜! “笨蛋!”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倒在一边,骂他的是肩上的狐狸,把他从夔的巨型大脚下拉开的,是昭明。 青黑色的巨足正缓缓从他身边拔起,刚刚那一脚已经在地上踏出深深的泥坑,顺着一道由深至浅的划痕,泠锐发现它只有一条腿!还没想通一条腿怎么迈步子,昭明二话不说揽起他跳到另一边,就在他们跃开的一瞬,背后“轰”又砸下一脚,泥浆四溅,那只大脚深陷其中。 夔虽巨大,但行动迟缓。趁它费力从泥坑里拔出脚的空当,昭明大声对零说:“雨还在下。”是在提醒它?泠锐看不出狐狸的表情,但从它的眼睛里,泠锐能感到它在紧张。 “有雨水就说明不止一只长右。”昭明看出泠锐的不解,解释道,“有长右在,夔就可怕了。” “为什么?” “夔入水,就能制造暴风。以现在的我们……没办法--”后面的话不用说,泠锐也能明白。昭明曾说过,当小狐狸能变回原形时,就是它灵力稍有恢复之时,但就它现在软趴趴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神力复原啊!会这样想也不能怪他,因为他并不知道零是被打回原形的,现在它的状态已经差到不能再差,当然,这事儿零是死也不会说出口的!所以,它只是死死盯着夔的一举一动,然后躲在泠锐和昭明背后。 “锐!给我灵,我来对付它。” “你开玩笑?” “否则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它也一样!” 泠锐不可置信地瞟了眼狐狸,狐狸没作声。得到默许似的,昭明一只手已经很熟练地从他背后绕过擒住脖颈让他的头自然后仰:“快,定神!”说着低头就要张口含。 “滚!”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情!泠锐这一推,连狐都诧异了:“你在干什么?难道……”圆眼睛忽然弯了弯,“难道你是在努力保护我的灵?放心,只要给一点就足以对付夔了。” “呸。”才不是! 夔是不会等着他们有商有量的,它的轰鸣已经升级到让地面积水震动飞散的地步。没站稳的泠锐被昭明抓住,他深深看着他,语气凌厉:『难道你想乖乖做它的容器?』 “当然不是。”泠锐不太情愿地正视那对黑色的眼睛,“只是,只是……能不能换种方法?”见昭明一副不明就里状,他只好轻声补充:“就是不要总用嘴啦!”说这话时,他连脖子都泛出红色。 『好可爱!』乌溜溜的眼底一丝蓝光划过,泠锐知道自己完蛋了,果不出所料,昭明想都没想立刻伸手掐住他凑近捕捉那片红晕。天哪,这节骨眼上他也……冷丝丝的鼻息喷薄在泠锐的皮肤上,『锐的颜色好可爱~』略显轻佻的低语灌入耳中。『松--手……』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虽说他能理解昭明这样只是单纯处于对人类表情的好奇,只是象愚蠢的大型犬向主人示好但方式错误罢了,可,让主人倍受折磨甚至到了要窒息而亡的地步的大型犬--也不是什么好狗吧!绝望之余,他的目光掠过昭明看见上方有一只大手正五指伸展,眼瞅着要拍下来,他闭上眼:看来今天横竖是死,不是被昭明憋死就是被怪物拍死,逃不过了。 “轰--”只觉身体一瓢,他睁开眼,昭明已经抱着他躲开夔的一掌,这家伙背后长着眼睛吗?他挣了挣,昭明的双臂丝毫没有松懈。 “锐,你忘了我是镜子啦?你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美眸半眯的样子真让人想抽,这一愿望立刻就应验了,昭明忽然“呜”一声吃痛,松开手,原来是零窜上来狠狠咬了他。要不是泠锐现在被掐的说不出话,他一定会竖起大拇哥冲零说一声“Good Job”! “不许伤他!”零怒气冲冲地叽叽叫着。 回过神,昭明捂着被咬的手腕反瞪它:“普天之下我最没可能伤的就是他。” 这回他对狐竟没一点恭敬和退让。转而,他带着歉意对泠锐说:“吸纳灵最快的方式就是通过嘴。”还以为他知错能改会说点好听的,泠锐摸着脖子极度不爽:“那咱们用不快的那种!” “可我只会用嘴。”那张笑吟吟的脸上很明显露出“你就认命了吧”的表情,昭明飞速张口擒住泠锐的嘴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熟悉的冷气大口大口倾入,速度比以往的快了很多,抚着他背后的那只手也在加速揉动。 这算什么~泠锐觉得自己像是这两只妖的便携式灵储存器。太瞧不起他了!一怒,他故意运气:既然你要抢我的,那我就先吸掉你的!他试着用自己的气流包裹冻气,忽然发现这个过程异常顺利,冻气很快就被他温热的气流糅合成一体,以前灵被提炼吸出时带来的痛苦不复存在,象被灌入一瓶凉白开,身体里清冷一片。恍惚中听见昭明低沉的声音在回荡:『集中精神,把我的气变成你的』 『为、为什么』 张开眼,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晰,身边小狐狸和夔都不见了,那些讨厌的粘嗒嗒的雨水也没了,只有他和昭明在一个干净明朗的空间里对视着。不用细看就知道这里相当纯净,净到没有一丁点尘埃,纯到他觉得可以看见昭明的灵魂,如果他有的话。 『这是锐第一次和我的灵对视呢,真高兴』昭明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以前都只有我看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拿走狐狸的灵,你不是--』 『我是要做人的』昭明慎重的语声打断他『现在的我不能使用狐灵,所以只能烦劳你了。有我的灵指引,你体内的力量自然能发挥出来』 『你骗人』 『骗?这是灵和灵的对视,不是人和人,灵的世界只有真实没有谎言』 『可你是镜子』 『唉--』伴着昭明长长一声叹息,热力从泠锐心口喷涌而出,他惊醒,发现昭明早就停止传送冻气,嘴唇只是轻轻贴着他的,藏在背后的手却一刻不停帮助他将这股气流传送到身体各个角落。零察觉到了异常,当它想凑近他们时,昭明突然舔了一下泠锐的唇瓣:“人类皮肤变红就是在害羞。我喜欢锐害羞时的肤色。” “你!” “把你的怒气对着它发泄吧。”一挥手昭明把泠锐丢了出去。 风刮在脸上皮肉都是痛的,泠锐发现自己身体表面自动出现一层金色的气,让他能逆风向上--混蛋昭明居然把他抡起抛向半空中的牛头怪!刚才还是面对昭明细致精巧的脸,一下子换成比石窟大佛还大的牛脑袋还真不适应!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似乎更适应现在的场合,右拳已经带着蒸腾的金光挥中了怪物脸心。夔晃了晃脑袋,发出轰鸣--这一声可是近距离的呀!泠锐感到自己被震得在空中连打了好几个圈,想起以前昭明教他飞行的技巧,他很快稳住自己在半空站定。刚要暗自小小庆贺一下,夔向他撞了过来。 『不是吧这么小的空间也来--』他才刚学会独立悬浮,现在只能勉强乘着风力闪开,当他和夔错开的一瞬,看见宽厚的牛背上镶着几个猴子,顿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比三流恐怖片还恶心的东西今天让他看到真的了。这些猴子和零口中的长右一个模样,下这些粘雨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吧?想到这儿,他顺势拽住夔肩膀上的毛,整个人随着夔飞来甩去,好不容易才攀附上怪物的身体,爬了上去。 ----------------------------------- 风铃草 花语:嫉妒 贰拾 银莲花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诗经·邶风·击鼓》> “他在干什么?” 零和昭明在下面躲避夔踩踏的同时,仰望上面的情形。 “你到底教了些什么给他?”一度以为昭明背着自己偷教泠锐使用灵的狐,现在推翻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泠锐真学过使用气和炼灵,现在应该用气集中攻击夔,干嘛要爬到它身上去?像个蛮族! 面对狐狸的猜疑,昭明不知道改高兴还是失落:他明明是教过他要“用气”的,只是没特别说明对付夔的时候也应该“用气”。少说一句,效果就差那么多吗?实在不行他就只好上去帮锐了,正他准备运气跃起,夔的身体重重一歪,横倒向一侧,犹如一座小山轰隆隆坍塌。等它完全倒地,泠锐一身金光从它的背后爬了出来。他带着得意的笑容走近他们,手里拽着几只沐猴脑袋。零见之立刻止住脚步,小爪子放在鼻子上捂住:“真恶心。” 昭明也皱起眉。 “没想到它背后长着猴子,”说着泠锐把猴头一摔,砸在泥地上,水浆翻溅,“我一拳一个就打烂了,原来牛的弱点就是这些猴子。” “怎么可能!”零细声细气地叫道,“夔和长右是不同地区不同族的,怎么可能长在一起!” “看来是真的。”昭明静静绕到夔背后,发现夔和长右共用一个灵,只不过维系它们的灵体很弱,此刻被泠锐戳烂掉的几个窟窿里正有一些浑浊的灵体散出,一暴露在空气中,这些东西便立刻化作黑灰掉落在地上,立刻被夔身下的泥浆染湿,形成一摊黑色的血水。 “什么‘看来是’,“就是”!”泠锐拍拍手走到昭明身边,“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昭明侧身一让,躲远几步。小狐狸也增加了另一只爪子,双爪夹住鼻子。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泠锐光火了,他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 “死狐狸?!” “……”零一副再也不想爬上他肩膀的样子。 “昭明?” “……”昭明只是拧眉苦笑。 就在泠锐要爆发、打算拎起狐狸尾巴逼供的时候,昭明开口:“锐,下次你能不能优雅一点?” “优雅?” “对呀,哪有你这样的妖,比魔物还低俗。” 啥?什么?完全听不懂!见他们都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灰色的散发阵阵腥臭的粘液,他明白了:“原来你们嫌脏?”话音刚落,身边巨大的身体--夔,猛地爬起,泥沙和黑水被激起四散,然,这些泥沙还没落地,始作俑者夔已被昭明的指尖划中,瞬间封成冰蓝色的大冰柱,只见他不急不慌在夔腿关节上轻轻一点,以那点为中心,龟裂。好听的“噼啪”声从夔的腿骨一直延到全身,然后便理所当然地瓦解成一堆碎冰块。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妖。”零走到冰块边,小爪子点着地:“绝对不是像你那样生拉硬扯血肉横飞,野蛮人。” 题有“优雅”的标签贴在昭明身上,而写着“粗鲁”的标签则扣在泠锐头上。泠锐依旧不服,双手交握,捏的手骨“嘎吱”作响:“哼,打架还管什么优不优雅,能赢就行!” “俗。”零撇着耳朵从他身边绕行,“俗不可耐。” 夔是死了,可他们还被困在这个古怪的空间里,在夔散落的尸骨后面,零发现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最宽之处也就两人并肩,里面黑咕隆咚。泠锐随手丢了个石子,没听见回声。这是一条路?还是一个洞? “似乎别有洞天呢。”零探了探头,“小锐,你去看看。” “凭什么让我去。” “低等的工作就要交给低等的妖来做。”零说着还有意无意用指尖弹掉尾稍上的灰尘,傲人地抬头看泠锐。可,只听见泠锐哼了声“我管你是谁!”它就被抓住、被泠锐以棒球投手的标准动作一气呵成地摔了进黑洞!忙着检查空间其他角落的昭明只听一声“叽”,回头,已经不见狐狸踪迹。 “你把它……” “它不是天狐么。”泠锐咧嘴一笑,应该没问题的。可想是这么想,半天没听见小狐狸的动静,他迈步走了过去。 “等等,”昭明叫住他,伸出双手,“来,净化一下。” 尽管不清楚所谓“净化”是什么,泠锐还是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立刻,冻气裹住他的两条上臂,忽然的降温让他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但这些都不及心里的懊恼:怎么自己总是条件反射,他伸手,自己就会跟着伸手呢? “你……”他犹豫了一下,“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总觉得很担心呢。 “嗯?”昭明望望他,“你做的事才奇怪呢。现在开始运气。”他的笑淡淡的,可是在蓝色灵光的反射下,似乎又别有意味。昭明用自己的气引导着泠锐的,这个过程泠锐再熟悉不过,从相识开始,他就这样一直引领着他,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某种习惯。 在他的指点下,泠锐才明白“净化”是用自己体内灵的力量涤清身体的污浊。 “‘修心’也是这样,”昭明说,“只是作用在体内不在体表,可以去除内心的杂念。” “杂念?”泠锐看着在自己手上缠绕的金蓝两道光流,摇摇头,“我可不是个六根清净的人呐。” “杂念是一切会阻碍你修炼的事和物,不是人类说的那种。” “不一样吗?我只听说出家人要戒酒戒色嘛,有些修道的也是。” “这就不清楚了,”昭明偏偏头,“那些都是人类奇怪的规矩,你是要做妖的,不必管那么多吧。” “也是哦~”想到这儿,他没由来地高兴起来,“哈哈,这比那些和尚道士轻松多了。我一定不会为什么杂念苦恼。” “杂念的出现只是迟早的问题。”蓝色的气流慢慢消失,昭明却没松手,“干净了。以后不要再用手直接接触那些东西了,你必须忘记人类的习惯。”他边说边用指尖不经意摩挲着他的掌心,弄得泠锐有些不自然,低声答应着收起自己的气,悄悄缩回手。想到刚刚说的杂念,他又问:“没有绝对不会出现‘杂念’的情况么?” “妖和人一样,都是有欲求才会为之苦行修炼,欲求不就是杂念么。”昭明眼里有淡淡的笑,和他的表情相应。泠锐觉得,如果是小狐狸,它一定说不出这么简单透彻的话。 “哎呀,狐狸!”他急忙拉起昭明的手,“快走,别真丢了它那麻烦就大了。”可是昭明却反拉住他:“锐知道这个会通往哪里么?” 泠锐摇头。 “这是一个裂缝,走进去就会掉入其他空间。” “就像我们的小房间?” 昭明点头:“类似,但多数会是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把它丢进去了!!” “如果想彻底摆脱狐狸,现在正是机会。”捏着他的手在收紧,昭明的眼睛里蹦出火花,可,他在泠锐眼里看到了迟疑。顿了顿,昭明松开手,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锐,你舍不得它?” “不能这么说。”或许只是良心不安把,毕竟是他把它丢进去的,“如果是你在里面我也一定回去找。” “好吧,我陪你去。”昭明扣住他的手,“进去之后万一我们不在一起,记得找我们的小房间。只要那个空间存在,就一定能在任何地方找到通向它的缝隙。” 泠锐“嗯”着,迫不及待和昭明一起手拉手走向漆黑的空隙,进入前一刻昭明突然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问了一句:“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听到这声时,泠锐脚下已经踏入黑暗,身体被吸住似的下坠,他脑中立刻反射出“虚无”二字。耳边昭明的声音渐渐飘远,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甚至是听清他的话,就重重跌在地上。 清香的泥土味冲入鼻腔,他感到身体与地面接触后顺着坡度滚了几滚,然后停住。睁开眼,头顶是蓝天白云,好的不能再好的天气。四周,不算花香鸟语,但也是一片肥沃的草地,零星点点的野花缀在草地上,视线可以无遮无挡的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湖畔。 “昭明,你看!”他指着湖畔上的一叶小舟,那是条很古式的棚屋渔船,转身,却没看到昭明紫的身影。站起来绕着着陆点走了一圈,泠锐的心往下一沉:昭明不在这里!明明是手拉手一起进来的,为什么他就不见了?他往后该怎么办呀! 正失落着,脚下踢中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看,是团黑毛,碍眼!本能反应就是踢--就听“叽”一声,那团黑毛在半空展开:是小狐狸! 零稳稳着地,红眼睛骨碌碌看着泠锐。 “死东西,原来是你呀!”泠锐从没象这次看到狐狸如此高兴过,他三两步跑上去抱起零,“昭明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零翻身从他怀里跳开,不悦他一见面就踢飞它,更不悦他张口闭口就是器物妖,“你居然敢把我丢尽裂缝里,活腻味啦!这种地方掉进来就很难回去。” “啊?”泠锐一听急了,“那昭明他……” “器物妖一定掉到别的空间里了吧,”零故意摆出付轻松地不行的样子,摇晃尾巴得意道,“你一掉下来我就感受到了,那家伙到是一点气息都没有,八成掉到什么魔物界去了。” “魔物界在哪里?!” 零挑起眉眼:“你要找他?” “当然!我怕把你弄丢了就进来找你,现在昭明不在了,当然也要找他。” 零沉默了。刚刚还很有逗他的兴致,被他这话弄的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你这话让我听了很不舒服,但是又有点儿高兴?” “你是被我感动了,说明我重视朋友。”泠锐捉住狐狸,笑言,“快带我去那个什么魔物界。” “朋友?我是骗你的。”零轻咬了泠锐的手一下,从松开的指缝里溜开,“到底有没有魔物界我还不知道呢!鬼知道器物妖的下落。” 气愤地看着狐狸跑远的身影,他忽然想起掉入这里前昭明的问题:“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似乎一直会骗他的只是那只死狐狸,奇怪,昭明到底有没有骗过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虽然这个地方环境和空气质量好的没话说,但走了好久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湖中的棚屋舟也是空无一人,附近更是没有什么村庄渔家。 “喂,你好了没有。” “好了。”清脆悦耳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零又可以变成人形了,身上是变化出的衣服,款式和泠锐买给她的那套一样。 “我们到哪去?” “随便走走。”零吸了吸空气,“那个方向有人气。” 按零指的方向他们走了约莫两小时不到,前方出现一座山群,不是高耸入云但也有几分险峻,奇怪的是几座山体几乎一般高矮并且连成一线。他们绕着山群又走了一段,才发觉这些等高的山是呈柱状围拢的,零说的人气就在这里面。 “哎呀,失火了!”泠锐突然指着山中升起的白烟大叫。 “那是炊烟。”亏你还是半个人,零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没猜错,再绕半里路就能看到入口。” “真的?” “我骗过你吗?” “刚刚才骗过。” 对这个回答,零满意地甩着尾巴。 “喂喂,你都变成人了还不把尾巴藏好?”一会儿见到当地人不把人吓着啊。 零一听,反而更得意:“尾巴是我们狐的骄傲,为什么要藏起来!况且,自打来了这里,我的气恢复极快,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地方乃上古之地,天地灵气极旺,目前只发现一些人气,说明这里还没什么灵物仙妖会争抢天地之灵,乃修炼之宝地呀。” “你想在这里修炼?!”泠锐吓了一跳,“那我怎么办?” 零嘴角一撇:“你是我的容器,当然要跟着我。一直到我能炼出新尾巴!” “你去死吧!”泠锐习惯性抬腿踢--被零用一个小指头接住,她甜甜一笑:“这儿可不比你呆的人类之地,这里是我的天下。” 零用肉眼看不见的气锁住泠锐的左手,另一头牵在自己身边,不管他跑多远,只要她勾勾指头,他就立马被拖回到她跟前。如零所料,他们走了没多远便发现高耸如云的山间有一道狭窄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入山群之内。 “跟我走,不要乱说话。”零牵起泠锐的手,自信满满,“他们见到我们会很吃惊的。” “我看也是。”泠锐瞅着她的黑尾巴,满脸忧虑。 ----------------------------------- 银莲花 花语:期待 贰壹 小檠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诗经·小雅·白华》> 沿着铺满碎石子的小径两人一路向前,最终走到山脚下。泠锐仰头看上方悬空横卧的一块大石,刻有三个很象中文的方块字:“圆、树、口。” “日林国!”零跺了跺脚,“真给我丢脸。” 这里不像想象中大门紧闭,虽然没什么过往的人群,但石头做成的狭长的门是敞开的,再仔细一看:压根儿就没门。 “上古之地一般民风都很淳朴,夜不闭户自然也不需要门窗。”零这么说着,拉起他就往里走。 城内的地面全是打磨圆滑的大块石板路,走了一段不是很宽的街道之后,眼界陡然宽阔:在他们下方出现被绿树环绕的石头小镇,偶尔能看见茂密的枝叶中钻出尖尖的石头屋顶。这里的建筑风格不中不西,是所谓的“上古风格”?泠锐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只有睁大眼东张西望的份儿。一切都是新奇的。 当他们踩着石板路一路向下时,遇到一个赶着牛车的年轻人,扎着粗布头巾,一见他们立刻大叫着扭头跑向下面的小镇。泠锐心说:看吧,把人家吓着了。零倒是不以为然,紧紧抓着泠锐的手向前走。路过牛车,泠锐发现这个动物只是长得象牛但不是牛。 零晃晃手:“这东西在这里很常见,别大惊小怪。” 很快,他们见到更多的居民,多是跟着那个戴头巾的年轻人而来,几乎人人身着布衣,色彩各异,不论男女都下穿长裤外套窄袖长衫,腰间系着彩色布条。他们一下子被这些花花绿绿的人包围起来。 “没事的。”零感到泠锐握紧手,便拍了拍,然后对那些人说:“%¥#@%%&*……¥##@@!”她用的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可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这些人没有敌意,甚至他们对零很崇敬!要不然他们干嘛一个个跪倒? 零冲他一笑:“看到了吧,这儿的人是供奉狐族的。不过他们没见过你这样金发的怪物,哈哈哈。” “你不说明我也知道啦!”切,小狐狸居然能这么风光。 “我得到一个你会很感兴趣的消息哟。”零忽然拉近他,说悄悄话似的套着他的耳朵,“这个地方有一面叫做石镜的宝物。” 石镜?莫非…… 零对他眨眨眼,虽然这个信息的真实度有待调查,但泠锐突然觉得他有些想呆在这个地方了。 当晚他们住进城内一座高高的石塔里。零说这里是日林国人祈祷丰收用的祭祀塔,一般人是不能进的。 “若不是有我,你呀,光是这头黄毛就会被人打。”她的尾巴已经翘的不能再高了。 “那是他们少见多怪!” “错错错,”她摇晃着指头啧啧道,“这里是人、妖、仙各族共存的上古时代,人类并不惧怕妖魔,而是厌恶。用你那个时代的说法就是……”她想了想,“种族仇恨。” “就你这样还说我?一看就是妖怪!”泠锐伸手要扯她的尾巴,被她扭腰躲开:“我啊,算是神族的分支哟,神族是向来不管人和妖魔的事情的,所以两方对神族也没什么敌视的理由。” 奥,原来是第三方势力。泠锐若有所悟,转身装睡。他知道如果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又要开始标榜自己的血统啊地位啊,啊,今天遇到的倒霉事情已经够多了,他现在需要休息休息。 “哎?睡着了?”零在背后使劲推推他,他就是不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连根干稻草也没有。” 确实,这塔本就不是供人居住的,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当零向当地人要被褥之类时,他们都面露吃惊,不知道是不懂何谓被褥呢,还是以为神仙不该需要这些家当?最后送到手上的就是他们现在身下垫的和身上盖的一整块粗布。刚拿到手时泠锐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味。胡乱裹在身上和衣而眠,一层粗布根本挡不住石板地的森冷。仿佛靠着一块坚硬的冰,身体怎么也焐不热,终于他睁开眼坐了起来,零不在身边,额头上竟有丝薄汗,一抹,很冷。他一愣,脑中划过一个身影,同样是冷,昭明的冷能让他安心宁神,可这里却空无一人,冷淡地连呼吸都凝滞,让他想逃。当然,这只是一瞬的恐慌,他压住了,也必须压住,因为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不论他是妖是人,是敌是友。 走到塔的石窗边,看外面夜风肆意翻弄下面的草木,形成道道黑色波涛,滚滚而动,从挂着半个玄月的天际一直涌向塔边。风拍打在他的发上、脸上,不像昭明的手指那样轻柔抚弄,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喜欢现在这样缭乱舞动的奔狂。心头有股热流激荡攀升,和当初爱上飙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不假思索,单手一撑窗玄,他乘风跃出塔外。 做妖,就一定要做现在这样的妖--泠锐从树冠上掠过,飞向月亮。隐约有金色的气流随在他身后,似一颗初生的彗星破开黑夜拉出细长晶莹的光。他不停歇地旋转,俯冲,上升,追着月亮和闪动的星星,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控制不住气息栽入一棵大树。枝桠挂住了他,可也没撑太久,树枝“嘎巴”断裂,他一头栽进下面半人高的草地里,身边被他振起一片白花,风立刻欢天喜地地将这些白瓣卷入空中送给明月,黑夜中形成一道碎雪斒斓的美景。 回顾刚才,有点儿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的做了!只凭一时冲动就从十三层高的塔里跳了出去,不计后果的行为,危险,但是他喜欢。他决定了,就要做这样的妖:肆·意·妄·为。 头顶的月亮现在是很高远,但这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靠近!忽然,他想起刚刚在塔里做的梦,虽然只是浅眠但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昏暗不清的山洞里行走,|Qī-shu-ωang|没有灯,只有自己的眼睛发着妖魅的金光,走了很久他发现始终还是在原地打转,想放弃回头却没有退路,这时身边出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没有妖的眼睛,却能看清前面的道路,他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没一会儿山洞幽黑的深处刮来一阵冷风,心中一喜:出口!梦便醒了。不管这梦是在预兆未来还是说明现况,现在想起泠锐只觉得更加踏实。 他张臂左右挥舞,把身边的花草统统打散,让它们飞扬、让风把它们送的更高更远。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脸颊和手背上的刮伤,他只微微眯了下眼,然后绽出恬淡的笑。 “喂,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一回头,是零竖着尾巴叉腰在瞪他。 猛然停下的泠锐,眼里还依旧闪烁自信和快乐的光,配上本就是浅色的眸子,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纯净。零怔住了,怪不得这个人能做灵的容器,这种纯粹的眼神哪怕是仙也没几个能有。 “你干嘛色迷迷地看着我?”泠锐已经换回原有的神色,调侃着蹲下与之平视。 “我是在赞赏你这个容器很不错,胚子好。”她倒是一点也不脸红,反而捧住他的脸,“哎呀,怎么弄破了,要是昭明在一定会念了。”说着伸出柔软的舌头在伤口上舔了舔,倒把泠锐给吓红了脸:“你你你,老把什么授受不亲挂在嘴上,还做这种事。” “这是在给你疗伤,”零还给他一个白眼,转身用蓬松的黑尾巴在他脸上拍了拍,“现在伤口全好了,不信你摸。” “我已经不相信你的话……”悄悄一摸,刚刚还很痛的口子真没了。 “服了吧?” “呸,弄我一脸毛。”泠锐大声斥责着,伸出手,“这里还有一个口子。” 忍住笑,零照旧先舔舔伤口,然后用尾巴扫了扫,伤口全没了,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非要用尾巴么。”嘴上虽是嘟嘟囔囔,可泠锐心里是佩服透了。 “尾巴是必要工序,”她抖了抖黑尾,“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疯?” 泠锐一笑,什么也没说,跑开几步挥动身边的花草,夜间的风好似等待已久,立刻配合着把这些柔弱的花瓣托入夜空,勾出一条银光点点的丝带。 “漂亮吧!”他回头大声说。 零呆了呆,然后开心大叫:“我也来!”她念动真气把身边的花叶扬起,这下可不得了,令方圆几里的花儿都飞上了天,聚成一座横跨天际的花之桥。这些妖,做事总这么夸张,昭明是,零也是。泠锐仰望着,不觉笑了。 “小锐,我带你飞到上面去看。” “不要。”他捉住她,眼睛依旧热切地看着头顶的繁花翩飞,“这像是偷来的幸福,错过就没了,所以,不要动。和我一起静静欣赏吧。”说到最后只是几近无声的低喃,零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偏要站在下面费力抬头看,但感到压在她肩头的双手是那么坚定,她也不再多动,摇着尾巴陪他仰望天空。这时,一直如烟弥蒙的月色突然一片大亮,薄薄的云层之下露出皎洁如一弯银刃的月,好似被供奉在拱桥中央,它的光通过桥传递到天与地的尽头,刹那,光和暗没了界限,冷静且理智的光驱散了所有杂质,剩下的只有披满银光的桥和桥下并肩抬头的两个人。 “没想到,地上的美景也那么美。” 零幽幽叹息。她已经忘记了摇晃尾巴,直到那座银桥缓缓分散,化作银色的花雨落下,她才快活地晃了晃尾尖。甩掉集在头顶的碎花,立刻又有悉悉轻柔扑在脸上,挣开泠锐的手她冲入洁白的碎花中,象在雪中撒欢的狗儿,逐着笑着跑着,偶然回眸,发现泠锐还直直立着,纷飞如雪的花瓣在他身边绕啊绕,有些落在肩头很快又被风轻轻推走,他忽然伸手笼住一片要被风吹开的花瓣,小心翼翼呵护着,那温柔的眼神里似乎映出了昭明会淡淡微笑的脸。 “小锐。”她不由地叫了一声,有一瞬她希望他不要想起昭明,可随即迎来那对淡色的眸子又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刚刚,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念头呢?泠锐似乎并没留意到她的窘迫,闪亮的双眼继续看着她,半天她才呐然:“你说,天上的景色是不是比地上的更美?” 泠锐抬头看了看,说:“只要是美景就一定都很美。” “我怎么就觉得天上的更美呢?” “是因为你没发现地上的美吧。” “那偷来的幸福也是幸福啰。” “什么?”被她给绕住了。 “没什么。”零摇摇头,尾巴也垂了下来。她感到自己有点儿明白了:觉得不幸福,那是因为没有发现这是幸福。至于为什么忽然如此感慨万千,她还不太明白,拼命摇头甩掉这个把自己也给绕晕的感觉,抖抖尾巴重新振奋,冲入雪中。 零说这儿民风淳朴,一点不假,不用他们追问,当地人就老老实实说出供奉石镜的地方,还主动表示愿意带他们去祭拜。 石镜是该国重要镇国之宝,所以存放在城市中心。他们当地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纯白的石头通道从广场边缘开始延伸向中心同时深入地下。原先很多居民在四周簇拥着,到了广场他们便停下。越是往里走,泠锐发现身边的人越少,很多人走到一定的地方就主动止步不再前进。最后只有领头的一个老人和四个中年男子和他们一起到达底部。 底部的布置非常简朴,就是一个挖凿开的石室,四壁几乎没有特别打磨,和来时的通道工艺简直不能比。老人领着他们走入左边昏暗的侧室,几个弯一转,豁然开朗:原来存放石镜的地方是在那间粗陋的房间背后。 正方形的巨大空间,四边环绕着潺潺活水,约两步宽的距离之后,是块宽敞适中的平台,中央供奉了一个祭坛,一块不规则形的石板竖在当中,天花板上凿开的洞有光直射而下,正巧照在上面。 “这就是石镜?”泠锐一个跨步跃过流水,靠近祭台时,他听见背后那几个人在抽气的声音。 “他们觉得你会亵渎石镜。” “知道了,真烦。”泠锐只好耐住性子不再靠近,等他们一个个跟了过来,他才低声对零说:“一块石头也能叫镜子?” “闭嘴。” 中年男子分开站在祭坛四角,与站在中央石镜前的老人一起唱诵起奇怪的歌,听不懂的语言抑扬顿挫,随着歌声渐高,周围的流水激烈震动射出白光,光射在不平整的四壁上,竟然统统反射向石镜表面,原先看起来昏暗的石块变成了通透的镜面,不仅如此,面积比之前一下扩大了好几倍。 泠锐往镜子里面一看立马“哇”了一声,那里面照出的自己,心肝五脏一清二楚活像生物科用的脏器教学器。 “MD,吓死老子了。” 零也凑过来,里面的她腹内空空一片浑浊。 “看来这只是面能透视的镜子而已,不会是昭明。” “你肯定。”泠锐已经不敢轻易相信她的话了。 “这种货色,八百年不可能修成人形,昭明一定是更高级的货色。”她一摇尾巴,离开镜前。 既然不是昭明,泠锐也觉得没啥意思,悻悻然跟着退了回去。他的离开,让老人和那几个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 小檠 花语:善与恶 贰贰 紫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诗经·鄘风·柏舟》> 接下来这一天泠锐差不多就在琢磨如何去掉手腕上的锁中渡过。他可不想一辈子跟在死狐狸尾巴后面转悠,况且眼前寻找昭明的心还一直压在心上。越着急挣脱,手腕就被勒得越紧,奋斗很久之后,以他无力倒地而告终,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给我起来!”被狠狠踹了一脚,泠锐迷迷糊糊抬起头,零红色的眼珠和人形状态特有的骄横表情映入眼帘:“快起来!” “吃饭了?” “小锐。”零爬上塔楼的石窗,回头严厉地看着他,“你是个半妖,不需要吃饭。” “哦,那我继续睡觉。” “过来。”零一勾指头,他就被拽到跟前,“准备好了么?” “准备什么--哎~~”话音未落,腰在窗台凸出的石头上撞了一下,身体就这么被拖出窗外,陡然而生的失重感导致他忘了用气。这根本就是不给他准备嘛!抬头,零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狐,嘴里叼着他的衣袖。妈呀,这也太危险了吧!泠锐刚要开口叫唤,零嘴巴一扬,松口,将他抛入上空,然后纵身追上,用脊背接住了他。这一系列动作活脱脱是猫玩耗子!太可怕了!尽管零的毛皮很厚实柔软,可泠锐还是不停打颤。 “小锐这回真的被吓着了。”零的声音虽然是嘶鸣的,语气却是轻松甚至愉悦。 “滚、滚你……”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啦!他只好闭嘴,往毛里钻了钻。 狐从嗓子眼发出一阵咝咝声,像是笑。大尾巴卷起一阵狂风,载着他向东方初升的月亮飞去。不知走了多远,零四足平稳地落在一片山谷中,这时的月已经升到天顶。泠锐从狐背上滑下,双脚着地的踏实感让他想大喊一声“活着真好”。定了心了之后他忽而想到什么,扭头仔仔细细打量狐狸,发现这家伙脖子上挂着个小包袱,想起第一次见面它也带着个包袱还用竹竿挑着,等等,这家伙啥时候有行李的?古怪!再想到离开时他们不走楼梯而是跳窗户--泠锐脸色大变:“你是在跑路?” “跑路?”零不解地重复着,同时它的身体慢慢缩小成普通狐狸大小,脖子上的包袱因为它变小而相对显大,“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泠锐眼疾手快抢着捡起布包,还挺沉。 “不许动我的东西。”变成人形的零冲过来,可惜身高不够,跳起来也碰不到她的包袱,“再不还给我我要生气了!”她此刻发出的怒吼只是小丫头片子叽哇乱叫而已,泠锐完全无视,三下五除二扯开包袱皮,一块石板露了出来。 “石镜?!你偷人家的东西!”这明明就是日林国的宝贝嘛! “讨厌啦~”可能是人赃俱获让她恼羞成怒,竟也不管自己的重量泠锐扛得住扛不住,一下跳上石镜。这石镜可是泠锐双手端着的,她这么一跳,泠锐连忙撒手,“哐当”差点儿压了脚。“不愧是宝物,没那么容易碎。”零得意地踏踏脚,完全霸占住石镜。 这死东西敢撒泼!泠锐也怒了,冷不丁揪住她的尾巴那么一提,“啪啪啪”几巴掌抽在小屁屁上,世界安静了。 手一松,零掉在柔软的草地上,默默爬起来捂着屁屁,大眼睛里噙满泪花。这几下虽说不疼,可心里头却莫名的憋屈,活了一千多年还从没被人打过屁屁,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人类是只有长辈才能打晚辈屁屁的。 “你凭什么打我?”她的小脸通红,是气的。 “坏小孩就要教训!” “论辈分也轮不到你打我。” “打人也讲究辈分?”泠锐嗤笑。 “哼,我又不是人!况且、况且打妖也没有打、打这里的!”零恐怕是气急了,冲上来抱着泠锐一条胳膊就是一口。 “哇!”她到底是狐狸还是疯狗啊!泠锐甩开她,回身侧踢,两人就这样斗起来。打着打着,零惊讶地发现,要论格斗技巧泠锐还真一点也不差,幸亏他还只是半妖,再能打,还是抵不过零念动真气,“呼”一下零闪身溜到背后,照着他脊梁骨狠狠一踹,当场就让他趴在石镜上半天起不来。 “你TM--” 零在他身上跺跺脚:“不许讲粗口。”说完又在他屁屁上捶了几下,权当报复。 “你打我?!” “讲粗口的都不是好人。”这下她可舒心了,蹲在泠锐身边托起腮帮子,“哎,你打过器物妖的‘这里’吗?” “打他干什么。”就算打也不会打这种地方呀,多恶心!泠锐顿觉小狐狸的问题有够变态的。 “他经常掐你的脸、把你弄个半死,害你每次都很生气,这还不算坏?还不该打?”夸张的语调配合零对着空气连挥三下调动气氛,泠锐不免跟着啧啧点头。 “这种家伙就该狠狠打!” “但是,”他用指头尖挠着下巴,再不济也不至于打他……打他那个地方呀,“我说小狐狸,这个打人,是要分生气的程度的。”有必要跟她好好讲解一番了。 “程度?” “我打你,是属于恨铁不成钢,因为你偷了人家的东西。” “嗯?”零立刻眼眉倒竖,“什么‘偷’?别说得那么见不得光!我是明抢的!” 嘎?泠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零眨巴眨巴眼:“如果我不变成黑狐叼着你,你就要被他们抓去祭祀了!” 这还不是你惹下的祸! “那……”不知道跑这么远那些人还能不能追上,他忍不住回头眺望来时的方向。 “放心,人类哪能比我快,只是管辖这片的禺疆可能已经知道了,他要是追究起来,我们这速度估计还不够快。” “禺疆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零给气乐了,“他是风神也是瘟疫之神,还记不记得来时看到的那条空船?因为最近这块地方供奉变少,禺疆不高兴了,就兴风作浪毁了一个渔村。听说这个石镜就是他赏赐给日林国的。” 完蛋了完蛋了,人家神已经不高兴了,她还偷、不!是抢--走了人家的宝贝,这还了得?! 泠锐抓住零的肩膀使劲儿摇:“那还不变成狐狸快跑!” “你不逼我还回去?”轮到零吃惊了,“抢别人的东西是犯罪哟!” “知道是错的你还做。” “人家只想借来用一晚,可他们不听还用石头砸我。”零撅起嘴巴,“白天看到这石头能吸收灵气,我就想用它来吸你了。” 泠锐听完脸黑了一半,敢情这东西是用来对付他的。“你停在这里,该不会……”不会是要在这里取灵吧? 零给他一个甜笑:“猜对了。”她转了一圈,“虽然今晚不是满月,但我相信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说话间,泠锐另一只手腕也被缠上气,左右两只牢牢锁住之后,他的身体被慢慢吊入半空。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只打你屁屁,应该一掌拍死丫的!” “就凭你?”零仰天“哈哈哈”干笑三声,瞬间收起笑容的脸,有从未见过的残酷。绝不是开玩笑、她要玩真的了!泠锐想起昭明说过,取灵弄不好他就会翘辫子的!这时候能救他的就只有-- “禺疆--禺--疆!!!!!”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在敌人面前想要自救,只有寄希望于这个敌人的敌人,可现在,名唤禺疆的敌人的敌人,你在哪里啊?泠锐眼睁睁看着零念诵听不懂的咒语竖起那面石镜,对准了他。 头上的玄月也特别配合零,在这一刻没了阴霾雾气,放出白霜般的光,直射在石镜上的光大量聚集,逐渐形成一块光滑且巨大的镜子。他慢慢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无助的殉道者,被挂成十字,体内五脏六腑的中央浮现一个亮点,慢慢的,身体各个角落也有微弱的光点沿着血脉分布显现,并伴随心跳呼应般一明一暗。看着这些奇异的光,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失去的,它们是他的生命之源! “禺--疆--!!!”用最后的机会他大吼,“你丫的东西被人抢了还不出来找,你--” “闭嘴!”零尖叫起来。 “哗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泠锐看见零眼里露出恐慌。对了,这家伙最怕打雷!可他显然高兴的太早,一道白晃晃的闪电过后紧接着“哗嚓哗嚓”不停有闪电撕扯夜空,月被浓厚的黑云遮蔽,可就是没有一个落雷。 禺疆真的出现了!黑云之间最先显形的是两条大青蛇,吐着青紫色的芯子不停扭动身躯,禺疆就站在青蛇的背上,无数黑色龙卷风在他身上来回缠绕,遮住了他的脸,只能偶尔看见一小块布满灰色鱼鳞的皮肤。 “是你们,斗胆强走石镜。”巨大的寒风呼啸着,这就是风神声音。 零“切”了一声,就地一划,他们的脚下出现一个圈,泠锐认出这是零的结界。风搅动飞沙走石撞击结界四壁。 “还真没完没了了。”零叹了口气,“全是你干的好事。” 泠锐也十分后悔招徕这么个大麻烦,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现在与之打交道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些混混黑帮之流,他们都不是人啊!如昭明所言,他是应该忘记人类的习惯了。 “我只想借用石镜一晚。” 空中传来尖啸的风声,是禺疆对零的回答。滚动的龙卷风幻成一根锐利的矛,尖头撕拉在结界上,渐渐有了裂口。 “听说他的风带着瘟疫,遇上不死即伤,乃厉风也。” “你不用管我,你快跑。”泠锐脱口而出,很快又补充道,“还有,把我解开你再跑。” 零没等他说完就跳出结界外变成巨大的黑狐扑向禺疆。可能是没料到零会来这么一手,风神不再管地上的泠锐,咆哮着和黑狐缠斗。在泠锐眼中,这一幕简直就是动作巨片!大妖怪对决大神仙,怪不得科幻片里面的怪兽都是体型大得直逼高楼的那种,现实中的妖神也是如此。 “我认出你了,你是涂山氏的妖狐!” “吾乃仙狐也。”零反咬住禺疆脚下的青蛇,让他险些掉落。 “哼,果然是诡计多端,先夺我石镜又伤我青蛇,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腔怒气形成更狂纵的烈风,霎时地上树木横飞连巨石都被拔起。一看情况不妙,泠锐忙释出气保护自己,不成想左右两边的锁遇上他的气同时断裂,害他重重摔在地上。原来狐料他不会用气,所以才不担心他能脱逃。嗯,的的确确狡猾!这点泠锐认同禺疆的。 “蛇又没死,你可以带回去疗伤,破镜子么,我这就还给你,”零一摇尾,地上的石镜飞向禺疆,偏偏这为神仙正在气头上,顺手那么一挡,好么,再厉害的宝贝也经不起神仙亲手格挡呀,一下子迸裂尽碎,“啊,这都怪你,可不是我的错了!”零吐吐舌头,向后一跃,静观其变。 “你你你--”听声音他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了,假设他是有胡子的话,“难怪雷霆都司一直不让你位列仙班,你如此顽劣,依我看司都大人应该直接将你打回原形,废掉你千年修为!” “你说什么?”狐喉管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低鸣,一点一丝透着哀绝,“雷霆都司--”似乎很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之后身边的气焰顿涨,燃成巨火,烧红半边苍穹,禺疆的烈风不但无法压制,反成助火之势,火舌缠上他的飓风,仓皇中他带着烧焦尾巴的青蛇逃匿到乌云深处。 原本平整的山谷已经成了嶙峋盆地,狐缓缓踩着脚下烧红如浆的乱石走向泠锐,火炽中的身姿俨然高贵不可侵犯,令他不敢轻易接近。这还是他认识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吗?当它悲鸣的时候,他体内的灵也共鸣般发出无比绝望的气息试图也要点燃自己,那种不把自己烧成灰烬就无法平复的怨气与无奈,泠锐的身体几乎不能承受,还好他身体里残余着昭明的冻气,靠那一点点慢慢让灵冷却,否则,他也会象狐一样燃烧吧! 随着风神败退,风都静止了,只有山岩上摇曳的火舌不断舔舐着黑夜,发出噼啪声。黑狐用猩红的眼睛盯着泠锐,眼里也是火光在跳动。 “你也骗我。”它在倒下之前这么对他说。 骗它?泠锐的心一凉。 狐的身体缩回原来大小,可,同样是小小的身体,泠锐却还是不敢靠近,全因一句“你也骗我”。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泠锐低头看怀里卷成团的狐狸,现在他很想也如此问一声:“零,你为什么会说我骗了你呢?” 抬头,天上无月无星,阴沉的云把黎明前的大地压得透不过气。 ----------------------------------- 紫宛 花语:说谎 贰叁 菖蒲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诗经·小雅·鱼藻之什·采绿》> 零觉得好累,爪下的地面热烘烘的,这块焦土似乎很适合安眠,它不由将身子又缩了缩,可尾巴滑了下来,迷糊中想转身想换块地方,却听低低一声:“醒了?” 狐眼裂开一道细缝,泠锐的金发最先出现在眼前。它被他抱在怀里,周围树木起伏向后退着,速度不快,但它立刻明白他已经知道如何用气飞行了。 “我怕禺疆折回来,你挂了,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应付。”泠锐低声说,“呐,雷霆都司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怀里的狐狸抖了一下。泠锐闭上嘴,明白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其实它不说,他也能猜到这个叫“雷霆都司”的一定很厉害,说不定是boss级别的,否则狐狸听到这个名字为什么狂怒却又无奈?一定是这样! 无力抗争,只有绝望。 “雷霆都司……不是人。”零的话,让他笑不出,要放在平常,他一定会回“当然知道他不是人,他是神”。现在,他只能把它抱得更紧些,放慢速度,听它低语:“‘都司’是官职,雷霆都司执掌诸司三部、五雷、十雷、三十六雷霆……小锐听不懂吧?” 他点头,已经听晕了。 “不过,”他说,“不管他的官位多大,咱不怕。不就一个管下雨的么。” “下雨打雷都是雷部的事情,怎么也不用雷霆都司去管。” “那这个神仙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还滥用职权。” 零被他说笑了,不过狐狸的笑只是几声喘息,眼里还是有化不开的忧伤。 “如果不是这个都司,那么用雷劈你的人一定雷部里其他的神仙,小狐狸,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啊?” 得罪?忽然它想到一人:灰眸薄唇,笔直的白发长长的拖在地上。“一定是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他得不到它的尾巴怀恨在心,在雷霆都司面前说了什么,害它一直被雷劈成不了仙。 “这个小人!”零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再让我见到他一定--” “一定怎样?” “嘭”泠锐撞上一堵墙,掉了下去。这地方哪来的墙?仰头,半空出现一个男子,宽大的黑色衣袍和纯白的长发随风飞扬,低头注视他们的眼睛是灰色的。这人的脸有些眼熟,可泠锐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又见到我,你要怎样?”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零说,“要不是禺疆,我还真不知道你会躲在这里。” 狐全身的毛竖起,呲牙咧嘴冲上头的人鸣叫。他冷哼着降下:“乖乖过来。”零呜咽着向后退缩,没有如泠锐料想的那样冲上去,这个人就这么可怕?他一弯腰把零抱了起来:“小狐狸,不是我为你出头,只是这家伙我看不顺眼。”语毕,掉头就跑,瞬间散出的气在身后拖出一条金色长丝。 竟敢在他面前耍这招,战息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半妖,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他抿嘴一笑,消失在空气中。 没命地飞了很久,他们在密林深处停下歇脚。这里枝桠茂盛,阳光穿过只留下点点光斑,除了零星鸟鸣,没什么异常。 “你胆子真大!”零一落地便大叫,“我都被他压得不行了,你还--”话说一半,它忽然止住,“你是不是感受不到他的气?” “什么气?”泠锐用袖口擦额前的汗,刚刚还真够惊险的。 这就是半妖的好处,零带着点儿羡慕:“神仙的气低等妖魔根本察觉不到,如果我修成仙,你也就看不到我的气焰了。” 喂喂,你是在说我低级吗?“你这话,姑且就当做是在夸我吧。”泠锐抓住它往怀里一塞,“那人怎么看怎么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经零一提点,他想起来,原来这人就是战息!怪不得昭明说他不是人,而且没有气。 “原来昭明也算低等妖。”他的窃喜招来狐狸的鄙夷,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应该惭愧,反而拉拉狐狸的耳朵,说,“你呀,是法力越高麻烦越大,现在还不是在羡慕我?” “哼,要是神仙真对你动手,有你好看!” 法力越高,麻烦越大,这小子说的还真是无不道理。不过,总有一天,他也会为了追求更高强的法力而惹上大麻烦。 “下面要往哪里走。” 零摇头:“战息要存心追,躲哪儿都没用,除非……”顿了顿,“离开这里,随便找个裂缝钻出去,倒是能避一阵子。” “要是走丢怎么办,不行不行。”想起走失的昭明,泠锐连连摇头。 狐奇怪地看着他:“谁说会走散?连你我先后进入都掉在同一个空间,一起走怎么会散。” 难道是昭明骗他?越想越觉得他们走入裂缝的时候,是昭明先松开了手。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需要灵了? “可恶。”他骂了一声,“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藏身。” 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寻找一扇只有妖才能看到的门,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呀!他觉得自己太天真,就连那玩意儿的外形还是不是门他都不能肯定。狐在得知他们私藏一个秘密基地之后,吃惊不说,看泠锐的眼神格外犀利。 “说不定这也是他骗你的呢!”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门。” 狐尖锐的声音和昭明低沉的叹息交杂在一起,让他快要失去判断。低头他问:“你说过我骗你,我问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了去了,你们藏着这个地方不告诉我,还有,”它如数家珍,“你偷学炼灵,要不是昨天透过石镜看见我的灵变色,我还蒙在鼓里!” “这些不能叫‘骗’,也就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而已--?” 上扬的尾音几近尖叫:“如果不是借用石镜引灵,看不出灵体变化就直接取出,你会神形俱散不得超生!”狐一双红眼死死盯着他:“不把话说全、让人误解,就是骗。”虽然言词偏激了些,可想到昭明的所作所为--正是如此!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现在他知道了,他没骗他,只是从不把话讲完。虽然这种做法比真正的欺骗更招人恨,但这不是骗。 “小锐,我们去神族居住的地方吧,那里一定有通往其他空间的入口。” 泠锐点点头:“不过,如果我找到那扇门,你不要阻挠我进去。” “你怎么那么固执?” 泠锐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他只是笑而不答,继续向前寻找有蓝色和金色灵气交织的门。 上古,在零口中是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一个光明世界,居住在此的除了人类还有妖和魔以及神族。没有国界,只按种群自然聚居。神族居住地方在东面,海的另一边,那儿没有四季只分早晚两季,上午是春,下午是秋。顺着零的意思,他们向东进发,越走天气越舒适。沿途没什么人烟和妖迹,只有古朴天然的风景陪伴,让泠锐产生远足郊游的错觉,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妖和人杂居的小镇,他才惊觉:自己是在上古时代!这里,不是一个泾渭分明的地方! 镇子里来往的有些是人类,有些是奇形怪状的妖怪,与日林国不一样,人们不憎恨妖魔,相反他们彼此处得很好,那些背着竹篓兜售自家土产的妖怪,看得泠锐一愣一愣的,而他也没因为金发引起人们的恐慌。 和几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擦肩而过之后,他和零走入一间貌似饭庄的地方。虽然零说妖可以不吃东西,但他只是半妖呀,他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两天了。 店堂内迎上一个人类:“*&……%¥%……&@?” 又是听不懂的语言,泠锐低头看零。 “他说这里没空位了。” “那里、还有那里不都空着!”泠锐指着四下,除了几个头顶三只眼的妖,没什么食客,“他是存心不做我们生意!” “因为我是黑狐的缘故吧,”零哼了一声,“上古之人都认为黑狐不祥,你和我在一起也会被认为招致灾祸。”没想到还有狐狸吃不开的地方!暗自吃惊,泠锐看那个人类--暂且称之为“小二”好了,一副恨不能直接轰他们出门的嘴脸,越看越不顺眼。“啪”他挑了张有客人的方桌坐下,对狐狸说:“告诉他,老子不在乎和别人拼桌。” “不用拼。”零跳上桌子,对面的客人,确切的说是三眼妖,一见是黑狐,立刻丢下几个白瓷片走开。 泠锐冲小狐狸竖起大拇指,赞了赞。小二无奈走过来拾起白瓷片顺手丢下一本“天书”--写着泠锐看不懂的文字的菜单。小二还斜着眼在旁边等着,于是,他随便指了几样,抬头见小二面露惊色,他低声问:“难道我点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想他是在看那个吧--”顺着零的目光,泠锐回头,店门外站着半截腿,因为那个怪物太高,上半截身体被挡住看不见。“哐啷”一声,小二踢翻板凳跑了,店内其他食客也早就不见踪迹。 “那是上上位的旱魃,叫做格。”零趴在泠锐肩上,“不管你是不是饿得跑不动,我一开口你就要快跑。” “啥?” “快跑!” 为什么又搞突然袭击!泠锐抱怨着冲出店门。外面的景色和来时大不一样,刚刚还是一座可称得上繁华的城镇,现在,树木枯死不说,连墙壁都裂出道道干纹,铺在路上的巨石板象被利刃剁碎的乱骨,张开一个个深口。 “这就是旱魃干的。” 零指点泠锐绕过那双长腿,翻身上墙,回头再看,原来格有一副人类的相貌,只是头顶长着只巨眼,身体高且长,围绕它的是青黄色浑浊的气息。所经之处万物凋零水流枯竭,难怪叫做旱魃,它四处传播干旱和疾病,缓缓行于街镇,悄然无声地带走一切活的气息,身后留下的,只有荒芜和死亡。 “曾听说有些村子一夜之间消亡,就是格干的。今日所见果不其然呀。”灰黄的死色还在向前蔓延扩散。 “你不想点儿办法?” “想?”零反问,“就算我没失去灵,也不会插手多管。这些都是天命,随它去吧。” “我来到这里也是天命?说不定我到这里来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泠锐说着甩开肩上的零,迎向格飞去。比他更快的是一颗石子,从他背后越过、击中格的混沌之气。当即石子在他前方爆裂成碎片,躲闪不及,碎屑深深扎入试图遮挡的右臂里。 格发现了身边的活物,它转身,极缓慢;发出碎石捻动的撕裂声,极刺耳。每一声好像都刮在生者的灵魂之上,仿佛是在昭示死亡必然降至。 重燃斗气的泠锐从碎砖瓦上爬起,他以为是在零丢石子,没想到却看见一列装备弓、剑的士兵,他们个个面目光明,脚踏五彩云,腾空威严而立。一声令下,无数颗粒从泠锐头顶飞过打在格周围,击中却伤不到其半分,几乎没有一颗石子不是爆成碎片,观之犹似朵朵坚硬之花瞬间绽放又瞬间消亡。 落下的石屑是五彩的,只躲慢一点点,牛仔裤就被割出几好个小口子。 “这是女娲补天用的彩石,能消耗格的浊气。”零来到他身边,“下次不要犯傻了,你要真碰着它,立刻就会变成人干,不,是妖干。你看连雨师都拿格没办法。” 那些士兵就是雷部之下赫赫有名的雨师,专门负责降雨和擒怪。城镇沿街的房屋正齐格之腰,它无法靠近雨师士兵,只挥舞比大树还长还粗的手臂左右轮。 直接遭罪的是泠锐和狐狸。边退边躲,避开格的浊气,又差点儿被坍塌的房檐压住。更糟糕的是,由于格长时间停留,脚下的土地被烤地越来越烫。 ----------------------------------- 菖蒲 花语:相信者的幸福 贰肆 野麻花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诗经·国风·园有桃》> “我可不想变成热锅里的蚂蚁。” 情急之下,泠锐抓住狐狸尾巴点着漫天飞舞的碎石层层向上。 “你找死啊!” 泠锐正要回答“总比被烫死强”,天空涌出乌云,浓黑浓黑的,伴着鼓鸣之声迅速压向格。格弃雨师不顾,转身张开发青的大嘴吹出一口腥风,黑云微散,少顷,又出聚合,比之前更浓厚。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当聚集滚动的云最后只留下格的头顶没被遮蔽,“咚--”一声鼓声结束。似有烈日透进,如金箭射穿大地,一束,成为黑云下唯一还有色彩的部分。 站在远处残垣断壁之上,泠锐忘记了呼吸:在那光柱中伸出一只爪,金钩般锃亮,擒住格一直手臂,格也不示弱,另一只长臂高高举起深入黑云,把金爪之上雄壮的身躯拖出云层。 是龙!真正的龙!泠锐看呆了,全身散发美丽金色的龙,他从没幻想过能见到的生物! 然而,很快他就看出不对劲,格很轻易一口咬住龙腹,龙发出哀鸣,身躯扭转、巨尾抽在格身上。怪物晃动几下,站稳,咬牙一撕,龙腹破开一个大洞,血花喷溅,染红格半个身体,他的嘴边沾满闪亮的金片。至此,那些手持兵器的雨师士兵仍旧没有助战的意思,与其说是严阵以待,不如说是观战。 看见泠锐捏紧拳头,零立刻咬住他的袖口,对他摇头。好像它早就预知龙会失败。难道连传说中的龙都会败在一个妖怪手下? 格双手过头左右拉住龙的头尾,向腹部破开的地方伸出舌头,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吞噬、咀嚼,肆无忌惮。血从尖细的牙齿缝中流出,掉落的龙鳞象金色碎屑落向阴沉的地面。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血液的腥味。 “格是能吃龙的妖怪,被它吃的雨龙是专门饲养用以引诱格的饵。格很贪婪,”零停了一下,低声说,“它会一直吃,直到撑破自己。” “难道……”不可思意地看着零,“他们是故意喂它吃龙?” 零点点头:“在这里,龙并不是很尊贵的生物,它们算妖的一种,至少再经历三个世界生与灭的时间,龙族才能成为神的分支。” “三个世界的时间是多久?” “上古时代,空间、时间与你熟知的概念完全不同,你能说出你的那个世界生与灭需要多久吗?” 长到无法用数字表示的时间,是永恒?对只有百年寿命的人类而言,就是永恒! 心里隐隐作痛:“要受那么久的罪……” “在不知道未来的情况下,它们一直没有放弃。”零的眼里流出敬意,“这点令我折服。” 是自己,一定会放弃的,泠锐这么想。 清脆的鼓声悄然渐起,零伏上他的肩膀:“马上就要下雨了。龙死,就会落雨。” 不一会儿,随着鼓点,雨滴一粒粒落下,打在格经过的地方“咝咝”冒着热烟。怪物还沉浸在美食之中,没察觉身边温度在降低,脚下有水聚集,身上浊气连同龙的鲜血被雨水冲淡。格大开之口已经撑得无法合拢,手里抓着龙骨还继续往贪得无厌的洞里填塞,瘦长的躯体鼓成球,终于“啪”一下破裂了,龙残破沾满粘液的身体从他肚子里流了出来,雨中散发出阵阵恶心的味道。 泠锐扶着墙壁干呕着,比起胃里的难受,他更想哭,可是挤不出半滴泪。气愤到极致,反而无从发泄。 零讨厌这些雨水和雨水传递的气味,用尾巴捂住鼻子在墙头坐着,抬头见雨师的士兵兴高采烈驾云离去,它说:“所以,一定要做仙,高高在上。” “我不要。”泠锐冷哼。 “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还是受不了千年修炼的折磨?小锐,你还根本不懂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里只是你偶然误闯的地方。其他空间,是不一样的。” “或许都吧。”眺望雨云消散的地方,他眼中露出属于妖的光。最近他越来越像妖了,零注视着,特别是那双眼睛,从人类会有的浅褐色变成现在金黄透明的琥珀色,他可能还没有发现,那里头总有金色的灵光不时闪现。 瘫倒的瓦砾下,人和妖从躲避的掩体里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奔向格的尸体,吵嚷着争抢地上龙的碎骨。泠锐发现地上散落的白的瓷片和饭庄里三眼食客临走时丢下的一模一样。 “这是龙鳞,死后就变白了。这儿的人用它做货币。你也想要?” “不要。”刚转身想走,人堆里发出一声喊叫,几个人和几个妖大打出手,其中一个人手里高举一枚金色的龙蛋。泠锐心里怒气顿生,他一声不吭走近他们,挡在前面的,一个个被他的拳头撂倒,一直走到互殴的人与妖跟前,金色的眼睛环视一周,伸出手:“给我。”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听懂。 突然冒出一个黄毛小妖,长得和人类很像,抢夺金蛋的妖怪和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其中一个长着鸟的身体、石头双臂的妖一拳挥向他,石拳和他的掌心碰撞,碎裂,石头渣子掉在地上,妖流出紫色的血。 甩开妖,他伸手--举龙蛋的人类开始膝盖发软,犹疑加不舍了片刻,战战兢兢把手中的物件递给他。 龙蛋掂在手里比想象中更有分量,虽然只比手掌大出一点。 双手合拢捧着,用昭明教他的方法涤清表面的污垢和血迹,气流平稳流过龙蛋,掌心感到微弱的震动,“扑通、扑通”。 “放下龙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士兵,为首的穿着和雨师军一样的衣服,他说的话,泠锐能听懂。想也没想他腾空飞走,抛下炸开锅般的城镇。 身后的士兵追出一段之后就折返回去,他又飞了一段,然后落在一座光秃秃的山顶上,这时才想起,小狐狸忘记带上了! 他倒不担心狐狸的安危,可是没有狐狸,往后他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想溜回去找零,可手里的蛋捧着太过招摇。正愁眉不展,远远看见一队踏着祥云的士兵朝他而来。早该料到那些士兵是回去通风报信的!人家是有组织有纪律,他现在则是孤家寡人一个势单力薄,外带不识路,这回亏吃大发了! 放眼望去,附近的山丘皆是寸草不生,没遮没挡,他抱紧蛋越过几个山头,发现下面有一处深谷,于是落下,沿着山脊想进入山涧里躲躲。 “小锐~”一声熟悉的呼唤,战息抱着零出现在他背后。 “你很有本事嘛,半妖。”战息的声音如琉璃叮当悦耳,可态度阴沉冰冷毫无机质,“那只龙蛋是死物,孵不出龙子,盗它也无用。”他说。 怎么可能,他刚刚还感受到有心跳。 “你告诉他。”战息知道泠锐不可能轻信他,拍拍怀里的黑狐。零抱怨似的叫了一声:“小锐~”凄婉的模样分明是怪他丢下它,“这么小的蛋是不能孵化的,如果这一刻它是活,那下一刻必死。你救不了它的。” “不过你可以救它。”战息接过话茬,大手温柔抚着零,“用你手里的龙蛋换这只狐,怎样?很公平的交易,甚至你还是有赚的。”看着他替它梳顺毛发,目光宠溺关切,如何也看不出是作为人质相要挟,倒更像是捧着心爱的宠物在逗弄。 『你救不了它,你什么都救不了』 背后雨师已经步步逼近,战息的目光从零身上挪开,转向泠锐变成鄙夷和冷酷:“我没有耐心等一个半妖的答案,不放下龙蛋,我就带走它。到最后连你自己也救不了。” 『你什么都救不了--』一些讨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他咬紧牙,最终不得已俯身轻轻把龙蛋放在山脊中一块凹陷的坑洼里,抚了一下蛋壳算是道别,龙蛋似有回应般泛出淡淡色泽,然后逐渐灰暗。 “小锐!” 战息很守信地放了零,它扑进他怀里,很利落地爬上他的肩。 “从这里走可以离开。”战息身后出现一道黑缝,和他们来时的很相似。 万没想到他会帮他们逃走,“你会这么好心?”零吊起眼看着这个让它见了就怕的男人,战息扬起嘴角对它柔和一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准备好你的尾巴吧~”说着还拉了一下黑尾,吓得它以为要被捉回去,伸出指甲死死扣进泠锐的脖子里。 “你想死啊,死狐狸!”痛痛痛。 “半妖,”战息厉声道,“要是你敢再把它弄丢,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求死不能。”语毕,他忽然一敛怒气,换了个强调,“啊,对了,你一定会想知道雨师会怎么处理这枚龙蛋吧?一般他们都会把龙蛋烹成美食犒赏此次出战的士兵哦!”说完伸手一掌击中泠锐,将他和零推入黑缝。 回头想弯腰捡起蛋,发现才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龙蛋已经陷入顽石,成了一枚不起眼的石蛋。 “哎呀,‘晚餐’没有了。”他的脸上有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转身向不远处的雨师驾云走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泠锐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妖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花了很久才看清,这里就是一片黑:石头是黑的,泥土是黑的,地上的草和野花也是黑的。摸到一大团绒绒的东西,下意识想把它摔开,但很及时地想到这个很可能是小狐狸,他没冒然出手。定睛看了半天,这团东西象又不象,既没有呼吸起伏,也看不到身躯,或许只是一堆“毛茸茸的东西”? 抬脚尖踢踢:“喂,别装了。”没动静?于是飞起一脚--毛团散开,原来是一堆……尾巴!!!泠锐吓了一跳,这比看到死人头发还让他发毛! 身后有了光线,有人来了!借助微光飞快用脚把尾巴扫成堆,猫进几步外一块大黑石背后,他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变态把尾巴堆在这里。 静静贴着石头,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光线慢慢变强,虽不明亮但能看出这儿原来是一个洞穴。随着光线转移、定住,洞内石块反射出晶莹的光点。 “叽~”一声叹息。 怎么听着耳熟?泠锐蹭到石头边探头:一只红色的狐狸。尽管天下狐狸在他眼里都是尖嘴、大尾巴,一个模子,但这只,他一看就认出:是零!别瞧它是一身红毛,那双可怜兮兮的红眼睛、细溜溜一掌就能掐住的脖子、还有很欠扁的耳朵,肯定是它!不过,它身后拖着三条尾巴,分别是一白、一金、一蓝,三色不同,每个尾尖都带着白毛,除了白尾因为颜色一样看不出区别。这撮白毛更让泠锐肯定,它就是零! 小狐狸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尾巴,是紫色的。它正蹲在那堆尾巴面前发呆。全身透出白色灵光,淡淡笼着它,这就是洞内唯一的光源。 泠锐踌躇起来: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万一认错了……不会不会,他摇摇头,眼前这只完全具备弱小被欺的气质,认错是绝、对、不、会、的! 狐狸开始整理尾巴了。地上的挨个梳理完毕后一条条横着放整齐,里面红色居多,光是泠锐能看到的就有四条,此外蓝色和白色的也挺多。记得它说过雷劈断了炼出的尾巴,不过这么大一堆未免太多了,依他估算这至少是好几只狐狸才能凑够的数量!小狐狸它--“狐族变态杀手,断尾不留命”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让他脊梁骨一凉。 ----------------------------------- 野麻花 花语:残酷 贰伍 山谷鸣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诗经·小雅·小弁》> 狐似乎在为紫尾放在哪里而苦恼着。先在红尾巴旁边比了比,又放在蓝和白尾巴之间,看看不行,捡起来把它放在尾巴队列的最后,然后--“叽叽~~叽~”开始放声大哭。 石头背后的人已经憋得表情僵硬,想笑又不敢出声,只能强忍。他真不知道狐狸这是在卖哪出,前后行为像是进行某种仪式,诡异却又同时搞笑的很。如果它不是零,那一定也是不输给零的有趣的小狐狸!咦,自己啥时候开始觉得零“有趣”了?这个似乎颇为严重的问题让泠锐顿时恢复冷静,狐狸应该是他讨厌的毛茸茸的东西,一点也不有趣! 过了一会儿,石头那边哭声渐止,再看,地上排列整齐的尾巴被揉成一堆,各色混杂,三尾小狐耷拉着肩向疑似洞外的方向走去,尾巴摩擦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洞内又回归黑暗。 泠锐打了个响指,拇指尖跳出一朵金色火花,裹在拇指外象燃烧的蜡烛摇曳不定。这个是他刚想到的招,既然无法象狐狸那样全身释出气照明,只用指头这么一点发亮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跨过尾巴堆,他朝狐狸消失的方向走去。 忽然而至的光让他有些眩晕,刚才还在崎岖的石洞里面探路,一步之差就来到光线充足的地方。眼睛适应之后,发现背后是一片密林,没有任何洞口,连一块山石都没有,更不用说黑色的了。这儿鸟语花香一片明媚。 “锐、小锐!”一团黑飞扑而来,泠锐本能伸手一抓,“叽!” 零在他手里挣扎,双眼飙泪控诉他每次都这样掐它。 这个是零,那刚才的是…… “呀,小锐的手--”零瞥见他沾着血迹的手臂,被五彩石碎片割破的伤口一道道深浅不一,它主动要替他疗伤,可被泠锐止住:“不用了,这点小伤没什么关系。我想留着它们,算是……一个教训,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小锐……” 零静静看他。他一直在变,从发现他把自己的灵变成纯精之气时就应该发现的。但如果说那时变化的是灵,那么现在变化的是……“心”么?才有了的一点点接近感,不易察觉间又拉远了距离。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失落,可能、可能是担心他这样变下去会影响自己的灵吧! “这是什么地方?” “是你熟悉的那个世界,”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空间,零说,“只是年代不对,不是小锐居住的那个时期,比较古老。” 是古代?泠锐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这里有古代的你?我是说,红色的你。” “我说过自己以前是红色的?好像没有告诉过你呀。”零的反应差不多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指节点在狐狸的小脑袋上:“快交代,你是不是杀过人、不,是狐?” 这个问题把零吓着了:“我为什么要杀同族?”也没这个本事啊。 “那--你是不是在洞里藏了很多狐狸尾巴?”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秘密!!!”不经思考就坦言的零,捂嘴巴已经晚了。泠锐神情严肃:“断尾不留命!你还真残忍。” 什么乱七八糟的,零气的跳脚:“你怎么会知道!快说快说快说!” “你先告诉我那些尾巴是不是你……” 没说完零就猛烈点头。 没料到它这么干脆就坦白,泠锐追问:“那些东西全是你……” “当然全是!快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快说快说!” 泠锐眼神一凛:没想到小狐狸真是个变态凶手!真是狐不可貌相! “所以你才不能和其他狐狸在一起,一个人独自住在山里?”原来以前说被雷劈而被孤立是骗人的话。 零闻言,低下头万般失落,猛地又抬起红眼睛对他发凶:“快--说!” 泠锐只好说出刚刚他在洞里的事,只不过看见红狐狸的部分有所保留没有道出。 “那是我用黑曜石做出来的结界,你怎么会掉进去?”它一拍脑门,“不行,连你这么低等的半妖都能进去,我要去修补修补。”说罢转身就跑,泠锐迅速跟上。 一狐一人,一前一后,跑到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榕树前。 “你不许过来!”零回头喝止要靠近的泠锐,转身在树下刨坑。 泠锐才不会理睬狐狸的话,走到身边蹲下看它挖洞。“石头!”眼明手快,沙土中一块黑石刚被零的爪子翻起他就捞了去。那石头乌溜光滑,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让他想起昭明的眼睛。 “把结界还给我!” “这么小的结界?” 泠锐还没有看够,自然是不给的。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最后“嘭”一声变成人形扑向他--抢到了!小心翼翼把黑石护在心口,背后泠锐在大吼:“快给我穿上衣服!” 哼,零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过泠锐正背着身没看见。女孩子形态的她眯起眼,嘴角挽出笑:“小锐原来是个很正经的人呢~”然后幻做一道光钻入黑石。 “喂喂,死狐狸,穿好没?”怎么半天都没吭一声,她穿衣服不都是变把戏似的“倏”一下就好么。 “再不说话我就要回头啰!” “……” “我回头了!” 转身,背后哪里还有狐狸的影子!正要破口大骂,他瞅见地上的黑石,狐狸说过这是它的结界,难道它在里头? 捡起来左摇右晃:“死狐狸,给我出来!” 石头表面没有任何缺口,平滑完美连个针孔都看不见,他想到用砸的,这念头才一动,石头发出一道白光把他吸了进去。 “你怎么又进来了!”变成黑狐模样的零这回惊掉了下巴,“我才把结界修补好……” 泠锐瞄了眼地上排列整齐的尾巴们,这回,紫色的尾巴被放在几条白尾之间。 “我不妨碍你,你继续。”没猜错的话下面的流程应该是嚎啕大哭。 可零已经没了心思,抱着尾巴僵在那儿:“为什么你能进来,为什么?” 唉,真是个死脑筋,泠锐双手抱胸看着它:“我能进来一定是因为有你的灵,就像昭明的房间我能进一样。” 恍然大悟!是啊,这么简单的答案它早该想到的:“咳咳,我也想到了,比你先一点点想到的,只不过我没说出来,咳咳……”底气明显不足。 “放心,我不会说的,不过你也真够狠,杀了这么多狐狸。” “什么什么?!” 泠锐随手捻起一条尾巴在手里抖了抖:“你不是‘断尾不留命’嘛!” “不许碰的我尾巴!”小狐狸怒了,跳上来就给他一口,一口就见血,“这些全是我的尾巴!”激愤、怨恨、羞恼等等负面情绪大爆发,小狐狸“叽叽叽”哭了出来。 一只狐狸能有这么多尾巴?伤口疼归疼,不过零哭地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样子实在让泠锐吃不消,心一软,他伸手把它抱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它的背,当小小的身体因为嚎哭而有些抽搐时,他还轻轻拍几下。 “我还以为……”泠锐有些说不出口,“反正,对不起啦……误会你了。”不过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多尾巴,还色彩缤纷。 狐狸象个闹别扭的孩子,脑袋使劲儿在泠锐衣服上来回蹭着,留下泪痕和口水,然后跳出他的臂弯。 “什么叫‘断尾不留命’?”冰冷的声音在洞穴内回响。 “……”这个,还真不好回答啊,泠锐咋舌。 “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零还在生气呐! 安静了片刻,泠锐弯腰捡起躺在白尾间的紫尾,零还没来得及大喝“不许动”,只见他轻轻把紫尾放在队列最后一个,顺带还捋捋平。他的手才从尾巴上挪开,零扑上去抱住尾巴舔了又舔。是在“杀菌”吗?泠锐暗自发笑。 “你怎么知道应该放在这里?”它问。 笑了笑,他没敢说是因为看见过去的它这样做过。可是零很坚持地一直盯他,他只好耸耸肩:“觉得这样放好看呗。” 闻言零无不遗憾:“我还以为你有了我的灵会很懂我,可惜~这些尾巴是按被斩断的时间放的,连同色的也是严格区分的呢。” 这种事情只有你肚子里的虫才会知道吧!泠锐很无语。 “紫色的到现在才只炼成过一条,呜呜呜--” 又哭,真麻烦。这回狐狸主动靠近他,哭完也是以把眼泪和口水蹭在他胸前作为结束。大概它也发泄够了,心情转好,说:“小锐很好奇我会有这么多尾巴吧,你能猜出它们的作用吗?” “是……留着卖钱?” 不好,它脸变黑了。黑狐都能看出脸黑,可见…… “开玩笑开玩笑,”他忙打哈哈,“咳咳,我听昭明说过,狐狸当中最厉害的是九条尾巴的。”眼珠子咕碌一转,这里明显不止这个数目,随便数数也不下十条! “我说过,我是涂山氏后裔,出生时是一身白色毛皮,是特别高贵的象征。只要开始修炼,狐的毛色会随修炼方向不同而变化。我一开始修的是蓝尾,所以身体从白色变成银蓝,第二条炼出的是红尾,那时候起身体就开始变红了。” “一直要炼出什么颜色才是个头呢?” “变成‘九尾’之后就不在乎毛色了,除了黑色不行。”零淡淡道,“黑尾代表‘悔罪’只有犯错被惩罚的狐才会炼。” 『你犯错了吗』这样的话溜到嘴边,泠锐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伸手拉了拉它耷下的耳朵:“我觉得黑色很酷呀,永远经典的黑。我们学校校服就是黑色的。” “小锐真好~” “喂喂……”又是泪水加口水攻击。 离开黑曜石洞时,零把尾巴堆成团各种颜色交错在一起。果然“整理-痛哭-揉成堆”就是它的祭尾流程。 零颇为得意地告诉他,这个时期的它有三条尾巴,一条蓝色象征“纯净”、一条白色代表“好运”、还有一条金色是“荣誉”!这是它拥有尾巴最多的时期,一直没有遭遇天雷。不过这段辉煌过了之后,老天爷突然想起它似的,连续两次把它的尾巴给劈了。说到这儿,它的眼里泛出稍许黯淡,可很快又变得轻松快活,伏在泠锐耳边悄声道:“等我攒够七百七十七条尾巴,一样能成九尾!” “现在攒几条了?” “你别看这个时期不多,等回到你那个时代--我不告诉你!” 看它窃喜的样子,这数量一定不少,反之,也代表它被劈的次数很多吧?低声轻叹-- “你叹什么气?” “你别为了尾巴真成了‘断尾不留命’!” “切~”零跳脚,“当然全是自己的尾巴才管用啦!” 得,难道不是自己尾巴也能起作用,它就去割别人的尾巴么?是这只小狐狸的话,应该做不到的,泠锐不觉会心一笑。 “又笑什么?” “没什么,笑你个子这么小拖九条尾巴走路一定会摔跟头。” 零白他一眼:“‘九尾’又不是指九条尾巴,而是‘必须至少有九条尾巴’!少一条都不够格!” “那不是很重,整天拖着一堆尾巴走来走去。”活受罪哟。 “那时候就是天狐了,比神仙还厉害,在人前尾巴也不用遮遮掩掩。”零一得意就会左右摇晃尾巴象小狗一样,谈起“九尾”,它更是神采奕奕,“反正啊,‘九尾’不看毛色,而看尾巴数量!越多越好!” “行了行了,你是在说狐狸吗,根本就是孔雀开屏。” “你说什么--” “……” ----------------------------------- 山谷鸣 花语:安慰 贰陆 绿菟葵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诗经·小雅·鱼藻之什·何草不黄》> 道不出名字的古镇。 小桥流水的景致极像记忆中的江南。 泠锐猜测现在应该正值夏末,站在狭长的河堤上,脚下是深色的青砖石板,身边有微风摇动紫叶,送来阵阵清香。除了身上这身“新衣”,其他一切都很舒适。 零说,这是有着人类文明的古代,和上古不一样,容不得妖魔,所以不能穿“奇怪且肮脏的衣”服到处乱走。 “嫌脏?这是你弄的!”他当时是指着T恤上一滩水渍责问它的,可是狐狸却摇摇尾巴转移话题:“小锐买给我的衣服也不能在这里穿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朝代?” 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居然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高中生’啊~”即便告诉他是哪个朝代他也不晓得该穿什么服饰。 没想到零的反应比他更大:“我也不过是‘只会修炼的狐’呀!” 两人沉默了。 最后还是泠锐一拍狐狸的后脑勺:“笨蛋,跑到有人的地方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这样,狐狸从有人类居住的小村子里“弄”来一套袍袖翩翩的宽松衣衫给他穿,宽松到走路时会踩着下摆跌倒,正当他在质疑狐狸的判断力,零摇尾变成人形,头顶乌发梳成的髻松松歪在一边,间或以白毛为饰,正好遮住耳尖。身上一袭洁白素绣丝衫,下着本色折裥裙曳及地面,腰间花青帛带收拢,显得俊俏可人。她伸手,指头轻绕自然垂落的一绺碎发,转了个圈:“这儿的女子都这么穿,这衣服真不错,就算三条尾巴都能遮住,深得我心呀!” 零在前面,衣裙纤髾如燕飞舞,泠锐在后面,手提衣摆磕磕绊绊。没走出多远,他拉下头上的纱冠摔在地上发脾气:“老子不穿这鬼衣服了!”还是牛仔T恤深得他心! “不要闹别扭嘛~”零挽住他的胳膊,“你这样穿很好看呀,和人差不多。” “废话,老子本来就是人。” “哼,这衣服你不穿也不行,”零也不是个吃硬的人,“原来的那些已经被我烧了!” “什么--”一激动泠锐踩中下摆跌了个嘴啃泥。 见他这样,零最终妥协,再去给他找些别的衣物。他就被独自留在了这不知名的古镇外。 从抱胸而立换成斜倚柳树,再换成蹲在河堤上捡石子打水漂,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周围不是没有其他人,这里毕竟是镇子的出入口,来往人群还是挺密集的。他知道不少人对他指手画脚,可惜这儿的方言他听不懂,不过就算不懂他也知道这些人是在议论他的头发。零弄来的帽子--她说叫做“小冠”,被他丢了,理由是难看、戴在头上也不舒服,以及不能遮住头发。现在他任凭一头金发在阳光下被和风揉弄,宁可被当地人看成是妖怪也不要遮遮掩掩像个窝囊废。只是比较意外,这儿的人没把他当成怪物,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惧怕之意,只是偷偷指着他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议论些什么。 忽然一阵吆喝,几匹快马从镇子里疾驰而出,马上的人个个窄袖短打干练精神。泠锐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要找的衣服么!太合适了!再看这几匹快马之后,还跟着一架马车,车子垂挂竹帘遮得严严实实,可是从车中传出的一股湿润的香甜让泠锐为之一振:昭明!?那个味道几乎和昭明的气息一模一样,是如雨后林间的空气,淡淡的柔润的甜,沾染一点,沁人心脾。 他忘了自己穿着件碍事的衣服,迈步要追,“扑通”跌了个跟头。 “小锐。”爬起来迎面是忍着笑的零。 该来的时候不来,他瞪了她一眼。 “呐,我找到一种叫做胡人的衣服。”零拍拍手中一只包袱。 “我找到昭明了。”他的眼里则闪现精光。 零除了“弄”来衣服还“顺便弄来”一些碎银两,换上胡装的泠锐依旧不戴帽子顶着金发跟着她在镇子里转来转去,打听那辆车的消息。 这种小镇子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市井流言,在一家客栈里他们得知:这辆车是昨夜刚在这儿落脚的,车主很神秘,小二、店家、任何人没见着他的脸,住了一宿他们就换马套车走了。 这件事似乎已是人尽皆知,随便听听食客们的言谈都能听出一二: “……说是要赶往京都献宝。” “当今太子的寿辰不是早就过了么。” “溜须拍马是不分时候的……” 言者彼此心领神会低笑开。 和这些人隔着一张桌子,泠锐和零坐在客栈一角,静静凝听。用狐狸教他的方法,把气渡出使之与那些人的声音震动频率一致,然后就真的全能听懂了。 果然混妖怪界,擅长用气才是王道! “别太得意,”零低声道,“这里也有其他妖魔蛰伏,随便乱用气会惹上麻烦!而且--” “这是你的灵!”泠锐直接接过她的话,“知道啦知道啦!说那么多遍烦不烦。” 其实她是想说:你的灵气是纯精之气,很容易引来妖魔的。 泠锐没在意零有些生气,竖起耳朵继续听: “唉,最近生意不好做,而且外疆人变多,总觉得不踏实,想把生意盘点盘点然后转手。” “我倒是觉得那些个外疆人做生意挺爽快的。” “哎呀,可我一看他们奇怪的模样就不舒服,”然后压低声音,“你看那桌的那位,那头发、还有那眼睛,您说这胡人怎么就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听出来是在说自己,泠锐抬头扫了说话人一眼,吓得他一抖手碰翻酒杯。 “小狐狸,”他略带得意转头问,“想让他们听懂我的话是不是也一样要用气?” 零撇撇嘴没理他,心说:臭小子学得还真快,这就更不能搭理他、助长他的气焰。 王翦坐在飞驰的车里,一路颠簸让这个老工匠身子骨几乎快要散架。怀里揣着的乌黑色锦盒被他一双满是粗茧子的手牢牢抓着,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其实并没有人会抢,因为随行的都是保护他的,更确切的说是来保护这只锦盒的。而且虽然他们对外宣称是要去京都献宝,但目的地并不是京都。 如此掩人耳目用心良苦的种种,自不是他这个老工匠能布置的,而是他身边的上品州官们。为什么是“们”呢?因为每经过一处地界负责押送锦盒的随行官都不一样,这次途径大临又换了个没见过的官爷。他这种平民百姓能和州官乘同一辆车、坐同一软席,真是惊天的福分。不过,若是他不知道锦盒之中藏有何物,受此礼待必定受宠若惊,然而现在他坐如针毡,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此物一经送到他的性命必定不保。 他后悔当初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手艺,后悔为了后半身的荣华富贵而接了这个活计。什么“后半身”,他已经年过半百早就是一脚踏入棺材的人了,钱财又不能跟着入土。 “贪,贪啊--”忍不住发出的懊恼之声让旁边中年州官皱眉。 “我说镜匠,”州官开了口,“这里面究竟是何宝物?” 王翦直摇头不开口。 “我听说你这是水路转陆路,马上又要转水路,什么宝贝如此贵重,连宫里侍卫都沿途保护?” “大人,”王翦抓着锦盒的十指骨节发白,“我这是在用我一人的命换这一群官人、包括你的命啊!” 州官怔了一下,细细回味话中之意,“用一人之命换一群人之命。”他想到前朝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人向天子献上一只瑞兽,押运中有好事者争相观望,瑞兽送入宫中后不久便亡,献兽者言,此乃世俗浊气污之。瑞兽亡预兆国家气数将尽十分不详,天子盛怒之下腰斩全部随行官员与兵卒,更奇的是,事发不到三年,兵变,从此改朝换代。 想到这儿,州官到吸一口凉气,合上嘴不再开口。可他心里还忍不住胡乱猜:既然不知者无罪,那在他之前接触过的人是否已驾鹤西去了? 马车忽然停下,王翦一没留神撞上前面的车板,额角立刻出了血,可双手还死死捏着锦盒,丝毫不敢松懈。 “大人,到河边了。”车外有人通报。 “老镜匠,本官送行至此。”州官下了车,亲手为他挑开竹帘。王翦也不客气,无声走出。见他额角的血迹未干,州官一手伸进袍袖,才捏住帕子,察觉周围灼灼目光,伸进去的手终究没有抽出。 王翦迈着步子走过拢袖而立的州官,前方江滩边泊着几叶扁舟,当中一艘船头上站着位身着官服的人,官帽和绶带让这外表普通的小船看起来很扎眼。王翦手中的锦盒忽然变成千斤重,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路程了。 湖面被风推出一道道柔和的褶,跌宕到岸边,退去,留下闪光的白沙。这是大临城外闻名遐迩的一景,特别到了夏末,落桂不浓不烈的残香,极应景地由风席卷散于岸边,白沙堤似素妆女子点了朱红变得软媚著人。 一架轻车沿着这幅点彩墨卷正不急不缓驶离大临。车内的两人正是赶往京都的泠锐和零。 泠锐以为既然都是妖了,随便飞一下很快就能到,可零偏偏租来一辆马车还雇了车夫,一路悠哉游哉。 “难得我有机会看看人世间的景致,想当年这时候的我还在深山里苦苦修炼呢!”零趴着马车的窗棂,窗外白光让她微眯起眼。泠锐是对这自然画卷一点也不提兴趣,只想快点找到昭明,而找到之后怎么办也没细想,只一味觉得能再见到他,他才能安心。 “大临距离京都不远。”零见他坐立不安,微嗔,故意说,“只要十天左右就能到。” “十天!”放在现代普通民航绕地球一圈也不过几十小时,十天这要绕多少圈?根本是一个现代人无法忍受的速度嘛!“这种龟速,还不如直接飞过去!”说着起身就拉车门。零慌忙拦住他:“你认识路吗?再说,陪我逛两天就不行?” 确实,他不识路,不过他可以靠气捕捉方向,刚要反驳,察觉零一脸不悦,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松开门栓坐在她对面:“其实没有十天是吧?” 默了默,零嘟囔道:“人家就是想乘车玩两天然后直接去京都,不可以吗?”说这话的零虽然是人形,但在泠锐眼中已经自动替换成撇耳朵、啪啪连拍尾巴的狐狸模样,不觉嘴角泛出浅笑。 落日西沉,车夫停下马:“客人,眼看天就要黑了,前面有个村子是不是要去落个脚,过一夜?”半晌没人吭声,车夫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他下马,打开车门,车内空空如也,只有草席垫子上搁着的一锭银子。 京都毕竟是有皇帝居住的地方,宽敞的街道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无不是挑拱飞檐描梁画栋,被落日余晖映照着,平添一份成稳和静默。零和泠锐蹲在一栋比较高的建筑物顶眺望下方,华灯初上,人流还是川流不息,小商贩生意依旧火爆。喧嚣、热闹与上方夕阳冷空形成鲜明对比。眼下的繁华让光看着就莫名兴奋,想跃入其中沉浸一番的念头完全让人忽视这里正在被深渊般的夜色慢慢渗透。 “不要再撅嘴了,”泠锐掐了一下零的小脸,“与其在路上看风景,不如早点来京都玩,这里总比土路更有看头吧!” 零呆住了。这一路来她一直很生气很生气,她相信如果是昭明说要看沿途的风景,小锐一定不会反对。可是没想到,被他“胁迫”来到京都之后,他会对自己这么说。 “我可是给你机会去玩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零扑进他怀里:“还是小锐最好!” “喂喂--”你现在已经不是狐狸啦!泠锐话未出口就被她推着一起掉下房。 ----------------------------------- 绿菟葵 花语:刺 贰柒 蕲艾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国风·陈风·泽陂》> 还好,他们没直接掉街上,爬起来发现这里是一个院子,估计某个大户人家,亭台楼阁不高,可占地面积很广。不远处有个水池,盛开的和破败的荷花立在水中央,水池那边隐约摇动的灯火勾勒出秋荷玲珑的轮廓,看了有些寂寥。 他们正想离开,一列提着灯笼的侍卫从院子一角拐了过来,于是只好先钻入旁边的灌木。 侍卫经过时,只听:“主子都不在还增加人手巡逻……” “就算太子不在府里也不能放松警惕,最近京都出了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什么怪事?” “新来的你还不知道--” “闭嘴。”领头侍卫当头喝止,“有空磨嘴皮子不如眼睛放亮点,小心别让鬼把你捉去。” “鬼?什么鬼?”新来的好奇追问着,一队人就这么慢慢走远。 泠锐发现零一直凝神看着侍卫离开的方向。 “不对劲。”她说。 “古时候的王府闹鬼很平常啊。”电视剧常有的狗血剧情。 “我是说那个人不对劲。” “哪个人?” “走在最后的一个。走起路来落地没有脚步声。” 这话让泠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眼望去已经人影依稀。“你是说,”他压低嗓子,“他是鬼?”零噗嗤一笑:“你怕鬼?” “这是正常人都有的反应。” “你已经不是人了。” “谢谢你的提醒。”说着他“唰”从灌木里站起来。 “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呀。” 零“哎”了一声:“不是去捉鬼?” “为什么要捉鬼,找昭明才是我们的目的。怎么--”零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陪我逛街玩京都才是当前的首要目的。”“好吧好吧。”找昭明和逛京城应该是不冲突的。搂住零的小蛮腰,泠锐带着她翻出院墙。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小桥,流水,楼阁间飘渺琴瑟之声叮当流转。 身着绛色衣衫的人们手持灯烛穿梭于廊亭内。 “快去通报,到了、到了。” 王翦将锦盒高举过头,躬身站在拱廊下。身边是人工砌成的小瀑布,一天中最后的日光让水雾蒙上迷离的红。雾气袭来,冰冷,几乎要凝固他的呼吸。他的生命快要在这一刻随着夕阳落幕了。偷眼环顾四周,这座僻静宅邸无处不散发高贵超然的气质,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这样的地方?他会是一位智者?一位脱俗之人?一位和奢华世风相悖的…… “殿下。”生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衣袍和地面摩擦出细致的沙沙声,感到有人走近他,王翦嗅到一阵竹叶清香。 “把东西呈上。”还是那个生冷的声音,语罢,有人从他手中端走锦盒,手里一轻,心跟着落下无底黑洞。他们拿走的,是他的命啊。 “嗯。”那个身上有竹香的人至此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又是衣袍拖地的沙沙声。被侍卫带下去之前,王翦横下心斗胆回头看,夜不知何时驱走了夕阳,灯火下他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颀长,挺直,淡雅。 乌黑的锦盒被仆人恭恭敬敬放置在书房的檀木桌上,总管屏退下人,然后转身行了个礼,小退几步,正要带上门出去-- “那个镜匠……” “放心,已经‘安置’了。” 灯火下,一张精雕玉琢的脸,眉心点着丝哀凉:“别亏待了他的家人……还有那个石匠也是。” “您放心,他们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青葱纤指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总管深深鞠躬,退出门外。 低头看锦盒,颦着的眉舒展开,能润泽人心的笑容让室内如沐春风。 “京都也不过尔尔。”泠锐是来自现代大都市的,这巴掌大的地方绕一圈就走到头,他还真看不上眼了。 “没想到你也会用‘尔尔’,是不是昭明教的?”零猜对了,忽然她捉住他的手,调皮地眨着眼,“听说今晚有祭夏的烟花,带我去看吧。要用飞的!” 泠锐以为他听错了,零强调道:“我要小锐抱着我飞!就像那夜飞离山谷一样。” 这才听懂她说的是那片被烧焦的谷地,他们遭遇禺疆之后开溜的事情。泠锐一脸不乐意:“那时候你是小狐狸,才这么一丁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现在的我也不重啊!”说完她就往他身上一跳,就像那夜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石镜一样,泠锐当然很本能地接住了她,街边过路的行人见状,有的掩面而笑,有的摇头直叹:“世风日下。” 既然都上来了零就不会轻易下去,双手死死环扣住他的脖子:“我要把修炼错过的消遣今晚一起补全。” “只今晚?” 零重重点头。 她倒也真不贪。 “好,我奉陪到底!”泠锐抱紧她纵身跃入夜空,吓得周围刚刚看热闹的人们尖叫着“鬼呀”四散逃跑。 “反正这里已经闹鬼,多我一个也无所谓。”他和零一起坏笑着看乱成一团的街道。 天边,“碰--啪!”一声绽出一朵缤纷火花,粼粼闪烁,不等褪去,又是几声巨响,更大更美的花朵在空中怒放。 “快过去、快过去!”应着她的催促,他转身飞向那些半空的浮华,身后留下金色的细丝。 “我还从没这样看过烟火。”泠锐俯身看着脚下,烟花如莲,朵朵在夜的黑水中升起、争艳、沉淀。 “我也没这样看过……”零想了想改口,“应该说我都没看过烟花。人类真是会享乐的生物。” “羡慕了?那就做人呀。” 零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让人担心她的发髻会不会摇散了:“笨蛋才会选择做人。电视上那些投胎做人的故事依我看都是人类自夸做人的好处才编出来骗那些没有抵抗力的小鬼小妖的。” “做人不好么?”昭明就想做人。 “已经修炼那么长时间,放弃这些让我做人?”零没好气地说着,视线继续追随盛开的花朵,“快、到那边看,那边--” “哦。”有些走神的泠锐,暂时将昭明要做人的事抛于脑后,揽着她向新登场的一组烟花飞去。 这,可能是夏季最后的烟花了。 轻愁淡喜之花。 缭乱心绪之花。 不管怎样,好美。 因为泠锐有一头金发,因为他在夜晚肆意飞行,所以才过了一夜就成为京都盛传的“妖魔”。传闻版本一:夜晚有金毛鬼出没,抢夺女子,食之;传闻版本二:普通女子被鬼附身成为金毛厉鬼,飞空噬月;传闻版本三:金毛鬼闹太子府,导致太子躲到读书台半载不归;传闻版本四…… “这些人真是……”想象力太丰富了!泠锐啧着嘴巴,“这下我不能随便在城里走动了。小狐狸,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头发变黑?” “变不了啦,”零趴在床榻上,他们正窝在一间客栈二楼的客房里,“变成妖时什么样子,以后就一直什么样子。不过,听说人类有方法让头发变黑,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好几年吧。” 这算什么破回答! “别生气嘛,”零扭头一笑,“这是人类保养头发的方法,也有临时救急的法子:用桦木皮和柏枝烧成黑灰,抹一抹就行。我猜你应该不会肯这么做……”她知道泠锐向来是爱干净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术可以变色?”他按住火气,虽然意识到这种对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想问,“你这头发不是变出来的?” 零摸着自己的发髻:“当然不是!我是上位的狐,是拥有人形的,只有低等的才仿造别人的样子来变化。我可是‘本色’变身哟~” “算了,我放弃。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打一架。” 零赞赏地看着他:“嗯,做妖也要有做妖的骨气,别学那些不成器的只会人模狗样。” 她这么一说,泠锐眼里掠过一抹坏笑:“那你的尾巴也别藏着呀。” “我呀,”零早料他会如此,“要是我的尾巴露出来,你我小命就难保了。这个时代虽然不像上古时期人、妖、神共处,但人间也是有不少妖的,人类对不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会怎么对待,小锐是知道的吧。” “诛杀?” “不仅是杀,而且还要吃掉哟。”她的口吻是轻松的,眼神却异常愤恨,“这个时期的人类以为吃妖魔可以长生不老,我亲眼见过他们捉住正在修炼的狐族杀死吃掉,然后还穿戴它们的皮毛炫耀。所以,我是讨厌人类的,也绝对不会做一个人。”泠锐看见红眼睛里是不带感情的空洞。无法体会同胞被虐杀的悲痛,但他还是感到心里在泛着酸涩和作为人的内疚。好一会儿,他才抒了口气:“呼~好在我现在不是人了。”故作轻松。 零温婉一笑:“是呀。好在不是了。” “你说,人类会吃妖,是不是人更厉害?”泠锐斜坐上窗台,胳膊半架在窗棂上,下面是车水马龙繁华市井,零也伏身和他一起瞧着。 “因为你的时代几乎没有妖,所以妖硬是被说得很玄乎,其实不过是一个种族罢了,连神族也一样。人类……还是蛮强的,能慢慢把神和妖赶出这个空间。”她忽然托腮看着泠锐,“小锐觉得做妖好还是做人好?” 做妖的好处他还没体会到多少,至于做人的坏处么,他实在说不清。 “昭明说,如果做人能达成他的目的,他就做人,要是做仙能实现他的愿望他就做仙。” “哼,这小子还挺狂的。”零不屑着,可听见后面泠锐补了句:“他说换成你也会这样。”她即刻舒眉展眼,神色间还带了些赞同,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他还真会说……咦?”忽然她指着楼下大叫,“死器物妖!” “哪里?” 顺着手指方向,街道打东面出现一架马车,四边饰有金银交错的游龙图案,拉车的是清一色八匹骏马,个个昂首挺胸,迈着优雅的步伐“咯噔咯噔”缓缓向前。马车前后左右都有随行官吏、卫士,个个神情肃穆庄重,街上行人远远见了都自动避让行礼。 再看车身,两侧翠帘半卷,里面坐着一人,脸隐没在阴影中,不过身着黑袍俊挺的身姿很像昭明紫。 “没感到有昭明的气。” “器物妖我是不会认错的!”零非常坚持。 “既然你这么肯定--”泠锐话说一半破窗而出,“嘭”一声钉入马车华丽的车顶。 大白天有金毛鬼从天而降,街上所有人都短路似的不动了,连负责保护马车的护卫队也呆立在两侧。泠锐手扶住车顶,倒挂下往车内看:真的是他!昭明紫!虽然没有妖气,可那种清冷典雅的气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得象的。 一高兴,他从车顶翻下跳在车踏板上:“昭--” “护驾、快护驾!”这时有人回过味一声大喊,街道霎时人声鼎沸:长矛、利剑指向泠锐,连弓箭也拉满弦对准他的脑袋。要是这些家伙都一起冲着他来,不光是他,车里的人也要遭殃。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劫驾!” 劫驾? 泠锐有些糊涂了,这时才留意到那个“昭明紫”脸色煞白,缩在袍袖里的手止不住颤抖,让衣摆的金龙刺绣纹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在古代能穿玄衣、刺龙纹的人恐怕只有--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围着他的护卫发现他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就突然给了他一枪,正中肩胛。幸好有肉眼看不到的气护体,泠锐没有受伤,但却被推下车跌在地。一下子,四面明晃晃的刀刃逼来,他处于劣势不得动弹。 “他是黄毛鬼!就是他!”围观人群中爆出这么一声,侍卫们也意识到刚刚那一枪没让他受伤实在很蹊跷。 “什么鬼不鬼的,”这时车里的人开口了,和昭明一样柔和悦耳的声音,只是里面带着刻意压制出的镇定,“他不过是一个胡人。” “殿下,他--” “素闻胡人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那人抚了一下袍袖,将拖在车外的部分不动声色地带入车内,“何况,有谁见过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害人的?” “那这个人……” “带回去押入大牢提审。” 泠锐看见他的黑色眼眸无光无情,难道他们认错人了?先前的兴奋一下子落了空。他能感受到上方,客栈二楼,零焦急的目光,但这次他不能不顾她就跑,于是他既没抬头看,也没挣扎反抗,乖乖低下了头。 ----------------------------------- 蕲艾 花语:辟邪 贰捌 岩蔷薇 <--四方有羡,我独居忧。《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事发太快,零慌神了。眼睁睁看着泠锐被那些人类抓走。一边气他又如此冲动,一边后悔自己没能在那些人类行动前带他离开--她是比人类更早更快反应过来的,可是同族被杀的惨象让她犹豫了。她以为自己只是无法遗忘那猩红残酷的一幕,没想到连当时猛烈搏动的心跳、鼓胀到要冲破胸膛而出的痛都还是那么鲜明。 心口的衣衫被揪扯地皱皱巴巴。 如今的她竟然和百年前一样软弱! “没事的,放心。” 低哑柔和的声音响起,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圈住她。零连惊慌都来不及便落入身后的怀抱。 来人是战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也没这个心思去追究。现在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倘若他们发现他不是胡人,那么、那么-- “乖,有我在呢!”这低沉的声音让已经绝望到干涸出裂纹的心田里滋生出一丝丝希望的甘露,润了心房。 “你愿意帮我?!” 战息低头看着一瞬间燃起希望的小脸,沉默片刻,道:“你喜欢那个半妖?” 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思考这样的问题,带着不解歪了歪头。 “我会根据你喜欢他的程度,考虑出多少力救他。”他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 看着他,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给她留下“不会撒谎”的印象,全因他眉眼间的清明。现在看,依然如此。于是她想了想,说:“小锐他是我的容器。”对这个男人没有隐瞒的必要,也没办法隐瞒。 “因为他是容器你才喜欢他?”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或许因为他不像人类吧……” 零后面的话战息基本没听进去,她立刻就否认的态度让他心头刚出现的欣喜逐渐破碎。 “看着我!”零的脸被他捉住,语调中带着薄薄的怒意,“我可以救他,但你要把黑尾送给我。如何,为了‘你喜欢的半妖’,舍得么?” “不”字差点儿就要说出口,可她忍住了,因为这回她没有漏掉他说这些话时眼底的复杂和哀伤--零微微感到烦乱。烦的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总会牵连到自己的尾巴;乱的是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表情?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或许上位的仙人都是很难理解的?至少她这个未成气候的妖想不通。 骚乱之后,街市恢复如常,只是街头巷尾不时还会有人在寒暄时提到刚刚的黄毛鬼。 “估计不过半日,‘黄毛鬼’就能传遍京都。”战息依在窗边,同样是斜靠,却不像泠锐那么懒散,零觉得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总是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想好了吗?”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她,零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眸,耳边碎发在指尖绕转着:那是一个很纠结很痛苦的决定,哪能那么快就给出答案--她把眉头拧地更紧,嘴唇咬地更用力。战息见了,伸手点在她的眉间,揉:“这张脸不适合这种表情。”顺手还拉了拉她两颊,扯出一张苦巴巴的笑模样,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零拍掉他的手,捂住脸蛋眼里全是哀怨。『不能发作呀,不能发作』她默默告诫自己,一门心思继续苦思那个烦死人的条件去了。 战息笑够了,继续扶窗而望,只不过不是眺望街景,而是深深看着她。尽管不轻佻,可却让零觉得窘迫异常。察觉她的不自在,他别开视线:“对不起,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看你。” “嗯?”零抬起一双星眸,忽闪忽闪。 就是这表情,战息想起什么似的捏起她的下巴,眼中含笑:“人类常说好奇心会杀死猫,你要小心,别被其他人看到这副样子。”什么嘛,前言不搭后语。零一扬脸避开他的手指,使劲摸摸被他触碰的地方,奇怪的热度怎么也散不掉,还迅速扩散到整张脸。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第一次?”当然记得,他要和她换尾巴,真可恶。 “不是在‘愿崖’那次哦,”神色一暗,他发出似有若无的轻叹,“果然你忘光了。算了,看在半妖这次没丢下你跑掉的份上,我可以先去救他。” “那、你的条件……” “当然要回答,”他挑眉正色,“不过我可以等,希望最后是能让我满意的答案。”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零嘟起嘴巴。 看着她一脸阴晴圆缺全写在脸上,战息勾了一下嘴角,转开话题:“这儿的皇帝在深宫偷养乘黄,不少妖魔嗅到气味来到京都。乘黄外形似狐,所以你绝对不可现出原形,免得惹上无端的麻烦,懂吗?” 零乖巧地猛点头。 “今夜,雷部会派一支来此带走乘黄,只要你们在三更天之前离开别被他们遇上就不太会有问题。如果被查到名册上没有他,半妖可能会被雷部捉走哦。” “什么名册?雨师也管捉妖?” “你--”他大大地叹气,敲着自己的眉心,“天帝是把雷部当半个军部来用的,何况诸司三部的将军们要是个个都只管下雨,人间早就一片汪洋了。” 这些零都不知道,她睁大眼继续刨根问底:“那么‘名册’呢,又是什么?” “天庭管理妖用的『名册』呀,每个能成人形的妖都会被记录进去,供天庭管理,你竟然不知道!唉,所以我觉得你不够格做神仙呀--”伸手要拉她的小脸,被她躲开:“你这个坏人!”被提醒了,这个人正是她的断尾仇人呢! “现在是你在求我!”战息嘴上话语强硬,表情却很无奈,“我会送你到太子府关押半妖的地方,你早点带他走就是了。” “太子?”零哑然。 “他是当朝太子,不是器物妖。”皱眉,再次叹气。 泠锐的手脚被锈迹斑斑的镣铐锁着,半吊在满是刑具房间里。袭击皇族的罪名是极大的,一入狱就立刻被审讯,听说连太子也在外间听审。泠锐伸长脖子想再看看那位太子--他和昭明紫真的太像!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你真的不是昭明?真的不是?』如果是他,就一定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可是叫了半天也没任何回应。 沾了盐水的皮鞭抽在他的背上,有气护体,只觉得凉飕飕而已。 动刑的狱卒见几鞭子下去只撕破了衣服根本没伤及体肤,大惊失色地跑去向提审官禀告。提审官一面吩咐继续打,一面急匆匆走向外间。牢房的墙壁没有隔音效果,泠锐听见那官员在劝太子回避,他们已经无法相信他只是普通的“胡人”这一说法了。 为了能听更得真切些,他向前探身,带动镣铐和锁链发出生涩的声音,引来劈里啪啦一阵皮鞭落在背上,其中有一两下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这古人动刑下手还真是狠,泠锐吐吐舌,幸亏他现在不是普通人了,否则死十次都不止!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闷闷的一声,不知从哪冒出浓白的雾,本就阴湿的房间空气更湿重沉闷,身边对他虎视眈眈的几个狱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个倒在地上。 “小锐!”零清脆的声音最先冲破雾水,紧接着只见她和战息出现在雾中。 这可真是华丽丽的大劫狱,连太子殿下都被撂倒了。 解开手足镣铐,泠锐伸了个懒腰,不小心对上战息阴沉的脸--如果可以选择,他是不会主动去看他的--那张脸似乎在警告他、威吓他、瞪他,反正尽是些负面情绪,泠锐扬扬下巴,也不示弱。 “小锐他们打你了?”零看着他背后变成条状的衣衫心一沉,细看发现没见血,才稍微放心。当她伸手想拉泠锐时,战息不动声色地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半妖毫发无伤,你就不用担心了。现在想好怎么回答我了么?” “小锐你快走!”零扭头对泠锐大喊。 “这就是你的‘答案’?”战息覆盖在零手臂上的手重了重,语调冰冷却没有怒气。 他没有生气,零却懊悔不已,心中莫名涌出的内疚让她不敢抬头看他。旁边,泠锐被弄懵了,搞不清状况,只好待在原地看着他们,对他来说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千年狐妖,要是真打起来,他也无法插手。 零向后缩着身子,想起前一次被他打回原形,她开始发抖。可是,肩上的手忽然松开,健实的手臂还扶了她一下,没让她跌倒。“三更,记住。”他低声说,亮泽的白发盖过眉梢,看不清现在的表情是怒是恼。 揣摩他话中的意思,是不是她可以和小锐一起离开了?他开出的条件可以不用兑现了?那么他…… “你就从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要你的尾巴么?”平缓的声音如落盘玉珠一声声直接敲在心尖上,“希望下次你不要拒绝地这么快。”极轻的一句,却刀刻般的深。 他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可连零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大喊,心里有些委屈,倏一下雀跃起来的心很快掉落,落得深不见底。 战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隐没在空气里。那高大的背影竟也会带着倦意……“走吧。”直到泠锐走过来轻推她,她才发现自己还傻傻瞪着他消失的地方。 零咬了下嘴唇:“小锐,往南方走就能回家了。” 此刻,她突然渴望起那只棉布小屋了-- 地面上精致高挑的建筑群慢慢被山野田地代替,他们出京城有一段路了。 “小锐在那边停下,我想走走。” 泠锐抱着她落在一片松林里,脚一沾地,他便把零往地上一丢:“你是该走走。”现在她完全把他当成代步工具,“还非变成人形,那么重……” “我显原形会被误认为是乘黄的。”零边揉小腰边站起身。 雨师和乘黄的事情泠锐已经知道了:“喂,那个乘黄真的只要骑上去就能长命百岁?” “是寿命增加三千年。” “反复骑几次不就万万岁了!” “乘黄一旦被人骑乘立刻会死,”零眼中充满鄙夷,“就你这种人类才会如此贪婪,三千岁还不满足。” “我可不是人哦。” 零哼了一声,不理他。 “要是我这样的妖骑上乘黄会怎么样?” 零摇摇头:“不知道,只有神仙会把乘黄当坐骑,妖想骑的,还真没见过。你整天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呀!”白了他一眼,零又变成闷葫芦。大牢里发生的事,让她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心头,没来由地烦。 “你这样子我实在看了不爽。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说出来不就得了。” “不痛快?”一双红色的眼睛转了转,她确实高兴不起来,理由么,她也不清楚,要能知道原因,也就不会不快活了吧。 “是不是战息捏着你的把柄刁难你?” 沉吟片刻,零幽幽道:“他要我用尾巴换他救你。” “你答应他啦?可别犯傻啊!就算没他帮忙,那个破牢我还闯不出来?好歹老子现在是妖呀!” “我……” “干嘛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就算你告诉我你不肯换,我也能理解,”泠锐拍拍她的头,“尾巴对你那么重要,你真要是拿它来换我,我是不会感激的。只会骂你是笨蛋。” 零的眼圈红了。 “喂喂,不要靠过来!” “小锐真干脆,能那么快就做出决定。” “你这是在恭维我吗?”抵挡住她的眼泪攻击,泠锐问,“说到底,最后你答应了没?” “他……好像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尾巴。” “这人真怪。” “是啊,真的很怪。” 眼前浮现出的那张脸上满是竭力克制出来的温润和隐忍。短短失神片刻后,零飞快抓起泠锐的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破涕为笑。 ----------------------------------- 岩蔷薇 花语:拒绝 贰玖 月桂 <--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诗经·小雅·鹿鸣之什·杕杜》> 秋季,人工开凿出的运河进入枯水期,水位线下降让一艘船在河道拐角处卡住,后面跟着又堵上了好几艘。七八个船工喊着号子或拉纤或撑杆,在被堵的船边忙活着。 “快使劲儿、再加把力!”船头一个衣着体面的老者不断催促这些人,“今儿我们家少爷要赶去秋祭,耽误了,你们十个脑袋都担待不起!”尖细的声音怎么听怎么象-- “太监?!”泠锐脱口而出。 他和零刚巧走出松林,来到这儿见有船堵住河道,就过来凑热闹。这里地处郊外,加上天色逼近黄昏,路上往来人并不多。他这一声“太监”,船上人听得十分真切。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不过老者还是投来鄙夷的目光,可能看见他是个黄毛胡人,甩了下衣袖背过身去。 “切,什么态度!”泠锐没由来冒火,走上前照着被卡住的船尾巴就是一脚,没想到还真被他踹中要害,船体左右激烈荡着,磨着运河两侧长满青苔的石砖转正,水道通畅了!不过,因为突然而至的外力,船头几个纤夫纷纷失足“扑通通”掉进水里。泠锐很抱歉地吐了下舌头,刚转身要溜,船上一直紧闭的雕花格子门被推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出来一位白衫公子。 “少爷,您没事儿吧!”老者忙上前搀扶。这位少爷也不吭声,扯过一块丝帕就呕了起来。也就片刻功夫,他身边依次出现端水的丫头、搬椅子的仆人、递毛巾的奴才……甚至还有三五个护卫模样的人手握长矛从后面的船上跳了过来。原来堵塞河道的几艘船都是一家的,阵势煞是夸张。 “散开、散开,让少爷透透气儿!”老者显然是这群下人的头头,挥手遣开围着乱转的人,一面扶少爷在船头软椅上坐下,一面奉上香茶,“您喝口茶,舒坦点。” 少爷吁了口气:“这船……” 话只点了一下,老者立刻心领神会:“老奴这就派人去问,怎么走好好地突然晃起来,让您受惊了。” 泠锐和零站在岸边,目光被船上的白衣公子牢牢锁住:乌发红唇,精巧细致的五官--活脱脱又是一个昭明紫!为啥要说“又”,因为在太子府里,刚迷倒了个一模一样的! 难道这个时代长成昭明那样的人很多吗? 船上的公子也发现了他们,尖嗓子的老者立刻转身挡在他们和少爷之间:“生人回避!再看、挖掉你们的狗眼!” 这老家伙肯定是个太监,而且绝对是狗仗人势的那种!既然有了太监,那么这个“少爷”就算不是太子也一定是宫中的人!零拉住泠锐的手,示意要冷静,可他偏偏最见不得恶狗乱吠,甩掉零的手,纵身就跳上船,稳当当落在白衣公子跟前,弯腰凑近看那张脸。 老奴伸手臂想拦,却控制不住哆嗦,宽长的衣袍不停摇晃。那位公子到很镇定,只颦了下眉,便直视泠锐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胡人有金色眼睛的,你真的是胡人?” 这个人不是昭明!泠锐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因为他的目光里全是心机,昭明也有八面玲珑的时候,可他的眼睛永远很纯净。 “少爷在问你话,还不回--”面对挺直腰板尖叫的老奴,泠锐淡淡看了一眼,翻身跃回岸上。 “嘿,这蛮子--” “算了。”白衣公子挥手,使了个眼色。 泠锐和零站在石堤上看着船队继续向前航行,船上的主仆也一直看着他们。双方大眼瞪小眼,直到超出视野,老奴在主子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安置’了?” “他们不象是冲着‘那个’来的,快些回府,少生事端。” “是。” 岸上,零面色不悦:“只要一提到器物妖小锐就急,真讨厌。” 泠锐对她鼓腮帮子的模样很没辙,便跟着撅起嘴巴嘟囔:“下次不会这样啦……” “我才不信哩。”零绕着他转了个圈,“下回再看到长得象他的,你一定还是第一个跑过去。” “不会不会,这世上哪可能有那么多相似的人。”话虽如此,可他一脸的失落那么明显,让零只能摇头叹气。看着远去的船队,泠锐问:“咦?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不是他?” “一看就知道是个人,没有妖气。”对他,她是连讥讽都懒了。 “也是哦。”泠锐揉揉鼻尖,确实,真要是拿“船上的少爷”和“车里的太子”相比,“少爷”更像是个“人”!想到这儿,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扭头对零大叫:“难道说--” “我早就说那个人是昭明!你偏不信!”零的红眼睛闪烁着,她口中的“那个人”是指太子,“虽然他把气隐藏的很好、连战息都能骗过,可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对呀,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尽管他藏住妖气,但他没有人气!这么大的破绽,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这个混蛋,竟敢骗我!!”他嘴里在骂,眼中却浮出万分的欣喜和期盼。 零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要不要我借条尾巴给你摇两下,看你高兴成这样!哼,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在赶回京都很危险。” “天还没黑呢!”泠锐拍拍胸,“我对自己的速度还是很自信的。” “他不肯认你怎么办?” “不肯?”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指骨捏得“咯啦啦”响,“我会让他‘肯’的。” 唉,这时候的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劝了。抬头看天,天空格外碧蓝清冽,云薄薄一丝压在天边,渐渐鲜红的夕阳快要滴下血珠似的。这种色泽在人类眼中或许是凄艳之美,但在零眼中只不过是浓重的妖气遮蔽了日的光华。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战息要她快点走,今天乃世俗西郊迎秋的日子,也就是祭奠主杀伐的秋神白帝的秋祭之日,难怪昨天人们放烟花送夏。太阳落山后地府大门就会敞开,阴气浓重,存在于世间的灵物极易在这时凋零败落,所以,妖得在天黑前找到回避之所。各方妖不约而同在行动,才会造成现在妖气冲天的血阳红日。 “小锐,我看还是--”扭头发现泠锐早就跑了。跺了下脚,零只好腾空去追。 这种时候要是再遇上天兵,真是太--呸呸,不吉利、不吉利。 “请殿下移驾西郊别苑,两个时辰后秋祭就要开始了。” 小太监的轻声细语只换来太子没有温度的一声“嗯”,这是第四次来催了,秋祭的时辰可不能错过呀。偷眼瞧主子,端着书气定神闲,恬静的侧脸被夕阳染上一层红晕,极精细、极美。可,请不动太子,他日后的光景可就“不美”了--为什么今天太子光应声却没有起身出发的意思呢? “殿下……” “等我看完这卷。”这次声音里总算带上了点感情,可惜是怒气。 小太监只好作揖退下。出了书房转到花廊下,忍不住低声和其他伺候的太监议论:太子打从读书台回来后怎么就变了? “你这样他们迟早会怀疑的。” 书房内,太子身边凭空出现一个人,乌发一丝不苟梳在乌丝小冠里,清爽整洁的面孔上略带不满,他踱着方步,儒雅的青衫拖曳在地却能保持衣摆不乱:“真正的主人对祖宗祭祀的事情是很上心的,你这样……” “反正是最后一夜了,何必在意那些下人?”太子,也就是昭明紫,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对他看也不看,“真太子现在还没到达西郊别苑,如果出发太早我们会露破绽。” “真没看出,你倒是有心。”那人颔首,“不过,你对那个黄毛鬼似乎关心得又有点过了。” 昭明抬眼看他,没开口,但表情是极不赞同的。 “虽然你的面皮和主人一模一样,可你毕竟不是他。我的主人贵为太子,从不进牢狱听审,能被他提审的犯人也要分三六九等,不是谁都有这天大的荣幸的。而且以你的道行,我不信你看不出他是个妖,却当众一口咬定他是胡人,真让我怀疑你和他究竟--” “啪”书被冷冷放下,昭明微扬下巴,半眯起的眼里藏着杀机。那人见状“呵呵”一笑,话锋转开:“若说你也是妖,我这三百年来还未见过像你这么冷的妖;要说你是个弃世厌俗寻仙求道的方士,有那么点儿象,但还是太冷漠。”顿了顿,他又说,“你应该多笑笑才象主人,主人身边的也净是些笑脸……” 『主人身边的也净是些笑脸』这话让昭明有些暗自神伤,因为这人嘴里一口一个的“主人”,同时也是他昭明紫的主人,是那个会整天对着他说话的、如玉般的纤纤公子。在他的记忆中只存在主人的脸,从未见过其他什么“笑脸”,可见,主人对面前这个家伙比对他宽松多了!同样是镜子,为什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他跑了你还在,只要你如约帮我把事情办了,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人的话将他思绪拉回,他答应帮他做的事情是毁掉主人即将带入府的一面新镜子,如果没算错,那面镜子就他昭明紫的原形! “你就那么担心新来的……镜子?”昭明问。 “虽然我元敬也是百年古镜,位列十二镜第七,但绝比不过‘龙镜’,主人一定会更宠它。不止我,其他十一面镜也同样很担心会因它而破。” 主人爱收集镜子昭明是知道的,也知道主人拥有天下无双的十二面日月镜,每一面均按铸造时日月圆缺规定尺寸,如果这个叫元敬的是其中第七面,那一定是宽七寸七分、铸于七月七日的。传说十二日月镜通灵,一旦被拥有着遗弃就会碎裂成千万片,永不能修复。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被称为“龙镜”。 “龙镜是用上古之龙的鳞片铸造的,”元敬说着脸色不免有些羡慕,“据说观之能愉悦人心,能见其所想,乃世间之宝物。和它一比,我等庸俗多了。” 这些昭明都不知道,他只依稀记得被采石匠发现前,他的四周都是荒山,每天受日月光辉的洗礼,赏彩霞祥云,观翱翔的雄鹰…… “殿下。”门外响起小太监谨慎的低语,“时辰不早了--” 元敬对他点头,这时候赶去西郊应该正好能遇上从读书台归来的太子。 “备车。”昭明冷声道,门外传来小太监放心的吁声。 没一会儿,书房门开了,走来两列太监提着宫灯食盒之类,恭候他上车。真是太有效率了--昭明看看身侧,元敬隐身于一旁监视着他,无奈只好迈出优雅的步子走向前厅,其实他是不想离开京城的。 西郊距离太子府并不算特别远,行车快的话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 车上,元敬坐在他对面一路监控毫不放松,昭明则轻轻揉着眉心苦思:事态发展成这样怎么收场呢? 当他跌入这个时代,发现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掐指一算,发现竟来到主人还在世的年代,激动地他几乎忘掉了和泠锐分开的担忧。信步走着,庭院、草木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如今再见,恍如隔世,令他澎湃万千,正要嗤笑自己可能是和锐待久了,染上人类多余的情愁,他撞见了这只镜妖。 过去八百年的光阴里,他从没见过他;而元敬,也从未见过他。 昭明用最快的速度敛了气息,小退一步,冷静观望。结果发现对方的惊讶并不亚于他的,且不说他连妖气都忘了藏,单是何不拢的嘴巴、瞪得老大的双眼、整个一副呆若木鸡,如果这时候昭明出招,一定能置之于死地--这只妖,漏洞百出! 幸好在他动手前元敬开口一句“主、主人”说得兢兢战战,他立刻意识到:他把他当成“主人”了! 打昭明进了太子府到陪葬埋入地下,可以说活人只见过主人。修成人形时,深深烙在记忆里的也只有这么一张面容可作参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他想顺水推舟假冒主人然后找机会开溜。可是才打定了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撒谎,元敬突然翻脸厉喝:“你不是主人!” “何以见得?”昭明摆出很镇定的姿态,心里却打起小鼓。 “主人这半年都在江南读书台,根本不在府邸!” ----------------------------------- 月桂 花语:蛊惑 叁拾 弁庆草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诗经·颂·商颂·玄鸟》> 这下麻烦大了!昭明的额角渗出薄汗,干脆转身跑吧--元敬“啪”伸手掐住他的手腕:“难道你是刺客?” 当时昭明穿着的还是那件枢雨学院的冬季制服,黑色修身,难道穿黑色衣服的就是刺客吗?他皱起眉冷观元敬:除了零,这是他见过的第二只比较缺乏判断力的妖。 “只要我一声喊,立刻就会有人来。快说,你是什么人?” “你当真敢喊?”昭明决定赌一把,他欠身低语,“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你是个妖?” “你、你究竟是何人?” 满意地看着他神色慌乱,昭明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抽回手:“我啊,是个游历四方的方士。听说宫里有人养妖,作乱朝廷,所以来了。” 元敬闻言立刻瞪圆眼:“你是在指桑骂槐吗?我乃十二日月古镜之一,岂是作乱之妖?” 果然很好骗,一乍话就出来了,昭明故作委屈,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深宫的那只。” 元敬上上下下仔细将昭明打量一番,比起零,他还是有点事故的,他没有立刻相信昭明的话:“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方士,绝对不是。普通人怎么会知道皇上私养‘腓’的事情。” 偷笑之余,昭明暗自奇怪,据他所知,当朝皇帝偷藏的是“乘黄”,怎么成了“腓”?腓乃上古的物种,有白色的尾巴,外形倒是有点象狸,养之除了能解忧愁没什么其他作用,难不成他们把乘黄当成腓了?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不过进而想到泠锐常管零叫狐狸,零总会拍着尾巴很气愤地纠正“是狐不是狸”!看来自古人类就是狐、狸不分呀! “原来你装成太子是想进宫偷腓!”元敬又一次抓住他,“我不许你利用主人的身份做这等下流之事。” 哎呀呀,这家伙对主人还真忠心,单凭这点昭明自叹弗如。可是他已经懒得与之纠缠了,在昭明眼中元敬不过是能幻成人形而已,修为浅得很,只要他愿意,随便动一根指头就--当心头第二次萌生杀意时,元敬接下来的话让他呆住,只听他说:“不如你我合作,你扮作主人在他返京之际寻来他新得宝物,毁掉它,事成之后我自会带你入宫帮你盗腓。” “新得宝物?”怎么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元敬诡异一笑:“此物也是一面镜子,盛传是采石匠偶然在灵山妙地发现的、天地间最好的材料铸造而成,还未精雕细琢就自然形成龙纹,极瑞帝王之气。” 带有天然龙纹的宝镜,不就是昭明自己嘛!原来他是想除掉他?见昭明面色发黑,元敬还以为他怕了,开口讥道:“我看你应是有几分胆色之人,连入宫盗瑞兽都敢,一面宝镜不算什么吧。” “好吧,一言为定。”事关自己,再怒也要咬牙应下。元敬闻言甚喜,伸出手势做击掌,昭明才不要和他击掌,扭头努力藏起厌恶之色,无视之。 之后几日在元敬安排下昭明离开京都,然后再装作太子返京,不想太子本人因得宝镜在读书台多滞留了几日,所以路上没遇到,元敬只好将计就计让昭明以太子身份进入府邸。对元敬这样的镜妖来说欺瞒人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昭明只管装成人类听凭他“摆布”,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返京途中泠锐从天而降让他大吃一惊。 算算和他们分开前后也不过十日,可又一次看到泠锐,他觉得他变了,变得更象只妖,妖气也格外跋扈张扬,很配那对金色的眸子。顾忌元敬隐身于一侧,他只好忍耐过望之喜,可被泠锐漂亮的眼睛紧紧直视着,嗅到风中属于他的芬芳气息,希望被认出甚至想直接暴露身份的念头不断动摇着意志。如果当时锐能看见隐身的元敬,如果当时他能释出哪怕一丝的气息传递给锐,如果当时他试着回应他心底的声音,如果……如果当时没有隐忍,现在他也不能坐在赶往西郊的车上了! 冷静之后再想当时的情形,他只能庆幸自己的身体可以流汗,元敬看见他因“惊吓”和“紧张”而汗湿的前额,更加相信他是个人类。不过最终锐没有认出他,让他不免惋惜和惆怅,总觉得这短短几日里,他错过的是一些永远也追不回来的东西。 对面传来元敬的轻笑,他不知从哪里弄了把纸扇,绘着写意的花草,很风雅地压在唇边。 “你认识那只妖,我能看得出。”他低声说,“这年头私底下养妖的人很多,特别你这种方士,捉妖不除偷养起来……你是他的主人?你不要他了?”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昭明眯了下眼,元敬没在意这是个危险的信号,继续说:“我等是作为宝物献给主人的,可不管是被捉来的还是被赠的,也不管主人是否知道我们是妖,如果被遗弃,心情都是一样的,特别是我们镜子……我们会--” “会碎成千万,”昭明稍微提高声调,语中透着不耐烦和无情,“你们会妖不成妖,器不成器,无法入道轮回,更不能得道成仙。可以说,一旦被遗弃,就是万劫不复。” 元敬面色僵硬:“说得没错,不亏是方士,什么事情都知道。” 『我还知道过了今夜你们就会如此』昭明在心里这么说。这就是为什么以前他们不曾见过面的原因,这十二面镜子早就毁了。 元敬手里的纸扇“笃笃”敲在掌心,无意义的重复的声音,听着心烦。车外,血般的残阳顽固地将夜幕一角染成紫色,天边妖气殆尽,阴冷的气息从地下蔓延出来。冷风让昭明打了个寒战,他顺手放下车帘,却被元敬用扇骨挡住。 “你看那些花,不久就败了,为什么还要开放呢?” 昭明看去,野地之间一片萧瑟之景,飞驰而过只能看见一些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现在看不见的花,不代表不存在。可能它们晌午还绽放着。”他看向窗外的眼睛有些呆滞,昭明这才明白他也没看见花。『现在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想了想,他对车外高声喝道:“停车。” 元敬一脸茫然,接着竖起眉毛:“我们赶时间--” “我想下去看看那些花。” 西郊附近都是未开垦的荒地,草间大小石块盘踞,距马车较近的路边零星有几丛花攀附在石块上。顶端是小小的几束花冠,七八片尖细苍白的花瓣向四面张开,不好看,却很顽强。如此一丛丛聚集,展望开去竟然发现这一带都是这样的花,它们藏在乱石之间,被高高的草遮挡,但只要定下心去看,就能见到遍野的缤纷。 “果然有花。”昭明轻声道。此刻,他和元敬都能看见花在地府阴气之中逐渐失去生命,这是一种肉眼看不到的枯萎,是没有痕迹的死亡。 “如果这些花是为我所开,”元敬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在空气中隐着,“它们会很高兴让我看见绽放的样子,如果它们是为自己所开,现在应该也是幸福的。” 阴气不仅夺走花的生命也让昭明感到骨子里透凉,他转身走向马车,身后传来元敬幽幽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花可能是为你而开,或者希望他们能为你绽放?” 他没有止步,只漠然道:“上车吧。” 侯在旁边的太监躬身放下马车踏板,上车前,昭明回眸看了一眼阴霾四溢的荒野,冷哼。他不需要像花那样绽放、那样美丽,更不需要花为他而开。 车继续前进,前方隐隐有灯火闪动。 “就要到了。”元敬起身将车帘撩开一些,“让车从偏门绕进去,随行的下人我来处理。”说完他跃出车外。 昭明照办着,马车行至别苑后门停下,开门,没有侍从太监,元敬立在门口摇动纸扇等着他。 西郊别苑昭明很熟悉,他径直走向北厢房,主人的书房是第三间。 “你怎么认识路?”元敬起了疑心。 “我能扮成太子,自然也研究过他的府邸。”背起手,昭明对自己的信口雌黄很满意,见元敬看不出什么破绽,他轻笑着继续向前走。穿过花园时他们遇上一队人,抬着筹办秋祭用的器皿,他们看见昭明连忙施礼,昭明则镇定自若对他们叮嘱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挥手打发他们先走,顺便吩咐这些人传话出去暂时不要到书房打扰他。 他的一举一动全被元敬看在眼里。真的太像主人了,像到让他不得不怀疑他!眼看要到书房,昭明停下脚步回头道:“你确定镜子放在这里?” “当然,”元敬答道,书房已经掌了灯,里面一片通明,“主人每次来别苑都会在书房小憩,重要的收藏他会随身带。” “这倒是。”昭明点头,主人确实有这样的习惯。 “你说什么?” “呃,我是说你先进去看一下,万一主人--太子在里面,我突然出现就不方便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元敬听后觉得不无道理,便找了个空隙施法进去。昭明脸上渐渐展开狡黠的笑容,他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应该正躺在主人的卧室里。元敬一消失,他立刻提起衣摆转向东边。弯弯曲曲绕过花园和画廊,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环抱的中央是精巧的竹制庭园。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丝竹器乐之声,应该是府外西郊秋祭开始了,他虽没亲眼见过,但听说那个祭台上镶嵌了一块地府的门砖,每年今日,这里会成为人间最接近地府的地方。地府是管理世俗之人轮回的,就像管理众妖的天庭一样,地位很高,人类只有具备神格的皇族才有资格主持祭祀,他的主人,太子殿下,应该身着华服在祭台念诵祷文吧! “你要去哪?”元敬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充满戒备和警惕。 没想到这小子追的挺快,昭明泰然地指着那座小园子:“你要找的镜子在那里。” “你又想骗我,”他哼了一声,“你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盗宫中的瑞兽?” “那座园子是喜爱清净的主人专门为他的“昭明宝镜”而筑的别苑中的别苑,是早在宝镜入府前半年就修造完工的。”昭明自顾自地说着,“民间传闻太子在读书台苦读半年,其实是为了等候镜匠铸造宝镜。” 元敬有些恼怒:“闭嘴!” 可是昭明眼中没有炫耀,相反有些寂寥,接着往下说让他觉得刺耳的话:“因今夜天色微紫,主人会给这面镜子取名‘紫珍’,永远藏在紫红檀木柜子的暗层里,专属的一层。并且,终日相伴。其他任何器物的名字都不许用‘紫’或‘珍’,十二日月镜中有几面因此而不得不改名。” “住口、不许说了、闭嘴!”扇子指着昭明的鼻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来此真的只为盗瑞兽?” “你以为呢?”昭明依旧背手而立,挺拔的身姿、自信温婉的笑容,几乎与主人无二! 元敬慌乱中想到“引狼入室”一词,莫非他真的做出这等蠢事?正当他不知该如何进退之际,竹林里漫出一阵肆意的妖气,似有一道金光冲了进去。昭明和他不约而同奔向竹林。 不出昭明所料,金光是泠锐留下的。温暖如阳的气息直冲进脑门,让他失神片刻。元敬也怔住了,他从没闻过如此芬芳的妖气,甚至他从未觉得妖气是好闻的。当手持宝镜的泠锐出现在屋门口时,元敬失口叫道:“黄毛鬼?!” 怎么这种地方也会有人知道这个名号--泠锐不爽地看向发声之处,目光跳过元敬直接落在昭明身上。 “昭--明--紫--!”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跟着暗了下来。这回,他可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认出他了!昭明暗自高兴着,刚想大步走向他,衣袍被元敬揪住:“你、你是谁?”他很清楚地听见黄毛鬼叫他“昭明”!“昭明”、“昭明宝镜”!这个长得和主人一样的人亲口提到过这个名字!手中的扇子在昭明眼前胡乱点动:“其他宝镜虽然不赞成毁镜,但要是有人想伤主人,不仅是我,他们也不会答应--” “放心,”昭明的嘴角弯成适度的弧,手指优雅挑开纸扇,“你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我不会伤他。” 扇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地,“啪嗒”一声扇骨裂开,元敬回过神,转身瞪着昭明,大张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昭明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这张脸,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苦不堪言,之间似又杂糅着一点点希望、一点点渺茫,各种表情彼此吞噬,最后留下的是灰白一片。这是他见过的最丰富的表情,比锐的表情还五味俱全,可是他并不喜欢,于是他抓住自己的袍袖狠狠一抽,甩开了他。元敬向后踉跄几步,不小心踩着地上的纸扇,扇子“嘎巴”彻底断成两截,随着这声清响迸裂的还有元敬的心。 ----------------------------------- 弁庆草 花语:积蓄 叁壹 秋藏红花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诗经·邶风·北风》> 正急速飞向京都的泠锐被零追上。可她直接飞过他一路向前,不说话也不回头。泠锐靠近她,她要么加快速度飞得更快要么突然减速和他拉开距离,然后等他再次想靠近,她又跑到前头去。 小狐狸脸色一定很难看,泠锐想,但是他不清楚她是单纯因自己一声不吭就跑开而生气呢,还是因为他要去寻找的是昭明呢?她一向很不甩他的,总是一口一个“器物妖”的叫,还曾摇着尾、晃着脑说:九尾一族中修为最浅的灵狐也比器物妖高贵得多!虽然她不肯说她是哪一等级的狐,但听口气她绝对凌驾于昭明之上,所以她帮着找昭明的事绝对不能让他人知晓--会很丢家族的脸! 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从未叫过自己一声“半妖”,说明她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吧!泠锐想到这儿,峁劲追上、捉住她的手。零扭头,小脸上全写着不满,但红水晶般的眼睛里只噙着些闪闪的水光,没有怨气。 两人悬停在半空对峙着,谁也不说话。半晌,零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勾住泠锐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我累了。” 泠锐笑了笑,把她横抱起来。 “小锐真不会安慰人。”她撅起小嘴,此时脸上的阴云已经散去。 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就算有这份心也没办法付之于行动,可能是懒,也可能是害羞?摇摇头,他不愿意承认。 “好歹要认个错吧。” “对不起。”泠锐偷偷吐了下舌头。 零睨着眼哼了一声:“真没诚意!对我和对器物妖就是不同,我要抗议的!严重抗议!” “哪里不同?把你弄丢了我就来找你,把他弄丢了再去找他,有什么不同?” “不同、就是不同、我全看到了!”零的嘴巴撅得更厉害了,“我看到昭明抓住你的手,你没甩开,还说‘不象以前那么冰了’。你们让我很生气,居然一只器物妖也配……有朋友。” 愣了片刻,泠锐终于明白她说的是那晚买衣服的事--想到这儿不免一惊:“你怎么会看见?难道你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黑线也随之出现在脸上。 “衣服不是关键,”零打断他,“要是你甩开手,他就不会那么自信自己能获得肉身,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不管,我也想做小锐的朋友。” “小狐狸,你……” “我是狐不是狸!”她沉下眼,“如果我们做朋友,倒是可以容许你私下这样叫我,但只能叫三次。” 竖起来的三根指头让泠锐失笑,不知为何耳畔响起昭明的话:『我要和你做朋友,生死不相负的那种』--忽然他明白了,原来妖都是孤独的。 泠锐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地上躺着的是个妖,这他能看出,身边衣着华服的昭明到底在扮演怎样的角色,他反而不能看清了。 “锐?”察觉他的不安,昭明柔声唤着他的名字想走近,可泠锐往后退开几步攥紧手中的东西--一面镜子,正是昭明的原形,被叫做“昭明宝镜”的有龙纹的镜子。看着他拿着镜子,昭明忽然想起遥远的过去似乎真有如此一幕,一个人偷闯进主人的别苑企图盗走他,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面貌,因为他在被送达府邸前一直被封印着,连气也散不出。那个人会是锐吗?脑中与之类似的记忆还有另一个,就是误入这间屋子的一个仆人,事后夜明珠还说要选朋友就要选这种气息如火之人。这两段记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一下子竟然无从辨别,不过他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他和锐早在百年前就相见过! 看着昭明越来越欣喜的脸,泠锐退到门边。手里的镜子是他从屋里发现的,因为上面有和昭明很像的气,虽然只是很浅薄的一层,但是他跟着船队来到这儿后就发现了。船队,自然是载着白衣公子的那一支,零说他们走的水道是直通西郊的快捷路线,跟他们走绝对没错。 “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为什么要躲呢?昭明边问边顺着泠锐的目光回头看去,元敬躺在地上,身体正发出淡淡的光。 “很快他就会消失的。”他说,“锐你不会认为是我杀他吧?” 他只看见昭明对那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就倒下去了,要说是昭明杀了他,那他的功夫还真是了得。 泠锐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昭明叹了口气,他回身走向元敬:“他是一面镜子,和我供奉同一个主人。另外还有十一面和他一样的,也会像他这样一个个碎裂,被主人封入地下,连最后陪葬都不行。”元敬身体周围的光朦朦胧胧向上蒸腾般变成细碎的亮点,似一只只萤火虫在秋煞之际燃尽最后的生命飞向夜空。昭明低头看着,周身散发出蓝色的气,和这些最后的光糅在一起,发出玻璃碎裂的叮当之声,如为生命凋零而奏响的亡曲,美,却无比彻骨寒心。 亮点和蓝色气息纠缠了片刻,纷纷继续上飞,轻轻扬扬的。泠锐很诧异昭明没有把那些残余的灵气收纳,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他历来是有灵就吸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因我而亡,所以……”昭明似乎明白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收敛了蓝色气流,动听的亡之音也跟着消失。远远的,他对泠锐轻声说:“我回来了。” 天边的太阳被夜幕几乎完全遮蔽,映照在零眼中成为深深的紫色。她很讨厌这种颜色,闭起眼,夹杂地府阴气的风鼓噪着耳廓,如麻的心情被扩大,她又睁开眼,这种日子真讨厌!唯一能让她心情好转的是泠锐答应和她做朋友--尽管他没有明确点头同意,但是他说“我不和笨蛋交朋友”,她可不是笨蛋,所以也就是说小锐是同意和她做朋友的!想到这儿,藏在衣裙下的尾巴不自主摇来晃去。 她正坐在京都城楼的屋顶上,制高点,可以鸟瞰全城而城下几乎没人能发现她。中途她和泠锐分开走,她相信扮成太子的器物妖一定会因为秋祭而去西郊,所以沿着人工运河向西北走就不会有错,而她独自来到京都,因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你怎么又回来了?”背后响起一声怒喝,零扭头看见战息,白发黑袍,在风中上下飞扬,她很高兴地站起身:“我回来找你。”她的裙摆也被风摇荡着,和战息的相映成趣。红眼睛中紫色雾气一散而尽,投向战息的目光炯炯有神。可是战息却没有怎么动容,不带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低且冷:“我说过,这次不要你的尾巴了,怎么还来。” “我来就是要问你,为什么不要我的尾巴!” 灰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他静静看着零:“我希望你问我为什么想要你的尾巴。” “有区别么?” 见她习惯性撅起小嘴,战息脸上浮出柔和的神色:“区别大着呢。”然后闭口不谈“区别”在哪里,只眯眼看她,让她心里开始发毛。 正思考如何从这个男人嘴里挖到想要的答案,眼角瞥见远处有一片五色之光,零大惊:雨师来了?! 战息也侧头看着,才舒缓的神情又紧绷起来:“他们提前到了。所以看见你我才很……算了,进来吧。”说着他伸出左手,示意她钻入袍袖。 “要我变成原形?” 战息的脸上写着“当然”二字。 他不是说过不可变成狐、会被误认为乘黄么?万一听他的变成狐他会不会耍乍把她交给雨师?她可不能被天庭的人发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年代--零飞速转着心思,对面战息等待着,手一直没放下,好像知道她最终会妥协,嘴角已经悄然微扬形成优美的弧线。果然,零恨恨瞅了一眼那片逼近的祥云,极不甘心地“嘭”一下变成黑狐以最快的速度钻入黑咕隆咚的袖筒里。 没想到衣袍里面意外的温暖,零吸了吸小鼻子,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巧克力?咖啡?还是可可?它转了个圈想寻,外面战息隔着织物一手捂住它:“不要乱动。只要你乖,雨师走后想吃多少都可以。” 哎呀呀,他怎么会知道它嘴巴馋了?回想以前种种,似乎他总是能预先知道她的所想所需。 “真不亏是仙人。”零啧啧嘴。她不知道,外面的战息露出的是一副苦笑,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狐狸会喜欢吃哪种东西。 “算是恭维我吗?” 零轻拍了两下尾巴当作回答。默了默,感觉雨师还未到,它飞速问:“你怎么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 “你也是不能随便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吧?”这话一出口,听见战息发出一阵轻笑,零知道自己一定说错什么了,难道神仙可以随意游走于各个时空吗?战息的回答是肯定的:“天庭的神仙们是不受时空限制的,你知道上古时代是和现在的时空并列的,就不能以此推测出居住在上古的大部分神族是可以违逆时间的嘛?”他真想敲敲它的小脑袋,笑她没有常识。 “你是说如果我有朝一日成了仙,也能这样随心所欲?” “是的,不过,”明知零听了会生气,他还是忍不住说,“不过你这样,根本不够格做仙。哎哟--”手臂突然刺痛,他被零咬了,下口不轻,说不定还流血了呢。他露出苦笑:“唉,好在这衣衫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否则被雨师的人发现可就要费唇舌解释一番了,弄不好还惹上麻烦。” 感觉袖中小小的身体一震,然后手臂受伤部位出现一阵温热湿软的触感,来回几下有些酥麻。 零很随便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地方。只是点小伤,都没感觉出血,不过这人说的也在理,如果被发现他的一只袖筒有异样,就真不妙了!只好伸出舌头胡乱舔舔,可是,贴上极富弹性的皮肤的感觉勾起它作为兽类的本能:长期忙于修炼的它好久没吃肉了!短短瞬间丧失自了制力,零不知不觉露出牙坚定地咬了下去-- 战息流下冷汗,他不明白哪里又得罪了小狐狸,突然又给他一口。这回不比之前,深深扎入皮肉之中的牙齿似乎打算剜出块肉!更糟糕的是,雨师的队伍距他不过三丈,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忍下痛楚,尽量平静地看着向他靠近的雷部总兵使者。 使者来到跟前向他深施一礼,趁此,他“很自然地”将左臂转到身后,右手淡淡一挥,表示“免礼”。 “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远迎。” 这声音让零从嗜肉的恍惚中惊醒,光顾着“品”肉,忘了雨师就在鼻子底下!它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战息略带低哑的声音响起:“什么迎不迎,你们不也是刚到。”语调中带着克制和烦躁,就这么一句便堵上来者阿谀奉承的后篇说辞。零心中小小“呀”了一下,她没想到在战息面前雨师的人会卑躬屈膝,他到底什么来头呀?也就是这心中一叹,它意识到嘴边有热流溢出,新鲜的血味挑战起它的意志力--它、它、它怎么做出了这等事!还险些沉迷于食肉之欲!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它慌忙松开口,尖牙从肉里拔出的瞬间,它感到手臂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人,您脸色不好。”正愁不知如何继续话题的使者,抓住战息脸色发白的一刹,关心地问,“是不是近日公务繁忙您劳累了?” ----------------------------------- 秋藏红花 花语:保护 叁贰 侧柏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诗经·国风·卫风·有狐》> 战息极度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现在他没空和这些人磨叽。挑了下眉尖,刚刚那一下还真痛! 总兵使者以为自己越权多问了政务让战息恼了,连连拱手赔罪,战息不耐烦地摆了下手,象掸灰似的打发他离开。使者刚要退下,他又叫住他:“今夜除了你们,地府那边会不会出来巡视?” “这个下官不知。” “去吧。” 看着使者和雨师队伍奔向京都城内,战息伸出左手,袍子已经被血湿了一片,真像他所说,幸亏是黑色的。零蜷缩在里面,耳朵贴着脑袋,埋头不敢正眼瞧他。 “嗯哼。”他清清嗓子,“他们走了,你出来吧。”零这才抬起小脑袋,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如红宝石闪闪发光,不过他没有从里面看到舒适重负,连一丝兴奋都没有。零很难过自己做出了那样低级的事情,它已经修炼了一千年,居然还…… “对不起,”它深深自责着,“我果然修为太浅,连普通的食欲都抵抗不了。” “嗯--?”上扬的尾音听起来是生气了。 手臂上的血此时还未完全凝固,有一滴落在零额间,它撇撇耳:一紧张忘了给他疗伤,任凭伤口流着血--这更让它觉得无地自容,连“对不起”都没脸说。不过它知道只要及时将功补过就还有被原谅的机会,于是它立马张开口、伸出舌头-- “又想咬?”严厉的声音配上皱成团的眉毛,零吓得忘记缩回舌头,直愣愣看着他,“我的胳膊难道是‘普通的食物’吗?”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怒不可遏来形容了!零眨巴眨巴眼,回味他所言,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他好像更在意的是胳膊是否普通,而不是被它咬啰?其实,他是没有生气的?它是指,没有因为它咬了他而生气?它思忖片刻,在战息警惕的目光下小心翼翼把舌头贴上受伤的部位,感觉冰凉,因为露在外面晾凉的缘故吧,冷而柔软的触感彻底去除了伤口火一般的疼痛,见战息微闭起眼,表情很舒服,它放下心,这个补过的机会不可失,想着想着舔舐地更加卖力。 可是,战息还没享受太久,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虽然距离较远不至于吓人一跳,但听起来让他觉得很讨厌:“大人,下官禺疆,奉命在此听候差遣。” “禺疆”这个名字让零脑子空白一片。这个禺疆就是“那个”禺疆吗? “是你啊。”战息沉下脸色,缓缓回过身,不经意间抖了一下左手袍袖,将零盖好,“是谁让你来的?” “今日高阳氏陪同冥君巡察,下官得知大人不适,特地请命来此。” 真多事!闻言他啧了下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也不知道禺疆是否有察觉,他陪着笑,很厚脸皮地脚踏青蛇上前行大礼,越表现出特尊敬就让战息越看不顺眼,正当他准备搪塞几句撵走他,禺疆脚下的两条大青蛇发了疯似的急速游向他,肥硕扭曲的身体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缠住了战息的身体,青紫色的蛇芯抖动着围着他的袍袖上下滑动。 “放肆--”这一声如雷霆当头劈下,青蛇被震出十丈开外。大惊失色的禺疆跪在他脚下连称不是。要不是怕同时伤了零,战息根本不会留那两条青蛇的性命。 这时候他的声音是零从未听过的生冷暴虐:“不要以为是天地间难得的灵物就可以放肆,这两条孽畜许你带回去自行处理,算是我感谢你有心,特意奔走来伺候。”明知道他不是冲着自己发威,可零就是止不住哆嗦,它知道所谓“自行处理”听着没什么,实际上就是让禺疆把青蛇回去自己宰了,而战息本人则不屑于杀它们脏了手的台面话。它从未看过战息这样的一面!一直以来他总是表现得很春风拂面,甚至一度让她忘记了断尾的恨--心里一阵拔凉,是不是它要是惹了他,也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理掉? 是随战息怒气而生的雷鸣在轰响,还是它的心跳得太快?两耳中全是“咚咚咚”的乱鸣灌入,让它失去思考力,全身力气被抽走似的开始向外滑。由于这回禺疆突然出现,它还没来得及钻入袖子的暗兜里,被青蛇袭时差点儿被发现,现在它彻底撑不住、眼看就要靠近袖口露出袍袖--战息的手及时托住了它。隔着衣袍,掌心的温暖让它本能地更加贴近,有一刹那令它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小屋,外面是泠锐家的客厅,可,禺疆的声音让它又一次幻灭-- “大人请恕下官管教无方,”这时候的禺疆还心存侥幸,理由很简单,青蛇没有被瞬间劈死说明战息手下是留情的,就算嘴上言辞犀利,那也是端架子要面子,所以他想试着再挽回一些,“大人不知,最近上古地区出现一只顽劣刁狐,曾毁我宝镜又伤我青蛇,青蛇乃灵物,受创后一直身心不济,此次随行又封秋煞白帝之日,一时分辨不出四周煞气才会莽撞冒犯了大人。” 战息心里明白,蛇一定是发现袍袖里的零才会突然攻击,确实也不全是它们的错,况且禺疆和零有过节他是知道的,青蛇护主也自有其理。他静默着,捂住袍袖的右手轻柔抚弄,让袍内的零渐渐安静。 见战息抚袍,禺疆不知第几次深深施礼:“孽畜伤了大人哪里,只要您开口一句话我在这里就结果了它们给您消气。” 零扑棱了一下尾巴,它真想替战息回答:好啊,那你就快点掏刀子杀呀! 可是战息只淡淡摇头,他的迟疑让禺疆看到了转机,让零感到胸口有闷气堵着,很难过!它不乐意地又拍了一下尾巴,以示抗议。 “唉。”战息苦笑,“人间有曰,切不可赶尽杀绝,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手重重拍在零的背上,不痛,但话语却刻上它的心头,『不可赶尽杀绝』?零有些生气,又不是它一个人的错,禺疆自己做得也过分,想到怒气上升,张开嘴巴凑上胳膊就--咬,是咬上了,不过呢,只轻轻用牙齿尖尖嗑了那么一下下,毕竟它自知理亏,也懂不能这样拿人乱撒气的。顺口舔了他一下,零恢复“团姿”。外面的那只手在它头上拍了拍似在夸奖,它不屑地抖了下尾尖,然后扭身把背靠上那片温暖和安心。它不知道外面的禺疆这时正汗如雨下,因为同样一句『切不可赶尽杀绝』让他一下就明白,战息是知道他和狐大战的事情的,挑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是提醒还是警告?他暗自打定主意,拱手道:“下官不才有一问题。” “说吧,”战息已经基本被磨光了耐心,“有话一次说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他面露严肃,“那只狐张扬跋扈,欺瞒天庭扰乱历史,我除之,也在情理之中,何来赶尽杀绝一说?下官知道雷部最介意越权之事,可私以为那样的孽畜人人得而诛之乃天地之快事,就算越权,我等若是再见也一定不饶它性命!”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战息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沉默让禺疆越发感到夜气袭入骨髓的寒冷。良久,战息才幽幽然哼了一声:“你没听见我的后半截话吗?”他面色微沉,连小狐狸最终都懂适当地“退一步”,他这样的神仙居然还如此不知变通。 零坦然享受如棉布小屋般的温暖,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对禺疆的话它反倒并不放在心上,只偷偷在心底鄙视了一把,脸埋在蓬松的尾巴下,动也未动。 黑色狂风包裹的身体下禺疆布满鱼鳞的皮肤反射出晦涩光,战息的态度让他更加激愤。“都司大人,”他说,“您无数次阻挠那只孽障位列仙班,下官本以为是为了历练之,可如今,不得不怀疑您的用心。” “注意你的分寸。”低沉缓慢的声音表示他还克制着自己,但一头长发已因陡然提升的气流四散飞扬。禺疆斗胆直视那如白电般刺目的色泽,横下心:“请容许下官进言,您乃九司之一,怎可被区区涂山氏所迷?难不成您想效仿禹帝?” 一束电光击中远处的青蛇中的一条,蛇霎时变成焦炭。 “趁我还记得你是高阳氏身边的人,快滚!”战息横目冷对,他彻彻底底的怒了,五指间电流“刺啦啦”不时爆出电光,正举起右手指向不知好歹的禺疆,一名雨师士兵模样的人突然出现跪倒在他跟前:“都司大人请息怒,您这一下,人间可吃不消。”原来从他提升气息开始下方的京都城就电闪雷鸣不断,吓得人们以为是白帝之灾。禺疆虽不甘心,但不论官职还是脾气都大不过人家,只得灰溜溜拖着幸存的一条青蛇退避。 “五方蛮雷使,你怎么也在这里?”声音依旧如天鸣。 五方蛮雷使恭敬答道:“回禀大人,今日地府巡视的是冥君,所以各方都派了随行官。恕我直言,大人,您不该惹高阳氏的人。咱们雷部有时候也需要北方风神行个方便……” “是他先来惹我,不劈死他算他运气好。”话至此,战息身边电闪雷鸣已经消失,蛮雷使者的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他就是怒了,或者说牵扯到零的事情,他就是不愿意忍气吞声! “大人,天尊有令,敦促您快些把那件事情办了。” 他“嗯”着,挥手让其退下,这时才想起袖筒里还藏着一只小狐狸! 零在听到“都司大人”这个词之后就呆住了,以至于战息撩开袖子时看见它昂头瞪着自己,一双眸子殷红如血,在暗处发光,让他心头一揪。 “你应该早就猜到我是谁了。”他故作镇定着。 黑狐窜出袍袖,在风中变回娉婷少女的模样,回头看着他,不知是恨还是怨。她确实猜到他是雷部的人,可万万没有料到他就是雷霆都司本人。为什么堂堂雷霆都司会单单挑她过不去?想到禺疆恶毒的亵语,“效仿禹帝”四个字如针扎在心尖子上。 涂山氏的九尾族因为有白狐嫁给了禹而声名大噪,后来禹借涂山氏的势力篡位杀了舜,自立为帝,从此涂山氏的地位更不可动摇。可是,出身涂山一族的她,不论资历、修为都不足以供面前这为都司利用呀。 『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积压在心中的无数疑问和委屈最终只变成一句“为什么你想要我的尾巴?” 战息弯下腰,手指轻轻擦拭掉扑簌簌掉落的颗颗泪珠,泪眼婆娑之间,零看见一缕淡柔的笑容袭上他弯弯的嘴角,如一勾清朗新月。“我啊,”他带着几乎是吝啬的态度说着每一个字,“我就是想和你交换尾巴,用我的头发。就像人类那样把彼此的头发束在一起,从此患难与共荣辱同享。” “喂喂,那边是京都。”泠锐身上流溢的金光点亮了阴沉的四周。昭明回头看看他:“今天是迎秋神白帝的日子,对妖来说特别危险,你要注意保持自己气息均匀,不可随意滥用。” “小狐狸早对我说过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这不能怪我,天这么冷,气自动就散出来了。” 就像元敬惊讶于他的妖气一样,白天他的气息像极阳光的味道,中反不易察觉,入夜后特别今日阴气旺盛,他的气显得特别明显,而且会不自觉被阴气诱出。 昭明对他勾勾手指,泠锐刚走近,被他点中眉心。 “真浪费呀。”他这么说着,开始吸纳那些逸散的气,“呵--总觉得很久没有尝到这么美的滋味了。”泠锐举手想打,却被他先一步抓住手,“不要动,不要动……”他的嗓音一声低于一声,恰如水中善歌的女妖低吟,又如头顶被水气迷蒙的月色,飘渺之中只听他说:“你要对我说的话我已经全知道了,听零的,三更前离开这里,到南方去,不要等我们。” 眼前的昭明露着宽慰的笑,慢慢走远,泠锐伸手去抓,只握住冰冷的夜风。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昭明已经不见了。 『不要等我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和小狐狸都会出事? 另外,泠锐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三更是几点啊?” ----------------------------------- 侧柏 花语:表白; 高阳氏:即五帝中的颛顼帝,禺疆实则为其臣。 叁叁 山木蓝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诗经·郑风·东门之墠》> 昭明在离开西郊前把泠锐手里的镜子放回了原处。有暗层的紫红檀木柜子让他忍不住伸手多摸了两下。这里是主人渡过后半生的地方,都是烙在记忆中的景,曾经他因能偷瞧一眼而雀跃不已,现在没人能阻止他观察了,却不太想去看,是因为这里尽是些死气沉沉的家私摆设?最后环顾一圈,他决然地走出门。 外面是沉睡中的泠锐,虽觉得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还没怎么说上话就被自己用妖术迷倒很过意不去,但想到那个人对他的承诺,他扶起泠锐将他带至一处僻静的小林,安顿好。转身就走。 那个对他做出承诺的男人,就是雷霆都司--战息。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或多或少就猜到这个人的来历,当他准备和泠锐一起进入裂缝寻找零时,他看见战息远远而来,其实不用“看”他也能立刻感受到那股戾气。作为一面镜子,好处是可以任意窥视人心,坏处是看得太“透”,不想看到东西也会映入眼帘--他记得自己早就对锐说过,那张脸他不想再看第二次,可是,又看到了。于是,他在锐踏入空洞的一瞬先松开了手。他怕,怕那个人会做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留下他一人或许还容易脱身些。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战息的白发还是在脑后张扬着,如无声的霹雳一下下割裂人的心肺。昭明在距他不到十丈的地方“噗通”跪地,并不是因为胆怯或者尊敬,而是身体不由自主这么做,这让他深刻体会到妖和神的差别,什么八百年的修为,他在战息眼中连蚂蚁都不如。随着战息的靠近,他感到体内气息甚至是灵开始紊乱,长久以来自恃能做到完美克制的他现在全身上下象泄气的皮球,喷涌而出的灵气致使周围土地冻僵变得铁一般硬,踩踏在上面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碎裂之声。然,恐怖还没有结束,看着那人每近一步,气息就乱一分,似乎不到他身心彻底崩溃就不会停歇! 原来这就是绝望! 战息终于停住步子在他跟前低下头,神袛的俊容充满光辉,耀眼不可直视。从昭明的角度望去,他根本就是一个巨人,向着他弯下腰便遮盖了头顶的青天。他感到肩膀被他抓住的部分灼热如烈火燃烧,接着他被提起,天旋地转之中四周景物似乎在崩塌又像是脱胎换骨般上长、变得巨大--昭明这才明白,在神威之下,他变成了原形! 作为镜子在神的手里每被动一下就天摇地动般的。 战息持镜端详,貌似不太感兴趣,刚准备随手扔掉,无意中翻过镜身看见背面,他脸色微变。背面如一般镜身那样,仰赖工匠高超的技术堆满了华丽装饰,珠纹、云纹、瑞兽奔走,尤其是中央星云环抱之中一条若隐若现的浮龙行雨图特别惟妙惟肖。若只是如此,战息倒也不会在意了,关键是那条龙--他一眼就认出这龙是雷部雨师的! 上古之地存在各色妖魔,有的连天兵都对其束手无策。妖魔大多有贪食且不知满足的弱点,于是天庭常向雷部借用事先喂毒的雨龙来诱妖魔食之,久而久之最后成了长期征用。雷部原先也仅是为了对付格这类上上旱魃才偶尔从龙族那儿强征雨龙,后来逐渐变成专门饲养,既可以供应天庭使用,又能行雨时派出去做诱饵。即便是现在,龙族荣升神格,也还有一支依旧归雷部驯养,大部分龙族已经不认他们为同宗,而蔑称为“天蛇”,他们的理由是:龙生逆鳞,而天蛇没有! 逆鳞是每条龙的喉下都长着的一尺长的倒鳞,若是触动之,会激怒龙、招致血光之灾。当初雷部得来雨龙便会把每一条的逆鳞拔除,一是为了容易驯服,二是为了做诱饵时它们不会因为被妖魔触碰而发威。天长地久,渐渐这些驯养的龙已经生不出逆鳞,就算偶尔有的会长出一两片也会立刻被揭掉。 曾有一次,战息陪同西方龙王逛玉府雷霆九司,恰巧遇见驯龙人处理逆鳞,其惨状无可言喻,连他都受不了微微侧脸,却见身边的龙王一脸淡漠,抄着袖子不语直视,这令他忽然觉得这些雨龙在悲鸣非为皮肉上的痛楚,而是因不被龙族认同的遭遇才变成今日的伤痕累累。 镜中的龙虽威严庄重,口中甘露喷洒恩泽人世,但胸前没有逆鳞,半藏在云中的头部似乎也看不到头顶的龙角。他将掌心在龙纹上拂过,然后向着太阳高举起镜子。日光照下,镜中依稀可见有一条无角游龙来回暗涌,更奇特的是反射在地的光晕中不仅能看见龙,连旁边精美的图纹都几近清晰可辨。 “原来如此,你本应是天上之物,却变成人间宝镜,”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镜子,“你的来历还真不简单,多少和我也有点因缘。想不想知道你真正的原形?”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算是很和煦了,但在昭明听来根本就是雷鸣灌耳,“轰隆隆”震慑到心底,不过战息所说的一切他都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他的的确确很好奇自己的真身,同时也很疑惑为什么他会主动告诉他这些,这番话之后似乎还有下文未表--果然,战息又说:“有一件事我正愁没时间去办,交给你,你能行么?”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昭明想起泠锐,完全不是征求别人的态度!可就目前这形势,他不答应也不行! 昭明急急赶向京都,夜色已经几乎全黑,老远他就看见京都上空有五彩之光乍现。没想到雨师这么早就到了! 雨师以及皇宫中的乘黄,都是战息告诉他的,他让他做的事情看似很简单:取下乘黄背上的角。很早以前他在一本书中得知,乘黄乃白民国的瑞兽,外形似狐,不同的是,乘黄背上长有一角,普通人类若是能骑上它,即可增加三千年寿命,因此上古之人大量捕猎,后来乘黄都跑到神族居住的海岛避难,从此几乎人间再也没出现过。从元敬口中,他听来的是宫中偷养了腓。可能世人根本不识乘黄,误认为腓,也可能那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伏在宫墙上,雨师的祥云正徐徐向着宫殿飘来,他想了想,闪入阴影之中。就算是收敛气息,太靠近的话也很容易被天兵们发现,如果使用隐身之法更会让人察觉他的妖气,所以选择高墙下的阴影做遮掩是最方便最实用的。昭明已经从战息那儿得知乘黄被养在西北角的一处,现在他必须先一步到达那里。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几乎没怎么费力气,他就找到了那个院落。假山、池塘、弯曲的画廊,这里几乎收纳了世间全部别致的景物,每个细节均布置得质朴高雅,不止如此,遍地栽满象征长寿和吉祥的松柏、青梅还有长春花,更看得出平时精心打理的效果。虽然不大,但一定是相当重要的院子! 黑夜中昭明闻到一阵淡雅的清香,随着香气他轻身跃入院落后宅,香气越来越浓,往里走几乎能看见迷雾缭绕。可是这味道,浓而不烈,吸入心肺神清气爽。昭明正奇怪这到底是妖气还是自然香,眼前出现一只两人高的金笼子,四边每隔约十步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在微风中摇曳,笼子里一双青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香气似乎源自于这只小兽,怪不得象妖气又不是妖气,原来是上古瑞兽特有的气息。这就是乘黄?它比狐狸来得大,也没有狐狸那般优雅的身姿曲线,但是憨厚单纯的目光让昭明一时不愿折它背后的角。它的角不是想象中尖锐如刺的,而是起伏如连绵之山,突出的地方线条流畅,很适合双手交握,估计骑乘时正好可以扶着角坐稳。 乘黄定定看着昭明,昭明也认真地看着它。忽然,乘黄向后躲窜,仿佛知道他要取它的背角,表情痛苦难耐。 昭明犹豫了,头一次,他在为达自己目的做某样事情时难以下手。偏偏妖的本能告诉他乘黄的角必须折下,这关系到他的原形……一惊:那根角,不是龙之尺木嘛!俊秀的脸庞面色暗沉,他觉得自己哪里被战息骗了!再把战息的话从头到尾飞速过了一边,又想到元敬称他为“龙镜”,说他是用龙鳞所制,背后有一条天然而成的龙形,是任何工匠都做不出来的--如今他要折取的是尺木,是龙飞升时必备之物,俗语有“龙无尺木则不成龙”!莫非他是、他是…… 昭明觉得有些站不住,伸手扶住金笼一角,这个动作吓得乘黄立刻躲到与之相对的笼子另一头。 “不要怕,”他定定神,然后对乘黄伸出一只手,微笑,“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再过不久天庭会来人将你带走,你若愿意跟他们去,我这就离开,你要是不愿意,就到我这里来。” 乘黄似懂非懂偏了偏脑袋,慢慢靠近那只手,青色的眼珠依然警惕地盯着他。直到乘黄用湿润的鼻子轻触他的掌心,他才用尽量不惊吓到它的音量说:“你真愿意跟我走?”清澈不带杂思的眼神,让昭明有些担心自己的决定,他想带着它去取自己这一世的原形--昭明宝镜,如果判断无误,他,也就是镜子,本应是天上的龙,有了乘黄背上的尺木,说不定就可以变回真身!然而,这个方法会不会因此而毁掉这只瑞兽呢? 他知道,天庭派人收走乘黄无非是为了不让普通人类也百岁千年,可是雷霆都司暗自派人来盗乘黄的背角,目的又是什么?真的是和自己的原形有关?他应该没有好心到单纯为了让他回复真身,昭明至始至终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战息的话。尤其是他说过自己和他“多少也有点因缘”,那么,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原来对元敬撒谎说要盗走瑞兽,如今成真了。这是背着战息做出的决定,以后要是被他追究起来……很多很多需要他去想去揣摩去考量的因素,可是时间不等人,头顶突然被五色之光照亮,雨师已经到了!祥云产生的雾气和乘黄身上的香气让院中景物变得弥蒙不清,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以及器皿落地的铿锵之声,可能是某个伺候乘黄的宫人发现了他或者是看见上空的雨师天兵。这些突如其来的骚乱让乘黄惊恐不已,扭头想跑,昭明一把捉住它,同时另一只手释放冻气瞬间冻住笼子上一排金栏杆,然后切断,把乘黄从里面拖了出来。整个动作比思考还来得快。 趁着有祥云遮住视线,昭明牵着乘黄跑向院外,可是那声惊呼已经引来宫内卫队,杂乱的脚步声和奔跑时盔甲碰撞的声音让他不得不转身另寻出路。可是这时候想退已经晚了,祥瑞之气充满整个庭院,连他的妖气都被盖住。他感到身边的乘黄在发抖,似乎极怕这些天兵,于是他轻抚乘黄的脖子,引导它乖乖跟着自己转到一处假山石后面。没多久听见有兵器落地的声音,一定是那些卫兵见着雨师队伍吓傻了。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昭明对乘黄说了声:“得罪了!”翻身跳上乘黄的背,拍了拍它。乘黄也没反抗,听话地一蹬地面跃入半空,四足生翼般轻巧飞出宫墙,可即便速度极快又无生息,雨师还是发现了!昭明回头迅速布下一道透明冰网,虽对天兵没什么效果,但能拦多久就算多久。 乘黄背上的尺木被他牢牢握在手心,其中隐隐有熟悉的气流应和着他。他轻声对乘黄说:“和我一起去试着改变一回命运吧!” 乌黑的眼睛在这一刻特别明亮。 ----------------------------------- 山木蓝 花语:变革 叁肆 扶桑花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经·大雅·荡之什·桑柔》> 五彩祥云被抛在脑后,乘黄载着昭明飞向西郊。 远处正全心全意注视着零的战息并没有在意京都上空的混乱,零转头发出一声“器物妖?!”他这才跟着将视线挪过去。战息抿了一下嘴角,只是抿了嘴角,没有怒色更没有吃惊,目光随之投降西方,那里除了依稀可见的秋日祭祀灯火薄薄映红山峦,更多的是冥府浓烈的黑气。 “你的半妖应该还在西郊吧?”他问。 “你想干什么?”零紧张了,她知道有昭明的地方小锐就一定会出现。 “你果然很在乎他。” “不是的。”零使劲儿摇摇头。 “不是……吗?”战息苦笑,如果接着问她『因为他是容器你才会在意他?』她一定也是在摇头。 可是零很快又闷闷地说道:“你明明什么都清楚的很,还老是问啊问。”微吊起的眼角带有一丝不满,“你问的这些问题也是我永远答不对、也没有办法答对的。”差不多每次他都能料中她的想法和心思,害她白算计半天。不过这回她的这句话让战息视一切均了然于心的态度终于变成了惊讶,灰色的眸子沉了沉,轻喃“我有么?”一阵静思之后,他又神采奕奕地追问:“为什么你会永远答不对?零很聪明呀。” “再聪明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虫,一次两次或许可以碰对,多了根本没办法回答!”她撇起小鸭子嘴,“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还不停问……” 战息会心地笑了,手不知不觉绕到零背后圈住她:“你怎么能肯定我心里有答案?” 呐呐,又开始问了!零现在认定雷霆都司手下的那些将军、使者、雨师士兵,一定都很幸苦,伺候这么个爱较真的家伙!要不是这个怀抱很温暖、象她的小屋子一样,她早就推开他跑去找小锐了。想到这儿,她扬起脸瞪他:“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把小锐怎样!” 战息则懒懒地“哦,那个啊”好像这个话题不是他挑起的,他早就忘了似的,然后低头戏谑着:“你真想知道?不烦我这样问东问西?”神态再度变回视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 零点头:“你问再多问题我也只能陪着应付,不,是认真回答……”小巧的鼻子被刮了一下,“唉,我真是奈你不能!”他说,“问你那么多,无非是想和你多说说话罢了,想多知道些你的所思所想。你真这么讨厌和我说话?” “我要说‘是’,你会不问么?”零轻声说完怯怯瞄着他。 “当然还是要问的。”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零暗自雀跃。可是真奇怪,为什么听到相悖的回答反倒那么高兴呢? 战息的话还没说完,低柔的声音继续着,如夜般深沉:“我要一直问到彻底了解你才会停止,这样,以后只要看你的眼神就能立刻知道你想要什么、想听什么,所以你要让我快点读懂你,才不会被我烦哦。” 零发现自己心底有奇怪的东西在膨胀,让她呼吸变得急促。她将目光飘到一边,以为不看那张一直挂着浓浓笑意的脸能让自己舒畅些。不想这一举动让战息挑起眉尖,勾过她的下巴抬起:“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这个回答才闪过脑海还没说出口,就让零觉得羞愧不已,低顺下的眼眉,几乎成了闭紧状。被战息触碰的、下巴上的那一点开始发烫,心中奇怪的感觉随之又一次涨出好多。这种感觉带来的热度比炼灵时的还高,它是一种灼热,炙热,能焚身的热?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既害怕又无法拒绝。 只能看见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却看不到她漂亮的红水晶般的眼睛和里面千变万化的神情,这让战息很难受,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她吓成这样,尽管早在百年前他就看透了她,可是“看透”和“读懂”是两码事,至少放在零身上是如此。总有一些东西一些事情隔在他们之间,就算这么近拥着她,也还是觉得有让他害怕的距离感存在。 想把吻印在她的唇上,却担心吓着她,最终,他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张冰冷的小脸,将她抱得更紧,希望能在秋煞之日温暖她。 过了好久,在一片温暖之中零听见耳旁有风呼啸而过,睁开眼,他们已经不在京都城上,下面一片通红的火光,很多人类围着巨大的祭坛,念诵高歌。 “西郊迎秋?” 战息颔首,指着祭坛当中的黑色石块说:“那就是通往地府的路。不知道这些人类从哪里弄来一块地府的门砖,每年今日世间的阴气都会从这里涌出,他们还以为是迎接白帝,其实是冥君。” “冥君就是管理死者的那位神仙?” “嗯,你看那边,”他又一指东方,黑色瘴气从西向东正在蔓延,“那就是冥君的车架,以后看见了记得要躲远点。” 零乖巧地点着头,不经意间嘴唇被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抬眼看见那双灰眸中充满了宠溺。好不容易平息的热度又窜上心尖,她慌忙低下眼睑:“那、那个、器物妖在哪里?” 战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姣好的唇上移开,顺势用指头绕了绕她耳旁的发丝:“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可以出声,更不能出面阻挠。你答应么?” “为什么?”零狐疑地看着,难道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放心,”他展出一个宽慰的笑,“只要你不横加阻拦,就不会出事。” 零的手被战息攥在掌心牢牢不放,虽然很温暖,但是她心里一直在打小鼓,战息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跟着他行至一片开阔地上方,脚下出现成片成片的竹林,即便是如此沉重的阴气也没能盖住竹香。零低头看见暗青色的竹林中间有一座精巧的院子,院中站着一人,金色的头发让她差点叫出声--战息捂住她:“嘘~” 很快,她看见器物妖从一间屋子里走出,身边跟着一只动物,轮廓象狐,却比一般的狐大几圈。小锐好像很高兴能看见器物妖,开心地走上前却因为看见身后的动物而停住脚步,身体颤抖着,是因为难过吗?……风把他们的对话都吹散了,零屏住呼吸努力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事实上,泠锐是怒气冲冲走过去要揍昭明的,因为他把他丢下自己跑了。可是他刚靠近昭明,就忍不住开始打喷嚏,终于他发现后面跟着的乘黄。 “锐,我……你……”昭明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辞而别的理由,可看他不停抖着肩“阿嚏、阿嚏”个不停,他心里一阵内疚,该不会把他留在这里害他病了吧?毕竟他还有一半人类的体质。他轻身唤着泠锐的名字,伸手想碰他,不能给他温暖,哪怕只是帮他顺顺背安慰一下也好,可是泠锐毫不迟疑地躲开老远,用厌恶地眼神瞪着乘黄。 『小锐一定很讨厌那只动物。』零这么想,同时,昭明也在问:“锐,你怕乘黄?” “老子,阿嚏、阿嚏--”泠锐连打了一串喷嚏,找了个上风口站住,气势汹汹指着那只小兽,“老子最讨厌带毛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嚏--” 昭明更不解了:“零在的时候你也没这样啊,还让她挂在你脖子上。” 他的话让战息攥着零的手紧了一下,零回头:“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不能!”他立刻回答,眼中冰冷冷的。 下方,不知死活的对话继续着-- “我呸,那时候她是人形,又不是狐狸,我怎么会过敏!” “可是我们来这里之前,她在学校里就是狐狸的模样,你还抱着她去上课,然后去食堂吃饭……”昭明是故意说这些话的,他知道战息就在附近,让他听见这些,他一定会很不爽吧。 “啊--阿嚏!”泠锐自然是不知道昭明在小小恶作剧,他也思忖起来:确实,从认识小狐狸到现在,自己对毛皮过敏的症状还真没发作过。“被你这么一说,”他揉着鼻尖,“这段时间同吃同住,差不多我都忘记她是毛茸茸的狐狸了,就连那次--”他想说那个藏满尾巴的黑洞,全是尾巴,他都没打一个喷嚏,但那是小狐狸的秘密,不能说,所以话吐一半闭上了嘴。 『同吃同住』? 零小声“呀”了一下,战息发现自己捏疼了她,忙松开手,可一想到『同吃同住』四个字,又很蛮横地揽住零,往怀里揉。昭明感到上空有冷光直射自己,窃喜之余,泠锐话说一半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能平静。他柔声笑道:“你说的‘那次’,是哪次?” 『小锐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零似乎这么对他说过。“呃,就是那次……”泠锐搔搔头发。 他只要一撒谎就会做这个小动作--昭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麻烦了!泠锐知道,只要昭明眯起眼就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而且这家伙偏好挖人隐 私,看来今天不告诉他点什么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大不了--“大不了你自己来看!”被镜子看见,就不算是他主动泄露秘密了,零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好,这可是你说的!”昭明一点也不客气,上前几步抱住泠锐的头,把自己冰冷的前额抵在上面,“锐,你不要后悔哦!” “我已经后悔了!我只想激你一下、你还当真了!” “呵呵,我可不管--” 蓝色的亮光短短闪过脑海,按照以往的经验,昭明只要一瞬就能看完,可是他却紧紧贴着他,久久未动,半晌才回过神,松开手。黑眼睛定定直视着泠锐,似要开口,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方的战息见到这一幕“哼”了一声,他很高兴昭明自己被自己郁闷了,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哼哼--只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突然那么神伤?再一想,这能让器物妖神伤的内容是和自己的零相关的,他无法冷静了!低头正对上零狐疑的目光:“你真的听不见?” “听不见!”矢口否认,答地相当干脆。要是真让他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哼、哼、哼!--他紧紧抱住零,下巴反复磨蹭着她的柔发:“我讨厌器物妖。” “我也是!”零头一回和他产生了共鸣--虽然出发点不一样。 泠锐舒了口气,嗅到空气里乘黄发出的香味,又开始打喷嚏。 “小狐狸说过,这个东西骑上去就能多活三千年,你把它弄来不会是--” “我就是骑着它来的。”昭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本体,“我来取镜子,然后就走。” “走吧走吧,快点带走,阿嚏--”他挥挥手,那意思是快点把这只动物拉远点。可昭明却站着未动,反而向他伸出手:“你不是想把那个东西给我么?” 他在泠锐的脑中看见一幅异常美丽的夜景:泠锐和零站在白色花瓣聚集而成的拱桥下,头顶是明朗如弯刀的青月;风起,桥散,无数花雨之中,锐小心接住了一片花瓣,藏在手心,他想,不能和昭明一起分享这美景,至少要让他知道曾经有过这么美的一刻。如果说,托起明月的花桥美到连时间都甘愿为之停止,那么,锐接住花瓣轻轻拢住的瞬间将永远刻在他心上。 ----------------------------------- 扶桑花 花语:给你温暖 叁伍 丁香花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诗经·大雅·荡之什·云汉》> 花瓣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泠锐当时是很激动地留下的,可后来觉得这么做太幼稚,而且现在花瓣已褪色发黑,毕竟这是上古时代的呀,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可面对昭明灼灼的目光,他还是把花瓣翻了出来。小小的一片,破碎不堪。 “都败成这样了……” 昭明伸出手,一手托起泠锐的手掌,一手覆盖在上面,挪开后,一朵完整的花儿奇迹般出现在掌心,令泠锐惊诧不已。 “我收下了,谢谢。”他含笑的样子似乎特别幸福。 转身,昭明走向乘黄,翻身骑上:“天兵就要到了,你快点走吧,零应该就在附近,跟她一起回去。” 怎么回事?泠锐这才发现昭明怪怪的:“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丝寂寥。 “那还说什么『我回来了』,你这个骗子!”泠锐说着不自觉手掌握拳,花枝瞬间揉碎,原来一切都是虚幻,让他惊恐让他愤恨,“把花还给我,不给你了!”把手中这些往昭明身上砸,只看见飞出掌心的是无数白色亮点,零星飘散。 “锐,”昭明有些无可奈何,沉默片刻,他说,“那就等我回来,再还给你吧。相信我,我从不对你撒谎的。”然后他抬起头对夜空道:“都司大人,请遵守我们的约定。”说罢一拍乘黄带着宝镜直飞上天。 雨师踏着祥云远远赶来,战息对这支没有效率的队伍不知该恨还是该夸。如果他们早到一些恐怕昭明就不能顺利飞升! 器物妖居然骑上了乘黄?零睁大眼睛,和小锐半开玩笑时她还曾说过从没见过会想要骑上乘黄的妖,不想现在就看到了,而且还是她讨厌的器物妖。 “快带半妖离开这里,”战息拉着她从半空降下,“我说过,他不在名册之列,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连你都要遭殃。” 见零还有犹豫,战息又说:“虽然我讨厌器物妖,不过我会追上去看看结果。” “你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做?”泠锐突然扭头瞪着他,“为什么不说、不告诉我们!” 零也抬起头,等待他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战息仰望望天空,昭明和乘黄已经变成白色的一点破入云霄,他说:“这是天命,”转而投给泠锐没有表情的目光,“你应该还记得在上古遇到格吞金龙的事情吧,那时,命运的车轮就开始转动了。以后,还会一直转下去。而我,不过借着搭乘了一段。”他说着挥动衣袖,下一瞬,零、泠锐和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田埂之上,“这里常年大旱,过了这个冬天就将进入整整第十年悍期。你们来到这里只在几座城市间来回,自然不知道这个国家背后的样子。这里的旱情和以往旱魃作祟有所不同,雨师一直不能解决问题,个中缘由乃因人间的君主私养乘黄而起,偏偏这只乘黄是地府冥君的宠物,冥君大怒,降灾于世。为此天庭多次赠送奇珍异宝于冥君,都无济于事。冥君实则乃借题发挥,趁此机会兴旺冥府。就算这次被接走的乘黄能顺利归还冥府,也不能挽回旱情。所以我就借用了器物妖。” “他?能降雨?”零有些不屑。 “你忘了半妖曾经抢过一只龙蛋么?”战息摸摸她的乌发,“我还记得当时在山顶我告诉过你们,如果龙蛋被雨师带回,会被如何处置呢。”看见他的坏笑,泠锐立刻想起他的回答:『一般他们都会把龙蛋烹成美食犒赏此次出战的士兵哦!』会被吃掉、吃掉!当时他听了异常心痛,可是来不及追问,就被推入背后的裂缝--忍不住他回头看背后,竟然也有一道裂缝!混沌的空气在洞口时进时出。 “这是你们此次回去的入口,”战息说着回头看京都方向,那边有雷光电闪,“我还是劝你不要妄想等器物妖回来了。” “说了半天,全部这些和器物妖有什么关系?”零皱起眉头,这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吊人胃口。对零的不耐烦,战息冁然而笑,不即刻作答,侧身反问泠锐:“你知道器物妖又被称做‘龙镜’吗?人间传闻,他是用龙的鳞片铸造而成的。” 龙镜、龙鳞,这些提示直接让泠锐想到:“那条龙?金龙?” “还差一点就答对了。”战息低头看零,似乎寄希望于她的回答。 “那种龙的鳞片非常细小,多半被当地人用来做流通货币,根本不可能流传到现世,就算有那么一两片也不足以做成一面宝镜……啊!难道是--”她眼睛一亮,“龙蛋?”战息对她点点头,零不由得和他一起把目光投降泠锐:“小锐,原来昭明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 零用“一手炮制”一词有些过于夸张,不过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当初泠锐不是非从那些人手里夺走龙蛋,如果在万般无奈之下,他把龙蛋递给战息、而不是放在山石之上,就不会有后来的昭明。龙蛋入土成石,经千万年日出月落沧桑变化,最终成为绝妙的金石,被工匠和世人追捧。 泠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让原来的龙蛋变成后来的镜子,他还曾对零说『不相信天命』,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到头来一切还是按既定的方向前进着,所有的“变”都是他在自以为是。 “不过,”他突然问,“天兵真的会吃掉龙蛋?” 战息闻言哈哈大笑,他捏捏零的脸颊:“这只半妖和你一样有趣,哈哈哈。” 零忿忿地推开他,跑到泠锐身边,牵起他的手。 “咳咳,”战息终于恢复常态,“如果龙蛋还能孵化,那当然不会吃掉。只是……”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只是,变成那样的‘天蛇’,还不如在是一枚蛋的时候被吃掉。” 『天蛇』!他都不称之为『龙』!泠锐不觉捏紧拳头。这么小小的情绪波动,战息没有放过,他面色一沉:“雨龙的地位已经固化,不是你们以为地那样风光。在天上,连龙族都不承认雨龙是龙,我叫它们为‘天蛇’也是顺着大流那样一说。” 明明就是龙,是龙!泠锐到现在都记得,第一眼看见金光灿灿的龙从黑云中伸出一只巨爪时,自己无法平复的心情,不是简单一个“激动”就能形容的。那么高贵的生物,那么美,那么耀眼…… “昭明他现在,不、将来会怎么样?”他问。 零和泠锐一起远眺京都,夜空密布了黑云,甚至延伸到他们头顶,零本能地握住泠锐的手,这是雷雨的前兆。 “现在他有了尺木就能如龙飞天,很快,就要下雨了。” “你利用他,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变成雨龙降雨?!” “不能算是利用,天命如此,谁也逃不过的。” 零拉住泠锐,生怕他一时冲动冒犯了雷霆都司,可她不知,泠锐没有冲动,也没法冲动。纵然战息的话字字冷酷,但比起昭明明知未来还那样决绝地一飞冲天、说什么“等他回来”之类的假话,他更生昭明的气,更想追上去亲手揍扁他。然而,一切都晚了,密密蒙蒙的雨水从天空洒下,秋雨落在脸上彻骨冰凉,同时,遥远的天际仿佛有鼓点声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看。”零突然指着远方,不知何时起,以京都为中心,五彩祥云逐开黑云,天光一片大亮,其中隐约有蛟龙游动,照亮这夜色的正是那银白色的身躯,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震撼的力量! 这是他么?泠锐已经忘记了思考,凝神看着天空,被霞光刺痛了双目都不甘心避开。 “小锐!” “你带他走,那个镜子……有些蹊跷……” 迷蒙间,泠锐只听到这两句对白,然后感到脚下一空,失去知觉。 ----------------------------------- 丁香花 花语:光辉 叁陆 红樱草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诗经·邶风·终风》> “上课了,上课了--” 有人拍他的肩,泠锐勉强睁开眼,脑袋立刻“嗡”一阵痛。好半天,他才看清面前是穿着枢雨制服的门卫,然后一点点看清周围的景色:原来回到学校了,身上还穿着夏季制服。 “同学,都上课了怎么还睡在地上?”门卫是个老伯伯,其实并不是不认识泠锐,只是因为太“认识”他了,干脆打官腔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办反而能避免冲突,可是,您说您一门卫打什么官腔?泠锐站起身,边掸衣服边瞪门卫:“才十几天就不认识老子了?” 十几天?门卫伯伯甚是委屈:“早上才见过面的!”因为今天泠锐没有迟到,所以他印象深刻得很。 泠锐一愣神儿,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回到了离开前的时间段。对门卫翻了个白眼:“见过还一口一个‘同学’!”然后走向校门口。 可怜门卫伯伯虽然心惊肉跳了一把,但还是很尽职地在他背后高喊:“同学,不可以逃课!” 没记错,今天不是周五,下午第一堂也不是地理课,没有回班级上课的理由。 这个时候还想着要不要去上课,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止住脚步,回头。 门卫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一声居然能奏效,心里成就感剧增。见泠锐向他走回来,他说:“同学……” “有没有见到一只狗食盆?” “有,有见过,”门卫招手带泠锐来到门口的传达室,从里屋拿出一只小塑料盆,“是不是这个?” 正是零用过的那只。 “你不会也见到过一只狐狸吧?” “是黑色的吗?” 以前曾听人说,在校内丢了东西找门卫绝对没有问题,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能妥善保管。果然是真的,连小狐狸都被他捡回来了。泠锐顿时对这位老伯伯另眼相看。 “哎哎,同学,你不上课去?” 泠锐没有理会他。另眼相看是一回事,上不上课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勇气问老伯是不是也捡到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或者捡到一面镜子,他知道他没有回来,没有理由的,就是知道。 在传达室见到小狐狸时它就在睡,怎么也弄不醒。要不是能看出均匀的呼吸,他会以为它死掉了;要不是看见黑尾上的一撮白毛,和让人看了就想拉两下的耳朵,他会以为这只是只狐狸而不是零。 它一直在睡,没有醒。 回到家,放下食盆,把狐狸塞进狗屋,扭头看见饭厅桌上还留着早餐吃剩的吐司和空杯子,一般放学回来后,昭明会清洗的,这是习惯。一连十几天没有回来,回来后看到一切都和刚走时一样,可是身边的“习惯”却不见了,烦躁油然而生。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零还在呼呼大睡。除了她,现在找不到人可以说话、可以讨论的。 泠锐突然觉得自己被丢入一个很尴尬很沉闷的时间段里,前一段是轰轰烈烈的大冒险,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件,然后他却正处于苍白的中间期,没什么作为,连唯一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似乎除了等待,就只能学小狐狸那样睡觉了。 可是躺在卧室床上,干瞪眼,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他觉得今天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特别安静。翻身而起,他把除了大门外的每一扇门都统统打开,还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秋天的午后,阳光无力地只晒到窗台,风有一下没一下吹着,让寂寞的空气流窜地到处都是。 定睛看了会儿窗外的都市,他伸手把窗户窗帘依次关好、锁上,然后走近昭明的房间。 这里原本就是没有人住的客房,昭明不请自便地独霸了它。床单被褥也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换成新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家还有这些东西。但,这里,现在,一丝使用过的折痕都没有,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他忽然很不想、或者说很怕在这里久待,快步走到立柜前拉开橱门,抓起最上层的一串钥匙,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并且是一口气跑出公寓。 离家不远有一座公用停车场,分多层停满各式车辆。泠锐熟门熟路上了五楼。在色彩缤纷的众多家用车之间,一辆黑色跑车格外显眼。 车身是经典的跑车款型,漆黑晶亮的外壳和线条,无一不完美诠释着简约与流畅,稍微懂点儿车的人都知道,这是某大师的杰作,是限定版的!这也是泠锐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还没有满十八,不过车钥匙早在两年前父亲就给了他。一是父亲怕到那一天没空抽身,二是父亲说要用这个“考验”他的忍耐力,未满十八周岁前不可以碰这辆车。这两年间只有负责维护保养的专业人员才能接触它。 泠锐一度觉得父亲是在用第二条理由遮掩第一条的不合理、转移他的注意力,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零说过:变成妖的那一刻人就定型了。也就是说他要永远停在十七岁。 不过,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刺激--极速的刺激! 跳上车,他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首先,他发现自己没有两年前第一次看到这车时那么兴奋和激动;然后,他觉得这车的速度还不如他用飞来得快。可是,几乎贴近地面的地盘,舒适的驾椅,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响,还有燃料的气味,无一不吸引着他再次投入那个以速度为王的世界。 不知不觉他驾车来到以前常去的公路。当然,不是那段“恶魔弯角”,他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 这条公路通向相邻的城市,僻远得连普通车辆都很少见,况且玩黑车赛的人很少会在下午出现,泠锐减低速度在公路上兜着,见前方有掉头的岔道,他正打算离开,背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后视镜里冒出两辆比较新款的跑车,其中一辆明显改装过。车上的人他不认识,但他还是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参加过黑车赛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邀请对手比一圈。但是这些人看不懂,偏偏泠锐张扬的金发和略带蛮横的眼神,给人感觉极为挑衅,两辆车加大马力开始追赶他。 瞄左侧,那车改装地真不错,而他驾驶的虽然是限定版,昂贵的吓人,可却未经开发改造,性能差了一截,但正是这点,让刺激度激增! 泠锐随便扯了下嘴角,满意地在笑--狠狠飙一次,正是他想要的。 对公路极速运动而言,车体高性能、车手高技术,缺一不可。车手的技术和经验是成正比的。直线车道上,泠锐的车被一左一右夹住,右侧的恶意碰撞,让他的车位慢慢落后,但快到拐角时他的优势立刻显露。轻松一个甩尾,右侧的就被顶翻到背后,接着保持一段长侧滑,他的成了第一。如果光是这样,未免太无趣了--他才这么想,左侧改装过的车追了上来,在下一个右拐处也用甩尾超过了他。 『有点意思』泠锐感到自己真正进入了状态,沉睡已久的飙车细胞苏醒了!目光盯紧前方就快出现的拐角,这条路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就算闭着眼睛只听车轮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就能大致说出行驶到哪一段。快进入弯道前他拉下手刹,这段拐角相对陡一些,不需要太长时间的侧滑。控制好前轮的抓地力,短短一霎,他超过对方。 『放慢速度再玩一会儿』?还是『直接让对手出局』?心里一犹豫,冷不丁公路前方窜出一个小孩!这时想避还是来得及的,可后面那位就不行了--车身带着强劲的风力几乎是横着冲向路中央! ----------------------------------- 红樱草 花语:悲哀 叁柒 翠兰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诗经·大雅·生民之什·卷阿》> 宁静的下午,在秋阳无法温暖的山间公路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嘭”一声巨响,一切归为平静。鸟儿继续唱着歌扑棱棱飞过湛蓝的天空。 一辆被改造过的赛车翻倒在路面上,车体没有怎么变形,但玻璃全震碎了,碎渣子落一地。半敞的车门被一只脚踢开,一个年轻人从里面爬出来,手撑地面时扎了玻璃屑,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勉强站稳,左右看看,露出奇怪的表情。 就在刚才,他和一个金发小子飙车,那家伙技术非常棒,就在这个拐弯处还做出个漂亮的甩尾把他丢在后头。可是,他的车速突然变慢,放他冲了过去,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前面冒出一个小屁孩--怪不得黄毛小子会减速!这时候踩刹车反而坏事,可是他却不自主踩了,还本能地转了方向盘,车身失控横滚出去,眼看就要压中小孩的瞬间,黄毛小子的那辆黑色跑车插入他和小孩之间,硬是用车身顶住他的车,扛着一起从小孩头上飞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当时他清醒地很,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的眼睛和头发一样:是金色的! 现在黑色跑车和小孩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老长一段划痕,顺着望去,痕迹消失在公路一边的草丛后。年轻人捂着流血的手走过去,草后是陡峭的山坡,伸长脖子也看只能看见乱石和草。他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只有两辆车车身相撞的“嘭”一声,而没有发生车坠悬崖、然后爆炸,诸如电影里那样的事情。 秋阳已经转到山的另一边,飒飒的风卷着一些枯叶袭来,年轻人缩起脖子:是撞鬼了吗? 又一次从山上掉下来了!泠锐想不到难得出来一趟会如此倒霉,不小心扯痛脸上的擦伤,不由得“嘶”了一声。一只冰冷的小手伸过来,吓他一跳,接着他发现旁边站着公路上的那个小孩。这个小鬼怎么也掉下来了?他明明已经替他挡住了那辆车,小鬼应该不会有事的。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皮肤苍白近乎无色,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头发笔直贴在额头上,乌黑乌黑,与昭明的有得一拼。 “大哥哥,谢谢你。”冷静清脆的童声,说话间嘴里还冒出丝丝白气。 “你你你……是鬼?” 常在公路上混的人,谁不知道某些路段是著名的鬼道!只不过他不晓得具体是那些路。 小孩见他往后缩,歪头一笑:“你不也是妖么?” 泠锐没有发现,他的眼睛正闪出金色的光,全身还有淡淡妖气四溢着,在背阴的山林中分外扎眼。被提醒自己是妖,他平静了,既然是妖就没理由怕鬼,道理似乎应该如此。 “我不是鬼,大哥哥,我也是妖,就住在这座山里。”小孩从刚刚开始露出笑容后,表情就越来越……怎么说呢,兴奋? “大哥哥,我不能离开这座山,所以从来没有到外面玩过。” “大哥哥,我一直想看看山那边有什么。” “大哥哥……” 泠锐被他硬拉着手向山林深处走,他回头看了眼和自己一起栽下来的跑车,十八岁生日礼物,第一次用就报废了。 “那个东西很重要么?”小孩突然问。 泠锐摇摇头。他永远不会过上十八岁生日,礼物也永远不能真正属于他。“没关系,你刚刚说要带我去哪里?” 小孩子的绿眼睛放出光:“带你去我家。” “不会是骗我回去,然后吃了我吧?” 小孩立刻低下头沉默了。 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泠锐才不会怕这个小毛孩,不过看他这样…… “你真的从没离开过这儿?” 小孩点点头,继续不正眼瞧他,好像他的话真伤着他了,让他心里产生一丝内疚。 “那,我带你去山的那面看看怎么样?” 绿眼睛里面掠过一瞬说不清的光,小孩扬起脸看着泠锐,小嘴却依旧抿得紧紧的。 “你是想说‘不’?”他弯腰看着他。 小孩子默默走远几步,然后回头:“阿九说山那边都是坏人,会杀死我们。” 阿九是谁?泠锐不认识,不过他觉得这个“阿九”的教育方针太消极,就算你躲着藏着,该有的麻烦还是会找上门的。 “有人对我说,开车很危险,必须满十八岁才能碰车。但是如果我没有事先学会,刚刚也就没法救你了。” “可是--”小孩子低头想了想,“如果不是你和那个人比赛,也不会撞上我。” “啊!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们。”泠锐忽然觉得这个小孩不简单,不过他感觉不到小孩身上有任何恶意,所以语气并不过重,只是挑起来的眉毛有些唬人。小孩见了忙缩入身边一棵松树后。他还真怕了,泠锐失笑,一点都不好玩。 和脸蛋一样苍白无色的手抱着树干,只露出小半张脸孔,绿色的眼珠子看着泠锐,显得很阴森。他看得出小鬼头现在思想斗争地紧,于是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悠闲地靠在另一棵树上:“给你三分钟考虑,过时不候。” 小孩看着他,他不知道“三分钟”是多久,就像泠锐不知道三更是几点钟一样,因此小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 “还没想好?那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 “山的那一边呀,”他回答着,坏笑爬上他的脸,“我也是从山那边来的哟。” “骗人,你骗人!”小孩从树后窜出来,“阿九说,去了山那边的妖,都回不来了。” 又是阿九,泠锐侧过身:“阿九说错了,妖们不是‘回不来’而是‘不想回来’了!呐,要不要趁天还没有全黑去看看山那边?”一束残阳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金红色更突出那对琥珀般剔透的眼眸,让小孩看得着了迷:“你的眼睛和阿九的真象!” “那要不要跟我走呢?” 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泠锐双手伸入小孩腋下,举起,掂掂,小家伙看起来块头比零小多了,体重却反而重一些,更接近普通小孩的重量。不过还在他抱得动的范围之内。 “你……”他忍不住说,“摸起来很凉啊~” “对不起。”小孩子低下头。 “别老一副蔫蔫的样子,给我把头抬起来!准备飞了!”说着,他揽住小孩的腰身,腾空飞起。 林间虽然不像昭明所待的山谷那般枝叶遮天蔽日,但也是相当茂盛,泠锐用自己的手遮在小孩头上,免得四周树枝刮伤他。 升至半空,他松开手,小家伙还是把头埋进泠锐衣襟里,小手死死缠住他的脖子。 “喂喂,再不看就错过好戏了。” 听泠锐这么说,他转过脸,他们还在向上飞着,不停地,好像要接近天顶一样。前方,一直阻隔视线的山峦不见了,放眼望去是辽阔的大地和苍穹,地上的公路、田野、山林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哪一座山才是他的家。 “山的那一面就是这个样子?”他吃惊地问。 “这是比山的那一面还要再远的地方。”泠锐觉得自己显摆地有点儿过,飞太高了,于是开始下降,“你想看的比这些都小,咱到下面去看。”低头,发现小孩在他怀里咬紧下唇,正努力忍着失重的难受。 他还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害怕又激动,想闭上眼,却又舍不得。 “啊------” 突然抱着他的妖放声大喊,然后冲他一笑:“跟我学,这样叫出来很爽的哦!” “可是……”他迟疑着。但金色的双眼一直盯着他,似在鼓励,于是,他也试探着、轻声“啊~”了一下下。 “不行不行,再来一次!” “啊----” “不错,就这样!”泠锐稍微又飞高了一些,“今天老子免费让你坐一次过山车!” “过山车是什么?” “就象这样:啊~~~”泠锐大喊着俯冲向大地,小孩也跟着拼命叫:“啊~~~~” 风有时会灌入张开的嘴巴里,有些难受,可是却不能阻止小孩子大声叫着,绿眼睛里满是兴高采烈,本是苍白无色的双颊竟有了薄薄的浅红。 ----------------------------------- 翠兰 花语:遇见 叁捌 石南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诗经·国风·召南·羔羊》> 直到日落西山,泠锐才想起还没有问小孩名字。 “我叫瑶。”他脆生生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了。 鹞?“名字叫鹞却不会飞,真笨。”泠锐试着放开手,想象昭明牵着他那样牵起瑶的手,可是他却紧紧缠住他,死活不肯撒手,一问才知道,他羞愧地告诉他,他是不会飞的妖。 “我是‘瑶池’的‘瑶’,不是天上会飞的鹞。” “噢,”泠锐这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这么女气的名字……哎?难道你是女孩?”他可是上过零的当的! “我是男生!”瑶立刻否认了,“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可以改!我也喜欢飞!” “别介!”泠锐摇摇头,“我知道妖是不能乱用名字的,要是你改坏了,我可负不了责。” 眼瞅看天色微黑,瑶说:“我要回去了,阿九找不到我会着急。” 嗯,真是有节制的小孩,不贪玩,单凭这点,泠锐觉得这个小鬼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只有出息的妖。 他带着他落回发生事故的山区,停在山顶:“如果你能自己爬上山,就会看到山的背面是这样的……”那边,入夜的都市,灯光点点,融入地平线的部分被薄雾半遮半掩,发出深蓝色的光,山脚下公路交错,不时有进城的车辆驶过,车灯划勒出公路的形状,蜿蜒在黑暗中犹如无数闪亮的光束向着城市驰骋,时断时续。而城市,似乎笼上一层魔光,吸引着飞蛾们的视线。 “你真的住在那里?”瑶问。 泠锐“嗯”着,指着城市:“从那边过去还要再往里面一些。” “看起来不算很远,以后……我也想去。” “不要去,”泠锐把手放在瑶的头上,“那里一点都不好玩,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瑶诧异地抬头看他,泠锐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但最终小鬼一句都没有问。 泠锐抱着他飞下山,瑶很有礼貌地再次道谢,然后说:“我可以自己回去,大哥哥你快点走吧,被阿九看到就糟糕了。我……”瑶的小手拧着衣角,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很醒目,“你猜对了,我本来是要骗你回家,然后给阿九吃的,对不起。”他飞速说完,鞠躬,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泠锐只稍微愣了一下,嘴边轻声“哦”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笑:怎么看这小鬼都不能奈他如何,还想带回家吃掉?他可不是瞧不起瑶,只是觉得他很有趣,某种程度上象小狐狸。 唉,这时候,小狐狸该睡醒了吧? 从山里飞回家,很快。 临走时书房阳台的窗户没有关,泠锐直接飞了进去,已经无用的车钥匙被随手丢在书橱里。他看见厨房有灯光,走了过去,惊喜地桌上的餐盘和杯子已经洗干净,整齐放置在沥水篮子里。 “昭明?”一阵激动地回过头,却看见一只黑狐叼着食盆站在厨房门口。 “叽--”狐狸叫着,连同食盆一起扑了过来,瞬间判断:被食盆砸或者被小狐狸扑倒总有一样会摊上他。于是他躲开迎面而来的食盆,被零用爪子拍倒在地,下一瞬,狐狸“呼”一下变成少女模样的零,“小锐,我肚子饿了!” “先给我把衣服穿上!” 昭明依旧音信杳无,他失踪地真够彻底,连零都不知道下落。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摇着头说,她掉进裂缝前战息消失了,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器物妖可真会藏。”零吸着鼻子,“呐,小锐你还没有找到?” 泠锐满头大汗地从厨房出来,摇头。他也很奇怪:“那么大一包,他能藏到哪里?” 零递给他电话:“再买吧~” “这么晚人家不会送货的,你非现在吃不可吗?” 零固执地点头。从那边回来之后她就异常地饥饿:“不吃不行,否则我就只能去吃臭臭的人类了。” “那走吧。”泠锐颇为无奈,随手抓起件外套,开了门。 “我们不飞,用走的。” “知道了!”要求还真多。走了没多久,泠锐问她:“你真的吃过人?” “这个……”零想了很久,“应该没有吧。不过记忆中人类不好吃,还是那个脆脆香香有营养的东西好!” 泠锐抖了一下。 公寓旁的一个街区就有宠物店,眼看前方不到一百米就到了,这时泠锐突然想起零并不知道她爱吃的“食物”是狗粮,并且他已经忘记之前狗粮的品牌和口味了,怎么办? “是有爪子的地方!”零两眼放光地指着店标,以前买小屋的店也有相似的图案,她认出来了!旋即拉着泠锐推门而入,迎面一阵香气--对零而言。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食物,我要食物!”零就差揪住店员的衣领、贴着人家鼻子说话了,泠锐趁此机会让店内另一个店员火速给他打包一袋狗粮,“什么口味都行。”店员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又瞅瞅零,“要快!”泠锐一拳头砸在柜台上,柜台玻璃裂了。他指着玻璃:“这个的损失也一起算我账上,快!” “哦,哦。”估计这儿的店员还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客人,有点晕头转向,很快又折返回来:“请问您要什么牌子的?” “随便!” 当泠锐接过店员包好的狗粮,这才慢悠悠走过去拉开零,对那个被纠缠很久的店员点了点头,敲零的脑袋:“回家!” 好歹有惊无险。 路上,零说:“这就回去了?” “你不是一直喊肚子饿吗!” “那,小锐你吃什么?” 泠锐摸摸肚子,好像他这十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真是要成仙、不、成妖了! “我不饿。”他说。 “我分一些给你好不好?”她说着拍了拍装狗粮的袋子。 泠锐白她一眼:“谢了,不用。” “唔~”零沉吟片刻,又说,“小锐变得懂礼貌了。” “嘎?” “我看见你对店员点头来着,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你是在为零向他道歉,对吧。” 自己刚刚点头了?对此泠锐没有十分特别的印象。 “器物之妖对你的影响真大呢!”她的红眼睛不知怎的,有些黯然,“小锐,要是现在我也没有回来,你会想我还是想他?” 泠锐停下脚步,很巧,这里正是那天和昭明路过的天桥,桥下也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马路一侧通向他变成妖的那座山。 “零,”他说,“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零歪着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不像其他人类那么很坏,你不一样。这是我思考很久才想出来的答案哟。”泠锐并不知道,自从战息问过零一堆问题后,她想了很久,为什么喜欢小锐,是不是因为他是容器,这些她都想了很久很久。 “昭明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你和昭明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不能!绝、对、不、能!”零的表情就好像在指责他的这种念头是逆天的、不可为之的。“就算是器物妖也会这么回答你!”她补了一句,让泠锐“噗”笑出声,这态度根本就和昭明一模一样嘛! “你笑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呀! 果然他们两个不是一般的敌视呢!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泠锐捂着有些笑痛的肚子,“以后不许再问我这种落水救谁的问题了。现在老子是妖!想救你们两个还不是小菜一碟!” ----------------------------------- 石南 花语:索然无味 叁玖 羽扇豆 <--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诗经·小雅·甫田之什·大田》> 入夜,零趴在自己的小屋里,因为是人形,长出一截尾巴露在外头,甩来甩去。回想小锐的话,她依旧似懂非懂,她和器物妖都没有落水过呀,而且也不需要他来救他们!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在泠锐心里,她和器物妖一样的重要,只要做了他的朋友,他都会看得很重。想通了这点,她很高兴,决定爬起来吃两口--今天买来的食物虽然很脆,但是不如记忆中的香,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餐桌上还余下她吃剩的,用瓷勺挖起一些塞入嘴里,“嘎嘣嘎嘣”…… “唔~唔~”食物塞满嘴的满足感,让零眯起眼睛哼哼唧唧,“难道这,就素偶度毛章(就是我的魔障)?……”最近她特别贪食,真是可恶的人间食物,太美味啦! “你的吃像真差。”黑暗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低沉,不悦,咄咄逼人。战息一身长袍打扮,出现在零面前。 他瞪着零手里和嘴里的狗粮:“你在吃什么?” 零有点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回道:“有、有营养的东西。” 这东西能有营养?战息走近一步,还没弯腰细看便立马捂住鼻子,受不了那股味道。他的零该不会被骗了吧?“是半妖说这东西有营养?”语调提高八分。 零连连摇头,回忆那次季伯伯来给她看病,她猛然一惊:“全因为你给我喝好喝的水,我生病了,人间的医生说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嗯?自动屏蔽是他让零吃坏了身子的段落,他说:“原来这是药!” “这不是药,”零舔舔嘴唇,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是保健品!可以天天吃!”她暗中观察战息的表情:有点茫然。晃了晃尾尖,她小小得意。天上来的人没看过电视当然不知道什么是“保健品”,其实她也不是很懂,只是按电视里的说法,这类东西很健康很安全,那么,也应该很营养吧! “半妖呢?”战息四下张望,成功转移话题。 零指指卧室方向,又给自己嘴巴里填了一勺,“嘎嘣嘎嘣嘎--”忽然她从厨房追出来,“泥早到气无药辣(你找到器物妖啦)?” 战息叹了口气,走回她身边拍拍她的背:“慢点吃~”脚下不小心“嘎”踩碎了几颗狗粮,仔细一看,这些颜色难看外形毫无审美感的颗粒物(在他眼中如此),被零从厨房一路带到客厅,令他顿生厌恶。可是,面前的是零,他又释然了,觉得,如果是零的话,这么做,还是挺可爱的。 “昭明在哪?”泠锐闻声而出,左右看了一圈,只有战息和零,“昭明呢?” 战息小心抬起踩到狗粮的脚:“半妖的家太脏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样的东西丢给泠锐,“接着,你要的器物妖。” 这是--手触碰到时,掌心清冷一片,不同于昭明身上的那种寒冷,这种冷介于……“凉茶的温度!”零伸手盖了上来,“是夏天喝的那种凉茶,凉嗖嗖的。”此言此举害泠锐差点把这块玩意儿摔出去! “走走走!”他撵开她,继续感受这块石头:比鹅卵石大,比掌心小,形状不规则,象刚封冻的冰层,色泽透明发蓝,在没开灯的客厅里,能看见里面有深深浅浅的东西流动。 除了暗涌的蓝色和昭明的气息很像,其他,连一面镜子都不像,哪里象昭明了? “这是镜心。”战息说,“我找了很久,就是缺一半,所以没办法让器物妖复原。还有,”他默了默,“他想做人,你知道吗?” 零闻言很吃惊,泠锐点点头表示知情,让零更吃惊,这些她都不知道呢!她只知道器物妖修练的目的很低,只是想看到人类的脸;她只知道,他喜欢静静注视小锐的一举一动;她还有一点点知道,器物妖很孤独,和她很像,让她讨厌。做人?一个妖要去做人,放弃近千年的修练,太傻了! 她拉住战息的衣袖:“你为什么要帮器物妖?” “为了阻止冥君,天尊命我私下找到尺木,让被困于镜中的龙飞升降雨,器物妖帮我完成此事,我答应实现他一个愿望。”战息点了一下泠锐手中的镜心,“里面有他的记忆,虽然说天命不可违,但是没想到还是被他改变了一些。” 镜心发出一阵白光,骑着乘黄的昭明手持宝镜在乌云中飞升,只见他将镜子对准乘黄的角戳了下去,镜身没有破碎,而是瞬间变大,大到如能托天的巨盘,乘黄可从中穿越。就在乘黄跃入镜面的一刹那,昭明松开手翻身从乘黄背上翻下,乘黄边回首看他,边冲入宝镜,当它从镜子另一面穿出时,已然是一条银白色的巨龙,犄角如钢,全身每一片鳞无不是晶莹剔透,恰如镜片拼接而成,巨龙游动时,电光从鳞甲中窜出,电气搅动乌云,黑夜被它划破,天庭的光辉撒入人间……忽然,只见银龙向他伸出巨爪,却抓了个空,发出失望的嚎叫-- 零觉得那龙哪里不太一样,一时却说不上来,转头看战息,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深深注视着银龙。他说:“连天庭也没想到最后飞升而出的是一条真正的龙,而非天蛇,所以雨师后来就撤退了。” 零明白了,难怪会觉得和雨龙有差,因为银龙长着整齐漂亮的逆鳞! “可是,天庭就这样放任不管了?”她问。 “银龙乃龙,自然是让龙族认走了,天庭只从它心口取了片龙鳞变成‘昭明镜’放回原处,避免扰乱人间。器物妖因失去原形,已经从《名册》上被去除,仅留下这半块镜心。” “这个笨蛋!笨死了!”零骂着,头一回泠锐看见她对昭明的事情如此激动,零说过,无论怎样她也不会放弃做妖的一切,昭明这次,却是彻彻底底的放弃,几乎放到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能找到另一半用灵将其合二为一,”战息说,“他还能成人形,也依旧是妖,并且不受原形的束缚。至于最后能否把镜心炼成人心,就要看他的意愿。” 泠锐把镜心握在手里,问:“小狐狸,要是我能找到另外半块,你舍得让我把灵给他么?” “那是我--哼,”零眼珠一转,“你连修灵都还不会,想分灵给别人,只是找死。”别开小脸不再看他,可那条不停扑棱的尾巴,藏不住她的心思。泠锐知道她是不满的,然,只是不满,还没到生气的份上,要是以前她一定早急得跳脚了。 泠锐对战息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回卧室。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另外半块镜心。 战息弯腰很自然地抱起零:“我送你回房。” “我就睡这里。” “什么!”他瞄着客厅,这里只有沙发、地毯、矮柜、几盆植物(似乎还是假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中间的小屋子上,他的零住在这么小的--这是什么东西? 可是,零的小手确实正指着这个玩意儿! 零很清楚地看到战息额角爆出青筋,她的小屋哪里不好了? “是半妖让你睡这里的?”音量直接调成最大。 回想当初(这好像是她今天的第二次回想了),要不是为了躲他用雷劈自己,她也不会那么依赖小屋。 “又是你!”零这回眼眶湿润了。 “嗯?”又是?战息已经准备自动屏蔽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都是你老劈我,只有住进这里才安全!”零在战息僵硬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飞速逃进小屋里。 人类有这种东西可以防他的雷劈?战息很不屑地绕着狗屋走了一圈,举起手准备“试探试探”。 “不许动,”零躲在里面叫,“你要是弄坏小屋,以后我就不理你了!”这只是很底气不足的一句话,换成泠锐或者是昭明都不会理睬,可对方是战息就异常有效,外面安静了,侧耳倾听,确实没了衣服摩挲地板的声音,他走了? 零探出小半个身子,战息正站在门口,发现了她,立刻报以柔和的微笑。 就算她刚刚那样大喊大叫,他也还是会对她如春风拂面,这个人,和劈她尾巴的雷霆都司是同一个人么?她有些分不清了。 “你以后还会劈我尾巴么?” 战息一笑:“这要看你的表现。” “今天看见器物妖所作所为,我发现最近我荒废了很多修练机会,差点都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修练了。” “你要是还想着成仙,我会继续劈断你的尾巴。” 什么?零猛地抬起脸,看见笑意在战息脸上凝结。 “记住我的话,你不可能成仙的。” 这是什么烂道理?“为什么?” 战息消失在黑暗里。 “这次我问‘为什么’了,你怎么不回答。” 门窗都是紧闭的,她却忽然觉得入秋的夜,特别凉。 ----------------------------------- 羽扇豆 花语:苦涩 肆拾 雏菊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诗经·颂·鲁颂·駉之什·泮水》> 镜心中有淡光闪烁,从里面可以看到,乱石荒山上的云蒸霞蔚,精工细雕的窗棱外的碧竹摇曳,还有枢雨学院门口高大挺直的银杏树群。昭明的记忆片段交错飞跃,画面不停变幻。泠锐发现,昭明是一个观察者,他用全部的时间来观察,观察,观察……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看世界上的一切,还有他。以前觉得昭明盯着他看,很烦人,现在发现,他确实可怜,校内一张张无脸鬼似的影子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还要摆出笑脸一个个应付。 “笨蛋。”他忍不住笑骂着,忽而止住,只觉得心头一阵堵,神情暗了下去。 『那就等我回来,再还给你吧。相信我,我从不对你撒谎的。』 他只回来了一半,另一半会在哪里呢? 一幕幕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画面掠过,其中有些已经重复,昭明的记忆真够简单的,泠锐慢慢合上眼,他现在能想起的、那些和昭明还有零在一起的事情,这里都看不到。那家伙失忆了?他立刻否认,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变呆,昭明不会,他比狐狸还精,总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把坏事推给其他人,还口称“分担”,比如拉他下水、成为给零吃狗粮的同谋。 “真是个混蛋!”他咬牙骂道,嘴角却含着笑。 梦里好像又见到昭明和乘黄一起飞升的场景,画面极尽金碧辉煌,后半截,只看见白色的天顶越来越远,四周鼓声越来越轻,最后陷入一个无穷的黑暗里,不冷,可是却异常绝望,活着,却如同僵死。泠锐睁开眼,他果然是睡着了,斜趴在床边,手里原是握着的镜心滚在床头,浅色被单衬托下,发出惨白的光,这种看着令他心尖痛的白,和昭明临走时留在他手心的花很像,一样的色泽,一样的脆弱感,也一样一捏就全碎--他捡起镜心没敢使大劲儿,一溜烟跑到客厅。 “零,小狐狸!”直接把零从狗屋里拖出来,“昭明会不会走之前就已经把一半镜心给我了?” “叽?”零是女孩子的模样,可是她还没有睡醒,本能地发出狐狸的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醒醒!”泠锐左右摇晃着他,狐语他可听不懂。“啪”在她耳边拍了个巴掌。零一惊:“打雷了!!”瞅着窝就钻。泠锐拦腰抱住她,费了很多唇舌才让她明白:没、有、下、雨! “小锐真讨厌。”她伸了个懒腰,“现在才四更天吧?” 泠锐把握过白花的右手伸给她:“我猜昭明把另外一半镜心给我了,是朵白花,当时你不在--” “我看见了,”零打断他的话,虽然她看到了但是却没看明白,“你这么一说,器物妖放在你手心的可能真是镜心。” 完蛋了,他给捏碎了! 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悠然摇起尾巴,她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他镜心没可能那么容易碎,再骗骗他吧!于是她手一摊:“这就没辙了,都碎成那样,神仙也帮不了你啦~” “零。” “嗯?”小锐难得如此认真地叫她名字,让她很受宠若惊,凑近看他-- “下次撒谎的时候把尾巴藏好了再说!” 会掉在附近吗?泠锐的眼中放出浅色金光,睁大双眼爬在学校草坪上来回摸索着。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了。食盆和小狐狸会落在这里,说不定另外半颗也掉在这里了。按理说,镜心应该会发光,找起来很轻松,可是四周黑压压一片,没有任何光源。现在是后半夜,黎明之前,校内连行道灯都关了。 忽然他想起那个“找他准没错”的门卫伯伯,信步跑到校门口,传达室门窗紧闭,里屋似乎亮着灯。他举起拳头一阵海敲,过了会儿,里面亮起灯,可拉开窗玻璃的却是一个中年人,不是那个老伯。 “我要找东西!”他说,“是一个--” 对方连他话都不听完,“啪”拿出个牌子往他面前一搁:“自己瞧!” 泠锐仔细看那个牌子,上面写着『失物招领之家--每日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提供服务,中午不休息。』最后几个字还没完全看清,牌子就被取了回去,跟着窗玻璃“唰”一声合上,室内灯“啪嗒”关了。 嘿~这人还真是--又举起拳头一阵敲,可人家就是不应门。 哼!拳头上燃起妖的金色气息,笔直撞向窗户,突然,室内灯又亮了,他收起架势,传达室小窗一开:“吵死了,你看不懂啊!”还是刚才那人,粗鲁地举着那个牌子戳着,“八点再来!张老头晚上不值班!” 张老头?原来门卫老伯姓张?抬头看天色,距离天亮至少还要有两三个小时。 “我急,进去看一眼,找到就走。” “烦死了,”那人嘟囔着,最终还是打开门。“就算给你看,你也找不到。”他打着呵欠,“老头子东西藏得可严实了,他不在谁也找不到。” 不可能,白天他还进来找到了小狐狸,泠锐往里走,边走边扫视,妖眼之内没有看见任何附着特殊灵光的物体。奇怪,他找到零时,零就睡在传达室里头的床边-- “我没骗你吧,”那人颇为得意,“连我这个天天值夜班的人都找不到他存失物的地方!都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这些东西,不是真正的失主来找,他一律不拿出来的,你啊,还是天亮再来--”说完,把泠锐推出门外。 呆呆看着在眼前关上的门,泠锐感到:做妖真没用! 天蒙蒙亮时,值夜班的中年人拿着扫把走出传达室,发现泠锐站在校门口的花台附近,眼睛盯着校外。他摇摇头,没搭理他,开始“唰唰”扫地上的落叶。过了会儿,他冲泠锐喊道:“小子,过来扫地!” 扫地?泠锐以为自己听错了,中年人指着墙角:“那边有扫把。” 嘎?来真的?从小到大他还没扫过地。不过现在反正闲着,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扫把。 “你去扫那边。”他对着东边林荫道努嘴,“张老头每天七点到校,他会先扫那边,然后再清理花台,八点才坐进传达室,你想早点找回东西,就帮他把这些事情先做了。” 泠锐恍然大悟,感激地点着头,扛起扫把走向一片银杏林。 秋风一过,千万片金色的扇叶零落,泠锐觉得要扫到一片不留的地步根本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看着那些树,除非叶子都掉光了!真要这么做吗?他把手放在一棵树干上,轻轻摇了摇,树干里发出闷哼:“哦哟,你想干什么!”吓得他缩回手,发现树干还是树干,但是却亮起一层和叶子一样的金色。 “妖、妖怪?!” ----------------------------------- 雏菊 花语:纯情 肆壹 桔梗花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四月》> “你才是妖,不要乱叫,”银杏树除了声音低沉,语速还很缓慢,“我们是百年的公孙树,是一直存在于人世的灵物,连镜妖都对我们很尊敬,你居然想抖光我们的树叶……” “昭明也知道你们?”泠锐很吃惊,这条路上学放学走过很多次,从没感受到这里有妖气。 “你才成妖多久,连灵物之气和妖气都分不清。” 同样是金色的气,银杏树的和他的不一样,它们的气息很静谧,很淡雅,象伫立天地之间远观的老者,和自然混为一体。 “不许抖我们的树叶。”虽然只是一棵树在警告,可这一片银杏林似乎都扬起气流,一种不是绝对的威胁、但是却神圣得不可侵犯的气。 “那我怎么才能扫干净啊!” “怎么是你在扫地?”一个声音打断他和树的对话,回头,泠锐看见了门卫张伯伯。原来天已经全亮了。 今天张老头七点不到就来了,值夜班的人告诉他有个男生三更半夜来找东西,现在正替他扫地。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生是让全校师生头疼的泠锐。 从泠锐手里接过扫把,“你这样一辈子都扫不完。”他说着扬起扫把扫了几下,“这样扫,树叶才能扫干净。你去传达室等我,我扫完就来。” 向校门口方向走了几步,泠锐回头:“一会儿风一吹就又掉下来了。” 张老头没理他,他又喊了一句:“扫不完的。”然后笔直走向传达室。 大约过了四十分多钟,张老头扛着扫把回来了,一进传达室就拉下毛巾擦了把脸。 “你啥东西丢了?”他问。 泠锐用手比划着镜心的样子,可老伯听了直摇头,说没有。 难道真的不在?心顿时凉了大半,昨天他就没敢问是不是也捡到了镜子,因为他就是知道:他不在这里。为什么才过了一夜感觉就变了,觉得“只可能在这里”呢? 他发现已经失去判断的能力了! “你要找的东西很重要吗?”老伯见他脸色不好,给他倒了杯水,“也是,听说你等了大半夜,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这样了。这找东西啊就像扫地,”他说,“你说扫了还会掉,确实,但是你不扫这地上就会越积越多,如果不坚持找,以后指不定还会掉东西,这样东西就越丢越多。” 喝下一口热水,心里暖和了不少。他看着老伯,呐呐道:“虽然你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对了--”他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镜心,“我要找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是另外一半。” 老伯一见:“嗨,你不早点拿出来,我当是什么呢!”他竟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另外半颗镜心,“这是刚刚扫地捡到的!” “啊!”泠锐觉得眼前一片明亮,真真正正是柳暗花明的感觉,“张老伯,你太伟大了!”他使劲给老伯一个熊抱,两颗镜心紧紧攥在手里。 “张?”老伯虽然也很高兴,不过他指着自己有点尴尬,“我不姓张,我姓王。不过经常有人把我的名字忘了,张王李赵都是大姓,叫的人多,叫的人多,呵呵……” “放心,王伯,我不会记错你的名字的!谁敢再叫错,告诉我,老子替你修理他,打到他记住为止!”泠锐心情大好。 “谢,谢了……”王伯应着,心底下暗自擦汗。 “总之,今天你帮了我大忙,以后有什么事知会一声我一定帮你!” “嗯,嗯。”你快走吧,王伯默念同时殷切地看着他走向门外。忽然,他停下脚步扭头问:“王伯,为什么我在你屋里找不到捡来的东西?”等王伯这期间,泠锐无聊,在屋里头翻了一边,啥也没发现,还真让值夜班的人说对了,这老头忒能藏东西了,不禁怀疑昭明藏狗粮的本事是不是跟他学的。 “谁说找不到,”老头子一指桌面,“这张桌子就是我捡来的,还有这个,你看,多好的盆,就这么丢了,到现在也没人来找。还有这个……” 原来不起眼的小本子、才写了丁点的水笔、款式虽旧但还能用的手机,好多东西都是随处可见,全在眼皮子底下,经过老人一番指点,泠锐从中发现一副眼镜,黑色的镜框和方老师的很类似。他指着问:“这个是不是在教室办公室附近捡来的?” “你知道是谁的?” 泠锐带着笑点了点头。 王伯是个很认真的人,他不会因为泠锐说中地点而让他把眼镜拿走。 “一定要事主本人来才行。” 泠锐走出传达室,正想回家找小狐狸,突然想起那片银杏林,他决定去看看王伯到底能扫得有多干净。跑过去一看傻眼了,真是一片落叶都没有,整洁干净的林荫道在晨光之中闪着亮,让人看着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时间早过了七点,学生陆续增多,校园开始吵嚷起来。泠锐正往回走,瞅见几个初中部的边走边吃,随手丢了一团纸在地上,这是王伯辛辛苦苦扫干净的路!他自己也扫了老半天呢!三五步走过去往他们面前一拦:“喂!捡起来!”语言干脆明了,不过神态凶狠吓人,初中部的小孩几乎没几个知道他的,还以为遇到校外的坏人,撒腿就跑,其中一个被泠锐伸脚绊倒,两个被他一手一只抓住。 “捡起来!”他把丢纸团的那个学生往地上一摔,“谁让乱丢的!嗯?!” 看见纸团,他们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却不由得放声大哭,哭得还特委屈。周围立刻聚集了好多人。 值班老师闻声赶来,只听大家在议论“高中部的欺负初中部的”之类,拨开人群一看是泠锐,老师叹了口气:“走,去教导室!” “不行。”泠锐瞪起眼。 众人哗然。 “同学,来,起来!”老师扶起地上爬着的那个,又转身问另外两个,“有没有受伤,到底怎么回事?” 个子偏小的男生怯怯瞅了泠锐一眼,低下头。另一个胖胖的壮胆道:“我们走得好好的,他突然跑过来让我们捡那个……”一指地上的纸团,上头还粘着饭粒子。“这东西又不是我丢的!”他一再强调“不是他”。 “难道是我丢的吗?”泠锐一提音调,小胖子立马不敢吱声。 “不许恐吓同学。”老师急了,“你们四个一起去教导室!” 泠锐也有些光火,指着丢纸团的小子:“把纸捡起来再走。” “难道是你丢的?”老师迟疑了一下看着那个初中生,小孩子点点头,弯腰捡起纸团握在手里,脸涨得通红。 “泠锐,”这事差不多老师心中有数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处理方式太过激了。” “老师,”泠锐挑了下眉,“这么长的林荫道一个垃圾箱都没有,咱们学校也太差劲了吧!”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老师面子挂不住了,怒吼:“跟我去办公室!” 临走前泠锐指着初中部的小子:“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乱丢!”说着晃晃拳头,“还有那个小子,”他一点旁边的小胖子,“不配做你的朋友。” 他没有发现零也在人群中,这回她穿着初中部女生的制服。因为担心他,零一早就来到学校。 围观人群慢慢散了,零听见有人在打听泠锐,问“这人是谁”,还有人小声赞着“真帅”。被泠锐骂的男生呆呆看着他和老师走远的方向,零撅了下嘴,走近他:“你不服气吗?” 男生连忙摇手否认。 “那你看什么?” “你,认识他吗?”男生突然问。 “认识啊,”零嫣然一笑,“他是我哥。”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蛋:“我就是觉得……他好酷……” 酷?零听不懂,只觉得小锐本来清瘦的背影这会儿看起来有些高,有些挺,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 桔梗花 花语:幸福再度降临 肆贰 矢车菊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诗经·国风·邶风·静女》> 今天的校园有种奇怪的气氛,方老师走在林荫道上,总觉得听见不少人提到“泠锐”这个名字,他又闯祸了? 她还看见了泠锐的弟弟--只是他穿着女生制服,让她有些混乱。零也看见了她,可没多瞧她,平静地和她擦肩而过。方老师甩甩头,还是认错了! 步入办公室她一眼就看见泠锐,金发很醒目。虽然一肚子好奇,她还是忍住,抱着自己的包包从他跟前穿过,泠锐沉下眼看着她,笑藏在他的嘴角。对他而言,十几天没看到方老师,她还是一样的好玩。 没多久,早操铃声准点响起,班主任们忙着赶去操场或各自班上,不觉间,办公室只剩下方老师和泠锐。 方老师伏案而坐,一早来也没什么事,可想到屋里还有一个泠锐,有点头皮发麻,总觉得背后有刺人的目光灼灼注视着她。她动了动快僵直的脖子,转头,泠锐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干嘛一副见到鬼的样子!”泠锐翻了她一眼。 “你你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吓死她了! “我看见你好像在发呆,就过来看看,结果,”他说着随意往办公桌上一坐,“还真是在发呆,哈哈。”他伸手戳了戳方老师因为不悦而鼓起的腮帮子。 这个坏学生对老师越来越无礼了!方老师“倏”从座位上站起,退后五尺:“你、你今天又闯祸了?” “没有啊。”泠锐耸着肩,顺势斜靠在办公桌旁的墙上。 方老师自然不信:“到那边反省去--”指着泠锐来的方向。 “我没什么可反省的。”他说,“今天我还做了好事呢。” 他?会做好事? 泠锐点着头:“我帮传达室的王伯扫地了。我可从没扫过地哦,还挺累人的。” “传达室哪来的王伯,”方老师皱着眉头,撒谎也不打草稿,“明明只有一个姓杨的伯伯。” “唰”,泠锐跳到她跟前,极具压迫性地瞪着她:“人家姓王,不姓杨、也不姓张!” 哎呀呀,这小子生气了!方老师身后是另一张办公桌,无路可退,只好半撑着身体向后仰着。 “我答应王伯要是有人敢再叫错他名字,就打到他说对为止。”泠锐眯起眼睛,低头贴近老师,一字一顿,“叫错别人的名字是很失礼的事情!!” “不、不是吧……”方老师眼眶微红,“他,真的姓王?” “你敢不信?” 鼻息喷薄在她的脸上,异常霸道。她还从没和异性靠这么近过,就算是学生也没有过。她几乎听见自己的心如小鹿砰砰砰地跳着。 “那……我相信,我以后不会叫错了。”这总行了吧,可以离开了吧!她可怜巴巴地抬眼看他,忽然发现:上周给他们班上课时泠锐的眼睛还没这么亮,今天看起来怎么、怎么那么美、那么漂亮?不止如此,他整个人全身都散发着灿烂耀眼的气质,某种程度上象能魅惑人类的妖那样--哎呀,难道是心情使然?他是她的学生呀!“哎~呀!”心中的尖叫从嘴里溢出,不过,导致她发出这种声音的原因是:她后仰过度差点瘫倒在背后的桌子上,幸好泠锐伸手抱住了她! 只见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为保持平衡越过他们的头顶、撑住办公桌顶着的墙壁。试想,要是没有这块墙壁的话,他就会抱着她跌在桌上了吧--她羞涩地推开泠锐,站好,回头再看刚刚发生那一幕的地方,发现以她的视角是怎么也不可能看见那样角度的画面的,而且,如果真没了墙壁,他们会一起从三楼摔下去!可是,她的心已经被奇怪的念头说服,坚定地相信:她是能看到的!心底下又是一阵尖叫。 泠锐顺手理了一下桌上被推倒的课本和教材,然后,转身对她露出迷人的轻笑:“老师,你真的很有趣。” 『说我有趣?』方老师继续暗自尖叫。 泠锐把手往老师头上一拍,动作就像拍小狐狸的头一样:“我没想到,像你这么不起眼的人也会有忽略别人的时候!” “什么?”好、好像有被凉水泼中的感觉。 “连你也会叫错门卫老伯的名字,唉,”泠锐边说边走向罚站的窗边,“我原谅你一次,下次可别再叫错了。” 早操结束了,学生们正一窝蜂奔向教学楼,老师们也陆续返回办公室。 方老师的心也终于平静无澜下来,可是却总觉得今天的早操结束地特别早。 零在校园里转悠着,她在等小锐。 精巧秀丽的脸蛋略带愁容,因为她发现一件颇为麻烦的事情:小锐和器物妖现在都不在天庭《名册》上,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一旦被暴露,就极其危险!特别是泠锐,到现在还不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很容易引来其他的妖魔。今天,她就是顺着他从公寓到学校一路留下的气息找来的。这样,太危险! “咦,是你!” 零抬头,看见早晨那个被泠锐骂的初中男生。他见到零有丝欣喜,快步走到她跟前。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人类,除了小锐,她一概很不屑。漠然的态度让男孩很尴尬,两人的视线才小小相碰,男孩就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这时候正值第一堂课前,大部分学生都在班级门口的走廊上聊天追打,零和这个男生相对站在教学楼前,引来不少人注意。 察觉有“不太正常”的气流袭来,零抬眼就瞪--她可不像昭明,会极力忍耐这些人类胡乱散出的气,被冰冷的目光一扫,走廊上热闹的一只只脑袋都缩了回去,同时发出低低惊呼。 “哇,连眼神都这么像!”男生被泠锐教训过之后,虽然怕,但打心眼里崇拜着。 “你说什么?”零回头没好气地看那初中男生。 “你和你哥,真象!”他忽然好羡慕这对兄妹,都那么酷! 零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讨好的意味,于是斜视对方,正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大响,男生慌忙冲入教学楼。 说话神神秘秘,还不道而别--零狐疑加警惕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这个人类行迹鬼祟,他要干什么?为防不测,零也跑进教学楼,终于被她发现那个男生坐在三楼顶头的教室里,淹没在人群之间真是不起眼。 拉开教室窗户,她径直从窗台爬了进去。老师当场就沉下脸色:“喂喂,你是几班的?”粉笔被捏断成两截。 零无视之,全班人目光向她集中带来的气压,她也无视之,踩着书桌毫不客气地走向目标。 男生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追过来,而且这么华丽丽的出场方式--零在男生相邻的课桌上停住,半蹲下,眼中充满鄙夷。 哼,怎么看这个人类也不咋地:平头,胆小,个子矮,典型的弱者。等等!零眼珠一转,伏低身子凑上去嗅:难道他是什么妖什么魔别有用心派来的? “我在问你话!”老师怒气冲冲的同时,手中粉笔飞掷而出,这时一阵风起,战息出现在零背后,轻轻将她一提,半截白粉笔头擦着她鼻尖飞过。 “你真是不听话的孩子。”他低声责骂道,抱着零瞬间消失。 粉笔没砸中,不过为什么要丢粉笔,老师已经不记得了,刚刚有谁来过教室,全班人也想不起来,这些都是战息的功劳,施了忘却术。 只是,老师深深记得:刚刚有场骚乱和泠锐有关!(当然,这段扭曲的记忆也是战息干的)她忙不迭通知了校方,导致泠锐好不容易被批准离开办公室,出门没走几步,又被了叫回去。 此外,那个小男生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发现自己莫名地憋红了脸,红到如果谁用指头捅他一下,铁定自爆! ----------------------------------- 矢车菊 花语:温柔可爱 肆叁 满天星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诗经·小雅·白驹》> 泠锐一直没弄清为什么会有一初中部的老师“栽赃”他第一节课打闹初二课堂,幸好第一节课他还在班主任身边“伴驾”,否则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捏着口袋里的两块镜心,他飞速回家。 可是,零不在。 两块镜心不是对称的形状,也没有可以接合的缝隙,除了色泽、材质一样外,等于就是两块不同的石头。没有零,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拼接起来。 镜心闪着光,在后找到的半颗里,泠锐看见了自己。 原来全部有关他和小狐狸的记忆都藏在这半颗里! 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感觉好奇怪,泠锐觉得脸有些发烫;看到昭明不经意挪开视线,画面中出现的全是没有五官的人,他又吓了一跳。忍不住想骂,嘴一张,却笑出声。笑了会儿止住,觉得自己真傻。他不知道,这时候空空的公寓里正回荡起一丝温暖的气息,绕在他周围。 零直接从门外穿入,看见客厅中央,泠锐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两块镜心正全神贯注看着,他背后站着昭明的幻影,手搭在沙发边上笑吟吟低头看着他,发现零回来,幻影只偏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注视泠锐。 “小锐!”零尖叫着扑过去,“不许把我的灵给他!” 泠锐措不及防被推下沙发,身后的幻影抖动着,象信号变弱似的,图像模糊不清。泠锐爬起身刚要骂,发现幻影,他退了一步。 幻想似乎依然在微笑,只是线条快垮掉了,摇晃着,扭曲着。 “小锐不要看他,他会吸食你的灵!” “他不是昭明?” “他……”零犹疑了一下,咬牙,点点头,“他是,只是没有自我意识,会在你和镜心产生连系的时候出现。” “既然是昭明为什么要拦我!”泠锐立刻走向幻影。 “但这时候的他就像野兽,只知道满足食欲,他会把你吸干、你会死的!”零生气地拦在中央,同时挥手打散幻影。 “你!” 她知道小锐是真的生气了。拳头捏地指节发白,可终究没有挥向她。带着冰冷的神情,他转身就走。 “不许走!”一束无色透明的丝,捆住泠锐,“休想背着我偷偷给他!”说着她一拽,泠锐跌个底朝天。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 镜心被零抢走了,自己还被捆坐在沙发上。毕竟是千年的狐,动起真格的,十个他都不行。 他觉得自己真无能。 嘴上喊着救你救他,遇上事,多半还靠昭明或者狐狸来救。如果能像那些励志故事里面的角色,能力不够就从精神上鼓舞人么,那还不算废,可是,他身边的都不是人,个个都比他有精神。 “小狐狸,”泠锐说,“今天你就把该拿走的拿走吧。” 零微微一震:“那样你可能会死。” “真烦。”泠锐对茶几狠狠踢了一脚,“我受够你们这些妖怪了!真的受够了!” 这声爆发之后的平静,让室内空气凝固般沉寂,半天,零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你就得修练得更强,不能输给我们。” 她慢慢走到泠锐跟前:“不要总是用人类的标准衡量自己,你早就不是人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 “要的,我会不停提醒的!” 泠锐在红眼睛中看到难得的挑衅。 “想救他,就要先过我这关,我,才不管你们是不是朋友。”尖刻的话语深刺进泠锐心里,“让我看看人类是怎么样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吧?” “死狐狸!”他咆哮着站起,困住他的无色丝绳全部绷断,错愕之中零赤红色的气被金光压倒,他一个箭步捉住零,单手掐住纤细的脖子。 零有些慌,小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的爆发力?但,瞥见泠锐眼中带着浑浊,她冷静下来。 “小锐,看着我,”她说,“认真看着我,你一定要控制灵……不能让它……” 剔透的水珠顺着泠锐额头滚落,他似乎背负着巨大的力,肉体上在苦撑,可却发出冷冷一哼,充满雾气的眼里有间歇的空洞:“原来没了灵的狐是这么的弱。”这个声音已经不是泠锐该有的声音了,是野兽、是妖才有的轰鸣。 “你要控制住它!做这个力量的主人--”零脖子上的那只手如钢,怎么也掰不开,“小锐,快点醒过来!快……” 这种情形以前好像发生过,泠锐觉得自己的意义飘忽不定,眼前景物似梦似真,无法分辨。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有红沙发和很多书的房间里,他全身都是戾气,昭明握着他的手,不停说:『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这个力量不是你能承受的了的! --顺从我,顺从我吧!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零感觉不到泠锐的意志了!难道被灵体吞噬了?看着他不断颤抖的肩膀,零犹豫着伸出手试图拨开卡在颈上的手。 “不--”从身体里发出一阵呜鸣,野兽部分的声音渐渐变小,被泠锐恶狠狠的语调代替:“老子吞下去的东西,就不会吐出来!” 他松开掐着零的那只手,零不由地滑坐在地上,红眸中反射出泠锐周身依旧不灭的金色气流。 她看着他转身走向两块镜心,昭明的幻象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实体化。零想大喊“不要过去”,可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泠锐弯腰抱住昭明,身影和他重叠,她绝望了。 满天都是金色的星,伸手拨开,后面被遮蔽的是一双琥珀色发着金光的眼睛,甚是美丽。昭明痴痴看着,那不是记忆中的月,月没有这么明亮,也不是记忆中的日,日没有如此清冷。如果这不是天地间的日月之眼,那会是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把他放在山石顶端的人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神仙-- “锐?” 镜心在某一刻彻底融成水,滴入心田。水滴悦耳的声音呼唤着他,头一次,他感到胸膛有了脉动。睁开眼,泠锐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他的腿上。 『我回来了』他的心如此说道。 “还要吗?”泠锐看着他。 今天的锐看起来很不一样,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气息肆溢,还因为他眼中的坚定沉着让他成熟了很多,昭明想了想,展了个微笑:“要!” 闻言,泠锐低头擒住他的唇瓣,甘甜如太阳般温暖的气,柔和地灌入昭明体内,让他舒服地承受着。不经意间,昭明脑中浮现出一片花雨,锐站在中间,为他小心珍藏了一瓣。 耳旁仿佛有水滴入心池之声,沿着他们半卧的沙发爆出无数嫩芽,枝生叶展,一朵朵白花怒放。 泠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已经够了?”他问。 昭明伸出一只胳膊勾住他:“不,还要!”主动抬起下巴贴上他。 妖分享灵体的姿态,如耳鬓厮磨的情人,甚而比情人更缠绵难分。可是,如果喜欢上并沉迷于这种感觉,是很可怕的。 『锐,到底怎么了?』昭明觉得身体从未有过的灼热,习惯冰冷的他开始觉得难受,可是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涌来,『锐,快停下~』痛苦的低吟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他强睁开眼,惊恐地发现泠锐满头是汗,漂亮的金发黏在额上,眼睛紧紧闭着,他连忙运气一推,泠锐跌倒在地上。 泠锐这时体内的灵已经大大减少,昭明自己则是妖气大增,他收回探入泠锐体内的气,沉下脸:“你是故意的?” “啊,被发现了。” 他一甩头发上的汗水,露出极为倦乏的脸,眼神却很桀骜,“今天我要把该给的都给你们!你和小狐狸该怎么分我不知道,反正我尽量都给就对了。” 昭明这才发现零躺在他们另一侧的沙发上昏睡。 “你--!”他拉住泠锐衣襟,极度气愤反而让他压低嗓音,“你已经能控制狐灵、算是个妖了,为什么主动把灵给我们,你这样、你--你会死掉的!” “有你们在我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当然,除非你们拿着灵跑掉。可是你说过的,‘生死不相负’,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走开,对吧?” 昭明怔住了,揪住衣襟的手慢慢滑下,低声骂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 “原本我不想做妖,是你们硬逼的;现在我决定做妖了,你们也必须一直陪着我!”泠锐一指昭明,“特别是你,不许做人!” ----------------------------------- 满天星 花语:呵护 肆肆 百日草 <--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诗经·小雅·小弁》> 零做了个梦。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给宁静的树林布上层柔和的光点,大大小小形状不一,随着微风不停交错分合。 黑狐模样的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梳洗毛发,想到现在和小锐身处上古,往后要去向何方都是它说了算,他再怎么张狂最终也还是要依赖它的,它相当高兴,猛舔自己几下。 “你得意什么。” 被命令去“捕猎”的泠锐提着几条鱼回来,一来就看见零偷着乐的傻样。虽然它是狐狸,可不论是从耳朵的姿态、尾巴的摇动、还是一身闪亮亮的被毛、以及弯弯的长眼,都可以判断出它现在很得意很喜滋滋! 泠锐把鱼丢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几条“啪啦啪啦”蹦得老高。 “作为我的朋友,你必须记住,我不吃鱼。” 什么?泠锐不爽了:“老子拼命弄来的鱼你敢不吃!” “我又不是猫。”零撇撇耳朵,“如果你能弄来那种小小的脆脆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本尊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泠锐对它的刁难一概无视。“既然不吃,张嘴喷点火给我烤鱼,你不是很会放火嘛。”他说。 零眼睛一翻:“白痴,我用的是真火,怎么能用来做如此低级之事。” “同样是朋友,你和昭明怎么就差那么多?” “哪差了?”它很不服气! 泠锐递来一根小木棍:“昭明的话,他不会放火,但他一定能做到钻-木-取-火~” 哼!不就是钻木么! 于是,它蹲在一堆干草和木头块面前开始搓小棍。 直到几条活鱼断气,还没见火星。 “你是不是在骗我?”它瞪道,“这玩意儿能生火么?” “书上都这么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忘又补一句,“如果是昭明,应该至少是冒烟的程度了。” 零哼了一声,小爪子攥着木棍奋力搓,木棍尖端还真冒出一阵青烟。“看看,冒烟了!”可一阵风过,烟被吹散,什么都没了。它不甘心埋头继续苦战,如果是人形态,现在它一定是满头大汗的。 泠锐继续看着热闹。忽然-- “哎哟~”木棒从零的爪中飞了出去,用力过猛了! 它窜过去将木棒叼回来,刚要继续,泠锐捉住它,翻开小爪,爪心已经破皮出血。 “哎呀破了。”零喃喃着,不以为然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立刻止住,还想抓木棍继续,被泠锐当头一喝:“不要弄了!你真笨。”他在骂它,可是脸上没有怒气,零正不解着,奇Qīsuū.сom书只见他抓过自己的尾巴在伤口上擦了擦,伤口没有消失。虽然粗鲁的动作让它觉得微痛,可是却不觉得应该生气。 “你才笨呢~应该这样。”它抽出尾巴自己扫了扫,伤口痊愈。 这招只有它自己用才行的! 泠锐端着狐狸的爪子左看右看,猛然察觉这是一双“毛茸茸的东西”,连忙丢手,但手温暖的热度早已留在零的心里。 “小锐因为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零格外高兴了:“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那我就更不能输给器物妖!”说罢,它低头要衔木棍。 “不许再弄了!” 泠锐抢过木棍随手丢得老远,可零窜过去又叼回来,他再抢、再丢,丢得比上次更远,零还是向着木棍掉落的方向冲去…… “你是狗啊?!”第三次从它嘴里抓过棍子,拗断,“我不跟狗交朋友,老子讨厌毛茸茸的东西。” 零耷下耳朵,小小地不服:“人家是狐。” “啪”半截木棍轻轻敲在它头上:“是狐狸的话勉强还可以……” 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里好似有液体要溢出来。 “小狐狸~”很陌生的声音,零的睫毛动了动,有凉凉的一点正顺着脸颊滚着。 “小、狐、狸!” “器物妖--”这回她真的醒了! 昭明紫正坐在她身边,乌黑的眼眸对她一眨:“你做梦了?” “我?哪有?!”她飞快擦擦眼角,偷偷揉,“你刚刚叫我什么?” 见她竖起眉毛瞪起眼,昭明淡淡一笑:“叫你‘小-狐-狸’~” “你胆敢--” “不要动哦。” 她发现昭明手间悬着一团亮光,蓝色气息之中间或白光闪动。 “灵!” “快拿走吧,要不然让那个人知道就不妙了~”他刻意在“那个人”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他和她都知道,那个人是战息,雷霆都司。 “这些是小锐给你的?” 他没有说“是”,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我不需要这么多”~ “原来你不算很贪么!”零收起狐疑的眼神,开始运气吸纳。只是想到泠锐现在竟能控制灵体了,她依旧很担心。 他成妖了。 但最终会是什么样的妖呢? 有器物妖在旁边看着,她很不自在,又想到这灵还被他的气包裹过,一着急,灵气运行不畅。 昭明动了动手腕,向灵团注入他的气,微微牵引,缓解了不适,然后默不作声抽走蓝色的一层。 零继续缓缓吸食,眼睛盯着昭明。 他没有柔声说『慢点』,也没有拍着她笑话『笨蛋』,似乎只是很自然地动了一下,理所应当到连帮忙都算不上。 多管闲事又冷淡的家伙--红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闭上。 她是需要灵的。 力量重新回到身体的欢愉,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尽管,这些还远远不够。 零缓缓睁开眼,接下来她需要点儿时间去炼,让它们完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昭明一根指头忽然压在她唇上:“嘘~”他眨了下右眼,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小狐狸,你终于醒了。” “啊。”是小锐。 “你……”泠锐抓抓头发,“看到昭明没?” 零有点茫然,昭明是在躲他? “真没看见?” 零更加好奇了。 “奇怪,刚刚明明感到有他的气……”泠锐眼眸闪了闪,“小狐狸不许对我撒谎哦!” 她闭紧小嘴摇头。 “真的?” 继续闭嘴摇头,然后又狠命点头。 “到底你--” “啪”厨房的门开了,昭明端着食盆站在门口。 零嗅着香气跑过去,是她爱吃的那种味道!她本能地伸出手-- “你不加紧时间炼灵没问题吗?”接食盆的刹那,昭明低声对她说。 她“哼”了一声,翻开掌心:“勺子。” 昭明转身取来她常用的瓷勺。 看见昭明,泠锐反而不说话了。室内只有零大口咀嚼的声音。不过两人一个都没离开,分别坐在零左右,观摩她进食。 “嘎巴嘎巴……” 人类有种说法:在不好的气氛下吃东西对肠胃不好,经常这样会死!零边吃边瞄左右,现在身边的气氛就很古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她问,“特别是你,死镜子,我吃饭你也要看?” “我在等着清理‘餐具’。”他指的是食盆。 扭头准备再瞪泠锐,泠锐却先一步伸手拍拍她的小脑:“乖乖吃,我们不会影响你。”零发现他看昭明的目光,是带着威吓的。而昭明坦然得很,面对他,一点不受干扰。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可是,她却只能不停吃,加速吃--“嘎巴、嘎巴、嘎巴……嘎巴……嘎!” 戛然而止。 “咬着舌头了?”泠锐看着她,昭明也射来一道目光,其中似有警告,莫不是怕她说出刚刚吸纳灵体的事情? “小锐你--”零半带猜测,“你给了他多少灵让他复生?” 『告诉她只给一点,她肯定不信』泠锐听见昭明心里的声音,回答道:『如果让她知道我几乎全给你了,她说不定会直接杀了你抢灵!』 怎么回答都不妥。 昭明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不能说?”零目光投向昭明,带着小小恶意,让他半眯起眼睛。 “咳咳,小狐狸上午你去哪里了?”这种时候只能想法子扯开话题,泠锐看着零的反应,略带紧张。 “我?”她舔着勺子,“我啊……” 思绪忽一下飘回上午,在战息温暖的怀抱里,她又一次闻到巧克力的味道。被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吮吸着舌尖,原来有时候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会那么好。 “不要再追求更高的修为了。” 除了这句话令她讨厌,其他的,他做的一切,她确定都是喜欢的。有一瞬她想推开他逃出那个怀抱,可是却办不到。 会成为自己业障的,是这个人吗? 零微睁开眼,看见灰色的眸子、俊朗的眉毛,全和初见时一样清澈无杂念,唯一多出来的,是柔到心底的某些东西,象极其细的丝线,牢牢缠住,再也解不开。 “不要再追求更高的修为了。” 他用她无法拒绝的眼神想让她屈服。可是…… “你觉得天命可以改变么?”他突然问。 零摇摇头,因为她不知道,也没有想过。 他却因为她的摇头而变得极为哀伤,隐藏在这表情之下的,零猜不出,也很怕去触碰。什么也没有问,她缩进他的怀里,继续大口大口呼吸她爱闻的味道…… “啪”响指声惊醒她,“小狐狸,你怎么一脸色色的样子?”连泠锐也半眯起眼睛斜看她了。 脸微微泛红,零有些郁闷,这些事情她对谁也不能说。接连塞了两勺“嘎巴嘎巴”堵上自己的嘴。 “注意你的吃相--” “噗”零几乎全喷了出来,屋里扬起一阵淡淡的狗粮味。 一身黑色西服的战息站在门边,目光在昭明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回零,叹了口气,去厨房取来抹布收拾弄脏的桌子。 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了--屋子里估计除了战息,其他三个人都这么认为。 『他不会就这样呆着不走吧?』 『谁知道呢?』 昭明不冷不热地回答让泠锐心中叫苦,对于逼他做妖的事情,他反感到拔腿就跑的地步。真是,不久前还是他逼自己做妖,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两人间的微妙,零尽收眼底,她叼着勺子再回头看战息,总觉得这个有棉布小屋的“家”,在变。 ----------------------------------- 百日草 花语:回忆 ----------------------------------- <壹部 狐之言 ~完~> 过年红包篇 昭明:锐,我想要-- 泠锐:? 昭明(搓手):难得过年,就给我一次么~ (众:昭明会低声下气搓手乞求?不可能!砂被pia飞~) -重来- 昭明:锐,我想要-- 泠锐:? 昭明(用手指头轻抬起锐的下巴,贴近):人家想要过年的礼物哟~ 零(竖起耳朵):礼物!小锐、我也要! 昭明:谁把狐狸放出来了?!(怒!)(砂 pia X2) -再一次- ……前省…… 泠锐:好吧,看在难得过年的份上…… 昭明(弯腰张开口对准泠锐)-- 泠锐:啊、能不能等一下! 昭明:? 泠锐(脸红):那个……上次,给你太多了(扭),所以……觉得这次不行~ 昭明(咳咳):锐,你疏于练习呀,看来我调教地还远远不够。(轻轻吸住泠锐的嘴唇) 泠锐:哇!干什么!! 昭明:嘘,不要动~(舒服的气流探入) 泠锐(难耐):呜呜……唔…… 过了会儿-- 昭明(舔着嘴唇):有没有感觉好多了? 泠锐:是哦,感觉气变多了,虽然有些凉,谢谢,昭明~ 昭明(奇怪地一笑):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泠锐:哎?! 昭明:人家就是想在新年吸你一次嘛~作为庆祝…… 泠锐(皱眉):有意义吗?你给我气我再给你,白痴啊!浪费老子的时间!切!! 昭明(极度失落Orz……):锐好过分,呜呜~(扭头 视线冰冻) 砂珥(惊!) 昭明(面色阴沉):下部开始锐交给我调教吧! 砂珥:哎?哎?(pia飞X3) 壹 鹰之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诗经·国风·召南·殷其雷》> “早上好。” 昭明知道自己的微笑人类很受用,虽然看不见脸孔五官,但是他们传递来的气却是很柔和的,让他在渐渐变冷的气候里觉得很温暖。 现在的他已经成了有心跳、需要热度的人了,当然,还不是完全纯粹的那种人类-- “死镜子!”一进门,零就跳在他跟前,“你把食物藏在哪里了?!” 昭明越过怒气冲冲的她,看见后面泠锐正摊着手耸肩,他们总也找不到他藏的东西。神秘地笑着,他把从门外取来的早餐(锐专用)放在餐桌上,趁零没留意,晃身消失,再度出现时,零最爱的夹心狗粮已经满满装了一盆,放在了桌上。 “到底放哪里了,快说!”零用勺子指着他,可他默不作声开始洗手、撕开牛奶包装口,乳白的液体倒入剔透的玻璃杯里,“锐,吃早饭了。”一边招呼着,一边把松脆的吐司和培根肉蛋卷一一摆放在桌上。 无趣的家伙!零翻了一眼,坐在习惯的位置上,看昭明无声喝牛奶。 最近他开始象人类一样吃东西了!而反观小锐,如果不是每天被她从被子里面挖出来帮忙找食物,一定还在睡,而且他越吃越少,不管是专人送来的早餐还是她的食物,他都不感兴趣。 “锐,为什么你家每天早点都是同样的内容?”昭明说。 泠锐从盥洗室探出半个头,牙刷还塞在嘴里:“不喜欢就别吃!” “今天我向管家提过意见,他说可以列新食谱给他,会按要求去做的。我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吗?” 呃,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泠锐使劲刷着牙,瞪视镜子里的自己。怒,难道给他那么多灵还不能阻止他变人?惑,除了做人就没有别的法子看见人脸? 『我决定做个妖,所以你也必须和我一样!』 回想当时,昭明除了冷下脸、给他看脸色,别的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之后,只要触及这个话题,他就变成绝缘体,毫无反应。这算什么朋友?还说什么生死不相负? “呸!”恶狠狠吐掉漱口水,他擦了下脸,发现自己的眼睛又变淡了,以前只有运气的时候会变金,现在任何时候、任何角度看都是彻彻底底的浅金,透明,有些散乱的黑点围绕在褐色的瞳孔周围,真象琥珀。班主任警告过他,学生不许戴有色隐形眼镜,这倒是提醒了他:应该去买一副黑色的遮一下! “今天放学不要等我,有事。” “哦。” 泠锐和昭明在校门口分手,昭明没像以前那样问他要干什么和会去哪里,只“哦”了一声。看着他面带微笑温柔向周围师生问好的样子,泠锐挑了下眉,转身走向传达室。 认识王伯后,他就隔三差五溜来参观最新“收藏”。 “今天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王伯不在,反而看见方老师趴在里屋的床前,手拿着手机照明,找东西。听见有人来,她慌忙起身,头撞在床边发出一声“砰”,还挺响的。 “哈哈哈,”这么拙,泠锐当然会笑她。边笑边抓住胳膊扶起,“没事吧,老师你太笨了。” 方老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要不是他进门吓着她,也不会如此呀!怨恨、很怨恨! “喂,你这眼神,是在怪我?” 当然!不过方老师只是在心底如此回答,嘴巴口是心非:“没、没有。” 她这种表情泠锐很熟悉,偶尔零变成狐狸被他倒提起来就会露出这种眼神,让他习惯性伸手捏了一下老师的鼻子:“还不承认?!” “我是老师!” “怎样--”又伸出手,可方老师闭紧眼、捏拳护脸蛋的样子让他愣了一下:啊,一定是欺负小狐狸成习惯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收回手甩甩,他走开。 门边的镜子上映出她发红的脸,方老师连忙用手背冰了冰,再拨了下弄乱的头发。 “老师你是不是在找眼镜?”泠锐在外间喊着。 “你怎么--知道……”果然是她的眼镜!正要道谢,泠锐一把夺回:“王伯不在不能拿走。”他将眼镜放回一摞书上。 “啊,”方老师很诧异,“原来一直放在这里?刚刚我找了好久……” “王伯从来不藏东西,只是找的人自己看不见。”泠锐随便指了几样笔啊、盆啊什么的,“其实,都在眼皮子底下。” 原来所有东西都在身边,只是你没有用心去看--心中好似有什么划过,一直沉静的心池泛出几道涟漪。方老师点了下头:“那我就等王伯来了在说。” 校门口传来的喧哗吸引了她,只见昭明紫鹤立鸡群般站在门口,被很多人围着。 “最近昭明同学很……”该怎么说呢? “招摇!”泠锐的哼声,一点也不遮掩鄙夷,“弄得像粉丝见面会!” 她没想到泠锐会这样说,透着股酸劲儿。他们不是--想到那个校内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她的脸红了。 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不算吧!”应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提起这个泠锐就很烦,做人有什么好的,小狐狸说过,放弃几百年修为做人的都是傻瓜!况且,那些脸,真没什么能看的,真要看,还不如看方老师--低头仔细瞅瞅,他忍不住惊呼:“老师,我忽然觉得你还是挺好看的!” “啊……”该笑还是该难过?方老师觉得首先应该确认他这么说不是耍她。 “被我夸你应该高兴,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哦,他是在夸她!小鹿乱撞之余,脸被泠锐左右一拉:“笑一下啊!” 这、这真的是在夸奖她嘛?泪奔~ “喂,老师,王伯回来了!”泠锐追出去,却看见方老师和扛着扫把的老伯擦肩而过。 昭明紫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凝了一下,他很快把目光从泠锐和方老师那边挪开,继续对身边的同学们微笑。只是耳朵已经听不进他们的话,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节下课。 有人从他桌上拿走一张校社团万圣节宣传单--都是校门口那些人塞给他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上有介绍,所谓万圣节是人类,而且是外国的人类的鬼节,校内各个社团会出节目欢庆,届时大家还要化妆成各种鬼怪的模样,等等等等。 他不明白,别人过节,而且还是鬼节,他们干嘛这么高兴? “昭明你是在苦恼装成什么吗?” “呃……” “也就是说你也会来参加活动啰!” 这话让很多人凑上来,其实昭明半发呆状态大家已经暗自观察已久,只是没人敢轻易问。 “我……还在考虑。”虽然不知道这个活动有什么意义,昭明脸上还是挂出了招牌式的笑容。或许有必要先研究一下“鬼节”会有些什么“鬼”,如果有地府的人参与,就危险了。他和泠锐的身份不能被发现。 “那,泠锐会参加吗?” “他?”寻声看去,提问的是个瘦弱女生,属于方老师那一类的,“如果我不去,他也不会去。”话一出口,他有点后悔,语气有点冲了,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不过大家似乎很能理解,七嘴八舌着: “不说我也知道!”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这些人类的情绪起伏很大,刚刚还很平和的气,一下跌宕,特别是女生,昭明强忍着,早点变成人,就不用这么幸苦了。 昭明的班级和泠锐的班级虽然同楼层,但泠锐他们五班在这一层最顶头,昭明所在的三班教室则靠着楼梯通道,每次放学后,昭明都会反向走到走廊顶头的五班,等泠锐一起走。今天放学后,昭明像往常一样,不过才走了几步,想起锐早晨说今天不用等他,便改了方向,走向楼梯。 “泠锐,刚刚我看见昭明正往我们这儿走,突然回头下楼了。” “哦。”泠锐刚刚睡醒,同学的话反倒提醒他:今天要去买隐形眼镜! “今天你们不一起走?!” 这点小事也要来问?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察觉很多人都在看他,他放下手臂:“不一起走很奇怪吗?我有事,让他先走了。” 这回大家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怎么了?” 一个同学压低嗓子告诉他,现在有传闻:他和昭明吵架啦! 人类,不,高中生的观察力不可小觑呀!泠锐沉了下脸,很快又恢复平常,最近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象妖了,刚刚还用“人类”来看待昔日的同学,哦不,他们现在依然还是他的“同学们”,还没到“昔日”的地步呐! “呃,我和他又不是捆在一起的,”泠锐说,“之前他刚来学校什么都不熟,总要有人带,现在他出师了,就这样。”其实他的解释漏洞还是蛮大的:他自己对枢雨学院都不是很熟悉!可这种平静的态度却让大家下巴掉地:通常这时候他就算不发火,也会骂两声。太过淡定的泠锐,让大家更加地受不了。 不过,他就这么淡定地走了。 有人突然说:“泠锐最近都不说脏话了。” “嗯,好奇怪。” ----------------------------------- 鹰之草 花语:独具慧眼 贰 黑种草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巷伯》> 风中有各种各样的气息,哪一种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瑶寻找着,这座城市好大,人类好多,纯净的空气被他们污浊,让他很难受,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很难过。现在,每走一步他都要耗费很多的气,他担心撑不到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了。 忽然,一片落叶掉在脚边,上面有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不是叶子的味道,也不是人类的味道,是妖的!瑶迅速捡起来闻了闻,握着叶子转进一边的深巷。 就像动物,同族可以靠气味辨别和寻找彼此一样,妖也可以跟着妖气寻找到特定的目标。送来这片叶子的妖,显然是故意引他过去的。他知道,可是却拒绝不了这个味道。虽然不太象大哥哥的味道,但是能有这种香味的妖,他相信一定不是坏人! 终于,他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铁架子上。随着他走近,那个人回过头,过肩的黑发在秋风中轻柔飞舞。 “你是谁?”他这么问着,瞬间从高处来到他跟前,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想起刚过去的美丽夏夜,“啊,你捡到了我的树叶。” 瑶发现,他的手里还有另外一些叶子。正当他有点要沉迷在这双眼睛和低沉悦耳的声音里时,左右不知从哪窜出几只妖,都是恶兽的形态,随之带来的臭气让瑶想吐。 “啪啪啪”,瑶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个人抬了几下手,几只兽妖被斩成碎块,飘出来乌黑的灵体在风中化成黑灰。 “你现在也很饿吗?”那个人看着他。瑶发现,每只兽妖的尸骨中都有一片叶子,和他手中的很像! 这个妖是在用自己的气做诱饵! “现在想走已经晚了!” 瑶不会打、不会杀,不会飞,连跑都没力气,只有被牢牢抓住的份儿。 黑眸子凑近他,里头深不见底:“敝姓‘昭明’,单字一个‘紫’,你叫什么?” 见瑶闭紧嘴巴瑟瑟发抖,昭明把额头贴上他的小脑袋,“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请自取了!” 瑶隐约听见有水滴“叮--”一声,身体被一推,“锐!”昭明脸色变化不定。 他提到了“锐”,是不是指大哥哥?瑶有些期待,但是身边兽妖的碎尸让他不敢多言。 昭明静了静,又一把抓过瑶贴上他的额头,他要好好看清这个妖的面目--瑶真怕了,忍不住叫了声“阿九”,身体往下一落,昭明把他摔在地上。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妖为什么会这样对他,没有直接杀死,只反复不停打量他,目光一遍遍刺探他,让他毛骨悚然。 “你怕我?” 瑶知道自己哭了,可是他却摇头。 昭明在他跟前半蹲下:“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一辈子陪着他么?” “我……”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绿色的眼眸非常迷茫。 “瑶,”昭明柔声唤着,弯腰靠近他,“你的真心我已经看到了,可惜我只能看到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我--” 瑶向后缩了缩,小小的身体依旧如秋风中凋零的一片叶子。这个叫昭明紫的妖让他害怕,却同时又有一点点想亲近。 昭明问:“你来这里是找锐的,那个有金色眼睛的大哥哥,对不对?” 这回,小东西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你想见他么?” 虽然瑶止不住颤抖,但身体不再退缩,任凭昭明轻轻捧住他的脸,听他说:“我让你看一看。” 黑色眸子里溢出吸引视线的光,不刺眼,反倒很深沉,瑶一刹那看到好多昭明和大哥哥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幕都很幸福,很……让他妒忌。 “你们是朋友。”瑶生涩地说出“朋友”这个词,他还不能完全了解其中的确切含义,可他知道,昭明只给他看了两人在一起的一点点片段,但也足够多到让他眼红了。 “我希望你也能做他的朋友。”昭明的话让他很吃惊。 “只是,”昭明目光犀利起来,“只是阿九会愿意吗?” 阿九!他连阿九都知道了!瑶没什么把握:“如果我能看到阿九,一定会问他的。” “我现在就想听听阿九怎么说。” “啊,这个。”瑶显得很为难,“我不知道阿九在哪里,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哦~没关系,我知道阿九在哪里。”瑶绿色的眼睛里是昭明放大的脸,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阿九他就在这里--”指尖戳中瑶的心,大量的灵气粗蛮灌入小小的身体,仿佛要撑破他的心脏和胸腔,瑶爆发出凄惨的尖叫,伸手紧紧抠住昭明的肩膀,象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稻草,迫切、绝望、恐慌等等充斥在他脑子里。 他不断不断呜咽着,童声逐渐低沉,原来只有普通八九岁男孩大小的身体愈来愈大,因迅速成长撕裂开的皮肉在极短时间内愈合,并且不留下半丝疤痕。 “阿九。”昭明对面前长大的瑶说,“想不到九穗禾也会在人世间,藏得可真好。” 阿九,全身笼罩着干净没有任何味道的气,普通妖很难察觉这种天然得不能再天然的味道,否则,九穗禾,也就是传说中食之可长生不死之草,早就会被猎食。 “上古,不论人类还是妖魔都喜欢用九穗禾增加修为,或者医治病创。你,是这现世中唯一的一株吧?” “哼。”阿九从地上爬起来,展臂的瞬间,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气流缠绕住他,顷刻让他从头到脚披上一件雪白长衫。 瑶的记忆阿九都有,而阿九的记忆是有选择地分给瑶的。“你是谁?”他看了昭明很久,这么问。 “我想让你放开瑶,让他做锐的朋友。” “休想--”阿九冷不丁捉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气探入、很快又撤回,他惊呼,“你没有原形!” 昭明笑着点了点头:“很快我就不是妖了。” 最近,他为了能消耗多于的妖气,常在都市里走动,探访一些通过时空裂缝掉入这里的妖,遇上恶兽之类就斩杀,如果是弱小的妖或灵物他会分一些灵气给他们。原本,他想把这些灵都还给零,可是一则泠锐突然打扰,二则,他也怕被她知道后惹来麻烦,只能自己想办法另辟蹊径。 “你喜欢他?”阿九看向昭明,夕阳下的他,肩头镀上一层冷金,黑发随着他点头,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你也喜欢瑶?” 阿九沉默了,他没法像他那样坦陈心里的感受,有点点内疚和汗颜。昭明一笑,目光投向落日:“太阳,你喜欢么?” “嗯。”植物都喜欢太阳的。 “能承认喜欢太阳,为什么不能承认喜欢瑶?”昭明脸上荡漾出他都不曾察觉的幸福和满足,“我也喜欢太阳,喜欢身体温热的感觉,喜欢听见心在跳动,也喜欢锐。因为喜欢他,让我发现世间更多有趣的事情,不仅仅是人的面孔和表情。所以,我不要做妖,我想去探索他引导我发现的全新的世界。” “或许你说的喜欢和我说的不一样吧。”阿九摇头,变成阿九后,本来笔直的乌发呈现微微卷曲,蓬松柔韧,随意遮盖住脸颊。 “喜欢都是一样的!”昭明的厉声一句,让他僵住,然后他继续摇头,他的喜欢可不像他那样纯净没有杂质。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好吧。” 阿九看着昭明,忽然很放心让瑶跟着他。可,他又很快挥去这种念头,瑶只能在他身边,在他体内。 “如果你不同意,趁现在就走吧,抹掉全部关于锐的记忆,不要让他再来了,城市,不适合他。”昭明收起笑容。 阿九静静站了一会儿,对昭明拱手,便走开了。 泠锐和瑶在一起的记忆,是阿九所知,这一百年来瑶最快乐的一次。如果他愿意承认,那么,这是他认识瑶以来瑶笑得最多的一次。 但他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他知道两人共用一个身体虽然是实实在在的在一起,可其实依旧孤单,每次他检视瑶的记忆,里面的“阿九”都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成了一个名字,一个符号,被他当作约束自己的一条规则,严格执行着。 秋天是植物们讨厌的季节,瑶顶着地府阴气来城市这种地方,难道真的有那么寂寞? 地平线那一头的光线缓缓黯淡,阿九眺望他和瑶的家,不远的城外,静谧的小山,不远,却看不清,失去光线后,家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此刻,在泠锐的公寓里-- “死镜子,你看小锐!” 昭明一进门就被零拦住,她还没有发现,以前她只叫昭明器物妖,现在成了死镜子。 “锐。”乍看泠锐一眼,昭明吓了一跳,“你的眼睛?!” “这样在学校就没人啰嗦了!”乌黑的一对眼珠得意地转了一圈,“啊,对了,有个什么社团的跑来问我你在哪里,你没有去社团活动吗?” 参加社团活动只是昭明出去“猎妖”的幌子,他记得已经对每个社团负责人施下迷惑术,让他们觉得他不出现的原因是他去了其他社团,无空□,这样每个社团都这么想,他就可以安然不出现了。怎么会有人去找锐?可能哪里疏忽了,有必要明天去“补”一下! “喂--”泠锐给他一个响指,“你们班的还说,你发了一天呆。回家还发呆?” “啊,这些人类的观察力真--” “不可小觑!”泠锐一拍手,“我也这么觉得!人类真可怕,不是么!” 听出这句『真可怕』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昭明神色一凛,捏住他的下巴:“黑眼睛真难看!” ----------------------------------- 黑种草 花语:清新的爱 叁 附子花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诗经·国风·召南·行露》> 很久没去图书馆,昭明信步而至。他当然不是真来看书,要看,也不会看前排的科普读物和教学材料。 他直奔最里面,穿过被金蓝双色封闭的空间之门,竟然发现泠锐在里面! 近两天他都克制自己不去找他,希望能一点点改变以前的习惯,能活的更像个普通人。 “看见我很奇怪?” 昭明点点头,犹豫要不要离开。 “我看见你才奇怪!”泠锐从沙发上跳起来,“这几天我天天来,你反而不在,还以为你不要这地方了。” 昭明有些木然。怪不得他找不到锐呢,原来藏这里了--啊,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刻意不去找他,但视线还是忍不住时刻追随着的…… 泠锐对他招招手:“你平时上课听讲么?” 昭明当然是很认真听的啦!自打决定做人之后,他在功课上更是认真努力,虽然他知道没这个必要,但是体验“做人的感觉”让他很兴奋。 “给我看看,这题不会--” 看着泠锐手指戳中的课本,他的脑子断电几秒,然后转身向外走。 “喂喂~”这是什么态度?泠锐不乐意地叫起来。 “这里的阳光不是自然界的,是魔光。” “所以?” “所以我要出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哼!”泠锐把书本一推,“它敢!老子打得它从东边升起来!” 呼~就这点判断,面前这人还是他认识的锐! 泠锐趴在沙发上,霸占了全部,昭明伸手在空中一抓,拉出另一只单人沙发,还是红色的,坐下。 “其实,这些题目只要用妖眼去看,就会看到答案,因为出题人的心思在里面。” “真的真的?我看看--”他试了试,隔着黑色的隐形眼镜,昭明看不见他漂亮的眼睛,有些遗憾。 泠锐高兴了,原来做妖的好处真是大大的!太方便了!无意瞧了一眼昭明的课本,每道题目演算过程、推理方式都整齐记录着。 “这些不是直接看出的答案吧?” “当然不是,”昭明得意了,“写这么多无非是为了熟悉人类的思维方式。” 泠锐托起下巴看他,半晌,悻悻然:“我觉得你真的变了。” “真要说变,你才是变得最多的那个。” “我难得用功一次就不行?” 昭明笑着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那天,你突然跳上我的车顶,我就知道你已经变了。” “啊,说到那件事,我就很生气!你居然敢不认我!” “好吧,不提了。”他笑着做了个缄默的手势,低头自顾手中书本。 逐渐,话语声,呼吸声,肢体带动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慢慢消失。 昭明不经意说了声“好静”,声音极低。 “嗯,静到能听见太阳的声音。” “是魔光不是太阳,都说几遍了。” “差不多吧~”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最后这个空间里除了一种声音,其他的都在耳中消失了。 “咚、咚、咚” “咚、咚、咚” “……” 泠锐碰了碰昭明,睡着了?手在他脸颊上轻弹一下,他都没醒。靠近他,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他的和自己的,节奏不一样,合在一起很嘈杂。 这么吵他也能睡着,还是说,他根本听不到呢? 泠锐很想一脚踹醒他,不过脚才抬了一半,又轻轻放下。撇了下嘴角,他弯腰把昭明抱到双人沙发上。 还从没这样抱过他,想不到身体这么轻,说明还是妖的肉体。他的皮肤已经不再冰冷刺骨,只是缺乏血色,被阳光照射着,特别白,白到让坐在他身边的泠锐以为看见他全身正散发炫目的光。 慢慢闭上眼,他昂起脸,让窗外的光也能照得到他。他还是愿意称之为太阳,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舒服与安心。 等昭明醒过来,发现两人都睡着了。“咚咚”声随着他清醒而消失。 看见泠锐头搁在他胸口酣睡,他浅笑,想轻轻挪开,发现自己一只手还被他牵着。只好又躺了回去。 侧耳倾听,隐约有“咚、咚、咚”心跳,声声沉稳有力,节拍一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锐的。 拨开他额头碎发,忽然想到瑶的记忆,那时的这张脸,神采奕奕。 “什么时候一起再去飞一次吧。”他这么喃喃道。 只要听见一声怒吼:“注意你的吃相!”就知道雷霆都司来了。 最近他常不期而至。开始,他顶多会拉长脸、声音低沉,现在已经发展为暴跳如雷。不过今天他爆发的第一声不是“注意你的吃相!”而是“尾巴露出来了!” 零正很高兴地摇着尾巴看手里的纸片,上面画着被挖了洞洞的南瓜,南瓜还戴了顶破帽子,滑稽可笑,貌似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鬼”,这时候不知哪阵风把战息给吹来了,劈头一顿骂。 零好委屈,等他骂完,她指着宣传单上的南瓜头说:“今晚鬼都能直接出去,我怎么就不行?” 鬼?战息仔细一看,脸上浮现出不屑:“这只是人类用食物做的玩意儿。” “今天零出去绝对没有问题,你就--”泠锐没敢顶着战息要杀人的视线把话说完。可是昭明却很不怕死地说:“平时她都这么出门,有时候还不穿衣服。” 『你在找死吗?』泠锐瞪他。 他却把视线轻轻移开,不看战息,只要不看见他的真身,就不会觉得有多可怕。 “不-穿-衣-服!”每说一个字,战息如电般的眼神就扫过一个人,依次是昭明-泠锐-零--定格! “变成狐当然不用穿衣服~”零反应挺快的,尾巴也适时讨好地摇了摇。暗中却狠狠挖昭明几眼刀,这个明里帮她暗里害她的混蛋! 释然之后,战息又有担心:“既然是鬼节,万一地府有人出来,撞见你们就不好办了。” “放心吧,万圣节只是人类自己吓唬自己的节日,没有鬼。”零使劲摇动尾尖,“镜子已经把鬼节的一切资料查清楚了,没有问题滴!” “小狐狸你说错了,”昭明纠正,“人类最著名的自己吓唬自己的节日应该是愚人节,万圣节源自凯尔科特人的秋季丰收庆典,据说在他们盛大的宴席上真的会吃人哟!” “不管,反正零也想去嘛~”零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拼命恳求着。 “只是些人类就无所谓了,去吧。”战息没辙地选择放行,不过零却拖住他:“你也要去!” 今年枢雨校方对校内活动的开展相当支持,或者说制度非常宽松,以前是不会允许晚间学生们还在校区内多逗留的,这回不但延迟关闭时间,还借了旧操场一栋老楼给学生们活动用。 “我就说小狐狸没有问题嘛~”泠锐和昭明并肩在校内走着,天微黑,往来的学生多半穿着奇装异服,佩戴耳朵和尾巴的不计其数。 昭明看了一圈,叹息:“可惜现在我没有原形。能在人类面前正大光明露出原来的相貌,多难得~” “你就算有原形也只是面镜子,没特色。” “!”想不到泠锐的话还真刺得他不轻,扶着树,“锐,”他仰起脸,“你还不是一样!你连妖的形态都还没有!” “嗯,你们两个都很失败!”身后零脆脆的声音响起,她转身露出蓬松的黑尾,尖端白色一撮得意地跃动,抖抖耳朵,“镜子和人妖,在本尊面前都很失色!” “‘人妖’?”泠锐石化了。 老远传来兴奋的尖叫:“啊,好可爱的尾巴!”一群女生冲散了他们,围着零举起相机和手机。气氛热烈到本是兴致缺缺的战息都被感染,指着自己说:“要不要我也露出原形?!” 您绕了我们吧~昭明和泠锐摇摇头。 他要是露出原形,学校、说不定这个街区就毁掉了! 趁众人围观零,昭明拉着泠锐悄悄溜开。他想今夜和锐一起再去飞一次。可这个小小的愿望还没说出口,忽然察觉一股洁净的气息,扭头,他看见了瑶。 阿九放他了? “咦、是瑶?!”泠锐也看见了他。 “大哥哥!”瑶开心地扑进他怀里,脸颊在他衣襟上蹭蹭,昭明从他绿色的眸子里看见一丝狡黠。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不可以离开那座山么? “我是和阿九来的。” 泠锐看见他头上顶着一撮嫩草,“这是什么?”他问,“你的原形?” 瑶点头,小小的草叶也跟着晃悠。 “哇!卡哇伊--” 泠锐暗叫不好,围上一群同学,好几个都是同班的。 “泠锐,这个小孩是谁啊,真可爱。” 说着就有人伸手拽瑶头上的草叶。 “好痛!”瑶捂住头。 “不许碰!”泠锐踢开他们,抱起瑶,这玩意儿是能拽的么?“谁敢碰他,老子打得他全身长草!” 尽管最近泠锐平和了很多,但还是只老虎,不可造次呀!他这一发威,连拍照的都退缩了。 “瑶,别怕,呐,这个是昭明--”回头却发现昭明早就不知去向。 瑶知道他在找谁,刚刚昭明默默离开他是看见的。 “大哥哥,”瑶轻声说,“陪我玩吧。” “哦,好~”反正昭明也跑不掉,收回心思,他抱着瑶走向自己班,“瑶,几天不见你好像变轻了不少。” “没有吧,瑶还是原来的样子。” ----------------------------------- 附子花 花语:恶意 ----------------------------------- 新年调教篇 主题:战息为了让零能一喊即到,进行紧急训练~ 战息:过来! 零(呜鸣):不! 战息:真是不听话的孩子呢!来,看这个…… (空中飘来一阵香甜) 零:咖啡?! 战息向零展开双臂:过来~~ 零(挣扎):好想去,可素,不行……他会拿走我唯一的尾巴! 战息掏出巧克力,“噗通”丢进咖啡里,搅拌。 (空中的香气更浓郁诱人) 战息:抛开一切到我这里来吧! 零(天人交战):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可是,那么香浓的气味,看起来那么温暖舒服的怀抱,如果能被抱着一口口喝--她留下口水) 战息(俊颜含笑):这次的咖啡是用最纯正的阿拉比卡种精心调制的蓝山咖啡! 零动摇了,小身体慢慢蹭向他。 泠锐突然开口:再高级也是咖啡,狐狸不能喝!上次的事情你忘了? --啊,忘记说明,此对话发生在泠锐公寓里,具体地说,是饭厅的餐桌上-- 零(犹豫):…… 战息冷观泠锐,神色一变(靠近之,压低的嗓音极具磁性):对热度及湿度非常敏感挑剔的咖啡树,不是哪一种土壤都能满足它们,你不觉得很适合零吗? 泠锐(心头“咯噔”一下):『热度和湿度?』(为什么只是普通的描述,却让人觉得是极其邪恶的暗喻?-_-") 战息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纸扇,书有“恶德”二字,笑吟吟遮住唇角,继续看泠锐。 泠锐(眯眼):莫非……咖啡对零,犹如猫草对猫咪? 战息:请称之为天木蓼。(*猫草太俗) 两人四目相对,暗涛汹涌片刻。 泠锐眼睛闪亮:小狐狸,快来-- “啪”,一盆狗粮被放上桌,在餐桌另一头。 昭明:吃饭了! 零(宝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来啦~(屁颠颠扑向食盆) 战息冷视昭明。 昭明对泠锐勾勾指头:锐,过来~ 泠锐乖乖走过去,被他牵走(牵着手走)。 战息:……(秋风扫落叶的感觉??) 由此可见,调教方面,昭明略胜一筹\(^o^)/ 肆 海石竹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诗经·国风·召南·野有死麕》> “快去后面老楼!” “走走!” 不少同学都邀约着往学校后操场跑。 “大哥哥,瑶也想去。”瑶从泠锐身上滑下,跟着人群跑。 泠锐反正去哪里都无所谓,小跑几步牵起瑶的手。瑶抬头看看他,露出甜甜的笑。 从初中部教学楼穿过去,有一堵墙分开了新旧两个操场。唯一的出入口平时总上着锁,但墙不高,墙头也没有尖刺铁网,随便一翻都能过。今天,这儿的门大开,泠锐和瑶走进去,发现旧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个社团都派人举着标识牌,提醒会员到场集中。 从进场他就被好几个社团工作人员问起昭明,在他说不知道之后,还有人想拉他站在自家社团这边。 “这是试胆比赛,”某社团成员指着身后的旧楼,介绍道,“只要走进去拿回指定物品出来就可以了,很简单的。不过,时间最短的才能夺冠,冠军可以得到丰盛的奖品哦。” 就那栋楼?泠锐连“无聊”都懒得说,睨了一眼,走开。 瑶拉住他。 “你想玩?” 瑶点点头。 “随你吧~” 这栋楼里面什么都没有,泠锐曾经逃课来过一次,楼也一点不够“鬼”,平时有人打扫,不是一尘不染,也蛮花香鸟语的,是午睡的好选择。 最后,他和瑶一起跟着无社团人士站在操场最左边。 几个戴着兽人、骷髅面具的家伙向泠锐挥着手挤过来,面具一掀,是同班的几个男生,“泠锐我们一组吧!”他们显得分外亲热,“有你在我们就不怕了。” “为什么?” “我们都听过你在鬼屋里的‘壮举’。”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就是打鬼的事情,别瞒啦~” 泠锐想了想,初中时他倒是去过一次鬼屋,学校组织的活动不得不参加。进去之后有个人窜出来吓他,他就踢了那人一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怎么和传闻不一样,应该是泠锐把扮成鬼的工作人员(大人)一个个打到,然后顺利走出鬼屋。他们清楚记得,听说这件事时,脑中浮现出的是横板过关格斗游戏的画面,非常劲爆精彩、让他们跟着亢奋和激动了很久呢!今儿被他一句『仅此而已』说得毫无生气,特没劲儿! “怎么,不信?”泠锐虽然有带隐形眼镜,气势依旧不可遮掩,男生中不知谁冒了一句:“低调!明白了,是低调!” “对对对。”众人唯唯连声,然后开始排队取牌号。 所谓牌号,就是一张写着目标内容的纸封,拆开里面写什么就要进去找什么,一般都是如“足球”“接力棒”之类。瑶抽了一张递给泠锐,拆开一看,写着“相簿”。 “相簿是什么?” “就是放相片的册子,人类喜欢把一些有特殊意义的场面存在图片上,保留下来以后看。” “哇~”瑶张大嘴,“那可以把阿九也放进去么?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阿九了!” “可以啊。”泠锐拉起他的手,“只要不是鬼,都能拍下来。” “哎哟,这时候不要提鬼不鬼的。”身边有人抱怨了一下,“啊,这个小朋友也要进去?” “当然,”泠锐不以为然,“我就是陪他来的。” “里面很可怕哦~” 瑶对男生们摇晃可怖面具的行为毫无反应,让大家很无趣,却让泠锐大笑不已。 一栋旧楼,稍微弄脏一些,灯光昏暗一点,脚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差不多就是人们心目中的鬼楼了。可惜枢雨学院的这栋虽然旧,但非木结构,咯吱咯吱的音效是不能指望了,但“脏”的标准是一流的,手指头在窗玻璃上刮了下,一层黑。 “几天没打扫了。” “咳咳,这是鬼楼,严肃点!” 领头老师一席话惹出一阵爆笑,就像扫开阴云,现在气氛全变了。其实每队派一名老师带队就已经够搞笑的,泠锐还以为进了这里就可以撒丫子跑,以他和瑶,找一本相簿还不是探囊取物。 老师提着大号手电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用手电光照两边的房间:“这里原来是音乐室,这边是初中部教室……” 大家的视线也跟着光左右转。 “……那时候高中和初中在一起上课,教室有时候还不够用……” 敢情这是来忆苦思甜呀! “老师!”有人在后面高喊,“我们不是来参观的!什么时候自由活动啊?” 回头,“啪”手电从下而上照着老师的脸:“等你们熟悉地形之后才可以自己走。” 大家只好叹口气。 又走了一阵,他们遇到之前进入的一队从楼上下来,只听那边领头的女老师说:“接下来我们去看看生物教室……” 唉,都一样。 两队交错之际,大家彼此互看一眼,“噗~”不知谁笑了一声,大家都跟着笑开。 “安静,安静!”女老师把手电往胳肢窝一夹,拍手掌大喊,“注意秩序,这是里鬼屋!安静~” 唉,连这个都一样。 “瑶,我们走吧。” 瑶点点头,没有表情,一双绿色的眼睛却闪着光。 他们慢慢磨蹭到队伍最后,这时已经有好几个男生脱队了,再少两个也没什么关系。 路过一扇门,泠锐随手推开,拉着瑶躲进去。外头,老师兴致勃勃讲述当年轶事的声音渐渐远去,灯光也没了。 “大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不亮了?”瑶终于说出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 “因为怕被人类看出来,所以用镜片遮住了。”泠锐指着一只眼睛,“不过我一样能看清这里--”说着回头一看,原来他们进了一间保健室,一排挂着布帘的床铺还真象那么回事儿,上次来,这里只有空床架子。 瑶突然抓紧他的衣角,眼睛恐惧地看着前方。白布帘在依稀的月色下发着光,被风忽忽扇动,撩起到一定高度时,床上惊现一双人脚! 泠锐心底一紧,感到全身汗毛倒竖,可是,却不由地迈步走向那张床。走到跟前,风停了,布帘不动了,脚也看不到了。 他是妖,没理由怕鬼的!如此对自己反复说着,手伸向布帘,指尖快碰着的时候,顿住。 “大哥哥~”瑶怕怕地轻唤。 泠锐飞快掀开布帘,一个白色物体撞出来。侧身一闪的同时他顺势劈中那个东西的中段,只听“哎哟”一声,白色物体掉在地上,呻吟:“你小子下手也忒重了~”那东西在地上滚了滚,散开,原来是裹着床单的人!这时,床后两个同样一身白的人也冒出头:“真倒霉,第一个进来的居然是泠锐!” “完了完了,我的小腰断掉了。” 至于嘛,泠锐刚要说“老子下手已经很轻了”瑶跑过来抱住他,呜咽。 那几个人见了反倒很高兴:“还好,总算吓着一个。”说着互相几张庆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又来人了!” “啊,我腰扭了,怎么办?” “让他来!”有人一指泠锐,“虽然不是我们社团的,但你家昭明是,你就顶替一下吧!” “什么我家--” “嘘--” 三人不等他同意就把白床单往他头上一盖,按倒在床。 “鞋也脱了,要看到脚!” 泠锐觉得三人都很麻利,特别那个被打的,哪里像是闪着腰了? 他和瑶被拽进布帘,瑶已经不怕了,很好奇地蹲床上看三人用扇子慢悠悠扇动布帘,制造诡异气氛。 布帘来回晃动,刮在泠锐脚丫子上,痒痒的。 『忍耐~』一个人对他做手势。 他哪是能忍的人啊!下一瞬就把脚缩回来了。 外面爆出一声尖叫:“脚不见了!” “不怕,肯定是装神弄鬼!” 背后三个顶床单的闻言无不向泠锐报以责难的目光。 不就是吓唬人么!泠锐灵机一动,伏在瑶耳边一阵低语,瑶点点头,掀起床铺另一边的帘子钻了出去。 “哎~” 泠锐做了个“嘘”,贼笑着竖起耳朵听--当初这小鬼在山脚把他也给吓住了呢,对付外面的几个还不简单。 果不出所料,不到三十秒,外面哭爹喊娘的声音爆起,然后是撞门而出的“哐当”一声。 过了会儿,瑶又用出去的地方钻了进来。面色平静。 “真的都吓跑了,太厉害了!”三人围着瑶仔细打量,如果不笑的话,是有点阴沉。 “要是再化点妆效果一定更好。” “泠锐把这个小鬼借给我们用吧~” “滚。” “就当是昭明的替补。” 昭明?瑶眼睛忽闪了一下。 “你们知道昭明在哪里?”泠锐问。 “他在计算机社那边帮忙。” 计算机?这么奇怪的社团他也加入了? “这里有计算机社的吗?” “有,在三楼物理实验室!” 泠锐穿好鞋,拉着瑶飞奔而去。 “笨蛋谁让你告诉他啦,计算机社一下多了两个帮手!” “你觉得他那样像是去帮忙么?” “我看像是踢场子的。”第三个人应道。 结果还真让这人说中了!泠锐跑到物理实验室先是打趴下门后想吓他的“鬼”,然后发现昭明不在,被告知他在二楼办公室协助文艺社吓人,于是乎,他带着瑶转到二楼,结果又是扑空,当然,躲在办公室里面装僵尸的同学也不幸“腰”折! “大哥哥,你很着急找那个人吗?”瑶很小心地问他。 “是啊,我忘了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噢。”瑶低下头。 “放心,我会陪你玩的。”泠锐揉揉他的头发,“我只是有句话没机会跟他说,今天不想错过。” 瑶沉默了一阵,抬起脸笑笑道:“大哥哥我玩得很开心。” “真的?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哦。”泠锐停下半蹲在瑶跟前,“虽然我做妖还不够资深,但是我能感到你的气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会不会是这里人气太重?说不定我可以分一些给你--” “不,不要了。”瑶摆着小手,大眼睛里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这样,泠锐也不再多说,又一次揉乱他的头发:“反正,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知道吗?” 瑶点点头。他的头发好柔滑,只点了点,被弄乱的发丝就自动捋顺了,可是瑶却伸出小手把头发拨乱,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大哥哥弄的,他想一直保持那个样子。 “小笨蛋!”泠锐笑道,“啊,前面是图书室,里面说不定有相簿,走,去看看。” “嗯。”瑶一点头,乌发又一次顺滑了,这回泠锐先一步把温热的掌心放在他头顶,“你应该把头发弄整齐,这样我见了才会想弄乱,懂不懂?”手指在冰凉的发丝中穿过,稍带宠溺地慢慢揉了几下。 瑶使劲点着,漆黑的头发在脸颊边来回悬荡,遮住了眼角泛出的水花。 ----------------------------------- 海石竹 花语:贴心 伍 款冬 <--我姑酌彼金櫑,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诗经·周南·卷耳》> 相簿放在图书室,真是毫无悬念、没有创意,不仅如此,还放了好几摞,看来抽中“相簿”的不止一个。 泠锐把牌号塞进口袋,让瑶随便选一本。瑶上下看了一遍,在倒竖第二摞最下面拽出一本。泠锐一眼就看见这本册子上有魔光附着,没来得及阻止,瑶已经开心地翻开相簿,里面射出一阵绿光,他瘫倒在地。 “瑶!” 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泠锐抱起他时地上的灰尘被他搅乱激扬,忍住呛人的灰,他想用自己的气包住他让他缓和下来,就像昭明对他做的那样,可是瑶身体周围绿色的光排斥着他,他的灵和瑶的无法融合,难道不同的妖不能随便把气合在一起?怪不得一说要分他些灵,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错了,”从没听过的低沉嗓音从瑶身体里发出,“他是因为开心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你根本不了解他,却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真是可恶!” 瑶“长大”了! 四肢骨骼在皮肉破裂的声音之间拉长变粗,纯且直的头发变成微微卷曲的蓬松样子,轻轻遮盖住脸:一张对泠锐来说,很陌生的脸。 “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不是瑶!”那人在飞扬的尘埃中全身披上一件白色细麻长衫。 “叫他阿九。”昭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回头,发现他笔直站立在墙角,与周围的阴影溶于一体,好像他是黑暗的一部分,“锐,过来。”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看见黑暗中伸出的手,泠锐习惯性地也伸出自己的走向他。 阿九笑了,不带感情的:“瑶,他最喜欢还是那个人,不是你。” 手被昭明牢牢握住,泠锐抽不开,回头再看阿九,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纤弱的肩膀紧贴着阿九高大的身躯,阿九的手放在他肩上。 “他们两人共用一个躯体。”昭明说,“从某方面讲,阿九和瑶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泠锐微微吃惊,他们的头发都是浓密的黑色,眼睛都有着绿宝石般的璀璨色泽,眼里的神采,都染着哀伤,透人心凉。 想起瑶常把“阿九”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的样子,泠锐说不出的难受。 “你说过想让我做锐哥哥的朋友。”瑶开口了。 顺着他的目光,泠锐看见昭明,“你们见过面?”“嗯,一次偶然,我在城里发现他,”昭明并不在意泠锐语气中的不悦,“他是特地来找你的。”他知道锐听了这话,就会心软。果然,泠锐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瑶。 “我想让阿九也能看看锐哥哥。”瑶对阿九说,然后他指着摊在地上的空相簿,“人类用那个东西把特别的事情记下来,我想把阿九也记下来,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 『阿九对瑶来说很特别哟~』 泠锐听见瑶脆声脆气地说着,可却没有看见瑶嘴巴在动,正奇怪,昭明轻轻把他的额头贴上自己的,“你看。”他说。 眼前出现的是碧绿草木,四周都是高山,一棵说不出名的大树下有株小草,极像瑶头顶上的那几叶。不论风吹日晒,小草都靠着大树。有时候它会和大树说会儿话,但更多时候它只是默默看天上的流云。 时间流逝,青山慢慢变红,飘落的红枫之中,小草依然嫩绿;当万物凋零,大地披上银装,小草微卷浅绿的身体,在寒风中忘我地注视着没有云的天空。就这样过了很久。 一天。来了个采药人,白衣长衫,他看见小草极其兴奋,嚷嚷着“不死草”、“老天保佑”,不停对大树磕头祷念,恳求大树让他带走小草。大树原来是这里的山神,想从山神脚下挖走不死草是要得到神的同意的,人类一番磕头和歌颂之后,从背篓里拿出小铁锹,刚插入土中,大树藏在土下的枝干破土而出,抽中他,让他当场就断了一只胳膊。采药人惊恐万分,拖着残体滚下山。 没多久,山中有不死草的事情传开,很多人带着工具来到这里。小草只能默默看大树奋力保护自己。它很幼小,不能走动,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的眼泪给大树疗伤。 再后来,人间大旱十年,山里植物都枯死了,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大树和小草,小草依旧嫩绿如初,却怎么哭也流不出眼泪。 [奇]直到有一天,小草还在哭,叶子上滚下一颗凉凉的水珠,它又有眼泪了?更多的水滴打在它身上,头顶乌云密布,半空有雨龙口吐甘露恩泽人间。 [书]小草高兴地说:“树爷爷,有水了。”回头却发现大树早在风雨中裂成了两半。 [网]它守着大树,看周围景色一天天变化,看两半枯木被遍野的花草遮盖…… 要不是它一直站在这里,绝对不会相信这片草地原来是一个山谷,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树,用自己的身躯给它和其他花草遮阳避雨。 当它慢慢忘记悲伤,又抬头看天的时候,来了个受伤的人,也穿着白衣长衫,但它一眼看出,他和自己一样是草精,那个人有漂亮的绿色眼睛,和自己的叶子颜色一样,小草很喜欢他|Qī-shu-ωang|,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小草没有问,只是对他说:“吃了我吧,这样你会好起来。” “我在瑶池边见过你这样的草,不过它们从不说话。”那人说,“我叫阿九,是炎帝种植的九穗禾,”他指着天空,“发鸠之山的鸟盗走我,途中我摔下来了。” “那你就更要吃了我,伤势才会好。”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阿九想了想,说:“你有名字吗?如果没有,我就叫你‘瑶’吧。” 小草点点头。 “不过,我不会吃你,”阿九抚摸瑶的绿叶,“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吗?这样你和我就都不会孤单了。” 露水挂在小草尖尖的叶子上,风一吹,水滴无声落地,被泥土吸干。 阿九把小草放进自己心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个。” “瑶对阿九来说是不是很特别么?” 阿九颔首,换来瑶的微笑:“阿九对瑶来说,也很特别哦!” “你是什么妖,竟然能看见过去!”阿九全身冒出绿色气焰,阴森森。在他身边的瑶被这股气推开老远,却始终不能脱离他,绿色的气息缠住两人。 “两只妖共用一体,意识很容易混乱,”昭明说,“锐,要不要把他们彻底分开?” “瑶会受伤么?” 昭明摊了摊手:“或许吧。” 说话间,一梭树叶贴着昭明脸颊飞过,如刀片的锐锋,割断他几缕乌丝,昭明脸色变了,他推开泠锐毫不迟疑反手挥臂,阿九侧身,发现他使的是空招,叫了声“瑶”,却为时已晚,昭明已经从后掐住瑶的脖子。 “象这样用一个身体孤独地生活下去,还不如分开。”昭明的话象冰刺戳穿阿九和瑶的心,同时也像一滴冰水滚在后背,难耐与痛苦让他们惊慌失措。 他一只手钳着瑶,另一只手伸向阿九。阿九身体一僵,低头发现半截腿不知何时被冰层封冻。 “作为植物,这种不能动的感觉你应该很熟悉。” 阿九觉得连身体也开始僵硬,发冷。 “够了!”泠锐对昭明摇头,“随他们去吧,别逼他们。” “锐,”昭明惊诧地看着他,“你不是很喜欢瑶嘛?我想替你留下他……” “可是瑶也喜欢阿九呀,我甚至觉得,他也喜欢你。”泠锐捉住昭明的手,冰冷的气息瞬间散去,“对瑶来说,任何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他都会很珍惜,对吧,瑶?” 瑶从昭明的手间摔在地上,等他缓缓站起,身体竟不再是小孩的模样,他变成和阿九一样的高大挺拔,眼睛也是一样的绿色,只是头发柔顺垂直,盖过耳垂,乌黑中泛着墨绿,与阿九不同的还有他的声音:“谢谢你们,”婉转动听犹如夜莺清唱,“瑶今晚很高兴,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过每一天,每一天……可是,都市的气息不适合我,我想,”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和阿九回去吧。”虽然他在笑,可笑容怎么也遮不住眼里的黯然。走回阿九身后,他又深深看泠锐和昭明一眼,垂下眸子。 “瑶,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特别的一个。”阿九拉住他的手,“以后瑶出来玩,能不能也带上我?” 瑶的绿眸里闪着不解。 “你不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瑶说到这儿,又摇了摇头,“可是,每次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傻瓜~”阿九笑了,“我永远都在你这里呀!”他的手指轻点在瑶的心口,出现一层水绿色的涟漪,正愣愣看着阿九的瑶慢慢合上双眼。阿九回头对泠锐和昭明说:“如果瑶醒过来忘记了名字,就告诉他,他叫九鹞,是一种会飞的鸟。”说完他的身体在涟漪的中心慢慢融化。 “他--”泠锐问,“把身体让给瑶了?” “是九鹞,以后别说错了。”昭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阿九消失后,鹞又变成了小孩。头上顶着的草叶没了,体重也成了普通孩子一般。长长的睫毛是浅色的,却很浓密,轻颤几下,他睁开眼。绿眸比原先更浓更深,好像重叠了两人份的绿,变成深不可测的潭水。 “我--”他看看昭明,又看看泠锐。 “你叫九鹞。”泠锐说。 “这个我知道。”鹞的回答让他很尴尬。 鹞最终把目光定在昭明身上,他爬起来径直走向他,小手拽拽昭明的衣角,似有话说。 昭明弯下腰,鹞立刻趴在他肩头伏耳低语。 泠锐莫名地看着他们,见昭明微微挑了下眉,鹞离开他,转身冲泠锐一笑:“锐哥哥,今天谢谢你陪我玩,我要回家了。”很礼貌地道了再见,他一溜烟跑出图书室。 昭明捡起相簿,拍拍,递给泠锐。 “那个小鬼说……你一直在找我?” “是呀,我们找了你好几处,社团的人都说你刚走,去其他社团帮忙了。” 昭明闻言笑了笑,看来他设下的迷惑术效果不错! “你到底参加了多少社团?” 昭明却笑而不答,转开话题淡淡道:“其实我一直在图书室,知道你会来。这本相簿是阿九附上的魔光,你让瑶抽来的牌号上也有,只是被当时是阿九的鹞擦掉了。” 也就是说,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小孩,一阵子是鹞,一阵子是阿九?泠锐有些不寒而栗。 “阿九是想骗你来吃掉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就那根草也会吃人?” “别瞧不起九穗禾,好歹也是上古的灵物。”昭明拍拍他的肩,“现在没事了,以后鹞还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昭明。”泠锐伸手盖住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 “什么?” “我……一直有句话没机会跟你说。” 昭明稍有迟疑。鹞悄悄告诉他,锐有在今晚对他非说不可的话!会是什么呢?让他不要做人?陪他永生为妖?还是……他不太敢乱猜,屏息等待后面的话。 “我想和你再去飞一次。” “啊?”昭明有些懵,怎么也没想到锐要说的会是这句。竭力保持镇定,除了眼里无法藏住的期盼和紧张,他觉得他一切都控制地很好-- 正在这时,图书室外有人声传来,泠锐拉着他躲入一排书架后面。 『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去天台,好不好?』泠锐说。 窗外有一抹月光正照在他脸上,如果这时候能看见琥珀色漂亮的眼睛就好了,昭明想着,身体不自觉贴近,忽听外面进来的人高兴地说:“找到了!” 『啊,得不到第一了。』泠锐嘀咕着,偷偷撅嘴的模样象个孩子,昭明忍不住一笑:『是哦,鹞也要失望啦。』 『没关系,还有这个~』他扬了扬相册,然后把它放进面前的空书架,『一会儿回来再拿,那家伙看到这个会高兴的,对吧,昭明?』 『你那天没睡着,听见我的话了?』昭明目光愈发的深。 泠锐脸一红:『也不是啦,不过在你提起之前我就这么想过。』 『那,什么时候一起再去飞一次吧。』 『你同意了?』 乌黑的眼底涌起波澜:『嗯,不过不去天台,直接从这出去~』 ----------------------------------- 款冬 花语:早熟 陆 芍药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诗经·国风·召南·草虫》> 现在的锐已经不再惧怕从半空中掉下去了,昭明松开牵着他的手,让他超过自己,飞向夜色中的都市。 脚下的城市没有因为天气渐冷而缺少色彩,被缤纷霓虹点缀的景色如梦似幻。 昭明近似无声地叹了句:“这景色和以前几乎没什么两样。”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嗤笑:什么『以前』?其实也没有多久! 泠锐回头来到他身侧,不言不语抓住他的手,攥紧。 “锐?” “和以前一样。”他带着坚决,甚至是固执,不让他抽回手,“我们要和以前一样。” 昭明的嘴角牵扯出一抹笑,映在泠锐眼里,不过心中的缺憾,他看不到。 “锐--” “抓太紧了?”泠锐动动指头,表情紧张又无辜。 昭明默了默,小心翼翼反手握住他的,笑:“……是紧了点。” 泠锐看见他刚开启的唇又合上,他也别开头不再吭声。他们象以前一样手牵手悬浮在空中,低头看脚下的世界。 良久,泠锐开口:“和以前一样,不好么?” “我知道你现在能飞的很棒了。” “可我还是习惯有你在。” 说着两只手一起握住,很赖皮地挂在昭明一条胳膊上,让他很无可奈何:“好吧,既然我答应过教你做妖的全部,以后就让我来引导你吧。” “说不定我永远也学不会做妖。” “就算变成人,做妖的记忆还有,我可以一直教,直到老死--”话未完,手被狠狠摔开。 怨恨,却不能对彼此发怒。 阿九和瑶一定也是这样,心里的难受明明象纸一样薄、一样容易破碎,却为了维系彼此而死死护着,不敢捅破。 难道他们也要学着把这种难耐的情绪埋进心里做种扎根吗? “锐,”昭明迎着夜风,低声说,“你就不能允许我任性一次?” 『以后你再也听不到我这里的声音了!』他在心里用大喊作为回答。 『只要你肯来看我,我们一样能见面、能说话。』 『真自私!』 『我想自私一次。』 昭明,不,器物妖,变了。 “看见泠锐了吗?” 方老师远远看见昭明向过路人打听泠锐,赶忙转身躲进教师休息室。泠锐正趴在飘窗边酣睡。她踩着小小高跟鞋“笃笃笃”故意走出很大的声响,泠锐还是一动不动。 “泠--” “吵死了,”他没动,身体发出烦躁地嚷嚷,“门在对面自己出去!” 这里是教师休息室呀!方老师推推眼镜,她终于从门卫老伯那儿取回来了,推一下,充满安全感。 泠锐虽然背对她,却能看见似的,在她竖起食指第二次触碰镜框的时候,他说:“不许推!再推我就踩碎它!” 吓!这还是学生嘛?!方老师虽然怒,但是也只能垂下手,挑泠锐身边空出的一小块坐下。 最近降温了,中午,只要有太阳,泠锐一定准点会溜到这儿来午睡,并且准到和每天阳光射入室内的角度同步。 “你是不是属猫的?”她忍住笑。 泠锐微微侧头对她睁开一只眼,黑色的眼珠,让她有些不习惯。 “我觉得还是原来那副眼镜适合你。”她很老实地说。 泠锐听了,眼珠子一转,突然翻身而起,很恶作剧地摘下一只隐形眼镜:“黑色的才是假的哟~” 突然看见不同寻常的眼睛,方老师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发出无不羡慕的声音:“真漂亮。” “你不怕?这是真人的眼珠哦!” 她摇摇头:“这么美的眼睛只会让人看了嫉妒,说怕的人一定也是眼红才会那样说!” 太过坦诚,泠锐反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摘下的镜片不能直接戴进去,他抬手把镜片弹出窗外,然后取下另一片也丢掉。 “老师下午有课吗?陪我去再买一副吧。” 方老师觉得,阳光中泠锐笑眯眯的样子,像只使坏的猫,把邪恶藏在温暖柔顺的毛皮之下。 不过她抵挡不住这种邪恶,最终还是跟着泠锐溜出学校。 他们跳上校门口的公交车,驶向市中心。泠锐向窗外扫了一眼,神色轻松。 “你是在躲他?”方老师问。 “什么?”他说。 难得能抓泠锐的小辫子,她小小地得意:“我看见昭明满世界的找你,你们还在吵架?” 泠锐就当没听见,目光始终定在窗外。 “上次好像是他躲着你,这次是你躲着他。难道已经不止吵一次了?” 泠锐丢给她一个“你烦不烦”的眼神,让她闭上嘴。 中途有人下车空出了座,泠锐把她推向一个空座,然后站在她跟前,这不经意地动作,又让她小小感动。泠锐这孩子,与其说是她的学生,不如说更像是朋友,能让她想起上学时的感觉。如此想着,不自觉露出会心的笑。 “傻笑什么?” 啊,被他发现了! “笑得都快流口水了。” 这小子损人不留口德的! “泠锐,”方老师说,“好歹我年纪比你大,不是老师也算是姐姐,你要懂得尊敬。” “姐姐?”泠锐厌恶地“啧”了一声,“我可没有傻瓜一样的姐姐。” “那你姐是什么样的?” “家里就我一个。” 想起泠家的家庭情况,方老师不做声了。她虽然不是最知根知底的一个,但是也听了不少关于他家是大集团超有钱的传闻,也知道泠锐至今一个人生活,父母一年到头忙生意,几乎不见面。 “喂喂,我可不用你来同情。” “也是,”她敲敲自己的头,“你还有昭明同学呢,我都忘了,哎呀,我又忘了,你们在吵架--”方老师默默状。 泠锐下了车,方老师走在他身边,偷瞄:脸色不算好看也不难看,想起上次他和昭明架着她去买眼镜,这次他可随和多了。 “老师,”泠锐突然问,“要是过了十几年我再来找你,还是现在的长相,你会怎么办?” 她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要问你怎么保养的。” 泠锐甩她个看白痴的眼神,走进街边的眼镜店。 说错了吗?方老师百思不得其解。 回校的路上,因为只有两站路,他们没等公车,慢慢走着。泠锐眼睛又被遮住,“为什么人类不能接受异类呢?”她不禁说,发现泠锐诧异地看她,忙捂住嘴,“啊,我不是说你异类,[奇+书+网]我……只是随便伤感一下,我……”眼瞅泠锐一只手伸过来,她闭紧眼,却感到那只手在她头上胡乱揉了揉,泠锐“噗嗤”笑了。 她气红了脸,边走边抓自己的乱发,拼命整理,却还是微微毛糙。 泠锐想起了鹞,问:“弄乱头发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难看死了,又不舒服!”方老师抱怨着,“你就是那种会在雪地上乱踩脚印的坏小孩。” 他还真的很喜欢这么干!“这样也不好吗?” “雪景都破坏了,当然不好!” “可是我觉得很过瘾、很好啊~” “你要为人家雪地想想,多可怜!”察觉自己又说了比较古怪的话,她抿起嘴巴,没料到,泠锐没笑,只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了两个字“是哦”,怎么听怎么透着寂寥。 回校后,泠锐对她说:“明天要是你看见昭明找我,就告诉他我在哪里。” 可是,之后接连几天一直下雨,她连泠锐的影子都没看到,更不用说昭明。 听说秋雨是下一场凉一场的,这个十一月,气温骤降,走在室外的人们都套上厚实的大衣,都市萧瑟一片。 零跪在软椅上,鼻子里呼出的气染白了窗玻璃,伸手擦出一小块,她聚精会神继续看。 “小狐狸怎么了?”昭明问泠锐。 “她在等生日。” “生日?” 原来,几天前她翻泠锐的相册,看见一张生日照,里头有很多看似很好吃的东西、堆成的小山的礼物盒、其中还有她用过的小屋。泠锐的生日是六月,被问及她的生日,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人类才讲究什么生辰八字、星座星盘,妖哪里知道!而且千年前的历法和现在也不一样。 可再看看照片上丰盛的食物、丰富的礼物,她决定要在近期给自己定一个生日! 于是她指着窗外:“从现在起,哪天有落叶飞过,那就是我的生日!” 十七层的高楼,就算再大的风,窗前要飘过一片叶子还是挺有难度的。 “小狐狸,说不定昨天晚上已经有叶子飞过了。”泠锐对她说。 “昨晚?我没看见啊~” 泠锐转身对昭明耸耸肩:“她已经呆呆盯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半片都没见着。” “小狐狸,我们上学去了。” 零“哦”了一声,玻璃被呵出一片白气,她忙擦了擦,透过浑浊的小块看外面的世界。 雨从早晨一直落到中午,屋檐下水滴劈里啪啦的声音很吵。昭明穿过走廊在五班露了个脸,泠锐不在,他转身走向图书馆。果然在被他称为“秘密基地”的结界空间里找到他。 泠锐闭着眼,深眠。 这里没有雨声,只有温暖如阳的魔光,晒得暖烘烘的。 最近泠锐很贪睡。流失大量的灵体,如果再不让肉体得到充分休息,他很容易垮掉。 昭明静静坐在他身边,这副身体经过狐灵历练,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需要灵和力量;而他,身体没了原形,现在只能靠一颗镜心维持妖型,就算给他再多灵,也没办法容纳和吸收。至今他还在身体里小心封印着多余的部分。 想到这儿,他用手在泠锐脸颊测了测,见他确实睡得很熟,咬破了下唇,流出血,把沾血的唇印在泠锐唇上,等血珠顺着唇形拉出一条漂亮的红丝,他从口中吐出一小团灵,利用他的血让灵团很快融进泠锐的身体里。 以前泠锐的身体一半是人类,对灵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知觉,现在不同了,如果不利用介质硬塞给他,他会立刻察觉。确实是不同了,透过灵清冷的光,昭明有些惋惜,他们短暂分开的那段时光,看来是真的失落了。 担心自己的气息过冷,昭明没敢继续。如果可以,只要锐一天没有察觉,他会愿意就这样找机会一点点把能给的都给他。 泠锐弓起背,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午觉感觉睡得很舒服,醒来时比以往都有精神。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被昭明偷偷塞进了灵,弥补体力的耗损,但是他觉得唇间怪怪的,舔了一下,有血的味道,期间还带着一股芳香。 昭明正笑吟吟坐在他对面,他的嘴唇破了。 满腹狐疑地碰了碰嘴唇,发现自己的嘴巴没有破皮,可指腹上留下的微红极似血迹,再看昭明嘴唇上的伤口,更显可疑! “你趁我睡着干了什么?” 昭明歪头看他,毫不知情的样子,让他抓不住任何疑点。 “你的嘴巴怎么破了?” “天冷冻的吧。”为了做人还是做妖,他们争论过多次,好不容易最近他不避他,还灵的事情,不能让他知道。 泠锐还想继续追究,昭明突然说:“锐想替零过生日么?” “过生日是要送礼的。”泠锐故意说,“你愿意送她礼物?” “也不是不可以呀~” 昭明,果然变了! ----------------------------------- 芍药 花语:引导 柒 一日百合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诗经·国风·召南·摽有梅》> 放学,雨还没停,泠锐站在走廊上想那句“也不是不可以呀”!远远见昭明在走廊那头对自己招手,这家伙真的会给零准备礼物?给那、个、小、狐、狸?他们不是宿敌嘛? “锐,走吧。”昭明举起一把伞,“今天有人借给我这个。” 一起下楼,撑开伞,一起步入雨中,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目光一扫还能看见立刻别过去的头,这些泠锐都很熟悉,到底哪里不对劲儿呢? “有心思?”昭明问,“烦恼送给零的礼物?” “啊,嗯……” 雨点打在他肩上,昭明手中的伞向他那边偏了偏,他总是很细致,任何方面。 “你真的会送礼物?” “当然,我都已经想好了。” 啊!泠锐觉得脚下应该出现石头把他绊倒,那才叫应景!“你要送什么?” “保--密--!”他缄口不语,挂着笑的脸很得意,也很陌生。 第二天雨还在下,一直没停。零蹲在窗户边看着,大尾巴左右刮着桌面。她变回狐狸的模样,说这样坐着比较轻松,膝盖不会痛。 “真是个笨蛋。”泠锐说。 可昭明却回答:“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的坚持。” 看见他又拿起昨天借来的伞,泠锐从玄关的橱子里抽出一把:“那个还人吧,今天用这把。” “不了。”昭明指着伞,“它也有自己的坚持。” 嗯? “你没发现它是只伞妖吗?” “啊?” 知道伞是妖之后,泠锐总忍不住抬头看。 “也就是说,借伞给你的是妖?” “是啊,”昭明转了下伞,雨水飞扬,“昨天在学校垃圾箱边捡来的,一根伞骨断了,稍微替它修复了一下。它说它在找人。找到之前,它把自己借给我了。” “找……伞的主人?” “不,是要诅咒他家三代的那个‘第三代’。” 嘎? 这把破伞也能咒人?“它怎么不说话?” “比较害羞吧?” 泠锐半天没缓过劲。 两人边聊边来到学校,门厅里,昭明收起伞叹了口气:“它也没说要诅咒的人是谁,我只好一直带着它,真头痛。” “喂喂,”泠锐拉住他,“难道你要帮他?” “当然,它很坚持的!” 一只害羞的伞妖,咒人三代,昭明也参合进去--这些让泠锐在午休时做了个无比混乱的梦,梦的内容随着醒来看见昭明的脸而吓得忘光光。 “你怎么又来了!” 昭明端着本书,懒洋洋地,不作回答,可他又一次裂开的嘴唇再度引起泠锐注意。他下意识地擦了下自己的唇,没有血,但是芳香的气味是存在的,虽然极淡,但是和昭明的气很像! 斜斜看他,可全部侦测视线都被昭明坦然自若的姿态一一吸收,反馈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当昭明在翻动书页之间不经意抬眼看向他时,蓦地,泠锐察觉自己脸颊在发热。 好奇怪! 不知道是受不了昭明还是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泠锐站起来跑了出去。 昭明合上书,笑容渐渐冷却。 今天只输给他一丁点,他就醒了,难道说他的身体已经快复原了?没可能这么快! 舔着受伤的部位,他想,下一次不仅要舔掉血迹,还要连自己的气都不留下才行。 临近放学,班上几个女生很八卦地跑来问泠锐知不知道昭明嘴唇破了,他一听,心头刺刺的,竟像做了坏事被抓包般心虚。 “据我们观察,今天和昨天破的位置不太一样,”这些人一边咋呼,一边又面露诡异,“好可怜,是什么人做的,太过分了!” “什么意思?” “当然是……”众人露出八卦专用笑,“Kiss时咬破的啦!” 哦,Kiss--“什么?Kiss!”泠锐心中筑起警戒线,脸色也沉下来。 “不是Kiss的话,那只可能是打架了。可是你说,谁会对那张脸下得了手呢?除了你。” 喂喂,为什么要说“除了你”?泠锐挠起下巴,分析:“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打赢他……” 八卦众一阵亢奋:“哇哦,原来昭明也会打架,记下记下。” 泠锐苦思着:看来在他睡着时的确发生过什么!打架?不可能,他是很容易醒的,被人碰一下就睡不好;那“Kiss”……吗?他根本不想把这个词列在考虑范围之内!不过思维却不受控制地总往那方面跳,“锵”泠锐心中亮起一盏小红灯,就在他的警戒线上。 昭明应该不会有奇怪的癖好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就差要呐喊出声了,忽然“哟喔~”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八卦众正殷切地看着他,刚刚他走神了。 “泠锐同学,”有人很认真地坐在他对面,摊开一本本子,“能告诉我们昭明同学的生日是几号吗?” 妖是没有生日的。泠锐摇头。 “那么血型?”他最近才变成血肉之躯,他的血和人血是否一样都有待考证,所以,摇头。 “出生地呢?”“山里……吧。”他哪知道那座荒山叫什么名字! “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吃是什么?”不知道! “还有……”不知道…… “你是故意不说,还是真不知道呀?”八卦众虽然语气带着责怪,但只是小声嘟囔:“就算是普通朋友这些也应该知道吧~”每一声都直接灌入泠锐耳朵里,落在心上,留下擦不掉的印迹。 他从没认为这些问题会是问题,现在被提及,想不到还真是令人不爽:“喂,你们没想过会是他自己咬破的么?” 泠锐的话让大家笑僵,谁也不信昭明是爱自残的人,连泠锐自己也不信。 昭明提着伞妖来接他放学。 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一把黑色的旧伞,有人主动借崭新的给他,被他婉拒。 看见昭明,泠锐对八卦众一拍桌:“有种直接去问他!” 众人还真一拥而上直接开口:“昭明同学,你的嘴怎么破了?” “呃……”发现泠锐在后面紧紧盯自己,昭明言词闪烁,不料有人半真半假打趣道:“不会是接吻被咬破的吧?” 泠锐想起自己嘴上也沾了血,警戒线上“锵”、“锵”又亮起两盏灯。 他的表情复杂且微妙变化自然逃不过昭明的眼睛,可是要读懂这表情背后的意思,对昭明来说还有点儿难,免不了开始乱猜:被发现了?发现了多少?是不是全部? 这种时刻的迟疑让八卦众到吸一口凉气,不过还是有人报以侥幸道:“泠锐说你是自己咬破的。” 这话让昭明脸色差点当场就变,死死捏紧手里的伞,可怜伞妖,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哀号。 “呵呵,”他故作轻松地笑着,“当然不是自己咬的。”就这点,是死也不能承认的! “难道是别人咬的?!”群众们尖叫了。 “啊……”昭明含糊应了一声,四周气息骤长,无法通过五官表情判断事态的痛苦彰显,他抬眼看泠锐,脸色铁青中泛红,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这个世界怎么了?不过让大家误解也比被锐知道真相强! 然而,回家路上,泠锐永远和他保持三尺距离,他当然不知道在泠锐心头的长长警戒线上已经亮满了小红灯,而他,只隐约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很不妥的事情。 “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泠锐和零不约而同发出叹息。 零还在等待她的小落叶,泠锐则是苦恼要不要和昭明共用一把伞。 关于昭明嘴唇破皮的事情,咳咳,他还觉得有待证明,证明……是不是被他泠锐咬破的。昨夜分析了整整一宿,从认识到现在,虽然可以说生日血型之类完全不了解,但两人最亲密的接触应该就数吸灵,但、那个是妖和妖之间的灵体交换!绝对不是K那个词(如果再提Kiss或者接吻,恐怕他心中的小红灯要亮到爆啦)!为了能证明,不,是见证事实,他决定中午假睡!! “锐,走吧。”昭明已经晃着伞(伞妖)在门口等他。 他很想自己带伞,又怕被怀疑,破坏了计划。 “趁雨不大快点走吧。”昭明催着。 “哦,好!”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必要打伞。 昭明要撑伞,被泠锐拦住。 “它需要雨水。”昭明指着伞妖,“趁下雨让它多聚些妖气,才有精神去诅咒人。” “咒人?”泠锐嘴角微微抽搐。这样单纯到有些白痴的昭明会是趁自己睡着偷袭的人吗?“偷袭”?这种用词让他不禁脸红。 中午在“秘密基地”里,和煦的光照暖室内,植物穿过墙壁舒展开叶子来回穿插在书架之间。窗边的红沙发看起来特别蓬松舒适,坐上去没多久,泠锐开始打呵欠。一宿没睡的他大脑越来越迟钝,不论心里如何大喊:不能睡啊!身体不听话地歪在沙发上,自动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感到有人把他耷在地上的手扶起,他惊醒,却发现只是个梦,昭明不在,手还挂在沙发外。收回发麻的手,他倒头继续睡。 过了会儿,昭明在距他一尺不到的地方渐渐显形。没想到锐并没有睡很沉,衣摆不小心碰着他的手就惊醒了,还好他反应够快,瞬间隐去身形。 现在泠锐唇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和他的气,昭明无声蹲下,靠近他小心吸起残留的气。今天也只给他一点点,他的身体好像达到了某种饱和。极可能和他没有潜心修练有关! 被弄醒过一次,泠锐就不太能再深睡,加之手发麻带来的不爽严重干扰了睡眠,迷迷糊糊之中,有湿滑温润的触感在唇间游动,撩拨他的齿缝。他历来是讨厌被索取的,于是很本能张嘴含住那片探入的润滑,接着便听见心中荡起一声难耐的低吟:『锐~』 猛睁开眼,正对上昭明痛苦地眼神:他咬了他的舌头!!! 还没完全闹清状况之下,泠锐用头狠狠“顶撞”了他--以头凶狠一击敌方下颚或前额--这是很久没使的招式,昭明都快忘了。看着他抱着脑袋蹲下去,泠锐这才闷闷问:“你、你在干什么?!” 『锐,好痛~』昭明捂住嘴,老半天才抬起头,额间红红的。 “你到底在我睡觉的时候干了什么?!” 『我……』黑眼睛露出苦笑,『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你、你居然偷袭我!”与此同时他几乎听见警戒线上几盏红灯破碎的声音。 『那个,不能算偷袭吧~』只是硬塞给他一些灵而已,『你当时硬给我,也没完全征得我的同意。』昭明稍微辩解,却让泠锐更崩溃:“我、我对你做了什么?”心底的防线开始坍塌。 昭明看着他沉默了小会儿,谨慎地问:『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难道还有其他事?!”泠锐的警戒线上已然没有空位亮小灯了,“那你先说,你干了什么!” 『反正我做的事绝对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他很笃定,『现在轮到你说了。』 看着他那么泰然、那么镇定以及那么理由充分的样子,泠锐心里的红灯奇迹般一盏盏熄灭,他对自己说,或许他真的过激了,把事情想得太坏、太过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内疚了,“你头还疼不?” 『痛!』昭明抓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额上,『给我揉揉。』 泠锐乖乖揉起来。 手心的热度让伤处更痛,但昭明闭上眼忍受着,嘴角浮出满足的浅笑。 后来,当八卦众又来追问泠锐是不是和昭明打架了,因为今天他不仅嘴唇破开,脸上还受伤了,连话都不能说。他才发现,其实,只要问昭明“为什么他会咬住他的舌头”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这么的简单!自己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 算了,还是相信昭明一回吧!况且……这种直白的问题他也拉不下脸再问。 ----------------------------------- 一日百合 花语:激情 捌 青兰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诗经·国风·召南·小星》> 战息坐在零身后,看着狐狸端坐窗前的姿态。以前她是一身火红色,现在因为他变成了深沉的黑。柔韧典雅的玲珑曲线,沿着被毛流畅而下,丰实的尾巴摇动起来带动出无限柔媚。毕竟是狐,媚是沁入骨髓、与生俱来的。 “零。”战息心疼地拢住她,在他的怀里,零变成俏丽的少女,红眼睛依旧很顽固地盯紧窗外。 为什么突然不吃不喝这样看着窗外呢?战息不觉得这里的景色有多好看啊! 他见过很多狐,或高贵,或渊博,但无一不是有倾城之态,能颠倒众生。可偏偏就是这只不一样,缺了狐应有的精明和算计,单纯、顽固地总让他隐隐心痛。 零眯了下干涩的眼睛坚持看着窗外,雨终于停了,夜晚比一周前早到了很多。没了碍事的雨水,可也还是没半片落叶飘过。 “如果你只是想看落叶,我可以给你很多。”他说着一点玻璃,外面出现无数翻飞的叶片,红色如枫,绿色如柳。 可是零摇摇头。 叶片落了一阵,消失了。 战息有些束手无策。 放学刚走到楼下,头顶掉下一阵树叶,昭明随手撑开伞挡住。伞妖发出吃痛的“哎哟”声。 泠锐伸手接住一片,叶子立刻化掉了。 “哎哟,好痛啊~~”伞妖嚷着,“快收起来,这些树叶……痛痛痛!” “总算说话了。”想来昭明会发现它,也是因为听见它在哀嚎。 泠锐一笑:“原来是个怕痛的家伙,我还以为是哑巴。以后我们说话你再敢装死,我就用刀子捅你。” “你!”伞骨明显抖了一下,妖气从伞心里涌出,紫黑色的,“你如此对我,我要诅咒你家三代----” “性格真坏啊,”昭明说着收起伞,递给泠锐,“你喜欢就拿去玩吧。” “烧了它也可以吗?” “你高兴就行。”他替他拉开大厦的门,“我想去买点东西,你们先上楼,我随后就到。” “啊,我看错你了,坏人!竟然把我丢给兽妖~”伞妖扭动挣扎。 这把伞完全不象昭明说得那样害羞嘛!相反很聒噪。泠锐边走边和伞妖吵着,刚到十七层,伞妖突然不说话了。怀疑它装死,泠锐恶狠狠用伞身敲打墙壁,直到他打开门看见战息,才知道伞妖早被震慑住了,而昭明更是在楼下就察觉不对劲,先一步溜了。狡猾的家伙! 战息看见他手里的伞,没说什么,扭头继续陪着零看窗外。 “我回来了~”泠锐换下鞋走进屋。“我回来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零和战息都没有回应。 他是不在乎什么神威的,也感受不到战息身上的气。 “零,”他说,“我在楼下看到很多落叶,你难道没看见?” “那个不算,是假的。”零冷冰冰的回答直接把战息的苦心劈成两半,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零为什么苦等落叶,然而,他一副总是了然于心的样子让泠锐以为他知道缘由,所以没再多说什么。 为了看落叶,小狐狸连香香的食物都不吃啦,不过,她是仙狐,饿不死。而另一位,自然不用泠锐来管。所以泠锐就当家里多了两尊摆设,杵在窗边。他玩了会儿游戏,把手柄一丢,然后洗澡,然后离开客厅去了卧室。 年底,高三考试不断,而且毕业后的意向也要开始考虑,上了这么多年学,就最近才觉得自己挺像个学生的。为了以后能更快活的做妖,最近他有了一些未来人生、不,是“妖生”的规划-- 卧室的窗户被人拉开,昭明从窗台直接跳上书桌:“那谁怎么还不走?”嘴巴努努门外头,换来泠锐无奈地耸肩。 “毕业意向?”昭明拿起桌上的表格,“今天也有人问我这个,可是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就没法回答。” “意向,只是问你想做什么,不是你能做什么,随便扯扯也是可以的。” 昭明若有所思。 “呐,昭明,万一那个人赖这里一直不走,害我们住不下去,你……跟我走吗?” 嗯? “做为妖,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想让你一直和我在一起,虽然很任性……” 泠锐的话让他觉得暖暖的,心底有丝动容。他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现在答应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反悔的机会?”他说,“也让我任性一次?” 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这时候的泠锐没有用黑色镜片遮住漂亮的眸子,昭明深深凝视的同时也愈来愈无法自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锐不肯让他任性,那就不让吧,自己可以包容他的任性也就够了。 两人对视着。 泠锐说:“我可是要让你答应我不要做人哦。” 看他那么谨慎,昭明溢出浓的化不开的笑意,不停点头,说着:“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真的?你答应了?!” “呐,我可不可以也任性一次?”他的声音忽然变低。 泠锐皱起眉头:“你真是比狐狸还象狐狸,总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呵呵,那么,你的回答是?” 昭明的语调里有盖不住的颤音,泠锐能看出他在紧张,一直都很自若的他也有紧张的时候呀! “好吧,我同意。”泠锐向昭明伸出手。 双手交握,重重掂了一下。 “谢谢”二字留在嘴边没能出口,昭明在想,自己心里头已经否定了大半的要求,锐竟然会点头同意,他很惊讶。但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不知哪里有一点紧了一下,有些痛。 泠锐也没料到“同意”说出口是感觉会是轻松的、没有负担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反对到不留一丝空隙才对。或许,这和突然想起方老师说的“要为雪地想想”有关吧? 之后,两人各自转着心思,谁也没再说话。 天蒙蒙亮,零冲进泠锐的房间:“今天是我生日!就是今天!” 拉开被子发现昭明和泠锐睡在一起,两人面对面,和衣而眠,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熟练地爬上泠锐的身体,捶打:“快醒醒!我捡到落叶了!” 昭明被吵醒了,漠然看看零,转身走向窗户。 “死镜子你去哪?” “啊,”他回头挤出一个笑容,“恭喜你,生日快乐。” “我问你要去哪!!”零追过来,不过昭明已经纵身跳出去,悬在外面,说:“过生日要和自己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哦,别忘了。” “喂喂--” “喂你个头啊!”还在赖床的泠锐摔出一只枕头,弹着零的脑袋飞出窗外,被昭明接住,他把枕头丢还给零:“告诉锐,我先去学校了。还有,如果有空,我会带礼物给你的。” 零抱着枕头,似乎没什么改变,又似乎有什么悄悄在变。 泠锐被小狐狸从被窝里挖出来,拖到客厅。 “看看,就是这个,我捡到的!” “九鹞!” 原来,连续几天下雨,鹞居住的山坳淹了水,出门很不方便。不会飞的他,可以说是“跋涉”到这儿的,可是刚靠近公寓就被很强劲的气吸上去,撞在泠锐家窗玻璃上现了原形。 “为什么要把他埋起来?” 鹞被放在窗口,和几株大型植物在一起,半截埋入土中,头顶的草叶还滴着水,战息刚浇过。 “我怕他死掉。”零摇起尾巴,“听说天池旁边都这样栽种。” 战息褒奖地拍拍零:“九穗禾是灵草,容易被仙气吸引,要是普通妖怪早就死了。” “你不会要带走他吧?”泠锐吞吞口水,斗胆问道。 “一株草罢了,况且是零捡来的,养在这里,以后有伤痛疾病还可以吃掉救急。” 喂喂,请不要自说自话……泠锐流下冷汗。 九鹞一直紧闭着眼睛发抖,看得出他在忍耐。 “这是我的朋友,”泠锐觉得鹞好可怜,忍不住为他出头,“你们吓着他了。” “小锐?”零看着他刨土,万分诧异,“他只是一株草,没了土会死的。” “你们都看不出他是个小孩吗?” 战息和零摇摇头。他们眼中,九鹞只是一棵小草,所以才会被栽种进盆里。 泠锐把鹞从土里拉出来,掸掸身上的土:“鹞,乖,不要怕了。” “锐哥哥。”可怜兮兮叫了一声之后,战息和零才看见鹞紧紧贴着泠锐躲在他背后。 因为泠锐大声说他是他的朋友,鹞小脸蛋红红的,不敢直视他。 “还蛮可爱的,比镜子好多了。”零摸摸鹞的头发,又直又纯,“头发也漂亮。” “哎呀哎呀,这样就不能吃掉他了。”战息叹了口气。 喂喂,这是神仙该说的话吗? 怕鹞再被他们吓着,泠锐决定带着鹞上学去,交给昭明或许有办法安置。 临走他顺手带上管家送来的早点。 “锐哥哥,这是什么?” “带给昭明的早餐。” “……”鹞闻言低下头。 零能恢复原样战息很高兴,离开前他刮了一下零的鼻子:“我会记住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手臂被零拉住,“还有事吗?” 零嘟起嘴巴:“人类过生日都要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所以你不能走。” 就算她没有用火红的眸子看着他,就算她没有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单单是那样可爱的话语,就足以留下他了。 “这是在犯规,知不知道?”重重吻住零的小嘴,哪怕知道即将到来的是厄运,他也不想再挣脱。 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着,一只笔记录着,或者说,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按笔写下的文字那样一件件实现着,这就是被人们叫做宿命的东西,是连神也逃脱不掉的天命。 ----------------------------------- 青兰 花语:顺从 玖 黄石南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诗经·国风·召南·鹊巢》> 昭明坐在一棵公孙树上,公孙树是银杏的古名,他常在清晨坐在这里听树彼此间低语,很多时候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这种声音让他觉得心神宁静。可是,为什么今天空气里还会夹杂着综合三明治的味道? 低头,他看见泠锐牵着九鹞。 “看吧,我就知道他在这里。”泠锐得意地说完,夹着鹞飞上树梢。把早餐丢给昭明。 “不要在我身上吃东西。”公孙树发出抗议。 “那就换个地方吧。” “我有一个好去处!”昭明两眼放光。 所谓“好去处”原来是学校东边的草坪,紧挨着操场,地势颇高,深秋,草都枯黄了,加上连续下雨,草下的泥土还含着水分,坐在上面觉得阴凉阴凉的。 “我看见很多学生喜欢坐在这里吃东西晒太阳。” “那是中午,现在坐在这里--”好诡异!泠锐挂下黑线。 可是昭明和鹞却很有兴致,特别是鹞,津津有味看着清晨操场上踢球的学生。 昭明从纸袋里取出早餐递给泠锐:“不加番茄的。”泠锐这才发现吐司和培根蛋卷换成了双份综合三明治。 “你真的列食谱给管家了?” “随便说了两个,想不到今天就换了,真好。”昭明笑眯眯地转头问鹞,“要吃吗?” “不用,谢谢。” “那么喝点水吧。” 鹞愉快地点了头。 昭明这家伙要是做人,一定是超级完美的那一型,泠锐这么想,他就没法做到他那种地步,任何时候都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地非常好,偶尔坑别人一下,还让人无法生气。忽然想起昭明撑着伞给自己遮雨的情景,那时他的肩膀全露在雨中,肯定是湿掉的,可黑色制服看不出水渍,他也就没多想。这就叫差距啊! “昭明。”忍不住感激地看着他,可意识到这样子很做作,他轻咳一下,“呃,地上太凉,你的裤子会湿的。” “没关系,我习惯冷的。”他又追加了一句,“锐你觉得凉?要不要和我换,我这里很好。” 『啊--真是太讨厌了!』泠锐大大地叹了口气。 “老师,你说一个非常完美的人却不能做人,是不是人间的遗憾呢?” 方老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天一放晴,泠锐又逃课来休息室晒太阳,还把她也拖过来。尽管她现在没课,但是总惴惴不安。 “我最近有为雪地着想过,”泠锐说,“不过,不能保证我的想法一定正确……这时候该怎么办?” 那句话他真放心上了,方老师头一次感受到教育工作者的成就感。 “我想,为别人着想,就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别轻易强走这个权利。” “老师,你想过做妖吗?” “妖?”方老师连连摇头,“如果是吸血鬼到可以考虑。” “……” “因为很美嘛~”她脸红了,“想笑就笑,不用憋着。”可半晌泠锐没出声,才发现他已经靠着窗棱睡着了。 微湿的地面上粘着黄绿交叠的落叶,经历连日的雨水冲刷,平整,一犹印刷在街道上的图案。 来往人群之中有个高挑优雅的身影特别惹人注目,一身面料考究的黑呢大衣,衣领立起,乌黑的短发凌乱在额前,灰色眼眸在这个季节里显得很冰冷,却闪烁着温柔的光,注视远处同样一身黑衣的女孩。女孩有一双让人称奇的红色眼睛,它们在白皙的脸蛋上顾盼生辉,似乎这双眼放在任何一处都能点亮生命之光,让人获得活力,至少看着她的那个男人,觉得很温暖。 零回头,没有人,但她确实感到有一股视线缠绕着她,并且紧追不放。 “怎么了?”战息亲昵地用鼻尖蹭着她的,这是零喜欢的动作,让她很自然抬头迎上。嗅到他唇边有她喜欢的味道:“巧克力?!” 什么都瞒不过馋猫的鼻子。 修长的指头拨开包装纸,零迫不及待地张口含住,连同捏着巧克力的指头。战息颦眉,虽然觉得手指头变粘很恶心,但是被零用小舌头舔舐的感觉很妙~不由得又剥出一颗放在手心让她随意舔弄。 答应今天让她过一回人类的生日,过一天普通日子,象现在这样,在街心公园散散步,溜溜走走,应该很庶民、很凡人吧?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一个老人身上,老人跟前坐着一条狗,狗儿正摇尾吃着他手中的骨头,战息再低头对比自己和零,额头爆出青筋。 “零,我们走吧。” “好~”零乖巧地站起来拍拍裙摆,主动牵住战息的手,发现他指尖沾着点儿深褐色,伸出舌头刚要舔,一股灼热的视线又绕上她,猛回头的瞬间,她看见一个黑色身影消失在灌木后面。 “在看什么?”战息柔声问,视线却犀利地四下扫动。 或许是看错了,零笑微微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们要去哪里?” “听说这附近有人类喜欢去的游乐园,要不要去一次?” “好!”小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脆脆的声音。 拐入下一个转角前,战息幽然向灌木丛看了一眼,那后面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两人相视对望,眼里有同样的决绝。 “泠锐同学!” “锐!” “没想到他这么能睡。”方老师看看表,“早放学了,教学楼大门会上锁,哎呀,我的包还在办公室,你把他弄醒,我去拿包。” 这个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女人,真不知道锐喜欢她哪一点? “锐,起来啰~”昭明是没法象零那样又跳又蹦叫醒他的,特别现在的泠锐处于“机能耗竭期”,光靠他渡灵,没有督促锐好好修练是他的错。 无论怎么摇晃和呼唤他都无法醒过来,于是他试着把泠锐往地上一丢,也没醒。锐是真的睡死过去了!只能等他的身体自我修复到一定程度才能苏醒。叹口气,弯腰把他抗在肩上,转身,发现方老师两手空空站在门口,石化状。 “你……平时都这么粗鲁,呃,叫醒他?”她说。 “你是说这样?”昭明边问边又一次把泠锐抛在地上。方老师捂住嘴巴大叫的同时在昭明脸上看到促狭的坏笑,和泠锐很神似。 “老师不用担心,锐很结实,而且现在的他也不会醒过来发火。”昭明不怀好意地靠近她,“要是他以前欺负过你,趁这个时候可以报复哟!” “哎?”昭明好像很懂她的心思,还捉住她的手放在泠锐脸上,方老师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泠锐的脸颊,出乎意料的有弹性! “啊哈,好可爱!” “小心他突然醒过来。” 方老师吓得缩回手。 “哈哈哈。” 她羞恼地看着昭明在一旁捶地大笑,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昭明吗? 昭明好像察觉到什么定定神起身:“我们走吧。” “门锁起来了。”方老师一拍手,“对了!我们可以从顶楼的消防通道走到隔壁教学楼,那边大门一小时后才锁。” 昭明本想说:从二楼顺着树也能爬下去,不过既然她这么建议,就听她的吧,似乎很有趣。 上了顶楼,他们发现通向教学楼的入口从里面拴上了。 “老师。”昭明说,“你的情报不准哟。”说完照准门栓部分飞起一脚,门硬是被震开了,而且锁没有坏。 真是太帅了!方老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踢门时,泠锐还扛在肩上,而那么大的动静,泠锐都没有醒,也同样太……厉害了! 今晚她看到的昭明是一个和泠锐很象的昭明,他做出了她认为泠锐会做的一切事:恶作剧、帅气地踹开门、牵着她的手一起跑出教学楼(扛着泠锐)……心中翻涌无数粉色泡泡的同时,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也跟着冒出:包还在办公室里!今夜她无家可归了!!回头,昭明早已不知去向。 以昭明的速度,这时候他已经打开卧室窗户跳进屋,把泠锐丢在床上了。 在梦里,泠锐总觉得身体被猛烈撞击过数次,只因为太累,不想睁开眼,但是睡醒后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昭明,你没趁我睡觉做奇怪的事情吧?” 昭明伏在床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我把九鹞落在学校了。” 昭明说话、用词的习惯泠锐是领教过的,比如早上他说的“好去处”其实一点都不好,这回对他所言的“落在学校”,表示严重怀疑,如何是“落”? 跟着他匆匆赶回学校,在林荫道一棵银杏树下,看见鹞半截埋在土里……果然是“落”在学校了…… “你们不要总把他当成草好不好?!”这么大个男孩,还被埋在土里!泠锐觉得自己处于要暴走的边缘。 “‘你们’?”昭明看着泠锐把鹞从土里拉出来、拍打干净身上的土,“你觉得我做错了?” 泠锐还没开口,鹞低声说:“紫哥哥没做错。” 什么时候他管昭明叫“紫哥哥”了? “把他和几百年的公孙树埋在一起,有助于吸收地之精,”昭明轻抚银杏树树干,“今天谢谢你们照顾九鹞。” 树没有说话,但是有和煦的气息在流动。 “既然没事那就回家吧。” 九鹞听话地跟在两人身边,还不忘回头向树木道别。这回树木发出沙沙的摇动:“真是个好孩子。” 昭明也很赞赏着:“鹞真懂事,下次拜托他们照顾你一定也没问题了。” 还有下次?!泠锐差点大叫。 ----------------------------------- 黄石南 花语:庆祝 拾 延胡索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诗经·国风·周南·麟之趾》> 他们从墙头直接跳出学校,没走几步,看见拐角方老师贴着墙发呆。傻傻的样子,泠锐一看就“噗嗤”笑出声。 “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逗留?”“逗留”是老师最爱用在学生身上的词。 方老师想不到这个点数还能再看到他们,其效果等同于见到了救星,半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为什么她没能回家,泠锐直指学校大门:“跟老伯要钥匙去!” “不行,”方老师绝望到快哭,“夜间值班的门卫不认识我,工作证手机钱全在包里,我……”偏偏她又没穿教师制服,只套了件咖啡色的棉外套,围着白围巾,看上去顶多象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你别想去帮她拿钥匙哦~』昭明看着泠锐,『当她面这么做很难解释清!』 『那怎么办?』 昭明暗自扯了下嘴角:“那就把老师也捡回家吧,锐?” 零回过头,广场上的鸽子惊扰而起,呼啦啦一阵飞开,转了一圈又落下,继续低头寻找地上的谷米。 某种奇怪的感觉缠了她一天。 战息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她,看见那张温柔的脸,她丢掉手里的谷米,飞快跑向他,紧紧抱住,生怕他会跑掉似的。 感到战息用温暖的手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可他没问“怎么了”,好像他知道她在烦心,甚至知道她所不知道的心烦的根由。 “生日应该开心一点。”终于他开口,同时扶起她的脸,指头轻轻戳在漂亮的嘴角,陷下两个窝,“我喜欢看你笑。” 零又一次抱住他:“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太幸福比较好。” 她的话让他一震,有些艰难地,他问:“为什么,零要这么说?” “人们都说幸福不能长久,”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所以如果现在太幸福,以后就只有不幸了。” “人类啊,”他的语调有些调侃,“无知有时候真是一种幸福。可惜我们没法变得愚蠢。零,向我许个愿望吧,作为你第一个生日的礼物。” “任何愿望都可以么?” 他了然一笑,勾过她的下巴轻吻着:“任何都可以,任何。因为我是你的神。” 跟着泠锐和昭明来到十七楼,开门,一阵冷风,方老师抖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孩。 “吓!” “老师,”昭明对她说,“鹞很纤细的,你别吓着他。” 方老师蹲下看着那对绿眼睛:“你叫姚??” “是天上会飞的鹞。” 小孩子甜甜的笑让她觉得宽慰,下一瞬她突然道:“哎?什么时候多出个小孩?!” “鹞一直跟着我们啊,他不出声,你就没发现吧。”泠锐打开门,“鹞你要好好照顾客人哦。” 她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么漂亮的小孩不应该没有存在感呀,就被冰凉的小手拉住,带进黑屋子里。黑漆漆的,没人开灯。她被径直带到沙发边坐下。 这屋的气氛好……诡异? 忽然听见泠锐说:“难得有人来,记得开灯。” 不等她回味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啪嗒”,屋子亮了。 原先还很期待地设想着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华丽的?凌乱的?灯亮后,有些幻灭:普通的格局,普通的装修(虽然比较新),家具摆设也是简约风。总体来说,这里干净整齐到空旷的地步。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住的也是普通的房子!心里莫名一阵平衡感。 “不好意思,我们不太会招待客人。”泠锐塞给她一堆遥控器,“这个是电视的,这个是DVD的,这个开功放,这个是投影幕帘的,这个……啊,总之你自己随便玩吧,我去冲澡。” “奥~”她呆呆看着面前这一堆,脑筋有些转不过来。看见鹞,她招招手:“小朋友,你是泠锐的弟弟么?” “……”对无法回答的问题,鹞一概沉默。 “多大啦?” “……”继续沉默。 话题无法继续,方老师大窘。 泠锐从盥洗室出来,透过T恤散出洗浴后的热气和皂香,他舒服地摊进沙发,顺手开始摆弄那一堆遥控器。 这时,昭明招呼九鹞:“鹞,过来吃饭。”带着他进入盥洗室。 吃饭?家教真好,从小养成饭前洗手的好习惯,方老师会心一笑。可是,泠锐却犯起嘀咕,借故走开。 盥洗室里传出稀里哗啦冲水声,泠锐在门边迟疑了一下,扭开门把手,里面,光着身子的昭明和鹞正坐在浴缸里,脑袋一片空白的瞬间只听昭明很不客气地说:“没礼貌!” “啊、对不起。”他忙退后一步关上门,可一想:不对!又推开门:“你们在干什么?” “吃饭啊。”昭明手中的花洒对着鹞一直冲水,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嘛?“顺便我也跟着冲凉了。”他补充道,“鹞其实很想和你一起洗的,可是你都用热水。” 喔,是这样啊。“对不起哦,鹞。”泠锐无比内疚,他是热水派,连游泳都只下温水池的。 鹞给他一个幸福的笑容:“鹞和紫哥哥在一起也很开心。” 这是鹞第二次说昭明的好话了,泠锐甩甩头,不去多想这些。 当方老师冲澡出来,看见鹞捧着本书坐在沙发一头,旁边是泠锐,他在替昭明擦头发,小心细致的样子,让她心跳加快一拍。 看见她,泠锐指着一只小取暖器:“老师这个给你用。鹞这家伙怕热,所以我们不用暖气。你要是冷就抱着这个坐吧。” 啊,想不到他这么细心! 插上电源,打开开关,灯管从白变成火红,暖烘烘映在脸上,很快连心都焐热了,鼻子微微发酸。 不经意抬头,三人宁静怡然的气氛让她的视线怎么也挪不开。尤其是头一回看见穿便服的昭明,坐在地毯上,背后靠着泠锐,松散的领可以看见玲珑锁骨--这种画面似乎能灼伤人心,让她的目光更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反观自己,独自被取暖器火红的光笼罩着,和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一样。 昭明的目光从九鹞挪至方老师。 『锐,老师应该睡在哪里?』 『让她睡客房吧。』 『那是我的房间!』 『是你提议捡她回家的。』 『……』 方老师感到有怨恨的目光投向自己,昭明?不可能,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一笑带过,继续看电视。可是,那三人坐在她的视野之内,视线总有意无意向那个方向多做停留。 “老师,怎么了?” 大窘!她胡乱挑个话题:“有吹风机么?” 泠锐很快就翻出一只递给她。 “呃,昭明同学头发那么长,还是他用比较好。”其实她那半短不长的头发早就被取暖器烘干了。 “他以前把我的头发绞进去过,不敢用了。”昭明指指身后人,泠锐抱歉地吐了下舌头:“所以现在我练就擦头发的功夫~”很自然的小动作和指责中带有炫耀意味的腔调,这两人一唱一和,让旁观者嫉妒地想拆开他们。 “所以,还是老师用吧,”昭明很恶质地说,“当心头发不要绞进去哦。” 泠锐狠狠给他一记。 『想不到你真小气~』 『那是我的房间!!!』 泠锐带方老师来到昭明的房间,她死活不信这是有人常住的卧室,这么整洁、床单被褥全部新到一丝皱褶都没有! “简直比宾馆还宾馆!” 泠锐一笑:“我家确实是开宾馆的。”不过和昭明也没什么关系啊。 “我睡这里,那昭明同学--” “当然睡对面,和我一起啦。”泠锐随口“唉”了一声,“今晚他肯定会要我……” “他会‘要你’?”方老师差点拎起泠锐衣领大叫。 “嗯~”继续叹气的同时,泠锐耳边回响起昭明略带嚣张的话语:『我就顺便看着你修练一夜吧,明天你能更精神,至少不会一睡不醒!』他一副说到做到的样子,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了。“唉”大大大大地再叹口气,他显得激愤:“老师,最好的朋友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怎么办?” “报警!”思绪跳跃到奇怪的联想上。 “报……警?”顶个屁用啊,泠锐摸着下巴,真没建设性,“算了,我反正逃不掉的,熬一夜也就过去了!老师,晚安。” 啊,果真就是“那个”『要我』的字面意思?后面没有定语了?没有to do something部分吗?!看着泠锐垮下肩膀垂头丧气,这分明是块砧板上的鱼肉呀!就算他还有后话未表(确实是有),昭明会要他干什么、能让他干什么呢?啊,不能再往下想了!她捏住鼻子(不可以流鼻血~不可以~)! 眼巴巴看着“鱼肉”走进对面的房间,昭明在他身后关上门。关门前,昭明突然说:“老师,晚上请尽量待在卧室,不要随便出来走动哦。” 这、这是是警告嘛?! 房间里两人: “干嘛跟她说那种话?” “我怕零半夜突然回来,撞上说不清。” 泠锐免不了责怪:“也不能说成那样,看你把她吓的,脸色都变了。” “哼,只能怪你的宠物胆子小。” “什么宠物,不要乱说~” 关灯前,泠锐从抽屉里取出给零的礼物--狗罐头,放进小屋里,却发现里头已经放了一罐,取出一看,和自己买的牌子不一样,口味也不一样。“昭明这家伙。”他笑了一下,不知道零会更喜欢吃哪一罐呢? 又看了眼窗边,九鹞半埋进土里已经睡着,轻轻关上灯,他走向自己的房间。 ----------------------------------- 延胡索 花语:幻想 拾壹 山柳兰 <--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汝!”《诗经·国风·郑风·大叔于田》> 『许什么愿望呢?』 零坐在旋转木马上,皱眉沉思。忽然听见一个童声:“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坐木马也会怕怕。”她下意识抬头寻声看过,隔了一排的枣红木马上坐着个小男孩,身边年轻的母亲因为她不善的目光而道歉似的向她点头。人类,她现在没时间也没兴趣顾及,不过--扭头看左边,旋转木马的轴心是一根嵌满玻璃镜面的大柱子,镜中的自己苦着脸紧抱住木马垂杆的样子,还真像是怕从马上掉下去。 她咧开嘴对镜子做笑脸,希望能找回点儿阳光,可烦恼还是存在:到底许一个让他高兴的愿望好,还是许一个让自己高兴的愿望好呢? 一晃,镜中有个黑色身影划过,她看见战息靠在栏杆边,瞬间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视线-- “零,靠我近点。”木马经过战息身边,几乎近在咫尺,让她的心漏跳一拍。 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转了一圈过来,零还是乖乖探身,靠近的瞬间,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一刹那,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下一刹那,他们分割两方。 “别躲我~”风把他的轻语送近她耳中,心跟着砰然。她不知所措地收紧圈住木马垂杆的手臂,镜子里看见自己脸颊微红。 木马围着镜柱不停绕圈圈,带着心一起上下起伏。 “生气了?”他抿起笑。 零微嗔着点头。木马掠过的瞬间,她看见咫尺之处的手把隔着彼此的栏杆握得那么紧,仿佛在昭示他正全力忍耐伸臂抓住她的欲望。疯狂的感觉象团火,舔舐着心尖,怂恿她跟着一起燃烧。 『或许,应该许下一个能让他高兴的愿望?』 木马停了,刚巧停在他身边,有力的臂膀直接将她抱出圈外,零怯怯别过脸,从镜面里偷瞥见他眉间展露的淡柔,感到甜蜜又惶恐。 “我的愿望是--” “等等~”战息止住她,“零喜欢这里吗?” 她摇摇头。游乐园对她来说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好玩有趣。 “那,零的愿望也要老实说哦~”他凝视着红眸,“我希望能听到真正的心愿,这样为你实现它的我,才能有意义。” 『为你实现它的我,才能有意义』 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好像被触碰到了,因此痛地眼里淌出水珠,一颗接着一颗。还没流干,就被他轻轻吻去。然而,当他再问“零的愿望是什么”时,零已经无法回答了。 昭明果然是说到做到的,泠锐坐在窗边慢慢做无聊的吸纳运气。原先因为不能爽快的睡觉而比较抵触的情绪,经过两个多小时炼灵慢慢淡却。尽管不能敏锐感受灵的大小状态,但是经过修练源源不断的力量让他很振奋。 “是时候该习惯妖的身体了。”昭明这么对他说。 泠锐偷空瞄他:坐在圈椅里翘着二郎腿,手捧读物看似很悠闲,明明不需要灯光,还开落地灯。灵多到不需要修练吗?从进房间就没见他运气吐纳过。 忽然,昭明抬眼和他四目相对,泠锐下意识吐了下舌头,通常偷懒被抓会遭到“非人待遇”的--既然是妖,自然“非人”,至于“待遇”嘛,当然是炼灵时间翻倍啰! 眼瞅昭明放下书,从灯光笼罩之中走过来,泠锐暗叫不妙急忙垂下眼睑装做没看见。可,昭明掠过他,伸手拉开窗帘--战息站在外面。 “帮我。”战息的白发在黑夜中特别张扬耀眼,他说完“帮我”后转身离开。 “锐,快走~”昭明拉起他,不由分说跟着而去,连疑惑的时间都不给。 『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是他要我们跟着去。』 泠锐看看前面的战息:『有他那样找人办事的吗?忒傲了~』感到昭明拉住他的手在收紧,泠锐莫名地开始担心起零。 他们跟随战息来到游乐园,顺着手指方向,泠锐看到小狐狸和战息在一起。 --另一个战息?! 昭明和泠锐都呆掉了。 身边的战息倒是很平静,“把零带回去。”他说,“走出我身边十步,你们就能显形。” “他们……” “他们是同一个人。” 镜心里的两具身影都是确确实实的存在,他们同时看着零,无法忽视、无法逃避的视线,牢牢纠缠着她。 “你到底是谁?”昭明紧锁眉头,他转身正视战息,视线相撞的片刻,战息则立刻发出雷鸣:“妖孽,居然敢窥视我!小心我震碎你的镜心,让你永世不能轮回。” 昭明捂着眼睛跪倒在地,泠锐从他的指缝里看见渗出血。 “你--” 昭明反手拉住泠锐,摇了摇头。 “哼,你的妖术对我没有作用!”战息冷漠地看着他们,“要是帮了我,你们以后被追查身份或许我还能稍稍帮上忙,否则--” “我看到了,你的心。”昭明突然说,“只是犹豫是不是应该帮你。” “我说了,你的妖术对我没用!”战息的声音敲击在他们耳膜上,震荡心房,“镜子是会欺骗人的东西。”随之散发的怒气让泠锐膝盖发软,昭明更是又一次跪跌在地,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他抬起头:“您错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充满血红,不断从眼角流出,“镜子不会撒谎,撒谎的是照镜子的人。您不信我在那么短一瞬能看到?我看到了,看到了您的心情。” 悲伤象坚牢的冰,无法破开,更难以融化,无奈之后还是无奈,等待之后还是无尽的等待,让见者也不自觉要跟着流下一颗眼泪。 透过流血的眼睛,昭明把这些统统还给他,让他清清楚楚看见一切。 “放肆!”他怒吼,但只是怒吼,像个普通人,被窥见内心世界而愤怒着,后退着。捂着脸,深深叹息。曾经一直欺骗自己,这些统统是梦,醒来就都能过去,可是,当他发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醒来,他头一次怕得选择逃避--就这样,才有了那个站在零身边陪伴她的战息,那个是过去的他。 战息指着昭明:“你,全是因为你--违逆天命没有成龙!” 他匍匐在地上,黑曜石地板冰冷如镜,映照出头侧顺长的白发和灰色无光的眼眸。发梢丝丝缕缕垂落在地,如瀑一泻而下,却冰冻般静止着,没有生气。 听到宣读使念诵谕旨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停止了,脑中只反复问着一个问题: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罚镇守天地之柱千年。 身边随从、将士们是深知他桀骜性情的,即便有人想宽上前慰几句也被其他人用神色制止,最终垂眼避开,知趣地一一退下。 静默中,门在他身后关上,玉府雷霆九司的殿堂更显肃穆阴沉。 在这种地方供职,不论做好做坏,只要有人存心挑刺就会出现过不去的坎,他不怨恨也懒得怨恨,况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同的是,这次参他一本的竟恶意牵扯出冥君,借乘黄未还之题,扣他徇私舞弊之罪。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棋子。 天命真的是不可违逆的?那为什么镜妖可以改变? --罚镇守天地之柱,千年。没有分派给地府冥君差遣,只罚他镇守天地之柱一千年。毕竟他还是雷霆都司元命真君,毕竟他深受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青睐,所以,只要用自己的元神封印神柱千年就可以抵罪。然而,未来千年他将和神柱成为一体,把自己封印在里面沉睡。这一千年,她会成为什么样?这是他唯一担心的。 千年在天界不过须臾,人间会是多么长久呢?人世间变化会有多大呢? 千年之后还能看到她么? 不能了。 肯定是不能了。 红眼睛倏地睁开,零发现自己睡着了,正依偎在战息怀中,揉了下眼睛,全是泪水。刚刚她做了奇怪的梦,见到一个男人被封印在柱子里,每天做着绝望的梦和孤独的梦,虽看不见梦的内容,但她就是知道那些梦是冰凉的,难受的感觉一直传递到她的心里,感同身受。 “我,”她扭头看战息,“我好像梦到你了。”说着,泪水“哗”地流下来,人们常说的决堤之水,恐怕就是这样。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却怎么也止不住。 战息用弯弯食指轻柔地擦拭泪珠,说:“现在向我许愿吧,或许你的愿望可以让我不用再做那样的梦。” “我已经完全糊涂了。” “我也不太明白……”昭明转头看窗外,他们正坐在摩天轮里,缓缓升离地面,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流血。战息吩咐他们跟着零,把她好好带回去,然后他就消失了。和零在一起的战息回头看见他们,没躲没藏,很泰然带着零进入摩天轮。 高耸的摩天轮此刻犹如城市之眼,张望夜空。一间间小盒子样的空间把他们分开。 “他是要我们监视小狐狸和他约会?”泠锐撇着嘴和昭明相对而坐,一条腿踏在昭明身侧的座位上,极不耐烦地抖着。 “零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 “才不担心她咧!倒是你,六神无主。” 被泠锐说中,昭明不带笑意地应付了一个笑容。『全是因为你违逆天命』这个罪名可真大呀,让他还真有点儿吃不消,不知不觉他拧紧眉头。原来神也有想要逆转命运的时候。 “锐,生活是不是没有如意的时候?” “这种问题你问我?” “你做过人,应该知道吧?” 泠锐耸肩:“说不定我愿意做妖就是嫌人类太麻烦了,谁知道呢?”他收回脚,坐正,“你问这个,是和他们有关?”目光自然向上看去,与他们相隔两间的,坐着零和战息。 昭明淡淡摇头。斗胆看了雷霆都司,尽管只是一瞬,可那种心慌和悲凉他不想让锐知道,不想让他也负担这份不安,所以他说“不是”否认着一带而过,煎熬的感觉只留在他一个人心上就好。 不过,他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耍了点小手段,在封印之前偷偷保留了部分神格没有沉睡。神是没有空间和时间限制的,但利用神格可以分离出过去的自己,让他在时与空上获得新的存在,他想用这个“自己”守护零渡过这一千年。 知道自己会被她可爱且顽固的性格吸引,知道会沉迷于在她身边的每一天,这些他全知道、早就知道!因为这就是他自己!一切都是应该发生的,这是他的宿命。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竟然嫉妒起未来的自己,希望能像现在这样这样保持下去、不要结束,希望那个受罚沉睡的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并且任凭这个念头发芽开花,甘之如饴。即便沉睡时感应到冰冷的噩梦,也无法抛弃这个想法,着魔般一步步推行着计划:扼杀本尊,保留现在的自己! “你的愿望是什么?” 零扶着玻璃,咬下唇。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眼下是彩灯璀璨的游乐园,霓虹七彩流转,把摩天轮里的小空间照亮。这些五色的光在战息眼中都是无色的,他的眼睛似乎只会是灰色。 “不要因为我而改变心愿,”他说,“我想听你最真实的愿望。” “那……”她欲言又止,眼睛死死盯住战息身边的玻璃,那里头反射出白发灰眸的真身,普通玻璃是不可能映出原形的--心头一阵慌乱。战息却了然微笑:“你的愿望决定了我们谁留谁走。”说着他和窗上的影子对视,“是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呢?你来决定吧!”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 贴在背后的软皮椅背忽然变得好凉,与梦里的冰冷一起让她僵硬。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白发的那个战息疼惜地看着她,“不管你选择什么,我相信都是我的天命。” “你,你们知道我会许什么愿?” 两人同时点头。 是哦,不管她做什么,他总是都知道的。她想许一个修练出九尾的愿望,他也早就知道。 “我的愿望,和你们……” “是我,”坐在她对面的战息带着歉意,“是我一直阻挠你,其实在你修出黑尾之后就不该再劈你,但是我怕你成了天狐就会知道一切,那时候,这个‘我’就没有存在于世的理由了,所以才偷偷回到过去斩断你的尾巴,想让你死心。” “这样做,让我的刑罚也增加了年限。”白发的战息无奈道,“零,快点结束这一切吧,最初犯错的是我,如果真要永远长眠就不要再给我醒来的希望。结束吧~” “嗯,我只想听你最真实的心愿,让我没有白白来到世间,”对面的战息,黑发下目光决绝,“请让我为你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 山柳兰 花语:野心 ----------------------------------- 拾贰 楼台香 <--中谷有蓷,暵其脩矣。《诗经·国风·王风·中谷有蓷》> 彩灯随着音乐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在夜幕里划出一圈圈炫丽的光影。透过摩天轮的玻璃看下方,喧哗和缤纷中夹杂连续雨水留下的水汽,游乐园被点缀出另一种风情,象浸泡在香槟里的彩色玻璃,烛火一照,漫射出摇曳迷离的星点。 零蜷缩在泠锐身边,头枕着他的腿,白发的战息把她送来这里时她就这样。那人说等摩天轮转回到地面,她自然会醒。战息消失后,昭明破天荒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说过绝对不要碰她一下的,尽管他这么做是想知道发了什么事,但在泠锐眼里,还是很破天荒的举动。 他紧紧看着昭明,等待他说些什么,可是他收回手之后只别开脸看窗外,什么也没说。 真是太没品了!泠锐狠狠瞪他:“好歹也分享一下啊~” “你不是总说偷窥不好么?” 他语塞,看了眼零,沉下声:“就当我关心小狐狸,想知道怎么回事……” 昭明眼里有笑,可是表情却很严肃:“你早就该承认了,死要面子是人类才会做的事。”说完欠身把额头贴上他,“知道之后心情变糟可别怪我。” 本来半夜被突然叫来这里心情就很忐忑,发现有两个战息之后泠锐更是担心零,现在知道了原由,心里涨的难受。 “我算是知道了,”他呐呐道,“神仙也和妖怪一样古怪,做事不讲理。”指尖碰着零,立马缩了回去,总觉得这时候的小狐狸,不能被打扰,一点都不能。 “不古怪,”昭明托腮,目光从窗外转向他,“因为他们都有他们的坚持,其实,有些人类也会有自己的坚持,我相信。” 和小狐狸交换尾巴是坚持?逼迫她修练黑尾是坚持?不让她成仙也是坚持?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泠锐的音量在昭明目光中骤减,压低嗓子低骂,“狗屁不通的坚持!” “是因为所谓的‘爱’吧,那人才会做出那些事情~” 『爱』?泠锐低头看零,『爱』这个字太高深太莫测。 “锐你做过人,难道不能理解?” “谁说做人就一定要懂爱的?!” “嘘--” 泠锐一急就会提高音量,昭明止住他,洞察其心思般一语道破:“你觉得呆呆笨笨的小狐狸就不会‘爱’?” 他点点头。 “你果然是不懂啊~”昭明声音低如叹息,“唉,连续两次让我看到心情不好的事情,还要和你探讨这么严肃的话题……” “什么跟什么嘛!”泠锐伸脚踹在对面昭明坐着的椅面上,大有不说清楚纠缠到底之势。 如果说发生的这些都是源自同一个叫做“爱”的坚持,他还是能明白的,只是发生在小狐狸身上-- “锐,我记得电视里常说,爱是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种族差异的,”昭明突然靠近他,俊颜放大,“难道你平时不看电视吗?” 神经短路了几秒,泠锐挥开他:“老子没空看!”不悦加羞恼着,因为不看电视而被妖鄙视,真是太不值了,不过,“这不是严肃话题嘛,怎么从你嘴里听来那么搞笑?” 昭明“噗嗤”也笑了,连说“抱歉”。两人轻笑了一阵,再看沉睡的零,笑声散去,忧闷又填满心头。 “他一定知道摩天轮的传说才会最后带着她来这里吧。”泠锐突然说。昭明探究的目光让他继续道:“很多人都说这是幸福的转轮,每一间都装满幸福,坐着到达顶端愿望什么的就都能实现。” “我还以为是命运的车轮,永远不能违逆。”昭明摇摇头,“他一定不知道,一定认为这里就象无尽的轮回,脱离开才能解除痛苦。” “是吗?”泠锐不置可否地应声,脑中呈现战息消失前留给零深吻的画面,传说,坐着摩天轮到达顶端时亲吻恋人,两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幸福下去。那时候,正好是在顶端,所以,他应该还是寄托了心愿的。 听昭明喃喃“这种事连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泠锐会心一笑,没有点破。可这个笑没能持续太久,看着小狐狸,心情又低落下去,甚至有些悲凉。 最终,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因为,零许下的愿望是:修练成九尾,成为天狐。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顿时明白了什么是『坚持』。 方老师睡得很不踏实,她一直很担心、很担心、很担心隔壁,但具体担心什么说不清,或许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总之她捂着耳朵睡得幸苦,最终,她决定“借故”出去看看。打开房门,她轻声说了句:“我要喝水哦~” 没人回应。 她不知道这时候泠锐和昭明已经不在公寓,家里除了鹞,只有一只伞妖。 摸索到厨房--既然说要喝水就得做出喝水的样子--却找不到水杯(昭明放置的东西,基本没人能找到)!不得已拧开龙头就着汲了些喝。 公寓很安静,没有“不良”的迹象和声响,心弦舒松之后睡意立刻袭来,她返回卧室,没有在察觉玄关处跳出来一把伞。 天亮,她醒来第一眼就发现身边多出一把伞,也没在意。起身整装走出卧室,看见绿眼睛的小男孩鹞坐在窗边看书,走过去。 鹞冲她一笑,甜甜道了早安,真是个好孩子。转身,昭明出现在她身边:“老师,你……”他似乎看出什么,“昨晚你没有出来走动?” “没,当然没有,我睡得可沉呢~” “真的?” “当然。”方老师快步走开躲避犀利的视线。明明看见她身后伞妖一路紧随,昭明沉下脸,在伞妖跟着老师走过他跟前的瞬间,伸手捉住伞妖。 “老师,你去梳洗一下,锐还没有起,我去叫他。”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妖塞进门口的橱子里,无视伞妖咚咚咚撞橱门抗议的声音。 每天早晨是昭明最忙碌的时段,先出门取早餐,如果零不在,他就要负责叫醒泠锐:把他从卧室里拎出来丢进盥洗室,然后把装满狗粮的食盆放在零的窝边,然后整理卧室床铺,然后……突然想起今天还多了个方老师,回头看她呆坐在沙发上,就让她这么呆着吧~扭头看见泠锐走出盥洗室,便招呼鹞:“过来吃饭~”将他带去冲淋。 怎么吃饭总要去卫生间?方老师疑惑之余看见泠锐,忍不住说:“昭明同学未免太忙了!” “不会啊,今天他还没烫衬衫呢。”泠锐把自己的那份早餐递给她,发现她脸色凝重,“这些都是他自己要做的,我可没逼他。” “要是没他你怎么办?” “没他的时候我一个人也很好啊~” 正聊着昭明和鹞走过来,鹞头上盖着块毛巾,泠锐自然拿起替他擦拭,身后的昭明衣襟沾湿,他看了眼方老师,扭头走开。 “生气了?”方老师压低嗓音,是谁听到泠锐那种话都会生气的吧。 “只是去换衣服。”虽然他这么说,但揉着鹞头发的手慢下,“老师你替他擦头发吧,我,去看看……” 昭明确实有点生气,不过理由却是:泠锐把早餐让给“宠物”吃了。 “她是老师,不是宠物。” “难道不是吗?”在他眼中,零、九鹞、再加上方老师,都是能讨泠锐开心的,应该算作是宠物。替他照顾这些宠物,他很乐意。 泠锐觉得就这点实在是无法和他沟通。 “他们是朋友,朋友!” “好吧,好吧~” 昭明挂在嘴边的笑怎么看都是在敷衍,泠锐气急之下捉住他的脸掰正:“是朋友、不是宠物!” “那么我呢?是什么?” “当然也是朋友。” “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 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刚想要改口,被昭明的话打断:“只要不一样就行。”说着伸手捏了捏泠锐的脸象个大人似的。 客厅里,方老师还在担心他们两个会不会翻脸吵起来,却听见鹞幽幽然道:“锐哥哥和紫哥哥绝对不会吵架的。” 低头,她看见清澈的绿眸子里充满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无法拥有的深沉,吃了一惊,进而忘记要反问“为什么”了。 不过正如鹞所言,两人从卧室出来后没有任何异样,感情依旧很好。鹞也恢复成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围在他们身边。 出发去学校前,方老师突然听见玄关有“咚咚咚”的声音,下意识拉开壁橱的门,里面躺着一把黑伞。 “老师。”昭明犹疑地看着她,“你确定昨天没半夜出来?” “没、没有啊~”还以为昭明会怪她私自打开橱柜,心虚之余关上橱门,只听昭明说:“这伞,你想要就拿去用吧。” “哦,不、不了,谢谢。”她很奇怪,为什么要她拿这把伞,天又不下雨,况且她见过他和泠锐一起撑着这把伞并肩走出校园,还见过有人要送他新伞被他婉拒,这些都让她很动容呢。 这伞一定对昭明有特殊的意义!她如此认为。 方老师没有拿伞,昭明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伞妖撞击橱门的“咚咚”声是非类人的声音,她能听见说明已经被缠上了,不管昨夜是不是出来过,伞妖的诅咒近期就会开始应验! ----------------------------------- 楼台香 花语:信念 ----------------------------------- 拾叁 黑百合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诗经·国风·邶风·泉水》> 零回来后就变回黑狐的样子,小小一团缩在窝里,心事重重。昭明每天都会定时给她一份香脆的“食物”,她都不曾碰过。直到有一天换食盆时,看见两只胀到鼓起来的罐头被放在小屋外面,泠锐才想到:他们光给她罐头做生日礼物,却没有帮她打开--他们对她,关心还是不够啊! 如果那个人在,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再给她买新鲜的吧?” 泠锐的建议得到昭明赞同,两人当即出门。 游乐园那晚过后,沉闷压在心头,原来,就算自认为不懂什么是爱,看到一个爱到心都发痛的故事还是难以释怀的。即使是妖,对这种说不清又驱散不尽的心情还是很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一直萦绕,渡过这个阴雨连绵的秋天。 现在,冰冷的冬天到了,很好。 出门,连呼吸都会起一阵白雾,泠锐站在公寓楼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狠狠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入肺,心和身体同时清醒似的畅快,一片清明。 “那个人的梦是不是比这天气还冷?”昭明忽然说。 泠锐长呼出一口气,没回答。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八卦众的问题:“昭明,你的生日是几号?” “十月十一日。” “哎?你居然知道!” 昭明很奇怪地看看他,然后笑了:“你以为所有妖都象零那么笨吗?”那表情好像在暗示他也是傻瓜之一。 “难道妖都有生日?” “没有。”干脆的回答。 泠锐捏拳,真想给他一下。 “只是你碰巧问了我,而我碰巧有自己的生日!”昭明忙补充道,“说来还要谢谢你,那天是镜心被你拼合的日子,我想,这就是重生吧,所以决定那天是我的生日。”他认真地看着泠锐,“谢谢你哦,锐~假如以后会轮回,我也要选那一天出生。” “轮回什么的就别提了。”他总能这么直率地说些让人不好意的话,泠锐挪开看他的目光,转身,加快脚步-- “啊,那是什么?” 抬头,天空飘下轻盈的白点。 “是雪。”泠锐伸出手,雪很细小,未落到掌心就融化不见,“你连下雪都没见过?” “当然见过。” “你又--”握拳。 “不这么说,你就会气呼呼地先走掉了。”昭明也伸出手汲着雪花,“听说梦到下雪就能排除烦恼,我也想做这样的梦。” 应了他的话,当晚泠锐就梦见一场大雪,白皑皑覆盖了整片整片的山林河川,银白的世界散发美丽的魔光,比阳光还美,还刺目。醒来后他拉开窗帘,屋外还是一片灰冷的冬季色调,没有白色,没有魔光。目光落在书桌上,学校发的毕业意向表格一字未填,那夜零的事情发生后,就无暇去想未来“妖生”,计划也因此而搁浅了。未来,该怎么渡过?还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真希望能下场雪,盖掉全部烦人的东西,还他个清净。 因为睡得舒坦,所以起得也早,让进来叫他起床的昭明吃了一惊,暗爽之余泠锐想起昭明说过也想梦到雪,难道这家伙也有烦恼?是和自己的一样么? 天气一冷,天空就格外湛蓝,泠锐支着下巴看教室外的大树,光秃秃的树冠上有只鸟窝,看着不觉想到小狐狸,窝在狗屋里头至少三天了,他只在当晚带她回来的时候伏在外面看了一眼,当真是不够关心她?摇摇头,他立马否认,他才不是会主动关心别人的人呢! “啪”一截粉笔砸在他头上。 “泠锐!”语文老师怒目相向。“上课不要摇头晃脑,认真听讲!” 如果换成别人,此刻教室里一定是哄堂大笑,但,是他,除了一些从沉闷的讲课中释放出来的轻松气氛在室内流转,别的没什么动静。大家还是怕他的,他还是特殊的,在大家眼中他还和以前一样。 课后,他坐在窗边继续看鸟窝,刚萌生要为小狐狸做点什么的念头,一个同学递给他一封信。浅色的纸张,封口贴了粉色的心,不用判断就知道这是情书。 “又是给昭明的?”自从他当场撕过一封信之后,就没人敢请他递送东西。 见他捻起信封一角同时另一只手捏住信封中段,递信的男生连忙申明:“不、不是给昭明,是给你的!别撕--” 本就没想撕,只是故意吓唬他一下,可一听是给自己的,泠锐有点懵。 “真的,给你的。”男生指指信封上两个汉字--『泠锐』,确实是他的名字。 “你给我的?” “是啊。”这不刚刚就是他放在他桌上的么!见泠锐眯起眼睛,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男生脸腾就红了,“不、不是我,我只是送信、送信的,是昭明他们班一女生求我带来给你……” “哦。”泠锐撇着嘴把信丢在桌上~释然。至于为什么会“释然”他自己也感到纳闷:这信,怎么看也不像是男生会送的,为啥心里头立刻就警戒起来呢?这种奇怪的潜意识根源何在呢?视线飘落在门口修长的黑色身影上:昭明!眼前一亮,根源来了! 见泠锐带着点儿敌意看自己,昭明微微一愣,发现桌上躺着的信笺,他信步走来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唰唰”几下撕得粉碎。 “啊!”不仅是泠锐,旁边送信的同学也shock了。 “与其苦恼看与不看,不如撕掉。”昭明似笑非笑之中把纸屑丢在桌上。 他怎么知道他在苦恼?泠锐不悦地吊起眼,他这是报复,绝对的报复! 『昭明同学撕掉泠锐第一封情书』在午饭前已经传遍全校。传到昭明耳朵里时,有人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报复泠锐撕过他的信,他“啊?”了一下,大家才知道,那件事情,昭明并不知情。 不是纯粹的报复,那又是什么动机呢? 泠锐现在也能感受到周遭气流的波动了,作为他这么菜的妖,能察觉微妙的气,乃一大幸事,但坐在教室里被肆无忌惮的气流不断冲击却是莫大的悲哀。他比昭明强势的地方是,他可以看见是谁在偷瞄他在议论他,他可以用凶狠的眼神一个个瞪回去,让那些三五成群的家伙们做鸟兽散。 然而,用目光扫荡之后,窃窃私语声断续灌入耳中: “不为报复为什么要撕信?无缘无故,感觉好奇怪……” “两人感情未免好过头了。” “记不记得上次昭明嘴唇的事情--” 这些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泠锐头皮一阵发麻,又点亮他心中的小红灯,可是如果未来还想在人世生存,就必须接受旁人指指点点,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唉,说什么做人难,做妖更难!!! 涌动的气流又传过来,猛一抬头,是方老师站在跟前。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了。 做为收留一夜的感谢,方老师特地邀请他吃午饭。 “就在校门外,只是很简单的一餐。”她不好意思地说。 老师的报恩?泠锐点点头,暂且丢掉心头的阴霾。 “哦,对了,还要叫上昭明同学。” “他也要请?!”阴霾又回来了。 “不要生昭明的气了,你不是也撕了他的信吗?” “怎么连老师都知道这种事情!” “学校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她抿嘴一笑,“再说,你还是在我的课堂上撕信的呢~忘啦?” 泠锐不得不再度省视这位老师:“记性真好。” “也就三个月前的事。”她说。 三个月,他怎么觉得过了很久呢?三个月前的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现在已经不习惯用人类的目光去看周围了。 人,变得可真快! 得知昭明还是第一次下馆子,方老师很意外地看着泠锐。 “看什么,”泠锐双手抱胸往背后一靠,“老子自己吃饭都很随便,哪有空陪他下馆子。” “那这次就点一些没吃过的吧~”方老师热心地开始张罗。 昭明一如以往,带着笑,温吞地注视着一切,饭菜上桌了,夹给他的菜也一一收纳腹中,来者不拒。席间,泠锐一句话也没对他说。沉闷的气氛压着,挥之不去。 其实,撕掉一封他根本不打算看的信应该是小事一桩,但这个动作背后的动机让他心里小鼓不断。而每每对上昭明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又会平静很多,于是泠锐在一边写着『绝对安全』一边写着『未知危险』的跷跷板上左右移动,烦闷地要死。 他还没有察觉,别人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让他心情起伏,这点才是最奇怪最诡异的。 “老师--” 方老师回头,发现是昭明,在他身后,远远的,泠锐正走开。 “啊,今天我请客不是时候。”她说,“你们俩都没吃好。” “不会啊~”昭明微笑着递给她一把黑伞,“这个想送给你。” 她一眼看出这就是他们家壁橱里的伞。 “谢谢你请我们吃饭。”伞直直递给她。 “不用了,我请你们也是为了答谢,你再送我东西,不合适。” “……”好不容易有机会让她把伞妖带走,难道说人类送伞有特别含义,不可以轻易接受?昭明沉思。 见他面露难色(自认为),方老师又很是于心不忍:要不就收下算了?反正办公室需要一把备用。正想伸手接,上课铃响了,她赶紧说了句“下午我有课,你也上课去吧”,急忙忙赶向教师楼。 看她离去的背影,昭明对伞妖说:“你要是把新伞说不定她还肯要。” “呜~~”伞身抖动着,低声鸣叫。也不知道是表示抗议还是其他什么。 “放心,我会如约让你到她身边去的,不过,你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伞不动了。 “要是伤了她,锐会不高兴的。那我也不能放过你。” 伞妖在重重一握之下发出哀鸣:“呜呜呜,我,我断了。” “啊~”昭明额头爆出青筋,“这下她更不肯要了。” 泠锐从家附近的宠物店里出来,手提袋里装着买给零的几听罐头。下午他还是翘课了,因为有点儿怕见到昭明,理由说不清。 不去学校,只能回家。妖的生活和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一样圈子狭隘。他也想过开车出去兜风,不过车已经报废(说不定这会儿还躺在山脚下),况且那样的速度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他了。 想到家里还有小狐狸在,就算昭明也回去,三人相处感觉会好一些。 “小狐狸?” 客厅没有,窝里也没有。 泠锐走进厨房把罐头放进柜子里,忽然裤脚被拉住,低头看见零乌黑的身子绕在他脚下,火红的眼睛瞅着他冒酸水:“抱抱~”说着就自动窜上他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鼻尖,让他打了个喷嚏。 “小锐,”湿润的鼻子在他脖颈来回磨蹭,“怎么没有巧克力的味道?你连咖啡味都没有!” 一把扯开想它丢在地上,却只轻轻把它放在餐桌上。 “要是你想吃巧克力我可以带你去买,要不要?” 小狐狸摇摇头,又跳上他的肩:“人家只想闻,不要吃。小锐说过,那种东西狐狸不能吃的。” “还是吃这个吧。”他晃晃手里的罐头,“你还没尝过呢。” 他给零开启了两听罐头,其中一罐和昭明送的口味品牌一样。 “哪个好吃?” “差不多。”她舔着嘴唇和勺子,变成女孩模样的零看起来似乎比较“正常”,虽然他更喜欢她狐狸的样子,但是那副瘦小的身躯无精打采叫人看着心慌,还是人类的样子好,不会太脆弱。 “这个是我送的,这个是昭明送的,你喜欢哪种?”刻意提示两听的差别所在,“再尝一口?” 零听话地各挖一勺送进嘴巴,细细咀嚼,半天,说:“镜子的。” “你再吃一口!” “再吃就没了~” “我是说吃我的这罐!” 零应付着吃了一点,摇头:“第一次吃的就是这个牌子,所以觉得特别好吃。” 哇,连小狐狸也知道看品牌了!泠锐拉下脸,暗自和昭明较劲失败。 “因为先入为主吧,小锐不要生气哟。” 看着为讨好他而摇晃的尾尖,白色部分好像比以前多了。 “你的尾巴……” “怎么?”零回头,大尾巴跟着摇动几下,黑白双色晃地他眼花--是看错了吧,泠锐这么想,并为自己确实看错了而感到高兴。 他有点儿经不起周围的人再突变了。 ----------------------------------- 黑百合 花语:诅咒 拾肆 波斯菊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国风·王风·黍离》> “再近一点,近一点……”低喃如咒徘徊在耳畔。 木马旋转,旋转,旋转……一圈又一圈,按既定的轨迹,不停留。 每一圈,都能看见一双扶着栏杆的手,修长,有力,令人安心。 “再近一点,只要一点……” 飞驰而过的一瞬,她轻轻探身,用鼻尖磨蹭了他一下,灰色的眼睛充满柔和与满足。 木马带着她和她的一串笑声转到背面。 然而,转过来之后,那双握着栏杆的手不见了,身侧的镜子里只有她一个,满脸慌张…… “零,吃饭了~” 长睫抖动似不想从梦中醒来,然而梦的内容已经不值得她留念。终于带着点儿不舍,微启眼睑,有液体立刻围着红色的眸子绕了一圈,刺痛了她。甩甩头,发现自己是人类的样子,睡在暖烘烘的被子里。 零用手肘胡乱擦拭然后缩回被窝--没有小屋蓝色的顶遮盖,小锐会发现她在流泪。 狐,千年的狐,是不应该有眼泪的,因为现在的眼泪代表了伤心,她不应该伤心,她是千年的狐。 “小狐狸你醒了?”见零窝在里头动了动,泠锐又说,“准备吃晚饭了。” 半晌,被子里传出沉闷的一声:“小锐,伤心是什么样的?” “伤心啊,”他想了想,“听说是很痛、象心脏破掉的感觉。” 零躲在被子里偷偷摸自己的心跳,平缓且不痛,顶多有一点点堵涨。那就不算是伤心啰? 可是清泪就是止不住,她把脸蛋在被子里面使劲蹭,好久才露出小半张脸:“我过会儿出来吃。” 零的眼睛本来就是红的,现在连眼眶周围都在泛红,配上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更楚楚可怜。她套着泠锐的大T恤坐在餐桌高背椅边,两腿光光赤脚半吊着,晃晃荡荡,象冬日里快要凋零的小花,就差来阵狂风吹散。给这样的她吃狗粮,泠锐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人道,于是把罐头放在沸水里烫热,再倒进白瓷餐盘、放上银汤匙,这才端上桌。 “至少这样看起来很大餐~”他自言自语。 零闻了一下,说:“味道变了。” “当然变了,我买了比昭明那种更高级的罐头,你尝尝?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伏在桌边看着她送进嘴里一勺,这味道可是连他都觉得闻起来很香的!“怎么样,怎么样?” “好鲜~”零的回答让泠锐颇感得意,但她却紧接着把盘子一推,“吃不下了。” 零对爱吃的东西向来是风卷残云横扫千里,发生吃不下的情况则说明-- “到底好不好吃?” “挺好的,但就是……吊不起胃口。” 真的不对劲了!一向不爱吃就说“不吃”的小狐狸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吊胃口”这种词的。“你呀,”泠锐忍不住伸手拍上她的头,“难过就痛痛快快哭一次,不要憋着难受。” “我没有难受呀。”零抬起通红的大眼睛,“只是觉得这里空洞洞的缺了点儿什么,集中不了精神去炼丹。”皱起小脸指着心脏认真说话的样子令人不禁更加担忧。“就,就是这里……好空……”说着说着还哽咽起来,但指尖仍旧使劲戳心口,“恐怕,这里……再也填不满了……” “零?” “我没事!”小手不停揉眼睛,低声咒骂,“讨厌,我没有伤心、我是上位的狐,不会伤心……我要去炼丹,我要去修练……我……” 反复说着,越说泪水越多;啜泣着,双肩不停抖动;断断续续念叨着,指着自己。 本不痛的心,竟然开始发酸。 泠锐捉住她戳着心尖的手攥在掌心,然后不声不响抱住她,象对鹞那样揉着她的发:“睡觉吧,好好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清晨,昭明推开卧室门,看见泠锐紧紧拥着零躺在凌乱的被褥上,枕头被踢落在门口,上头还有些水渍。跨过枕头走近床边,泠锐半睁开眼:“嘘,别吵醒她。”然后很小心的从零身下抽走胳膊起身,无声走到窗边拉拢窗帘。晨光被拒之于外,幽暗中,泠锐的眼睛闪烁着金亮。 看着这一切昭明从头到尾都没吭声,见泠锐回到床边弯腰替零拉上被子,他扭头退了出去。 泠锐跟出来,很意外昭明只是等在门外,没走开。 “零她很难过……” “我知道,她现在确实需要有人安慰。但别忘了她是千年的狐,和你我不一样。”昭明用冷静的语调嗤笑,“何止不一样,简直是天地之別!现在没有那个人阻挠,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修行,即便近期不能成为九尾,我们也必须小心提防--” “够了!”泠锐拉住他的衣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愤怒,“如果你听她说心里空空的缺了什么,你也会心软!” “我不会。”昭明的回答透着从未有过的冷漠,“我的镜心也一直是空的,只是被你修补地很完美,没有缺了什么的感觉,但是不管放什么进去都填不满的滋味,应该和零的一样。妖就是这样的生物。以后你也会这样,一点也不奇怪。”这些话显然让泠锐很震惊,但他还没说完,只是不想再打击他。他轻轻把衣袖从泠锐手里抽走:“总之,你不要对她太好,否则很快就会轮到你品尝‘缺了点什么的滋味’了。”低头几缕发丝遮住黑眸,看不出表情。 今天他们没有一起上学,当昭明站在玄关回头看他时,泠锐想起昨天校内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昭明好像看出什么,没多问便留给他一个苦笑推门先走。就这一霎那,泠锐开始心虚,以为他会在门外等他,可是拉开门没有人。 难、难道这就叫做闹别扭? 独自到校时他故意放慢速度,可没看见昭明。 “哟,泠锐今天一个人啊!” 看见同班同学,他加快速度钻入教室。 “你们还在为昨天的事情吵架吗?”只要泠锐不吹胡子瞪眼,大家是很愿意接近他的,特别是聊关于昭明的事情,“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分手哟~”有人在笑,听着很刺耳,随之而来的气也很冲人。无视这些含沙射影的话,泠锐一心只记挂着昭明出门时的那抹苦笑。可能真的哪里有误会了?!想找他谈谈,但踱到门边步子就迈不动,他还从没主动去过三班呐! 泠锐站在走廊上纠结。 忽然想起昨夜昭明好像没有回来,眼前一亮:这是个不错的话题!终于脚能动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在意昭明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他不惹多余的麻烦就行,毕竟他是个妖,不需要他来约束。 走廊上的学生三五成群各自扎堆,泠锐感到自己成了这些人目光的焦点,妖除了对气敏感,听力方面也异常敏锐。走过这些人身边,他可以听见细小的声音在谈论着他和昭明,琐碎的、断章取义的、鸡毛蒜皮的种种种种,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世界只需要一夜的时间就可以变样,这是真的。不是他神经绷太紧,不是幻听。他们都在议论他,针指和怀疑他和昭明的“关系”,当他走到三班窗边,气流撞击在神经上,蛮横度大有冲破云霄之势。他扶住窗框停了一下,正巧对上一双焦虑的眼睛,昭明坐在窗边看着他,神色复杂。 “锐?” 四周的气流他一定比自己感受更真切,泠锐咬紧牙关:“啊,我走错了。”回头仓惶跑向楼梯离开教学楼。 头大,头大。学校真待不下去了。他在校内随便转悠了两节课,临近中午想去图书馆补觉。途径教师楼前,无意瞥见昭明蹲在一棵树上聚精会神看着二楼室内,那里是高中部教室办公室。 他也翘课了?明明翘课却不来找他,这不像昭明啊--也就在犹疑的刹那,昭明不见踪影! 泠锐跑到他蹲过的树下,确实没人了!这速度也忒快了! 忽然肩膀被人一拍、昭明的脸出现在背后,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 昭明故作费解歪头反问:“在找什么?” “啊,是你们……!” 两人同时回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五班的女生,看她们几个怀抱烧杯试管,原来这堂课是化学试验。几道诡异的目光投来,泠锐和昭明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比起妖,人类更该好好学习怎么控制气! 昭明因为看不到五官可能无法分辨出这些气中还隐藏的一丝复杂、别具意味的东西,犹如蠕动的小虫子般绕着他们爬来爬去。 泠锐略嫌厌恶转身就走,昭明跟上,还没拉住他,身后传来吃吃的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泠锐的步子也顿了一下,不过只是一顿,接着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树间。 回过头,女生们已经抱着器械走向教学楼,甚是愉悦状。昭明悬在空中的手捏握紧,象是在继续僵硬前的动作,抓住空气,拉回怀中。 闯进图书馆的“基地”,昭明一把拉起正躺在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泠锐。 “干什么你?” 泠锐怎么甩也甩不开,昭明一言不发把他向外拽。腕力上,昭明更胜一筹。两人拉扯着走出小空间。 “你到底要干什么?”泠锐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图书馆内除了几个值日生在整理书籍还有一名辅导老师,没有其他人,但这一声还是引来了他们。 昭明指着师生:“锐,你怕他们的目光,是不是?” “不许喧哗,这是图--” “闭嘴!” 昭明冷声喝止,从没见过他无理一面的师生们当场呆住,“回答我是不是?”他继续追问,清冷的馆内传出他的回声,弥漫有萧杀之气。 “放开我!” “刚刚我就应该牢牢抓住你,所以现在我不会松手。”说着指间施加更大的力捏着手腕,泠锐麻木到不觉得痛了,从昭明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点心疼以及很多的愤怒,“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做妖的耻辱?妖是不能惧怕人类眼神的!” “耻辱?”泠锐火了,大声吼道,“不管我是人还是妖只要一天生活在这里就必须要有顾虑!你懂不懂?你根本不懂!”虽然这个道理他也是最近才明白,可是一经发现,背上担负的东西就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锐--” “你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吗?我想过!你想过余下的时间怎么打发吗?我想过!抱歉,我他 妈骨子里还是个人,所以这些人怎么看我,我都必须在意!”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泠锐脸上,四周静到空气都凝结,没人敢出声,连泠锐都没见过昭明如此生气,不禁想起刚认识他时他说『你是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心头发抖。 精致俊美的脸布满阴沉和肃然,变得无情和自傲。被他目光扫过,心就凉了一分,仿佛只有他愿意这里的空气才能流动。被他牵动着,难耐的气氛重重压在头顶。终于,昭明开恩般用清冷的声音一点点撕破寂静:“妖有妖的尊严,人类的那套丢掉它!我说过要引导你,现在我就教你遇到这种情况真正的妖该怎么做!”说罢拉着他走向图书馆大门。 “等等,他们怎么办……”围观的值日生和辅导老师,以上对话不管他们能否听懂,但都被听见了、目睹了。 昭明却连看都不看,边走边不带感情地丢下四个字:“消除记忆。”他用扇他耳光的手在几人额前一路轻点,师生们挨个倒下。 泠锐被拉着来到五班教室,见班上一个人也没有,这堂课是五班的化学实验,大家都去了实验室。昭明微微一愣有点泄气,泠锐见状忍不住想笑,被他严厉的眼神止住。这种时候确实不该有心思笑,他垂下眼伸手捂住被打的半边脸,直觉告诉他昭明口中“妖的做法”会很恐怖。 “你打算做什么?”泠锐推测,“全体消除记忆?” “当然不是,妖处理问题不一定非得依赖妖术。”昭明张开五指扣住他的手,改用牵的,在教室中央坐下。 没人在,他的怒气势瞬降,“锐,疼了吧。” “那你还不放手?” “不是不放,是不能放,我不能再错过抓住你的机会了。”他眯了下眼睛,像是在笑,“虽然人类的气流肆无忌惮,但也决不能到怕的地步,要知道那些都只是虚无的目光而已,并非……”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的,我都看见了。”扣住泠锐的手十指交握,一根指头弯向他,戳戳心口,“这里,那种目光刺中你这里,让你抓狂。逃不掉,又不能一拳打过去,因为人家只是在看你,对不对?其实,他们是在用无害的方式悄悄伤害你。这就是人类常说的‘谣言可畏’。” 他全知道! ----------------------------------- 波斯菊 花语:坚强 拾伍 粟树花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诗经·国风·王风·君子阳阳》> “看不到的部分只能借你的眼睛去感受,但我相信如果是亲身体验,我也一定会抓狂,不会比你强到哪去,但是作为妖,我绝对不能忍受放任那种感觉存在!”犀利的眼神回到黑眸,“他们来了。”他说。泠锐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做完实验先回教室的几个同学,他们边走边还在说泠锐翘课的事,有人表示不足为奇因为他历来如此出入校园很随意,但有女生立马八卦道课前看见他和昭明在一起,见了别人还刻意避开走,众人都暧昧地笑开,夹杂了不屑和鄙夷。 “人未到,讨厌的气已经进来了。” 泠锐从昭明骤冷的眸中又看到怒意升腾,许久不见的冰色气流散出他全身。“杀”这个字突然冒出泠锐脑海,他连忙揪住昭明衣领:“你该不会要--” “别急,等他们进来。” 难道这就是所谓“妖的做法”?! “不行--”他才叫出声,七八个同学有男有女拐进教室,一见到他们,侃侃而谈声突然掐断,有人偷偷吐了吐舌头,刚刚他们的话肯定是被听见了!脸红~灰溜溜各自回座位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围着中间的两人打转转:此时的他们,交握十指,泠锐还拉着昭明的衣襟……微妙的氛围开始暗潮涌动,搅和得室内空气紧张,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一触即发。 泠锐吞了一下口水,对昭明摇摇头,示意他不能这么做。 昭明却眼含讥讽,四下用黑眸扫了一圈。 『锐,我来教你妖应该怎么做。』 语毕,空出的手托起泠锐的脸,过肩的乌发划过桌面,他伏身越过窄窄课桌--“啊”这声还没来得及出,“唔~”声就先一步溢出泠锐的嘴巴--他被昭明突如其来地吻住了! 深就着他的嘴唇触感柔韧清凉,舌头带着冰凉的气缓缓舔过他的舌尖,缠绕的同时安抚般滑动,大量的气顺着他惊骇的口腔灌入胸肺。 相信在场的其他人也和他一样震惊吧!也和他一样脑中一片空白吧! 打死他也猜不到妖会“这么做”! 手依旧被钳制着死死压在桌上,他的另一只手只能无力地扶住昭明捏他下巴的手腕。尽管不是第一次被强行灌入灵气,可却是第一次当众做这样的事,片刻不到,周围的气流乱冲起来。 『锐,不要怕人类的眼光。就算你不是妖,也不该是个会在乎这些的人。』昭明在心里对他说,『这些卑微的目光或许可以一点点撕破你的衣服、揭开你的皮肉,好像就差把你生吞活剥掉,但他们和真正妖的致命攻击相比,根本不足为惧。不可以被他们牵制,绝对不可以!不要忘记你决定做妖的初衷--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 心头有某些东西冲破迂腐之土而出的感觉,又像终于解开缠住脚踝的水草冲出水面,大大深吸一口救命的空气:这才是昭明要教给他的、妖的做法! 越是人类怕见的、猜忌的,妖就越要露骨地做出来!是挑衅、也是表演,让愚蠢的观众失魂落魄去吧! 漆黑的眼底浮出些许笑意,深深看他的同时,加重含吸。他的气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冰,但凉气倾泻、加上柔舌细致舔舐之间不经意探入深处的小动作、以及顺带席卷上颚的滑动,带出一阵酥麻。 喂喂,只是故意做给他们看,没必要到这个地步吧? 泠锐试着想躲开他:『你凭什么确定让他们看妖渡灵就能解决问题?』 『不能吗?』昭明松开口,转头看周遭,明显因为他的举动而个个屏息凝视,更有甚者忘记合上张大的嘴巴(当然昭明是看不到了),在他看来,这些人类都在竭力憋气,好像在拼命按耐,很痛苦的样子。随着他和泠锐分开,他们在抽气和放松,当他又一次贴上锐的嘴唇,气流又飙升四溢!不正说明是有用的嘛? 『你--放开!』这种恶作剧太劣质了! 舌头满意地在唇上舔了一圈,昭明的表情活像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野兽。他牵起泠锐的手放在唇边,对其他人说:“你们都看到了?想传就传吧,我和锐不会在乎~只是,”如沐春风的表情瞬间变成寒冷如冬隐含杀气,“比起当面对我们指手画脚,到处搬弄的人更令我讨厌。” 大家到吸一口凉气。这样的昭明,比泠锐还可怕。 从气可以看出,这些人蔫掉了。 昭明心情愉快并很有成就感:『看,有效果了。』 回过神,泠锐咬住下唇,齿间还残留昭明的气味,沁人心脾却感觉不到以往的安心与平和。他沉下脸:『人类看不到灵气。』 『是哦,人类看不到。』这么一说,昭明也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对渡灵如此激动?』回想这些人类从心潮澎湃变为呆若木鸡的过程,正是他要的效果呀。 『因为他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那是什么?』 对这个只会单纯依赖气做判断的妖,泠锐无言以对,瞅见旁边青红白黑各色表情,他终于不顾一切跳起来拍桌大骂:“你这个笨蛋!”然后抽手跑出教室。 如果他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现在就一定毁了!!! 昭明抚脸自问“哪里错了?”但没有答案。 “快追~”木鸡中有人提醒他,这举动更让他无从判断自己到底做错做对,“我们都站在你这边。”这话一出,博得其余木鸡们的附和,昭明总算释然,也因此得以断言:妖的做法还是有用的!于是他也离开教室,不过不是去追泠锐,而是转向教师楼--锐并没有真的生气,他能感受到。现在的锐是个真正的妖了,妖都不喜欢被人看见渡灵,所以他不高兴很正常;而他答应伞妖要把它送到方老师身边,正好现在避开锐,方便行动。 把伞悄悄放在方老师身边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要能让她随身携带可就难了。 “这应该是你自己的事情吧?”昭明已经对伞妖头疼了,可是偏经不起它的拜托,本着“妖的坚持”,只能选择送佛送到西,又一次带着伞来到教室办公室,这回她在屋里,摸清老师的座位就容易办了。 他可以用人类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进出这间屋子,瞬间把伞妖塞进老师的抽屉里,可刚要这么做,伞妖说话了:“我,我还是折断的,不修好她就不会肯用我~” “你……”不悦的情绪一上来,手指头不自觉收紧,“嘎巴”伞身发出断裂声,“啊,又断了。” 伞妖发出哀嚎:“呜呜呜--难道我被诅咒反噬了?” “住口!”昭明厉声喝斥同时手又握紧,伞妖立马收声,连颤抖都停住了。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被诅咒的人?否则怎么还是摆脱不掉这个家伙呢? “小狐狸教我法术!”泠锐一进门就大喊。 零把看窗外的头转向他,淡淡的忧伤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不再哭红发肿。 “小锐终于肯好好修练了?” “什么‘终于’,我现在就要学,至少要会点有用的法术。” “镜子对你做了什么?” 连小狐狸都能一猜就中,泠锐很泄气:“先不管那个,你到底教不教?” “反正你已经不是容器了,你能变强点对我也有好处。”零微微笑,“以后我修练你就在旁边护法吧。怎么,不乐意?” 当然不值得高兴! “我要学的是立刻能会的法术,比如消除记忆啊之类的。” “锐哥哥,妖术不可能一学就会的。”连蹲在盆栽里的九鹞都忍不住出声了,“练习消除记忆至少需要七八十年吧,这还只是对人类有效,要是想对妖有效时间更长。紫哥哥做了什么让你突然想学这个?” 又多了一个小人精! 面前一红一绿两双闪亮亮的大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很差劲?什么都不会?” 两人同时点头又摇头。 “作为妖你很差劲,从不好好修练,浪费时间,自身也没什么天分。” 九鹞接口:“但是锐哥哥很懂人类的那套东西,擅于和人类相处。” “叭!”台几一角被捏碎,今天已经够倒霉的,回来还要被两只小的说。 “小锐,”零瞅着碎裂的木块,“你以为做妖是闹着玩吗?由人类转化的妖本身就够弱了,再不踏实修练就和废物没有两样,以后没有我们,你在人的世界和妖的世界都活不长。” “你们都会离开?” 零和鹞不可意思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妖的寿命很长,居住在瞬息万变的人类世界是不现实的。”鹞说,“虽然我不想和你分开,但总会有那么一天必须走,去过更适合自己的生活。” “难道,你们都知道我想留在这里?” 沉默代替了回答。零脸上的忧伤更浓了。想想连她和战息都不得不分开…… “锐哥哥不要难过。”鹞贴近他,“我相信紫哥哥会愿意一直陪着你。” “嗯,是镜子的话,说不定真可以陪你到死。” 零的笑容是挤出来的,但很真诚。泠锐看出,他们口中的分离源自各种各样的难处,源自事与愿违。 “小锐不要这样啦,”零推了推他,尾巴也适时地摇晃,“我们至少可以在一起几百年哦,这可比人类相处的时间长多了!” 看他耷拉着肩膀回房的样子,鹞捂着心口难受,从他心里发出阿九的声音:“说不定先说要离开人是他自己呢。” 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点头。 昭明直接从卧室窗户进来,看见泠锐怔怔瞪着摊开的双手。 “昭明,”他抬起头,“做妖到底有什么意义?” 昭明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泠锐继续说:“是你们把我领进妖的世界,让我获得力量,现在突然又告诉我未来根本没有被我抓住,我还是一颗无名沙子,要听凭妖的规则才能存活。这样的我还能肆意妄为?” “能。”他肯定地回答,“我会教你的。” “骗人!你自己不过还是个下位的妖!” 昭明咬牙:“至少‘下位妖’的一切我还是可以交给你的。” “不用你强调我也知道自己连下位妖都不够格、更不用再说一边没了你们我也活不下去这种话!我不想听!” 看见地上的空白志愿表,昭明弯腰捡起,平和地凝视着他:“既然知道了就要努力改变,否则只能想法设法把我们绑在你身边。” “切~” “别瞧不起这种方法,这正是人类高明的地方,善于用无形的羁绊牢牢束缚住妖,让它们甘心陪伴一辈子。很了不起呢~” “这是夸奖还是损人?” “一半的一半。”他把志愿表递给他,“如果你觉得肆意妄为太难,那么就把维系我们几个作为当前的目标吧。不过,我很喜欢你做妖的理由,希望你不要放弃它。” “为什么?” 『肆意妄为』--只有充满野心的人类才敢说出这种话。 昭明笑笑:“你知道妖为什么讨厌人类吗?因为惧怕。不会操控灵力、没有妖术的人类能霸占大部分生存空间让妖魔甚至神族不能在世间存在,说明他们一点也不弱。所以你有你的优势,只是没有善加利用。喏,拿去吧--”捉住泠锐一只手,把志愿表放在摊开的手掌上,“不要拘泥于是人还是妖,说不定用人类的方法能更方便实现你的愿望呢!” “昭明,”泠锐看着他,不由道,“你要是做了人,一定真的会很厉害!” “哦?”昭明脸上有丝困惑,“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做人?” “当然不是!少做梦了!” 目光落在志愿表上,如果他现在还是人一定不会在意这种东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能走父母安排好的路,必须为了生存另辟蹊径。如果不能成功,那么--再度抬头看昭明,只能想办法把他们绑在身边……么? ----------------------------------- 粟树花 花语:恶作剧 拾陆 棠棣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诗经·国风·卫风·芄兰》> 下课铃一响,整个校园松散活跃起来,站在天台可以看见高中部走廊上慢慢聚集的人堆。冬风肆意挥舞泠锐额前的碎发,昭明站在他身边,黑发飞扬,陪他一起漠视下方的一切。 “‘妖的做法’还是管用了。”他有点高兴。这几天谣言虽然还有,但是透过泠锐的眼睛,他知道气流中让人作呕的“爬虫视线”消失了,光是容易澎湃一阵的气,泠锐并不在乎。 “我还是很想知道人类为什么对渡灵那么感兴趣。” “不要再提这个啦!”泠锐眼里点着零星金光与他的发色呼应,不耀目,却看后挪不开视线。 “锐~”忍不住想深探看个过瘾,他却不留情面一句“滚开!”抽身就走。 唉,总是这样:一个靠近,一个避开。中间总有一段距离存在。这种模式和他在物理课上学来的磁力很像,同极太贴近就会排斥得更远。 所以,只能保持距离看着他,维系这不近不远的奇怪尺度。 “如果哪天我受不了,要跨过这段会怎么样呢,锐?”泠锐已经离开天台,他的自语像口中薄薄白气一样,出口便随着寒风飘散。 被或强或弱的气流围攻着,泠锐继续往前走。 人类说,谣言一百天,现在才一周不到,他也不期望这些人能对他有多大转变。用妖的目光看,围在身边的高中生们个个没理想、没未来、没有生存危机,更没有切实的行动力。昭明说的对,怎么能被这些家伙牵着鼻子走? “这小子越来越像样子了。”躲在树上的阿九喃喃自语。难得今天天气晴朗,阿九从鹞的身体里出来透气。泠锐昂首挺胸越过人群的姿态,和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成稳之气,如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石,吸引他驻足远观。 “你怎么出来了?”昭明出现在他身边。 阿九象征性笑了笑:“虽然我把身体让给鹞,但是我还是存在的,偶尔也需要吸收阳光雨露,顺便看看鹞过得好不好。” “最后一句就请收回吧,”昭明也招牌式的在笑,“鹞和我们在一起不会吃亏的。” “是你把鹞埋在公孙树下的吧?” “怎么?”昭明不屑状。 “谢谢啰~” 由衷的感谢让昭明表情柔和了许多。 “还有,每天的洗澡也谢谢了。” “……” 泠锐来到三班敲敲窗户,昭明拉开窗,迎接他的是泠锐的低声质问:“你怎么把学校的树给劈了?” “不是我干的。”他飘开目光坐了回去。 “树上全是你的冻气。”泠锐压低声音,隐忍怒气着。这是第一次昭明对他撒谎!僵持的气氛一不小心弥散开,泠锐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看,于是换了对话方式-- 『你骗我。』 『只是一点小摩擦,没什么。』昭明依旧偏着头不看他。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学校里来了其他妖?你有没有受伤?』 这么关心自己的锐,昭明很感动,可是一想到阿九欠抽的笑脸,他托着下巴还是没有开口。 泠锐一伸手:“你的左手,给我!” 呃? 不解,但他还是递上自己的左手。运气攻击时昭明习惯用左手的,泠锐抓住仔细看,修长细白完美的手,没有伤口。悻悻然一丢:“算了,不管你了。” 那个负气而去的背影让昭明不知如何是好。 可恶的阿九~他暗念这个名字,右手“叭哒”握断手里的笔。 听说教学楼附近一棵大树突然折成两半,用一个围观同学的说法:这是旱天雷劈的。这是什么天哪里有雷?而且也没听见声响。泠锐觉得蹊跷和大家一起去看热闹。不成想还没到现场就嗅到昭明的气味,肉眼当然看不见树干上有成片的浅蓝色冰层。一看就知道是昭明的杰作。 好端端的他干嘛要劈树? 想起战息和零的警告:不能被别人发现他们是妖!泠锐立刻检查自己有没有收敛好气息,他怕又是因为自己太菜引来不相干的妖,让昭明跟在后面替他收拾残局。可是自己一切都很OK,倒是这个现场留下不少气,这么不小心不像昭明一贯的作风啊!莫非真发生了紧急事件?他悄悄退出人群赶去找昭明,结果他却躲躲闪闪,还撒了谎,实在让他很不爽。本来还想提醒昭明把那些气处理掉,结果也给忘了。他只好再度返回现场,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阿九?” 昭明留下的气被阿九吸走了。他扭头看见泠锐瞠目结舌的样子,笑:“灵物和妖一样需要气来维持生命和行动力,昭明紫不也常这么做吗?”昭明确实一点也不会浪费气,只是眼睁睁看着昭明的气被别人吸食……怎么总觉得有点儿不甘心?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哦,我和他有点小摩擦,没什么。”阿九的说辞和昭明的如出一辙,态度也同样毫不在意,泠锐更起疑了。他问:“你在这里,那鹞呢?” “自然是在这里啦~”阿九指着自己的身体,“不过放心,使用这身体的主导权还是在鹞手里。啊,对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们叫他九鹞吗?” “‘九’是因为你的名字吧。” 阿九点点头:“不过,实际上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还记不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他说愿意改名字?那时候他就选定这个名字了。‘九’是取自我,而鸟旁的‘鹞’则是因为你。” 泠锐沉默了一阵,这样的气氛他不太善于应付。 比他高半个头的阿九突然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头发上:“大哥哥,”他的称呼让他吓了一跳,“那晚我玩得很开心哦。”虽然说话的声音和样子是阿九的,但透过这一切泠锐仿佛看见了鹞天真无邪的脸,期待的神情,还有落寞寂寥的样子,原来那天使劲把头发弄乱的是阿九啊! “鹞,不,阿九……”这种感觉好奇怪。 阿九低头不动,是在等他揉乱他的头发吗?想到这里,他张开手揉了揉。蓬松的卷发拨弄之后不太能看出被弄乱的效果,可阿九却抬头露出感激的笑容。 绿色的瞳孔里是纯净的喜悦,泠锐心头一动:“阿九,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跟我来。” 他带着阿九来到后操场旧楼。那晚之后这里就恢复正常,定期有工人来扫除,比之万圣节那天干净整齐了很多。直奔图书室,里面空荡荡的。中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落在地,有鸟儿飞过时会在地上闪过黑影。 “哎呀,希望别被人拿走。”泠锐转到书架后面,摸索半天,“找到了!” 当他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本相册。 阿九看见相册显得很吃惊,接过来捧在手里,俊朗的五官深处有柔和的东西在丝丝渗漏。 “这是那天的奖品,虽然不是大奖,但是我们也算完成任务了。你喜欢吗?” 阿九点头,欢喜溢于言表。 “本来是想给鹞的,不过给你也一样。” “不一样哦,”阿九合上相册,“这些是我保留给自己的记忆,没有分享给鹞。”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这不是自私,就算共用同一个身体,我和鹞也是独立的两个,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放自己的秘密。”他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绿色魔光浮现,相册被小心翼翼送进光里,就像融入身体一样,“这是一个不想让鹞知道的秘密,是我和你的秘密。”他笑着,然后抱住泠锐拥了拥。绿色平和的气息没有味道,但在泠锐心间留下一抹难以解释的滋味。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阿九拉起泠锐的手,“就在你家楼下。” “这-个-是--”泠锐呆然瞪着公寓楼前停着的黑色跑车,正是他摔下公路的那辆。撞瘪变形的部分已经复原,坏掉的配件也都装上去了,只不过是用树枝石头之类代替的!车身缠满藤蔓和枯枝。 “相信鹞会很高兴你开车带他兜风的,”阿九说,“他以前最喜欢看公路上来往的车辆。” 这车不能开了--泠锐不忍心这么直白,不过,就算性能完好,这种外形的车他也没脸开上路。 “这是你的车?”公寓管理员从一楼大厅走出来。 车正堵在门口的车道上,“我会叫人拖走的。”泠锐很头痛。 “虽然堵住车道不好,但确实是一件艺术品,真漂亮呀!” 嗯?艺术品?是听错了吧?管理员围着车前前后后转悠,指着他身边的阿九:“啊,顺便把这些草也丢掉。”敢情他看不见阿九啊! “草?”阿九阴沉下脸,可很快又转晴,他鼓励泠锐上车开一圈试试。 心里犯着嘀咕:这车能开吗?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里面和翻车时一样,连车钥匙都还插在上面。阿九指了指钥匙,满脸兴奋:“开啊。” 不太情愿地转动钥匙,发动机强劲的低鸣,车身轻微震动,居然能发动! “把它从山下弄上来之后我就是开着它来的。”阿九的话让他彻底颅内震荡了。 车外管理员打开车道隔栏,泠锐驾车穿过一排落地窗时从里面看见车身反射的影子:和全新时一模一样!顿时明白,车身上树枝藤蔓人类是看不见的!普通的镜面也照不出来!怪不得会被说是艺术品,这辆车本就是限定版呀! “阿九,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能不能先带我兜一圈?” “没问题。” 冬天的夜晚来的早,泠锐驾车回到停车场时,天已经渐黑。 “谢谢你。”阿九抱住他拍拍,“改天见。”说罢身体慢慢缩小,成了鹞的样子,倒在副驾座位上。 “鹞,醒醒,回家了。” 鹞有点神志不清,绿色的瞳孔在夜晚灯光下幽幽然,有空洞点怕人。瞅见四下无人,泠锐索性抱着鹞腾空而起,直接飞向公寓。 失重感让鹞一下子清醒,他连忙圈住泠锐的脖子生怕掉下去似的。 “刚刚阿九来过了,给我送来车。”泠锐说,“改天我们开车出去玩吧。” “太好了!锐哥哥,阿九玩得高兴吗?” 泠锐点头。果然阿九守口如瓶。 “你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鹞的头如拨浪鼓使劲甩甩:“他不说自有他的理由,只要他高兴就好,我有时候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不告诉他呢。” “连我也不能告诉?”半开玩笑地随口说了一句,鹞还当真了,歪头,柔顺的乌发掠过绿眸,他说:“其实好多都是你知道的,比如你给我擦头发,紫哥哥陪我吃饭这些。” 都是些日常琐事啊~ “这也算秘密?为什么不告诉他,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他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很开心,但是如果我太幸福了,他会更孤单吧,我除了阿九还有你们大家陪……嗯,锐哥哥,我说不好。”小身子扭了扭,从泠锐身上滑到阳台,“总之,总之就是为了他我不能太幸福就对了。” 看着鹞跑进屋里,泠锐转过身。冬夜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鹞说的话他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大家不都是想着要自己更幸福吗?为什么要为了某个人而让自己不幸呢?唯一他能明白的是:阿九有鹞在身边其实是很幸福的事情呢! “锐,”昭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人也跟着出现在门边,“今天你来陪鹞吃饭!” 握着蓬蓬头,看着鹞光溜溜坐在浴缸里,阿九的脸突然浮现出脑海。 泠锐想了想,大喊:“昭明--还是你来吧!” ----------------------------------- 棠棣 花语:呵护 拾柒 千屈菜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诗经·国风·王风·大车》> “我们分值日表吧!”昭明把一张白纸拍在泠锐跟前,“从今天开始,你我轮流陪鹞‘吃饭’!” “不要。”泠锐一口拒绝。他实在难以不联想到鹞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很怕给鹞浇水浇一半,阿九突然冒出来。 “锐,你的态度很可疑哦。” “你才可疑!”他指着昭明鼻尖,“以前没人逼,你和鹞一直处的很好,鹞也喜欢和你在一起,突然就说不肯陪他,是不是你和阿九--” “什、么、也、没、有。”语间字字清晰明确肯定,外带拒绝重提此类话题的意思。“比起我,鹞更喜欢的是你。偶尔你陪他一次有关系吗?” “我讨厌冷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让你和我学顺便冲凉了!”昭明微微脸红,“只要站在外面随便冲冲就可以了。” “会溅湿衣服,上次不就是,最后和冲凉没两样,冻死我了。” 上次,也就是昨天晚上,泠锐勉强拿着蓬蓬头给鹞冲水,结果校服衬衫湿透贴在身上,连鹞见了都不好意思地别开小脸,这样的锐当然不能让阿九看见!所以最后还是昭明替下他。 “鹞只是来这里过冬,春天之后就不需要我们照料了,你就忍忍吧,别这么没爱心。”泠锐拍拍他的肩。 没爱心?他做这些到底是为谁啊! 和每个早晨一样,昭明打点好一切,狗粮、早餐、晨报……(什么时候家里有了晨报?)鹞从盥洗室里湿嗒嗒跑出来,身后是脸色不冷不热的昭明。 接过鹞递给他的毛巾泠锐替他擦头发,心不在焉地看饭桌,的确是晨报--“紫哥哥说每天要看报,人类都这样。”鹞打小报告的样子也很乖巧。 过去昭明确实“看报”,但看的是门口推销员塞进来广告单、购物册之类。 琥珀色的眸子和漆黑的眸子对上,昭明扭头。 他还在为鹞吃饭的事情生气。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连鹞都会帮着分摊一些家务,比如在昭明洗碗的时候站在小凳子上擦干餐盘,把乱七八糟的遥控器分类放好等等,只有他和零啥事也不管。回头看零,伏在窝里睡觉,什么时候他堕落到和小狐狸一样懒惰了? 给鹞擦完头发,塞给他一本书,泠锐走进房间找昭明。 “我听你的,咱们轮流陪鹞--” “不必了。”他十指灵活地系着领带,镜子里映出他精细的轮廓。 “你这样一点不像是个八百多年修为的妖。”太孩子气了! “锐,我是说真的不必了,每次你都会弄湿衣服,那副样子……”顿了顿,他换上无可奈何的语气,“最后还是要麻烦我,何必呢。” “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你啊,好好修练就行,否则又会一睡不醒,特别现在是冬天,灵气弱。过来--”说着向他挥动领带,泠锐自然站到他身边,让他给自己系上。 “你的口气就像是叮嘱我好好学习。” “也差不多啦,对妖来说,你不是个‘好学生’。” 胸前领带大致系好,昭明把他转向半身镜,自己则站在他背后伸手绕过调节领带结形状,透过镜子问:“昨天没有修练吧?” 被说中了,泠锐脸微红,抬头想发牢骚,忽然瞅见镜中有鹞的小半张脸。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大的画册,盯着他们的绿色眼睛里是满满的委屈。被发现后,他立即丢下画册消失在门边,接着听见房门“砰”被关上的巨响。 “鹞?” 他都听见了? 九鹞的气是没有味道的,如果他刻意躲藏,便很难发现。泠锐和昭明追出去绕了一圈无果而归。正值早晨,他们必须有所忌惮,不能飞入空中扩大范围寻找,更没法子问路人“有没有看见一撮草”。 “别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想不到昭明比泠锐更急,鲜少见他会一团乱麻状走来走去。 “城市的空气不适合他,”昭明担忧地望着窗外,“就怕他迷路了想回来都不行。今天我不去学校了。” “你和鹞,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泠锐话一出口,零都从窝里探出头看他。这酸溜溜的语调让昭明也有点尴尬。什么时候呢?可能就是他问他要不要做锐的朋友开始吧? “小锐,今天会下雪,最好能早点找到他。”零插话,“不死草遇到雪天很容易进入假死状态,这样放他一个在外面很危险。与其被别的妖吃掉,不如留着以后我们救命用呢~” 察觉事态紧急,泠锐拿出车钥匙:“开车去找。” 跑车冲散稀薄的晨雾在街道上穿梭,泠锐看看后视镜,叹气--零也跟来了,坐在后排东张西望兴奋无比。尽管她慢慢恢复正常没那么忧心忡忡,但她似乎只当这是出来玩,没法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 路过学校,泠锐和昭明下车把学校翻了个遍,还是没有九鹞的踪影。 “要是阿九能出来或许会好一点。”零一提这个名字,昭明身体一震。 “你和阿九真的没事?”泠锐更加好奇了,“他也承认和你有小摩擦,你们打架啦?”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昭明就是不开口,手肘架在车窗边默默无语。 “小狐狸,我要是认真修练能学会窥视人心的法术吗?” “那是镜子才有的特性,你没可能学会的。”零嘲笑,“除非你夺走他的镜心,说不定还有希望。” 昭明截下话题:“有我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锐的。” 泠锐不语,只是瞟了他一眼,心道:『我就想知道你和阿九怎么了。』然后继续专心驾车。 『其实真的没什么……』是难以启齿的过节啊~虽然他也有扪心自问过:为什么一只妖会有羞耻感呢?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无法回答,并且看见鹞就是很介意。 如果不是他,他也不会如此尴尬。 那张欠抽的脸,真欠抽! 城市的冬天比野外暖和,可是空气中浑浊的气味没有随着降温而改善。 九鹞的小脑袋里全装着泠锐和昭明,他们一前一后站在一起,昭明仔细地替他整理衣领,依偎在一起的身体之间没有空隙,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空隙。容不下他! 他捂着鼻子靠在一棵树下。同样也是公孙树,这棵只有十几年树龄,更没有灵气。树干的一半还被白色涂料刷过,一股子难闻的气味。他知道人类的公园相对街道来说环境污染度低很多,可是在这里他还是觉得呼吸不畅。 离开公寓没有昭明和泠锐刻意布置出来的纯净空间,他的体力消耗特别快。 “鹞,不能睡觉。”阿九在他心里呼喊,可是倦意袭来,眼皮不听使唤变沉变粘,合上就再也撕不开了。 “鹞--”阿九淡绿色的身影浮在半空,“不可以睡着,听话,快点醒过来。” 逐渐进入假死的身体,阿九无法控制,只能干着急。 才过中午,雪就开始下了。 “糟糕。”昭明抬起头看着细柔的雪花零星飘落,希望鹞能再撑一段时间。 车子已经在城区转了七八圈。 “他会不会回山里了?”泠锐驱车驶向郊外。 “以他的速度没可能走那么快。”零说,“城市里树木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公园! 他们来到公园,“这也配叫树木多?”周围大多是灌木。“比起其他地方算是绿化面积很大了!” 泠锐和零一言一语之际昭明已经跑远。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混凝土和钢筋组成的世界,没有灵气,没有生命,总之一句话:被人类侵蚀的土地不再适合妖居住。而公园这种难得的绿色方寸之地,是妖得以在此立足的极少数据点之一。 九鹞倒下后不久,气息失去抑制开始飘溢,风雪中虽然味道不明显,但盘踞于附近的妖还是发现了他。围拢过来的是几只兽妖,低等,且凶残。腥臭邪恶的气味让阿九想转身就逃。他是灵物,可以选择抛弃与这具身躯的羁绊另选一个合适的容器,但是他不愿也不能这样做。 领头的兽妖腾空飞扑,他忙挥手飞速念出一道绿色壁垒挡住,随后其他几只拢上来围绕着他,似要声东击西。 压制住内心的恐慌,阿九凝神运气,在鹞的身体周围筑起一圈绿色透明墙壁。一有兽妖攻击,他一面防护,一面从指尖飞出锐利的绿叶,笔直钉入兽妖身体打退它们。被撕拉出的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这激怒了它们,其中一只仰天长鸣,不多时,四周出现更多兽妖。 放在平时这些低等妖物难不倒他,可是随着鹞意识的深沉,他也会被拉入深眠之中。 『阿九,不要浪费体力了,你走吧~』 鹞在心里低声说。 『不许睡!』阿九急了,『你听见的那些都是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不是嫌你麻烦,相信我,是真的!』 卧室里的一幕在阿九和鹞的脑海里同时回旋,鹞的伤心深深感染着阿九。 『全怪我跟镜子开了无聊的玩笑,鹞,你误会他们了。他们现在一定急着找你,你快醒醒!』 阿九心疼沙哑的声音非但没能激醒他,反而成了催眠曲,让他滑入更深的睡眠中。 四周绿色防护壁在鹞睡着的一瞬消失了,妖兽飞扑上鹞的身体,阿九绿色的轮廓也在绝望中土崩瓦解。 粘稠腥臭的口涎滴在鹞的脸蛋上,为首的一只嘴巴才张开,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清香,比起眼下这根小草,那股灵的味道更具诱 惑,这些只听凭贪欲驱使的兽妖放开鹞转向香气飘来的方向。为了先一步找到芳香之源,块头大的几只扑倒前面小的,直接践踏过去。但它们没跑多远,身体便在瞬间裂成碎片,被滞留在后的小妖也没能庆幸很久,随着一个瘦长身影出现,它们也被一一斩断。 昭明沿着一片黑色灵气终于发现了鹞,小家伙全身冰冷,嘴唇发紫,眉间打着褶子,让人心疼的表情,宛如带着伤心入梦的迷途小孩。 “鹞!”泠锐和零最后跟来,见无大碍松了口气。 昭明把鹞交给他:“用你的气焐热他。” 泠锐点点头把鹞抱在怀里。 “别在这里,回车上。”昭明警惕地看了下四周,“现在恐怕全城的妖都知道我们了。” 零盯着地上未全散开的黑气左看右看。 “小狐狸快走啦。” 她稍有疑虑,跟上泠锐,顺便问昭明:“这不是你做的?” “不是。”昭明也满怀心思。当他正要在枯叶上释放灵气吸引妖兽,忽然一阵比他的气更强更浓的味道传来,接着就听见肢体碎裂的声音,寻声而去只看见一地黑色碎块。 往好了想,是有人在帮他们;往坏处想,他们的身份被发现了。 温暖如阳的热气在鹞的身体里流动,把寒气侵袭的身体从隆冬带入暖春。四肢百骸都复苏了,鹞感到身体在成长,草叶子比以前更长,根基也扎得更深--“哎哟!”一声低呼把他吓醒,正对上泠锐发光的双目。 “锐哥哥?”他还没闹清怎么回事,泠锐先开口了:“臭小子敢咬我!”他才发现泠锐嘴角有伤口,刚刚是锐哥哥给他渡灵了? 他深深自责地埋下头,一个劲儿地道歉:“我梦到深根发芽了,不自觉就……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同坐在后座上的零扳起泠锐的脸,伸出舌头舔舔伤处,“这不就好了。”也真是,伤口立刻不流血了。 嘴唇破皮,嘴上带伤……怎么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泠锐狐疑着扭头看昭明,而他正巧这个时候转过脸背对着他--不是心虚躲他吧?! “昭明,前阵子你的嘴巴也--” “鹞好像长大了,你们看!”零的惊叫让他们都转移注意力,鹞也很诧异摸着头顶的草叶,原先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现在中间多出几颗小小的红果果。 “会开花吗?” 见零虚起眼睛细细端详,泠锐本能将鹞藏在身后:“你不会是想吃吧?” 狐狸尾巴扫了扫泠锐鼻尖让他打了个打喷嚏。“就算要吃,也要等他再大一些才能吃。” “你!” “哈哈哈,我是吓唬你的。”零得意了,“我乃千年狐,不需要这点修为,说不定死镜子需要。” 昭明回头白她一眼,仿佛在说“别什么坏事都扯上我”。 泠锐这时才真正大惊:“昭明!怎么是你在开车?!” “因为你要照料鹞,不然你放心让她开?”后视镜里一双乌黑的瞳仁直射向零,零冲着他吐舌:“给我我还不稀罕!” 难道、他们都会开车? 鹞怯怯的一声应证了泠锐的疑惑:“锐哥哥,鹞也会开车。” ----------------------------------- 千屈菜 花语:孤独 拾捌 燕草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诗经·国风·卫风·伯兮》> 泠锐:“这是什么地方?” 昭明:“山里。” 泠锐:“为什么来这里?” 零:“为了迷惑公园里的妖,不让他们发现我们的住处。对吧?” 昭明点头。 “那为什么停在这种地方!!!”泠锐的大叫响彻山谷。 他们的车刚刚飞出悬崖挂在一棵树上,现在在风中摇荡。 他已经遭遇过好几次车祸了,就数这次最离谱:昭明虽然说“驾车看看就会”,驾驶技术也不赖,但是他完全不懂交通法规,更看不明白(或者是干脆不看?)交通指示,闯红灯、逆向行、占车道、超速……边开边还笑眯眯地对他说“很有你的风范吧”,他还没开口骂,他突然指着公路左侧一座山说“我们就去那里”,然后转动方向盘就去了--天哪!连他都没这么大胆敢直接在高速上九十度转头,而且是说转就转,硬是撞破护栏飞过旁边的路牌,然后就掉了下去。 “如果是走路一定可以横穿过去。”昭明话音未落被泠锐狠狠敲了一下后脑。 “出去把车弄下去。” “噢。” 如果不是妖,他们早就死了。 如果不是妖,这车也早报废了。 “笨蛋镜子为什么非要用人类的方式开车?用灵来驾驶就不会这么麻烦了。”零也在抱怨。 车身微微晃动,然后忽悠悠下降。降到一半,昭明在透过车窗汇报:“下面有条河。” “不许放在河里。”泠锐的脸黑了。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是问要放在河的这边还是那边。” “小狐狸去说吧。”他已经没心力去和他耗了。 终于,车又驶上公路,开车的是泠锐,旁边坐着鹞。昭明被赶入后座思过。 “鹞好高兴。”九鹞把脑袋半探出车外,寒风夹着雪花扑打在脸上。 “坐好,小心你又冬眠。” “已经不冷了,很暖和呢!” 鹞回头给他一个甜笑。早晨的哀怨已经被他抛之脑后,泠锐给他的气足够他渡过这个冬天。现在他和零一样满载外出旅游的兴奋和小小的憧憬,一前一后趴在车窗上向外眺望。 泠锐不自觉透过后视镜看昭明,他神色平常,无怒无喜,不过嘴角上挂着浅淡的温和,能看得出他的心情也是很好的。 见大家都很高兴,泠锐开口提议:“挑日子不如撞日子,今天我们郊游一天吧!” “好耶!”鹞如果也有尾巴,一定会和小狐狸一样开心地甩来甩去。倒是昭明冷不丁接了一句:“有人冬天出来郊游的吗?” 不用泠锐瞪他,零的红眼睛就已经射出凶光,鹞也半哀求状扭头看他。 “唉,”他叹了口气,指着远处被薄雪覆盖的山说,“那里有你家开的旅店,今晚就住那边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怪不得他刚刚想直冲那座山,“说,你是不是预谋已久了?” “怎么可能。”他抬了下眉毛,在心里说,『只是刚巧让我知道阿九想让你带鹞出门玩~』 『偷窥狂。』 『我没有看你,是看鹞--』 泠锐赏给他『变态』二字。 泠家在这座山区开设的是一处休闲度假村,占地面积涵盖整个山包。依山傍水天然氧吧,是这里的卖点。不过隆冬腊月,几乎没有客人光顾。可是一到酒店门口泠锐就呆住了:管家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不就意味着-- “哦哟,是小少爷!”管家激动地丢下手里的行礼扑向泠锐。 “我们走。”泠锐扭头想走,可是他的车已经被门童开往地下停车场。 “少爷,老爷和夫人刚刚进去;少爷,您未满十八岁开车不太好吧;少爷--” “啰嗦!”摆架子呵斥管家同时,他怒气冲冲看昭明,昭明耸耸肩:『不关我的事哦~』 谁也不会想到这么巧,一家三口快两年不见,今天会在这里遇上。 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已经在泠锐记忆中模糊了很久,这回远远看见他们站在大厅前台,印象被提醒似的顿时鲜明了很多。除了他们,身边还有几位衣着体面的客人,估计是特别邀请来的贵宾。 泠锐不知道他的眼神此刻是黯淡的,努努嘴,对管家说:“别告诉他们我在,让他们一门心思陪客人吧。” 不过里面的人还是看见了他。父亲招手让管家过去,叮咛几句,管家又返回泠锐身边。 “他说什么?” “呃……” 昭明突然横插进来,把鹞递给管家,在他眼中这是一株结出红果的草:“麻烦您给我找一只花盆,把这个栽上。锐,带着零先进去吧,外面雪大了。” 雪是下大了,起初细柔的花瓣变成簇拥成团的花朵从天而降。 有风卷着寒气舔在脸颊,昭明并不在乎,撩开额头的长发,捧起一拨土灌进花盆里,把鹞小心半埋在里面。 “这场雪很瑞祥。”他说,“用初冬第一场雪浇灌,对你有好处。” “谢谢紫哥哥。”鹞抱着削瘦的双肩,忍耐低温。 “这就进屋了。” “紫哥哥,刚刚那个人说的话不能对锐哥哥说,对吧?” “嗯。”他拍拍鹞的头,“绝对不能说。” 管家带着他和鹞到花匠住的地方要来一只大花盆。因为和昭明算是见过几面,相对来说比较熟悉,他告诉他老爷吩咐少爷不要乱跑,不能冒犯了贵宾,过完这夜就立刻离开。 “可是那个人会对锐哥哥说的。”鹞不放心的是管家。 “没事的,有我呢~”他当然不会放任管家老老实实把那种比雪还冷的话说给泠锐听,所以顺手改动了他的一点记忆。 昭明端着鹞和花盆走进屋子,肩上沾满的白雪一遇热气立即融化,冰水渗透进校服厚实的呢子里,沁凉的感觉他很熟悉,视线中忽然出现泠锐的父母迎面走来,他冷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们并不认识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视线始终围绕着宾客,专心致志陪同他们参观这间奢华的酒店,一路谈笑风生。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昭明差点没能忍住丢下鹞去揍他们念头。待他们走远,他还愣在那儿,半晌长出一口气,想不到他也会有不理智的时候。 “紫哥哥。” 鹞的轻唤让他表情松缓下来。 “死老头,啰嗦死了!”未进门就听见泠锐怒吼,接着看见管家退出门,反复叹气摇头。 昭明把鹞放在窗边,“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我家老头子说我旷课逃学,要我快滚回去上课,还有那车也要没收。” 鹞看看昭明,他明白这是紫哥哥做的手脚。 “反正我们本就打算明天回去。”昭明安慰他,“难得出来,你好好陪陪鹞还有零,咦,零呢?” “不知道,”泠锐也才发觉小狐狸不见了,“她又不是鹞,不会有事。” “难说。” 见昭明神色凛冽,泠锐想起刚刚在旅店门口零就有些奇怪,红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父母和宾客。 “她……”一字刚出口,门被人推开,泠锐的父亲站在门口,手里倒提黑狐:“泠锐!”直呼儿子的全名,脸色愤怒。 “这是你带来的?” 不愧是泠锐的父亲,居然能这样揪着零的尾巴不放。昭明暗自佩服。 “是又怎么样。”两年了,第一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句。 “这座酒店不许带宠物。突然窜出来吓着我的客人!” 零被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把它怎么了?”泠锐紧张了,抱起零仔细检查,没有伤口,呼吸均匀,可就是不醒。小脑袋软塌塌随着他的摇晃轻颤。 “要不是外面有暴风雪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去。” “快说,你把它怎么了?”无视父亲的怒色,泠锐提起他的衣领。 “你--你象什么样子?!没规矩。” “我会这样是你疏于管教,要怪就怪你自己。” 随后赶来的母亲拉开争执不下的父子俩,“小锐,你要懂道理。”母亲忧伤地看着他,“妈妈和爸爸实在是太忙了……” “吵死了,只会说这句。” “滚--”父亲一指门外,“滚出我的酒店!” “别这样。”母亲温婉地看了眼昭明。 但这个暗示一点也没有起效,父亲反而更火大:“这回你别想护着他。”指着泠锐,“你,不许你再挥霍我的钱,以后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 『锐。』昭明有点担心。 『没事,他向来如此。』泠锐抱起零,对父亲冷笑:“都说人类之间血缘关系最紧密,怎么我和你就体现不出来呢?”他凑近他,压低嗓子,“告诉你,现在你还甩不开我,等到明年六月咱们才能各走各的。”旋即又提高音量,“说实话我已经等不及过下一个生日了。昭明,不好意思,我的法定监护人让我离开这里,我只能走了。” “等等。”昭明拉住他,清亮的嗓音一响让室内火药味淡去几分,他带着和煦的笑容说:“伯父误会了,今天是我邀请泠锐来这里,账单也是我付,他是我的客人,没用您一分钱。”从泠锐怀里抱起零,他接着说,“黑狐是我在山里捡来的,明天雪停了就放回去,我会小心看管好不让它再出去。”眼里炫目的光一闪,泠锐父母神情恍惚之下转身默默离开。 “抱歉,最后忍不住还是给他们灌输了一点我的意识。”昭明把零塞给泠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泠锐摇头,反而有点发笑:“真的是你来付账单?” “那就我付好了。”至于怎么付,昭明浅浅一笑不做深表。 “你那套在我面前就收起来吧。还不是又要用妖术迷惑人。” “有些人喜欢被我迷惑,我也没办法。”昭明在他身边坐下,“容易被迷惑的人,证明意志不够坚定。还有就像伯父,盛怒之下也容易中招。呐,不要再想那些事了,来看看小狐狸。” “她到底怎么了?” “好像是被人封住了。”昭明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她的尾巴……” “白色变多了!” 这个认知让两人都很吃惊,短短一下午时间,黑色尾巴大半截变成了白色。 “或许早就变了,只是一直藏着我们看不到。她最近又开始修练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还让我跟她一起炼丹呢。” 『小锐你来做我的护法!』零是这么说的,可是让他蹲在狗窝门口,他不干。 “听说,狐要炼出新尾巴的时候,全身毛色会随着新出的尾巴变,她怕是要变成双尾白狐了。可是这节骨眼上乱跑被人封住--” “怎么才能弄醒她?” 昭明诡秘一笑:“等。” 等,说起来容易,等起来痛苦。泠锐跟着他躲在屋外窗檐下,积雪半埋。按昭明的推理,封住零的人一定还会找来,所以与其费神解开封印,不如侯在一边等兔子撞上来,一举两得。 狂风卷着雪花螺旋状飞舞,没有规律地把团团白雪扯碎揉烂,胡乱丢弃在半空。残忍地耍弄出异常绝美的过程。泠锐还从没这样静坐在雪地里赏雪,头一次体会到暴风雪的华丽和肆意。 “还没来?” “耐心,耐心。”昭明拉他坐下,“锐,你长得象妈妈。” “什么?”见他不自觉挠下巴,昭明乐了:“哈哈,就是这里,下巴,特别象。” 除了下巴,泠锐的五官其实是继承自父亲的。但,也正因为有着和母亲一样尖巧圆润的下巴,让整张脸跟着柔和许多,没了父亲的刚毅,只留下深邃幽静的眼眉。这副相貌和街头混混的气质是一点不搭调的,昭明怎么看也不懂,为什么大家以前那么怕他。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象妈妈。” “难道你更像爸爸?”他只能看见骨骼看不见五官,自然无从判断。 “不,不是啦,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以前没人说我象谁过。”他才不要承认自己长得象那个老头子,“出生后不久可能有人说过吧,但那时候我太小没有记忆,后来我和他们基本上不会在同一个场合出现,也没人能比较了。” “别想那么多,”昭明说,“不是决定要放弃了么。六月……” “嗯,”他用伸懒腰的动作排解心头不痛快,“到六月生日就正式成年,不用他们抚养了。我和他会立刻断绝父子关系的。以后就要拜托你们照顾我啦。”不知道是雪花融在脸上,还是泪水冲化了雪花,泠锐眼眶周围湿湿的,昭明见了忍不住伸手擦拭,他却昂起头让雪更直接地落在脸上:“现在的我实在太弱,他让我滚,就只能滚。活了这么长时间,还得依附他……离开他,我一定很快饿死。” “我不觉得呀,刚刚你说那番话的样子很帅呢。是该让他知道,六月到来前,他还有应尽的义务,还要无条件抚养你。”无法替他擦干脸上的水,昭明的手落在他肩上,揽住,让他能枕在自己肩头,“再说你不会那么容易就饿死的。” “对!老子现在是妖了。” 他不禁拉住昭明冰冷的手,能遇到昭明、还有零,真好。 此刻,屋内房门紧闭,躺着零的床头却多出一人,手掌贴在零的额头上,散发地狱之火般的炙热。 ----------------------------------- 燕草 花语:薄情 ----------------------------------- 明天情人节了,一张贺图奉上~这是春天里面的昭明和泠锐(?) 还有桌布供下载哟~地址点这里 番外 昭明泠锐相性五十问 采访:砂珥(简称砂) 受访:泠锐 昭明紫 (以下简称泠和昭) 01.请告诉我你们的真实姓名? 泠:泠锐。 昭[紧张]:锐,妖的真名不可以说! 泠:但是我已经说了。 昭:抹掉她的记忆。 砂:……这才刚开始哎~ 02.年龄和原形? 泠:17岁,原形是……人(底气不足)。 昭:813岁,原形是古镜,现在已经没有原形了。 砂+泠[惊]:原来昭明这么老了! 03.两人何时相遇的?在哪里? 泠:夏天飙车玩,出车祸掉下山就撞上了。地点么,不知道。 昭:童濯山,那座山的名字。不过这不怪你,是作者没交代,失职了。 砂[默] 04.对于对方的第一印象如何? 泠:冰冷和恐惧。 昭:兴奋。 泠:说就说,不要同时也露出这种表情! 昭:因为想到就很高兴啊,第一次能看见人的五官呢!而且锐的脸又很好看~ 泠:下一个问题,快! 05.你的性格怎样? 泠:普通吧。 昭:不是粗暴么? 泠[一拳打在桌子上,陷下坑]:我有吗? 砂:昭明还是说说你自己的性格吧! 泠:他很阴险。 砂:这个问题还是略过,下一个。 06.对方的性格呢? 昭:有人说我是阴险……[瞄泠锐] 泠:我说得没错吧。 昭:锐其实性格很好,只要处熟悉了可以蹬鼻子上脸-- 砂[叹气]:……还很记仇。这两个问题都忽视吧,下一个。 07.喜欢对方哪里? 昭:当然是脸,锐的脸最……[不禁开始深情凝视] 砂[口水,吞咽]:那,泠锐喜欢昭明哪里? 泠[眼露凶光] 砂:好吧,下一题。 08.讨厌对方哪里? 泠:全部! 昭[变了脸色]:不喜欢他说不喜欢我。 砂:好饶舌。 09.你觉得和对方相处的好吗? 泠+昭:看不出来吗?[泠锐神色厌恶,昭明却喜形于色] 砂[干咳]:确实,一目了然。 10.如何称呼对方? 昭:锐,当然是锐。 泠:昭明。 昭:哎? 泠:没叫你! 砂[擦汗]:这就叫条件反射? 11.希望对方如何称呼你? 泠[脸红]:这种问题也会有? 昭:叫“昭明”也挺好的,如果能叫我“紫”的话…… 泠:少恶心人了。 12.比喻的话,对方像什么动物? 泠:狐狸。 昭:……我是器物妖唉~怎么会像狐狸? 昭[斜眼看]:锐象猫,特别是眼睛,很美。 砂:…… 13.送礼物的话,会给对方什么? 泠[扭头认真看昭明]:春节时他跟我要过“红包”,其实是灵,一般妖都需要这个,所以给了他好多。 砂:小锐为什么会脸红? 昭[目光深沉]:人家还想要…… 擦干鼻血后继续提问-- 14.想收到什么礼物? 昭:当然是锐亲自渡给我的灵! 砂[超小声]:我可以观摩么? 泠+昭:人类不能看!!! 15.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哪里呢? 泠[转头]:这么一问,突然不太肯定了,明明是很讨厌他的,却…… 昭:除了不让我靠太近,其它都很满意。 砂[斜目]:您说的“靠太近”有多近? 泠:不许说!>///< 16.路遇坏人,能挺身而出保护对方吗? 泠:他需要我保护吗? 昭:锐也很强的,不过必要的话我当然会牺牲自己保护他。 砂:超感动啊~ 17.你有什么癖好码? 泠:没有。 昭:没有。 18.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昭:爱捡宠物回家。 砂:啊?有这种事情?[扭头看泠锐] 泠:我们家一只动物都没有,别听他胡说。 昭[不满]:零不就是?还有九鹞,算是植物类,还有方老师,人类也是动物,对吧? 砂:是的。虽然说法很怪异…… 泠:这不是癖好![指昭明]他爱偷窥别人,这才叫癖·好! 砂[不自觉拉紧衣领] 昭[鄙夷]:我只看有用的人或者想要关心的人,比如锐。[语气义正言辞] 砂[大囧] 19.对方做了什么会讨厌? 昭:因为冲动伤害了自己的锐,会让我讨厌。 泠[低头]:对不起。 泠:昭明靠我太近,会让我觉得讨厌。 昭:为什么?[不解着并且贴近过去] …… 砂:咳咳?下一题。 20.朋友的拜托和对方的要求,先满足哪一个? 昭:当然是锐的要求第一位,富裕时间会解决朋友的拜托。 砂:照顾得很全面啊!好男人~ 泠:啊,不懂得拒绝的人,这点也让我不爽! 昭:那么以后我只满足你好了。 砂:呃……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误解的…… 21.对于现在两人这种状态满足吗? 泠:可以。 昭:这样就满足了? 泠:你还想怎样? 砂[擦鼻血]:同问! 22.最喜欢看到对方的脸是什么表情? 昭:全部表情都喜欢!不是因为我只能看见他一张脸哦~要说特别喜欢,要数渡灵的时候他眯起眼睛努力忍耐,脸颊泛出绯红的样子,只可惜那时候看不见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泠: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吧?![面色绯红,果然很可爱] 砂:真是意犹未尽的描述啊~那么小锐你呢? 泠:只要看到昭明被捉弄之后为难却只能吞苦果的样子,我就能心情大好。 砂:小锐,你有虐待倾向哦。 23.知道彼此的生日吗? 泠+昭:知道。 砂:这种普通的问题怎么也会出现? 泠+昭:生日这种事情对妖来说不普通! 砂:酱紫啊。 24.对方生日时,会做什么? 泠+昭:还没一起过过! 泠[万分惋惜]:最近昭明的生日过错了。 昭[不禁微笑]:没关系,明年再过吧。如果那时候你还在我身边。 泠:只要你不离开,一定给你过。 砂:这种调调怎么有点哀伤? 25.假设过生日,希望那时候的气氛是? 泠:大家都在就好。 昭:嗯。 26.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 砂:怎么会夹带这题? 泠[坦然]:我喜欢腿形漂亮的女人。 昭:品行贤淑的比较好吧?最好不要弱不禁风一碰就死。 砂[大惊]:他们居、居然回答了! 27.对对方的感情是喜欢还是爱? 泠:……跳过! 砂:抱歉,这是必答题。 泠[挑眉]:嗯? 昭:锐不善于表达,不要逼他,万一暴走就不好办了。 砂:那还是昭明说吧。 昭:因为怕他暴走,所以还是最好不要问了。 28.两人的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 昭:生死不相负。 砂:!!! 昭: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约定。 泠:老子不会随随便便就死的。 砂:咦,这个答案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29.最先告白的是谁? 昭:告白是什么? 泠:跳过。什么破题目。 砂:抱歉这是延续上题的,只是,你们的关系……比较特殊,不太好回答。大家心里明白就行~ 泠:什么意思? 砂:没什么没什么,下一题。 30.对方说了什么会让你伤心? 泠[挠下巴]:……好像没遇过这种情况。 昭:说讨厌我之类的话,就会让我很伤心。 砂:还在耿耿于怀呐~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的话,怎么办? 昭[很认真]:妖很少能聚集在一起,所以有我在,锐几乎不可能认识其它的妖,也更不会跟别人跑掉。 泠:这个词根本就不适应与我们的关系。不予回答。 砂:你已经拒绝回答好几题了。 32.允许见异思迁吗? 泠:不许。 砂:为啥上一题拒绝这一题却回答了? 泠:啰嗦。 昭:锐要真的喜欢,当然我无所谓了。[说着神色黯然] 砂:您这叫口是心非。 33.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的话,怎么办? 昭:我们总是在一起行动的,不会出现迟到的情况。 泠:什么时候约会过? 昭:似乎没有。 泠:那就不用回答这题。 昭:哦。不过,什么叫约会。锐? 砂:敢情您不知道啊~ 昭:你知道? 砂:当然。 [稍微解释一番之后] 昭:锐,我们约会看看怎么样? 砂:你你你……[激动被泠锐的怒视冻杀,捂着鼻子]如果约会成功,能否回答第27题? 34.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昭[不假思索]:眼睛。 砂: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好奇泠锐喜欢昭明哪里? 泠:…… 砂:头发?侧脸?或者也是眼睛? 泠[撇开脸]:算了,不说。 昭:[有些失落]…… 35.对方何种举止最令你失神? 昭:任何举动,只要多看一眼,视线就黏上挪不开了。然后只能呆呆看他,忘记周围其它人和事。 泠:打架的时候。感觉很有魄力,招招致命,简直太帅了。 昭[欣喜]:真的?那我天天去打架。 砂:别介…… 36.什么时候两人会觉得紧张? 昭:请求他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怕他拒绝。 泠:提出奇怪要求的时候,会让我不知所措。 昭+泠:砂怎么流鼻血了? 泠:我指的是他要求去做人的事情。 砂[恍然大悟]:奥~囧倒~ 37.对对方撒过谎吗?擅长撒谎吗? 昭:从没。但是不排除对别人撒谎。 泠:我没有。不过最近昭明有说过一次谎。 昭[头疼状]:啊,又是那件事,都说了很多遍了,我和阿九没什么的。 泠:[狐疑+斜视]…… 昭:锐这样吊起眼睛看人,也很让我失神。 泠:不要打岔! 砂[干咳]:继续吧。 38.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昭:锐经常嘴巴很坏说伤人的话,但是透过内心可以看见他温柔真实的一面,会觉得“啊,这才是锐呀”,而且这样的锐让我觉得能认识他真好。[眼波流转,闪现粼粼的光彩]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在花雨中为我小心珍藏一瓣,想让我也看到美景的样子[陶醉]。 砂:言下之意是偷窥的时候最幸福啰?[记录记录] 泠:恶趣味。我看见昭明每天忙着喂小狐狸、给鹞浇水,还有拿早餐做家务的时候,觉得很不错。 砂:虽然听起来温馨,但是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很邪恶很剥削? 39.有吵过架吗? 泠:有过 昭:[点头] 40.是怎样的吵架呢? 泠:还不就是要不要做人的事情。 昭:做人,我就能看见别人的脸孔了。 泠:你可以看我呀。 砂[惊呼]:哎呀,说出来了~ 泠:难道你会看厌烦? 砂:哇奥,这题问得好! 昭[无奈]:当然不会,锐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因为你有我喜欢的眼睛。只是,如果能看见其他人,我就更能理解你的感受,能更好地生活在人世之中。特别上次我故意当众渡灵给你,你说他们看到的和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回事,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人类会看见什么? 泠[耷拉下肩]:……反正,你要陪我做妖。 昭[拥住他,叹气]:好吧,好吧。 昭[忽然扭头对砂珥]:你是人类,应该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吧? 砂[装傻]:什么渡灵?没见过,不好说。 昭:就是这样--[边说边抬起泠锐的脸,吻下去]看清了么。 砂[倒地不能]:…… 泠[擦嘴]:你敢说! 砂:不会说,死也不说!这样的场面我还想多看几次呢! 41.如何和好的? 昭[苦笑]:我让步啰。 砂:昭明你太体贴了,小锐你偶尔也要替他想想啊。 泠:怎么你说话的口气和方老师一样,我已经『替雪地想过了』,是他自己退让的。 昭:只要锐高兴就好,我们暂时就这样处着也不错。 泠:就是说你还没有完全放弃?! 昭[沉默]:…… 泠:你! 砂:下一题下一题! 42.如果转生还想再相遇? 泠:只要做妖就不会转生。 昭:妖也有死亡的时候。 泠[愕然]:…… 砂:似乎小锐还不知道呀。 昭: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果以后转生,当然,不,绝对还会再相遇! 砂:说这种话的昭明超有魅力! 43.感到「被放在心里」是什么时候? 泠:一开始教我飞行时,他总是很小心拉着我,后来我会飞了,他主动放开手让我飞。这样的他实在是太…… 砂:小锐越说越低声的样子,令人潸然。 昭:看他内心世界的时候,就能知道得很清楚。 砂:还是这样最直接。 昭:是呀,否则他什么也不说,鬼才知道他想什么。 砂[意外]:昭明原来对小锐的不善言辞是介怀的? 昭:表达出的感情,总要有回应才行吧?人类是这样,妖也是这样。况且我们还是生死不相负的朋友呢! 泠[内疚]:昭明…… 44.感到关系出现危机是什么时候? 昭:什么都不说躲着我。 泠:什么都不说躲着我。 砂[笑]: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关系很好了。 45.两人对未来有规划吗? 泠:我要读大学去闯荡自己的事业。 昭+砂:啊? 砂:这是连正篇都没有揭晓的事情! 昭:连我都觉得吃惊。 泠:你不是偷窥过我已经知道了么? 昭:我是惊讶你敢在作者面前剧透。 砂:( ̄△ ̄ι)…… 46.如果死的话,是比对方先死?还是后死? 泠:只要不遇到大妖怪,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吧?这问题真不吉利!不过非要回答的话…… 昭[抢先回答]:我不会让锐死的!如果我死能换他生,我愿意!也一定做得到!好了、下一题! 砂:干嘛这么着急? 昭:我怕听到锐的答案,不管是先死还是后死,都不想听!下一题! 47.两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泠:你说我能瞒得住吗? 砂:是啊,没有隐私的人-_-+ 昭[突然沉默了]:…… 泠[小声]:他肯定有事情瞒着。 砂:不想知道吗? 泠[故意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他觉得必要的时候才会说的,这是他的作风。 昭:锐…… 48.你的情结是什么? 泠:没有。 昭[望着泠锐,茫然]:…… 泠:其实你不懂什么叫情结吧? 昭:确实比较费解。 砂:算了,这个问题适合让战息来回答--恋尾情结的人。 49.两人的关系是周围人公认的还是保密的? 泠[警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砂:……远亲关系……吧? 泠:哦,当然全校都知道。 昭:上次有人说“站在我这边”之类的。 砂[汗]:昭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昭:冥冥中感觉和这个题目有点点瓜葛…… 50.请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泠:陪我做妖! 昭:只要是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 砂:果然是不会拒绝的烂好人。 --------------------------------- 昭:问完了? 砂:是的。 昭[偷偷说]:其实每次伸出手对锐说“过来”,他就会把手递给我乖乖过来,那时候的锐最可爱。 砂: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昭:因为之前的问题里面没有机会回答,觉得很可惜呀。 砂:…… 拾玖 木芙蓉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国风·卫风·硕人》> 零恍恍惚惚看见一只灰色瞳仁,极像思慕已久的那人的眼睛,刚伸手,指尖被烈火点燃,钻心的痛让她倏地张开眼--灰眸,中央有道细细的黑线,很像,但不是他!想喊,发觉脖子被那人掐着。 “狐妖在哪里,快说!” 她认出来了,封住自己行动的就是这他! 卡主脖子的手没有耐心地开始收紧,气若游丝。呼吸都不行了更不用说回话。非要运气防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这两天就能炼出新尾巴,她舍不得耗费一丝一毫的灵。 “你到底说不说?” 这个人在找狐却不知道她就是狐,咬牙,她决定静观其变。 九鹞骤然醒了。室内弥漫的热气让他越来越吃不消,一看见不认识的人掐住零举在半空,他失口大叫:“啊--” 那个人好像刚发现他似的,手一松丢掉零转身走向他。 被埋在土里想出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断刨土,才挖出个小坑,身体就被黑影笼罩。 “你是什么妖?”那人不太确定地低下头,声音很优美,散发出的气却灼人无比,“你是不是狐?” 鹞因为温度过高昏厥过去。 “原来不是,”那人站直身子,“狐不会那么弱。”喃喃自语声未断,他突然发现脚被粘在地上,半截腿被冰封住,转头,窗台上一坐一立两个身影。 “喂,你是谁?”泠锐半坐着瞅他。 灰色的及肩的头发和灰色的长衫融为一体,比阿九还略高一些的个头,体型却很纤细,引人注目的是他全身上下燃烧的青紫色的火焰。 他也在回望泠锐,不过目光很快定在他旁边的昭明身上:“是你!” 青焰破开冰层,眨眼的功夫他便来到昭明跟前,想都没想便伸手抓他。昭明自然不会乖乖让他碰着,向后轻退站入雪地中,可不料想这人没有因此停住反而加速靠拢,雪触及他的身体立刻蒸发成白气,霎时,雪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出一圈浓雾,把昭明和他裹了进去。 嚣张的家伙!泠锐翻身跃出屋也一头扎进去。 『小心!这些雾都是他的气。』听见昭明的提醒,泠锐赶紧用金色的眼眸四处扫视,冷不防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他腰身微闪躲了过去,可想顺势抓住偷袭之物却落空。顺着攻击方向看,隐约一团灰黑的影子逆向他右侧而去,他也迈步跟上,没走多远便出了雾圈。 昭明把那人给引开了。 泠锐顺着他们的气一路追踪,终于在山林深处看见两人缠斗。 以前见过一次零变成巨型黑狐和禺疆搏斗的过程,如果那次是大片级的,那么这次昭明和问号人物(姑且这么叫他吧)过招,则是激烈缭乱的技术比拼。不是这次,他几乎忘记了昭明身手有这么好,每一次出手都是干脆且致命的,一点花俏都不带。 两人在树间来回飞舞,速度快到枝头落雪未及地,人已经交换了数次位置。这种速度除了让人眼花只能兴叹和羡慕。泠锐用妖眼努力盯紧了看,都还会漏掉细节。直到有一瞬他看见昭明向后闪避同时一拢手肘,不等身体后退到位,五指立即向前张开,然后脚点树干反弹身体撞向对方,借助惯性将一股冻气挤压出五指,蓝色发亮的五点注射般扎入敌方胸肺。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发生之后,对方的速度开始迟缓。 “锐!”昭明忽然摆出一个漂亮的翻身,窜至他身边,“剩下的交给你了。” “啊?”他没听明白就被昭明反手推向问号人,不过那人似乎并不想和泠锐纠缠,还是追着昭明不放。 “打败他你就能变强啰!”昭明这么一说吊起泠锐的兴致。他挡住那人:“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你是狐?” “什么?” 那人吸了吸鼻子:“有狐的味道!”说罢掌风迎面劈来。 严格的说,他和昭明都有狐的灵,所以说有狐的味道也不为过。但他到底是零的仇人还是昭明的仇人? 『我怀疑他认错人了。』昭明的声音响起。 『那就解释清楚啊!』 『先给你练一阵玩玩吧。』 瞥见昭明悠然站在附近一棵树上看他们打斗,泠锐才明白他是故意把这人引来给自己“练”的。 泠锐的速度不及昭明一半,只能勉强挡对方攻击,无力还手。 『要打到他趴下不能动为止哟~』 『闭嘴。』知道自己菜,可是也不需要一遍遍被人提醒。 『锐,你忘记用气了。』 啊!还真是需要人提醒--习惯街头打架的他,一时忘了自己还可以用气。 看着金色气焰在雪地里燃起,昭明不自觉露出欣慰和赞叹:用普通人类的身体都能接住那人的进攻,多加磨练,以后就算没有他,他也能应付自如。 泠锐身上的气让对方大骇。 “你是谁?”他收起招,“你和那只狐……你也被他迷惑了?” 狐?泠锐回头只看见昭明,“你说他是--” “妖狐阿紫。” “等等。”泠锐双手交叉做了个停的手势,回头再看,确实、他指的是昭明。阿紫……昭明确实名字叫紫……但他不是狐啊。 “喂,问号人,你叫什么?” “锐,不是说要打趴下才行吗!” 远远瞅见情况不对,昭明跃下树梢,三五步来到他身边。那人一见他靠近立刻伸手抓--这次昭明不躲不闪,任凭他钳住自己的肩膀,奇Qīsuū.сom书但是口气很不耐烦:“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你有狐的味道。” “我也有啊。”泠锐拦在中间,“你说我也是狐吗?” “被狐迷惑的斗瞳也会有狐的味道。”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嘛!泠锐打了个响指:“昭明,用咱最快捷的方法!”昭明明了地点头,同时乌黑的眸子放出迷离炫目的光刺探进对方眼中--“啊”一声惊呼,昭明身体微微踉跄,捂住眼睛。 “怎么了?”泠锐慌了,扶住他扳起他的脸,还好,眼睛没有流血,他只是揉着眉心:“他,我看不了。不过已经被定住暂时不能动了。”定定神,他又说:“他是器物妖,有一只天眼,镜心和他相斥。” “我不认识他呀。”零坐在床边甩腿,和大家一起面露好奇,盯着中间不能动弹的问号人物。 “你们当中肯定有一个是狐!”那人怒视一圈,“我亲眼看见黑狐溜进房间,遇上我的天眼被封住了,要不是正巧有人来,让他逃过一劫,我一定已经替斗瞳报仇了。” 泠锐和昭明齐刷刷看着零,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哼。”零撅起嘴,不屑,但却没敢随便摇尾巴抗议,非常时期,尾巴还是藏好为妙! “至少,让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吧,问号人?”泠锐走近他,指着自己,“我叫泠锐,你呢?” “……咬瞳。” “妖童?” “是‘咬’合的‘咬’啦,”昭明拉开泠锐,“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分辨我们的真身了。”说着伸手掀开盖住咬瞳大半张脸的头发:只有一只灰色左眼!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右眼平平的没有眼窝也没有窟窿,布满裂纹,看起来象戴着陶瓷面具。 “他是天目釉,这只眼睛叫做天眼。”昭明说,“正因为他少了右边的,所以看不出妖的原形。” 天眼--零和泠锐不由看去:灰,却隐含丰富色泽,看着看着竟能感觉到里面有彩虹般的光,纤细而美丽。 昭明用自己黑色的身影挡住他们的视线:“天眼看久了会被摄住,当心!” “天目釉是什么,昭明?” “一种茶具,古代多半是用来斗茶的。依靠窑变在盏底形成如眼睛一样的形状,也就是所谓‘天眼’,是天目釉身价之高的所在。世人对此相当迷恋,殊不知,这东西最易聚灵,非常危险。” 听了昭明的话,仿佛受到奇耻大辱般,咬瞳仅存的一只眼睛露出凶光,似要把昭明撕碎。可他却没有开口责骂,只怒目、狠盯着昭明的脸,牢记心间。 “我也是器物妖。” 他的表情顽固地构成“不信”二字。 “你说的斗瞳是和你成对的另一只天目釉,对不对?” 咬瞳闻言反而平静了:“当然很对,当然很对。”接下来是怒吼,“当年就是你迷惑她、害她粉身碎骨最后被红莲之火吞噬。” 哎呀呀,越来越说不清了。 昭明败下阵。 零也耸肩,大有不想多管之势。 “这家伙总不能丢在这里……” 泠锐话还没说完,昭明就扛起咬瞳丢向窗外。“真是不可理喻。”他说,“锐,以后他来一次就打一次。” 啊啊? 这话让零和泠锐面面相觑。 “镜子的表现很过激哦。”零终于放心大胆地摇起尾巴,“难道他真的和那只器物妖有瓜葛?”用尾尖半掩嘴角的模样很邪恶。 泠锐不信,因为那人口口声声要找的是『妖狐』。 “除非昭明的原形不是镜子。” 泠锐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咬瞳,因为一夜间他来骚扰数次,让他逐渐习惯随时聚气挥拳,这下子他不但睡不着,反而更有精神。 “昭明!”泠锐摇醒他,“原来用气打架的效果和修练一样。”看着他满脸兴奋,昭明问:“咬瞳呢?” “丢出去了。” “哦”了一声,他倒头继续睡,也不管被子被泠锐揭掉。 “喂喂!切。” 屋子很静,就他一人瞎激动不想睡。外头盐霜般的雪还洋洋洒洒着,他想了想开窗跳出去,给鹞捧来些雪小心盖在土壤上,然后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化,滋润泥土。 “你在干什么?” 咬瞳又来了,他伏在窗棱上向下看。泠锐连忙挥手:“出去出去,你会把鹞烧伤的。”说着跟他一起翻出窗户,随手合上。 “又要打?” 咬瞳露出疲态。他太小看这只黄毛妖了,开始觉得自己还有胜算,几次之后他反而更有劲头,把生死搏斗当玩似的,让他的气势跟着提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妖狐。 “喂,和我打雪仗吧!”人声未落,一团雪砸在咬瞳发呆的脸上,“啊,你把气收起来,雪变成雾就不过瘾了!看,我也不用。谁用谁犯规。” 这到底是只什么妖?咬瞳察觉的时候已经陪泠锐对丢了很久。 “你怎么会玩人类的游戏?” “好玩就玩呗。” 泠锐指着咬瞳湿透的灰衫哈哈大笑。他呆了呆,回答:“你也湿透了。” “没事,我不怕冷。”说着他纵身往雪地上一扑,留下深深的人形印子,“呐,明明你知道打不过我们,为什么还要来找死啊。” 真是不会说话!咬瞳回头看他,但是又立即别开,只轻声道:“我发过誓的,一定要杀掉那只妖狐。” “这就是你做妖的目的?” 雪一直没有停过。没人说话时,山里只有落雪的声音。沙沙沙沙,把世界衬托的更加寂静。 “你为什么做妖?”咬瞳反问。 他不说话,泠锐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抬头发现他还站在身后。 “我?是我先问的,你应该先回答,这是礼貌。” 咬瞳在他视野内坐下,又是寂静一片。 太过静谧,雪声反而嫌吵。于是,泠锐开口:“我的目和你的一样很难实现,所以,有人教我先实现一小部分,这样才有成就感,才不会忘掉初衷。啊,不过,如果报仇是你的目标,劝你还是忘了吧。” 咬瞳奇怪地看着他。 “因为你的理由很无聊啊,又很难实现。听说妖狐很强的,对吧?而你只是器物妖。”小狐狸就一直瞧不起昭明。 咬瞳看他的神情更奇怪了,好像他说了什么很白痴的话一样。 难不成这样随便瞎扯扯被他鄙视了?泠锐暗自吐了下舌,闭上嘴。过了会儿等他再扭头看,咬瞳不见了。 整座山被积雪覆盖,皑皑一片白银,厚厚实实封住道路,也封住泠锐的思绪。这场雪和梦里的很像,却比梦里的冷。躺在雪地的白光里,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黎明前夕。先前被他和咬瞳弄乱的地面又盖上一层积雪,痕迹变浅,有些甚至消失踪迹。 烦恼要是也能这般简单填平,就好了。 这是被堵住的思绪最后一次闪念,和着雪花撒在林间,淡淡的。 ----------------------------------- 木芙蓉 花语:纤细之美 贰拾 风信子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诗经·国风·王风·丘中有麻》> 呼吸中夹带进一些水汽,有清新的味道,却挺冷。“啪”一巴掌拍在脸上不算痛却很不是滋味。 “别吵~”翻身却发现身体僵硬了,或者说是卡住了--泠锐张口要喊“昭明”,却发现是父亲!老头子怎么来家里了? “你多大啦?居然敢睡在雪地里,到底懂不懂事?!” 他才知道,咬瞳走后他躺在原地睡着了。 天已经全亮,酒店员工扫雪时发现他,便通知给上头。 父亲的怒气不知道里头有无关心成分?泠锐甩甩头,不去多想。爬起来拍拍:“放心,在你的‘执政时期’之内,我不会出意外让你难办的。” “你这孩子~”突然放柔的声音让泠锐心头松动了一下,后半段话又恢复严厉专横,“上午先别走,陪我去应酬。” “啊?” “现在全酒店都知道你在这里!快去换衣服!”父亲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朋友不着急走也一起带来。” 真倒霉。 “锐。”昭明沉下脸,“就算是妖,也不能这样睡在雪地里呀,我说多少遍冬天灵气弱……” “知道知道,”他把管家送来的衣物丢了一半给昭明,“换上,和我去应酬。” “啊?” 反应和他一样!泠锐心理平衡了。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泠锐耸肩无语。 『难道记忆没有抹干净?』 昭明正皱眉,泠锐的父母和宾客们来到前厅。只是吃中午一餐,但是十点多就入席了。看着外面的雪景,泠锐真想拉着昭明出去玩。还有零和鹞,答应陪他们的…… “泠锐。”父亲低声叫他,那意思是说,不许东张西望。 他只好老老实实陪父亲站在宴会厅门口,接受来访宾客们的奉承,然后个别地带领他们入座。 怎么感觉是被骗来做小弟了?老大的不爽。可是对上旁边母亲笑吟吟的脸,他只能把发牢骚的视线投给昭明消化。昭明远远站在窗边,对那束不满之目光,他用微笑回报。虽然他不用和泠锐一样应付来宾,但是独自站着谁也不认识、更不用说看着一张张光板脸来回晃动,很难受的! 『锐,要站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开始僵硬到快抽搐了,泠锐这才会心一笑,感到身心放松。 出席人数远远超出昨天前厅里的,泠锐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商界酒会。 “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谈生意吧。我也不清楚。” 总算可以喘口气不用假笑了,泠锐和昭明依窗而立,手里还要象征性端着酒杯。商界才不管你是否满十八,应酬不喝酒是不可以的。 昭明忽然怔住:“看那边。”顺他所指,只见宴会厅偏门有人推进一辆小车,上面端放一只深色丝绒盒子。随之而来的还有灼热之气。 咬瞳?! 上午十点半宴席以某宾客的致辞拉开序幕。 听了半天,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次是古董拍卖成交后的酒会,除了装有咬瞳的那只,后面陆续还推进来七八只精美的盒子,大小不一,但后来的几个都没有妖气。这些收藏现在都归酒店某大股东所有,今天除了来此炫耀顺带大力宣传度假村冬季活动。 “酒店已经上了轨道,人脉也这么旺,你的父母还兢兢业业的,何苦呢?” “是啊,赚这么多钱也没打算留给我,何苦呢!” “那些人可不这么想。”不用看五官,昭明也知道周遭是用什么眼光看泠锐的,谄媚的气一直围绕在四周,“如果你还是人,会不会……” “不会,”泠锐的语调不容置疑,“几年前我就说过不继承家业,那时候老头子和我一见面就吵,然后让我转校。转来转去,来到现在这所。” 有点想揽住肩膀安慰他,但碍于那些烦人的气存在,昭明忍住了。 他们并不知道,即使只是彼此低头私语,也是这屋内一道别致的风景。很多气,是冲着这点而来的。 目光回到主席台,有嘉宾兴致勃勃要求揭开那些盖子一睹风采,第一个便是装有咬瞳的。 泠锐也和众人一样睁大眼睛,很多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目釉。 “像不像眼珠子?”泠锐拉着昭明凑过去,他的父亲刚要责备没礼貌,被收藏人,那位大股东拦住:“年轻人就应该开阔眼界,来看看,这是宋代建窑的天目釉。” 小小一只,里外乌黑,反面还能看见浓厚的釉面流挂痕迹,露出下面的乌泥胎。貌似非常名贵,但是看起来却意外的朴实。被叫做天目的是杯盏中心两圈同心圆,四周黑亮的釉面布满细致裂纹,一直裂到外圈,导致圆形模糊不清。 “这叫双目。”大股东很得意地介绍,“听说最初这是一对盏,分公母两只。母的一只遗失之后,公的外圈天目一夜间裂成这样。” “哗--”四周响起一片唏嘘。 这就是咬瞳的故事吗?泠锐偷看昭明,他却正在心里估算,这咬瞳出现的年代他应该已经进墓室陪葬了,所以干瞪漆黑的茶盏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本着妖、特别是器物妖的角度去看,这只破茶碗根本不如自己高贵!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免不了神色带了点儿鄙夷。不想,被眼尖的大股东捕捉到,就像自家孩子吃不得别人亏一样,有点不悦。这可是天目釉啊,在日本是国宝级别的东西咧、而且不是高段位的茶师都不配用!但因为昭明堂堂相貌和气质,加上挺立脊背冷傲打量的模样,看起来又好像很懂行,他猜,既然是和泠家公子一起来的,指不定也是什么官儿子之类,所以不动声色又让人打开另外几只盒盖。分别是几件青花瓷和玉器,或做工精细、或风情古朴,但昭明都不放在眼里--只是器物,连妖都不是,当然不入法眼,无视之。 泠锐哪能知道当事人的心思这么复杂,催着他打开最后一个盒子。 “这件宝贝是我全部收藏中唯一能和天目釉媲美的。”大家深吸一口气等待揭晓真面目。 昭明依旧淡淡凝视。可这份淡漠随盒子里面的物件出场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不仅是他,身边的泠锐都呆掉了。 脑子半空白的情况下,只听有人介绍说:“这是西汉年间的昭明宝镜。” “真的假的?”泠锐心直口快,遭到父亲怒视。 昭明拉住他想伸出去摸的手:『锐,我们走。』 呼,总算把这个小子给震住了!大股东故意对泠锐说:“你觉得这件和天目釉那个更贵重?” “当然是镜子。” 一阵哄笑。泠锐父母的脸色随之微变。 “那你说呢?”大股东不依不饶地转向昭明。 “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了。”奉上春花般的笑容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艳,谦谦之态则一扫被薄面子的尴尬。 之后泠锐悄悄问他到底天目釉值钱还是昭明镜值钱,他却一瞪眼:『显然我更高贵!连这个都看不出?』昭明回头白了供得高高的天目釉一眼,『我的修为比他高多了。』 泠锐低头忍住笑。 『怎么?』 『你还真是直率的让我吃惊。』 『喂~』 强忍笑的泠锐,脸憋得有些红。 咬瞳站在落地窗外看着里面两人,窗前几株植物宽大的叶子遮住他,既便如此妖带有一丝气的目光落在泠锐背上,让他立即回头。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出去一下。” “现在没空打架哦。” 隔着玻璃,泠锐看外面的咬瞳。雪停了,他的脚下有一圈融化的冰水。 见他不走也不动,泠锐又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下午我就要和他们一起走了。可能以后要被一直锁在保险库里。”灰眸越过泠锐看室内被人类目光聚焦的古董们。 “等等。” 泠锐推开落地窗走出去,外面是二楼宽广的露台,覆满冰雪。骤冷的气温让他禁不住抱肩:“你是说真的?” “之前很久都是这样,被关在漆黑不通风的地方。”灰色头发盖住咬瞳半张脸,“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想找到那只狐狸。可是现在……” “昭明他不是,你找错了。” “昭明?” “对,他就是那面昭明镜!” 咬瞳的视线飞速在昭明镜和昭明自己盘旋,最后还是不信:“那只是面普通的镜子,根本不是妖。我看你已经被他魅入骨髓,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和斗瞳一样!” “斗瞳是另一只丢失的碗?” 他摇头:“斗瞳不是丢失,而是死掉了。我的这只眼睛会坏,也是因为她。所以不希望你也--” 真是个死脑筋,泠锐忽然觉得象昭明那样干脆地把他丢出窗外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说不能直接透视我的内心,是因为怕我也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吧?” 泠锐眼里的一丝不安引出他的促狭:“我看见他偷偷散灵,想修练成人。” “……” “如果你想,我很乐意帮你看他。” 天眼和镜心一样,都是不会撒谎的吧……思绪开始乱了。 ----------------------------------- 风信子 花语:顽固 贰壹 海芋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诗经·国风·鄘风·载驰》> “还看见什么?”泠锐逼自己注视咬瞳看清他是不是在撒谎,可是目光却很怯懦,因为耳朵和心更怕听见一些令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说过我是乐意帮你的。” 火光在眼前烧灼出彤红的世界,泠锐看见昭明站在高高的铁架顶端,发丝被风缭乱,成为画卷中唯一有生机的部分。他脚下的地面,无数妖兽的尸身碎块堆积成山,象炼狱之场--“停!”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很会隐藏并且非常狡猾。”咬瞳说,“窥见我的原形和过去,却只让我捕捉到这么一点,以及他深深的愿望。” “不要再说了、不许说!” 他知道所谓“深深的愿望”是什么。 “别走。”咬瞳拉住泠锐的手肘,“我想让你看看斗瞳。” 一股意识强行冲入泠锐脑海,在江南水乡春意盎然的丹青墨卷当中,有位妙龄女子,她有健康的肤色,玲珑小巧的脸盘,乌云鬓角歪在头侧,可是泠锐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眼睛,那儿是灰褐色的一片,有时候她身边的咬瞳会帮她用布条把眼睛缠住,没有那片晦涩,她是很清丽的人儿。 每年清明天空飘洒轻雨,空气中有茶香飘拂,仿佛天空下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清茶。她把头靠在咬瞳肩上,轻轻吸着,嘴角因为这气味而浮现可爱的梨涡,斗室因此生辉。 “斗瞳最爱的是清明新茶。”咬瞳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直到她认识阿紫,我们都过得很安宁。” 白绢布的长衫,衣角缀着连串紫藤萝,每走一步衣摆翻飞,紫藤萝也随之摇荡。有茶沫泼在衫上,绢布映出灰绿的颜色,紫藤萝被平添几点墨叶,巧合中绽放出无限的情致。于是,黑发黑眸的妖狐阿紫和斗瞳在某一个清明细雨之中相识。 泠锐很吃惊,除了衣着颜色和昭明习惯的黑不一样外,这个阿紫居然真的和他相貌一样!并且还拖着黑白双色的狐狸尾巴。盯着尾巴上的白毛,他觉得眼熟。 “这就是你说的阿紫?” “正是如此。” “可是昭明没有尾巴。” “嗯?没有尾巴?那好,去掉。” 画面上的阿紫立刻没了尾巴。 泠锐有些迟疑:“不要告诉我这个‘阿紫’借用了昭明的相貌。” “正是如此!” “难不成,连那条狐狸尾巴也是参考闯进房间的小狐狸?” “正是如此!” “喂喂--” 简直被他气得要喷血! 泠锐挥开眼前虚假的一切,“这些都是假的!你故意骗我!” 咬瞳很无辜地看着他:“只有斗瞳是原来的样子。我从没见过阿紫,只听她‘阿紫、阿紫’不停在说。” “砰”一拳打中咬瞳脸侧的墙壁,砖石龟裂出个小坑。好在屋内人声鼎沸没人在意。 “不要随便拿别人的样子来充当角色混淆视听!”昭明被冤枉的好惨,“是不是如果被怀疑的是我,那阿紫的脸就成了我的?” “正是如此。” “你……” 泠锐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更没发现头顶上屋檐厚积的雪因为他一圈震松忽然滑落,快砸中的瞬间,咬瞳全身散出气连同他一起覆盖,雪落下的刹那汽化成浓雾,迷离了他的双眼。 咬瞳唯一一只眼睛里的悲伤,还有斗瞳纵身跳入窑口的画面都咄咄逼人展现在脑海里,不用通过视觉,身体因为被咬瞳的气笼罩,而直接感应到一切。 “我不要再看那些鬼东西--” …… 『阿紫说要带我去看海。』 听了斗瞳这话,咬瞳牵她手的手立刻就凉了。 松开之后,就再也没勇气牵上。 …… 热浪扑乱额前碎发,泠锐赫然发现自己身处封闭的窑室,周围全是烈火! 恐慌!他陷进了咬瞳的世界! 原来咬瞳身上的热气源自砖窑高温。躲在自己的金色气罩里抬头发现仅有的出口在高高的窑顶之上,“出不去”这念头一闪,恐惧如焰般舔烧蔓延开,连无意中伸出去的手触及火苗都感到被灼伤,异常疼痛。从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幻境,这已经不是光用挥手就能打撒的虚象了! 抓住烧伤的右手,突然发觉掌心缺了那只小心翼翼牵引他的手--是不是没有昭明,他就真的要象斗瞳一样烧死在窑洞里面? 脚下踩中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陶片,圆圆的,深褐色周围是一圈白,如天目釉茶盏中心。捡起来,竟然很沁凉!把它捏在发痛的手心里,顿感舒服了很多。 但光这一点冰凉是不够的,金色的气能防住火苗却不能挡住热气,很快全身就像被点燃…… 还是放弃吧。如果死亡能结束这一切,那就快点结束它! 对自己这么说的同时,有只手抓住他,冰凉。 “昭明?” 手小巧细滑,却异常坚定牢固。不是昭明,是斗瞳。 她从窑洞顶端的入口探进大半个身子。不容泠锐质疑,斗瞳又伸进一只手,双手合力抓住他向上拉。周围的火烤红她的脸和手臂,然后是身体,变成飞灰的衣物之下露出发黑的躯体。 一口浓烟呛得泠锐无法开口,眼睁睁看着抓住自己的手逐渐变黑。 斗瞳张开口:『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细微的女声瞬间被呼呼热浪淹没。 直到她烧尽的一刻,手都是冰凉的。 泠锐翻身坐起,他坐在雪地里,刚刚的一起好像一场梦,他的左手还死死握住右手,痛是这样产生的。 咬瞳站在他面前,屈膝捂着右眼模样异常痛苦。 “和记忆的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反复说着,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泠锐。 怕被他身边的雾气再卷进去,泠锐向后缩了缩。 “还给我、把斗瞳还给我!” 暖湿的雾气随着咬瞳伸过来的手拂上双颊,泠锐又向后躲,发觉已经背贴上露台扶栏。 “还给我!” 不赀地狱之火的烧灼烙在泠锐右手腕上,诧异之中他发现自己紧紧握着一片圆形陶片,是幻象里面的? “那不是幻影?” 咬瞳拿走陶片贴在心口,仿佛重获使他活下去的希望,紧紧的贴着,不说半句话。泠锐看见陶片上赤色魔光在他心口烧灼出血,他依旧不发一声。 泠锐站来,问:“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斗瞳是为了救……阿紫,才掉进去的?” “不,不是,不是,她是为了救我,她一直想对我说的,可是我从没好好认真去听,不是,不是,所有事情都错了,因为我,是我的错……”絮叨着,他忽然又把手伸向泠锐,掌心躺着陶片,“是你发现了她,是你……”眼里有柔和,也有泠锐看不懂的情绪。有点固执的,他的手直直伸着,这姿势,是要他拿陶片?刚把手抬起,咬瞳突然露出凶光握掌,可比他速度更快的是一个黑影,卷动风雪插入其中,“啪”打中咬瞳的手。 看清来者是昭明之后,那片圆陶已经被昭明把玩与掌心。 他全身的寒气逼得咬瞳不得不后退,但灰色的眼睛却紧系在他手中被上下抛接的陶片上。 “昭明,你别这样。”尽管他背对自己,泠锐也能知道他此刻是满面怒容,“那是斗瞳。” 昭明没有回头,拿住陶片看了看。有不易察觉的蓝色气息灌入其中。忽然,他将陶片丢入雪地,铿锵之声带动泠锐心也跟着一缩,对面的咬瞳跪跌在地上。 “我踩她,你也会痛吗?” 陶片被毫不留情地踩于脚下,摩擦地面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音。 “昭明,她是斗瞳!” “我当然知道。”挺拔的背透出寒意,“这不仅是斗瞳,还是他的天眼。否则怎么能一下将他治得服服帖帖。” 昭明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如此恶毒?泠锐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 “你要干什么?”见昭明向咬瞳迈步,泠锐大喊,“他已经知道错了,斗瞳是为他而死的。” “我要让他知道,天眼是不可以撒谎的!”不顾泠锐阻拦,昭明将那片圆陶扎入咬瞳心头被烧伤的口子里。这么做一定很痛,可是咬瞳却发疯般抓住昭明的手一起纳入身体,迫不及待让他的斗瞳回到身体里。 殷红的血从伤口喷洒而出,染红地上的白雪,飞溅在昭明身上,被黑色外衣掩盖,落在咬瞳身上和发上,留下血色污垢的印子。 “斗瞳,斗瞳,斗瞳……”他不停念着这个名字,怕真是疯掉了--泠锐这么想,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被他陷入幻境差点没命,“昭明快松手!你会被--”想都没想他捉住昭明另一只手,好烫!这是咬瞳的热? 『昭明!』呼喊着,昭明却定定面向咬瞳,泠锐感到热度顺着他抓住昭明的五指延伸到他的手臂、肩膀、胸腔……几乎就要再一次看见砖窑里的烈焰了,这时昭明的手忽然反握住他的,『锐,出去。』不可背驳的语气,『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不行,我刚刚就来过。』 『所以不许你再来!』昭明暮然回首,乌黑的眼睛反射出四周火光,发出凄美的艳红,『要不是你发现了天眼,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告诉我,斗瞳说了什么话?”咬瞳出现在大火中央,全身都在燃烧,不过他却越烧越完美,心口的伤几乎全复原了。 斗瞳说过话?泠锐回忆之际,被昭明扬手推了出去。 从火海进入清冷雪地的片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看见天眼幻化成斗瞳的模样婷婷站立在咬瞳背后,双目没有遮蔽,杏眼里含着笑。瞬间,他突然明白,斗瞳是把自己的眼睛给了咬瞳的!想再多看下去,却跌进雪地里,呛了一口冷气,咳了老半天。 昭明在他背后替他轻轻拍抚。 “你,你也出来了?”想不到这么快,“咬瞳呢?” 四下无人。 “回去了。”昭明指指室内,“看清自己真心之后,他便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到底……” “这么好奇不是好事哟,该不会受我影响喜欢偷窥了?” 赌气,偏头,不看昭明。 “斗瞳她愿意为咬瞳做任何事,”昭明这才说,“最初在窑洞里,她为了成就咬瞳的双目天眼把自己的给了他,所以出炉后因为她没有‘眼’而被人们忽视,与高高在上的咬瞳几乎无法待在一起,只有每年清明新茶茶会才能相见。” “为什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是咬瞳的天眼撒谎?” “有时候想念过深,虚无的期盼也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和真实的东西穿插在一起,看久了,会信以为真。就像阿紫,其实是茶社的一个学徒,他有自己的妻儿,生活美满,咬瞳看久人们的恩爱,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总之不知不觉让阿紫成了一个假想敌。” “那么最后斗瞳的死也是假想?” “那个部分太模糊,连我都不知道。似乎是开始赠眼时的事,又象是最后斗瞳重新入窑的事。”昭明随手抓起一团雪,上面有暗红的血迹,“天眼确实厉害,连我都不敢看太久。对了,斗瞳说过什么话没?”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 泠锐心头一念,昭明便听见:“她这么说了?” “不能肯定。”也许是火的声音吧,当时太乱了。 回到屋内,好在是酒会,四处走动并不会太惹人注目。泠锐因为衣服湿透,先溜回客房。看见零和鹞在玩纸牌,鹞扑上他:“锐哥哥,我输了,怎么办?” 玩牌输赢很正常,泠锐拉开他:“先让我换衣服。”鹞闭上嘴坐回原座。等他换好衣服出来,鹞紧锁眉头,小手里的纸牌捏地死死的。 “输不怕,只要不是老输就好。”泠锐拍拍鹞的头,“我还要去那边一下,过会儿回来。鹞你要加油~”说罢带上门出去了。 零噗嗤一笑:“嗯哼,不怕继续输就来挑战好了,不过话说前面,之前输掉的赌注在没赢过我之前是不能一笔勾销的。也就是说你要是不能连续赢我六局,就要被我吃掉。” 鹞脸色刷白。 回到酒会上,昭明不见踪影,泠锐正找着,看见母亲向他招手。无奈走过去,母亲向他介绍了几位生意上的伙伴,其中一位对古董很有研究,据说大股东收罗来的古玩珍品绝大多数是他先鉴定再推荐的。 泠锐礼貌性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想离开,忽然听见他们谈论天目釉的制作工艺,不觉放慢脚步。 “这件器皿最奇特的地方就是同心两道天眼,有人考证,内圈清晰的天目是二度烧制才有的,而且用的材料是这对茶盏的另一只。” 『锐!』墙边昭明正看着他。泠锐信步走过去:“刚听人说天目釉其实是--” “这些古玩下午就要运走了。”昭明打断他,“我想把昭明镜留下。” ----------------------------------- 海芋 花语:真诚和简单 贰贰 栀子花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诗经·国风·卫风·淇奥》> 昭明镜对昭明而言是特别的意义,可是要留下它,不就成了偷窃珍宝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昭明欠身要走,泠锐拉住他:“我陪你去。” 宝贝做那么精美就是应该用来炫耀的,被锁进保险库不见天日,那算什么? 古董展示完毕后,被安保人员推进旁边的临时存放室,昭明和泠锐趁人不备闪了进去,非常轻松。 装着天目釉的盒子旁可以看见咬瞳垂头而立,灰色发丝遮盖脸孔,心口破开的衣服上沾有血迹,断续一直连到湿透的衣摆。 他看见他们很吃惊,当昭明走过他时,看得出的恐慌被抖动不止的衣摆泄露。昭明没有多加理会,径直走向装有昭明镜的盒子,打开精雕细琢的盒盖:华美的宝镜躺在红绸缎子上,没有灵光,却吸射室内的光,闪烁明亮。 真见到了,昭明原来跌宕到不行的心一下子松缓,手迟迟没有伸出。倒是泠锐上前一步捧起它--它和初见时一样惊为天人,沉甸冰冷的手感也和记忆中的一样。迎着窗外雪光举起,可以看见镜子背后的游龙行雨图,只是,那条龙不再游动。 “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面了。”昭明微露难过。这镜子是后来天庭赐出的仿制品,只是极其普通的器物。 “你真的是昭明镜?”咬瞳盯着他们两个,“怪不得你要做人,怪不得……” “什么意思?”泠锐不解了。 “妖失去原形会消亡,你不知道?” 昭明别过脸,逃避泠锐丢来的责问目光。 “是不是只能做人才……” “或者找新的宿体代替原形。”咬瞳恍然大悟,“怪不得在天眼里我都看不出你是谁。这么久,你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这个话题结束了。”昭明直接不予理睬,大步离开。 泠锐没有跟上,却回头问咬瞳:“这面镜子可以做宿体吗?” “比起这种没有灵气的器物,我看还是选动物更适合些。” “谢谢。”泠锐把宝镜放回去,回头对咬瞳说,“斗瞳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天眼的?” “她一定对你说过什么,告诉我。” 似乎和这个男人总无法对话下去,泠锐想了想,摇头缄默。 “其实这才是我的眼睛。”看见他撩起额发,右边平实且布满细小裂纹的那块被他用指尖点着,“我第一次出窑前就烧废了,根本不能做天目釉,斗瞳才是最完美的,会被丢进陶土堆做边料的应该是我。结果,她,她去勾引看窑炉的学徒阿紫,让他推迟一天开窑门,就这样我……可是她怎么能用不洁的身体融成我的眼睛?现在我看什么都是灰色一片,连窑洞的火也是灰白的。” “她这么做是为了你,你竟然讨厌她?” “我的斗瞳怎么可以是不洁的?我是不相信的,所以,一定是妖狐干的!一定是!” 泠锐不再理会,默默走出去合上门。 “出来了?”昭明等着他。 拉起昭明凉凉的手,“忽然觉得咬瞳不配看见太阳,希望他永远被关在黑暗里。”泠锐侧头,“我是不是太过激了?” “他选择愿意相信哪个部分,是他的自由。不用我们来同情或者悲愤。” “面对事实就那么难吗?” “面对别人的事实很容易,面对自己的,很难。你不也是么。我们不要再逃避了,”昭明捉住他想抽走的手,“留下昭明镜纯粹只是想有个纪念,不是为了拿它当新的宿体,我甚至都没……” “闭嘴。” 泠锐甩手飞快转入过道,这一刻他倒宁可继续为斗瞳的不公待遇而继续义愤填膺,可是那种怒火却比不过长期压在心头的烦恼。对这个问题,他一直是逃避的。今天又看见昭明那有所期盼的目光,里面传达出的不是怜悯乞求,而是坚定不移。 一路气冲冲跑出酒店大门,门口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他想踩雪!想在洁白无暇的雪地里践踏出丑陋的印子,破坏那种美!如果连这点都不能纵容一下,他会疯掉的! 昭明站在二楼窗边,眼里银装素裹的天地之间只有一点夺目的金色让他流连。泠锐在雪地里飞奔,背后歪歪扭扭出现一道道深印。 他和他,到底谁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相处呢?斗瞳的话也适用于他们两。 如果只是象刚开始那样,只为夺得灵,就好办多了。 午后,泠锐站在酒店门口目送父母和众宾客离去。黑跑车停在门廊前,当时父亲瞄了一眼,没说什么,连声“再见”都没有。这样也好,他想。 倒是母亲因为他在雪地里撒野弄脏了衣服稍微说了他两句,但言辞中充满浓浓的慈爱,让他更不适应。 转身看见昭明和零站在后方,鹞蹲在花盆里被管家端着。 “少爷,这个放后备箱里?” “就放后座上吧。昭明做前面。”他对昭明展露一个笑,自觉是很放松的那种,然后招呼零也上车。 “小狐狸怕不怕冷?” “当然不怕。” “我们去玩雪吧!” 车驶离酒店不远泠锐一打方向盘转进公路旁。 厚厚的积雪盖过膝盖,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的,零个头小,深点儿的地方雪会没及到腰。 “鹞也想去吗?”昭明轻声说,“适当玩一下也未尝不可,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冬眠的。”鹞兴奋地伸手让昭明抱起他,走出车外。 冰雪似乎对昭明没什么影响,他很习以为常地走在深浅不一的路上,所经之处泥土封上一层冰霜。 “过来这边--”泠锐远远挥手。 那儿有一棵树独立,走近了能看见凋零的枝干被雪压出裂痕。 泠锐冷不丁冲着树干猛击一掌,积雪扑啦啦洒下一片,落在昭明和鹞的头上。零摇着尾巴大笑,清脆的声音如银铃传遍山野,成了大家对这个冬天最后的记忆。 雪天易晴,回城后一场雪都没下过,接着几天竟然吹起东南风,有股春天的气息。 雪化了。 鹞说,城里的雪都是灰色的,很脏,下雪后的城市一点也不好看。 这才是十二月末,可是再也没有冬日的感觉了。 泠锐和昭明第二天上学才知道,大雪那天是平安夜。 “我们好像又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日子。”昭明说。 “冬天驾车郊游还不算庆贺?第二天还参加了酒会呢。” 看着泠锐笑嘻嘻的脸,昭明发现从他在雪地里狂奔之后,他就突然变得乐观了,乐观到让他不安。 “放学后叫上零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听说有开冬天冰上项目。” “哦。”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平安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在意这个,”昭明说,“锐,你不用这样的,我--” “今天你要记得陪鹞吃饭,还有……” “听我说完。” “下午是方老师的课,我要走了。” 目送他离去,昭明皱起眉。 放学站在教学楼的门厅前,滴滴嗒嗒满耳朵都是化雪声。 “拖拖拉拉真烦!”泠锐这么一骂,把路过的同学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还是发脾气的锐能让自己接受--昭明走过来拍他的肩:“抱歉来晚了。” “我不是说你,”他指着屋檐上断断续续挂下来的水滴,“吵死了,还不如下雨爽快。每年化雪是最讨厌的。” “呵呵,我还以为你已经没脾气了呢。” “什么?” “没什么。” “咦,这把伞……”看见昭明手里的黑折伞,“是伞妖?” “呃……不小心捏断了,后来门卫老伯说他能修,然后就变成这样。”抖了抖伞身,“现在比以前好用多了。”一按开关,“啪嗒”伞自动弹开。 “哇!” 回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方老师。 “昭明同学,这样很危险的。”她嘤咛着,突然一脸期盼状,“能不能把伞借我用一天,马上要去教研组开会,说不定晚上会下雨。” 原来送伞可以这么容易!昭明很意外。不过泠锐叮嘱他:记得要取回来!毕竟那不是普通的伞。 缠绕很久的一件事儿解决了,昭明带着些许轻松,瞥了一眼屋檐,上头流下的水滴瞬间冻成冰棱,烦人的声音不复存在。 他当然不会去取伞,之后泠锐催过多次,一直拖到放寒假。以为这样可以缓缓让泠锐忘记这件事,没成想学校要求高三年级补课,他和泠锐还是天天会去学校。但是,方老师教的是副科,不会到校补习。这才彻底松口气。 过年前某天,昭明听见门外有人按门铃,一开门是管家,手里提着只盒子,说是老爷让他送来的。 谢过管家送走他,昭明回到客厅,零和鹞还在玩纸牌,最近鹞的技术提高不少,频繁挑战零,平局加偶胜。 每每看见鹞一脸严肃对坐在零跟前,昭明就觉得好笑,泠锐也会打趣说:“鹞打牌就像上战场一样。”实际上牌局确实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因为零赢了就要吃掉他!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零丢下牌,随口对鹞说:“这局不算!” “你都快输了……”鹞虽然愤恨,却只能小声嘟囔,偷偷捏拳头。 零才不在乎一根草的感受:“死镜子快打开看看。” “等锐来了再说。” “他在修练,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你不开我开啰!” 语音最后一个“啰”表示的是疑问和请求,可是手已经拽住包装上的绸带,一拉,漂亮的结拆散了。 “会是什么呢?咦--”激动的声音因为看见里面的物件而立刻变调,“不是吃的!”她失望地丢掉盒盖,“鹞,我们再来一局。” 里面装的是一套紫砂茶具。 这位父亲真古怪,哪有送儿子茶具的?风雅过头了! 高三补课在今天结束,泠锐坐在窗台上,看似晒太阳其实是在练习运气。有阳光照着,他的气无法被其他妖物识别,放心地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全身精力充沛。 “昭明,这是什么味道?”空气里一阵清淡的气味唤醒他,从卧室跑入客厅,发现昭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只红黑茶碗。零正嚷嚷:“难喝死了!小锐,”她说,“我要喝咖啡。” “哪来的茶?” “大叔送来的。”零摇尾巴,幅度很大,表示不满,“这次进贡的货色居然是一套茶具,真是没眼力见儿。” “茶叶也是送来的?” “不,确切地说是斗瞳送的。” “啊?” 昭明笑看泠锐环顾四周的样子,“这个是她留给你的。”接过递来的空茶盏,杯盏底部隐隐有墨绿色魔光。 依昭明的指示,泠锐乖乖坐下,看他拨弄起大大小小的杯盏,把茶叶和沸水倒来倒去。 “真复杂,”他有点坐不住,“有必要这么麻烦嘛?”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终于青绿的液体冒着白烟注入泠锐跟前的茶碗里,热气之中有清新香气洋溢,随着这股茶香,泠锐看见水汽飘渺形成斗瞳的模样,梨涡浅笑,她向他颔首,很快这阵雾气变薄,斗瞳消失,魔光也不见了。 “我猜是天眼让他们送来这套茶具的。”昭明说。 “也对,老头子才不会好好送我这种东西。” 茶水在碗里转动,不时飘浮芳香,品一口,余香绕舌。以前从没觉得绿茶好喝过,今天却迷醉了。 “好茶。” 大声脱口而出,惹得昭明噗嗤发笑。知道自己不该是说这种话的人,泠锐脸一红,放下茶碗。 “的确是上好的茶。”笑够了,昭明徐徐道,“这水也是斗瞳送来的初雪之水,所以很清甜。” 雪也会甜?正要反驳,昭明往他面前的茶碗里注入香茶。 “斗茶时,要是茶汤的白沫凝在杯盏不溢,就叫‘咬盏’,咬瞳的名号一定出自于此。” “那斗瞳就是斗茶?” “应该是的。对了,刚刚我的杯盏里也有魔光,好像听见斗瞳的声音。” “说什么?” “听了之后我才断定这茶具是他们送给你的,因为她一度把掉入天眼的你当成了咬瞳。” “别卖关子了,到底说了什么?” 昭明顿了顿,缓缓说出斗瞳的话: “如果你在里面,就算是地狱之火我也愿意伸手拉住你,只要,是你在里面……” ----------------------------------- 栀子花 花语:切勿钻牛角尖 贰叁 蓝铃花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国风·王风·君子于役》> 摇曳闪动的微弱烛光,几个黑影围成一圈,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说:“年,是和妖魔一样的怪兽,爱用又尖又长的角捅破人的肚皮,每年除夕它会去有人类聚集的村子里觅食,大家都怕得躲进山里,所以啊,一到夜晚村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风,屋内唯一的光源消失,只有红色的双眼炯炯亮。 “啊~~”鹞尖叫。 “噼啪”火星一闪,烛光自下而上照住零的脸蛋,眼睛红如鲜血。 “不许乱叫!” “啊~~~”不只是鹞,泠锐也跟着大叫一声。 零赌气把蜡烛掐灭,开灯:“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太不配合。” 鹞捂着小心口不停拍。 “零,”一直没吭声的昭明忍不住开口,“过年不应该讲恐怖故事。” 就是,泠锐点头。 正在这时,“笃笃笃”,不急不缓一阵敲门声脆脆划过室内,零伸出指头“嘘”,轻手轻脚走向门边:“我去开门。” “锐,算了,随她去吧,难得过年。” 泠锐使劲揉揉太阳穴,担心--妖守岁的方式和人类的还真是天壤之别。 公寓门开了,意料之中响起尖叫:声音恍如百年不开口的石头迸出声,粗哑生涩难听之极,响却短促,“啊--”之后是“啪嗒”一声就没了动静。 “小狐狸,是谁呀?” 零关上门,手里多了把黑折伞。 怎么又回来了?昭明一见眼就绿了。 原来是伞妖。 “胆子真小。”泠锐拿起伞,顺手还敲敲,“这家伙动不动就装死,这回来真的了。昭明,把伞放好。” “不用你说我也会‘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昭明怎么愤愤然的? “叮咚~”门铃响,昭明顺手拉开门,是楼下的管理员。见到昭明那张表情发黑面目惨白的脸,不禁上下牙打架。 “呃,前、前几天有个访客说是老师,来给你们还伞,我刚想起来却找不到伞,如果丢了我处会赔偿,不过,是不是已经有人送上来了?” “砰”昭明直接关上门,晕厥的伞妖被他摔进壁橱里。 “谁啊?” “敲错门。锐,你以前是怎么过年的?”转移话题。 泠锐挠挠下巴,记忆中小时候是和父母回祖母家守岁,自从祖母去世后他们一家人再也没在大年夜聚过,因为这段时间偏偏是酒店生意最好的时候。 “笃笃--”短促的两声戛然而止,无声胜有声,过分安静反而强调有人正等在门外。奇怪的感觉让大家面面相觑。 “九鹞你去。”零显然是欺负鹞,“如果你敢开门还把人家吓着了,我们的赌注就一笔勾销。” “什么赌注?” 泠锐看小狐狸,她却不以为然:“他打牌输了,我可以吃掉它。” 吓!在昭明和泠锐诧异的目光中,九鹞默默从椅子上跳下,很决绝地走到门廊边踮起脚,“啪嗒”关上灯。 “吱嘎--”风顺着开启的门窜入屋内,诡异的悄无声息。 “鹞?”零喊了一声。 除了冷风绕着脊梁骨而过,没其他反应。 忽然,零抬脸对着空气一阵狂吸,小狗似的迎风辨识其中气味,闻着闻着,红眼睛里开始有水花打转,然后她飞快冲向门口--没人,只有鹞呆站着。 狂喜之情凝固在她的脸上。 “小狐狸。”泠锐好像看见有水花顺着她脸颊淌下来,但她钻进狗窝速度太快,无从考证。 “有奇怪的气味。”昭明对上黑暗中泠锐金色的眼睛,说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答案,“是……咖啡?” 他们都知道谁才会带来这种味道。 但,没可能呀。 “碰--啪--” 烟花一簇簇奔向天空却怎么也不能点燃黑夜,缤纷华彩只能停留须臾,最终无力落回城市归于泥尘。 这种凄烈之美在俯视大地的眼睛里是不存在的,顶多只是转瞬照亮一下十七楼公寓,即使没有这些微弱的光,纯粹的黑暗也不能阻碍这双眼睛凝视那个方向。 暖冬之后是寒春料峭。无聊的寒假过去大半,没几天就开学了。 “昭明你在这里!” 泠锐在校图书馆找到了他。他像普通学生那样坐在借阅区读书,让泠锐很意外。 “怎么不进去?”他指的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难得有机会象别人这样看书。” 回声在馆内传开,如同上午薄日的光线,迷蒙不清。这种安静到空旷冰冷的气氛,泠锐不喜欢。 “啊----”他放肆地大叫一通,“难得没人管,应该放开了说话。” 用声音“污染”空间的行为和在雪地上乱踏留下脚印是一样的,昭明想笑他,却沉下眼眸。 自觉无趣,撇撇嘴:“唉,你还是看书吧。”他在他对面坐下。 “锐不用陪我,你去里面晒太阳。” “今天的太阳不够好。” 两人不约而同看窗外多云的天空,稀薄的云层把日光时遮时掩。 “我是说里面的。” “那个又不是真正的太阳!我就想在这里,你不用管。”泠锐干脆环手趴在桌上,也不管这儿的桌子落满灰尘。 “最近你对我真的很好。我都……不太习惯了。” 昭明的话招致泠锐一记白眼。 “是,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很关心我们几个。”不知道这样的敷衍会不会太假,昭明抿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现在零和我已经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很清楚地看见泠锐压在肘下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回答他的声音也是竭力在控制的:“理由那种东西……不需要。” 话题不知道怎样才能继续下去,昭明沉默了。随后而来的寂静让两人都感到窒息。 “这鬼地方我不喜欢。” “锐……” 又跑了。 看着他空下的位置,在日光下闪烁飞舞的是灰尘。 快到晌午,有风吹撒浮云,阳光终于普照下来。图书馆外是一片小树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泠锐仰躺在树间长椅上,金发被阳光和风拂弄,勾出飘渺的一层色泽。 昭明想了很久,终于把书放回书架,慢慢走出去。 到跟前,发现他没有睡。 “在看什么?”捂住侧脸被风扬起的长发抬头,树梢上有青嫩小芽,细看竟然遍布满树。春天已经到了。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看书而来,”他说着坐在泠锐身边,“来这里的理由是你讨厌的那一个。” “知道我讨厌就别说。”泠锐立刻把头搁在他腿上,“太阳出来了,我想睡一会儿。”顿了顿,他又说,“挑个很差的日子说吧,别破坏这么好的天气。” “好。”到如释重负,也感到内疚。 “能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么?” “笨蛋,哪有睁着眼睛睡觉的!”话虽如此,但是枕在他腿上的脸稍微偏正,长睫之下有晶亮的眸子深深注视着他,让他觉得炫目。 鹞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锐,说来也怪,同一件事物,锐总会一下说喜欢一下说讨厌,脾气变得比翻书还快,可这样的他,他就是很喜欢。现在看着腿上假寐的脸,他觉得除了喜欢,还应该加上羡慕。羡慕他做不到的这种任性和肆意。 鹞说想回山里,结果出门被冷风一吹竟然病了。不像人类或者零那样高烧发热,他只是全身乏力,蜷缩在花盆里闭紧眼。 昭明把他抱到南窗前晒太阳,前几天用斗瞳送的雪水浇灌,他有了些起色,今天好像又不太妙了。 “今天好点儿了么?” 昭明摇摇头:“初雪之水用完了,普通水管里的水没用”。泠锐站在门口心疼地看着,阳光下嫩绿的叶片有些皱巴巴,不知是被光照的还是真的发黄了。 “施肥有用么?” “亏你想得出。”昭明的脸色不像是平日里的取笑,特认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泠锐问。 “灵草会凋谢,一般只有在秋天,因为……” “秋煞白帝?” 沉默代表肯定。泠锐弄不懂了,现在是初春! “只要地府开门,煞气就会出来。地府开门不限于秋天。” 到吸一口凉气。 这样轻柔的风确实有些寒意,但对都市人而言,春天的冷是很寻常的。泠锐把手张开,风溜过五指抓不住,这里头真有煞气? 他的眼睛看不见任何黑色的地府之气,现在虽冷,但整座城市都洋溢春天的味道,就算有人嫌春日短暂,烦春天昏沉软绵的调调,但春的到来还是令人欣喜的。对,就是欣喜!有蠢蠢欲动的滋味沿着街道蔓延、扩散;有说不出来的东西感染每一个触及它的人。就连身为妖的自己,也很想被这样的风吹尽情拂。 “小锐,把窗户关上。”零在屋里喊。 “为什么?”他只是站在自己卧室窗边透口气,没有影响隔壁房间的鹞。 “不想死就关上!”换昭明身体力行冲进来“砰”关上窗,“住的再高也会有煞气。” “真不明白小锐你最近是怎么修练的,连风里的煞气都感觉不出。” “你们左一口‘煞气’右一口‘煞气’,烦不烦!”泠锐来回踱步,“难得好天就想出去兜风,哎,我们一起出去踏青吧,让鹞呼吸点儿自然的--” “不行!”昭明和零异口同声。 那夜小狐狸突然掉泪之后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只是一有咖啡味传来,红宝石般的眼睛就会蒙上层水汽。 记忆中某个开关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合上,这话说得真准。 “明天开学也不能去。”零叉腰,态度严肃,“就算现在有人敲门也不能开。春天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地府挑这时候开门是很不给天庭面子的,就算不是大事,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想被波及就老老实实呆在我的结界里。” “可是……” “忍不住想出门就去看看鹞,当作借鉴和警示。” 这只小狐狸嘴巴越来越坏。 昭明拉开泠锐:“今明两天她的新尾就要出来了,你就由着她吧。” 瞧一眼零,从尾巴根到尾巴尖已经成了洁白的颜色,一根杂毛都没有。 “真的出门会死?” “被地府人发现我俩和被天庭发现结果是一样的。” 这回他彻底无语。 可以正常出入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特别,如今突然不许出门,门对泠锐来说成了一样特别的东西。打开,合上,打开,再合上--当然,是卧室的门。 “就这几天不开门窗,熬过去就行了。” 昭明侧头看他。 泠锐尴尬地收回手,忍住想一口气拉开门的冲动,躲进卧室。 昭明没追进去,反而走到客厅找着零:“锐也受影响了。”他沉着脸,“我很担心他……” “等我新尾炼成自然会出去打探,你不要烦我。” “怕是来不及。” “紫哥哥,”鹞轻声细气唤道,“锐哥哥也病了么?” “不,是他身上属于人类的三魂七魄被煞气摄中。他自己还没有察觉。”昭明眉间布满阴郁,“现在单纯想出去的念头,实际上是魂魄被煞气引向地府的本能。要是地府门再不关,我怕他控制不住会跑出去。” 妖是没有魂魄一说,泠锐妖的体质很特别。 “所以绝对不能开门,更不能离开我的结界。” 话正说到这儿,“笃笃”两声敲门,干脆利落。 鹞抬起眼皮,绿眼睛飘向门的方向。 “不许。”零用口型对他瞪眼又摇头。 可是这个声音和大年夜那两声一样,甚至有更强烈的存在感:门外有人等着。 看出零也在犹豫,大眼睛骨碌碌盯着门,昭明暗自深吸一口,结界里气味寻常,没有咖啡味。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紧绷的心弦差不多都放松了,“笃笃”又是两声惊响,让里面的人差点神经绷断。 无声的催促是寂静发出的敲击,打在心尖上,只用两声短促的“笃笃”,就让他们不安至极。 有味道!零不顾一切冲向玄关拧开门。 空空如也。 “砰!”昭明随后大力拍上门,“你疯啦!”他恶狠狠大骂,忽而想起什么叫了声“锐”直奔卧室。 泠锐不见了。 “他要是发生什么我就--” “怎样?”虽然零也在紧张,可是昭明不敬的态度让她不悦。 “别忘了我知道你真正的真名!” “你不能出去!” “滚--” 低鸣和敌意,零第一次看见昭明发怒的脸,她是不怕的,但却内疚得要命。没有拦他,她回到结界中心,定神运气。眼角余光瞥见鹞欲语还休,她轻哼:“双尾总比一尾强,等炼出来再去追也不迟。” 鹞闭上眼,颦起的弯眉稍展,却没法完全抚平。 ----------------------------------- 蓝铃花 花语:访问 贰肆 荷花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国风·卫风·木瓜》> 鹞听见细微的摩挲之声睁开眼,看见有黑色的衣角碰上结界,微焦,转瞬又因某种强力的气场而复原,一只穿着黑色皂靴的脚踏入结界。 开门的瞬间有人进来了!他心惊的同时一阵平和深沉的气压在眼上封住他。 “怎么不来欢迎我呢?” 结界里的零以为自己糊涂了,眼前竟然会是战息,笑吟吟和温柔的气息充满她的结界。 尾巴,她偏头看,第二尾还没出来,但是澎湃于胸襟的灵力说明就应该在这一刻--他是幻象吧,炼尾时心智的考验。于是她不再看前方,把更多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体内的灵,感受那些需要释放的力量。 战息的影子没有就此消失,她感到有股哀伤压在身上,是他的眼神,和体内的力场形成内外两种压力同时挤压她,让她呼吸急促。 “别。”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对她说,“别勉强自己。”还有熟悉的大手和熟悉的微热,覆盖在她头上,用熟悉的动作宠溺地抚摸。 泪水不听使唤决堤而出。他让她破功了。 然而就在修练快失败之际,那只手中的热传遍全身,气从她头顶灌入,直达灵。少顷,一条新尾出现在身后,是银白色象征好运的尾巴、也是涂山狐族最原始的颜色。 “真美,和我的发色一样。”男人低头轻语,灰色的眼眸里是忘情、能溺毙人的爱意,“虽然我喜欢黑色,可是,白色的零也好美。” 零没有发现就在刚刚短暂的一刻,在战息的协助之下她变成通体洁白的白狐。 不是虚像?零身体战栗,小手抓住他放在头顶的手腕,紧紧的,踏实的感觉。“真的是你?” 他的脸上划过丝埋怨,接着苦笑:“不是你亲手为我开的门么?当然是我。” 拥抱,用揉入骨髓般的力量,让身体尽量贴紧到没有任何缝隙。 这一刻的语言是乏力和无用的。只有去亲吻、去索取才能感受到真实。 “怎样才能抓住你。”零用纤细的手臂绕上他的脖子,把脸埋入他颈间,“怎样才能抓住你……”反复问,反复问。 “我不该出现的。”他说。 “因为另一个你?” “是,又不是。”『修练成九尾,成为天狐。』当她这么说时他就知道他一个不应该的存在。 禁锢在天地之柱中的那个自己,每天在做冰冷的梦。这种折磨让一千年的时间变得特别长,长到象是人类所说的“永远”。 “你……”零垂下眼眸,“恨我么?” “我觉得很幸福,真的。早就知道最终能留在你身边的‘我’只有一个,呵,这说法真奇怪,其实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出现的时间不对。”他眷眷轻笑,“但你知道吗,除了时间,你向我许愿让我能比另一个自己更特别。这可是零向我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啊~” 他差一点忍不住想告诉她,他一直在远处凝望着。看着她一点点甩掉悲伤重新振奋,他高兴;看着她笑容回到脸上却不及以前那么灿烂,他难过。 “羁绊是没有理由的。” 零听了抬起眼,只听他继续道:“这是另一个我在梦里这么说的。” 泠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早不在公寓里了,周围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熟悉,是因为布局和平时一样,陌生是街上都是黑色的气息,一些双眼空洞的人们跟着气走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除了脚步声,没有交谈,没有欢笑。他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只能勉强想起一声开门声,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再仔细观察四周,头顶还有明媚的太阳,但是那光却被两侧高楼的阴影遮蔽,城市或者说世界,被分成上与下、光与暗两层。在有光的那层能看见车水马龙人影绰绰,却听不见那里的声音。灰暗隔绝了他们。 妖的本能告诉再走下去就是地府,身边的这些都是亡故的人们。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忍不住回头,昭明会不会在身后? “啪”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他赶紧低头,却不甘心偷看左右,“啪啪”又是两鞭,第二鞭抽打在手腕上,留下撕破的皮肉,痛却没有流血。用这三鞭子他换来的是满目密密麻麻黑色的空洞眼眶。没有挥鞭之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和咬瞳幻境里的焚身之火不一样!这回他还报以逃离的希望,所以他还有留恋和不舍。 一个激灵,他想起面对大火,他曾经放弃过!而且一点也没有想过昭明、零还有鹞他们,当时的他完全忘记了那些存在。 面对绝对的绝望时,他就很干脆地选择了放弃,他原来是个弱者!是只会逃避、放弃挣扎的弱者!这样的他还想束缚昭明他们留在自己身边,凭什么、凭什么?! 『锐!』听见遥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几乎不用抬头就看见光明之层里昭明四处搜寻他的身影,苍白无色的脸写满焦急,纵使有阳光照着,依旧阴沉无色。 『昭--』喜上眉梢的瞬间,泠锐心头一动,忍住。忽然他很无地自容,因为他曾经放弃过。现在更不能让昭明暴露身份来救他。所以他低头跟着亡灵继续向前,寻找出去的途径。 零看着鹞抱成团的身体:“他……” “放心,暂时封住反而好,等地府门关上自然会醒。” 被战息探究的目光一扫,她嘟嘴:“我才不是关心他,他打牌输给我还没还赌注呢。” “呵呵”轻笑,战息掏出一青一黑两只瓷瓶,“青色的这个是断弦水,撒在小妖身上就能让魂魄和身体分离;黑色的这个是收纳魂魄用的,他的魂魄不能让地府得到,否则会被发现身份。” 妖靠气来辨识敌我,地府则是依人的魂魄判断生死轮回。不过,只听说过“续弦胶”还没见过“断弦水”,想来势必很珍贵。她小心放好两只瓷瓶,这是唯一能帮小锐的方法了。 战息拉住她:“要小心。” “你不和我去?” 俊朗的脸浮出层阴云,他迟疑片刻,坦诚道:“我只能替你打开地府结界。上次乘黄之事过后,天庭为平息地府的质疑,一方面查办了我,另一方面答应增加冥君来人世收魂的次数,也就是在冬春之交的时候,过了阴历三月初三门才会合上。” “天庭也会妥协?” 战息搂住零:“不管是天庭、地府、还是人间,都是不容许随便任性的地方呀。所以,我才觉得你不适合……呐,就算知道天庭是这样的,你还想成九尾?” 零几乎立刻点头,“我有我的想法,我不会只满足九尾位列仙班的。”战息笑了,弯腰亲吻她润泽小脸上的坚定,希望自己也能被沾染一些,能更自信。 如果没有战息指点,零不会发现城市之下还有另一个空间,象上下两层楼。那个空间是黑灰色的,没有生气。 “你要小心,记住要在他进入地府前断掉三魂七魄。不要和下面的人纠缠太久,还有……” 战息几番叮咛,引来零狐疑的神色,捏捏她的小脸蛋,“对哦,你已经是上位仙狐了,不用我这么啰嗦。” 一个香甜的吻不期而至落在他的唇上,“不管你在哪里,只要知道有你看着我,就行了。”零说完,红着脸跃入黑色的结界,留下有点慌张的战息。好久,他才徐徐抬手珍惜地轻点自己被吻的地方,“下一个吻,会在千年之后了吧。”低喃之中有期盼,有心酸,还有更多的无可奈何。 ----------------------------------- 荷花 花语:默念 贰伍 荼靡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诗经·国风·王风·扬之水》> 零一眼就看见了小锐,他的发色在人群中特别醒目,刚要跑过去拉他,侧面一道黑影飞过把她带入旁边的暗巷。 “死镜子--”嘴立刻被捂住,冰冷的手和冰冷的眼神让零心一凉,昭明受伤了,而且很重,道道伤口几乎布满全身,漂亮的脸蛋也破了口子,可最让她揪心的是那些伤口都没有血迹,皮开肉绽的样子非常清晰。 “我没法靠近他。”昭明说,“这里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怎么进来的?” “借别人的魂魄。” 啊? 他张开口,一股青烟从嘴里冒出,然后他又收纳回去:“如果不装成死人就没法进来,但混在里面又不能象妖一样行动。” 正说着,只见亡灵队伍中有人东张西望,被无形的皮鞭抽中扯掉一直胳膊,那只亡灵却身不由己继续向前走着,一刻不停。 “那是转打魂魄的鞭子,如果你是妖,它就不会打你。” “但是如果吐掉魂魄,立刻就会被发现。” 零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瓷瓶:“我来挡它,你用这个去救小锐。” “这--” “我是仙狐比妖狐不同,只要你速度快就可以藏在我的气之下带他逃出去。”她指出结界的出口。 “但你会被发现--” “如此犹豫不决真不像你。”零莞尔一笑,“况且我被发现也比你们两个被发现强!” 语毕,她摇尾现出原形,庞大洁白的身躯腾空跃入亡灵队伍的上空,占据整个街道。亡灵的魂魄是极其柔嫩的,被狐身上散出的气践踏,发出凄厉哀号。整条街从静到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瞬间变成尖啸刺耳,震得太阳穴痛。 泠锐回头撞见白狐很吃惊,发现无形的皮鞭被巨大的身躯挡住,他更吃惊。混乱中看见昭明窜到他身边,扬手对他洒了点什么,然后身子变轻。 『快跟我来。』他拉住他的手,向反方向跑,这时白狐也同时跑向队伍尾端。 红色如宝石一样的眼睛,『它是零?』终于认出来了。想不到那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可以变得这么美、这么高雅。 白狐的步伐轻盈华丽,点在黑暗的气上荡出层层黑色涟漪,他们跟着它,踩踏它留下的黑莲向前奔跑。 快到结界出口,光与暗的门蒙上一层灰色。 “不好,结界在修复!快走!” 远处传来车马之声,有一架车从另一头的黑暗中急速驶出,四匹口吐烈焰、四蹄如爪的地狱之马一字排开,拉着漆黑的车身碾碎挡路亡灵。 零停下脚步转身护住他们。泠锐先一步踏入出口,后面的昭明却被结界击飞。 泠锐折回来,要拉他,昭明翻身躲开:“你先出去。” “这时候装什么镇定,快说怎么回事?” “他身上带有你的三魂七魄,你作为亡灵来到这里,已经被烙上死者的印记,魂魄出不去了。”零万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 车驾就在眼前,马匹喷吐出的烈焰一路烧出一条火之路,后面遭罪的亡灵们在里头挣扎。 “不管怎样你和小锐都必须走,任何一个也不能留下。” 话音刚落,那架车前的烈马就和它撞上,速度和爆发力在双方之间震出一道深坑,连空气都被扭曲似的波形扩散。 『丢掉瓶子。』泠锐趁此想捉昭明攥着瓷瓶的手,被他一闪让开。 『锐,今天是个够糟糕的日子吧?』 『你想说什么?』尽管有所警觉,可还是防不住昭明打开黑瓶深吸。『你--快吐出来、快!』 抢过瓷瓶,泠锐瞥见里面还残留一点青烟。 “魂魄瓶?你们是来偷魂魄的?!”车上有人这么问。声如决堤洪水,音震石墙迸裂,“交出魂魄,否则就算是仙也不能离开这里。”与此同时,无形的皮鞭绞住泠锐的手,剧痛让瓷瓶滑落在地。 “哼--”沉闷的声音和漆黑的气流将三人扫地出门。 “这就出来了?”容易的让他们吃惊。 三人发现被挂在一棵树上,零除了毛色变成洁白,块头还是小小的,她攀附上枝头,着急:“那个瓶子还--” “里面不是锐的三魂七魄,”昭明说,“我换掉了。真正的魂魄在我身体里。对不起,锐,我觉得今天确实很差……” “哼,你可真会挑时间。” 泠锐直接飞离树梢,“他生气了。”零发现昭明在苦笑,“可你救了他,这回我站在你这边。” “不,不能怪他。是我时机选的不对,他一定不能接受……” “做人……就那么有意思吗?” “没过做,谁知道呢?”带着伤口的脸露出温暖的笑意,然后,他的身体前倾坠下树,那些本来无血的伤口在落地的瞬间溅出朵朵血花。 昭明的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在零的医疗下虽然伤口都愈合了,但却一直沉睡不醒,从初春到春末。 “妖没有魂魄,一下子三魂七魄的,身体一定吃不消。不死就算侥幸了。” 零没当面说自己不是,但眼神里的责怪泠锐看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可是坐在床畔看着昭明,他还是很想留下他、和他在一起。别的什么都好说,唯独这固执到不可理喻的念头,他拗不过。 “锐哥哥,”鹞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他抱住泠锐一只胳膊,“紫哥哥只是睡着了,象鹞一样,醒了就会好的。” “鹞,如果我说不许你回山里,留在这里陪我,你肯不肯?” 看出绿眼睛里有丝丝犹豫。泠锐揉乱他的头发:“我是开玩笑啦,这里的空气不适合你久居。” 小脸凉凉嫩嫩,蹭在手臂上象团甜甜的凉糕,“不管鹞住在这里还是住在山里,或者以后去其他任何地方,我和锐哥哥永远都是朋友。这点不会变的。” 眼前这张认真又柔弱的脸忽然让泠锐冒出一个疑问:难道说,这就是命运?所有强迫彼此在一起的人最终都不能在一起? 鹞和阿九,咬瞳和斗瞳,他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回头看零,坐在窗台上,双腿挂在窗外摇晃,惬意的神情像只猫咪。 什么时候她刻意隐藏的悲伤不见了? “嗯?你叫我?”她突然回头,大眼睛眨巴眨巴。 “没,没有。” “小锐我决定去修练了,回那个山谷。” 泠锐心一沉。 “别一副要哭下来的样子嘛。”她跳回屋里,“我会常回家看你的。” “回家?” “当然就是这里啊。” 夜里泠锐做了个梦,梦见他在责问昭明是不是想做人,他的语调极其鄙夷不屑,似乎做人对妖来说是以之为耻的事情。 昭明却一贯地撇头不在意:“你要做妖,这我知道。我们总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他的应答透出不耐烦,可眼里却充满坚决。 “我讨厌你。” “……”他无声笑笑,埋头继续专注于书本。 而自己,撂下那句“讨厌”之后狠甩上房门跑了出去,丝毫没有察觉昭明安逸的笑里杂着一丝寂寞。 门,隔开他们俩的同时也让屋中的空气变得凝滞、清冷。 醒来时,全身都是冷汗,心情阴郁,象丢了魂似的,不过,他确实没有魂和魄了。 回忆梦中的情景,他不得不低头承认:有些东西不是死命抗争就能得到的。 天亮后,泠锐看见零很诧异:“你没走?” “我又没说立刻就走,镜子醒来前我是不会走的。”这话让泠锐差点抱住她转圈,“不过,九鹞走了。城市温度比山里高很多,他吃不消……”后面的话泠锐几乎没能听进去,只愣愣看空掉的花盆。 “可怜他走的时候还哭了,眼圈红红的,小锐,到底有没有在听?” “嗯,”他回过神,“昭明以后可以少做一件家务了。”也不用为谁陪鹞吃饭而争论了。挥掉一丝伤感,他拉住零的耳朵:“你要是也走了,我就不用花钱买食物给你吃了。” “就算我不在,你也应该常备!万一哪天我回来要吃呢!” 近些日子泠锐养成一个习惯,从学校回来就坐在昭明身边。不说话也不总盯着看,只是陪着。这学期昭明突然没到校让大家很受打击。对外只能宣称他回家乡去了,还不能说是去养病,因为有一群人表示愿意跋山涉水去他的“家乡”探望。 这家伙不光只在他心里占据了地位,很多人都很看重他呢! 目光落在昭明的侧脸,俊秀的脸庞美得有点让人心疼,这张脸应该是连时间都不忍摧毁的才是。偏偏要去做人。他比自己更固执。 有时候他会自私地希望他别醒,这样好歹还是留在他身边。 “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吧……”所以才会那么不想割舍,不知不觉想方设法地要去束缚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的朋友了。” 转眼到了三月,校内已经有同学开始传毕业簿。 这么早就准备分离--泠锐看着桌上成堆的册子,有厚有薄。 “连我也要写吗?” 他的问题得到肯定回答。 “不光是你,有机会还要让昭明也写。” 不是吧…… “我相信昭明一定会回来的,至少考试之前能回来。” “为什么?”泠锐眼神一凛。 “凭我女性的本能。” 一阵嘘声。 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泠锐随手翻开一本草草填写上面的条条杠杠。看见他的生日一栏写着“六月十五日”,有女生说:“原来泠锐是含羞草!” 在这个时候,生日,星座,血型往往是谈论的焦点,生日花也是一样。 “含羞草的花语是-害羞。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个性非常害羞胆小,而且很怕生……一点也不象。”不过还是有人继续念下去,“这一天出生的人感受特别的敏锐,自尊心强。只愿意和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交朋友重质量,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 “像么?”泠锐捏起拳头,咬牙。 “我觉得象。”很久没听见的琉璃般的嗓音,几乎以为是听错了,他还没勇气回头就有人大喊:“昭明同学!” 身边有人向那个声音簇拥过去,可他还是没勇气回头。直到鼻腔里充斥进昭明的气独有的清香,看见淡蓝色气流从背后蔓延到他的手上,他才敢确认这是真的。 昭明从背后揽住他的肩,『醒来后没见到你,我就自己跑来了。』 还是心和心的交流,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 『你没变成人?』 ----------------------------------- 荼靡 花语:末路 贰陆 火鹤花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诗经·国风·卫风·考槃》> 随便昭明怎么用力拉着自己,也没心思去管周遭羡慕或惊奇的目光,泠锐任他把自己从教室直接带进图书馆。昭明一睡不醒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基地”,今天一来,还没感慨这里没什么变化,就被昭明迫不及待压倒在沙发上:“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今天昭明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像是存心要放纵他一回。 瞅见他双瞳被黑色镜片遮掩,昭明有些失望。 “可以取下来。”泠锐刚要动手,昭明止住他,说:“我来。” 轻轻按住眼睑,他伸出舌头舔过眼球,温热的触感有些诡异,有些刺激。随后,金色的眼睛、琥珀的色泽一览无遗。昭明这才平静下来,口一张,指着舌尖上两片黑:“丢掉?” “嗯,丢掉。” 他知道昭明喜欢看他的眼睛,就像他喜欢被他轻抚后背一样,舒和宁静的氛围让灵力循环更通畅。不过,昭明这次边凝视边靠近,大有欺上身的意思。刚要翻脸,他突然抱住自己的脖子,香气扑鼻:“我……我能看见其他人的脸了。”声音很低,里头有掩不住的喜悦。泠锐却僵了一下身子。 “怎么?” 泠锐柔下肩:“恭喜你。” “谢谢,多亏你的三魂七魄。” 泠锐想问他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妖,却怕问出口之后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自觉他收起手臂圈住他,用身体回应那个大大的拥抱。 听他开心地述说醒来后走出公寓看见管理员的瞬间还以为他也不是人了,差点闹了笑话。泠锐真想说:兴高采烈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你。 拥抱是很温暖的,祝福也是真挚的,可是心底却泛出丁点苦和酸,让这应该甜美开怀的气氛失去滋味。 当晚回家时,泠锐遇到公寓管理员,给他一个凶横的眼神,把对方吓着了,忐忑之中乱猜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要被住户投诉。 能看见人脸之后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昭明现在可以尽情左顾右盼,打量班里每一个同学。以前他从没这样看过别人,略带兴奋又有期盼,眸子转过来,投出深邃得要人命的目光,他一下子变得太过“热情”,再度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结果,人类的气加上他们的脸色神情,让他应接不暇。 “人类很难对付呢。”泠锐最近总爱课间站在教学楼楼顶远眺,所以他也跟来,“还是锐的脸最平和,不管看到什么烦人的东西只要看你一眼,就舒服了。”话音未落,泠锐的脸被他捧起来,使劲看个够。 他也不反抗,一切随他。 正是这种态度,让昭明察觉他的反常,却又辨识不出他是否是单纯地在生气,只有眉间若隐若现的褶皱表示他并不是无所谓的。 “锐……” 泠锐叹气,伸手盖住昭明的手,扶着它们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 每次他被那些人逼得落荒而逃的时候,才会想到回他身边? “今天你看厌了么?” “还没,还有好几个班没去呢。你为什么总问我同一个问题?” 泠锐放开他的手,微笑里没有温度:“等你全看遍了就会知道,他们都是一个样。” 怎么会呢?大家的长相都不同啊。 昭明还特地去看了方老师,不出意外的平凡。当初觉得她带点儿正气凛然的气,现在感受不到了--五官和表情会蒙蔽眼睛,一定是这个原因。 零说镜子醒来前她不会走,现在他醒了,零又说:现在的镜子还不能帮上她。 “我不行吗?我也可以帮你的。”泠锐觉得小狐狸不够公平。 她却不停摇头,“小锐你下不了手,我还是再等等,等镜子正常了再说。” “昭明他哪里不正常了?” 红眸瞪大:“你要是觉得他正常,那就是你也不正常了。” 最终没有问出小狐狸需要昭明做什么,而昭明依旧沉浸在能看见人脸的快乐和满足之中。不,或许没有满足,要真满足了,也不会到处明眸善睐引人误解了。 高三年级写毕业簿的风潮继续着,泠锐发现午休时昭明捧着一大堆册子坐在图书馆借阅区奋笔疾书。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活该”。 昭明无辜地抬头看着他。 图书馆是要肃静的,所以泠锐只坐在他旁边干看,不说话。 “锐~”小声。 『肃静』他在心里这么回答。 有他在身边,昭明自在很多,隐去笑意他埋头继续写。泠锐盯着他看了会儿,说:『生日花还真准,你这种人就是不会拒绝。』 不明所以地停笔,泠锐指指毕业簿中生日那一栏:『十月十一日出生的人生日花是冬青树,自己去查花语吧。』然后丢下他走向图书馆深处。 生命,冬青树的花语是生命。早就有收到他签写的毕业簿的女生告诉他了,但别人只当面说了好听的那一段,缺点部分没有讲。锐会知道这些,要么是有告诉他,要么是亲自去查过。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他是被他挂在心上的。想着,嘴角上扬溢出完美的笑。低头,数数面前高高一摞,愁容又爬回脸庞。 差不多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还剩下一半未签。昭明想了想,抱起这些册子步入图书馆顶头的空间。 泠锐仰躺在沙发上熟睡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轻轻把册子放下,其中未写完的单独挑出另放在室内植物宽大的叶子上,立刻有藤蔓倏地窜出来翻开,模仿他的笔迹书写。昭明向这些植物比划一个“安静”的手势,枝叶放缓速度,翻动纸张也动作轻柔,尽量不出声响。 一切布置好,他走近泠锐身边坐下。 忍受三魂七魄和灵的排斥感是很痛苦的过程,一度导致他肉体麻痹无法响应外界,但是心智却一直很清醒。所以他知道泠锐每天都会坐在他身边陪着,知道鹞临走前还伏在他身上一夜到天亮,道别时,绿色的眼睛洒下泪水沾湿了他的额发。可这些都不能告诉泠锐,因为他会撅嘴闹别扭的。 不过他还是比较习惯自己坐在泠锐身边,让他觉得是他在守护他。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什么意思?” 他的低喃被泠锐打断,猛张开眼睛、两道犀利的目光刺向他:“你会离开这里?” “当然不。我是觉得你已经越来越强,我的保护会成了多余--” 话未完,脸被泠锐一只手盖住,“受不了你。”只听他不悦道,“我是不会嫌弃你比我弱的,想要我待在你身边直接说出来就好,不要拐弯抹角让人听着难受。” “好。”认真地回答。 泠锐感到昭明纤长的睫毛刷过手心,他一缩手,看见他迷人灿烂的笑容,可是却奇怪得沾满泪珠,不,是汗水!笑容很快扭曲成无数皱褶,昭明捂着心口跌在他身上。 “昭明!” 泠锐赶紧扶他躺下,手足无措之中只能不停摇晃和呼喊他。 “别喊了,我能听见。过阵子就好,别担心……”嘴角挤出的笑纹无法隐藏痛苦,见他揪紧制服的指骨发青,泠锐心疼地用手扶住,突然,昭明猛弓起身子抓住泠锐,指甲带着气划破他的肩膀,黑眼睛里浮出妖气,湛蓝湛蓝。不知道的会以为他的眼睛本就是蓝色。 不知他痛成这样哪来的力气,动作也出奇迅速,拉住泠锐凑上嘴唇狠吸,没有一点温柔,强硬且过激的动作,甚至咬破他的嘴角。这回真吓着泠锐了,他一把推开他,却接着被贴上啃咬住脖子,试图象吸食树妖之流那样吸食--这还是温文尔雅的昭明吗?现在的他根本就是一个毒瘾发作的人,饥渴和嘶哑的声音不停说:“锐,快给我--快--”一直谨慎克制的妖气从他的眼里肆意流淌,没一会儿,这个空间就满是他的味道。 “给我醒醒!”泠锐一掌攉在昭明脸上。有那么几秒,昭明的气一敛,眼眸微变回黑色,但下一瞬又如燃烧的蓝色之火窜上全身。 他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因为满头黑丝遮蔽住的脸有汗水滴落,抓住沙发靠背的手也深深掐陷。侧耳倾听他的心声,全是杂音。『昭明--你能听见的!昭明?!』可是他不回应。 “过来,”泠锐沉下脸,“到我这儿来。”全身燃起金色气流,他知道这味道会让昭明更渴求。 “不要克制和勉强自己,想要就过来拿--”话音未落,昭明冲上前贪婪抱住他、用尖锐的指甲撕开他的衣领,他只皱了一下眉,张臂重重抱住那副不停哆嗦的身体。 他相信他有能力用自己的气息压住他,确实也一度办到了,可是肩头被他一口咬中,疼痛撩起心底无名怒火,泠锐动作不再柔和,凶狠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拉,“你想要?真的想要?”金色眼睛和黑瞳瞪视片刻,埋头噙住苍白脸庞上的口舌,把气灌入其中。 一次性大量的输入会相当痛苦,但他狠下心不停灌输。 『咳,帮我……循环运气……』昭明的声音让他一惊,这才明白他还尚存一丝心智。 “对不起,”昭明揉着额骨,“三魂七魄和我的镜心相斥,到现在还没法融合。……魂魄和镜心一旦失衡,身体为求自保会脱离控制,只想要灵。” “你每次都会这样,以前也有过?” 黑发随着他点头而无力地摇晃。 “沉睡的时候也是?” 他默了默,扯出一个笑容:“我以为醒过来就不会这样呢。” “怎么不早说!我没办法帮你,至少小狐狸有办法--” “没用的。”除了你,谁也不能。可这话他没勇气说。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会定时给你渡灵。”泠锐深看他,他没再开口--其实他们的话题又回归到那个令人生厌的部分了,只是他以为泠锐还没有发现。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太过柔顺的人有些令人生厌。“你……” “把你弄伤了,真抱歉。” 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泠锐低头看看自己撕烂的衣服,叹气:“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肩膀和锁骨都是咬痕和血迹,嘴角也破了。 “我这样下去会变成怪物吧?”昭明看着自己的双手。 “妖本来就是怪物。” “不一样的。” “我说一样就一样。” “好吧。”笑笑,烦恼藏进心底,暂时不去碰它,过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平衡镜心和三魂七魄的在体内的比重,应该不会再发作。尽管这样维持会很辛苦,不能修练过头,也不能一点不修,必须掌控地分毫不差,但是就像锐说的,他就是个难以拒绝别人的烂好人。特别对他,更是不可能说“不”。 ----------------------------------- 火鹤花 花语:燃烧的心 贰柒 泽菊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诗经·国风·卫风·河广》> 这个春天雨水特别充沛,每天醒来都会看见城市被烟雨迷蒙。泠锐托腮坐在课堂里,不靠窗,却扭头大剌剌直视窗外。 只有他敢那么放肆,也只有教语文的老师敢飞起一截粉笔砸他的头。 “注意点!”一声历喝,很有老师的架势。正在这时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对语文老师说:“泠锐家里有人找,先让他出来。” 家里?不只是周围同学,泠锐自己都非常吃惊。 出了教室在走廊上瞥见楼下停着的黑色加长车,他忽然想起明天就是清明节,不过从前年起祭祖活动就不用他到场,这回是为什么? 走到楼道口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继续向前去了三班。不用出声,光站在三班走廊上,窗边的数张脸都齐刷刷转过来看他。 『可能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他注视教室内的昭明,昭明轻闭下眼表示知道了,用温柔的目光送他离开。回头看见很多同学红着脸在看他,那么细微的交流都被他们捕捉到,昭明只能挑眉当作没看见。 虽然只是一点小枝节,但还是打断正常上课,严谨的气氛一下松懈,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正在上课的三班班主任轻咳几下:“昭明同学上课注意一点。对了,参加社团活动是好事,不过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那些活动不要影响你的复习。” 啊,这么一提他才想起,全校社团都还继续“坚定地认为”他每天有参与活动。看来是时候解除那些法术了。 泠锐抱胸坐着,身边是父亲的秘书,只见过几面,不熟悉便没有追问到底什么事情老头子会派人接他。 发现车没有驶入市中心的酒店,而是出了城,他有点忐忑。 大约一小时后,车驶入一段正在修葺的工地,七拐八绕一通,一栋崭新的别墅出现在眼前。 秘书恭敬地拉开车门请他下车。 踏在软实的草坪上,他认出这里是以前老家的祖宅。被重建了? “少爷,老爷在书房。” 跟在少言寡语的秘书身后进入大宅。 以为会迎面一阵冷风,却意外地被和煦春风包围,他发现虽然宅子外貌和以前不一样,但里面的砖木结构和宽敞的落地窗设计还保留着,风可以轻松在室内流转,如果地面变成原来的老旧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就更有祖母那个时代的感觉了。 “你小时候很喜欢在这条走廊上玩,还记得吗?” 泠锐回神,惊见是父亲这样对他说话。 怎么才一个多月,他就变了?冬天在度假村还对他那么凶,甚至赶他走呢。 “我们俩父子很久没这么说过话了,你坐。”他指指面前的软椅,礼貌地象招待客人。 “妈妈呢?”一般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母亲的身影。 “你说,”父亲不回答他,却转向秘书,“这孩子到底亲我还是亲她?” 秘书不知如何回答,踌躇之际,母亲推门而入,手里还托着个盘子,看见泠锐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拉住儿子:“终于来啦,今天在这里住一夜吧,明天是清明。”瞥见盘子里的东西:一杯清水和几只药瓶,泠锐再看父亲,忽然明白他哪里变了--老,人类无法抗拒的衰老和疾病终于降临在父亲身上。 “不是大病,就是要长期调养,以前他工作太累了。”母亲压低嗓音,说着有些潸然。泠锐只能拍拍母亲的肩:“妈妈,你也要保重。” “是呀,现在发现,到头来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她拭干眼角,“你爸这回一病,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说想见你。突然把你接来,没吓着你吧?” “是有点。”说这话时他发现父亲在看他,四目相对,父亲转头用喝水吃药不经意避开。 强硬的他也有软弱的时候,或许是这点动容,泠锐没拒绝母亲的意思留在新落成的别墅里,闲逛一圈来到二楼,母亲坐在二楼露台上喝茶。 “怎么样,这房子不错吧?”她手边厚厚的公文半掩在一本金融杂志下,“你爸爸花了很多心思才翻建好。知道你喜欢以前那种四合院还有木头长廊,特地都保留了。” “嗯,是不错。” “你这么说,他听见了会高兴的。” 母亲的话让他有些尴尬,其实内心里他觉得这个房子怎么设计也留不住当年的样子了,虽然很多细节,比如能晒到太阳的拐角,长有睡莲的水缸,都和祖母在世时一样,可是气味变了,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或者说是他变了?再也无法用肉眼去看待这些事物了? 察觉他的沉默,母亲放下手里的杯子,小心地问:“和我们在一起你不高兴?” “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不起,妈妈。” 不过母亲没有难受和变色,她似乎知道他的回答:“你打小就藏不住心里话,喜怒全写在脸上,所以我们都觉得你不适合过我们这种生活。上次见面后你父亲说,你变得懂事了。”说到这儿,为人母幸福笑容挂上嘴角,“他呀,这回一病忽然更想见你。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但是看这栋房子,这就是他的心意。你就尽量忍忍他吧。下雪那天说过的话也别放在心上。” “不行。” “你说什么?”一声怒喝在他们背后想起,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 说“不行”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特殊的身份,是不可能装成孝顺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早知道他应该再犹豫一下回答,至少不要当着父亲的面说。可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在心里一边深深道歉着,一边很清楚地说:“我说:我做不到。六月生日过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父亲没打他,反倒是母亲捶在他背上,不痛,可是“砰”的一声闷闷的,一些需要被释放的东西堵住在胸口,极为难受。 听母亲的话,他这夜没回城。尽管父亲用拉长的脸对他,但是他能窥见其严厉面具下的疲态,所以他忍着,也没再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想到老头子容易上火的脾气,他决定在天亮前先离开算了,免得一早见到自己又大发雷霆。 临走,在父母房间前徘徊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让这个家失去温馨之气的罪魁祸首,如果一开始是工作狂父母,那么现在可以弥补时,又再度砸碎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要是还有机会,他愿意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去建筑一个新的家,然后永远守护下去。 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 黎明前,弯月旁那颗特别亮的星星忽然滑落,坠向北方。泠锐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敦促他快速回去。 路过让他成为妖的那个山谷,脚下有一片红光骤亮、又瞬熄。不在意的话会以为只是自己晃神。但那是零的结界,他甚至闻到了狐灵的味道! 没想太多,他改变方向扎入黑色树海。 在当初坠崖掉落的草地上,泠锐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幕: 白狐的硕大身躯正松软地瘫进血泊之中,溅起细密如雨的血水,喷洒在四周郁郁葱葱的白色小花上,妖风一过,凝成血泪之斑,纯洁的花朵摇身为罪恶之花。 和这些花一同被血水洗礼的是一身黑色的昭明紫。红点落在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滚落,拉出一条条扭曲的红线。 他一动不动站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零口中呼出最后一口气后身躯缩小,他才缓缓捡起脚边一同变小的一截狐尾,洁白毛发被晕染成半红,不停滴着血珠。 “你,你在干什么?” 如果没看错,是昭明斩断了小狐狸的新尾?! 昭明没听见般甩着狐尾上的肮脏血污。 难道是--昭明突然发作攻击小狐狸了? 泠锐几乎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他只知道这时候应该冲过去阻止昭明。可是刚接近他,被他用狐尾反手甩中,血液腥稠的触感让他头晕。 “暂时不能过来。”昭明说完,又对他挥了一下尾巴,泠锐发现自己的双腿被昭明用血水冻住--以前只见他用这招对付别人,想不到今天用在自己身上。 他要大喊,昭明一手压唇,脸色平静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再看零:她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长出一口浊气,脊背上的毛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白到透明的嫩肤。 “她早就是性别的仙狐了。”昭明说,“只是拘泥于尾巴,竟然一直不知道。” 随着她的清醒,血迹悄然隐退,连白花上的血斑都不见了,困住泠锐双腿的冰血也一下子消失,让他没设防跌在地上。 “锐,你怎么会来这里?”昭明神色松缓,可是尾巴还被他捏着。 “死镜子,谁让你这么用力!痛死我了!”说话间,零揉着小屁屁冲过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白尾,“不许用我的尾巴舞来舞去!” 看起来他们不是发生冲突。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昭明和零相视片刻,最后还是昭明开口:“她让我斩断她的尾巴。” “你就斩了?!”这两人哪个头壳坏了?还是说都坏掉了?“这不是你辛辛苦苦修出来的尾巴嘛?为什么要割掉?!” “你忘了我说过,九尾有另一种修练法。”狡黠的双眸在苍白虚弱的脸上灵动地吓人,想到她的“尾冢”,泠锐恍然大悟,接着眉头打了个死结:“万一那个方法是假的呢?|Qī-shu-ωang|还有,你难道要每次都这样斩断自己的尾巴?” 她不在意地笑笑,露出神秘又得意的表情,和曾经问她现在收藏了多少条尾巴时一样。 “小锐我已经改变了修练目标,我要在这一千年里变成上位天狐,只是九尾不够的。” “难道是花尾狐狸?”七种颜色的尾巴各色都要炼? 零却“嘿嘿”着,有些腼腆地抓抓耳朵,脸蛋上泛出红晕,有点儿病态之美。 “原来这就是只有昭明能做、我却不能做的事?” “你能做的,他不一定能做,他能做的,你也不见得能行。不管怎样我很谢谢你的关心。”零对他说,“今天起我要留在这里继续修练,暂时不回去了。” 看得出被斩断尾巴,她身子很虚,泠锐不放心归不放心,还是得离开。 昭明刚要走,零拉住他:“你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吧?” “还有尾巴需要我来斩?” “死镜子!”零咬牙,“就让三魂七魄折磨死你吧!” “她说什么魂啊魄的?” 昭明轻笑否认。 飞离山谷,东方露出白光。 “唉,你和零都比我先实现夙愿了。” “没有的事。”昭明摇头,“和你一样,我们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说不定我能得到第一,第一个放弃。”泠锐是若有所指的,他们实现愿望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失败的那一天。 昭明听了无怒无喜,撩开被风扑乱的头发:“本来我以为是终点的那个地方,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一段距离,甚至比想象的还要远很多。只要方向没变,过程中会发现很多之前没想到的东西,它们会改变你、激励你。锐,你就是我在这条路上发现的能激励我的人。”牵起泠锐的手,他说:“一起回家吧。” ----------------------------------- 泽菊 花语:隐居 贰捌 红石竹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诗经·国风·鄘风·柏舟》> 红眸抬头一直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天空尽头。其实有枝叶遮挡,所谓的“天”只是极小的一个空隙。直到感觉不到他们的气了,零才低下头。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正在某处看着自己呢?他能猜到自己新的目标吗? 为了他,她决定不只要做九尾,还要炼出全部的黑色,如果她以后能有十条尾巴,那十条就必须都是黑色,有十一条,那也一样不能出现第二种颜色! 谁让他说,喜欢黑色呢? 如果修出悔罪的尾巴也能替他抵消一些罪责,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不觉露出春风般的笑,眼眉弯弯。 过了一阵,又抬头,神情似有留恋地看着头顶小块的天空,然后挥开,连同眼角的清泪一起,不去多想、多思。 她都能明白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的道理,小锐怎么就想不通呢? 谷底的风卷起辛辣花香一直飘到山的上层,妖魔们被这味道熏得四处逃散。 又到了谷底白花盛开的季节,什么时候到的,零不清楚,她只专心修练着,每日除了炼灵还是炼灵。 但不用掐指计算也能知道,距离她决定来此隐居修练的那天,才过了三、四个月而已。以前只有修满一百年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这才几个月,她的心就有些松散了。 因为,这是一年前认识小锐的季节吗? 哦,都一年了! 不,对妖来说一年是极其短暂的弹指之间。 她撇撇耳尖,闭上眼睛继续专注炼灵。 一朵被压歪的花,蕊芯上满满花粉震落下来,接着被风托入空中稍微加重辛辣的味道--有人!零立刻收缩结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冰墙挡住她的戾气,无声地撞击在半空爆裂出一阵微光。冰块吱嘎磨蹭着裂了道缝,分成两半,后面是脸色发白的泠锐和叹气的昭明。 “我就说直接进来反而好,不会被误认成其他什么……”昭明话未完,泠锐没好气地嘟囔:“谁知道小狐狸会变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很厉害啊。”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零有点发呆。刚刚还在想他们,现在就出现了? 回过神,她开心地冲了过去:“小锐--” “砰”一拳打在她下颚上,“你想压死我啊!” 零现在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白狐,坐直身体头能顶着谷底断层,因为保持真身修练收效会跟好。 她吐吐小粉舌,变成少女的样子,这才扑上泠锐,环手吊在他脖子上。 “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转过来一数,真的有九条! “那个方法管用了?” “嗯嗯。”她高兴地不停点头,“其实我只差一条断尾就够数量了。”此话让听者不禁失笑,收集七百七十七条尾巴,那不是说明她被劈的次数之多么? “小锐,我好想你。”零抱着他不停磨蹭,间或红眼睛转向昭明,他还是那个样子,那种处变不惊的笑容,淡淡的让她又嫉妒又讨厌。 零的九尾应该就是在黑色洞窟里见过的那些,紫、红、蓝、金…… “唉,这么多尾巴,不知道该拎哪一条好,我都不习惯了。” 零推开他跺脚:“我现在是天狐了,可以和天直接交谈,是象天一样的存在,你要尊重我!懂不懂,尊重!” “如果你是天狐,那一定是我们认错人了。因为我和昭明的朋友只是一只小狐狸。”他微笑着这么说,手臂却向零敞开。 可能,或许,一定,是风里头花的味道过于辛辣,否则怎么会流出眼泪? 零扑进泠锐怀里,不想再离开。 零竟然不知道她的脚下是一片墓室,她和泠锐跟着昭明从暗道里缓缓走入,阴气森森。 “小心,这块砖头下有机关。”昭明走在前面很泰然,“那边一堆白骨是死在这里的盗墓贼,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啊,这个不要碰,有毒的……”弯弯绕绕走了很久,后面的两只已经迷失了方向,昭明顿下步子,回头:“到了,欢迎来我家做客。” “你家?” 这种描述让泠锐心里打个冷战。 “毕竟我住了几百年,要不改一下,欢迎来‘老家’做客!” 不知怎的,他和零都不由地把这个老家和俗语里的“回老家”联系起来。 “人类真麻烦,死就是死,魂魄都跑去轮回了还霸占这么多土地。咦,那个珠子是夜明珠吧?”零捧起来瞧了瞧,“怎么没有灵性?” “我看看。”泠锐接过来掂掂,“值钱么?” 当年,昭明还在墓室里的时候每天都会和夜明珠谈心,它教会他很多东西。 昭明从泠锐手里拿过珠子,不论质地还是色泽都是极其珍贵罕见的宝物,但仅为珠宝而已,看来,乘黄之事之后,被修改的不只是他昭明宝镜,[奇+书+网]与他相关的其他灵物都没了。 --他是被彻彻底底抹杀了。 带锐和零来墓室玩的兴致一下就跌入谷底。 连零说:“以后这地方就归我,不过那些机关什么的我先一个个破坏掉,省的惹麻烦。”他都是心不在焉地说了句“随便你”。 夜明珠说人类很弱,最初遇到泠锐时他也这么看,可后来发现这人类还真是不好对付,开始有点儿怀疑夜明珠的说法。 “啪”清脆的响指在他脸侧打响,“不许心不在焉,你是这里的主人,要有主人的样子。” “哦,好。”昭明歉意着,继续带他们“参观”。 现在他成了这墓室的主人了,而他以前的主人则成了墓室的一部分--泠锐正峁足劲想揭开棺木盖子。 昭明捉住他,神色严厉。 委屈:“我只想看看里面是骷髅还是木乃伊……” “小锐,对死者应该尊重。” “对不起。” 拢拢他的金发,昭明放松神色,也觉得自己有点严厉过头了。对上泠锐关切地眼眸,他展出微笑:『我很好。』 山谷的外面是酷暑中的八月。 城市浸泡在热浪之中,半融半化的景色,泠锐只能眯起眼去看。 最近的日子就像以加速度在前进,复习,高考,填写志愿等等。想不到他也会有参加高考的一天。这些生命中无关轻重的事情倒是进行的很顺,相反,念着要把大家绑在身边的愿望却还是脱轨了。 鹞在入夏前来找他们玩过几天,然后就受不了城市的高温回去了,临走许诺说等天冷了再来;零么,如果他们不去找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昭明说,一旦进入修练状态就没了时间观念,可能最近一百年她都不会出现在这间公寓里了。不过话虽如此,狗窝还放在客厅原地,狗粮昭明也准备了大包;而昭明……零说中了:“如果是镜子的话,说不定真愿意陪你到死。” 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你在这里。”昭明总算找到了泠锐,他坐在公寓楼顶晒太阳,能这样放肆的妖恐怕只有他一个。 懒洋洋坐在烈日当中,金发被光照的发白。 昭明眯着眼,不太敢在毒辣阳光中多待,匆匆叮嘱他几句“别中暑”之类便转身下去了。 听不见他的脚步身,泠锐这才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有些破败的书壳上看不见任何文字,是他这几个月在昭明的藏书里一本本翻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关于魂魄和妖的事情。以前他不知道怎样读懂这些书,现在用妖的气和灵,能看明白八九不离十。 书里说:人类的魂魄和妖的灵是不可能融合的。 骄阳当头,他却如凉水浇下,手脚发凉。撑着水泥板的手烫到发红发痛,他才难以置信地又把原文读了一遍。 “锐,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经意日落西山,发现泠锐还坐在楼顶,昭明甚是担心,“啊,今天有火烧云。” 火烧云?泠锐虽然睁大眼睛瞪着天地之际,但是目光根本没在看,再美丽的景色现如今都不能映在他的心上。他不停回想自己当初得到灵时的感觉,反思是不是没有昭明细心疏导,他的身体早就会垮掉。按书中的说法,人类获得灵可得道修仙,但--回头盯着昭明:“妖的体质遇上魂魄会怎样?”他冷冷问,“不许撒谎。” “会……让我看到人类的脸。” “不许撒谎。” “我没。” “除了这个呢,还会怎样?!” 昭明被泠锐揪住衣领,僵持在楼顶边缘。 傍晚起风了,让一天的热气开始散开,远方烧红的云朵丝丝絮絮象破碎的布角。昭明精雕细琢的脸在天际赤红的光下笼着,有些艳丽。他对泠锐挽出无奈的笑,说:“如果不做人,就只能死。” “你总算肯说了!拖着这种身体你还想瞒我多久?” 松开他,泠锐才发现自己早就站不住了,刚刚要不是昭明一直扶着他的腰--从书里读到这些内容后他就无力站起。 “我知道如果早点告诉你,你会让步,但是,”昭明咬着下唇,“这会让我觉得做出的选择是被迫的,虽然结局一样,可是我宁可不要。” 昭明背过身,又被他扳回来。 “那么这个怎么解释?”泠锐“啪”把书丢在他脚下,“能离开地府是因为我的魂魄给了你新生命、人类的生命,否则已经被烙上死者印记的魂魄是不能带出来的。”书里把这个也称为“小轮回”。“在吞下三魂七魄前你就知道的,是不是?别告诉我你是蒙的!你早就知道这样会成人。” “我说过,那天是个很差的日子。所以觉得……”黑眼睛不敢看泠锐,“觉得是最好的时机。” “你不仅说、还直接做了!既然这样就别冠冕堂皇说什么自己的心愿,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根本就没违逆过你的心愿,不要把我当借口,你爱怎么就怎么,我--” “我不承认!!!”昭明捉住他,“我确实事先知道吞魂魄的后果,这点我承认,但是把你当成借口的事情我绝对没有做过、更没这么想过!请不要这样污蔑我!”黑眸深不见底的地方有愤怒闪动,“我只希望能大声告诉你我的愿望,然后看见你赞同地点头。受到朋友的祝福才是真正美好的愿望,这样我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就算遇到难题遇到障碍,也能对自己说:这个选择不会错的,因为锐也是支持我的。” 昭明的话差不多是吼出来的,好像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音在泠锐耳边怒吼。 泠锐推开他,倒退数步,好不容易歪在围栏上站稳,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丝失落,它们慢慢被额前碎发遮住,看不见。 “我偶尔也想任性一下的。”昭明站在原地,“但因为你我愿望是相悖的,所以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做个自私的人。” “哼,可你让我变成最自私的那一个了!你……真是个可恶的、又很会惹麻烦的家伙!”泠锐低低咒骂道,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在笑,昭明没看见,“那就允许你自私一次吧,这条路是你选的,不要后悔。”说完他扬起头让昭明看见自己充满笑意的脸。 “呐,昭明,大声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点头同意的。” ----------------------------------- 红石竹 花语:友谊 贰玖 西番莲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诗经·国风·鄘风·桑中》> 锐的前后变化之快,实在好难解读,昭明面露困惑。 “笨蛋,怎么还没反应过来,”他走上前伸手拎拎昭明的耳朵,由衷地笑开,“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如果可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金色的眼睛里有昭明从未见过的缭乱迷人,让他想深吸一口。 “那,就再渡一次灵吧。” “喂喂,我是让你说自己的愿望啦……” 后面的话音在他被昭明圈住的瞬间止住。 “如果我说出来,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渡灵了,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不行吗?” 温热的夜风吸进身体觉得吃力,也让思维也变得迟缓,泠锐咬了一下嘴唇,“你,只想要这个?” 昭明点头,顺手托起他的后脑张口覆上。 『这些灵我已经不需要了。』他在心里对他说,『留着给肉体消耗不如全部给你。』 清凉的气注入身体驱散夏季的燥热,泠锐紧挽住他的肩,积极就着,从未有过的配合让昭明觉得异样。微睁眼,瞥见泠锐的眼角有泪珠滑落,本来平静的心也被勾出一丝酸楚。 “锐。”他松开口,想给他擦掉眼泪,却被泠锐反勾起下巴唇舌相交。 『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不需要的东西了。』泠锐这么说。 昭明发现这回他不是在渡灵,没有灵、没有气息,锐给他的只是唇舌间的摩挲和纠缠,狠狠地,深深地,像要诀别似的。从被他舔弄的舌尖到齿贝扩散出酥麻的感觉,明明很舒服却增大心头的酸涩,让他的眼眶也开始湿润。 感觉快要分开的一瞬,昭明按住他,让这个不是渡灵却如同分享彼此灵魂的动作能再长久一些。 本能告诉他,这是此生唯一一次的机会。 忽然,他很想留给他什么或者刻印下什么,『锐,把我的镜心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泠锐感到昭明口中溢出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的手被他拉住,金色和蓝色气流缠在一起连同手一起插入昭明的胸膛,指尖触及冰冷的一块,瞬间冻僵般,手被他的身体牢牢吸住。犹如寒冰的力源源不断顺着手掌心涌入自己身体。 泠锐眼里放出金光,昭明强忍着不让身体因为痛而蜷缩,可是汗如雨下,脑袋还是慢慢挂在泠锐肩上。 『拿去吧。镜心给你,我就放心了。』 一个瞬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改变。这些个月虽然昭明几乎没因为魂魄和镜心失衡而发狂,但每晚都过得很痛苦。现在,他躺在自己腿上踏实的睡颜、久违的恬静,让泠锐也跟着疏松。 拿走黏在他额头的发丝,泠锐觉得,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管昭明变成什么样,他依旧可以守护他。 “昭明。”他轻声道,“一年前我从山崖掉下去的时候,很吃惊夜晚的天空也会那么美,以前从没注意过。后来……”他放低声音,“发现你的眼睛和夜空一样。死亡前看到的东西都是很真实的,对吧?所以你的眼睛从来不会撒谎。”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昭明醒了,他揉揉心口。 “还痛吗?” “很安心的感觉。”他眯起眼,枕着泠锐的腿看头顶月亮,又大又圆,“这月,和那晚的很像呢。” “知不知道,昭明你自己的表情也很丰富!” 啊?他轻抚发烫的脸颊,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回答。 “对了,我来教你修镜心。” “不用啦,”泠锐摆摆手,“那玩意儿我不会去用的。我才不是偷窥狂!” “锐……”委屈。 默了默,他突然伸手圈住泠锐,嘴巴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说:“告诉我,人类这么做是不是有特别的含义?” “没有。” 锐显然有所隐瞒,故意别开脸不看他,昭明坐起身发现他的脸和脖子都在泛红,很美的色泽。 “刚刚这么做的时候你都哭了。” “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一句气话,昭明却指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所以,我猜,这么做是用来道别的吧。” 道别,多伤感的词语。他们明明还并肩一起坐着看月亮,却已经在人生的道路上分道扬镳了。 “再一次好吗?”昭明贴近他,没有被推开,他学着泠锐那样侧过头温柔且坚定地用舌尖撬开他的唇,探入其中,撩动里面的柔润。 习惯性他要运气,发现只是徒劳,他已经不再是妖了。 这回换昭明先流下了眼泪,他在心里说『锐,以后我再也不要做这种动作了,这种道别太伤心』,可是泠锐听不见他的声音。终于他开始哽咽,却舍不得松开口,不想这样就放开锐。 紧紧拥抱住彼此,他们的身体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可是怎么努力也无法二合为一。 最后还是泠锐先退缩开,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也充满水汽:“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你不需要的东西了,刚说过的,我竟然没做到。”他捧起昭明的脸,仔细舔舐上面一颗颗晶莹泪珠。 “这叫做吻。是我不能给你的东西。” 昭明在做人的第一刻,知道了什么是哭泣,什么是吻。它们被他小心珍藏在心底的角落里,尘封。 ----------------------------------- 西番莲 花语:憧憬 【完】 狐之终章 蜀葵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诗经·国风·野有蔓草》> 沉睡,深深的,没有尽头的黑色;梦境,冰冷的,反复且绝望的灰色。 这一黑一灰让他拼命想挣逃。 可是,他不能。 于是开始期盼一千年后醒来的那一刻,那时候一定能看见明媚的阳光还有她…… 熬过最难耐的三百年,他习惯了这些梦和灰黑色压在眼前的感觉。就算再怎么冰冷他也能无动于衷。唯有想起那个俏丽憨纯的身影,他的心会失去防线,被天地之柱的极寒侵蚀,全身痛得碎成千万段般难以忍受。 天地之柱并不是一根撑起天、顶住地的柱子。传说它是混沌的一块碎片,位于人间最接近天的地方,是一处充满远古之灵的独立结界。三界依赖它的能量均衡彼此。 封印天地之柱其实是用自己的灵喂养和维持这个结界,让三界继续保持平衡。 一千年的刑罚不重也不轻。他唯一无法应对的,是这个天生拥有灵气的结界会捕获里面人的心念,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很容易被幻觉摄住,然后一直沉沦在里头,永远无法醒来,最后变成结界的一部分。 眼看时间过去大半,他对那个身影的思念越来越浓烈,身体被吞噬的痛苦也更加频繁。 为了能熬过余下的时光,他在第七百年的时候把那抹身影从记忆中暂时封印,不让天地之柱的灵探测到。 去除心心念念,他让自己没入更深的黑暗沉眠。 荒漠一望无垠,远处绵延的山脉在初雪之后和天融成一体,好像消失了似的。 在这座戈壁的尽头,有一座古墓,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听说好几千年了都没人能找到入口,去过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的。 “狗屁不通!没找到入口怎么知道是古墓,没人活着回来怎么会有人说里面是黄金城!”青年把手里的羊皮纸往车子后座上一丢,起初花大价钱才买来的地图,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才发现上当了。 “我就说是假的,你不信!”他身边的胖子也很暴躁,“我不管,全部损失你来负责,还有什么导游费,你出!” 说到导游费,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车子后排,那儿静静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打扮和当地人没啥两样,就是眼神很清冽,不像上了岁数的老人瞳孔浑浊。 他自称是当地牧民,两天前在盘山公路上拦下他们车,说知道古墓的确切地点,因为他的兄弟去过一次,后来第二次去就再也没回来,所以他不求分得一金半银,只希望能顺道捎上他一起去找兄弟。 “这么老的老头,他的兄弟是不是更老?还能一人去挖墓盗宝?” 两天路走下来,青年和胖子发现他们偏离了原来的公路,现在车子驶进戈壁,进退两难。 “别也是骗我们的吧?” 他们盯着老头,想说又不敢开口。如果老人家是真货,惹恼了,拍拍屁 股走人,他们就亏大发了,可,如果是假的…… 老头捻捻胡须反看他们,忽然一笑:“放心,我没骗你们,那边就是你们要找的古墓。”抬起枯树枝般干瘪的手指头,指着西边,“就在那片风沙里面。” 不经指点他们还真没发现,西边山坳转过去有一片乌云笼罩,下方是龙卷风。 越野车一路颠簸驶向风沙。车在山坳边停下--这简直就是自然界的奇迹!一道风沙筑起的“墙”隔断山的两边,昏黄的气流横在面前,浑浊,能见度不足一米。 这就是传闻中“找不到入口”和“进去就没人活着出来”的原因吗? “进去。”老头用手里拐杖捅捅前排驾驶座。 驾车的胖子连连摇头,青年也表示反对:“死老头瞎眼了,这种地方怎么进去。”一靠近就会被卷走的! 老头哼了一声,开门下车。车里人还没反应过来,车身突然腾空,连人带车都被老头一手举起,小小一抡,飞入沙尘。 他心神一凛,惊醒! 像是从冰冷潭水里面爬起来,起身的瞬间感受到空气中的热流,沉睡千年的身躯开始变暖。 回头看看躺了一千年的地方,黑色的石板,冰冷得和他的梦一样。至于这些年他都梦见了些什么,在醒来后的瞬间几乎不记得了。瞅着自己的白发散乱在黑石板上,他略带厌恶地伸手撩拨开。 很巧,今天是他苏醒的日子,也很巧,他感受到有人类的气息。 疏松筋骨,他带着饶有兴致的笑信步走出天地之柱中心。 这里的沙石因为结界的力量而常年在半空飞舞,等他走出来发现,一辆支离破碎的越野车被风沙卷着在空中搅动,不时有零部件散落。被风沙分解的还有两具人类的尸体,只一小会儿,他们就消失了,连血液都没机会滴落在地上。 没有人刻意指引,人类是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灰色眸子扫向结界外:一只,不,是两只。 结界外,老头子本想利用车身砸入结界瞬间溜进去,才跃入半空,突然背后一记吃痛栽倒。回头,他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狐!大到半截身体隐没在迷雾中,只有猩红的双眼特别醒目。 “这里你不能来。” 几乎是轰鸣一般的声音劈下,直接震地老头跪倒在地,他的身体萎缩变长,显出近一人粗、蛇的原形。 零低头看着他,现在她可以直接让一只妖现出原形,可以读出它们的前世今生。 蛇想逃,被她一爪子拍中压在掌下,从它的身上她看见站在巨蛇身上的北风之神。 禺疆?原来它是那条被劈死的灵蛇。零不禁摇晃起尾巴,十几条同时晃动,扬起不亚于龙卷风的尘沙。 蛇妖自然是认不出她的,它只是后悔没相信传言,这里果真有修为上乘的天狐,而且是黑色的,罪孽深重的黑色。落在她手上,这下惨了……扭动身体想溜,零加上一只爪子拍住,不过蛇身长,一旦挣扎起来狐踩中一头就会落下另一头。于是双方就这么纠缠起来,蛇竭力要逃,狐却象玩绳子的猫,有点上瘾,一度蛇滑向旁边岩石缝壁,狐会叼住它拖回原处继续。 当睡醒的战息从结界里走出来,正看见如小山般的黑狐玩巨蟒。他一愣。 按刚刚的气他以为外面要么是在对打,要么是严阵待发冲他来,可是却看见一只天狐玩得不亦乐乎,把可怜的蛇妖抛入空中再跃起用双爪夹住…… 难道这就是上位天狐修练的方式? 冷不丁看见战息,零僵在当场,蛇妖从她的爪子里滑落,直接摔在地上,没命地先溜之。片刻,零反应过来,转身也跑。 蛇向左,狐向右,就这样在战息眼皮子下面鸟兽散。 喂喂……它们不是来此窥伺天地之柱的? 追蛇还是追狐,本能选择当然是狐。 印象中他见过很多狐,高贵的白狐,活泼的红狐,黑色的……触及这部分的记忆让他觉得心隐隐做痛。 零小跑一段,放慢步子:为什么要跑呢?因为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 可是在这里等了几百年不就是为了等他出来么?怎么先跑了? 还是因为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 很郁卒地把身体瘫倒在山岩上,压趴下半座小山包。 被他看见玩蛇的样子了,被他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喂,不要告诉我你只是在这里玩儿。”一张竭力忍住笑的脸赫然出现在零跟前,他追来了?!吓得零向后一窜,又撞塌一片山石,这地界快被她夷为平地啦。 这只……真的是天狐?战息眯起眼,完全没有仙风道骨该有的风范。 “你不会只是长得比较大吧?” 战息的话直戳零的心,因为就在一百多年前偶遇小锐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怎么变这么大,没办法抱了。”并且看她的眼神还挺厌恶的,气得她给他一爪。 “我也不想这么大呀~”委屈地眼眶漫出水汽。她只顾修练,等发现的时候身体没法缩小了。当时还在想,为什么战息说天狐和神仙不同,难道就因为这体型吗? 他伸出一只手,只能盖住黑狐的鼻子,眼前的这团黑让他觉得很温暖,不像梦那么冷。 他说:“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做黑色的梦,今天看见你,忽然觉得……”好像会做那些梦就是为了能最终换来这样的温暖。零看着他,他的身体不断变大,变高,露出天神本有的模样,盖在她脸上的手掌也渐渐变大,最后成了一只能温柔抚摸她的头顶的大手,被他全身的气笼罩,零的身体变成人形,她已经有几百年没办法变成人形了。 “我认识你。”战息惊讶地看着她。 “难道你忘记我了?”零想推开他但是被他强硬地抱住。 “不是,没有忘记,因为我藏得太好了,差点就……没看见。”看得出她不高兴,所以他低头吻她,这样她一定就会高兴的,他这么想。吻着眼睛,头发,吻着指尖,锁骨。每吻一处就多一点熟悉,还有欣喜。终于一个尘封快千年的名字被他略带生涩地叫出来:“零。” 他又做了一个梦:他遇见一个美丽的女孩,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有耳朵和尾巴)却真的非常美,让他愿意每天透过天庭的镜湖看她认真修行,日子久了,忽然他冒出一个念头,很希望她也能用专注的神情看自己,哪怕只有一眼。所以他跑去找她、接近她,可是自己的雷电总会害她很惨……但女孩子一直没放弃修行,让他很高兴。于是他想:只要她能坚持,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一定可以摆脱雷电之力真正的靠近她! 这回醒来身体是温暖的,有零的气息围绕着他,他也没有忘记梦里面的内容。 捉住那张安眠的睡脸,战息让吻不停落下。就算弄醒零也无所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实感到她和自己都存在。 ----------------------------------- 蜀葵 花语:梦 【完】 妖之终章 迷迭香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诗经·国风·王风·采葛》> “我好难过……呜呜呜~” 女孩子站在路边差不多可以说是放声大哭,可站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却只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再也没下文。 女孩长相俏丽可人,男子则是--美得祸国殃民。这样的组合在综合大学门口演分手剧目,观众很多。大部分都是在想:分吧,分吧(你不下岗我怎么上岗)! 昭明修瞥着周遭一干人等,虽然听不见心声可是蠢蠢欲动的气场让他很厌恶。 从他的祖辈开始他们家的男性每隔一代就有通灵天资,他是其中一个。虽然不像电影小说里面说得那样神乎其神,但偶尔也能看见些妖魔鬼怪,比如,马路对面站着的那个金发小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昭明修上初中的时候,那年他初三正忙着考全省最好的高中。他出现了,直接出现在他卧室的窗台上,双手抱胸对他说:“喂,一定要考枢雨学院。” 当时他就没把他当毛贼来看,哪有小偷爬窗进来告诉屋子主人要报考哪所中学的? 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是人。因为那双金灿灿的眼睛让他看着有些怕,好像多看几眼就会被吸进去然后吞没掉。 不过他没有考枢雨学院,因为它不是全省最好的。 “可它是最老的学校。”金发小子又一次坐在他的窗台上,摸着下巴,“你的祖辈都上这所学校。” “我和他们不一样!”昭明修握拳,乌黑的眼睛里全是不满。是的,他和他们不一样!就算长相相似,也绝对不要一样! “你怕和他们一样早死吗?”金发小子不屑道。 昭明氏族只要有男孩出生并且继承了通灵的能力,这代的祖父也就是同样有通灵天资的那一个,就会在孩子满十五周岁前去世。这像可怕的诅咒,一直压着这个家族。知晓内情的人家都不愿和他们结亲,就算他们家出产的男人再天姿国色、家产再多,也不肯让自己女儿嫁过去受这种委屈。所以他们家人丁不旺。 只有泠锐清楚,这不是诅咒,而是他的魂魄最初是小轮回得来的,现在每次轮回也依旧是小轮回。这些还是当年昭明紫自己告诉他的。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他站在昭明紫的床边,时隔他成人大约过了五十年,俊颜被时光蹂躏出深浅不一的皱纹,或许在常人眼中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风采不减、风度翩翩,看起来顶多四十几岁保养得甚好,可在泠锐眼里简直是不堪入目。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昭明躺着,黑眼睛虽然清澈依旧但周围布满纹路,“锐--”他伸出一只手,泠锐握住。 是好久没来看他了,当他变成人后两人的生活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不得不改变,泠锐那张几乎一直没有变化的脸不能再随意出现在公众面前,至少不能让熟人撞见。所以他躲进枢雨的图书馆。每次昭明工作空闲就会去那边看他,可是有他们气息的金蓝交错的门他再也看不见了,只能静静坐在阅读区凝视最深处那个方向。 很多人以为昭明紫出资保住这所学院是因为莘莘学子之情,其实不是。他只想留住那个他熟悉的入口,让自己偶尔能回忆一下。 “你后悔么?”泠锐问他。他摇头,反而一脸傻傻的幸福和满足。 “过了今夜你就要死了。”语调里难免有责难,但他依旧微笑满满。 “有生有死,人生才完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学会如何使用镜心。” “我说过我不要学。”泠锐攥紧他的手,蹲在床边,“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只想替你保管,等哪天你愿意回来我就给你。” 昭明眼眶湿润了。锐想得如此周到,退路都给他留好了。 “呐,现在说要还来得及。我不会让你死的。” 昭明摇头。“记不记得那天你让我大声说出心愿?我后来在心里悄悄说了,我说:‘锐,一辈子在我身边,没异议吧?’可是你听不见。”说着泪水滑落,他赶紧笑言,做人之后他还没哭过,临死却流泪了,真失败。 “你……”泠锐抱住他,呜咽,“这个笨蛋,不是让你大声说出来的吗?为什么不大声说?不让我听见?你、你活该!” 他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三十几年。三十几年对妖来说没什么,但对人来说,那是多久啊! “所以,我后来改变主意了,”昭明露出宽慰的笑,“我决定,这一世我的愿望是要一个完整的人生。锐,满足我这一次吧。” 泠锐拼命点头,牢牢握住昭明的手。一直到他沉沉睡去,气息平缓到无,手都没有松。天亮后他的家人发现他安详走了,惊慌失措。那天正好是昭明的孙子十五岁生日。 从家人发现一直到送葬,泠锐都在他身边陪着,隐身的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气保护他的魂魄安然进入轮回。 被金发小子灼灼的目光弄得很不舒服,昭明修丢下跟前哭哭啼啼的女孩,径直穿过马路。 “想不到你白天也能出来。” “我又不是鬼。”泠锐瞪他。不知怎地,这次轮回的昭明和以往几个不太一样,性格更偏向自己,莫非经过几世轮回三魂七魄慢慢影响了他的个性? 昭明修也瞪他。高中他考取的是其他学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夜里他又来了,本来他是想向他炫耀一番的,顺便气气他,没想到通知单被他摸去,还回来的时候上头校名成了枢雨学院!把他那个气呀,挥起拳头就打在他脸上,他不但没有躲,嘴角还立刻流出血,静默三秒不到,金发小子跳出窗户消失了。而他还是上了理想中的高中,因为第二天发现通知单的校名没有变,虚惊一场。 他是在耍他?还白白挨了一拳?昭明修怎么也想不通,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出现。 高中读了两年,他就保送进全国最好的学校,五年的专业课程他三年不到就修满学分,现在虽然还偶尔去学校晃晃,但已经准备办理毕业手续了。这几年,课业压得满满的,但不论怎么忙就是挤不掉心里那个金发小子的身影。 “你没怎么变。”昭明修仔细看他,还是当年的样子,连金发的颜色都没变过。其实他讨厌头发染成浅色的人,因为东方人染发并不好看,可是这个小子五官深邃得很,金发很配他嚣张的眼神。 忽然他一笑,“笑什么?”泠锐继续瞪他。 “我笑自己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小子’,按理说我上初三,你应该算是比我大了,是不是因为你的头发?黄毛小子?”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昭明紫的转世啊?泠锐眯起眼露出危险的神情。昭明修才止住笑。 其实,泠锐现在的相貌已经是二十岁上下,算是个成年人模样,不似当年十七岁那么生嫩了。原来,妖也是会生长的,零说“一旦成妖就永远是这个样子”指的是他的发色,为此,他还特地跑到荒漠找过小狐狸对证,被她骂“理解能力太差”。 正在闹分手的节骨眼上,自己的男友忽然抬头不见了,女生抹着眼泪发现昭明修站在马路对面和另一个男人互瞪。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跑过去,指问:“他是谁?” “你能看见他?”昭明修一惊。泠锐却笑了:“废话,老子有血有肉当然能被看见。”他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继续,分完了我找你。” “我们已经完了。”昭明修看都不看女生一眼,直接追着泠锐拐进身后巷子。 她可是校花哎,怎能这样说完就完?可等她追到巷口,两人踪迹全无。 “她走了,下去吧。”泠锐从树上跳下,回头,昭明修也跟着扶墙一跃,“哎呀”手被墙头玻璃渣刺破。 “昭明没事吧?” 昭明?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呢,不过通常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明修”或者“修”,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姓“昭”,而是“昭明”。看他叫得这么顺口,捉住自己手查看伤口的样子也很自然,昭明修忍不住问:“你是和我家有关系的妖怪?” “啊?”愣了几秒,泠锐哈哈大小,“昭明你还真是有趣。” 简直太有趣了,这个昭明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每世轮回的昭明他都会找到,有时转世的他能记住前世的事情,如果忘了,他会用镜心让他想起一切,然后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妖?” 昭明总会笑着拒绝:“我这辈子人还没有做够呢。下辈子吧。” 连续几代人都是这种回答,有点让他讨厌,但是一点也没让他气馁。以至于鹞很不解地问:“锐哥哥,你这样缠下去紫哥哥会不会嫌烦?” “他是个烂好人,就算烦也不会说出来。”其实他知道他是不会烦他的,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而是昭明曾笑着说:“用这种方法可以把锐牢牢捆在身边,一世又一世兑现‘陪在我身边’的承诺”。 几百年下来,看他每一世都过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日子,他也不禁开始疑惑:反反复复这样子他真的不厌烦么?直到这一世发现昭明变了,他会明确拒绝上枢雨、坚持去自己选择的学校,泠锐忽然醒悟:或许昭明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没有过去的记忆中走完一生?对呀,他怎么才想到呢?所以他才总说,这辈子人还没做够,因为他一直还在做过去的自己。 所以这回他没有使用镜心,放手站在一旁只默默看着。 “喂,被我说对了?你和我的祖辈有瓜葛!”见泠锐半晌不答话,昭明修推推他。 不知怎的,泠锐忽然觉得这个昭明……很难缠! “这点小伤没关系,自己回家抹点药水。”他松开手。 昭明修却又把手递上:“玻璃屑必须早点处理干净!” 泠锐睨他:“知道要早点处理就去处理呀,我又不是医生。” “你陪我去。” 果然这家伙有点别扭。 可他还是陪昭明修去了附近大学的附属医院。 包扎好伤口,昭明修提着几盒消炎药走出门诊,远远看见那小子背靠在窗边被中午温暖的光拥抱,淡漠却又很舒适的表情让他不忍打扰。听见几个小护士的低声嬉笑,他发现不止他一个被那抹金色吸引。 “很多人都在看你耶~”昭明修悄悄说。 “这又不稀奇,”转而他坏笑,“该不会你一直以为只有你能看见我吧?真蠢!” “有时候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边的急救室,看,挂了一个。”手指方向,病床边除了医生护士嚎啕大哭的家属,还站刚死去不久的灵魂。 “我也能看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沉默。 泠锐侧头看他,平静的脸色,皱起的眉毛,一张努力忍耐的脸。“你--”在生气? “哈哈哈!”昭明修突然笑了!一把搂住泠锐,亲脸蛋,“真是太好了总算找到一个和我一样的怪物!” “喂喂喂--”公共场合、这是公共场合! “哎哟~”手舞足蹈中被泠锐捏中手上的伤。 “活该!” 接下来-- “不要跟着我。”泠锐每走几步,回头给后面的人一记白眼。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要不然叫你妖怪,小妖?” “去死。”一拳头砸过去正中昭明修的前额,他连喊痛都没来得及,后仰倒在地上。 “为什么不躲开?!” “是你速度太快了……”他捂着头坐起来,很赖皮地伸出手,“还不拉我一把?” 无奈之中只好弯腰、伸手,一用力--是昭明修突然一用力,把泠锐拉进怀里,以最快的速度圈住他、手肘横压在胸口:“快说你的真名!” 这家伙还真……泠锐忽然笑了:“真名?哈哈,问我算是问对了。我和其他妖可不一样哦。” “不管怎样你要告诉我一个名字,不然以后我只能对你‘喂’来‘喂’去了。” “还有‘以后’?” “当然!我要你陪我一辈子,不许有异议!” 脑子有点儿空白,仿佛只能听见当年的昭明轻声在说:『锐,一辈子在我身边,没异议吧?』 眼前的人和昭明紫外貌酷似,不,是一模一样,但他明显感到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因为那个昭明无法这么强势地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却觉得很高兴,于是说:“好,我答应你。” 泰然的目光直接落进昭明修心底,泠锐用镜心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他的心上。这些年虽说不去碰镜心,但这颗东西已经和他的灵融成一体,说不会用是不可能的。 “泠锐?”昭明修很惊讶,“这是读心术?我好像一瞬就看见你的名字。” “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才会知道。” “那……是真名?”压低声音。 “我说过我和其他妖不一样,只有这一个名字。” “我知道妖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真名,既然你都告诉我了,以后我叫你锐吧,别让其他人知道另一个字。呐,锐?”他向他伸出手,目光坦诚。泠锐微笑着抓住那只手,重重握了握。 “你永远都会这么年轻吗?” “差不多吧。” “我死以后你会不会离开我们家族?” “不会。” “就像它一样?” “伞妖?”泠锐已经好几百年没见到这把伞了,居然一直躲在昭明家的阁楼里。 “它怨恨我的祖先没帮它,要咒我家三代。我正好是第三代。所以就把它丢这里了。” “……” “怎么不说话了?啊,我还想知道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哪天?” 昭明修做了挥拳的动作:“被我打中脸的那天,你就再没来过。我猜你是生气了。” “……” “怎么又不说话了?” 这个昭明,真的不一样了!泠锐藏住脸上的笑意,他决定这一世不要让他想起过去,就这么陪他过他想过的日子。挺好~ ----------------------------------- 迷迭香 花语:回忆不想忘记的过去 【完结】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