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婢奇缘]《紫竹》 作者:寄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岳阳楼、岳阳楼,我记得是在这一带呀!怎么会找不到呢?梁氏米粮、朱家糕饼店……咦?连卖冰糖葫芦的徐老爹都在,为什么岳阳楼不见了……” 身形修长,一袭尊贵淡紫色衣袍,面如冠玉的清俊男子神情略显清冷,却不失温和地带着出尘灵气,风一飘裙裾宛如仙人翩至。 容貌俊美的他本就引人注目,而身边还跟着一只与人齐高,脚足瘦长的白鹤,鹤羽尾端竟是鲜艳的五彩颜色,红、黄、蓝、橙、紫煞是美丽,让人忍不住回眸一睨,赞叹不已。 生性素洁、恬雅的紫竹眼中有着疑惑,在记忆中的老胡同前来回走动,似忧又似不解,眉头低蹙好不烦恼,发自喉咙深处的叹息声幽然一逸。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当年被推下凡的童子在岁月不断累积的推动下,渐长成灵秀俊逸的儿郎,与人间男子无异。 若非他一些怪异的言行引人却步,否则以他天人之姿,怕是红颜缠身,桃开满地,过人的美貌早引起众女争夺,难有宁日。 “仙仙,你说会不会是我记错了,毕竟都过了十五年……”好快呀!一晃眼十五个寒暑。 白云苍狗,人事全非,稍具灵性的百年老松已成一堆柴火,街上的旧屋大多拆除,盖了一间又一间华丽的屋宇,谁看得出世道不平呢? 虽说景致已有变化,可屋檐下的乞丐却不曾少过,且有日渐增多的趋势,本着救人渡世的善心,本应伸出援手渡化灾劫,可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呀!流离失所的百姓实在太多了,又近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他若帮了,位高者会以为他心存异心,未审先定罪,不帮又于心不忍,两相为难。 唉!圣明帝君何时临世,百姓的苦难几时能解,他忧虑在心。 “我说过不要叫我仙仙,你怎么老是死脑筋,讲不听,我是公鹤、公鹤,不要给我取个娘娘腔的名字。”前阵子它才被一群鹅取笑,笑它公母不分。 “喊习惯了,改不了口,仙……小鹤。”它原本是天上仙鹤,喊它仙仙无可厚非。 仙鹤长喙啄了啄他垂肩未束的发。“要改、要改,不许再把我当成母鹤。” “呃,呵呵……”他干笑地避开它的啄刺。 软心肠的紫竹有着悲天悯人的慈悲,诞于紫竹,在紫竹林中修练,一如紫竹虚心而正直、谦逊有礼的性情向来为人所赞扬。 但也这一点最为吃亏,因为他凡事不计较的个性,所以天庭里的小仙小神总要托他办些事,诸如往来南海和北极送信,替王母的蟠桃浇水施肥,帮太上老君顾丹炉…… 有一回天权星君不知打哪抱颗蛋来,央求他代为孵育数日,因星君公务繁重而无暇分心,他便以竹叶筑巢,给予活卵一个孵化的好环境。 仙卵与一般的鸡蛋、鸭蛋不同,孵了五十年还不见动静,若非卵壳一触犹带温意,否则真要以为它是颗死蛋,了无生机。 不过也因为时日已久,连天权星君也忘了有这回事,提都没再提过,而紫竹又被迫下凡寻找宝珠,为免它无人照料顺手往怀兜一放,跟着坠往尘世。 不知是卵受到惊吓或是出世的时候到了,不到一旬光景竟破壳而出,全身无毛仿佛被剥了一层皮,瘦瘦小小一副养不大的模样。 怕它夭折的紫竹更加费心照顾,以至于错过寻珠的最佳时机,至今仍在寻寻觅觅之中,约定的时日已到还是两手空空。 而羽翼渐丰的仙鹤则有些欺主,长久的相处知道他无脾气,吃定他的心软,常常没大没小的喝。 “你不要以为一直笑就没事,哪有神仙像你这么笨,居然不晓得雌雄,将我当母鹤养。”它说得好不愤慨,瞪大圆眼珠。 “呃,那个……我不是有意的,没人教过我……”他哪知道公母怎么分,他又不是圈养牲畜的牧民。 紫竹对它是有几分歉意,当初他真把它当成母鹤,一见一群公鹤飞来,便想让它和其中一只凑成一对,以免它过于孤单。 谁知它反被啄离,阴郁地得知自己并非母鹤,气得三个月不跟他说一句话,对他爱理不理的,让他万分愧疚。 “没人教过你男女之分,你怎么不会和其他仙人们搞混,也穿上罗裙充当仙女”想起这件事它真的很生气,难以忘怀他的轻忽。 “仙仙……” “小鹤、小鹤,你要我提醒几遍?你这么蠢怎会是观音座前的童子,我真是想不通。”大概是大士慈悲,看他可怜才收留他。 紫竹苦笑着,未加反驳。“小鹤,路人看我们的眼神甚为奇怪,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哼!笨,你现在才发觉未免太迟顿了,有人会跟一只鹤说话吗?”更别说它是世间罕见的白鹤。 “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怪怪的,以为自己衣服穿反了。”他恍然大悟地一击掌。 在旁人眼中,一人一鹤踽行街头,不时地左右张望,原本这并无不妥,只是突兀些,让人瞧得怪异,不自觉留心的瞧一眼。 可他与鹤对话就显得古怪了,因为鹤未开口说人话,因此他的表现就像在自言自语,即使他俊美无俦,人们也会当他是疯子而不敢靠近。 明明知晓此事的仙鹤却故意不告诉他,让他被当成笑话,好出一口鸟气。 “对了,仙……小鹤,你飞高一点帮我瞧瞧,看岳阳楼在哪个方位。”省得瞎找一通,白费工夫。 “我不要。”仙鹤断然拒绝,姿态抬得相当高,不可一世的倨傲样。 “为什么不要?”他困惑地问。 “因为我饿了。”其实它是懒得飞,找借口愉懒。 “嗄又饿了,你不是吃过早膳了?”还是他的两倍分量。 它一脸不屑地哼道:“现在都近午了,该是用午膳的时辰。” 意思是他有喂饱它的责任,休想怠惰。 “哦!我都忘了人要吃三餐。”而不像他们餐风饮露,早晚各一回即可。 纵使下凡已十五载,紫竹仍保有仙人作息,日出即打禅,吸食天地灵气以养生,夜而背诵佛法,取月华补其精气,少食人间烟火。 虽然他也吃五榖杂粮,但肉类绝对不碰,鲜果偶尔食之,尽量戒杀,毕竟天生万物皆有灵性,给它们机会亦能修成正果。 一如他也是紫竹化身,由竹身修成人形。 “你怎么没忘了要寻珠呀?找了十五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真是没用。 “我……我们还是找找岳阳楼吧!找到了就能歇歇脚。”他淡然一笑,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要是找不到呢?”它回问。 一条街来来回回走上十几趟,该看的他都看了,他还不死心吗? “嗄”他没想过这问题。 当初他和青莲她们在岳阳楼门口,相约十五日(年)后在此处相见,各自寻回失落的宝珠再一起重返天庭。 如今约定的时候已至,四名仙子定会前来等候,他没寻获珠子又迟到,恐怕会招来一阵责伐,怪他拖累她们挨罚。 紫竹的个性就如同他的原身,一路直到底,不会去想岳阳楼是不是关门大吉了,易主改做其他行业。 其实他在岳阳楼的原址前已走过十来回,只是招牌换了,老板也不在了,他认人认楼当然找不到,人去楼空少了酒菜香,却多了一番脂粉香的盛况。 “小鹤,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问老街坊,也许真是我们错过了。”他仍坚信是自个记错地方了。 紫衫一拂,玉颜如煦的紫竹向卖糕饼的小贩打听,对方一指不远处的招牌,朝他挤眉弄眼,暧昧一笑,让他顿感如坠五里雾中。 他要找岳阳楼有那么好笑吗?为什么小贩的眼神透着神秘,冲着他直笑,还说日掷斗金,难得佳人欢颜,要他把握春夜良宵。 什么跟什么呀!他完全搞迷糊了,世道乱得人都要典妻卖子,还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吃一顿饭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果真是乱呀! “怎么,问到了没?” 仙鹤大步地走来,紫竹回道:“岳阳楼被人买了去,现在改为织女坊。” “咦,织女也来了吗?”它没见过织女生就什么模样,好想去瞧一瞧。 “应该不是……”她已经犯过一次错了,哪敢再犯。 就在紫竹还在考虑要不要去看一看时,迫不及待的仙鹤已用羽翅推着他走。 “瞧瞧这间‘客栈’多么富丽堂皇,门廊上还挂着一对大红灯笼,里面的食物一定很好吃,我们快进去。” 那是一间有别于一般茶楼酒肆摆设的客栈,一入门槛是一大片花草盎然的庭院,荷生池塘游鱼点点,丈高的玉兰树吐着花蕊,暗香扑鼻。 入了正厅又是一番景色,暗红浮动,珠帘垂地,满室的布置以朱红为主,桌椅不多但重质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叫他奇怪的是,“雅房”似乎不少,一间间以竹帘为屏,挡住视线,却能轻易地听见外头的叫唤。 “咦,没人,难道不做生意?” 他在心里想着,不自觉地说出口,以为它也倒了,正打算离去。 “谁说不做生意,我们不就是人嘛!”真是的,大白天还有人上门,真不懂规矩。 娇慵的声音一起,几名衣衫不整、睡意甚浓的女子由花厅中走出,莲步款款,腰肢袅袅,柔若无骨地拉拢垂落香肩的薄纱,笑声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们刚接完客准备休息就被吵醒,正想把人尽快的打发走好继续去睡回笼觉,但是一瞧见眼前俊俏的男子,眼睛倏地一亮,态度大为转变的一拥而上,勾肩搭背地忙上茶水调笑,拉好的衣服又故意往下滑落,露出一大片叫人血脉偾张的春色。 “呃,姑娘,请自重,我只是来用膳……”哈啾!哈啾!哈啾!好浓的香气。 “呵呵,听到没,他要我们自重呐!”好有趣的儿郎。 “公子,我们织女坊不只提供膳食,还有暖玉温香,你来摸摸我的胸口跳得多快……” “咯咯,让我们姊妹们来服侍你,包管你快活似神仙……”啧啧,真俊呀!叫她心痒痒地想咬上一口。 “神仙?”哈、哈啾。“你……你们可不可以别靠太近,我……我鼻子发痒。” 天哪!这是什么客栈,居然全是衣着单薄的女子,她们就不怕春寒露重,冻着了? 紫竹脸微红地推拒近身的美色,捂着鼻拚命打喷嚏,对着浓烈的花粉味是敬谢不敏,想走又不好意思,怕伤了姑娘心。 “哎哟!公子,来我们这儿还害什么臊,不就是寻乐子嘛!小红我先敬你一杯,别忘了干杯。” “干……干杯………”看到她豪爽地一饮而尽,脸不红气不喘地朝他媚笑,紫竹这才惊觉不对劲。 “来来来,喝嘛!喝嘛!来我们织女坊就要尽兴,不然嬷嬷可要怪我们待客不周。”男人就该生得这番俏模样,叫她倒贴也甘愿。 “等等,我不饮酒,你们这里不是客栈吗?”他一边挡酒,一边闪着对方不断往他推挤过来的硕大前胸。 “客栈?” 女人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掩唇偷笑,|Qī|shu|ωang|娇媚地俯在他耳边吹气,低喃了数句。 “什么,妓院” 他实在太震惊了,忍不住高吼地跳起,急欲往门口冲,这时,一道幽怨凄美的琵琶声忽起,他顿时心弦拨动地停下脚步,怔然地望向琴音扬起之处。 “哟!我的好姑奶奶,瞧瞧唐家三公子的痴情呀!又是燕窝、又是人参的往你屋里送,你得多笑笑,把这些个男人都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嬷嬷怀里砸。” 说话的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五十来岁还算妖艳,虽然岁数不小了仍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女人风情,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头还挺迷她的。 不过她的声音略微低哑,不似时下女子娇哝甜软,别有一番独特滋味,她叫红娘,自称无缘的冤家姓风,因此以风嬷嬷自居,是织女坊的老鸨。 岁月对女人最无情了,即使抹上一层又一层的胭脂水粉,只要一扬眉大笑,那一条条残酷的纹路便清晰可见,遮掩不住红颜老去的事实。 幸好她不以美色侍人,开了间妓院大赚男人钱,织女坊在她的用心经营下艳名远播,多少达官贵人亦闻名而来,一撒千金面不改色,她当然乐得笑咧嘴,不怕满脸皱纹吓人。 “啧!啧!瞧瞧这珍珠多衬你白里透红的肌肤,还有这匹绿色丝布好亮眼呀,裁成新衣穿在你身上一定十分出色……喝!纯金打造的小羊,那不就是你的生肖,白大官人真有心……” 风嬷嬷一张嘴不住地开开阖阖,一下子挑起玛瑙翡翠大声赞扬,一下子手扬宝石珠链啧啧称奇,然后又说谁出手大方,似乎眼中只有钱的存在,再也看不见其他。 雕栏玉砌的朱漆楼阁里,一道清冷的身影倚窗而坐,左手托腮望着园中翩翩起舞的蝶群,眼中毫无生气地抿着唇,不说不笑,没有表情,宛如一尊白玉雕琢的玉人儿,冷看世间无常。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如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颈,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洛神之美无人得见,仅在诗词歌赋辞中,而眼前的女子美得脱俗,美得高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眼似秋水,鼻如瑶柱,肤白胜雪,艳美的姿态又岂是宓妃能比拟但此时她的美却是孤寂的,带着淡淡愁绪,即使眉不颦也能看出她眼底的怅然,无声的叹息被风吹了去,流窜在花丛间。 “哎呀!我说画儿,你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这么多珍奇宝贝摆在面前,你好歹看一眼,让我挑几样为你妆点妆点。”人要打扮得出色,才不致辜负这身好皮相。 风嬷么的眼是贪婪的,也有对她美色的憎恨,纵使脸上堆满呵宠有加的笑,但眼神冰冷如刃,蓄着长指甲的指尖轻轻往她粉腮一刮,让她痛得一颤却不伤冰肌玉肤。 “我累了,我想休息。”她不只身体累,心更疲累,这种送往迎来的日子她还能撑多久? “累什么累呀!嬷嬷我比你更累,打从昨儿个迎进第一个客人后就没阖过眼,你敢在我跟前说累”真是不知好歹,养尊处优惯了就不晓得天有多高。 腰间一疼,画儿蓦地回过头,“娘,不要逼我好不好?这些年我也为你攒了不少银两,够我们母女俩舒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嗟!你这不懂事的孩子,银子哪有嫌多的,想当年我要不是家里穷,你爹怎会抛弃咱们俩,娶了有钱人家的千金……” 风嬷嬷叨叨念念十几年不变的话语,她总说自己是遭情人所弃的贫家女,身怀六甲无处可容身,不得不开起妓院好供三餐温饱。 每次只要一提起那个冤家就悲春伤秋,咬牙切齿地痛陈良人的移情别恋,却又不免怀念昔日的种种,对害她沦落烟花的情人仍不减爱恋。 “……人没了银子就没有自尊,你以为干咱们这行还能当回良家妇女吗?你想想看有多少男人碰过你……”她想从良,这辈子都别想。 “娘,我还是完璧之身。”画儿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不让冰清染了污。 风嬷嬷一瞪,弯起两指往她细白大腿一掐,“手,你那双朝霞映雪的小手没人碰过吗?稍有家底的人家首重门风,姐儿出身的你是没当正室的福分,以你的个性还能委屈为妾不成。” “我不嫁,一辈子伺候你到终老。”浮华的人生百态她看得还不够多吗?丑陋得令人憎恶。 “这种婚配之事由得你作主吗?我可不需要你伺候,你最好乖乖认命,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有的,谁叫你投错胎,生错了人家,当了我风红娘的女儿就注定要吃苦,没第二条路可走。” 看着她那张神似某人的面容,风红娘是爱恨参半,既想毁了又舍不得动手,看在眼里痛在心坎底,没法子不去折磨她好纾解心头的痛。 看她痛苦,风嬷嬷就特别快活,明明最爱他的人是她,他却选择了另一个人,还用如获至宝的语气诉说他有多幸运,能得所爱,无视她默默付出的真心。 当着她的面,他一脸喜色地大谈别的女人,还要她给予祝福,当他婚礼上的主客,笑看两人浓情蜜意的拜完堂,新婚宴起不见客。 多么残忍的男人呵!根本是拿刀割着她的心,他夺走她的一切,她也要毁掉他的一切,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娘……” “好啦、好啦!别再说了,十五月圆的招婿夜你就等着当新娘子,还有,不许再喊我娘,要是被其他姑娘听见了可就不好。” 说着说着,风嬷嬷从一堆痴恋者送来的礼物中挑出几件最昂贵的宝石钗饰,摇着腰,笑得十分满意地离开。 织女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被买进来的姑娘不急着开苞,验明处子之身后,会特意选在满月那夜大张旗鼓,以拍卖的方式待价而沽,出价高便能当她们的一夜夫婿,与之缠绵。 当然天一亮就劳燕分飞了,男子会象征性地用红纸条写下休书二字,表示此女是遭夫家休离的妇人,日后人人皆可欺,以金钱玩弄她们的身体。 而这夜过后也正式挂牌接客,沦为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红唇万人尝的风尘女子,过着没有明日的皮肉生涯,除非染病而亡或有人赎身方可脱离。 “画儿、画儿,你饿不饿?我给你送来你最爱吃的冬瓜鸭盅。” 一张沾满煤灰的小脸从窗户底下探出,笑得傻气地高举手上的瓷盅。 “元宝,你又爬高了,要是摔着怎么得了”画儿连忙起身,接过热盅好让一脸傻气的麻脸姑娘爬进来。 元宝十七,大她两岁,是劈柴、烧水、送茶水的丫头,幼时发过烧烧坏了脑子,人有点不太灵光,但对她认定的朋友相当重视,傻得憨实。 “嘻嘻,才两层楼高嘛!元宝皮厚,摔不痛。”她摔惯了。 “万一摔断腿呢?你就不能帮老乞丐偷拿鸡腿了。”虽然楼阁不高,但每次都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老乞丐是养大元宝的人,年纪老得足以当她爷爷,瘸了一只脚又盲了眼,靠乞讨为生,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时元宝肚子饿,出外寻找老乞丐,因为太饿了就坐在地上哭,听到哭声的画儿心有不忍,便托老厨娘将她带入织女坊,安插她能胜任的工作免得流离失所。 因为这层缘故,元宝对画儿特别好,把她当恩人看待,厨房里若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她一定会偷拿一份,送给画儿。 “啊!腿断断,不能爬高高,老乞丐没鸡腿吃。”不行、不行,腿不能断。 “以后从楼梯上来,不要攀墙了,不然我不让你来。”她老是这么莽撞,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元宝一听,麻子脸全皱成一团。“阿叔很凶,会打人,元宝会怕。” 她说的阿叔指的是妓院的打手,他们负责看管花娘的行动,避免她们不肯接客而逃走,另一方面若有人闹事,也会出手阻止,身材魁梧又满脸横肉,任谁瞧了都会畏惧三分。 “不怕,我会跟财叔说一声,他不会打你。”画儿拉着她,以丝绢轻拭她脸上的脏污。 “嗯!走楼梯,不爬高高,画儿吃冬瓜鸭盅,元宝拿来的。”她一脸得意地献宝,表示她很能干,不笨。 不过就算她此刻口中说着不爬高,要走楼梯,但明天又会故态复萌,忘了今天画儿说过的话,她记性不好,忘性更大,每回叮嘱再三,她一转过身就忘个精光。 “我不饿。”看着这张再单纯不过的脸,画儿竟有些羡慕。 人不需要太聪明,笨一点反而快乐,若她也能像她一般痴傻,或许就不会有这满腔化不开的愁绪。 “不饿也要吃,元宝拿来的。”她非常坚持,一定要她吃几口才成。 “元宝的好意我晓得,可我真的吃不下,心里很烦……”再过几天就十五了,一旦有男人买下她,她的一生也就毁了。 “烦?”元宝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快步跑向梳妆台前,取来血红色玲珑琵琶。“弹它就不烦了。” “你……”她无奈的笑了。 她从未喜欢过乐器,更厌恶随乐音翩翩起舞,但是从她三岁,她娘就逼着她习琴,跟着胡人学舞,把所有取悦男人的招数都练得如火纯青。 而今,她用着不得不学的技艺讨好恩客,让他们为她痴迷疯狂,床头金尽,从富甲一方到一贫如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一想起自己曾亲手毁掉的家庭,画儿感触甚深,她接过元宝递来的琵琶,一拨轻弦先有情,再拨弦丝心怆然,三拨弦乐曲成调,幽怨哀凄的琴音缓缓飘起,弹出她内心的孤寂和惆怅。 第二章 “哪来的小冤家乱了我家姑娘的芳心,这后头可不是爷儿的销魂窟,你若喜欢听曲,我叫当家花魁绿雩为你弹奏一曲。” 有肥羊上门待宰,管他白昼还是黑夜,歌舞弦乐、名伶俏妓全叫上场,一字排开任君钦点,牡丹芍药各凭所爱,只要拿得出银两。 见钱眼开的风嬷嬷一见紫竹腰际系了一块上古和阗玉,立即判定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富绅子弟,一声喝就把刚躺下去休息的花娘全叫起来,梳妆打扮只为她眼中的金主。 织女坊有两大红牌,一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画儿姑娘,二是艳色动八方的绿雩,听说她是前朝皇室遗孤,改朝换代后沦落为青楼艳妓,性情高傲又眼高于顶,若非相貌佳、腰缠万贯的阔公子,一律不见客。 这会儿被吵醒的她非常不高兴,翠眉淡扫故意以面纱覆面,以提升她非凡的名气,让人见不到她的真面目而仰慕在心,继而成为她的常客。 可是她一瞧见俊美无俦的飘逸公子后,立即为他谪仙似的不凡气度所折服,傲气不减却多了柔色,以强硬的气势屏退其他女子,一人独占人间极品。 “公子爷,这可是我们织女坊最娇艳的一朵香花,让她服侍你定不叫你失望。”啧!啧!衣袖镶边的紫线竟是软玉,可见他非富即贵。 面对风嬷嬷过度热络的大笑脸,以及云绿雩含情脉脉的巧目盼兮,坐立难安的紫竹四下寻找与之同行的仙鹤,赫然发现它竟弃他于不顾,躲在角落装死,再趁无人注意偷食黍麦。 “呃,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即是,可否引见弹琵琶的主人,她的琴音十分动人。”让他非见上一面不可。 此言一出,云绿雩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春水般的美眸扬满对画儿的不满,认为她手段太卑劣,竟利用琴声抢她的客人。 互有情结并非近年来的事,两人同属坊里名气最响亮的两大美人,一明艳动人,妩媚多姿,一冷艳逼人,出尘绰约,全是客上点名的娇客。 但画儿犹胜一筹,因她是年满十五的清倌,尚未雨露承欢过,更显其娇贵,不少和云绿雩欢好过的恩客最后都会较捧画儿的场,对她的迷恋更胜于轻解罗衫、笑向檀郎唾的自己。 “哟!这位公子,你没听过我们绿雩拿手的名曲,怎么知道她的筝乐不诱人呢?你哟!就惦着心窝听仔细,别错过人间难有的绝色。” 风嬷嬷意有所指的将美人儿推向他,勾起粗壮的莲花指斟酒一杯,意要留住贵客。 “这位大婶,在下并非来此寻欢作乐,我是错入贵坊……” 一颗、两颗、三颗剥好皮的葡萄往他嘴里塞,他话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什么大婶,奴家姓风,你叫我一声风嬷嬷便是,本坊美女如云,佳丽过百,环肥燕瘦都有,让你来过以后还想再来。”哇!好大的竹形玉佩,可见价值不菲。 风嬷嬷盯着他颈上以细绳串起的翠玉,贪婪地咽咽唾液。 她是……嬷嬷?紫竹清朗的眼闪了闪,笑得极淡。“我没有银子。” “咦?没有银子……”笑脸僵了僵,她看向他一身衣饰,复又开怀扬高尖锐的笑声。“呵……无妨、无妨,我们也收银票。” “银票?”他露出抱歉的眼神,扬了扬两袖清风的手。“银票是什么东西,和银子有何不同?” 他看过百姓用过钱,银子比较少见,通常大户人家才拿得出手,能让他见识的机会不多。 银票他是真不晓得为何物,他们天界不用货币,想要什么弹指便有,不需要汲汲营生。 “你没有银子,也没有银票,那你打算白嫖喽?”风嬷嬷一扬手,要人先把酒菜撤下。 一听白嫖,紫竹的神色微露困惑。“嬷嬷的言语在下不甚了解,我乃云游四方的修道者,不近女色。” “可你进的是妓院,修心修佛不修身。”明明把青楼当大街逛,还敢睁眼说白话。 “我以为这是一间客栈,我找的是岳阳楼。”偏偏它早就不存在了。 “呵呵,公子真会开玩笑,我这间织女坊都开了十年远近驰名,你这番托词未免太牵强,想赖帐不成”待会非剥光他不可,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无赖。 “我有十五年没来……” 一阵粗嘎的大笑声硬生生地切断他未竟之语,一张大花脸瞬间变得鄙夷不已。“十五年前你才几岁呀!想诓我风嬷嬷吗?” “不……不是的,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他心一急,抚向腰间的暗袋。“如果我给你一锭金子,能否见弹琴的姑娘一面?” “金子?”她狐疑的眯起眼,考虑他话中的真实性。 紫竹取出栩栩如生的小金猪放在桌上。“这是一位友人所赠,希望能令你满意。” 一见黄橙橙的金子,风嬷嬷毫不犹豫地抢过来,放在齿间一咬。“哟——大官人,有这宝贝你早点拿出来嘛!瞧我失礼的。” 撤下的酒菜又重新布上,她笑得好像挖到金山银山,乐得嘴都阖不拢。 “那位姑娘……”他嘴上始终挂着弹琵琶的女子,气得一旁的云绿雩脸都绿了。 一代名妓难得为一名男子动心,他却满口别的女人,无视她的美貌和娇媚,对一向自视甚高的她来说简直是一大羞辱,她怎能忍受此无礼对待“公子,奴家的琴艺只应人间有,天上绝无,何不让我好好的服侍你,一饱你耳福。”她媚笑地偎近身,绡红流星指柔媚地往他胸口一抚││“哈~哈啾,你……你的粉抹太厚了,我……哈啾!哈啾!太浓、太呛了……”天哪!人间地狱,难怪天上的神仙畏于贬凡,认为是可怕的惩处。 “你……你敢说我波斯来的名贵香粉太浓呛,你……你真是不解风情的牛!”她那些财大气粗的恩客就爱这个味,直要她多抹些。 “在下不是牛。”他在心里说着:我是紫竹童子,看守观世音菩萨的紫竹林。 “你……”他居然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一点也不为她美色所惑。 “够了,绿雩,别忘了你的身分,上门即是客,由得你放肆吗?”不知轻重的贱人。 风嬷嬷一声冷喝,向来高傲的云绿雩明显瑟缩了一下,头一低不敢造次。 “对了,公子,还没有请问贵姓?” “贵姓……”他思忖地抬头,不意望见门上贴的兽形花纸,随即说出,“年。” 年兽。 “喔!是年公子呀,你要找的那位姑娘今儿个不方便,可否改日我再替你安排安排,今儿个就挑你看顺眼的姑娘作陪。”总而言之,她一定要赚到他那只重达五两的小金猪。 “不,得是今日,我只见她一面,不多打扰。”过了今天,他不知道是否还能待在城里。 因为他和众仙子约定的时日已到,虽说她们至今尚未现身,也未送来消息,不知发生何种变故,他甚为忧虑,担心她们遭逢不幸。 青莲倒还好,她有能力照顾自己,不需太过操心,绿柳行事沉稳,知进退、明事理,也理应无事,他烦心的是贪吃的瓶儿和迷糊的净水,她们不管在哪里都是惹祸精,一个不慎惹了事该如何是好? “哎呀!你真固执……”风嬷嬷看了看黄得耀眼的金子,想要它又怕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举棋不定。 人心的贪嗔痴怨她四样俱有,牙一咬就把沉甸甸的小猪仔往怀里收,一张勉为其难的干笑脸微扬,领着他往后院走去。 琵琶声未停,麻子脸的元宝不听音韵,趴在花桌上睡得昏沉沉,口水直淌,浑然不知屋内除了她以外,还多了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琵琶你不能再弹了。” 一阵风掠过,清冷如艳的佳人怔了怔,不解手中为何空无一物,刚刚正在弹奏的乐器竟然不翼而飞,快得仅在眨眼间。 耳边传来温润如玉的嗓音,她像被线牵扯的人偶,极其缓慢地移动无神的眼珠,看向逆光处修长的身影。 不,与其说她看的是人,不如说她盯着他掌中所托扶的琵琶,血玉雕成的琴身泛着红光,在他手中更显妖艳,仿佛要滴出血似。 噫!为什么她心口有种疼痛的感觉,似乎有双无形的手揪着,让她快无法呼吸,左胸也窒闷得隐约感到针刺的抽痛。 很奇怪的,她莫名地想落泪,鼻头微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窜动,暖暖地,不带敌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捉住。 “为何我不能弹它?”这把琵琶跟了她十五年,打从她出生便伴在她身边。 “因为沾了邪气。”不干净的气息会导致人气渐弱,病痛缠身。 “什么邪气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我花了大把银两打西域高僧那买来,你别不懂装懂,吓坏我家姑娘。”他当他是谁呀!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古怪。 风嬷嬷语气急切地大骂,一把抢回红玉琵琶,眼神闪烁像要掩盖什么,声疾语厉地不假辞色。 “应该说邪灵附身,却又不甚凶恶,我想它并非出自西域高僧,而是邪僧在上头施了法,困住了两道死灵……”他听见悲切的呜咽声。 “够了、够了,你说要看我家姑娘,原来是一堆邪说歪语,你快滚,别给嬷嬷我触霉头。”她脸色大变,急着把人赶出去。 “我说的是实情,那把琴染上了人血,才由白玉转为血红,它会吸食人的精魄。”长期下来定损及人身。 “这是……血”画儿呆滞的神情多了一丝讶异,有股腥臭味冲过喉间。 “乖女儿呀!别听信江湖术士的一派胡言,他分明想敛财,故意危言耸听,你是娘的心肝宝贝,我怎会害你呢!”都怪这小子坏事,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我不是江湖术士,也不收费,全是出自一番忠告,那琴你真的不能再碰了。”他是为琴而来,而非为人。 幽怨的琴音一扬起,他便听出其中藏着来自幽冥的声音,它透过琴声向外求救,哀戚而沉重地想摆脱桎梧,不愿再以阴邪伤人。 心软是紫竹最大的致命点,他知道自己没有菩萨的大能,能渡化众生,但是若能帮上忙的,他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不插手内心会不安。 绿柳仙子常笑他是爱管闲事的童子,日后若有土地公的空缺,调他去上任最适宜,因为他心太软,见不得有人受苦。 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也看出他高洁的品行,一如竹子不偏不倚,|Qī|shu|ωang|正直而不偏失。 “你再说、你再说,信不信我用棍子将你打出去,你走、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出现,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回,把你打成残废。”谁要他多事了。 拿起凳子的风嬷嬷当真往他身上砸去,力气之大不像年岁半百的妇人,下手之狠劲似乎要将他活活打死,不让他再有机会开口。 “嬷嬷,你让他说完,我想听。”画儿喊她嬷嬷而不喊娘,意思是说此刻她不当她是亲娘,而是妓院的老鸨。 “听什么听,全是一堆浑话,你别看他长得好看就当他是好人,包藏祸心的衣冠禽兽多得是,你不要上当。”她绝不允许他们再碰面。 风嬷嬷暗忖着,该不该将这个姓年的家伙除掉,他似乎知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将会破坏她多年苦心策划的安排。 “那就由我自己判断,我……噗——”一口鲜红的血由喉间喷出,眼前一黑的画儿跌落一双厚实的臂膀中,昏迷前在她眼中晃动的是一双充满关心的眸子。 而她竟觉得温暖,好像浮在软绵绵的云层里。 夜,是迷离的。 缀着月晕的月光下出现一道衣裾飘飘的紫色身影,曳长的暗影踩着月色而来,在寂静无声的夜里,他的足尖是浮空的,不着地。 像是在月下漫步,又似背着手赏着星空中美景,悠哉而不急迫,徐徐缓缓地凌空而起,足点红色灯笼轻轻飞跃,不理喧闹的淫笑打破夜的寂静。 他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它如同被人遗忘一般,冷冷清清地位于冷风之中,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照出房内主人凄冷神情。 她已睡下,却睡得极不安宁,两眼紧闭蹙着眉,下唇咬紧,仿佛作着被恶鬼追逐的梦,她拚命地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 累,大概是在睡梦中唯一的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好像遭到某种重物压住,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一直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到最阴森无边的黑暗里。 “叫你别再碰琴了,为什么不肯听呢” 幽然的叹息声如云雾飘起,月般清华的修长食指落在不染纤尘的眉心上,淡淡的紫光透出,原本少了血色的丰润双颊忽地生辉,桃腮抹晕多了艳色。 立于床头的人影确定床上的人儿已不再受恶梦侵扰,一个转身便走向放在梳妆台旁的琵琶,以指轻拨弦丝三下,唤出血玉精魄。 “玉之魂,石之魄,你本该在深山修行,怎会辗转流落人间,成了恶人为恶之物呢?” 琵琶无人弹奏,兀自发出低鸣声响,似在回应黑影问话。 “嗯!嗯!我了解你的苦处,劫数难逃我也无能为力……什么帮你……不,我不能这么做,你已染上人血,恐怕得靠自己,再过个几百年或许……唉!别激动,你敢说你没有乐在其中,以吸食人的精气增加自身的魔性……” 看似自言自语,语轻而不带责备,无言的乐器不住地轻摇玉身,像是在为自身的遭遇抱不平,认为自己被错待了。 但是白玉的身体已遭血染成艳红,早就由精入魔,如果不循正道修练,堕落魔道是迟早的事,任谁也救不了它。 本该无瑕却遭劫难,这是它的命,所谓的考验也等于磨练,能脱离魔障方可修成正果。 “……至于被封在琵琶里的人魂,请恕我无法帮你们脱困,封弦的血用的是你们至亲的鲜血,除非你的后代子孙愿意以血偿血破除血咒,否则你们只能永远困在里面。” 悲怜世间的苦,垂悯人世的离难,细不可闻的叹息声再度扬起,看着人间的纷纷扰扰而感到惋惜,冲不过七情六欲的尘俗注定要永世沉沦。 竹有心,却中空,欲振乏力,天道运行自有定数,他一名小小竹仙又岂能乱了天纲,那可是比私下凡尘更大的罪愆。 月光照出清朗如霁的俊美面容,怀抱着济世救人胸怀的紫竹看也不看床上清艳的女子,衣袖一拂走往窗边,准备再趁着月色而去。 “你就这么走了吗?不用向主人家打声招呼。” 黄莺出谷得的软腻嗓音由床铺位置传来,掀被而起的人儿正坐床头,翦水美目透着盈盈波光,似睐似凝地望着正欲离去的背影。 “咦,你没睡?”微讶的紫竹并未回身,碍于礼教而始终背着凌波佳人。 “我向来浅眠,不易入睡,一有声响便会惊醒。”她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琵琶,弦丝一动时她便清醒。 “其实你只要少碰那把乐器,夜里惊醒的情形便可改善。”她年岁尚幼,此时调养生息还来得及。 对修行数百年才化为人形的紫竹而言,年仅十五的画儿就像刚冒出泥土的小嫩笋,懵懂无知地一如幼儿,即使以人间来说她的年龄已可为人妻、人母。 “它有什么不对吗?打我有记忆以来它便陪伴在我身边,从不离身。”她已将它视同最亲近的亲人,一日不可或缺。 可笑的矛盾,憎恶它,又离不开它,日日夜夜地弹奏,仿佛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割舍不了,却又痛恨它的存在。 她像是必须仰赖某物才能得到慰藉的孩童,无法遏止失去的恐惧,纵使亲生娘亲就在左右,她仍觉得害怕,感觉她就是将自己推入火坑的魔手。 紫竹对月叹了一口气。“我只能说送你琵琶的人对你必有着极深的恨意,恨到不愿你死,要你生不如死的活受折磨。” “我不懂……”谁会害她?她与人无冤又无仇。 娘吗? 不,她还得靠她赚钱,赚足一生不虞匮乏的银两,伤了她反而吃亏。 但是,又会是谁呢?在她还没出生前便恨着她,希望她受苦。 “琵琶是由上古白玉所制成,它本身就有成形的山精在,若无意外它会修成半仙,以人的姿态继续修行。” 但是它染上人气,又被浸包在温热的人血当中,山林精华所汇集的灵气荡然无存,本就纯善的灵性也因此遭到破坏。 “精怪一旦入了魔便会贪而无餍,它会一直贪求不需要付出努力的成果,藉由他人的生命力来增加自身的力量,你就是被选上的牺牲者,用来喂养血琴。” “我是食物”画儿惊讶地瞠大眼,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离奇的事。 “食物……”形容得真贴切。“你近来是不是常有胸闷、心悸的毛病?” “嗄?你怎么知道,你是大夫?”她确实感到胸口闷闷的,有时会莫名地心跳加快。 “睡过一觉后反而更累,太快起身会突然头晕目眩,似乎四周的摆设在眼前旋转、扭曲,几乎昏厥。” 她讶异地捂着胸。“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比我还清楚自己的症状?”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睡醒后的她比平时更疲累,人也较提不起劲,慵慵散散地什么也不想做,就这么瘫平,望着床顶垂下的纱穗。 所以她不像织女坊里其他姊妹每日都得接客,她身子骨柔弱得仅能三天见客一回,因此才受到排挤,认为她故意装病好抬高身价。 “不用问我是谁,我是真心为你好的人,想要健康起来就绝对不要碰琴。”否则她会日渐衰弱,血枯而亡。 不碰琴?她苦笑地自嘲,“身为青楼女子又岂能说不?我们的命运是由人摆布,没有自己。” 不弹琵琶以娱嘉宾,恐怕她娘会第一个跳起来大叫,用着欲将她撕裂的眼神将她千刀万剐,气急败坏地逼着她继续弹,即使弹到指破流血也不许停止。 “其实你可以跳脱命运,我大概瞄了一眼,你的命相属福厚之人,备受兄长疼爱。”她该是富贵中人,一生衣食无缺。 螓首倏地一抬,她露出极其震惊的神色。“我有……哥哥?” “嗯,应该不只一个,你是排行最小的么妹。”他没细看,但八九不离十。 “亲……亲生兄妹吗?”丹唇轻颤,嗫嚅地蠕动。 “是亲生兄妹。”若无血缘何需提及。 “同父同母……”她咬了咬下唇,十分艰涩的问出,“所出吗?” 紫竹听出她话中的压抑,不忍的安慰,“是一母所出的至亲,你们爹娘的情感甚笃,至死不离││” “等等,你说至死不离?”她越听越不对劲,低声一喊。 “他们都死了,你和父母的缘分不深。”但手足缘却深又长,一辈子将会在他们的庇护之下。 “死了……死了……”怎么是死了…… 不对,她的娘亲不是活得好好的,每日装扮得风姿绰约,华衣美服,珠钗银簪不少地让自己光鲜亮丽,浑身散发徐娘半老的风情招呼着寻欢客。 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眼,看出她的怀疑,紫竹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亲生母亲不会忍心以自身骨肉的血喂魔。” “不,不是这样的,我娘她说是爹不要我们,他抛弃了我们母女俩别娶他人,我有爹却没爹,娘不会骗我,我会赚很多银子奉养她到天年,娘对我是用了心……” “她不能生育。” “嗄” 两眼圆睁的画儿僵如木人,四肢冷得几乎无法动弹,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她凝结为一块没有知觉的冰。 他清清喉咙,清俊的脸庞浮上一丝不自在。“不是不能生,而是她根本无法怀胎十月,因为……因为……” 欸!叫他怎么启齿,下凡十五载头一回碰上,还真是难以解释。 “因为什么?”娘她有难言之隐吗? “你该休息了,记得不要碰琴。”他说得太多了,对她绝非好事“你想走了?”蓦地,画儿的胸口隐隐作疼,不愿他的背影就此消失。 “是该走了。”天快亮了。 “那么告诉我为何不能弹琴?”她想知道原因。 顿了顿,紫竹压下风撩起的长发。“封在玉身的两条魂魄是你的亲人,你每拨一次弦就像用力割了他们一下,他们的魂魄会痛,也会受伤,甚至流血。 “而你与他们血脉相连,他们痛,你也会跟着痛,他们受伤、流血,你同样得承受,伤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琵琶上的魔会吞蚀、会反噬,你们阴阳两方都在受苦。” “如果我一直弹下去,最后我会变成怎样?”她得再忍受多少折磨? 心太软的他再也受不了她语气中厌世的怅然,倏地一回身,“外表不会改变,但心会慢慢枯萎,心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稍一受刺激便会血雾冲喉,你会像今日一样不断吐血,直到血竭而亡。” 第三章 你做了什么? 一道无言的声音回道:“我没做什么。” 那么那两团会移动的东西是什么? 又回,“那是人。” 哼!哼!还是两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呃,这个……呵呵……还好吧!不是很蠢。 嗯,没错,蠢的是你,居然自找麻烦带了两个累赘在身边,你以为你养得活她们吗? 应该没问题,我不是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羽毛丰润…… 可恶,你敢拿我和她们做比较—— 一道尖锐的鹤鸣声拔空而起,穿过云霄回荡在空旷的树林,一只全身雪白、羽毛尾端五彩缤纷的大鹤追着一位紫衣男子,长喙不停地啄呀啄,像要啄出他的双目。 其实紫竹也料想不到,一时的善心竟会置自己于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原意是想救人,不忍心对方因无知而遭到不幸。 但是他多事的结果是自找苦头,人离开了,却多了两只包袱。 “啊!好……好好玩呀!鸟追人,鸟追人,我也要玩、我也要玩,等等我,追鸟鸟……鸟鸟快跑……” 什么鸟,我是鹤,你这个笨蛋。仙鹤恨恨地瞪着身后跟着跑的黄衫姑娘,很想啄她一口。 “小心呀!元宝,别跑太快,会跌倒……”哎呀!快摔跤了。 “画儿跑,玩玩,跟元宝玩。”憨傻的姑娘直挥手,玩得不亦乐乎。 “画儿不舒服,要休息,你自己玩。”元宝看起来比在织女坊里活泼了许多。 不怀恶意的笑声和开怀的喧嚷声,从未感受过这两种情绪的画儿内心不断漾起异样的波动,单纯的快乐竟能如此轻易的获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这是打哪来的勇气,竟紧捉住见面才两次的陌生男子衣袍,厚颜无耻的要求他带她离开,不愿孤零零地被丢下。 活了十五年,她第一次发觉到外头的天空是这么辽阔,蔚蓝一片好不清澈,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让人感到好渺小。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会老死在青楼里,过着生张熟魏、送往迎来的日子,等人老色衰了,再接下娘的棒子,和她一样逼着清白姑娘陪客,日复一日面对淫笑的嫖客。 原来人是有其他选择的,只要跨出犹豫的第一次,人生将大为改观,她可以不是卑微的,看人脸色强颜欢笑,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很奇怪,她居然不晓得阳光是如此温暖,终日待在楼阁的她只知何谓冷意,却不知看似刺眼的光也会灼人,给人愉快的痛感。 “你在想什么?” “啊!我……我没在想什么。”刚刚还在与鸟追逐的男子突然来到身侧,她顿时脸微红地低下头。 “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常笑,让心胸开朗。”她的气色红润多了,不再死气沉沉。 “我笑了……”画儿十分讶异地抚着脸,弯起的唇畔微微上扬。 对于她的难以置信,他反而朗朗清笑出声,“你看来很诧异,笑不好吗?” 人一笑,百忧消,烦恼尽除。 “我以为我不曾笑过……”提起过去的事,她眼神为之黯然。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笑,总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看到周遭的人都能毫无顾忌的笑,她其实是羡慕的,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笑。 但是好难好难呀!她就是没法打从心里笑出声,一瞧见朝她逼近的丑恶嘴脸,她避之唯恐不及,哪能若无其事地搭肩狎笑。 男人是可怕的,更胜于虎豹,他们脑中所想的邪恶念头全写在脸上,即使视若未睹也能感受到他们想做什么,让她胃里翻搅。 “开心的笑不是很好,瞧瞧她玩得多开心,活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人就应该这样,无挂无碍的活着。 “元宝是个傻子。”画儿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出这般恶毒的话,脱口而出竟觉得痛快。 紫竹低头一视,笑意变淡,“人傻才有福气,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不必拘泥于外在的条件而却步,她过得比你快活。” “你……”她像生着闷气,看也不看他的迳自低视足下的绣花鞋。 为什么她会难受、不舒服?元宝是她最好的姊妹,为何她突然嫉妒她,希望自己没带她同行? 画儿无法理解此时的心境,一向受人注目的她早就习惯别人第一眼先看到她的美丽,继而惊艳地拜倒石榴裙下,即便厌恶,那些吹捧有加的言语仍让她自傲与生俱来的美貌。 同是红牌的绿雩的一再挑衅她完全不放在眼里,她们的美不尽相同,毋需比较,可是听着他说起元宝的好,无视她的美色,那种遭到忽略的感觉竟是这般不好受,他也是她所痛恨的男人呀!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任何唐突念头,你想离开随时可以走。”他不过是梯子,带她越过那道心墙。 “因为我不够美吗?”她脱口而出,继而懊恼地涨红脸。 怔了怔,紫竹哑然失笑。“什么叫美,什么叫不美?你看那位傻姑娘美不美?” “她……不美。”一脸麻子怎会美,元宝从来就不是貌美的姑娘。 “但她的心地很美,这点你不否认吧!”看人要看心,而非肤浅的外貌。 “这……”的确。 傻里傻气的元宝总做出令人动容的傻事,即使在一般人看来非常微不足道,她却凭着一股傻劲做到底,然后四处献宝,好不开心。 她不会做坏事,更不懂怎么做坏事,无私的心比起处处算计人、污秽不堪的心美多了,她是个内心美如金子的傻姑娘。 “皮相是会随年龄的增长而改变,不会一直绚烂永远青春!智者以心看人,他们眼中看到的才是最美的人。”美貌是一时的,智慧却会伴随一辈子。 “反正我很笨,分不清美丑。”画儿赌气的噘起嘴,拔着地上的杂草生闷气。 “你……呵呵……你现在的模样很可爱,像瓶儿。”每当她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就会耍赖,赖着不起来,说他们想饿死她。 “瓶儿是谁?”好像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呃,算是朋友吧!我们认识很久了。”以凡间的说法是青梅竹马,他一睁开眼就瞧见四个对他评头论足的女娃儿,她们非常慷慨地说:他是她们这一国的。 “你喜欢她?” 又是一怔,紫竹想了一下,“不讨厌,但是很头痛,她跟净水一样让我们很烦恼。” “净水?”又一个姑娘。 “净水、绿柳、青莲和瓶儿都是和我一起长大的玩伴,我们几乎是朝夕相处……”紫竹林就那么大,还能到哪儿呢! “你通通喜欢她们?”哼!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一个男人是好的。 他顺口一接,“喜欢呀!我也喜欢傻丫头,还有你,很难想象有谁是我不喜欢的。” 菩萨说了,天生万物都平等,也都有一颗慈悲心,有些看得见,有些藏得深,只要循循善诱,每一颗慈悲心都能化为莲花,净化人心的恶。 下了凡以后他学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每遇到一个人他们都会教自己一些东西,他感谢他们,也由衷欢喜,萍水相逢的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 “滥情。” “嗄?” “烂男人。” “咦?”他吗? “见异思迁,见一个爱一个,心肝肠都烂掉,负心薄幸……” “咳!咳!等等,你在骂的人不是我吧?”他什么也没做。 画儿抬头一睨,手指在地上画颗猪头,“那是你。” “喔!你画得很好……”怎么,他说错了吗? 不知所以然的紫竹一迳笑着,不懂她为何睁大眼瞪他,好像他说的不是人话。 “果然是物以类聚。”真是大猪头。 “什么意思?”是指他善良吗? 她没回答。“我叫风悲画,你呢?” “喔!我……紫竹,如果要多个姓就叫年紫竹。”入境随俗,凡间百姓都有个姓氏,代代相传。 什么叫多个姓?古里古怪的说法。她颦眉,“你打算到哪里?” “不一定。”他有些茫然了,天地间无处可去。 “不一定?”他该不会居无定所吧。 “随遇而安吧!我和仙仙……小鹤一向走走停停,哪里需要我们就停在哪里。”因为他实在无法坐视百姓疾苦而不理会,所以至今还找不到遗落的宝珠。 风悲画盈盈美目睁得又大又圆,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你……没有家?”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织女坊,不再执琴卖笑,为的就是像这样流离失所? “有,我有家,但在遥远的云雾那端。”他遥望天际,眼神忽然缈远,飞过晴空。 竹子互相撞击的声音,风吹过叶片发出的沙沙声,菩萨开示着佛经,窸窸窣窣的蚱蜢在搬家……仿佛近在耳边,历历在现。 他也想回去,但又放不下受难的百姓,身在哀鸿遍野中才知百姓的痛苦,以往在高高的天上看着只觉得可怜,并未感同身受。 “说得真含糊……”她小声地咕哝,抚着腰间的香囊,估算着自己带出来的银两不知够不够用。 因为走得匆匆,她来不及收拾细软,只挑了几件朴素的衣服便跟着他离开,根本忘了将珠宝首饰带走,以应不时之需。 “画儿姑娘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先送你过去。”反正他的事并不急,都迟了十五年了。 她很不高兴的斜眸一瞪,“你就那么想尽快把烫手山芋抛开吗?” “啊!我没这个意思,你想多了。”他要是怕麻烦就不会答应带她一起走。 “喊我画儿就好。”她想象着娘亲震怒的模样,不由得身子颤了颤。 一件外皮披落纤柔细肩,蛾眉轻扬的风悲画有些讶然,指尖纤纤轻拉拢。 “画儿,你还是要带着它吗?”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风拂过,以绸布半包住的琵琶发出阴恻恻的冷意,似在渴求鲜红的温液。 她像怕被夺走似的将怀中的琵琶抱紧。“你说过我只要不弹它就没事。”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放开陪了她十五年的老朋友。 “可它毕竟是邪物……”带在身边终是不妥。 “还有我的亲人。”她坚定的说道。 “你……罢了、罢了,都带出来了,总不能再叫你送回去。”都怪他太多嘴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我……呃,谢谢。”她娇羞的道谢,眉眼染上如霞的笑意。 那一瞬间,少女的娇美展露无遗,不经意一瞧的紫竹竟看傻眼了,有些怔愕她美如春花朝露,让他一颗仙心怦然而动。 “啊——有蛇……我的小狗子,快来人呀!谁来救救我的儿子,他被蛇咬了,快来人……救救我儿子,快救他……呜……小狗子,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呜……不要死……不要死……” 悲切的呼救声隐隐约约从山沟附近传来,刚走到村落入口的风悲画眉一皱,还没想到要救人的她只觉得双腿走得快断了,只想找个茶棚歇歇脚,喝口茶休息休息。 她虽不是千金小姐却也娇惯了,纤纤莲足是用来跳舞,而不是走路,即使她常喊累而一再耽搁,但再怎么说仍是娇柔羸弱的姑娘家,要跟粗枝大叶的元宝一样不知累,蹦蹦跳跳边走边玩绝无可能。 村子口就快到了,她脑子里想的是一口热茶,突地一阵风似的身影掠过眼前,她有些愕然地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只顾着压住因风而起的裙摆。 一眨眼间,风又回来,紫色的人影怀中多了个七岁大的小男孩。 “画儿,去找七叶草来。” “七……七叶草……”是有七片叶子的草,还是找七片草叶? “跟着小鹤,它懂草药。” “喔!好。”鹤会找药草,他在开玩笑吗? 事实证明紫竹说的不是玩笑话,姿态优美的白鹤不只识药性,还会带她挖出埋在地下的根须,治风热和痢疾,熟成的浆果能立即采食,生津止渴。 望着晒了一地的地骨皮、茯苓、雷丸、女贞、冬青……风悲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跟着的这个男子是医术不错的大夫,流浪四方救助请不起大夫的贫苦人家。 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光是看着一个人不怕恶臭地帮人除脓竟会感到满足,那张清俊的脸始终含笑以对,不曾流露出一丝嫌弃,好像对待家人一般,让她倾慕敬佩不已。 他说他不是大夫,却做着医治病人的行径,分文不收还千叮万嘱,细心问诊的神情好像对方是自己亲人,他不是大夫是什么,神仙吗? 一想到此,她忍不住掩起唇轻笑,眉宇染上姑娘家的娇色,本就出色的她出落得更加娇艳,恍若一朵盛开的牡丹,媚中带艳。 “画儿,取桑枝来。” “嗯!就来了。” 紫竹一唤,她便应和,一唤一应之间仿佛成亲多时的夫妻,默契十足又给人一种鹣鲽情深的错觉,令许多就诊的百姓暗自钦羡不已。 清水村不算大村,大概百来户,自从紫竹救了村长的儿子一命,大家都把他当活菩萨看待,不但帮着收集药材,还整理出一间屋子充当医庐和他们的住所,暂时落居村子的最东边。 由于免费义诊的口号打得太响亮了,一传十、十传百地传至附近城镇,不仅看诊不用付诊金,一次三帖药诊后奉送,以至于求医者络绎不绝,几乎挤破整间医庐。 而紫竹一行人也因此待了近半个月,不得空闲地忙碌着,即使有些不是有心求医,特意来瞧传闻中的一双俪人,他们依然以礼相待,不让人败兴而归。 “紫竹哥,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喝口茶再继续看诊?”她真怕他先累出一身病来。 “不累,还剩三个而已,我待会再歇息。”能让百姓带着笑意离去便是他最大的欣慰。 “可是你都冒出一头汗了,风一吹容易着凉。”拎着洁白的素面绢帕,风悲画|Qī|shu|ωang|温柔地为他拭汗。 他一笑,带着丝丝情意,“不碍事,泡个热水澡多出点汗就能祛寒了。” “那我先叫元宝烧水,你看完诊先泡澡,别硬撑着去查看药材有没有受潮,我已经先看过一回了。”她抢先嘱咐,免得他闲不下来,又是磨药又是晾晒。 紫竹失笑地打趣着,“画儿,你说话的口气真像一位妻子。” “你……讨厌啦!不理你了。”她羞红脸跑开,心里却为他这句谑语而开心不已。 人与人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虽然两人嘴上都不说,但眼波交会时多少带点情愫,却又碍于矜持而开不了口,就这么暧昧不清。 刚逃离织女坊的风悲画对谁都不信任,处处怀疑别人对她有所图谋,但在紫竹有礼又不失关心的对待下,渐渐对他失了防心,也了解到他根本是没脾气的烂好人,连他养的一只鹤都会欺到他头上。 现在她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一颗初绽的芳心也因他而沦陷,让人伺候惯了的她也开始下厨煮三餐,和元宝两人轮流打理家务,宛如一家人般。 “年大夫,好福气,夫人貌美又贤慧,还为你忙里忙外的,你得好好地疼惜人家。”佳偶天成呀!穷乡僻壤还能瞧见天仙般眷侣,他们也挺有福的。 “哎!张大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什么时候生个娃儿来瞧瞧,以你和夫人的相貌来看,一定会是个漂亮的娃儿。”真让人期待。 “我……” 紫竹每回想解释两人的关系不是如众乡亲所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准让人打断,屡试不爽,他索性由着他们猜想,省得又生出一堆流言。 “年大夫,你要小心邻村的张大虎,他对漂亮的姑娘一向不怀好意,你家夫人虽已为人妻,但却是少见的美女,就怕他色心一起……”那人强抢民妻是常有的事,见猎心喜,一瞧见美人儿就不放过。 “胡老爹的嘱咐我会谨记在心,还有别吃太燥的东西,肝火太盛了。”冬瓜消暑利尿,多食无害。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这大夫最啰唆,居然要我家那婆娘把大蒜、辣椒全收起来,害我吃什么都没味。”他不满地抱怨着。 “总比你眼歪脖子斜,躺在水田里大喊救命好吧!”一旁的邻人大声取笑着。 “老锄头,少说风凉话,不知上次谁跌到沟渠里摔断腿,哀哀叫地叫上三天三夜”扰得他不能好好睡上一觉。 “我哪有叫,你这大重听,我是小声哼了几句,年大夫给的药一敷就全好了。”简直就像个活神仙。 “年大夫的医术真好。”吃了几帖药后,他脖子不歪眼不斜了,活似年轻了十岁。 两个老邻居老是爱斗嘴,一碰面肯定斗个没完,可是感情又不见生变,嘴上磨磨功夫算是乐趣,不伤和气,几十年斗下来竟也斗成亲家,儿孙成群。 看在眼里的紫竹只觉好笑,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便起身净手,如风悲画所言又去瞧了瞧药材干了没,才放心地走入屋内。 扑鼻的饭菜香令人精神一振,他抚了抚肚子,这才惊觉真的饿了,他有一整天没进食了,忙碌的生活让他作息不定,常忘了餐风饮露,肠胃竟慢慢地适应凡间的食物。 这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若是哪天他重返天庭,不能再品尝令人食指大动的好菜,岂不是会和瓶儿一样喊着嘴馋,逼灶神也分他一点供品。 “发什么呆呀!你泡完澡了吗?”瞧他还是那身汗湿的衣服,铁定又把此事晾在脑后了。 “啊!对喔,要泡澡……”他看着一桌子菜,说要泡澡却往桌前一坐,端起空碗便盛起白饭。 其实风悲画的厨艺并不好,只能用吃不死人来形容,偏偏紫竹和元宝都是少根筋的人,就算端上粗食也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是人间美味,让她越来越有兴趣下厨。 而这些菜和米食大多是求诊者拿来的,他们觉得不付诊金很过意不去,便以食物代替银两,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于是乎,整篓的大白菜还堆在厨房里,萝卜、芋头多到吃不完,还有鸡鸭鱼肉不少地送上一堆,吃上一个月足足有余。 不过由于紫竹不吃荤食,因此活的鸡鸭全放养在后院,以吃剩的烂叶喂养,竟也吃得肥肥嫩嫩的,不少人打它们主意,想捉几只来宰杀。 “紫竹哥,你这身衣服不换下来不行……”唉,每回都要她唠叨几句,她都快变成黄脸婆了。 “我饿了。”他一脸很饿的模样,让人瞧了不忍心。 “好吧、好吧!我再加点柴火,吃完饭再去洗澡,”再等一会儿应该没关系,水应该不会这么快凉了。 一听到可以吃饭了,脸被煤灰弄脏的元宝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碗一端便盛满饭,淋上菜汁立刻大口往嘴里扒,根本忘了菜是配饭吃。 而她吃得很快,活似饿死鬼投胎,一扒完整碗饭又跑去找仙鹤玩,一人一鹤满屋子跑,笑声连连,让人心情也跟着开朗。风悲画从没想过自己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但是若能如此时这样也不错,一个平凡的家庭,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和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娃儿…… 想到这,她蓦地脸红了,双眼有意无意地瞟向埋头苦吃的男子,嘴角不由得上扬。 “画儿,你变美了。”比起先前病恹恹的模样,现在的她可清爽多了。 她骤地心口怦怦跳着,故作不以为意的说道:“是心美吧!” “人也美,你两颊长了些肉,水嫩水嫩像蟠桃。”白里透红,叫人想咬上一口。 “什么蟠桃,你以为你是神仙,上得了天偷桃吃吗?”她啐了一声,却也暗自窃喜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容颜。 女为悦己者容,身为女子都希望获得容貌上的赞美,而且是出自心仪男子口中,那份喜悦比浸过糖水还要甜上几分。 尤其紫竹在她心目中的评价是一根木讷的木头,根本不会说两句好听话哄她开心,实话实说地令人生气,让她好几回都想用凳子砸他,看能不能砸得开窍。 “我是仙……呃,我是说神仙也不一定吃得到蟠桃,他们也是有分等级的。”像他只能望桃兴叹,童子的地位低得可怜。 “你又知道了。”她斜眸一睇。 紫竹笑了笑,温润扬泽。“画儿,你会是个好妻子。” 娶到她的人会是有福之人。 “你……你又在说什么,存心要我脸红是不是。”她不记得饭菜有加蜜呀! 他爽朗地大笑,“你已经脸红了,像抹了胭脂。” “紫竹哥,你还笑话人家,我打你的臭嘴。”她娇羞地一嗔,举起手,作势要挥向他。 元宝追着白鹤,不意撞了正欲起身的紫竹一下,他身一颠朝前踉跄了两步,正好接住她落下的小粉拳,轻颤的纤指让他情生意动地不禁紧握。 四目相望,两人的眼神都变了,竟生羞意。 第四章 “可恶、可恶,不知感恩图报的贱蹄子,居然在这重要的节骨眼给我跑了,她活得不耐烦了,枉我白白地教养了她十几年……” 气得脸都扭成一团的风嬷嬷一把挥掉桌上的油灯和茶壶,发了疯似的看到东西就砸,还打伤两个刚买进来不久的小姑娘,让她们鼻青脸肿的接不了客。 这样还消不了她满肚子的气,捉起服侍风悲画的几个婢女狠狠抽打,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去了半条命,差点当了阎王爷的老婆。 她一直自以为把这个漂亮娃儿的喜怒哀乐全捏在手心,她要她哭她就得哭,她要她笑就得笑,就像个傀儡人偶,必须她扯线才会动一下,没人碰她便完全静止。 没想到这个玩偶竟然敢挣开她手掌心,如插翅的鸟儿飞了,一点也不顾念养育的恩情,在十五月圆前给她难堪。 太不可原谅了,就如同生下她的贱胚,丝毫不把她放在眼中,横刀一出便夺走她最爱的男人,还笑着要她找个伴共度余生。 哼!他们都在嘲笑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痴心妄想,笑她单方面的付出就想赢过江南第一名花,她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呸!他们能得意多久,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家破人亡的一刻,谁也别想逃得过,错待她的人她一律杀杀杀……杀得片甲不留,寸草不生。 风嬷嬷的怒火是难得一见的可怕,和平时堆满肉的大笑脸截然不同,她的面部狰狞,两眼睁如牛铃,黄浊的眼中还带着喷火似的血丝,叫人看了着实害怕。 “嬷嬷,人跑了就算了,不然你能怎么办呢?这些年她也替你挣了不少银子……”捞也捞够本了。 “住口,你懂什么,我的事有你插嘴的份吗?”一样都是贱人,只会惹她发火。 “我是什么都不懂,可是你光在这恼羞成怒有什么用,人都不知跑哪去了。”想找都难。 幸灾乐祸的云绿雩在一旁扬风点火,抢走她光彩的死对头不在了,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会管她死活,最好真死在外头无人收尸,她会更开心。 “你再给我说废话,小心我撕了你的嘴。”风嬷嬷恶狠狠地一瞪,抄起玉梳便往那张花容月貌掷去。 她痛恨所有美丽的脸孔,她要摧毁她们,让那一张张出色的面容布满泪痕和绝望,跪在跟前求她放过她们,哀凄而绝美。 外人都以为风嬷嬷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开妓院,她逢人也是这么说的,其实她拥有的财富多不可数,躺着不做事花上三辈子也花不完。 她开设青楼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容不得别人生得比她娇美,只要一瞧见容貌姣好的女子,她心底的恨意就会往上冲,仿佛又听见背地嘲讽的声浪,逼得她无路可退。 于是她想出个好主意,那就是把稍有姿色的姑娘买来、捉来、掳来,施以女子最难以忍受的酷刑,日日夜夜沦为男人泄欲的玩物,她才会觉得老天对她是公平的。 自古红颜多薄命,怎能顺畅一生,既然她注定只能得到悲惨,那么那些际遇不如她的人凭什么笑,她要笑得比她们更大声,将一个个貌美的女子踩在脚下,看她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嬷嬷,你何必对我恼火,跑的人又不是我,你该烦恼的是明天就是十五了,你上哪找个完璧无瑕的处子来顶替,那些撒大钱的爷儿们想的可是一夜春宵。”到时候她交不出人,招摇的招牌都要叫人给拆了。 听她说得云淡风轻,不关己事,疑心骤起的风嬷嬷眯起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或是看到什么?” 她表情微微一变,笑得有些僵硬。“嬷嬷别说笑了,那时我忙着伺候海老爷,哪晓得有什么发生。” “绿雩,你最好不要骗我,你该了解我会有什么手段对付你。”欺骗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呵呵……我不……”云绿雩藏在衣袖的柔荑直发抖,几乎握不成拳。 “元宝那丫头呢?我不是派她到你房里做些烧水、打杂的工作?”她问得很轻,像是已平息心头的怒火。 不疑有他的花魁以为她已经不追究此事了,一时松了心防脱口而出。 “那丑丫头跟画儿走了,她就非跟着她不可……啊——”好……好难受,她的颈子快被掐断了。 “你看着她走?!”好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 “我……我……”她一口气上不了,两眼翻白。 还没问明白来龙去脉的风嬷嬷没打算让她死,锁喉的手一松将她托高钉在墙上,以一名妇人的力道来说,她的臂力十分惊人,竟能单臂将人举高。 “说,不要有所保留,否则……”涂满蔻丹的指尖往她颈边一划,一条细小的血痕立现。 “不……不要……不要杀我……我说、我说,我全招了,你……你放过我……我那天全看见了……” 那一夜海老爷喝多了,吐了她一身,她心里恼了,想找人出出气,便把烂醉如泥的死胖子给丢在床上,以净身为由溜出房。 织女坊最没分量、最好欺负的是烧水的蠢丫头,她才走出房门没几步,就瞧见元宝那傻蛋追着一道黑影跑,原以为是贼,没想到还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元宝和画儿就跟男人跑了,怕人追上似的走得飞快,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人影了。”她就站在楼台看,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你没拦下他们……”说着,风嬷嬷的手劲又是一使,掐出一道鲜明的指痕。 云绿雩脸发白,连忙说道:“我怎么拦呀!我们相隔起码十来丈,就算我费力跑到了,人也早走远了。” “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事隔三、四天她才发现那丫头不知去向。 一个个都是饭桶,养来不如狗,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了踪影,居然没一个来通报,人全死光了吗?还是不怕她的责罚。 “嬷嬷,你每年这时候总会失踪个两、三天,没人晓得你去了哪里,我们怎么知会你一声?”就算嬷嬷还在,她也不会告诉她。 少了一个人和她争宠,她才能独占花魁之首,让达官贵人的视线转移至她身上,早点脱离妓身,她不笨,岂会不为自己打算?! “你……”她气得赏她一巴掌,打肿了她半边面。 她去祭拜故人,并嘲笑他们一家落得今日地步,当年要是有人肯把她放在眼里,而非刻意漠视,她也不至于心一横,一了百了做个彻底解决。 风嬷嬷眼中有着对某人的恨,也有抹煞不去的依恋,又爱又恨地红了双眼,迸射出因爱成恨的怒妒和痛楚。 “你打我……”含着泪的云绿雩不敢相信嬷嬷会动手打她最重要的脸,一时气愤难当。“要怪就怪你太宠她,把她宠得目中无人,她才会说走就走,一点也不顾念你对她花了多少心血。” 她被买进来的时候才七岁,生得俊又讨喜,三个月后就被人包了,整整一个月待在阴暗的小屋里饱受摧残,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就毁了。 自此,她的身体就随人玩弄,只要出得起价钱,谁都能与她恩爱一宵,不管她的身子是否受得了,她都得咬着牙硬撑。 坊里的姑娘大多十一、二岁就破身了,最迟不超过十二,唯独以琴艺取胜的风悲画仍保有处子之身,让人好不眼红。 虽然嬷嬷说了一及笄便要为她办择婿宴,正式踏入娼门,但嬷嬷分明有所偏宠,为她召来的一夜夫婿尽是上上之选,令姊妹们相当不满。 “我有我的打量,由得你说嘴吗?带走画儿的男人是谁?你瞧仔细了没?”她当然不可能让她一手养大的娃儿太好过,她必须偿还她父母欠下的情。 满腹怒气的云绿雩很想不说,却又慑于淫威,呐呐启唇,“不就是坐怀不乱的年公子嘛!” “什么,是他?!”风嬷嬷心头一惊,略微浮起一丝不安。 “装得那般清高,像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没想到他早就心怀不轨,对你最偏爱的画儿起了色心。”这下顺了妾心拂了娘意,人家毫不留恋地走了。 “滚,给我滚出去——”竟敢偷走她的棋子。 “滚就滚嘛!凶什么凶,以后你还不是得靠我一人撑着。”这会儿由着她打骂,等过些日子换她拿乔,她就不信风嬷嬷能找出比她更美的花娘充场面。 心高气傲的云绿雩冷哼一声,扭着纤细的水蛇腰走过她身侧,趾高气扬地认定织女坊没有她不行,她心想着也来装装病,让找她作陪的大爷无人伺候而迁怒嬷嬷。 云绿雩走后没多久,一脸阴色的风嬷嬷走向一幅山蹊野游图前,按下太师椅左边的把手,连椅带墙向后旋转了半圈,落入一间阴晦无窗的小房间。 “刑大,咱们的小娃儿溜了。” 一道闇影来回走动着,似暴怒的熊挥拳又咆哮,声粗语低地踢倒椅子。 “岚二,你是怎么办事的,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也看不住,你对得起我吗?” “不要生气嘛!我知道错了,前些日子我不在坊里才让她跑了,我会尽快把她找回来。”她逃不远的,她的眼线密布各地。 “混帐,你又去哪里了?不知道血祭的时间快到了吗?”鲜美的血,甘醇的血,充满处子幽香的甜泉。 “我……我……”风嬷嬷吞吞吐吐的说道:“我去风家老宅一趟。” “祭日?”男声粗哑。 “是的,每年的这一日我总要去上上香,告诉他们我又用什么方法折磨他们最疼宠的掌上明珠。”报复的果实真是甜美。 “呵……掐死她,戳死她,揉死她,磨死她,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阴森森的笑声嘎如乌鸦,让人为之寒栗,由头凉到脚,冷得浑身打颤。 “我晓得、我晓得,我们都恨她,可是……”她迟疑着该不该说。 “可是什么?” “这回我到老宅子却瞧见有人大兴土木,昔日闹鬼的废墟正在重建中,听说风家的后人要回来了。”不是死得差不多了吗?斩草不留根。 “你再说一遍!”又是一阵重物落地声,可见男人性情暴烈。 “我耽搁了两天就是为了这件事,风家的长子没死,他斥资百万两为重振家威。”不只没死还成了亲,娶了天仙一般的妻子。 “没死……”不见长相的男子忽地仰头大笑,状似得意。“没死才好呀!岚二,我们可以换另一种方式折磨他们。” “咦,你有何妙法?”瞧他猖狂的,定是令人生不生,死不死的新招。 “手足相残。” “嗄?!手足相残?”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凑耳过来……” 一室的阴暗特别冷寂,踮起脚尖的风嬷嬷似在听某人说话,落在脚边的阴影却只有一道,除了她沉重的呼吸声外,再也无其他生息。 当墙面又转了回去时,微透进光的小屋子竟空无一人,地上有张摔碎的太师椅,风嬷嬷撩了撩微乱的发,打开房门—— “啊!风嬷嬷,你在呀!我在外头敲了老半天的门都没人应。”真是奇怪,刚刚他由门缝一瞧明明没瞧见她,怎么突然又出现了? “找我什么事?”贼头贼脑的家伙,肯定成不了大器。 “喔!外面有个姓风的捕头说要找画儿姑娘,他……” 龟公的话还没说完,满脸不耐烦的风嬷嬷挥手要他走开。“就说人死了,打发他走。” 咦,等等,姓风? 难道风家除了长子外还有人活着?! 还想问清楚的风嬷嬷一抬起头,獐头鼠目的龟公早一溜烟往前头跑,依照她的吩咐不敢迟延,生怕她一个不快拿他出气。 “什么,死了?!” 他来迟一步了吗? 历经生离死别,几番波折,风家四个兄弟终于在分散十四年后重聚,恍如隔世般不敢相信大家都还活着,一度以为是上天开的玩笑。 大哥忙着重建风家老宅,老三、老四从旁协助,而他从疯了的明王爷口中得知,其实幕后主使者另有他人,于是他便循线追查。 他们兄弟四人的妻子皆非寻常人,乃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在他们一再的逼问下,她们才勉为其难的松口,证实风家的小小姐尚在人世,而且身在青楼。 虽然震惊不已,怜惜幼妹的悲惨遭遇,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们会找到她,并加倍的疼惜,让她忘记过去种种的不堪,一家人团聚,永不分离。 他一边追查“刑大”这个人究竟是谁,一边出入花柳之地,费心查探,一有符合其妹年龄、容貌和姓名的姑娘,他必定马不停蹄地前往询问。 风妒恶怎么也没料到,他才刚听说织女坊有位名叫风悲画的清倌择日选婿,以喊价的方式卖出初夜,他当下毫无疑问地知晓那便是他襁褓中就失去爹娘的小妹,而他竟无缘见她最后一面。 就差一步,那么一小步而已,若他能早十天抵达,而非临时奉命追捕恶徒,也许他能挽回她一命,一家人得以聚首。 “人死了就死了,干么愁眉苦脸,你们凡间的百姓就是太放不开,老想着长命百岁,当人最苦,是可怕的惩罚,你们居然乐在其中。”真的想不通。 “你没有兄弟姊妹吗?” 风妒恶身边高大的男子皱了皱眉。“我连父母是谁都不晓得,哪来的兄弟姊妹。” “所以你根本不知何谓手足情深,风家惨案发生时我已十三了,当时我们都非常喜欢出生不久的小妹,她红通通的脸蛋像早春的红梅,逢人便笑,一点也不怕生,她……”是这么惹人怜爱。 “停,不要再念了,你饶了我吧!”他真怕了他所向无敌的念功。 风妒恶睨了一眼似人的兽。“麒麟不是神兽吗?为什么你不会出神入化的仙术?” 除了忽人忽兽外,无长处可言。 他一瞪,考虑要不要咬掉他的脑袋。“少打我的主意,我绝对不会帮你。” 要不是那一票仙女太吵了,吵得他没法打盹,他哪会自告奋勇充当暗桩,替迷糊成性的净水仙子监视她的夫君,避免他花街柳巷一逛便忘了家中娇妻,乐不思蜀地笑枕美人膝。 阿猛现在有种悔不当初的懊恼,早知道捕头大人会一天到晚念个没完,他宁可忍受一窝子女人的叽叽喳喳声,至少她们说累了还会歇息一会。 “你跟阎罗王有没有交情?会不会召魂术?起死回生的仙法练过没?当头虚有其表的麒麟绝对是莫大的耻辱,你不觉得盖愧在心吗?画儿她才十五,不该早夭……” “她没死。” “……芳华正盛,二八未到,大好的日子等着她,我们一定会好好疼她,实在不应芳魂早夭……呃,阿猛,我的手不是鸡腿,一口咬住实在难看。”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大男人就显得…… 龙阳之癖。 “哼!不咬你,你只会越说越痛快,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不是每个人都有荣幸被麒麟咬,他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兽。 风妒恶一顿,神情平静地一眄,“你说,我听着。” 不咬他,什么都行。 “你要找的人还没死,那个人骗你。”他这捕头是怎么干的,毫无明察秋毫的本事。 “画儿没死?”他一愕。 他不屑地嗤鼻。“起码我没闻到死人味,百日内绝无人死亡,你被诓了。” 兽的嗅觉最灵光了,什么气味都难逃他的鼻子,死人的味道最难闻,他鼻翼一翕便可知有无凡人死去。 “那人为何要欺瞒于我?”他着实纳闷。 他冷笑,“因为你长相奇丑,卑琐猥亵,满脸是脓包……” “阿猛——”风妒恶脸一沉。 以兽眼来瞧,人的确很丑,既无鳞甲又无蹄,还用两只脚行走,简直丑得难以入目,一点也不雄壮威武,寿命短如蝼蚁。 “不是吗?不然人家怎会冲着你满嘴谎话,好好的活人说成死人。”肯定他长得吓人,连同类一见都退避三舍,怕作恶梦。 “事有蹊跷。”仔细一想,确实有可疑之处。 “溪中有桥才好过桥。”溪桥。 “我是说此事必有古怪,得停留数天调查一下,”他必须先确定织女坊的画儿姑娘是否是当年的小女婴。 没有意见的阿猛挑高眉,反正他只是陪客。“别再找破庙让我待,我可是高贵的神兽。” 不用替某人收拾麻烦的感觉真好,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这般悠哉过,果然少了招惹是非的仙子后,他的肩头轻松了许多。 麒麟的模样很倨傲,鼻孔往上翕张,非常神气地仰起头,头一次觉得当人也不错,起码他可以横行霸道,不致招来异样眼神。 “出门在外要省一点,六扇门给的薪饷并不高。”他还得养家活口,不像以前一人饱,全家饱。 “少来了,别以为我没瞧见风大塞给你一叠银票,你装穷给谁看。”他那点小把戏能瞒谁。 风家有四兄弟,自负的麒麟懒得记人名,便以风大、风二、风三、风四来称呼,省得自己喊得拗口。 “什么风大,大哥他有名有姓,叫风寄傲……等等!你称我大哥风大,那刑大会不会是姓刑的兄长?”也就是说姓刑的并非独子,他有弟或妹。 阿猛两手一摆,迳自往前走。“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想套他的话,门儿都没有。 “净水她们没有透露一二?”风妒恶满怀希冀的问道。 以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得知,通常女人的嘴巴最不牢靠,尤其是藏不住话的净水和瓶儿,她们极有可能一时不慎而露了口风。 “就算有,我也不能说。”意思是他多少听到一些,却没打算张扬。 “阿猛……”他威胁着。 “天机不可泄露。”三缄其口。 风妒恶笑笑地往他肩上一搭。“好酒好菜,还有好床躺,你意下如何?” “公门中人行贿赂之举罪上加罪。”他也不是那么清廉,说一套,做一套。 他肩一耸。“有你当共犯,不吃亏。” “好,成交。”同流合污。 有暖床温食,谁会屈就餐风宿露。 “识时务者为俊杰呀!兄弟,你可以先说说画儿的下落吧!”当务之急先找到人,报仇一事不必急于一时。 “不知。” 一句不知让风妒恶的神情为之一凛。“你在寻我开心吗?” “连老土地都找不到的人我怎么可能晓得她在哪里,不过依仙子们的推断,她应该和紫竹童子在一起。”五兄妹情归下凡谪仙。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安排,风家兄弟一一遇到非原本命定之人,寄傲山庄的风寄傲与青莲仙子结成连理,大捕头风妒恶巧遇净水仙子,贪吃爱玩的瓶儿则赖定善厨的老三风怒雷,而痴憨的傻子小王爷傻人有傻福,得绿柳仙子相助而得良缘,得回记忆回复本名姓风住尘。 仿佛冥冥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将他们牵成一段段离奇的仙凡奇缘,让不可能有所关联的人产生交集,有了情爱纠葛。 若以此推论,那么风家的女儿便会情系仙童,他们的际遇将会如同她的兄长,在时候到了遇见对的那个人,从此比翼双双飞。 “紫竹童子又是谁?”难道也是下凡的仙人? 麒麟回以“见识浅薄”的眼神,“看守紫竹林的童子,他……唔,我们怎么又绕回原路,你到底会不会带路?” 眼角一挑,他笑得神秘,“美酒佳肴,暖被香床,有什么地方比美人窝更醉人的?!” “你……你居然……对不起仙子……”脸涨红的阿猛吃惊地停下脚步。 “非也、非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若不进去探个究竟,又岂知里头藏了什么。”非吾愿矣,吾不得已,他总要知道稚妹是死是活。 不过呢,他得找个人证明他的“清白”,不然家中的醋坛子若打翻了,那股味肯定让他没好日子过,他得先未雨绸缪一番。 阿猛的块头大,让他前去打先锋,他再伺机而动,从旁探听消息,以饮酒作乐为手段来探知真相。 “你家的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啊!别拉,我不去,死都不去,你别想陷害我……” 一阵呛人的浓烈香气袭来,阿猛顿时全身一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被推入馨香满室的英雄冢,几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往他肩上—攀,当下进退两难地被脂粉味包围。 瞧他一脸受困的窘态,暗自失笑的风妒恶摇摇头,身一闪便躲到角落,冷眸静观。 蓦地,他感到一丝寒意,头往上一抬,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突然有种错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十分面熟。 “哟!我的小冤家,怎么没人伺候你,我风嬷嬷最见不得有人落单,秋夕、朝露,见客喽,别磨磨蹭蹭怠慢客人,快点斟酒来……” 一张虚伪的笑脸扬着热络,毫不生疏地挽起风妒恶的手臂,往姑娘群里带,吆喝着要人送上酒菜,手脚若慢就得挨鞭子。 原本想将手抽回的风妒恶倏地眼一厉,瞪向与己相贴的臂膀,锐利的黑眸闪了闪。 这不是一双女人的手,而是…… 练过武的男人。 第五章 血! 给我血。 我要人血。 快,快起来弹奏,用你的精魄来弹我,我饿了,需要果腹。 快点起身,拿起身边的琵琶,玉腕轻轻抬,雪色映月光,以指拨弦唤流星,闲来一曲论瑶曲,将我身体弹不停,我要你弹我。 快呀!风家女儿,给我你的血,鲜美甘甜的浓液,你是喂养我的宿主,不能拒绝我的召唤,快快走到我的跟前,不要迟疑。 来吧!来吧!走近我,我才是你唯一的知己,是我陪你度过孤寂的长夜,你能放开我,放开你自己吗? 别傻了,丫头,我们是一体的,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我们到死都纠缠,一如藤和树,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 汗潸潸的风悲画不断地扭动身子,神色痛苦地逃开近在耳边的低声催促,却怎么也逃不开地似被定住,四肢犹如缚了石头般沉重。 她知道自己应该逃,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仿佛正往上飘浮,逼迫着她必须靠近某物,用她惯常的音律给予抚慰,安定那股浮躁。 但是脑海中另一道清雅的声音阻止她,平静而恬雅的告诉她,“不可以,它会吸干你的精血,快快离开勿受迷惑,它非圣洁。” 不晓得该听谁的,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她很想摇头,甩掉困扰她的一切,可她无法办到。 好难受,好难受,她的头好像快爆开似的,心窝里乱流横窜,仿佛有千万条丝虫游动着,因为过于拥挤而几乎将酥胸挤开,向外涌出。 一下就好,只要弹一下就好,风悲画这么回答自己,她想只要轻拨琴弦一下,她的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蓦地—— 魔咒似乎解开了,她抬起上身,由床上走下,莲步轻移。 是呀!弹它,有什么不行,十几年来重复同一件事也没发生什么,是旁人想太多,琵琶怎会伤人?它只是动人肺附的乐器。 好熟悉的感觉,她摸到琴弦了,指尖轻轻一拨即可解脱,她要弹它…… “你喔!总是叫人担心,叫你别碰琴还是放不下它。”唉!魔在心中,难以根除。 幽幽的叹息声仿佛低鸣的笛音,由竹身发出悠扬的乐曲,丝丝入扣,撩起湖心涟漪,清泉一般流入茵绿色静泊,洗去跳跃的烦躁。 眉心传来温温的指热,催促着弹奏的魔音消失不见,起而代之是被温暖包住的轻悦,紧闭的翦翦双瞳动了动,蝴蝶停在花心似轻颤,轻媚水眸盈如绿波,缓缓地掀开。 “我……我怎么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好累?全身酸软。 “没什么,你作了个恶梦。”一个足以致命的恶梦。 “可是我的头……刚刚很痛……”她以为要裂开了,迸出黄稠汁液。 “不痛了,我把坏东西赶走了,你不再碰琴就不会再痛了。”他暂时压住琵琶中的魔性,不让它蛊惑她。 黛眉轻轻一蹙,像是不能忍受什么似的,“可是我想弹它,好想好想……” 呜咽声轻扬,十分悲切,出自佳人的樊素小口。 风悲画以为自己厌恶琵琶,痛恨它的存在,日日夜夜无止境的反复练习,它是她挣不开的枷锁,一再提醒她美色侍人的凄楚。 可是不碰它后,她才赫然发现自己是喜爱它的,若不以琴音娱人,而是自娱的陶冶心性,她相信她会更乐于弹奏它。 “不能想,画儿,你必须打心里抗拒它,我能帮你的是平复你的心神。”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能毁掉琴身原有的生命。 魔琴之所以入魔并非它所愿,而是受人控制,不得已由灵物转为魔障,纯净的灵性也因吸取了人气而变得贪婪,回复不了原来的山林精石。 “好难,我感觉它在呼唤我,它很痛苦,痛得我的心也开始泛疼。”揪心的感受一阵阵,好像猫爪子抓着。 “那是你的幻觉,你在作梦,你该睡了。”飘逸的紫衣轻晃,温润如玉的紫竹扶着娇软的身子走向床边。 “嗯,我该睡了,我……咦?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刚要阖上眼,她突然惊愕的察觉一丝不对劲。 他一顿,扬起清越的笑意,“你房门没关。” 那一扇门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轻轻一推便开了,门闩还是闩住的,毫无一丝损坏。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内,毕竟男女有别……”意会到两人此际的处境,雪嫩的粉颊微泛桃色。 “你清醒了。”唉!又是一声叹息。 原本他想让她当作他也是梦的一部分,这样醒来后她也不会难为情,没想到……他的动作还是不够轻柔,吵醒了她。 “嗄?!”风悲画茫然地掀了掀眉,听不懂他说什么。 “你作恶梦了。”这是最好的解释。 “恶梦?”她毫无梦中的记忆,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天快亮了,你歇息吧!”她睡得不安宁,眼眶下泛着青色,令人心疼。 “你要走了吗?”不知为何,少了他在身边,她忽然心好慌。 他轻笑,一抚拉住他衣袖的小手。“不想我走?” 娇羞的粉脸迟疑着,想要点头,又怕他当她是不端庄的姑娘,好人家的闺女不会留男人过夜。 “害怕吗?” 她不由自主的颔首,神情不安。“只要一会儿,我觉得冷。” “是心冷,你被恶梦骇住了。”除去鞋袜,没有邪念的紫竹拥她入怀,以被轻覆两人。 “为什么梦会令人心冷呢?我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轻轻地飘进身边俊朗男子耳中。 “你该睡了,画儿,什么都别去想地阖上双眼,你很累了。”魔物的召唤让她身心俱乏,虽未弹奏也损及精神,身体会感到异常疲累。 “嗯……很累……”身子是累,但心口却怦怦怦地直跳。“可是我睡不着,怎么办?”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竹子清香,她的心慢慢平静,感觉很安心。 “睡不着……”紫竹扬起手,准备施法,好使她一夜好眠。 她突如其来的说道:“你陪我聊聊好不好,我还不想睡。” “啊!那……聊聊?”俊美的脸庞浮上窘色,他最不擅长的就是闲聊。 以前在天上时,他总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玉女和金童斗嘴,四位仙婢在面前走来走去,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谁该去打扫,谁得去整理镜湖,谁又要为菩萨上茶,从来就没他开口的份。 偶尔插上一、两句也是他们看他一迳笑着,故意闹他,非把他拉进他们的笑语中,他才会有所回应。 其实神仙的生活不若凡人所想的快活,甚至是有些沉闷,不若多姿多彩的民间有趣,他和仙子们一成不变的生活,每日醒来看到的都是寥寥的几人,现在想来还真是寂寞。 难怪瓶儿老叹着要下凡瞧一瞧,说什么当人也好过当神仙,人间有美食佳肴、纷纷扰扰的趣事,待再久也不会生腻。 下凡历练了这许多年,紫竹的心境也有些许转变,他看山是山,请看小说网提供看水是水,无处不是修练之所,人心才是最艰难的修行,难以悟彻。 “紫竹哥,你明明是大夫,为何总自谦地说自己不是大夫?”因他而病愈的人何止上百,他连查不出病症的宿疾都能一药而愈,岂非医者?! 大夫?他十分惭愧地笑笑。“我真的不是大夫,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受苦。” 一开始是举手之劳,救了中蛇毒的稚童,感念之际的村长便大肆宣扬他医术过人,陆续便有请不起大夫的妇孺求他看一看。 基于人溺己溺的怜悯心,他一时不忍就出手,以仅知的医理和对药性的认识大开善门,解百姓身体上的苦痛。 行善助人本是一件乐事,他从没想过从中牟取利益,因此不论谁来求助,他一概不收任何费用,只要看到他们脸上开怀的笑意他就满足了。 他没想过要义诊,但闻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挥金如土却贪小利的富人,小小病痛却索取昂贵药材,想藉机牟利。 虽然知其心机,他也从善如流的一一对应,满山遍野的草药采之不竭,取之不尽,本该用在需要它的人身上,它们也愿意奉献己身以造功德。 “你又否认,好像见不得人似,你确实让很多人脱离病痛的折磨。”他们的感谢不是假,视他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能帮人一分就出一分力,我能解除他们身体上的痛苦,却消除不了心里的罢碍。”执念太深,成不了佛。 得到医治的百姓的确对他怀有感激之心,但是他们要的更多,多到他无法负荷,病好治,心难医,他终究不是菩萨。 打了个哈欠,风悲画不自觉地更偎进宽厚胸膛。“我不太明了你说的话,颇富禅机。” 他低笑,轻拍怀中人儿的背哄她入睡。“等你再增点智慧就会懂,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实乃人生之常态,看得透就能悟道。” “晤道?”她抬起头,望进一双无所求的笑眸。“我又不当尼姑,何必悟道?人求功名利禄和长寿,神求佛涅,不也是求吗?有何不同。” “人求功名利禄……神求佛涅,神求佛涅……”他轻声一笑,顿悟神也跟凡人一样,口中谈无我,心却无大我,它们还是求了佛之国度。 原来最平凡的话语才是句句真理,是人是神谁无私心,虽然所求不尽相同。 “如雷贯耳啊!画儿,你开启了我的智窍。”处处有佛,处处无佛,只在心间。 身子忽地拥紧,昏昏欲睡的风悲画乍然一醒。“紫竹哥,你可以多说一些自己的事吗?我想知道过去的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套句青莲所言,乏善可陈的紫竹,一根不弯不折的竹子。”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她问。 “呃,这个……”他哑然。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可有一丝丝的喜爱我?”借着一时的胆大,她忐忑地说出放在心底的话。 “画儿你……”紫竹把眼阖了阖又睁开,轻吐一口竹青清香。“你是令人喜爱的姑娘,有着聪慧和坚韧,如忍冬般不畏寒霜,再大的风雪都能撑得过去……” 她声一扬高地打断他未竞之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她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倾吐心中的恋慕,他的出世气度、风儒谈吐,身为女儿家的她怎能不动心,芳心暗许。 可是不只是她,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笑容晏晏不曾停,好似有她无她都无谓,他以济世的心看待众生。 有时候他明明近在眼前,她却有种相隔万里的感觉,好像他随时会化成一阵轻烟,轻轻缈缈的飞仙而去,留下她一人。 看出她眼底的不安,紫竹又叹了一口气。“睡吧!画儿,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保护你不受恶梦侵袭,一夜好眠到天明。” “我……” 紫光一拂,她顿感眼皮沉重,一肚子想问的话还来不及开口,星眸一闭,坠落无梦的黑甜乡。 许久之后—— “不该为我而心动呀!我连自己能停留多久都不知情,又怎能拖累你一同受苦呢?” 直到东方肚白,紫竹的叹息声不断逸出,他轻抚着娇红欲滴的唇瓣,心里的挣扎浮于双目之中,他就是太在意她了才会为难,情字双头结,易结难解。 多情还似无情苦,双烛垂泪到天明。 “你动凡心了!” 耳边传来鹤鸣声,只停了一步的紫竹并未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整理村民送来的药材,拂出杂草和砂石重新曝晒。 下凡十五年才思凡,说来挺荒谬的,却是不争的事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即使他很想否认已为某人情生意动。 仙凡恋向来皆无好结局,上至天帝的女儿,下至吕洞宾和白牡丹,他们都被迫与相爱的情人分离,空留遗憾在人间流传。 没人问过他们心里怎么想,是否割舍得下,恨生生的遭到拆散,想来该也是悲痛万分,凄美而绝望。 “不要逃避了,你分明是欺骗人家姑娘的情感,你明知道你给不了她想要的。” “小鹤,你踩到红花了。”嗯,还能用,再晒干些可以磨成粉。 仙鹤的表情很难看,一脚踩碎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回魂草,不许他漠视它。 “白蔹,蔓生,枝端有立叶,赤茎,叶如小桑,根如鸡卵,三五枚同窠,皮黑肉白,专治疗疮、瘰疬、水、火烫伤。” “紫竹仙童,你不寻宝珠了吗?别忘了你是为何而来,你在此地耽搁太久了,他们会越来越依赖你,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不想离开。” “天冬,蔓生,叶有刺,春生藤蔓,大而钗股,高至丈余,叶如茴香……清肺生津,养阴润燥,用于肠燥痰黏,清咳口渴……” “你别太留恋凡间,你曾应允要带我返回天庭,我没见过天上景致,听说那儿繁花如锦,仙乐飘飘,神兽灵禽大放祥光,我一定要去瞧瞧。” “玉柏,生石上,如松,高五、六寸,紫花,用茎叶,祛风活血舒筋通络,散瘀……小鹤,别闹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才怪,你根本想留下,为了屋里那个凡人,你为她心软,舍不得离开她。” 紫竹在心里念着,莱服子,味辛、甘,消除胀气,积滞泻利……“我原本就是心软的人,你不是不知情。” “哼!软心肠也要用对地方,你这次真的让我看不下去,以往我太容忍你了……” 闻言,他暗笑,明明是他养的鹤儿,却比主人气焰更高,换成人来说,便是恶奴欺主。 “还笑,还笑,你当真不把我当一回事是不是?想跟个凡人双宿双飞,你犯戒了,该受天条惩罚,我看到你一大清早从她房门走出来。” 闺誉已损,紫竹脑海中忽地浮出这句话。“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骗谁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互生情意,要是没发生什么,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方圆十里内的村民都当你们是一对夫唱妇随的夫妻。” “他们误会了。”天大的误解呀! “但你解释过吗?” “我……”他是想解释,但没人肯听。 也许他本意也不想向人说明吧!朦朦眬眬分不清真假,拖得一时是一时,忘了自身是谁。 “紫竹哥,喝茶。” 一杯冒着白烟的热茶送到眼前,他顺手接下。 “不用这么麻烦,一杯泉水也饮得甘甜。”凡事简便为主。 “不麻烦,没什么好茶叶,几片青草而已。”她不说刻意去寻来,只为解他喉干。 清凉的口感一入喉,他顿感神清气爽。“嗯,你学得很快,我教过一遍你就记牢了。” 果然生津,茶水在口里泛出清香,别有一番风味,一点涩味很快地被回甘盖住,略带醒脑的凉味,一饮入胃缓肠和。 是个好学生,一学就上手,日后不愁无一技在手,自救救人皆可。 “先生教得好,学生鲁钝,只学到皮毛。”风悲画故作打躬作揖,一副求学若渴的模样。 他一瞧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也笑了。“淘气呀!画儿,你打哪学来的怪模怪样,一点也不像娇俏可人的你。” “你觉得我美?”她笑得星眸生辉,细白柔荑不自觉往他臂上搭放。 “你认为自己不美吗?”紫竹看着落在臂膀上的柔嫩小手,他知道自己又要叹息了。 见惯了天仙美色,风悲画确实不如天上仙女的淡扫蛾眉,但她有着娇艳出尘的宁静美,近看如画,远看似湖,清清淡淡十分宜人。 以往的环境局限了她活泼的性子,年仅十五岁是该满布欢笑和无忧,若非走进烟柳之地,她笑起来的娇柔模样一定更动人,仿佛春花初绽。 她噘起嘴,不满地摇着他的手。“你从没说我好看,只说元宝心美。” 不是嫉妒,而是吃味,容貌出众的她怎不如烧水的丫头,他竟未赞美过她。 “好、好、好,你生得真好看,人美、心也美,内外皆慧。”他没脾性地顺着她,由着她闹他。 “没诚意。”敷衍。 紫竹只是一迳笑着,等到回过神,惊愕的发现自己不只轻抚她垂鬓发丝,还顺势一拥纤细腰身,霎时墨眸多了复杂淡笑。 他该顺心而为呢?还是推开她? 犹豫了片刻,他并未收回引人非议的行径,即使此刻有旁人走过也不会讶异,反正在外人眼中,他们本是一对的。 “对了,我们打算在清水村定居吗?”虽然离城镇远了些,但不失幽静,村民十分纯朴。 他不甚其解的问道:“为何有此一说,有人说了什么闲言闲语吗?” 一向对事不在意的紫竹神情为之一肃,对她的保护之心可见一斑,流言对他不痛不痒,但以千夕王朝重女德的保守民风而言,女子闺誉一旦受损,其严重性足以令其丧命。 “咦,你在紧张什么?瞧你脸色都发紫了。”噗哧一笑,她掩唇斜睇。 “我……呃,你喜欢清水村吗?”他微带尴色,笑得极僵。 她侧着头想了一下。“还不错,村长夫人说若我们考虑长住,村民们要帮我们整修房舍,免得入秋的风大,掀了屋顶。” 其实住哪儿她都无所谓,只要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破屋草寮都行,她不是不能吃苦,就怕找不到同甘共苦的那个人。 离开织女坊后,她鲜少思及抚育的娘亲风嬷嬷,自从口无虚言的紫竹直言断定风嬷嬷并非她娘亲,她心态上立即有极大的转变,既矛盾又疑惑老鸭若非生下她的娘,那她亲生的娘又在哪里,为何狠得下心不要她? “你不想去别的地方吗?譬如看看大汉的风光,或是江南一带的山光水色。”他很想带她游历他走过的美景,给她不一样的感受。 她顿时娇羞地低下头。“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不离不弃。” 一说完,她羞红脸跑开,露骨的言语已透露她非君莫属的情意,让怔忡不已的紫竹愕色满面,笑意转为苦涩,如此深浓的情他如何还得起? “羞羞羞,紫竹爱画儿,羞羞羞,画儿爱紫竹,你们羞羞脸,我元宝看了笑呵呵……” 傻气十足的元宝摘着花儿吟着歌,绕着仙鹤转圈圈,手舞足蹈地边跑边跳,笑呵呵地做出鸟儿飞翔的姿态,好几回差点跑得太快而绊倒。 不过向来以冷眼睨人的白鹤倒是对她另眼相待,每回她后脚踩前脚,两脚打结,它便以羽翅一扬,将快跌倒的她扇得稳稳站立。 “紫竹爱画儿,画儿爱紫竹……”紫竹蓦地失笑了,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现在才想通。 “是呀!紫竹爱画儿,元宝要帮我照顾画儿,让她跟你一样无忧无虑,笑语如珠。” “好呀!好呀!元宝帮你,我们照顾画儿……”元宝傻呼呼地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说道:“画儿不笑,她的眉毛是这样的。” 她比了个双眉下垂的动作,意思是画儿很爱皱眉,不常展颜。 “那我们就让她笑,天天把眉往上扬,开开心心地笑给我们看。”愁眉苦脸的的确不适合画儿,她本该是个笑人儿。 “嗯!嗯!元宝喜欢画儿笑……啊!画儿不笑,她又把眉打在一块了。”讨厌、讨厌,这些讨厌的人又来缠画儿了。 “什么……” 顺着元宝气呼呼的斗鸡眼往前一看,素来清雅俊朗的紫竹脸色为之一变,盈满笑意的眸心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寒鸷骇人。 他从未这般恼怒过,清修百年的修为也起不了作用,他怒气填膺地迈向前,一把将备受屈辱的人儿拥入怀,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想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第六章 “哟!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也有这么标致的美姑娘,小爷我真是有福气呀!没白走这一趟。”啧!啧!瞧瞧这肌肤嫩得跟豆腐没两样,咬上一口的滋味定是不错。 “走开,不要挡路。”哪来的登徒子?居然敢调戏她。 “哎呀!凶得很,够味,小爷我就爱你泼辣的样子。”呵呵……四下无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下流胚子,你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喊人了。”风悲画不信他敢胡来,光天化日之下对她行无礼之举。 待了十几年青楼,看遍男人丑态的她仍然单纯得很,以为她一声喝止,对方便会知难而退,不致有冒犯的行径。 以往在织女坊若有寻芳客想藉酒装疯轻薄于她,一旁自有风嬷嬷跳出来一挡,或是横眉竖眼的保镖往前一站,自是无人近得了她身。 但她忘了这里不是织女坊,也无风嬷嬷,以她娇艳的姿容又岂会不引人觊觎,不少佯病的百姓就为看她一眼而来,心猿意马地想着和她一夜春宵。 要不是医术过人的大夫俊美得令人自惭形秽,恐怕对她感兴趣的男人会更无所顾忌,不到百户的小村落有此绝色,谁能见美而不起色心呢? 一身锦衣的猥琐男子便是听人提及清水村有一美人,生得明眸皓齿,肤白胜雪,艳美娇媚有如牡丹花,他才心痒难耐,特来一瞧。 没想到传闻果然是真的,他家中那十来房妾室和她一比,全成了庸脂俗粉,及不上她一半清丽,让他心口更犯痒。 “好呀!喊大声点,让我瞧瞧你有多骚。”他语带暧昧的逼近,一脸淫笑。 “你……你无耻。”杏目圆睁的风悲画被他一番下流话气红了眼,低声怒斥。 “对,我是无耻,想尝尝你沾了蜜的香唇,与你相好……哎哟!打人呀,呵呵,瞧瞧你红通通的脸蛋更媚人。”没把她带回去当十八妾他就不叫张大虎。 流里流气的张大虎根本无视王法的存在,伸手想摸姑娘的下颚反被拍掉,他不怒反乐地呵呵低笑,摩搓着手背打算更进一步。 张家在此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仕绅,其父与官府颇有交情,三节礼数不曾少,因此身为独子的他被宠得无法无天,横行乡里无人敢管,一副他是土皇帝的张狂样。 百姓畏于他淫威而敢怒不敢言,暗地里咒言不断,怨气冲天,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他一句不是,一再纵容和隐忍之下,他气焰更是高张,视乡里为鱼肉,予取予求不知分寸。 他最为人垢病的是好色,凡是姿色佳,容貌不俗的女子他一概不放过,不管是用强、霸王硬上弓,还是掳掠抢夺,只要他看上眼,至今尚无一人能逃得过他的魔掌。 “你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不只打人,还会……还会……”风悲画瞧见一把切片的药刀,立即拿在手上挥动。“杀人,你不怕死就试试。” “哈哈……有趣、有趣,爷儿我什么都伯,就是不怕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你真不怕……”一见他无视她手中的刀直往前走,她也慌了,竟忘了呼救。 “来来来,让爷儿香一口,你身上的香气真好闻,比花朵还香……”白嫩的小手滑得他骨头都酥了。 张大虎虽不学无术,但也学过几年功夫,仗着一身蛮力和喊得出的招术,一个擒拿手便夺下刀刃,刃身在左掌心翻了几圈,比向她吹弹可破的柔嫩粉颊。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放手,你们的脏手拿开……”好大的力气,她好怕……泫然欲泣的翦瞳盈满水光,声音都颤抖了。 “我的手哪会脏,它不只要碰你的粉嫩小脸,还要……”他淫秽地往下瞧,似已脱光她的衣服意淫。 色欲熏心的张大虎迫不及待地想强要她身子,一脸得意地伸出狼爪,朝丰挺的前胸一捉,意图撕开衣襟好一逞兽欲。 蓦地,他扑上前的五指落了空,眼前多了个仙骨飒飒的清俊男子。 “你想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妻子?!” 张大虎的眉一挑,不悦地瞪视胆敢和他抢女人的……咦,他的妻子? “画儿,你没事吧?!”紫袍一落,披住颤抖不已的身子,异常愤怒的紫竹将怀中女子搂紧,柔声问道。 “我……我……紫竹哥,我好怕,好怕,他力气好大,捉着我的手不放……”一听见他的声音,风悲画眼眶的泪才扑簌簌落下。 “不怕、不怕,我在你身边。”托起纤纤玉手一瞧,腕间的红瘀让他眼泛凶光。 “我已经不是织女坊的姑娘,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待我?难道我天生是受人凌辱的命吗?”她打扮得和村姑一般朴素,为何还会招来羞辱? “织女坊?”张大虎耳尖的听到这一句。 “画儿……”紫竹心疼地抚了抚泪雨直落的芙蓉面,怒火更炽。“别想太多,不是你的错,你的面相是有福之人,绝非我欺以虚言。” “可是……”她若真有福气,又怎会一再遇到不堪的际遇? “嘘,你要相信我,相信菩萨对众生的慈悲,它让我遇见你就是它对你的怜惜,藉我的手将你拉出无边苦海。”他知道了,原来这才是菩萨对他的考验,看他能否过得了情关。 泪眼婆挲的风悲画颤着唇,轻问:“你说我是你的妻子,此言可当真?” “你不愿意?”大士,原谅童子,我怕过不了祢用心良苦的考验。 一阵敬神用的檀香味徐徐拂来,很轻很淡,几不可闻,像是清悦的笑声,回应他——尽管去吧!童子,用你的情洗去她的苦难。 “我……我是你的妻子,一生一世……”泪水沾湿蝶般羽睫,闪耀着明亮光彩。 喜极而泣的风悲画将羞花容颜往紫竹怀里藏,一生的情托付眼前的男子,她不求大富大贵,奢迷虚华,只求他真心相待,于愿便已了。 女人要的不就是执子之手,与子白首,她不敢贪心,怕上天收回对她的恩赐,虽然她戴不起金钗银簪,珠珥玉坠,但是素发一拢与君结发,却更动人。 “你们说够了没?一点也不把小爷放在眼里,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敢把他晾在一旁,小俩口旁若无人的谈情说爱。 蛮横无礼的张大虎一使蛮力,将整座晒药材的架子给推倒,还猖狂地踩上两脚,让它又乱又脏,无法再拿来救人。 “我不晓得你是谁,但你不该把老天赐给百姓的恩惠给踩烂,你不积功德反损阴德,日后必受责罚。”人死六道轮回,他将打入饿鬼道。 “少说废话,什么功德、阴德,小爷可是东村的张老虎,谁不让我三分,我就要踩踩踩,砸砸砸,把这一堆烂花烂草给踩个稀巴烂。”他算老几呀!敌对他说教。 自称张老虎的张大虎唯恐百姓不怕他,故意说自己是老虎,专门吃人,大家若不乖乖地听从他的话,他就把所有人都吃掉。 而且他出门常带一群随从,前呼后拥地助纣为虐,他才使了个眼神,医庐外的家丁便一拥而上,见什么砸什么,痛快得很。 很快地,地面一片凌乱,充斥着各种药草味,惊动了在屋后玩耍的元宝和仙鸥,一人一鹤飞奔至前院,瞧瞧发生什么事。 元宝憨直,一见药材乱了也没骂人,弯下腰便想收拾好,心想着这要给人治病的,要是弄脏了怎么办。若非一股力量直接拉走她,她恐怕会被张大虎的手下一脚踹飞出去。 “毁了药材还想伤人?”向来温和的眸子染上一层霾色。 “哟!想对爷儿我发火不成,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捏碎。”和他作对的人,坟草早高过膝。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再不悬崖勒马,为非作歹地干尽恶事,天都不饶你。”即使有怒,紫竹仍希望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惜他遇到的是一头牛,没拿出鞭子不会怕,任人苦口婆心的相劝,他依然不为所动,还变本加厉地认为自己和天一样大。 “是小爷我先不饶你吧!快把小美人儿交给我,少你—顿皮肉痛,否则……”他好笑的把茄子捏出汁,极其威吓之意。 朽木难雕佛,无可救药。“人无伤虎意,虎有食人心,你让佛祖都痛心。” 紫竹摆明了不将人交到他手中,此举激怒了向来不可一世的张大虎,强取豪夺的嘴脸又露了出来。 “哼!佛祖还摆在我家的供桌上,早晚三炷香,它不保佑我还庇护谁,人不给我我就抢,你睁大眼睛看老虎怎么吃人。” 敢不给他才是真的跟天借瞻。 “你敢——” 没什么不敢的张大虎咧开大嘴嘲笑,“来人呀!给我上,别伤了美姑娘,其他你们自个看着办……” 蓦地,他两眼睁得眼珠子快往外掉,见鬼似的猛咽涎液。 众人围攻之下的紫竹文风不动,连袖子也没抬地直立原地,打人的家丁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一丝一毫,仿佛有道软墙挡在前面,力气出得越大,人往后弹的力道也越强,诡异得令人发毛。 一会儿,一群人便气喘吁吁地瘫坐一地,猛甩手臂直喊酸,没气力再动了,哀叫声连连,似受了很重的内伤。 张大虎见状还是不信邪,抡起拳头便往他看不顺眼的俊颜挥去,他一双铁拳可硬得很,没几人招架得住,对方不死也伤。 “我就不信你有通天本领,能躲过我一拳……啊!啊!啊——快……快接住我……” 砰地! 尘土飞扬。 七手八脚的家丁很想接住朝他们飞去的主子,无奈气力使尽,谁也爬不起来,刚一举起手臂便听见重物落地声,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在脚旁,还硬生生地滚了几圈撞到木头才停。 一定很痛。家丁们同情地看向他腰部以下,微缩了缩颈子。 “你……你是什么妖怪,敢……嘶!疼……敢伤了小爷我……”天呀!痛死了,他传宗接代的子孙根八成快完了。 “诸恶莫为,诸善行之,毕头三尺有神明,为恶之人终将有报,你该好自为之。”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姑且饶他一回。 紫竹藏在衣袖下的指尖渐收紫光,没人瞧见他如何出手。 “你……你别太得意,我找道士收你,看你还能使什么妖法。”根本是妖人作祟,他定要找道法高深的大师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不是妖法……”是仙术。 “你给小爷我等着,这笔帐我必定来讨……”他恶狠狠地一瞪,捂着下体像螃蟹走路,横着倒退。“一群窝囊废,还不快走,想丢人现眼到几时……” 张大虎一行人狼狈不堪的落荒而逃,步履颠簸恍若喝醉酒似,摇摇晃晃互相推挤,应声倒地又勉强爬起,如同泥人一般无法站直身子。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依依不舍的村长夫人一再挽留,村民们的泪眼相对,离意甚坚的紫竹铁了心,不再心软百姓的苦难,坚决离开让他痛心的地方。 不是他无慈悲心,不怜悯百姓的痛苦,而是他们的行为着实令人心寒,他即使有心也使不上力,觉得一番心意被辜负了。 “年大夫,你就再考虑一下,我们帮你把房子整修大一点,帮你养鸡种草药……” 抱着大公鸡的徐老爹两眼泪汪汪,舍不得这么好的大夫弃他们而去。 “诸位的好意,紫竹领受了,这屋子的东西你们若瞧了中意便取去,不用为我留着。”他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呜……我们需要你呀!大夫。”他一走,以后要找谁看病? 紫竹扬唇一笑,看似温厚却一针见血的反问:“当拙荆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这……” 一张张羞愧的脸低头下语,内疚不已。 清水村的村民并非没瞧见张大虎,而是一见到他便赶紧关门上闩,一双双眼睛透过小窗冷眼旁观,因太过害怕而不敢出面搭救风悲画,任由她惨遭魔掌。 事后居然若无其事的庆幸人畜无伤,齐声向他道谢,丝毫不觉自己的行径有何不对,反而微怨他不该招惹张大虎,为村子带来麻烦。 就算是神听了此番言论也会发火,何况是一心为他们设想的紫竹,他的感触特别深,也为自己的努力不值,原来人心敌不过现实,他的一番苦心全白费了。 他很心痛村民的见死不救,若他们肯挺身相抗,又岂容恶霸欺凌,虽然他不求回报地付出,但是他们却让他看到世态炎凉,一颗济世为民的慈悲心也因此冷却,没法子再回暖。 此事给了他一个教训,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去面对的恐惧,他们自己若不振作,旁人的帮助终究有限,他救不了这许多人。 “紫竹哥,你很难过吗?”风悲画轻扯着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心情沉重的紫竹握起她的手,“说不难过是骗人的,毕竟我们将百姓当亲人看待,他们却……唉!是我太天真了。” 他把自己估算得太高了,以为无私的付出能除贪痴嗔怨,到头来反而伤了自己,贪嗔未除,怨声迭起,一片好意付诸流水。 “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让你失望。”她反握他的手,给予绝对的信赖。 “是呀!我有你,何愁不乏笑语呢!”眼眸转柔,他带着浓浓笑意凝睇着她。 是该满足了,将不如意的过往抛之脑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家室的男人了,他们会陪他同甘共苦。 “哎呀!你别一直看着人家,我会难为情的。”被他瞧得出神,风悲画羞怯地飞红双颊。 他笑道:“你好看,百看不厌。” 越看她越觉得她生得娇美,比天仙还美上几分。 “又取笑人了,你这人心眼真小。”她娇嗔地抡起粉拳轻捶,怪他老把她的怨言挂在嘴上。 “对呀!心眼小只装得下你一人,你得小心点,别把我的心胀破。”紫竹笑着轻拧她瑶鼻。 “我心如你心,我也……只有你,你不能辜负我喔!”即使他们已互许终身,她仍害怕他会离开她。 一瞧她带着爱意的惶恐眼神,很想不叹气的紫竹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如能由他自行选择,他定不负于她,终其一生陪在她身边。 可是天意难违,若老天决定他们不能在一起,他再怎么强求也无济于事,唯有把握当下,对她更为呵宠有加,以弥补他无法陪她终老的遗憾。 虽然他有过不爱她的想法,但是心不由己,每每想将她推远,怕她爱意渐深,受不了失去他的打击,可胸口那颗澎湃的心总是鼓噪不已,不容许他做出伤害她的行为。 因为爱,所以心软,因为爱,所以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直到再也走不下去为止。 只是他一直深感纳闷,自己离开紫竹林已十五日,竟无天兵天将下凡追捕,甚至也没其他仙子的消息,她们是好是坏无从得知,叫人颇为忧心。 “元宝饿了,要吃东西。”憨傻的元宝拍拍扁平的肚子,跳到他跟前直喊饿。 “饿了?”紫竹瞧了瞧她傻气的样子,低下头轻问身侧的人儿,“你呢?饿不饿?” 风悲画原想点头,但是思之阮囊羞涩,连忙窘困地摇头,“我……我不饿,等出了城再摘些野菜裹裹腹。” 他们一路行来经过不少乡镇,开支的情形她再清楚不过,虽说已尽量省吃俭用,可所剩不多的银两还是撑不了多久。 三人一鹤花的是她从织女坊带出来的银子,不再施药助人的紫竹根本毫无进帐,等于是坐吃山空,荷包内的重量日渐轻盈。 幸好他们吃得清淡,以野食为主,尚能支撑一些时日。 “傻画儿,怎会不饿,瞧你小脸都消瘦了,我看了心疼。”这些日子是委屈她了。 “瘦一点才好看嘛!我也没那么……饿……”闻到香喷喷的烧鹅味,一阵难为情的腹鸣声骤起。 “哈……瞧你心虚的,嘴馋了吧?!”他放声大笑,推着她走入一间高朋满座的饭馆。 “可是……我们没银子了……”这一餐吃下来所费不赀呀! 紫竹看了她一眼,笑着轻拍她玉颊。“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会有人替我们付帐。” “有人替我们付帐?”怎么可能?他是不是让日头晒昏了,胡思乱想。 “安心的吃吧!绝不会留你下来打杂。”他也该为她做个打算,镇日跟着他奔波着实不妥。 看着她日渐清瘦,神色疲乏,紫竹明白她虽非吃不了苦,但体力毕竟有限,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不免对近日来的生活感到吃力。 长年闲游的他可以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是一种乐趣,但她是娇滴滴的弱质女子,能陪他走这么长的一段路也算是难得了,是该为她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反正寻珠也寻了十五年仍无着落,那又何必急于一时,也许宝珠与他无缘,让有缘的人拾了去,他再心急也没用,迟早有一天终会出现。 “你又笑我,我是真的怕你付不出银子,被送进衙门……”她当然也想一饱口腹之欲,但也得量入为出。 “别皱眉了,小心皱成小老太婆,你就不美了。”他故意取笑她,以指抚平她眉问的皱折。 美目外翻,风悲画横睇了他一眼。 炒素什锦,翡翠雪豆腐,彩丝金柳,京熏素鹅……一道道素菜齐上,摆满整整一桌,两、三道荤食,松子牡丹鱼、黄瓜镶肉和芙蓉熏鸡也在其中。 虽说吃素,但也不必跟着他戒口,紫竹口味偏淡,不爱油腻,特意点了几道鱼、鸡是为了久不知肉味的元宝和画儿,她们吃得津津有味。 比较令人侧目的是,店家居然贴心地准备一锅黍麦和大米,以及活蹦乱跳的小鱼,与人齐高的白鹤仰首一吞,吃得不亦乐乎。 不过不知是他们特别引人注目,或是言行举止过于古怪,好几道诡异的视线直往他们身上瞅,一瞧见有人回瞧又赶紧头一低,假装正在吃食。 一次、两次还不觉得怪异,三次、四次后难免启人疑窦,那些人以为没人发觉暗中窥视的举动,其实全落入浅然一笑的仙童眼中。 “紫竹哥,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大胡子大厨行迹很古怪?”手拿着鱼刀在他们桌边走来走去,不时投以一瞟。 睨了一眼,他笑笑,“没事,个人癖好,多吃点鱼,脸色才会红润。” “可是他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要将我大卸八块。”让人瞧了心里害怕。 闻言,他差点喷出一口汤。“咳!咳!画儿,你看错了。” 长得一脸凶恶果然不讨喜,再加上过于暴戾的双眼……唉!他能怎么说呢,总不能怪罪人家长相差,满脸胡子吧! “你想他是不是知晓我们银子不够,所以准备将刀子磨利些,好把我们……呃,一刀宰了做成包子。”至少那只鹤肉挺多的,刀起刀落也能炖成一锅肉汤。 似听见她心底的声音,吞下三条小鱼的白鹤回头一瞪,嘎鸣一声。 紫竹抚着额低笑,“下回遇到说书的别走近,他们说的内容十之八九是杜撰的。” 她当真被吓坏了,连人肉包子都想得出来。 “哼!你老爱笑我,他的眼神真的很凶……”活似要吃人一般。 一把鱼刀咻地插在桌子边缘,话说到一半的风悲画倏地瞠大眼,惊恐地僵着脸,一动也不敢动。 “你叫画儿?” 胡子大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威胁人,让脸色发白的风悲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她是画儿。”紫竹代为回答,但他得到的是冷冷的瞪视,怪他多嘴。 “姓风?” “姓风。”没瞧见白眼似,紫竹又是一应。 “风悲画?” 他颔首,“老板,你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是否身患残疾?” “你……才有病,你诱拐良家妇女。”大厨握紧刀柄,似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一刀。 低声轻笑的紫竹当着他的面轻握雪漾玉手。“真是可惜,本来我想以诊代偿饭菜。” “不用。”他回得颇快,似在磨牙。“本店请客,不用银子。” “这么好……”风悲画低呼,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 “那就多谢店家的善心,我们该走了。”吃饱喝足,自该起程上路。 “什么,你们要走了?”十分惊讶的大厨拔起鱼刀,指向紫竹鼻头。 他一笑,看向忽地往柜台下一缩的身影。“用美食引诱那个人是卑鄙些,不过确实可行。” “那个人”无声地干笑,十分心虚的一手大饼、一手鸡腿,小口小口的啃食,怕被人听见一丝声响。 第七章 “诸位朋友,你们已经跟了我们大半段路,让在下相当过意不去,可否现身一见,说明来意,隐身暗处着实令人不安。” 出了景平镇,一路南行约十里处,一座临江的林子里有座年代久远的乘凉亭,平时少人走动,亭上红漆剥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不过因邻近不远处艰座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庙,庙祝常来此处整理、打扫,因此杂草不多,还植了些花卉,足以供行人休憩。 紫竹众人行经此处便停下来歇脚,若非他扬声一唤,香汗薄染的风悲画根本不晓得被人跟踪,她非常讶异的看着他对空无端喊话。 没想到果然有几道身着黑衣的身影由天而落,腰间、手上带着刀刃,面露不善的朝他们走近,她顿时惊恐地走到紫竹身后,和元宝抱成一团。 “阁下好耳力,竟能听出我们尾随其后,你师承何门何派?”知己知彼,方可制敌机先。 “无门无派,并未习武。”他老实的说了,未有所隐瞒。 但是他的正直换来一声冷笑。 “你在唬弄我们吗?无武艺在身又怎知身后有人,分明当我们三岁孩童要弄。” “是风告诉我。”风向着南吹,不断喊着——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天地万物皆有灵,花有花精,树有树灵,四方风神掌管东南西北,他以诚待,他们便回以热忱,不时通报他周围二十里的细微琐事,好让他能及时避开危险。 他也藉由它们寻找宝珠的下落,一处走过一处不厌其烦,祝祷助念,助念祝祷,回向功德给予魅灵精怪,让平等众生也能早日修成正果。 “哼!少在我们兄弟面前怪力乱神,我们不信邪魔之说。”想骗他们疏于防备,他还早得很。 “神佛确实存在,有缘者方可得见。”只是缘有善缘和恶缘之分。 “大哥,别再听他一堆废话,尽快把人带走才能拿到报酬。”他可等不及要一尝花魁的滋味。 为首者身后的黑衣人显得不耐烦和紫竹再啰唆下去,率先抽出置于背上的弯刀,杀气腾腾。 “等一等,别冲动,你忘了那人说他会使妖术吗?”文风不动便能伤人于无形。 为首者姓胡,人称胡大,他口中的“那人”指的是通风报讯的张大虎,他在差点被毁了子孙根之后怀恨在心,脑中回想起风悲画所说的织女坊,千方百计的循线报复。 当然,云绿雩的软言侬语也功不可没,三杯黄酒下肚和美色当前,他一五一十全说了,没半点藏私。 而这些人就是风嬷嬷培养的手下,他们平时为她铲除异己,打探消息,任何想跟她作对的人都别想有好下场。 “管他妖不妖术,他也是血肉之躯,一刀砍下还不血花飞溅。”他就不信他的刀砍不了他的头颅。 “对啦!大哥,老二说得没错,上头要我们不计代价杀了他,实在没什么好踌躇的。”若没把人带回去,他们会死得更惨。 燕三的话一出,眉头一皱的胡大也就不再犹豫。 “把织女坊的画儿姑娘交出来,我就留你一个全尸。” “我?”风悲画一怔,有些讶异。 “很抱歉,这里没有织女坊的画儿姑娘,只有我的娘子和一位傻姑娘。”脱离妓籍的风悲画的确不属于织女坊。 紫竹将探头一瞧的人儿推向身后,衣袖一拂卷于腕间,明显做出护卫动作,不让人对她起一丝邪念,或是对其不利。 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也晓得受何人指使,但是若能不伤及无辜,他都希望能尽其力劝退,而不恶脸相向,短兵交接。 虽然他答应过青莲仙子不擅自施法,以免上界神佛发现,可相约时日已过,菩萨早已由王母寿宴返回紫竹林,他用不用仙法防身都不重要了,菩萨掐指一算便知他的去处,何需隐藏其行踪。 唯一不解的是,弛为何尚未召唤他回去,任由他堕落情劫而不可自拔。 “你当我们是瞎子不成,画儿姑娘明明在你后头,居然敢睁眼说瞎话。”分明是瞧不起他们兄弟。 紫竹声一沉,面露凝色。“她是画儿,却不是织女坊的画儿姑娘,你们找错人了。” “呿!还敢跟我们咬文嚼宇,一再愚弄,你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梁二先收拾你。”看你再怎么耍嘴皮子。 弯刀一翻,发出铿锵的铁器声响,生性凶残的梁二向来莽撞,大刀一抄便冲上前,虎虎生风地要翻重达百斤的利器,即使站立不动也能轻易感受到刀身挥动的惊人风势。 眼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刃就要落在紫竹身上,只见他毫无慌色的举起右腕,对着梁二的方向划了个圆,他手上的刀竟然不翼而飞,飘浮在一臂之外的半空中。 这是妖术,胡大等人纷纷暗自心惊,无不想着该如何破解他的妖法。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再执念过深,杀戮和妄念只会加重你的罪愆。”人若不知悔悟,上天也无从宽宥。 “少妖言惑众,没了刀,我一样能将你碎尸万段,你休想得意。”雕虫小技,他的阴风十八掌可非浪得虚名。 梁二太过自负了,自以为掌法天下无敌,他能使邪术夺走他的刀,可躲不过修练近三十年的内力,他一出掌便能震碎他的心肺。 但是他的脚才跨出一步,忽地像是生根入地一般,腰际以上犹可行动自如,毫无滞碍,下身却完全定住,动弹不得。 胡大和燕三众人见状知其有异,便将风嬷嬷事先准备,装有黑狗血的罐子朝紫竹掷去,以为此举便能破了邪魔妖道。 “唉!无知。”轻轻扬袖,罐子应声而破,反洒了他们一身血。 为了一己之私而取牲畜鲜血,实为妄造杀孽,此举用在未成气候的小妖小魔身上的确可行,但是他非妖非魔,反倒觉得荒谬。 凡间确实有不少所谓的茅山道士以术法害人,从中牟利危及他人性命,枉顾正统道法,心术不正即入魔道,永无回头之日。 众神有心,却也无法遏止邪风盛行,人有所求才有歹恶道士的存在,日与月,阴与阳,正邪对立,史来有之。 “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为何他们四肢完全不能动?僵硬如石。 “为虎作伥绝无好结果,反省吾身是菩萨的慈悲,请好自为之。”他不杀生,即便是作恶多端之徒。 “马上解开我们的穴道,你这妖道……”可恶,真的一点气力也使不上,全身脉象都乱了。 紫竹摇着头,为他们的冥顽不灵而叹气。“多了武学只会危害世人,你们手脚俱在,应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不需要留着武功造成他人的伤痛。” “什么,你……”要废了他们的武功?! 几人惊恐地瞠大眼,费尽全身力气想冲破被封住的穴道,江湖生、江湖死,怎么可以失去与人一较长短的武学,那岂不是存心置人于死地,毕竟得罪过的人多不可数。 但是他们来不及吼出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一阵咭咭的怪笑声劈空而来,经过风的一再翻转,竟有如森罗殿的阎罗笑声。 “废得好、废得好,这些个废物留着也没用,嬷嬷我得谢你替我省了一番工夫。”废了的人与死人无异。 浓香先至,桃红粉翠的鲜艳衣裳随即由眼前晃过,绮丽华美的珠宝首饰戴满一身,犹带三分韵味的迟暮美人翩然现身。 媚态横生的风嬷嬷捂着嘴儿轻笑,平时腰肢扭呀扭的风骚味竟不复见,一双大脚四平八稳地走过手下身侧,朝他们露出柔媚一笑。 银光数道一闪而过,几双圆睁的大眼再无机会阖上,颈侧一条血痕横过耳后,人死犹不倒地直挺着,恍若还活着一般。 “娘……”风悲画不解紫竹为何捂着她的眼,但是听了十五年的声音她不会错认。 “乖女儿,我的好画儿,你怎么出去玩也没跟娘说一声,害娘茶不思饭不想的为你忧心,你于心何忍哟!”折了双翼的鸟儿还想外飞,她可真有本事。 “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织女坊离此少说有数百里,光是马不停蹄的赶路也要十日光景。 “啾!没良心的小心肝,不就是为了找你,怕你被不安好心的男人给骗了,傻呼呼地让人卖了还以为人家对你一片真心。”养大的女儿成了别人家,想想真不甘心呐! 风嬷嬷眨动锐利的眼,直盯着风悲画身前的男子,似乎颇感兴趣地扬起唇,笑意不减的瞅着,但眼底却异常冰冷,有如三尺冰壁。 “娘,你错怪紫竹哥了,他对我很好,处处护着我,为我着想,不曾让我受一丝委屈。”和他在一起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没有他她不知何谓自由的空气。 “傻孩子,委屈不是用看的,知人知面可不知心,他嘴上说的是一套,谁晓得他心里想什么,你涉世不深,无识人眼光,娘看人比你准,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她可是她费心调养的小金丝雀,怎能未经她的允许而飞出手掌心呢! “不是的,我们打算过些时候就成亲,到时再请娘来为我们主婚。”不管她是不是她亲娘,对她总有一份养育之恩。 “成亲?”风嬷嬷阴恻恻地低笑,撩着珠光宝气的罩衫故作惊讶。“哟!哟!哟!你当真和元宝一样傻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薄幸,你在坊里待久了,难道还看不清男人变心的嘴脸?” “这……”她竟无法反驳,会到妓院寻欢的男子多有家室,甚至纳妾数名,他们堂而皇之拥妓作乐,为她们一掷千金面不改色,却吝于为家中妻小添购一件新衣。 “现在你还年轻貌美,当然博君怜宠,过个几年年老色衰,谁还会多看你一眼,你呀!别傻了,快到娘的身边,娘才是真正待你好的人。”风嬷嬷不断地鼓吹,勾起她的不安。 “我……” “画儿,还记得我说过元宝很美吗?’温润的声音轻轻扬起,止住了风悲画奔乱的思绪。 “什么嘛!那个傻丫头哪里美了?!”瞎了眼不成,把砾石当成珍珠。 风嬷嬷嘟嚷着想拉回风悲画,却怎么也近不了身,她眼一眯地迸射怒意。 “我知道,元宝的心美,你说人的皮相最不可靠,它会老、会丑,但用智慧灌溉的心不会变。”看人要看心,而非美丑。 “嗯!拥有大智慧者自会判断是非,毋需他人说些什么,你看到的是我吗?”他指的是真我。 明璨的眸子眨了一下,她语柔地说道:“是的,我看到你了,你是无私的紫竹哥。” 他连别人的言语伤害都能一笑置之,又岂是娘所言的那种人,她相信自己所选择的。 “不,我不无私,我私心地想拥有你,让你成为我的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全是私欲作祟。 “紫竹哥……”她羞红脸,拉下他的手含情脉脉地凝视带笑的温眸。 紫竹虽是含笑地回视她,却刻意以身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瞧见死状甚惨的胡大众人。 “死丫头,娘的话你敢不听吗?还不给我过来!”一见亲情召唤起不了作用,风嬷嬷脸色一变,硬了声地扬高尖锐的嗓音。 身子微僵,她语含歉意的说道:“娘,你成全我们吧!来世我做半做马一定报答你。” “哼!我成全你,那谁来成全我?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喊我一声娘是没错,但你别忘了你是花楼的姑娘,想离开可没那么简单。”由得她来来去去吗? “娘的意思是……” “二十万两。” “二……二十万两?” 风嬷嬷冷笑地扳着指头。“赎身费呀!你以为养你不用花钱吗?” “我……我……”纤细的薄肩微微一颤。 “没有钡子是吧!你就认命点跟我回去,凭你的姿色再做个三,五年就能存够本,到时你要飞哪就飞哪,我绝不阻拦。”她还能不飞回巢吗? 算准了他们拿不出银两的风嬷嬷笑得好不得意,眉扬得高高的,等着离巢的鸟儿乖乖飞回手心。 “我有。” 草丛中滚出一位满脸脏污、衣破有补丁的小乞丐,个子不高却特别爱笑,嘴角有明显的油光,显然刚饱食一顿,眉开眼笑地拍拍平坦小腹。 乞儿看来虽脏,一副许久未曾净身的模样,可一双活灵活现的眸子圆璨璨,不管怎么看都像在笑,非常讨喜,让人很难去厌恶。 小小的脚儿咚咚咚地跑着,跑到紫竹身边还非常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似在怪他长得和竹子一样,连累个小的人得辛苦地仰头瞧他。 不过小乞丐少根筋似,完全无视几尊站着的死人,还请看小说网提供特意绕过去一人轻戳一下,看他们是否已死去。 说也奇怪,戳的力道并不大,可一具具尸体仿佛被牛角顶了一下,连摇晃都没有直接往后倒,看向人世最后一眼后缓缓阖上。 又出现麻烦人物。眼神闪了闪的风嬷嬷笑得更冷,几乎冻人。 “二十万两嘛!我有、我有。”小乞丐挥着手,神情相当兴奋。 “你有?”她一脸不屑地勾起唇,想着待会再收拾这个坏事的家伙。 “是呀!这年头的银子还真是不好赚,还得弯下身去捡起来,我的腰差点闪到。”人家是不食嗟来食,她呢!多多益善,反正不拿白不拿,骨气一个值多少。 “银子可以用捡的?”说什么鬼话,当她是黄口小儿耍弄不成。 “哎呀!你没捡过吗?满地是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过得先跟土地爷爷商量商量,打通关节,他才让我挖……”啊!说错了、说错了,是别人挖,她只在一旁纳凉。 “闭嘴,你话真多,先把银子拿出来让嬷嬷我瞧上一眼再说。”风嬷嬷嫌弃地皱了皱眉,懒得和她多言。 “咦,我没把银子端出来吗?”乞儿惊讶极了,睁大又圆又亮的双眼。 “你想装糊涂到几时,别以为我是可以唬弄的!贱丫头,还不快点给我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别心急嘛!二十万两很重呐!我总得找个挑夫来吧!”说着,小乞丐往刚才滚出的草丛一喊,“大胡子,人家要钱喽。” 风嬷嬷的眼皮子动了动,似在忍耐她的“嘲讽”,小乞儿的喊话口气和她在妓院招呼客人的老鸨嘴脸一模一样,似在喊着,春花秋月,见客喽!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她正想好好嘲笑小乞丐一番,就在此时有个臭着脸的男人扛了两口大箱子来,满脸的胡子不就定饭馆的大厨?! 小乞丐得意的看向风嬷嬷,“喏喏喏!不就来了,别一直催催催,二十万两可是很重的,我一个胳臂肘连半口箱子都扛不动。”难怪世人都成不了佛,双肩都给压垮了。 哼!连三锭都嫌重的人还敢夸口,她那双胳臂只能提提灯笼。胡子大厨用不满的眼神瞪着小乞丐。 “里面真有二十万两?可别装了石头蒙我。”箱子看来是很沉,但以一个人的力气肯定扛不了,少说得七、八名壮汉。 小乞丐夸张的挥挥手,大叹一口气,“你真是多疑呀!人老珠黄都快进棺材的人了,疑心病还这么重,我明明长得很诚恳,童叟无欺……” “够了,少再说些废话。”竟敢诅咒她早死,活得不耐烦了。 “别恼、别恼,大婶婆,瞧你又多几条鱼儿游来游去的细纹,人老了就不要妄动肝火,只会老得更快。”火一旺,伤身。 “什么大婶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风嬷嬷气恼的声音被一阵乍亮刺眼的金光给震住,下颚一掉目瞪口呆,即使她富有得三辈子也用不完,但仍深为眼前的钱山而震撼不已。 “嘿嘿!这是银子吧!”小乞丐得意地拿起一锭向上抛了抛,后又觉太重而放下。 “不是。” 不是?“哎呀呀!你老眼可得看仔细,这不是银子是什么,你别欺我年纪小不懂事。” 胡子大厨的脸皮连连抽动,几百岁的“老人”居然敢自称年纪小,要不要脸。 “它是金子。”黄橙橙的金子。 小乞丐这下可迷糊了,一脸纳闷的问道:“金子和银子不一样吗?它们都有个子。” “孩子和裤子一不一样?”忍不下去的大胡子咬牙说道。 “当然不一样,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物……”她像是恍然地啊了一声。“原来银子可以用,金子不能用,老土地骗我。” 可恶、可恶,竟然欺骗善良纯真的乞丐,以后初一、十五不给他送鸡腿了,让他干瞪眼,吃不到好料。 “不,两者皆可使用,金子的价值更胜银子数倍。” “咦,是这样吗?”小乞丐看向温玉般的紫袍男子,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紫竹温笑,十分亲切地拭去她脸上脏污。“你一定没跟老土地说清楚,只缠着他,跟他要钱,他才不胜其烦地指了一处矿脉让你去挖。” “哎呀!你怎么这么了若指掌,该不会我在挖金子的时候你躲在一旁偷看吧?”越想越有这种可能,他一向很闷,老是站在旁边偷笑。 “瓶儿,别玩了。”玩了这些年还不嫌累。 小乞丐震惊的睁大眼,微带怒气,“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认得出我?重来重来,你要假装不认识我,不然我会很丢脸。” 因为她差点认不出他,在她的记忆中,紫竹仙童根本是个比她还矮的孩子,她没法接受他抽高身子的样子,让她老仰着很酸的脖子。 而她是总爱乔装小乞儿向人乞讨美食的贪吃仙子——瓶儿。 紫竹从善如流的回道:“我不认识你,面生得很,瓶儿。” “干么多加个瓶儿,别别扭扭的臭竹子。”太不给她面子了。 一听见“瓶儿”,风悲画微讶地侧过头,盈亮水眸望向一张清清丽丽的小脸,心想着她若放下一头乌丝,换上洁净的衣裳,定是美丽的姑娘。 不过她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落在满脸胡子的男人身上,先前她觉得他很可怕,—脸凶相,可这会儿瞧来却有种不一样的感受,好像他不是外人,是她可以信任的亲人或朋友。 可是她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为何会想要靠近他呢?他们之间是否有她不知道的关联? 察觉到她的凝视,大胡子的神情由第一次见面的激动转为柔和,回视了她一眼,并露出一口白牙。 “贪吃鬼,你叙完旧了没?还不赶快把这死老太婆打发掉。”看了就碍眼。 “什么贪吃鬼……”她只是胃口大了一点,对食物的钟爱重了些。 瓶儿的不满被另一道愤怒的声音给覆盖。 “你说谁是死老太婆,我明明是风韵犹存的一朵花,你敢说我老?!”最怕容颜老去的风嬷嬷破口大骂,气得银牙都快咬碎了。 “好吧!一朵快凋谢的花,这些金子足以抵上二十万两银子,你有本事就快些扛走,少来伤我的眼。”那层粉上得可真厚,稍微抖动就有白色粉末往下落。 “你……你们好样的,合起来欺负嬷嬷我一人,我命苦呀!养大了女儿还得受气,和外人连成一气伤我的心。”风嬷嬷呼天抢地的捶着胸,一副让人欺凌甚惨的模样。 幸好他们位于僻静的亭子前,人烟稀少,不然不知情的路人瞧了这一幕真要以为妇人受屈了,让几个年轻小伙子给欺了。 “娘……”一听见她近乎抽泣的哭声,不忍心的风悲画低声一唤。 “不要喊我娘,你心里只有男人根本没有我,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是忤逆我,一心向着外人。”女儿贼、女儿贼,果然贼得很。 “娘,你话别说得这么重,女儿还是念着你,如果你肯收起织女坊,女儿会供养你终老。”也许日子会苦一些,怕她过不惯。 “免了、免了,尽会说些好听话,你要真的懂事就跟娘回去,要嫁人嘛!娘替你安排,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披上嫁裳。”当个出卖皮肉的女妓。 风嬷嬷的眼中闪着阴色。 “娘,我已经有紫竹哥了……”他们两情相悦,不愿分离。 “嗟!中看不中用的穷酸鬼,你别被他一张俊脸给迷惑了,娘的世面见多了,他只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不值得你托付终身。”枉她当初还把他当成肥羊,要绿雩那丫头榨干他呢! “娘,我……” “不用和她多说了,两箱金子已买断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你不必感到愧疚,她这种人是没有心的,只会连人带骨的吞下肚,当你是赚钱的工具。” “嗯,没错、没错,大胡子所言甚是,你一定要听他的,长兄为父……”长嫂为母。 “我不是长兄。”这个笨瓶儿。 “哎哟!真计较,不都是差不多。”瓶儿小声地嘀咕着,转头看向风嬷嬷,“对了,没银子有金子,卖身契该拿来了吧!” 眼一眯,风嬷嬷瞪得似要杀人。“没带在身上。” 也就是说她早誊妥了一份,自个卖、自个买她口口声声疼惜的女儿,以防有朝一日人跑了,还能以此为凭据将人捉回来。 “没关系,我帮你拿。”瓶儿伸手往头上一捞,一张纸张泛黄的契约书凭空出现她手中。 “你……你究竟是谁?”风嬷嬷一惊,动了杀念。 瓶儿笑咪咪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带壳的栗子,将它们放在胡子大厨手心,他哼了一声一一捏裂,白色的果肉往她张开的小嘴扔。 “我不重要,来凑热闹的而已,你应该在意的是我身边的大胡子。”她毫不知羞的将人拉近,凑着嘴叼咬着他指腹间的栗肉。 “他?” “他姓风喔!”欸!变脸了,青紫交替,好不精彩。 “风……”风家的后人?杀意顿起。 瓶儿笑着挥动食指,“不要想着斩草除根啦,虽然看起来很短命的样子,但事实上他绝对活得比你久……啊!忘了一提,江湖人称他一声‘夜修罗’,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指他老在夜里修补箩筐吧!” “什么,他是夜修罗?!”“闇”组织的一流杀手! 第八章 “什么,我的亲哥哥?!” 匆被熊抱住的风悲画呆若木鸡,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难以言语的僵直着身子,不知是吓到或是过于震惊,眼神完全失去焦眶。 她曾想过自己或许有一、两个兄长,紫竹之前告诉她时,她还有些不相信,认为他随口一编,想让她以为自己还有亲人,不是孑然一身。 可是眼前蓄胡的男子却泛着泪光,一副心疼又不忍的神情,让她心头跟着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难以置信竟有人关心着她。 在看到四个性情截然不同,却同样对她流露出关爱眼神的卓尔男子时,她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溃堤,对着他们哭得不能自己。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多位哥哥,他们一直在找她,不相信她已经死了,耗费心力和金钱,不肯放弃找回她的机会。 倨傲的大哥抚着她的头,自责地说他没照顾好她,让她受苦了。身为捕头的二哥则一再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一定会加倍的疼爱她,而三哥…… 就是满脸胡子的大厨,他忸怩地给她一把银刃,让她防身用,还用凶恶的口气说道,谁要敢动她一根寒毛,他二话不说将人砍成两半。 至于气色看起来不好的小哥似乎受了点寒,他一脸怜惜地要她多进餐饭,养胖点,别风一吹就飘走了,让他们得在她身上系根绳子,当成纸鸢拉着。 突如其来的惊喜叫人措手不及,面对众多人的关怀,她不喜反惧,害怕这是一场刻意安排的美梦,他们怎能一眼就判定她是风家的女儿,而非假冒? 她是吗? 风悲画不断的自问,愁眉深锁不展欢颜,她好怕他们找错人,错认了亲妹,若是真正的风悲画回来,她又该如何自处? 太多的幸福反而令她迟疑,不敢接受这天外飞来的福分,十几年来她一直活在谎言之中,谁晓得这不是更大的谎话,真相揭穿的片刻叫她情何以堪。 “你肩上是不是有个铜钱大小的胎记?” 清冷的嗓音由身后传来,回过头的风悲画再一次惊艳来者的天仙姿容。 不只是她,四个美貌不相上下的嫂子都有着惊人的美丽,恍若谪仙般清丽出尘,浑身散发仙灵气息,圣洁而不沾俗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美,但看到她们以后,她才明白何谓美人,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为心,她实在差远了,自叹不如。 “其实你不用想太多,大可放宽心,就算你并非风家的女儿又如何?!风家的男人认了你为妹,你便是他们的妹妹,毋需烦恼。”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不是的,我左肩上确实有个红色胎记,我只是一下子没办法适应多出四个哥哥。”好难,她还没调适好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压力很重。 性情较冷的青莲轻声笑道:“没人要你马上接受他们呀!这四个大男人豺狼虎豹似的,任谁看了也会不安,你会害怕是人之常情。” “嗄?”她一怔,很想说不是这个意思,她怕的是自己而非四位兄长。 “不过看在他们求妹若渴的份上,你就勉为其难地敷衍敷衍,免得他们以为自己面容可憎而吓着你。”一群呆子,患得患失。 闻言,她噗哧一笑,“万一我真的不是他们的亲妹妹呢?那他们岂不是失望。” “唉!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净水她们还说我的人太冷,肯定把你冻成冰人儿,要我和颜悦色、多点笑容。”偏偏天性使然,她笑不出来。 “大嫂跟紫竹哥说着相同的话,他也认为我比较适合多笑。”一说完,她又眉弯眼弯的低笑。 青莲一喟,“那根竹子死板了些,不会说些讨姑娘家欢心的话,不过人很老实,只会说老实话,你不要因为他过于沉闷而嫌弃他。” 以前同在观音座前时,他总是少话的那—个,个性是很好,懂得谦让,可实话实说的嘴巴还真是令她们受不了,很想封竹,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到了凡间以后才明白寡言是一种美德,和唠唠叨叨的大捕头一比,他简直是男人的楷模,风家的兄弟都该向他看齐,学习静心以修。 “是他不嫌弃我才是,我老觉得他不是世间的人,随时会羽化而去……啊!我好像把他说得像天人了。”风悲画难为情地羞红了双腮,以手捧面怕人瞧见她的傻样。 不只是紫竹,连同青莲在内的四名嫂子亦有相同感觉,高雅灵秀得不似凡间人,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不,我们本非寻常人,你有此一想也无可厚非。”只能说她的观察力相当敏锐,能一眼看透凡身下的仙体。 “嗄?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一见她愕然的神情,青莲反而不便透露太多。“没什么,我是说你要试着接纳你大哥他们,你太过生疏的态度让他们很沮丧。” 以为她怪他们太晚找到她,以致害她沦落风尘,被迫卖笑营生。 “我……我本来就跟他们不熟……”她为难的说道,心中仍有理不清的结。 问起爹娘,哥哥们的回答是父母双亡。为何手足离散各据一方,他们说得含含糊糊,一笔带过,隐约是家道中落,盗贼横行。 虽然她年纪最小,却不表示她什么也不懂,察言观色是她先前在织女坊必须学会的一门技艺,善于看人脸色的她轻轻一瞟便能看出其中必有隐情。 他们不说,她也不好多问,相信哥哥们也是为了她好不愿徒增她的烦恼,即使她明了绝非流贼凶狠,造成家破人亡这么简单。 “多跟他们亲近就熟了,毕竟你们体内有着不可切断的血缘关系,血浓于水总是事实。”亲情是根深蒂固,无法切割。 “你怎么晓得我一定是他们的妹妹呢?光凭一个胎记太不可靠了。”风悲画忍不住说出心底的隐忧。 不懂得安慰人的青莲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害怕自己不是风家的女儿吗?” “我……”她低下头,神情怅然。 她确实很怕,怕大家的宠爱只是一场误会,让她拥有家人的温情又失去,那她肯定会很痛苦,落落寡欢地埋怨上天的错待。 “怕什么,你就死赖活赖的赖住他们,谁叫他们有眼有珠,是不是自己的妹妹都搞不清楚,活该要养你一辈子。”替他们设想是多余的,先吃定再说。 “嗄?!”谁在说话。 “寄傲山庄”腹地甚广,楼阁水榭一座又一座,有时一眼望去了无人踪,有时三三两两仆婢成群,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是还是显得有点冷清,常有种空谷回音的错觉。 只闻其音、不见其人是常有的事,风悲画左顾右盼没瞧见人,心里难免毛毛的,但又只能故作镇定,怕失了端庄,让人瞧了笑话。 “净水,别再装神弄鬼了,小心吓坏了小画儿。”她最近迷上吓人的把戏,深觉有趣。 “我……我没有装神弄鬼,我只是……脚拔不起来而已。”净水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遇到极大的麻烦。 不过也不算奇闻了,她就算站着不动也会招来麻烦,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脚拔不起来?”怎么回事? 青莲偕同风悲画走近一瞧,两人怔愕了下,继而不约而同的笑出声,难以理解她为何会这般迷糊,连这种啼笑皆非的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前阵子下了一场大雷雨,水满为患将池塘的一角冲塌了,风寄傲忙着为失散已久的幼妹张罗住处和日常所需的用品,因此忘了叫人整修,恢复旧观。 因此缺了一角的池塘,泥土特别松动,不知是谁又多事在那儿挖了个洞,泥水充积其中,稍一不慎就会陷入,卡在洞口。 好死不死的想偷听的净水顺着池塘的边缘走,自以为万无一失,谁晓得一脚踩空,深及大腿的泥水便吞没她半只玉腿。 她拔不起来又站不起身,怨声载道干瞪眼,怪罪挖洞的人,浑然忘却那是她前两天挖的小地洞,想陷害敢凶她的风怒雷,结果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你们别一迳取笑我,快拉我一把,我快被水给淹了。”反正丢脸的事也不只一桩,她们爱笑就笑吧! “我来帮你……”凰悲画趋前想助她一臂之力,却被人由后拉住。 “不要弄脏自己的衣裙,她自个爬得起来。”果然是迷糊仙子,又犯糊涂了。 “可是大嫂,她……”好像陷得很深。 青莲扬起眉,冷然地抛下一句话,“净水,你玩够了没?” “我哪有玩,你没瞧见我一身泥泞。”跟溺水的鸭子没两样。 “你忘了我们来自何处吗?”真叫人头痛,东忘西忘的忘性着实麻烦。 “我们来自……啊!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早点提醒我嘛!”害她全身都湿了,以为得在土里过夜。 就在风悲画错愕的眼神中,一道不算刺目的白光由净水掌心发出,形成一道淡晕的光圈,将她整个人包在光中缓缓上升。 光将净水带至干燥的地面便消失,她素手轻扬拂过衣裙上的脏污,黏泞的泥水竟一扫而空,一点污色也瞧不见,仿佛刚洗濯过。 风悲画看傻眼下,也深深震撼,那一刹那似有什么飘过脑中,但她却没能捉住,一闪而过。 “瞧瞧我又焕然一新了,你们谁也不准把我的丑态说出去,尤其是念功惊人的大捕头,我被他念得耳朵到现在还嗡嗡作响。”不听都不行,他会念到她昏厥为止。 “怕被念就少些好奇心,别哪有趣事就往哪凑,怕不过瘾还丢把火下去,让快平息的小火燃成大火。”她历年来丰功伟业之一。 “哪有,你不要污蠛我,人家可是最善良和气的净水仙子,菩萨普航护众生的圣水……咦,画儿,你怎么了?”脸色泛白,毫无血色。 “你……你是……仙……仙女……”灵光乍现,那道白光中的她分明是下凡的仙子。 她偏着头,咦了一声,“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是呀!” 四个仙女。 “拜你所赐,她现在晓得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家故意瞒着她是不想她一下子承受太多,没想到…… 净水忽然慌乱地撇清,“我们不是仙女,不是、不是,我一向爱说笑,千万别当真,我们绝对不是观音菩萨座前四大仙婢,紫竹童子更非仙童……” “净水。”头好痛。 “嗄?!什么?”青莲的表情好严肃,好像要把她的嘴缝起来。 “你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你不是存心找麻烦吗?”虽是无心,却也叫人难以收拾善后。 风悲画的神色变得惨淡惶然,六神无主地紧捉着衣摆,茫然无助得犹如失根浮萍,不知该飘往何处。 这个消息无非是一大打击,出身青楼的她早就自觉配不上天人一般的紫竹,他的高风亮节,温润俊逸,在在显一不他的不凡出身,她却刻意视而不见,好安心的跟在他身边。 而今得知他确实非凡间男子,白璧染瑕的她岂能玷辱他的仙人之躯,油然而生的自恶如蜘蛛结网,将她层层包在网中,羞于见人。 如果她不是风家的女儿,那她还配得上他吗?而他能陪她多久? 无解的困扰揪得她心窝好痛,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心痛而死。 对了,她的琵琶,她只要一拨弦就不痛了,琴音会让她忘却所有的不愉快,进入忘我的境界,她需要它,她要弹琴,他们是永世不离的朋友…… 她随意的找了个借口退下,没多久后,铮铮的琵琶声如诉如泣地扬起,清越幽怨得令闻者一阵鼻酸,眼眶泛泪。 “叫你不要再碰琴,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呢?你知不知道你会把自己害死,这是一把魔琴,会害人的琵琶,你为何要碰它?是不是要我砸了它你才会听进我的话……” 一听见琴音的紫竹立即脸色大变,抛下闲聊的神兽和老朋友,疯了似的以身撞开紧闭的门板,再一把抢过风悲画手中弹奏的琵琶。 他高高举起红玉琵琶,作势要摔坏它,他什么都能容忍,就是无法接受她残害自己,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逼入绝境。 谁能料想到一向温润如玉的俊美天人竟也会发火,双目皆张染上红丝,愤怒不已的以冲撞方式来到她面前,阻止她的自残。 “不要、不要,不要砸了它,那是我的琵琶,你不要毁了它……不要……” 风悲画冲上前要抢回琵琶,却始终难以如愿,呜咽地求他勿毁损她的琴。 “不砸怎能阻止你连命都能丢弃的行径?你就忍心见我心痛?!”她要他怎么做才肯戒掉对琴的依赖? “我……我只是想……想弹它,没有别的意思。”她太久没碰它了,渴望它的抚慰。 想弹的欲望是那么饱实,几乎要冲破胸口,她克制不了指拨弦动的召唤,像是蝴蝶在弦上飞舞,抚弦而动便见漫天彩蝶翩翩。 十几年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这把琵琶了,每个难熬的漫漫长夜唯有它在自己左右,不论是悲伤也罢,或是孤寂惆怅,它都不曾离她半步。 它是她的朋友,她的知己,甚至是她的亲人,她不能因为它会害她而离弃它,琴也有情,它用悲诉的琴音说出它的无奈与不愿,却逃不开它既定的宿命。 “弹?”紫竹紧握住她的手,她痛得低呼。“都弹出血了,你怎能说想弹而已?!” 十指斑斑尽是血迹,指腹不只磨破皮,连血肉都模糊了,指肉微翻几可见骨,一条一条细微的弦纹布满雪嫩双掌。 若是迟来一步,只怕她不只血流下止,连手上的皮肉都会遭魔琴吞蚀,只剩下细骨相连,再也长不出新肉,恢复原来的细嫩白皙。 “我停不下来,它像咬着我,不让我离开……”她可以感受到它很寂寞,想找个人来陪。 “它太久没碰人血了,所以特别饥饿,一闻到你指头内的血味就迫不及待,忘我地吸吮。”因为饿而吸得太尽兴,没顾及到她是否承受得起。 除了画儿以外,必定有人以自身的血定时喂养,它才会一见血就兴奋,毫不顾忌地以血为食。 以前她日日夜夜弹它,也就等于时时刻刻以气养它,它吃饱了,自是不会再贪心,反正它随时都能享用,不急于一时。 而今相隔太久,它早就饿坏了,一闻血味便以细弦划破表皮,弦丝如口,一口一口的吸饮,生怕没了下回而使劲食血,以至于咬烂了皮肉。 “我……我不是有意的,它就在那里,我一手碰……”不自觉的,琵琶便抱在怀中。 “它有迷惑人的魔性,所以我才三令五申不许你靠近,可是……显然我做得还不够。”他应该把琴毁掉,让它再也伤害不了她。 一见他墨眸瞟视琵琶,风悲画心急地一喊,“不要毁掉我的琵琶,求求你。” “你……”幽幽一慨,他将琴往墙上一挂,并对它下了封咒。“真想弹琴,我再送你一把。” “紫竹哥,你……”她顿时热泪盈眶,忘了疼痛。 “等我准备好再给你,也许及不上红玉琵琶的清亮,但也不致差到哪里。”她的确需要一把好琴。 她哽咽地咬着下唇。“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不值得呀!我是一名青楼女子……” 紫竹俯下身,以唇覆住朱丹小口。“不对你好该对谁好呢?你是我的画儿。” “紫竹哥……”一句“你是我的画儿”,深深打动她的心。 “看人,看心,你若不好我怎会为你沉迷?我并非注重美色的男子。”天仙美女何曾少过,他心如止水。 唯独她能撩起他心底的波澜,让他为她忧,为她喜,为她乱了分寸,她是百年来唯一能让竹心动摇的人儿呵!叫他如何能不倾心。 “嗯!”她懂,她都懂,但是……“紫竹哥,你不是凡间的人是吧?” 他一怔,苦笑着,“是谁说溜了嘴,瓶儿还是净水?” 除了她们,再无旁人会这般轻匆。 “你告诉我,你还会回去吗?我能不能跟你走?我不要一个人被留下来。”她摇着头,一脸凄楚。 “嘘!别哭,我不能昧着良心欺骗你,我的去留不是我能决定,得看菩萨的慈悲心,我只能说还能守着你的每一天,我的心里都是你。”爱意说不尽,寄语眼神的流动。 噙着泪的风悲画坚强的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傻画儿呵!”他又低头吻了她,一切情意尽倾诉于口沫相濡中。 紫竹对她的心疼溢于言表,他轻柔地撩着柔细乌丝,温柔又多情的呵护,染红的纤指以薄似晶露的汁液轻沾,轻吹一口气,伤凝血止,仿佛涂上一层透明的凉膏。 魔物所伤的伤口不易愈合,它和一般的病痛或刀伤不同,必须佐以仙法慢慢疗治,将魔性逼出方可收口。 风悲画一下子被魔琴吸取太多的精血,因此不能立即将伤处的魔毒诱出,必须让它一点一滴的沁出,否则气弱的身子反而引毒气攻心,到时要救就难了。 “画儿,你在做什么?” 指尖碰到的是滑如凝脂的玉肌,紫竹黑眸一深地低问,流连地在细柳腰肢上滑动。 “我……我想把自己给你……”她含羞带怯的垂着美目,轻解罗衫。 “别引诱我,画儿,我没你想象中那般正直。”他也是容易受诱惑的男人。 丹唇轻启,吐出幽香,“给我一个你的孩子,日后你我若不能相守,就让他代替你陪着我。” 他一听,大为震撼。“别这么傻呀!画儿,我说过你是有福分的人,你会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风悲画仰起身,以吻合化他未竟之语,幽然的叹息声再起。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我只要你,再无所求。”除了他,她的心容不下第二个男人。 “其实我们之间并非绝对会分离,你看青莲仙子她们与你的兄长们都能有个圆满的结局,相信上天不会亏待我们。”不然真要不平了。 “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们,我不赌万分之一,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爱你的,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给你,不求万世缠绵,只求君心似妾心,一晌贪观。”她要留住什么,好记住他曾经爱过自己。 “你……唉!傻呀!我的傻姑娘,叫我如何回报你的深情浓爱呢?”他终究是欠了她。 紫竹解开她绾发的银钗,让—头乌亮的发丝披散手臂,细细抚触她滑腻嫩颊,顺着娇美的脸庞往下滑,挑开兜衣的带子。 终是女儿娇羞态,纵无人看也低头。 双腮飞霞的风悲画羞难自持,一抹桃红轻染,朱颜晔若春华,她满脸羞色地将头一低,以眼角偷颅他嘴角笑意。 一袭嫩黄色春衣滑落地,绣鞋轻抛,鸳鸯枕上两相偎,紫色衣袍随之落下,覆住少女娇羞色,一室春光月见羞,掩起娇颜云中藏。 好一个花好月圆,人儿也成双,双影叠成峰,嘤哦出丹唇,人嫌花颜淡,花怨人扰眠,两两巫峰过,云雨最销魂。 但是—— “我一定要杀了他,非杀了他不可,他居然敢碰我们的画儿。”他以为他是天上的仙童就可以染指他们冰清玉洁的妹子吗? “三哥,别冲动,要冷静,你快把剑放下……啊!二哥,你要干什么,身为捕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不想让二嫂独守空闺吧!” 真要命,谁来拉住这两头牛,他们实在太激动了,根本是气红了眼,虽然他也颇有怨言,但那毕竟是小妹的选择。 力气不如两位兄长的风住尘暗自叫苦,他一手拉着风怒雷,一手挡在风妒恶胸前,极力阻止他们坏人好事,犯下滔天大罪。 “大哥,你来劝劝二哥、三哥,我们都是深受其苦的人,理应将心比心,给予他们一个机会。”长夜恨短,相爱怕难相守。 一向沉稳的风寄傲冷冷回道:“如果他不能留下呢?画儿的一生不就毁在他手中。” 妹妹有意中人他不反对,但是那人必须能守护她一生一世,不让她落泪。 “那就让她自己作决定呀!在我们找回她前,她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做些什么,我们心疼担心她将来受苦,但也许她愿意忍受相思苦呢!” “换成是各位兄长,你们可愿什么都不做就放嫂嫂们离去,当作从未见过她们吗?” “当然不可能!” 性情较暴烈的凰怒雷一出口,人为之一怔,其他两人亦然。 老四的话不无道理,虽然他们还是很想将妹妹房里的男人拉出来,痛殴一顿,警告他不得对其妹心生妄念。 “吓!你们要不要脸呀!居然躲在这里偷看人家燕好,还兄弟四人都到齐,风家专出这种窥人敦伦的败类吗?你们真是令祖上蒙羞。” 一头说着人话的山鹿摇身一变,竟成俏生生的丫头,一脸鄙夷地走过僵成木人的风家兄弟面前。 第九章 夜,是罪恶的渊薮。 什么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 当一盏盏的油灯吹熄,寄傲山庄漆黑一片,除了巡逻的护院外,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躺在暖呼呼的被窝作着香甜的梦。 几乎。 还是有几道昂藏的身影并未睡下,站在阴暗的角落屏气凝神,似在等待什么,一动也不动地与黑暗融成一体,任谁也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风,呼啸而过,带来夜枭的长啸声,虫鸣蛙叫特别宏亮,纷纷扰扰在星空下合奏。 今晚的月色黯淡,缺了一角的上弦月高挂天际,弯弯如弓等着射出流星雨,让一夜的宁静多了缤纷的流光,点缀着冷清的黑幕。 有点冷,那风,吹得人微打哆嗦。 “真的会来吗?”什么也不能做,光是在一旁盯着,真无趣。 “那就要问问我们料事如神……喔!我忘了,仙童也是神,他掐指一算便知分晓。”风家兄弟之一微带酸意的一嘲。 四双眼睛在黑夜中如同兽目,冷冷地瞪向闭目休憩的无俦男子。 “我不会掐指一算,你们太高估我。”他只会夜观天象,看出端倪。 “听到没,他是个没用的家伙,我们干么傻傻地干耗,他根本是三流的神仙。”不如各自回房抱娘子,被窝里翻浪。 “虽是三流也好过我们的无知。老三,要有耐心点,别浮躁。”人一生躁便轻心,令人有机可趁。 风怒雷低咒了—声,“要是未如他所料,我—定剥掉他—层皮。” 天哪!冷死了,他一泡完澡全身出汗,披了件单衣便未着厚服,完全没想过夜一深就露重,他这会冷得直发抖,只差没摩拳呵气。 本想回房拿件衣服,偏偏此时动也不能动,怕泄露了行踪打草惊蛇,风家的血仇无以得报,他只得忍耐再忍耐,忍受寒风刺骨。 “算我一份,我负责抽筋。”敢碰他的妹子,死不足惜。 “够义气呀!老二,改明儿我烧桌好菜,把酒言欢,醉他个一塌糊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无酒空对樽,扫兴。 “要叫二哥!老二是你能喊的吗?还有,你的好酒好菜留着独自品尝,我怕瓶儿弟妹会用饿死鬼的眼神瞪我。”他无福消受。 谁都晓得风家老三的好厨艺是被瓶儿逼出来的,只有她能享受他的拿手佳肴,旁人若想贪吃一口,她定会两眼汪汪地瞅着人瞧,让人不忍心和她抢食。 “呵!她是贪吃点,不过……”风怒雷一眼瞟向气定神闲的紫竹。“像这一个就非常不讨喜,怎么瞧怎么不顺眼,很想给他一拳。” “同感。”没有一个兄长能容许自个妹子被人占了便宜而不追究。 对于妹妹未出阁就失了贞操,风家兄弟是同仇敌忾,十分痛恨夺走她清白身子的家伙,可是又不能出手给点教训,害妹子伤心落泪,只能恨得牙痒痒的,怒气硬往肚里吞。 而看在眼里的紫竹只觉好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四个兄弟除了老四风住尘早就成亲外,其他三人哪个不是先饿虎扑羊,把羊儿啃得一干二净再论婚嫁。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立场说他一句不是,他不过比照各位“兄长”的做法,实在不必大动干戈。 “姓竹子的仙童,还要等多久?再等下去天就亮了。”他也冻成霜了。 “在下紫竹,不姓竹子。”竹身原貌,却已脱胎换骨,名列仙班。 “我管你红竹、绿竹,人什么时候才会来?你不要让我们为了你一句话苦等终宵。” “心平气自和,观鼻请如来,心浮气躁容易伤身。”他该勤读佛经,修身养性。 “谁心浮气躁了,我……” “来了。” 倏地睁开眼,眸光精露,浮躁气息立即平息,风家兄弟面容凝肃,不发一语,双唇紧闭地看向幽黑的夜色。 琉璃的屋瓦翻落一片,一道与夜同暗的黑影踩在屋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留意四周的动静。 风中传来几不可闻的阴笑声,蒙着面的身影看似男子的身躯,可是以指抚耳的动作又像女子,身分难辨地低下身,停留了一刻钟才有下一波行动。 可见此人相当谨慎,不轻易冒一丝风险,若不确定前方风平风静、毫无危险,绝不肯上前一步,暴露自己的行踪。 不过由其俐落的身手看来,定是事先做过一番调查,才会对寄傲山庄的地形了若指掌,每一个院落都一清二楚,避过主屋而直向风家千金的楼阁。 在屋外观察了好一会儿,黑衣人才以匕首撬开门闩,再用刀身往内轻推,两扇门之间推开一条容人进出的小缝。 屋内的灯火并未全熄,一盏小烛微晃黄光,门一开,风从门外灌入,火势微晃了一下,一度差点熄灭又燃起。 黑衣人并未走向躺在床上的人儿,他先向左右瞧了一瞧,黑眸一眯地落在墙上的琵琶,足轻似鬼魅地走近。 他伸手欲取琴,却在指头一触及时倏地抽离,像是有针扎着似,不得不立即弹开,指尖微带麻意。 眉头皱起,低忖片刻,他考虑了许久才咬破手指,滴了三滴鲜血在弦上,弦丝如同白棉吸水,一眨眼间竟不见半滴血。 而在此时,红玉琵琶像是刚被唤醒似的闪了闪阴寒的红光,琴身如血般通红,仿佛快滴出一滴滴人血,红艳得骇人。 “画儿,醒来。画儿,醒来。画儿,醒来。” 连喊了三遍的黑衣人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给人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他一喊完后,风悲画像受到控制的睁开眼,但眼中无神,似神智犹在睡梦中,醒来的是她的躯壳,她茫茫然地听候指令。 “知道我是谁吗?” “是的,你是主人。”低柔的嗓音轻放,毫无高低平仄。 “主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了没?”傀儡终归是傀儡,没法无线自动。 “是。”她顺从地一应。 “现在你给我听仔细了,风家四兄弟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和他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你必须手刀亲仇,方可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杀了风家兄弟、杀了风家兄弟……”她要杀了他们以报父仇。 “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否则你含恨而终的爹娘不会瞑目。”要听话呵!我的傀儡人偶。 黑衣人将先前用来撬开门的匕首放在她手中,风悲画原本无表情的容颜出现异彩,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恨意和杀气,似为报仇而生。 在这短短的一刻中,她的心充满仇恨,虽然她握匕首的手有着一丝丝抗拒的颤抖,但终究敌不过一再的暗示,全然地接受杀戮的命令。 “好,很好,乖画儿,这里有包药掺入他们的饮水和饭菜中,切记不能让他们发现。”就像当年的风家,无力反抗而惨遭杀害。 “是,我知道了。”她紧握包着细粉的红色油纸,神情木然。 “呵……我的好女儿呀!娘养你这么些年总算派上用场了,你别让为娘的失望。”风潇洒呀风潇洒,有什么比骨肉相残更令你痛心的呢?! 一阵寒透心的低笑声后,出现的竟是女子嗓音,黑衣人用不带半丝温意的眼端详风悲画娇艳如花的美颜,绢红的指甲轻轻在粉颊划了划。 一滴滴温热的血盈满指缝,她放入口中一吮,露在蒙面黑巾外的神情是满意的,仿佛舌间尝的是人间美味,甘美得不可思议。 “现在回去躺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在梦中,梦一醒来一切都忘了。” “是。” 没有异议的风悲画躺回床上,将被褥拉高,羽睫一闭,摇晃的烛心微光闪烁,忽明忽暗地映照出她平静的睡容。 如同黑衣人所言,她完全不晓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依然睡得香甜,彷佛是风吹开了未关紧的门窗,无人来去。 半个月亮还是高挂半空中,星子稀疏,冷飕飕的寒风吹过屋前的丹桂,暗自飘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为什么不当下捉住他,还要让他走?”原先冷得发抖的风怒雷此时热血沸腾,一心要杀了危及风家千金的黑衣人。 “时候未到。”温润的喉音一说。 “什么叫时候未到?他都胆敢潜入寄傲山庄,我们还得对他手下留情?!”若是夜修罗出手早就一刀毙命,不容他见东方白。 紫竹没回答他,只淡淡地看向山庄主人风寄傲。“风家大宅快盖好了吧?” “没错,不出半月光景便可峻工。”到时他们将重返故居,拜祭枉死的亲人。 “他会在入宅的那天动手。”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他要风家的人全部陪葬。 风寄傲嘴角一勾,冷笑着,“我们兄弟会开大门恭迎他的到来。” 十五年,足足十五年了,风家的血案终于能做个了结,他要血债血还。 “你们的确会开大门迎接他,那天会是我和画儿拜堂的日子。”他必须走一招险棋。 “什么?!” “你这死家伙,敢动我妹歪脑筋。” 风妒恶和风怒雷露出惊愕和愤怒的神色,一个双手握成拳,隐忍给他一拳的冲动,一个揪起他的衣领低声咆哮,目露凶光。 倒是一脸了然的风住尘一迳笑着,认为也该是时候了,两人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拜堂成亲才是胞妹吃亏,以她痴心的模样若知闻此事肯定欣喜若狂。 他不像三位兄长有那么深的仇恨,自幼在明王爷府成长的他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再加上过度惊吓而导致失忆,傻子小王爷什么也记不得,因此在事过境迁之后这许多年,对弑亲的恨意并不深浓。 “你们两个还在胡闹什么,听他把话说完。”都什么时候了还起内哄。 风寄傲冷冷的一句话,让雨兄弟冷哼地退到一旁。 “风捕头多次夜探织女坊,难道毫无斩获?”他该最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 一提到这点,风妒恶的神色为之一凝,“我是查到老鸨房内有道暗门,门里传出一男一女的对话,他们互称刑大和岚二。” “刑大?!”不就是明王爷所说,风家惨案的幕后主使者? “奇怪的是我曾潜入一瞧,欲将人捉回,可是里头空无一人,连张床或是衣柜也看不到。”空空如也。 “没有暗道?” “完全没有,四面墙我全查过了。”连地板上也仔细搜查一遍。 有两个人的声音,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那意味着什么呢? 所有的谜题即将揭晓,得多点耐心等待,即使他们痛恨以最无辜的画儿为饵,钓出嗜血狂魔。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喜炮响连天。 久传闹鬼传言的风家鬼屋终于整修完毕,涂漆新瓦焕然一新,花木新植,庭绿园香,锦鲤优游水池中,新屋的气味弥漫。 大家都说风家的人都死光了,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三十多辆大马请看小说网提供车载来雕花桌和大小摆设,当年以为已气绝身亡的风家后人一一现身,英姿挺拔,卓尔不凡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家了。 而且个个还带回令人称羡的美娇娘,貌如天仙,乡里间的传闻更是纷纷,偕老扶幼地赶来一瞧,顺便沾沾喜气,一旺家宅。 喜气? 没错,入宅的同时也是风家小姐成亲拜堂之日,风家兄弟特在大喜之日大办流水席,宴请全城百姓,不论是富商乡绅或是流民乞丐,皆可坐上摆满整条街的喜桌,荤素皆备。 听说风悲画的养母也来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抹红擦绿,活像个……呃,老鸨,大摇大摆的挥着大红绣帕上了主桌,呵呵呵的尖锐笑声着实剌耳。 全羊、全猪摆上供桌,当家的风寄傲上香奉请祖先入宅,炭火旺烧直窜供桌,数代祖宗牌位请上桌,最明显的当是风潇洒与其妻文氏合一的檀木牌位,浓妆艳抹的风嬷嬷一瞧,眼中闪过欲一拆而二的恨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 “等一下,夫妻交拜之前先来个乐音助兴吧!”岂能让你们称心如意。 “什么,成亲就成亲,还要什么乐音助兴?!” 众宾客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十分讶异地看着一身鲜艳的风嬷嬷起身,腰肢摇摆地走到新嫁娘前面,握起她的手娇笑。 当她一接近风悲画时,风家四兄弟的神情为之紧绷,青筋暗浮,双手紧捉座下椅子才不致弹起,冲向两人中间,拨开那只浮皱的鸡爪。 “画儿,弹一曲‘凤求凰’给为娘的听听,娘就听这最后一次。”今日过后,她也懒得听琴了。 “是。” 像是受到暗示,原本一脸喜色的新娘子忽地取下盖头的红巾,神色呆滞地走向正厅一角,不知是谁竟把害人的魔琴搁在那,她莲步轻移便抱起血红艳艳的琵琶。 拨弦三两下,未成曲调先凄凄,哀怨离愁的惆怅由弦丝中发出,丝丝入扣,动人心弦,令闻者无不觉得心酸,泪水盈眶。 明明是一桩喜事,弹的也是充满欢喜的“凤求凰”,怎么弦音一拨像是哀乐,给人送葬似的,听得观礼的人很想落泪,说句“节哀顺变”。 放眼里外,红幛囍字连成双,风家亲属不是一身红便是喜气洋洋的打扮,哪有人死去的模样,这绝对是双喜迎门。 可是,为什么气氛全变了,让人想一凑热闹、喝杯喜酒的心情全没了,若非场面太过肃穆,不好离席,不然大半的客人都要走光了,大叹风家有鬼。 不是真鬼,而是搞鬼,一家人都怪里怪气的,喜事当丧事办。 “够了,画儿,可以停了。”风嬷嬷扬笑地一挥巾帕,状似得意。 一扬声,弦乐即停,众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是他们才放下吊着的心,随即感到一丝不对劲,大厅的客人居然有人昏过去,还有些脸色惨白,口角流沫,似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部绞痛,反胃想吐。 当时他们还没联想会是中毒,只当是鱼肉不新鲜所致,抱着肚子就往外冲,想找个大夫医治,宾客陆陆续续告退,留下来的没几人。 他们忙得没时间碰喜宴上的膳食,所以没事,但其他人可就惨了。 “呵呵……你们风家的兄弟命可真长呀!那么大的一场火居然烧不死你们,真叫人遗憾呐!”害她得再动一次手。 “是很遗憾,连累你还得费心再布一次局,赶尽杀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风嬷嬷的眼闪了一下。“看来你们也不笨嘛!心底早就有数了。” 不过姜是老的辣,他们道行再高也高不过她,她可是做好万全准备,不怕万一。 “我只是不懂,风家和你有何深仇大恨,为何你能心狠手辣的杀光我们一家老小,连甫出生的婴孩也不放过。”风寄傲问出多年来不得而知的疑惑。 她掩着嘴轻笑,状似娇媚,“我有必要告诉你这毛头小子吗?你三岁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是娘的手帕交?”他回想过往,试图找出昔日见过的面孔。 “啐!那个臭婊子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我恨不得杀她而后快,哪会和她结成姊妹淘。”文心兰还不够格。 “不许污蔑我娘亲!”气一冲的风怒雷口吐鲜血,跌坐在地。 风嬷嬷见状更加得意,仰头大笑。“死到临头了还追究什么前尘往事,命都快没了还想逞强,就跟你们的爹一个样。” 她想起风潇洒的模样,脸上竟流露少女的娇羞,一副迷恋至深的痴迷样。 “我们的爹深爱娘亲,连死也不愿和她分离,没有人可以介入他们之间,包括你!”风妒恶以衙门办案的方式试探,没想到话还没说完,果然引来她的勃然大怒。 “谁说我介入他们!分明是姓文的贱女人抢走我的师弟,仗着一点美色横刀夺爱,佯装柔弱博取同情,无耻至极……” 风嬷嬷如同陷入往昔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三人间的情爱纠葛,甚至追溯到上一代。 她与风潇洒相识在先,是风父收养的孤儿和徒弟,两人自幼青梅竹马地相处在一起,一同嬉戏,一同习武,一同在书房内练字,也一同挨罚。 这样的日子原本无风也无浪,一如往常地过了十几年,她才渐渐地发现自己暗生情愫,对他多了男女之情,几番迟疑才想大胆告白。 谁知这时候出现个女人,还是江湖人士推崇的江南第一美女,风潇洒一见她便倾心,扬言非她莫娶,大张旗鼓的下聘、迎亲,闹得沸沸腾腾。 “哼!她凭什么和我抢,师父明明亲口应允我们的婚事,他却临时反悔……”言而无信,何以为人哉。 “所以你把他杀了?”风寄傲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祖父母死因不明,全身的血一滴不剩,却始终查不出凶手是谁。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谁叫他出尔反尔呢!说我逆伦不肖,狼心狗肺,我当然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刑大。”风妒恶一喝。 “刑大?”风嬷嬷狞笑的勾起肥厚唇办。“什么刑大,我是岚二。” “姓刑的,你根本不是人。”真该千刀万剐。 对于风怒雷的谩骂,她笑得更猖狂。“谁说我姓刑,我们姓江,江天岚是妹妹,江天行是哥哥,我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子。” 真相大白了。 原来当年风父看其子年岁不小,便有意指婚,让长子娶他亲如女儿的江天岚,以成就一桩美事,他也好含饴弄孙,安养晚年。 殊不知此事被同样深爱风潇洒的江天行知晓,他痛恨师父的不公而前去抱怨一番,反被怒责棒打一顿赶出去,他因此怀恨在心。 而明知他心事的妹妹却故意奚落他,洋洋得意地试穿嫁裳,还嘲笑他身为男儿身也想嫁人,简直是痴心妄想,他一怒之下便勒毙她,弃尸山谷,伪装其妹再潜入风家,想取而代之。 但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料,婚事宣布前夕,风潇洒早一步带回新娘子,他的希望又再度落空,而此时风父也发觉他并非江天岚。 “老头子太啰唆了,说要清理门户,所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地送他们两位老人家上路。”风嬷嬷……不,江天行的语气一转,成了刑大的男言。“现在该是你们去陪二老的时候。 “画儿,动手。” 一个命令下来,呆立一旁的风悲画立即抽出暗藏袖袋的匕首,笔直的走向风家兄弟,无神的双瞳竟燃起熊熊恨火,意欲致之死地。 一道紫红色身影闪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温润低喃,“画儿,醒来,勿听信歹人谗言,他们是你的亲手足,不是仇人,你不能杀他们。” 风悲画的唇瓣动了动,似要说什么。 “画儿,你还迟疑什么,为人子女不报父仇为之不孝,你想让爹娘死不瞑目,含恨九泉吗?” 她一震,将手高高举起,泛着寒光的匕首张狂地要吸食人血。 “画儿,关上你的耳朵,用你的心去听,你会知道该怎么做。”她必须自己去克服心中的魔障。 一身新郎倌服的紫竹以清柔的嗓音帮她拨开眼前的迷雾,一步一步引她走出长久以来受制的桎梧,她被下的咒术绝非一朝一夕,是长年累月而成。 “不许听他的,我才是你的主人……”看她慢慢阖上眼,江天行一把抢过琵琶,对着弦丝一拨。“想破我的摄魂术,没那么简单。” 有别于平日的凄楚哀怨,琵琶所发出的弦音竟是凄厉的人鸣声,尖锐地剌穿人的耳膜,纵使不懂音律的人也捂耳抽搐,露出痛苦神情。 而原本稍微回神的风悲画则凄绝地狂吼一声,抱着头直抽身子,清丽的脸庞因痛而扭曲,嘴角流出鲜红的血丝。 “刺下去,刺下去,刺向他的胸口,让他再也不能挡住你报仇的路——” 不,不可以,我不能……不行……刺……他是紫竹……不能杀他……不行……阻止我,阻止我,不能杀……风悲画眼神狂乱地想丢掉匕首,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双手将刀高举过头—— 一刀刺下去。 第十章 “不——” 飞溅的血流满一地,凄绝的惨叫声连鸟雀都惊恐,飞扑的翅膀带走暗夜的哭声,不断沁出的血鲜红妖艳,将人的眼也染红了。 残喘的气息微薄得几不可闻,气若游丝地不再有一丝血色,越来越冷的体热如将熄的火把,忽明忽灭摇摆着,一息尚存。 望着手中沾满的鲜血,惊骇不已的风悲画惨白着脸,眼中含着豆大的泪珠,不敢流的哽咽着,怯懦地将手往裙上揉,想抹掉那黏稠的红液。 她杀人了,真的杀了人,还是她最爱的人,她怎么能下得了手,怎么能…… “紫……紫竹哥,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呜……为什么她还是下手了,别无选择。 “没事的、没事的,不怕,不关你的事,你用你自己的力量破除了迷咒,你解脱了。”再也不受魔琴所控制。 她抽噎地忍着泪。“可是我……我杀了人,都是血,都是血……手上、衣服上、你的胸口……全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太可怕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擦也擦不干,抹也抹不尽,不停地往外流,湿了她的鞋袜,也让嫁裳变得更湿红,散发恶臭的血腥味。 一个人的身体内究竟有多少的血,汩汩如泉的涌出,红了脚踩的土地,双目所及除了血的颜色再无其他色彩。 “别看,不是你的错,用不着自责,你已经尽量不伤人了。”但是身不由己,她已做了最大的努力。 紫竹轻抚着她散乱的长发,托起香腮,温润清朗的脸凝视慌乱水眸,以澄净的眸光洗去她的恐慌,安定一颗不安的心。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可见我杀了人……”她从未这么害怕过,一条人命就葬送在她手中。 “不,你杀的是一把琴,血由琴身流出,你没有杀人。”她被血吓坏了,才会惊恐不已。 “我杀的是琴……我杀的是琴……”她喃喃自语的说道,眼角余光瞟见按着胸的妇人。“啊——我娘她……她也在流血……” 为什么她杀的是琴,人也会流血? 他喟然一叹,“那只能说她咎由自取,害人不成反害己。” 以自身的血喂琴,琴破人也伤,自食恶果。 紫竹将怀中人儿抱向一旁,施以仙法除去她和自己一身血污,感慨着善恶到头终有报,人若一心为恶不肯醒悟,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血红的琵琶裂成两截,血由断成两半的琴身溢出,原来的血玉慢慢地还以原貌,露出一角雪白。 血流得越多,白色的玉身越见扩大,不消多久琴身几乎洁净,雪白玉色展露无遗,血玉成了白玉,却也是残缺不齐的死玉,了无生气。 以身养魔的江天行利用琴来控制他人,他将师父夫妇全身的血放干,放入半人高的桶子里,再将白玉制成的琵琶置入其中,以月华养阴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捞起后再晒月九九八十一天,滴以自己的精血为它宿主。 琴即是他,他就是琴。 当风悲画手中的匕首欲剌向心爱的男子时,她咬破舌尖以痛来反击琴音的控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一身的气力全投注在琵琶,匕首一挥直刺琴身,毫无防备的江天行措手不及,因她惊人的冲击力而后一跌,琵琶也离手而去,重摔落地。 琴在人在,琴毁人亡,因为琴身已裂,他的胸口也像破了个洞似的流出血,当红玉整个转白,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是他寿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不能救她吗?她是抚育我多年的娘……”在风悲画眼中,她一直认为风嬷嬷是女人,也没人告诉她事情的经过。 “这种人救他何用,死有何辜,何况他不是你娘,他是男人,毁了我们风家的凶手。”风怒雷扬剑一挥,破布残衣纷飞。 只剩一口气的江天行恨恨地一瞪,血不断由口中喷出,毫无遮掩的平胸揭露他并非女人的事实,而是如假包换的男儿身。 “什么,她……他是男的?”怎么可能,他比女人还更娇媚……风悲画错愕的捂住嘴。 “他抱走你是别有用心,因为他想折磨你,看你日日夜夜受苦,即使爹娘不在了,他也要他们死后不安心,让你痛苦他才会感到痛快。”一个泯灭天良的恶徒。 “大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道抚养了她十几年,娘……风嬷嬷对她的关爱全是假,只为了取信她而作戏? 她真的很难接受如此丑陋的真相,假意对她好,以亲情牵制她,好让她无怨无尤任其摆布,心机何其歹毒,而她竟当了十五年的乖女儿。 风寄傲冷视至死都不悔改的江天行。“不用为这种人求情,死是对他最好的解脱,他早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不是想为他求情,我只是想问他一句话。”见他一颔首,风悲画在紫竹的搀扶下走向血染一身的男人。“告诉我,你曾当我是亲生女儿吗?” “亲生……女儿……”他咳出一口血,气虚的冷笑。“养了一头吃人的老虎,她却反过来吃了我,你说我会把……这头老虎当……成女儿吗?” 他只恨没杀光风家大大小小,让漏网之鱼溜出去,小鱼成大鱼反咬他一口。 “但我是真的把你当亲娘呀!你要我练琴我就练琴,你要我沦落风尘,我也不敢有二话,委屈自己为你设想,你从来没想过我用什么心情听你的话吗?” 他怎能用冷漠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一只不值得一捏的蚂蚁,而不是一个人。 “那是你太天真了,不识弑亲大仇……哈哈……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笨蛋,被我摆弄了这么……久……而不知情……风潇洒,你看到了没,我把你的女儿……变成妓女,你来骂我……” 他又吐了好大一口气,背靠着墙无法动弹,狂笑不止地直喷血,神色依然张江。 “可恶,临死还敢辱及先人,你……你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脾气不好的风怒雷想踹他一脚,但被瓶儿从身后拉住。 他放声大笑,笑中竟流出泪来。“有什么比你爱的人不爱你更可怕,就算死也不能在一起……” 虽然可恨,却也可悲,风家后人的恨意因他眼角的泪滴而散去,他并不想让自己这般可恨,可是爱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将他的心切开,他若不恨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来。 终归说来,是痴心害了他,若有人适时地开导他,他也就不会铸下一连串的错事。 “为什么你们……会没事?那是令人全身……酥软的软筋散,还有置人于死地的……鹤顶红,你们怎么会不死……”死的反而是他。 “因为我们事先服了解药,假装中毒好诱你现出原形。”而他果然中计了。 刑大即是行大,孪生兄妹中老大的意思,他们都搞错了,才会一直查不出他的行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哇……哈哈……文心兰,我输了,输给你的……” 儿子。 白玉无污,他大笑一声断了气,头一偏就结束了可悲的一生,双目含恨不肯闭,瞪着风潇洒与其妻的牌位,连死也不愿停止对他们的恨意。 “你们什么时候才要成亲?” 这句话被问了不下百次,紫竹只是微笑以待,并未回答。 并非他不愿成亲,存心辜负深爱他的风家千金,而是风家的兄长太疼爱其妹了,舍不得她太早出阁,打算再留个三、五年以尽其兄之责。 于是乎,他们的婚期遥遥无期,每逢有人问及,他除了笑还能说些什么,长兄如父,风寄傲不点头,他就无法抱得佳人归。 由于拜不成亲那天,众乡亲因为风家的缘故而受到牵连,所以风寄傲决定以义诊的方式来补偿,为期一年。 想当然耳,这个重责大任自是由风家的未来女婿一肩挑起,每日看诊的人数超过百名,他哪抽得出空成家。 不过紫竹一点也不急,气定神闲地把脉抓药,风家兄弟的刁难只会自找苦吃,因为…… “真搞不懂你们兄弟在得意什么,不让他们成亲又有什么好处?”一群愚蠢至极的傻瓜。 “看他不顺眼。”风怒雷说出所有人心底的话。 “好吧!那你继续看他不顺眼好了,等画儿把孩子生下来就叫他自己去找爹,我去换净水回来……”她们约好轮流帮紫竹解百姓们身上的苦痛。 “等一下,你说什么——” 四双手同时把瓶儿往回拉,一起大吼地瞪大了眼。 “小……小声点,我耳朵没聋,我是说我该去和净水接班,明天则换青莲姊。”真是的,嗓门大也不用吓人,害她手上的核桃糕差点掉了。 “不是这一句!”他们又吼了。 她想了一下。“喔!继续看他不顺眼,反正他也不在意。” 风家四兄弟的表情开始变了,有些狰狞。“也不是这一句。” “不是?”那她到底说了什么,引起他们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 “那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医庐的事情忙,你们慢慢泡茶……”她没好气的杏眼圆睁。“又怎么了?非拉着我不放。” “你刚提到孩子。”风妒恶咬紧牙根,用牙缝挤出这句话。 她噢地好大一声,然后…… “女人坐月子是不是要吃麻油鸡,不能搬重物,每天光是躺着吃……咦?我还没说完呢,一溜烟全跑光了。” 瓶儿抚着肚子,十分满意中膳的烤羊腿,不过不知是否吃多了,竟觉得腻胃、想吐。 真是可惜了,有好茶不喝,放着让它凉……嗯,杏片梅子糕、三卷椰丝团……刚好拿来配茶喝,最近似乎特别容易饿,吃饱了再去上工。 而此时,紫竹正被四个大男人拉出医庐,恶狠狠地瞪视质问。 “你几时要娶画儿?” 紫竹怔了怔,有些回不过神。“只要你们不反对,随时都可以。” “好,立刻拜堂。”事不宜迟。 “嗄!立刻?”有必要这么急吗? 向来最温和的风住尘将手往他肩上一搭,语气显得恼怒。“孩子都有了,还不拜堂。” “呃,谁……谁有孩子?”为什么他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还有谁,当然是画儿。”风住尘忍不住扬高音量一吼,怕他不开窍。 风寄傲则冷冽的一瞪,“不然你还和谁有孩子,从实招来。” “我……”紫竹苦笑,对他们无中生有的气急败坏感到啼笑皆非。 一道金色的光忽然从天际打了下来,云层渐渐靠拢,竟形成一张人面。 “啊!大士。” 绿柳惊呼一声!拂身一礼拜。 菩萨现身,其余的仙子也都在第一时间赶来,连瓶儿也满嘴糕屑的顾不得先配口茶咽下。 “是大士耶!它来看我们……喔!谁打我?!”净水东瞧西瞧,瞧不出凶手是谁,没发觉青莲的柳眉微扬。 “大士可是来取珠的?”聪慧的青莲不待菩萨开口,便知来意。 垂眉敛目的观音笑道:“紫竹,你想跟本座回去吗?” “不想。”他回道,一手紧握风悲画发颤的柔荑。 “既然不想,本座也不强求,珠来。”佛手往上翻,如莲瓣轻绽。 “大士原谅,童子尚未……”寻获宝珠。 他话才说到一半,和仙鹤玩耍的元宝突然大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似乎很痛的样子,双手按着眉心,好像不让什么出来一样。 “还不知反省。” 菩萨低喝,一道紫光倏地由元宝两眉之间迸出,它飘到半空中竟成一颗圆润生辉的宝珠。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还给我、还给我……”元宝不傻了,两眼清澈如镜。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宝珠怎会在她身上?仙子们虽未说出心中的疑问,但观音大士听见了。 “你们还认不出她是谁吗?” “她是……啊!紫霞仙子?!”第一个想到的是瓶儿,因为她曾跟紫霞仙子抢太上老君的果子吃。 “紫霞打伤了嫦娥的玉兔却不肯认错,还硬要抢嫦娥的广寒宫,玉帝盛怒之下便贬她下凡,罚她以面丑在凡间待上一甲子,知其罪行方可返回天庭……” 但她不甘被罚,偶然间遇掉落凡间的宝珠,抢了宝珠子便往肚子里吞,以为就能飞回仙界,可惜她太急了,忘了已是凡人之身,承受不住宝珠的灵性反而被封住智窍,以至于傻了。 “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的,祢不能偷走它,妙善菩萨是个贼——” 敢骂菩萨是贼?! 包括仙子、仙童在内,众人佯装不认识她,悄悄地移开脚步,让她一个人对天空喊,免得累及无辜。 至于画儿是否有孕在身。 十个月后便知分晓。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