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怨佛痴》

作者：谷涵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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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之性 第一章 宝物美人两俱空

这天晚上子时时分，响石山庄庄主郭三横正在打坐，突然听得庄内后花园中有一个压抑的呼吸声，非常之轻微。若非他的内功已到了二十丈内飞花落叶皆不能逃过他的听觉这等火候，这个潜入山庄的人险些就瞒了过去。

郭三横心念一动，人已飘身而起，犹如轻烟一般无声无息地飘出练功房，飘过回廊，飘进了后花园。

他站在园中，对着假山后面沉声说道：“何方高人夤夜来此？

何不出来一见？”

郭三横喊声一毕，只听假山后面“呵啾”一声，那人打了一个喷嚏，然后，一个粗豪的笑声轰天响起。笑声中，一条人影从假山后面闪了出来，后花园中已经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头陀。

郭三横噫了一声道：“原来是巴蜀巫山尊者。咱们远隔两三千里，既不交好，也不交恶，尊者为何偷偷摸摸潜入寒舍？”

怪头陀巫山尊者说道：“不为何事；洒家路过这里，发现身后有人尾随，便借你家后花园藏一藏。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郭三横一听，心中虽然明白这巫山尊者是有为而来，却毕竟不便发作。正沉吟不便回答之际，突然听远处后花园角门旁边的一棵树上，猛然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声。

郭三横大怒：“甚么人？滚下来！”从树上又传来几声响亮的喷嚏声，然后才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嘻笑道：“好凶好凶！老盗儿偷盗千万次，偷遍了大江南北，大河上下，关里关外，东海西陲，都是要偷什么就偷什么，从未失过手。不想今天还未出手，就栽了如许一个跟斗。郭剑神，你明不明白这是为何？”

郭三横一听，顿时默然。

突然，两个声音同时失声大叫道：“千心毒王？！”同时发出叫声的是郭三横和巫山尊者。

树上那个苍老的声音大笑起来：“是的，是的！精绝国王千心毒王的独门奇药，那是谁也抵抗不了的。老盗儿能将任何毒物逼住排出，可那狗屁神嚏粉，只要闻到一丁点儿，只怕号称在下武功第一的武林至尊罗浮先生也要打喷嚏。”

这时，只听巫山尊者大叫：“郭剑神，你怎地还如此故作镇定？千心毒王既然暗中下药使我二人打喷嚏露了行藏，自然是使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此时只怕早已将你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紫瑰盆偷走了！”

郭三横惊诧道：“甚么紫瑰盆？”

巫山尊者怒道：“好个奸诈小人！你数月前将紫瑰盆从赵王城折的地下挖掘出来，尽管做得十分稳秘，可还是被人传了出来。如今你被千心毒王缠上了，洒家倒要看看你怎样收场！”

郭三横摇摇头道：“原来各位是误听谣言，要来寒舍盗取甚么紫瑰盆，在下要正告各位，寒舍从无甚么紫瑰盆，各位请勿上当受骗，徒招血杀。”

树上那个苍老的声音笑道：“丑头陀，你为郭剑神担着什么心事？他如此镇定，自然是因为那紫瑰盆藏得十分隐秘，外人根本寻找不到的缘故。”

巫山尊者仍然怒道：“紫瑰盆又不是绣花针，缝瓦角所能藏好？郭剑神，还不赶快去照看一下！”

郭三横哑然失笑道：“老夫的家中，根本没有甚么紫瑰盆，用不着去照看。如若真有什么紫瑰盆，老夫听了你的话去照看，岂不是正好上了你的当？”

巫山尊者怒极反笑：“真聪明！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就后悔莫及了。”

这时，郭三横运足中气，向着山庄江南角喊话道：“精绝国王不用寻觅了，请过来大家一起恳谈如何？”

郭三横话音一落，场中红影一闪，已经多了一个身材高大，凹目高鼻的西域人。

郭三横道：“果然是精绝国王。”

精绝国，是西汉时期的一个西域古国，在今天的新疆民丰县北面。当时有三千多人，主要从事农业，亦从事中原和西方的通商服务。在西汉时，它属于汉王朝派出的官吏“西域都护使”管辖，在西晋时属于“西域长史”管辖。到了东晋时期，沙漠的南移迫使这个古国的国人放弃了原址。而寻找新的安生之地，又势必和别人发生严重冲突，于是精绝国人成了一个流浪部族，直到这中唐与晚唐交替时期，还在为立国而奔波。

“我是精绝国国王。”那人作中原礼道：“我叫格力丹。但我有一个汉族名字，叫李千心。我取这个名字时，本意是我将代表我的精绝国仅存至今的千名国人。你们中原人惧怕我的毒功，却误传我吃了一千人的心脏，真是笑谈。你们要叫我千心毒王，我也没法。郭朋友，我要你的紫瑰盆，以作复国之用，你如愿意卖给我，我以万两黄金作购，另外送你一颗价值万金的夜明珠。

你愿意卖吗？”郭三横笑道：“我真想要这万两黄金及夜明珠，可是我没有福气得到，因为我没有什么紫瑰盆。今晚三位不约而同来到寒舍，均是来买或偷紫瑰盆的。请问，我家有紫瑰盆这消息是怎么传起的？”

精绝国王道：“郭庄主既然问起，我只好告诉你，以免你硬要含混到底。离此二十五里的邯郸城中，有位珠宝商人王半城，可是你的亲戚？”

“他是在下的表姆亲。”

“王半城有一个女儿，叫王若兰。”

“你连别人闺女的闺名都知道？”

“这有什么值得惊异的？王家小姐年属十三，出落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加之精于琴棋书画，善于吟诗作对唱歌跳舞，早已是邯郸城中出了名的千古绝色。长安洛阳，幽州太原，多少王孙公子，谁个不慕其美色？”

“这与老夫何关？”

“当然有关。本王是口舌闲得慌的人么？那些王孙公子怎么倾恋怎么讨好这王美人及其父王员外，本王概不想提起。却说这群倾慕者中间，有一位宅心仁厚的少侠，年届二十，一手天罡地煞剑法已经练得出神入化，江湖后起之中，这位少侠可算佼佼之人。”

“精绝国王指的是犬子？”

“本王指的正是令郎郭子岳。”

“他和紫瑰盆消息的误传有什么关系？”

“本王很快就要说到这一点了。郭公子人品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却误在了‘情’之一字上面，他爱上了珠宝商人王半城的女儿王若兰，爱得不能自拔，爱得简直不顾一切。”

郭三横隐隐觉得不妙。

精绝国王笑道：“郭公子是如何与王家小姐谈起紫瑰盆的？

这个外人不得而知。总之，半个月前，有一天晚上，郭公子将紫瑰盆用绸布包裹着，竟于深夜拎着这件异宝飞檐走壁，潜入邯郸城中王府之内，让珠宝商王半城鉴赏了半个时辰。据说此宝盆那一夜在王家一共呆了两个时辰。那另外的一个半时辰嘛，传说是盛了香汤，让王家小姐在紫瑰盆中洗了一次秀发。所以，从那以后，王家小姐秀发变得光可鉴人，十分美丽之上，更增添了十分。如若不是另外有一个姑娘突然出现在王家的花厅之中，规劝郭公子赶快回庄，只怕王家小姐还会用紫瑰盆来洗一次澡。

如若真是那样，恐怕世上便会少了一件宝物，而多了一个妖精！”

郭三横心中一急一怒，忍不住便是一声大吼，一声大吼之后，立即又镇定下来。

树上那个苍老的声音叹了一声道：“郭剑神，一切都明白了。

你想遮掩也遮掩不过去了。今晚只来了三人夺宝，你已无法应付了。这消息如今已经传开，今后夺宝之人将一日多于一日，你这响石山庄如何应付得了？依老偷儿的见解，你不如将此紫瑰盆丢出来，让咱们三人去争抢，历来争抢与血杀连在一起，你又何必硬要将血杀留在自己家中？”

郭三横沉吟了半晌，沉声道：“千心毒王。”

“甚么事？”精绝国王听郭三横如此称呼他，亦不生气。

“在下想请教两件事，不知阁下愿不愿实话实说？”

“请问。”

“规劝小儿赶快回庄的那姑娘是谁？”

“本王也着实费了点力气才查清，那个姑娘就是借住在贵庄的星宿海神尼门门人。”郭三横哦了一声，觉得有点惊诧。一个月前，星宿海神尼门的无吴师太找上庄来，说是她要去别处办事，带着一个女弟子不方便，请求看在多年前相识的份上，留其暂住。郭三横当时怀疑无吴师太为夺宝而来，谁知她这女弟子竟非但不夺宝，还规劝以宝取悦美女的不肖之子尽快回庄！

精绝国王问：“郭庄主还有一件事没问。”

郭三横道：

“你说王家小姐用紫瑰盆洗了一次头发，她的头发便变得光可鉴人，如是用来洗澡，她谅会就变成妖精。你的意思是说，用紫瑰盆洗浴，可使人变得无比聪慧？”

“我这样说过了吗？”精绝国王笑道。

“那么，那紫瑰盆究竟有什么功用？”

“你若将紫瑰盆卖给我，一月之后，或许我会参详出来。我一参详出来，就派人知告于你。”

郭三横听后冷笑道：“真是连偷带抢，连抢带骗。你们将我郭三横当作什么人了？哼，来人！”

郭三横喝毕，只见后花园中刹时间灯火通明，三四十个郭家庄人，手执兵刃，将精绝国王、巫山尊者以及树上那个从来现身的“老偷儿”一齐围了起来。响石山庄的七个护院高手掠到郭三横身后，一字排开。

郭三横略一环顾，沉声道：“逆子何在？为何不见他出来？”

山庄总管道：“少庄主怕你处罚他。”

“令他出来。”

“是。”总管答道。

但总管还未转身去唤人，一个脚步声已经从花厅之中传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已经走至郭三横面前跪下道：“孩儿畏罪来迟，求爹爹赐孩儿一死。”

郭三横沉声道：“那么，精绝国王所说皆是真的了？”

年轻人伏地不起，声音饮泣道：“孩儿该死。”

“你这既痴又傻的蠢才，确实该死。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王家小姐的？”

“去年她父亲生辰之日，她在寿宴前且歌且舞，献了一首《南山松》为她父亲祝寿，孩儿不合在场，起了痴念。”

“你起来，你去先将巫山尊者杀了。”

年轻人起身，拔剑在手道：“是。”

年轻人走进场中，巫山尊者盯着他看了一阵后，沉声问道：“你就是郭三横的儿子，你叫郭子岳？”

“是又怎样？阁下腰悬戒刀，何不拔刀出鞘？”

“好身骨。我不要紫瑰盆了，你跟我去巫山吧，我收你为徒儿。”

“呸！做你个丑头陀的春秋大梦！快拔刀吧。”

“年轻人，不要逞勇斗狠了。你今日就算胜了我，你父亲照样会治你死罪。因为你将紫瑰盆偷出庄去与你相恋的美人洗发，已经犯了令尊的大奇$%^书*（网！&*$收集整理忌。令尊在江湖号称冷面剑神，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杀人无算之徒！”

郭子岳大怒：“子不闻父之过，阁下拔刀！”说着，手下长剑斜斩而出，已经攻出了“天罡地煞”剑法之中的杀着。

郭子岳起手攻出的这一招剑法，乃是地煞七十二式中的起手式“倚栏望月”。这一招含五个剑式，表面攻势凌厉，其实招式外观凌厉而实际含蓄，毫不攻老，目的是看对方的反应，再伺机攻敌。

巫山尊者经验老道，怎么会看不出招式的奥妙？当下不退反进，眨眼间，已经拔刀在手，以一招出刀式斜格上去。只要将郭子岳的长剑格荡开去，便可回腕反斩，出奇制胜。

可是，郭子岳所使的招式，本来就是试探性的，名曰“倚栏望月”就是要看对手的反应再施变杀之着。巫山尊者自恃久闯江湖，欺其年轻，存了轻敌之心。他出刀便格击出去，原是他自己千锤百炼的招式，出刀——格击——回腕斩，一招三式，快如闪电，万无一失。谁知他此时一格出去，却格了一个空，并且骤然间感到腕脉刺痛，“当”地一声连手中的戒刀也把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郭子岳一招得手，再上一步，骤然起左掌击向巫山尊者的肩头。巫山尊者虽然没能看清郭子岳的长剑变化，可那一只手掌直击而来，他却是看得清楚的，连忙也以左掌对击过去，……可是，他又上当了，郭子岳表面以左掌继续击打，是剑中夹掌的打法。其实这掌法乃是虚招，他那右手所握的长剑，却是潜伏在旁边，等到对方的出掌对击，他的掌势一虚，长剑已经悄悄刺了出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巫山尊者的左掌已经被郭子岳的长剑刺伤。

郭子岳退在一边，凝剑不发。

巫山尊者目瞪口呆，竟然惊骇得忘记了退掠。

郭三横大喝：“杀了他！”

郭子岳单膝跪下：“爹爹，请饶他一死。”

郭三横大喝：“畜生！这狗才一出山庄，便会多嘴多舌，招来更多抢宝者。杀了他！”

巫山尊者惨谈道：“在下在蜀中也算极流高手了，谁知响石山庄的一百零八招‘天罡地煞’剑法玄妙如此，疾快至斯，在下感于公子的仁厚，愿对公子发誓，出去以后绝不在外面多半句嘴。”

郭子岳跺脚道：“要走就走，快走！罗嗦什么？”

巫山尊者作礼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嗯……”巫山尊者一句话刚说完，突然闷哼出声，随即那只腕脉被郭子岳刺中而失落了戒刀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捂住了咽喉。很快地，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郭子岳大叫：“爹爹，他已发誓不再多嘴，为何必要杀他？”

原来是郭三横身形一晃，快逾闪电地出手，一剑刺中了巫山尊者的喉头，取了他的性命。他的身法是那么快，巫山尊者只见眼前一花，尚来不及退，喉头便已中剑。

“轰”的一声闷响，巫山尊者倒地死去。

郭三横负手而立，在月光下纹丝不动，犹如从未出过剑一般。他冷声道：“中原一盗，轮到你了。你总不至于要我家小儿上树来与你周旋吧？”

郭子岳一听，连忙向树上拱手道：“树上原来是中原侠盗赵义前辈。赵前辈何必来搅这趟挥水？请自便吧。”

郭三横大喝：“逆子住口！”

郭三横一边大喝，一边将本来负在身后的双手以左手袖袍拂向站于左侧的郭子岳，以右手向着树上挥打过去——刹时间，只听得在郭子岳一声大叫被拂打出去的同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犹如万箭齐发一般锐响着射向中原一盗赵义所在的那棵大树。

“哗啦啦”一阵枝叶断裂的响声中，一个人影从树上直落下来。不过中原一盗并非被击落，而是涌身下落，借以躲过郭三横的一把细小的暗器的击打。

“好狠好狠！”中原一盗站在树下，向场中走了过来，呢喃自语道：“冷面剑神杀人不眨眼不留情，果然名不虚传。老偷儿今日不知还能否全身而退？哎，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中原一盗大约有六十岁左右，一身紧身短靠破烂不堪，头戴一顶在唐玄宗时由长孙无忌发明的浑脱毡帽，亦破得有好几个洞。他那干瘦佝偻的身形，一见就使人可怜他。他号称中原一盗，还会少银子花么？不知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样子。

郭三横道：“岳儿，过去杀了他。”

郭子岳被其父神袍传出去的劈空掌力拂了一跤，不过其父还要他上前应敌，故未重伤了他。郭子岳站起之后，便在那边不敢过来，此时听了父令，只好拔剑在手，走上前去。

郭三横道：“中原一盗轻功属天下前十名之内，所以功夫也以灵巧取胜。逆子好自为之！”

中原一盗望着走上前来的郭子岳说：“少侠，你虽然能够杀得了巫山头陀，却杀不了我。如非你宅心仁厚，老偷儿当真就取了你的小命去了。那样一来，令尊岂不成了借我之手而杀你了么？”

郭子岳道：“赵侠盗为何要离间我父子？如此做事，岂不太卑鄙了么？”

郭三横恨声道：“岳儿休要与他多说，杀了他！”

郭子岳道：“启禀爹爹，孩儿的武功只怕杀不了他。”

“能杀的。我的天罡三十六剑天下无敌，不然为父又怎能博得剑神之称？赶快与我先杀了他！”

千心毒王在一旁冷笑道：“少侠赶快动手吧。你们办完了事，令尊才好放手与我一搏。”

郭子岳又哪会不明白这晚上的敌我态势？千心毒王乃精绝国王子，自继承无地国统后，一直在为觅地复国而储备方奔命。

他的国中，数百年来，三千臣民多数战死，只剩千人左右。可留下来的，无论男女老少，均是能够独立作战的强者。他的身周，更是高手如云，实乃今晚夺宝的头号强敌。所以郭三横严令儿子将巫山尊者、中原一盗尽快杀了，好专门对付千心毒王。

而千心毒王，也不愿另有强敌夺宝，所以也愿意等待响石山庄料理了其他敌人之后再图夺宝。

郭子岳持剑走进场中问道：“赵前辈用什么兵刃？”

中原一盗说：“老偷儿不充正人君子，什么都用，甚至也用剑。”

“那你的剑呢？”

“在你手中。”

“哦，明白了。你的白打功夫很高，尤长空手夺白刃。”

“正是如此。”

“好。那倒不可不领教几招。”郭子岳说到这里，长剑一引，已经出招，径直向中原一盗攻去。

郭子岳攻向了中原一盗，剑式突然间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只见在月光下暗光微闪的剑幕中，一支长剑明吐暗吞，似左似右，而又上下不定，虚实难辨，偏生那金戈破空之声，却又响遍场中，似乎有上千只马蜂同时在中原一盗的身周亭，马上就要以毒刺向中原一盗一般。

中原一盗大喝道：“‘天蜂发怒’！来得好！”

喝声之中，只见中原一盗一双手掌首先幻化成无数掌形，接着身影移动，也幻化成无数身形，在郭子岳的剑影之中游动起来。

突然剑光尽敛，剑刃破空之声也骤然消失无声。郭子岳一个身形急速游动起来，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中原一盗，剑剑攻实，式式要命。中原一盗身形晃动更渐加快，脚下展开一套奇形步法，左踩金斗，斜跨木盘，突然向后倒踏火宫，一下子便令人莫名奇妙地到了郭子岳身后，倏地出指，便向郭子岳的后背大穴点去。

谁知郭子岳就在此时，突然身形向左倒下，右臂一抡，手中长剑便向中原一盗的下肢斩去。中原一盗一指点空，骤见郭子岳右臂一抡，剑光一闪，明白下盘受到攻击，立即涌身纵起，向前上方斜斜射出。

哪知郭子岳抡臂剑斩这一式既实又虚，如是斩中敌脚，便是实招，如是斩不中时，他有一个变着，即旋脚垫肩后翻弹身而起，以脚尖勾踢敌人。

中原一盗纵得高，郭子岳横斩不到，脚踢又不中，他翻身弹起时，中原一盗已经在三丈之外落上了身子。

只见中原一盗在三丈之外的地上吃力地站起来，以手指着立于场外的郭三横道：“你……你好无耻！你竟趁老夫打斗之机，施放暗器，偷袭于人！”

郭三横冷笑道：“响石山庄又没有请你来作客，你偷偷摸摸，潜来我的庄中偷盗，你不无耻？响石山庄今晚强敌压境，你要老夫按武林规矩，处处被动么？说不得也只好快刀斩乱麻了。黄泉放心去吧，完事之后，我会厚葬你的。”

中原一盗恨声道：“好可恶的……老狗……”话一说完，中原一盗倒地死去。原来是郭三横以七支小指头般粗细长短的毒标，趁中原一盗纵起身子避招时，尽数打进了中原一盗体内，眨眼间又料理了一个强敌。

千心毒王走进场中道：“郭庄主好绝杀的心机！咱们怎么打法？”

郭三横走进场中道：“当然是由我来接阁下这一场。”

郭三横调头对正站在场中望着中原一盗的尸体发呆的郭子岳喝道：“逆子退开！”

郭子岳叹了一口气，垂头退在一边。

郭三横道：“千心毒王，咱们是比武功还是比毒功？”

千心毒王道：“原来郭庄主还精毒功，倒是本王眼拙了。”

“那么，千心毒王是想比毒功了？”

“不。本王不想以毒多杀庄中其他生灵。郭庄主想怎么打尽管自便，本王总之一人应敌便是。”

“千心毒王带来的众多属下呢？”

“没有本王的命令，他们是不会乱动的。”

“如此很好。千心毒王，咱们再做一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保证和你公平一搏，我的人不插手我们的打斗。我若输了，我将紫瑰盆双手奉送，你若输了，你带你的人走，发誓不将紫瑰盆的事传出半句风声。”

“这个……很难办到。因为就算我能勒令我的人不多嘴，可你那亲戚王家……那么多人都知道紫瑰盆的事，而且知道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数日。只有你一人，整日不出庄，不是打坐练气，就是静坐密室，想要破解紫瑰盆的功用……哦，郭庄主，你那密室在哪里？在赵王城的故土下面吗？”

郭三横仰天大笑：“狗东西！你想用邪术诱骗老夫说出密室在何处，紫瑰盆藏于何处吗？”

千心毒王哈哈大笑：“好，这一个回合算是打平。郭庄主注意，本王要出招了。”

“且慢，老夫的话还未说完。”郭三横道，“你既然不能满足老夫的条件，老夫就算战死了，亦不会交出紫瑰盆的。”

“那……请郭庄主另外提一个条件。”

“你告诉我紫瑰盆究竟有什么用？”

“这个……本王实在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你冒死来抢什么宝？你想糊弄老夫？”

“这个……本王听人说，此宝出自昆仑。古代昆仑山共有九层，比今南藏的喜玛拉雅山还高。在上古不知何时，其第九层山突然毁塌，露出一穴，穴中共有三件宝物，一是紫瑰盆，二是风松石，三是火玉。此三宝同穴而生紫气，紫气而生龙血灵芝，服食后寿可千年，立成地仙。”

“原来如此。多谢。哎呀……”郭三横声音一变，“那么你可知道风松石和火玉今在何处？”

“郭老狗，你又想搞小动作了？”千心毒王怒声道：“你施的是何门何派的摄魂术？”

“我施了摄魂术吗？”郭三横笑道。突然皱了皱眉，然后勃然大怒道：“马队？千心毒王！原来你那精绝国的精锐尽出，志在必得了？”

千心毒王倾听片刻，正色道：“郭庄主，这不是本王的马队。

本王有一支马队在这附近，却不过十数匹马而已。而且不奉本王命令，绝不敢擅自行动。这一支马队，本王察听，不下百骑之数。且蹄声雄壮有力，显然是军马。只怕来的是官兵吧。”

“可是你这老狗串通了官兵所为？”

“放屁！本王身为精绝国王，再不济也不屑搞那种不耻于人的事！”

郭三横不解道：“这马队会是什么人呢？来人，前去查看一下。”

郭三横身后的亲信尚未回答，只听一个声音在远处答道：“郭庄主不必派人查看，让贫道来回答你。”

郭三横一听那人的声音，顿时大吃一惊。因为此时马队尚在大半里之外，而那人从大半里之外回答这庄中人的谈话，声调子和，毫无亢作之感，显然是内力运使十分纯熟，而且内力充沛之极。

郭三横潜运内力，向远处问道：“请问阁下是谁？”

那人在远处回答：“贫道乃长安城中左右街道门功德使广玄子是也。”

“广玄子？茅山上清官广玄真人？”

“正是贫道。”

“骑马来者甚多，请问道长，都是些什么人？”

“那是大内选侍官宋公公，以及他的护卫随从。”

“选侍？皇家到邯郸选美来了？”

“选了数日了，你还不知道么？哎，那自然你沉湎于破解紫瑰盆了，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

“紫瑰盆？什么紫瑰盆？”

“郭庄主不必装模作样了。你和精绝国王的对话，贫道在行来的路上已经听见了。还想赖么？”

马队越行越近，已经离庄不远了。茅山的广玄真人和郭三横始终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话。郭三横此时心中开始焦急了。他明白他并不怕千心毒王。战恤大开时，庄中会有人死于千心毒王之毒功，但他不怕。他的武功却在千心毒王之上。

如今皇家的官兵来，而随队镇压反抗的却是茅山道土广玄真人。从唐开国以来，到此时唐穆宗四年初，已经历时二百余年了。京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楼观台道教丛林是一个道教中心。而另一个道教中心便是茅山，比罗浮山道名更甚。尽管罗浮山出了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轩辕集，但他素性独来独往。而茅山派道士人多势众，威芒正盛，可不好惹。

郭三横调过头去，怨恨地望着儿子郭子岳。突然！他惊奇地问：“逆子！你抖什么？”

郭子岳一愕，立即伏地跪下道：“孩儿罪该万死，是孩子害苦了父亲。”

“那又怎样？事已至此，大不了一死，何必发抖！”

“孩儿……孩儿……”郭子岳突然间竟哭泣起来。

郭三横恍然大悟，厉声喝道：“你是担心王家小姐被皇家选美选进了宫去？”

郭子岳一听，骤然哭出声来：“孩儿……罪该万死……”

“不长进的东西！你一表人才，加之武功已入极流，甚么美女弄不到手？值得为一个王家小姐如此伤心？”郭三横大声喝骂郭子岳。

庄上不远处，传来了茅山道士广玄子的声音：“哦，原来少庄主心中爱着王家小姐，而且爱得如此痴狂！”

茅山道士的声音一响起，郭子岳就止住了哭泣，咬紧了牙关。

郭三横轻声说道：“逆子！不想活就去死。别再哭哭啼啼丢了我郭家庄的脸！”

郭子岳轻声道：“是。”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当”地一声拔出长剑，走向千心毒王，沉声道：“国王陛下，晚辈向你讨教几招。请不吝赐教。”

精绝国王摇头道：“你的意中人被选进了皇宫，你想一死，又想死得其所，所以就找我拼？我不上你的当。”

郭子岳怒道：“武林人就当死于剑下，你要在下投水上吊么？

战亦得战，不战亦得战！谁叫你来夜闯响石山庄！”

郭子岳此时满腔悲愤，已经变得有些不可理喻，心中模糊觉得罪该万死，死前却还可以拼命一战，或许能再为郭家庄除一强敌。他身形一晃，脚下一滑步，便已欺近了精绝国王，“嗖嗖嗖嗖”就是连环七剑攻了过去，竟将郭家庄的“天罡地煞”剑法中密不示人的“天罡七斗”绝招也使了出来。

“天罡七斗”剑招，一招七式，四剑二腿套一掌，于手腕身步法的配合上，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一式大狐斩之后，摆腿一踢，施身又是一式中宫突刺，下藏一踹，一踹的同时，手上变式为斜砍，这一式是搓合了刀法之妙，斜砍势尽，脚已落地，又是回肘突刺，这一式则若再不得手，左掌暗藏，可攻可守，藏拍击抓擒之妙。这一招“天罡七斗”，真是凌厉至极，快到至极，身剑合一，敌人只见灰影一闪，便已负伤或死于剑下。

郭子岳此时使用“天罡七斗”绝杀之招攻杀过去，又是在悲恨至极的情形下攻出的，其速度力度都已达到了他自身的最大限度。只见灰影一闪，他的大吼声中，夹杂着一声惊叫，精绝国王已经退到了三丈开外，肩头竟已中剑受伤。

“好剑法！”有人大声叫好。众人回头一看，后花园的墙头上，已经渊停岳峙地站定了一个五尺高的清臞道人。

精绝国王拱手道：“道门功德使久违了。”

那道人便是左右街功德使中的道门功德使广玄真人。他站在墙头还礼道：“精绝酋长，以你的武功，如若不躲，完全可以在他起腿旋身之际杀了他代办处了他或制住他，你却为何迟迟不出手？”

“说来好笑，本王爱惜这个小子！”

“原来如此。精绝酋长是为紫瑰盆而来的？”

“那么，功德使也是为紫瑰盆而来的了？”

“正是。不过不是贫道要紫瑰盆，而是皇上想要。”

“皇上？皇上知道响石山庄有紫瑰盆？”

“皇上现时还不知道。不过，宋选诗选中了王家小姐进宫，王家小姐想要有紫瑰盆一同进宫，也就算是皇上想要的吧。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同样可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一般的说。精绝国酋长，你说是也不是？”

“本王乃是精绝国国王，可不吃这一套。”

“可此地乃中原国土，非西域西隅。何况自从大唐开国之后，西域东夷各邦，从安北、安西、吐蕃到突厥，尽皆臣属大唐，精绝国王莫非还是例外？”

“精绝虽是一个弱小酋国，毕竟是一个独立之帮。交好大唐岂能就算臣属？”

“千心毒王不服气么？”广玄真人说。以目中突然精光暴现，似有神光射出目洞之外。

“不服。”精绝国王干脆地说。双目中同样精光暴现。

广玄子道：“你待如何？”

精绝国王道：“我要紫瑰盆！”

“有贫道在此，你能带走紫瑰盆吗？”

“本王就算技不如人，还有毒功可补，莫非真的怕了谁来？”

“你是志在必得了？”

“是的。”

“你要紫瑰盆干什么？”

“复国。”

“复国？”

“是的。复国。如能因奇物得奇遇，固然不错。如不能得奇遇，也可用奇物向大唐皇帝换得一隅国土，安我精绝国。”

“精绝国土数百年前为流沙所吞，以后一直各处漂泊，无安居之土立国。这样吧，精绝国王如能退走，贫道偕宋公公回宫后，请宋公公找机会将此事奏明皇上，求皇上在昆仑山一带赐地与你，以安精绝国之历祖和幸存之人。”

精绝国王马上说：“宋公公已进园中，请问宋公公可愿答应此事？”

原来，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大内选美官宋太监宋选侍，已经带着众侍卫随从进了山庄，并且涌进了后花园。因为二人正在说话，说的又是正事，众人便没有起哄，进完之后，便默默站在一处。

如今精绝国王问宋太监答不答应代为讨赐封地，宋太监老于世故，立即答道：“本选侍回宫之后，一定将精绝酋国之事向神策军太尉说明。如有机会，本选侍也可直接奏明皇上，请皇上圣裁。皇上答不答应，本选侍这时可不敢肯定。不过，只要精绝国王肯合作，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呢？不就是在昆仑山划几亩荒山荒草坡给你修几间房子吗？哎，当甚么大事？”

精绝国王作礼道：“好，本王退在一边，请宋公公和道门功德使办理正事。”

精绝国王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晃，已在另一边墙上站定身子，却不急于离去。

广玄子也不赶他走，广玄子身子一晃，已到了场中，向郭三横道：“郭庄主，昨日下午，宋选侍大人在邯郸府尹的带领下，将王员外的小姐选人了宫中。王小姐人选之际，说到郭庄主家中有一名为紫瑰盆的宝物，想要带宝人宫，同待皇上。请郭庄主将紫瑰盆交出来吧。”

郭三横心中恨透了儿子郭子岳为了讨好美女，出示宝物以取悦，从而为郭家庄带来弥天大祸，但他此时却不看郭子岳一眼，反而带笑道：“我家哪有什么紫瑰盆？广玄真人笑谈了。”

广玄子怒道：“郭三横，贫道是有空和人笑谈的吗？令郎天性痴情，为纯情而不计人间世俗得失，方有夜携紫瑰盆取悦美人之举。此等事情，岂是你打几个哈哈就能遮掩过去的么？快将紫瑰盆交出来吧。”

郭子岳一直持剑于场中，此时见爹爹被广玄子喝骂，神情甚为狼狈，当下一声大喝，身形一晃，便向广玄子攻了过去。他一攻击，便使出了“天罡三十六剑”中的三大绝杀之招“天罡显圣”，攻势凌厉之极。可是，这一次他吃亏吃定了，因为他遇到的不是浪得虚名的巫山头陀之类，他遇到的是连中原一盗也不敢得罪的茅山广玄真人。他刚攻击“天罡显圣”一招五式之中的第一个剑式，便失声闷哼，只感到胸部如遭锤击，一个人影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人还飞在空中，口中已经鲜血狂喷而出。

就在他快要落地之时，他感到他的身子被人接住了。他恍惚看见是一个光头和尚伸出双手托住了他，他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狂涌而出的鲜血呛得一窒，顿时便昏了过去。这以后，他就人事不省了。

郭三横持剑走进场中道：“多谢宏法大师相救犬子。”

原来一直隐身于后花园的一丛灌木丛下，千心毒王施放神嚏粉也没有逼得他现形，直到郭子岳被茅山道人广玄子击打得倒飞出去，才突然现身出来接住了郭子岳的这个和尚，就是东都洛阳的白马寺宏法大师。

宏法大师默默无言，将郭子岳抱着退在一边，轻轻放在地上，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二粒药丸，捏开郭子岳的口，以内力将药丸送人郭子岳腹内，然后便在郭子岳旁边盘膝坐下，闭目不语。

郭三横叹道：“犬子为情丧义丧德丧孝丧智，其实是不值得大师相救的。”

宏法大师微睁双目道：“紫瑰盆乃身外之物，郭庄主何必那么执着，竟为之丧失父子亲情？”

郭三横一愣，无言以对。他骂儿子四丧，是俗人之责，还是方外人之责？宏法大师却责他伤了亲情，又是俗人之责，还是出家人之责？二人对责，真是责得颠三倒四。

宏法大师再垂双目，不再言语。

郭三横讨了一个没趣，顿时将满腔怒火转向了广玄真人。

他到了此时，更不惜千方百计，身形一晃，便以郭子岳失败时所使的招式天罡显圣剑招向广玄子刺了过去。他虽没有用言语说明，其意却是再明显不过：儿子以[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一招败北，且看老子的修为！

果然，同样是一招天罡显圣，同样是一招五式攻多守少的绝杀之招，他儿子在这个剑式上被广玄子以闪电一般的掌式破解，他的剑式却比儿子快了不知多少倍，广玄子就再不敢以掌式相接，广玄子身形斜掠，拔剑在手，与郭三横抢攻起来。

这一抢攻，两人都是尽展功力，要尽快杀了对方或制住对方。在广玄子目中，杀郭三横这等武林人，实在是小事一桩。郭三横如是清醒之时，还会想想，这广玄子乃是皇家钦命的左右街道门功德使，是朝廷官员，杀了后患无穷。可他此时，满腔怒火，早已发怒得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只想尽快杀了广玄子，以雪伤子辱父之仇。

刹时间，场中金戈之声大作，只见二团灰影在月光下，犹如鬼魅精灵一般上下左右不住窜动，快得从一交手就失去了人影。金戈之声中，间或又有轰天震响的掌力硬碰之声。眨眼之间，便已打了十数个回合。

突然，场中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条人影向后直飞出去，飞出去时，沿途血雨飞溅，一条手臂手握长剑落在场中，道士广玄子那个庞大的身躯，直飞出去三丈多远，方才落了下去跌在地上。

郭三横一声大吼，身子一晃，便射过去，小臂一挽，长剑孤光一闪，便向广玄子的脖子斩去。

突然，一道银光人斜里射来，只听当地一声，郭三横手中的长剑，顿时断为二截。接着一条灰影掠近了郭三横，掌影一闪，郭三横一个身子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倒飞了出去。直飞了四丈多远，才落在地上。

响石山庄的六大护卫接住郭三横，救治不迭，连声呼喊。郭三横一抬手，止住众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才从怀中摸出玉瓶，倒出药丸，自己服了，盘膝坐下，运气疗伤。六大护卫一见，连忙围在身周护法。

那条灰影先以钢标打断了郭三横的长剑，然后发掌击飞了郭三横，可他也不追击。他在广玄子身边蹲下去，先点了广玄子断臂周围的穴道，为他止血，然后从怀中摸出—－颗大姆指一般大的药丸，说：“道兄请服了这粒药丸，就在这里运气疗伤，且看贫道去杀了郭三横。”

广玄子受伤虽重，可还头脑清醒，且能动得。他服了那粒药丸，道：“道兄是终南派还是岭南派？”

那个道人摇头道：“甚么终南派岭南派？当今天下，我道门弟子总数不足三万。你看长安道上洛阳道上，和尚穿来窜去，全国竟有四十多万，气焰不可一世。咱们还分什么终南岭南茅山崂山？小兄赵归真是也！”

“赵归真？道兄便是赵归真？你便是人称丹圣的丹鼎派掌门赵归真？”

“怎么？有什么不对？”

“哎呀！道兄请恕广玄伤重不能为礼。广玄早就想结识道兄，学两手练丹之术，只是……只是痴长几岁，实在无颜拜师。”

赵归真哈哈一笑，道：“拜什么师？道兄如不嫌弃，咱们便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太好了！”广玄子道。“等愚兄伤好之后，再焚香沐浴，与兄弟行金兰之礼。”

赵归真道：“很好。兄长先运气疗伤，我去杀了郭三横再回来度气与你。”

赵归真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向郭三横走过去。

郭三横此时正在疗伤，哪里能动？听得赵归真就要过来杀他时，连忙收功，可也不得气回丹田，以免受惊岔气，走火受伤。

原来人受到击打，经脉受损受伤真气一时不通，便得从丹田中将真力运出去治疗受伤受阻之处的经脉或经穴，使之恢复通畅。

功夫越高，真力从丹田中运出去收回来的速度就越快，功力越低，真力从丹田中运出去收回来的速度就越慢。而正在疗伤之际，真力从丹田中运了出去，一是丹田空虚，二是真力正在受伤之经穴处冲击，一受惊吓，便会乱岔乱窜，走火入魔，导致伤势更重甚至至残至死。

六大护庄高手见郭三横瞬间不能收功，便抢出四人，向赵归真簇了过去，目的并不是想战胜赵归真，因为庄主在江湖号称剑神，尚且败北受伤，何况他们？他们只是想阻得赵归真一阻，使庄主有时间迅速收功，以便再战。四个护庄高手攻了过去，四般兵器齐向赵归真绝杀而至。可是，赵归真却不理不踩，仍然慢慢走来，只在兵刃近身之时，双手袖袍拂出二个大袖花，那四个护庄高手顿时齐声惨叫，齐齐向后倒飞出去。有一人撞在假山石上，有一人跌人池中，有一人落人官兵队中，被一个官兵手起刀落，砍下了头颅，另一人落在地上动得一动，顿时死去。

皇宫太监宋选侍高兴得大叫：“赵道长好高的武功！完事之后，请一同进宫，奏明皇上，定有封赏。”

赵归真作礼道：“多谢公公栽培之恩。”

这一句话，已经不是一个武林人、江湖人或是方外之人的言谈了。这一句话中充满了想要混入官场的媚态，与他所显示出来的那么高的武功截然相反的人格。不过，这一点毫不奇怪。

佛道两派之中，在唐朝都有依附皇权的习惯。这一点，并不象后世的武林白道好汉，在倡导侠义精神时将之绝对化——侠者不附皇权，顶多扶清官，侠者人格绝对独立。实际上，在唐朝，道佛二家中有许多高人是从儒家中分化出来的。儒、佛、道三家一直在争为国教。距这次上响石山庄夺紫瑰盆不到五年，即唐穆宗之父唐宪宗元和十五年，还发生了唐宪宗恭请法门寺内的佛骨舍利子人宫供奉的大事。当时礼仪极隆，三百里内车马不绝，香火音乐仪卫之盛，超过了祭天的仪式。这事引起了唐朝大儒韩愈的不满，作《谏迎佛骨表》上奏宪宗，结果惹怒宪宗，贬韩愈为潮州刺史。儒释道三家都明白，要发展壮大本教本派，依附或利用皇权是一大捷径。所以赵归真对一个太监礼敬有加，十分客气。

赵归真轻轻一拂便一举格杀了四个护庄高手，顿时吓得响石山庄的其它人等尽皆不敢轻举妄动。赵归真走到离郭三横二丈远处站定，也不进攻，等郭三横收功再战。

郭三横这时已经迅速收功，站了起来。当他一明白来人是江湖上号称丹圣羽士的浪迹道土赵归真时，心中十分惊恐。传赵归真三十多岁，功力却已经迸人绝流。他在狂怒之下，不计后果伤了茅山道士广玄子，如若胜了，还可浪迹山林，躲避皇家追杀。如今赵归真来了他连逃的机会也没有了。

赵归真见郭三横站起，便说：“阁下请先出招。”

那一边，对着郭子岳的昏迷躯体盘膝而坐的宏法大师，这时长叹了一声，他站了起来，伸手托起郭子岳的躯体，身子一晃，已在后花园的围墙之下，再一晃，便倏忽不见了。宏法大师算准了郭三横在劫难逃，他实在对郭三横的阴冷杀性厌恶透顶，不愿救他，所以一走了之。

“大师——”郭三横大叫。

宏法大师已经失去了踪影。

赵归真冷笑道：“你想喊‘大师救我’是不是？你不如改口喊：‘道长饶命。’”

郭三横一听，顿时狂性大发，身形一晃，先晃过他的一个护庄高手，从他手中夺走了长剑，然后便向赵归真攻杀过去。

他一攻过去，便展开了天罡三十六剑中的天罡风雷绝杀之招，倾全力一击，只盼抢得先机，或许能打赵归真一个措手不及。

哪知赵归真是一个大大的有心人，既欲问鼎天下武林，哪会对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的武功不加推敲？响石山庄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招剑法，他早已暗中捉摸了个透，于这天罡风雷的四个剑式三攻一守的攻防方法了如指掌。他于闪避之中看得明白，这郭三横于狂怒之下，力度过大，攻杀的剑式便显得太老，回防那一个剑式便露出了破绽，有那么眨眼功夫，腰肋处空门大现。如此机会，赵归真哪会放任而不加利用。

只见赵归真脚踩奇妙步法，于闪避之中，手指二点，“嗖”地一声，一道白光一闪，一股有形的质的隔空指务，已经点中了郭三横的腰肋大穴“日月穴”。这日月穴是人身足少阴胆经左右各四十三穴的中间穴位，也是真力在足少阴胆经中流动时的中转大穴。赵归真内力太强，只一道指力，硬是活生生将郭三横的右肋处的一道经脉点断成了二截。

郭三横一出手，一招尚未使完，腰肋大穴日月穴便被点出一个血洞，犹如被羽箭射中一般，只是没有箭矢箭杆射人肉身；那指力点出的洞孔一现，鲜血便在真力的压力下射了出来。

这一指还不足以要了郭三横的命，但却使郭三横身形一窒，闷哼出声。够了——高手过招，眨眼间的破绽尚且会成为致命的受击缺陷，何况身形一窒？

只见赵归真向内一欺身，再一指点出，实实在在点在了郭三横的眉心之处，刹时间，郭三横的眉心流出了鲜血，立时双目暴突，身形呆如木鸡，一动亦不动了。

赵归真已经退在二丈开外，他声调如常地说：“宋公公，请你下令神策军的兄弟们驱散响石山庄的各色人等，然后逐屋搜寻，定能找出紫瑰盆来，奉与皇上。”

这时候，郭三横的身躯前仆而倒，去了西天。

响石山庄的护庄高手及庄丁门人，到了此刻，根本不用神策军军士的驱赶，一哄而散，各自逃命，灯笼火把扔了一地。

赵归真再转身对一直守在园中并不离去的精绝国王道：“阁下可以离去了吧？”

精绝国王道：“在下还想留一会儿，等紫瑰盆搜寻出来时，瞧上一眼，饱饱眼福。”

“免了。”赵归真说。“阁下请离去吧。”

精绝国王道：“道长自恃武功高超，想要赶我走？”

“是又怎样？你若仗恃能使一点毒，咱们可以到庄外去比试一番。”

精绝国王默然无语。

宋太监道：“酋长可以走了。你的事我会奏明皇上的。”

精绝国王这才说：“多谢公公。告辞。”

精绝国王走后，宋太监便将带来的神策军分成三队，一队搜寻紫瑰盆，一队掩埋死尸，一队散在庄外警戒。赵归真自去左右街道门功德使广玄子旁边，度人真力，助其疗伤。

不一会儿，只听得一阵轰闹声，一群神策军土拥着一位军官，走了过来。这位军官双手托着一个硕大的紫色玉盆，竟足足有一张可四人围坐的园桌子—般大小。这一年是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5年）。六十年后有一个进士苏鹗撰写了一部三卷集的笔记，名曰《杜阳杂编》，形容这件宝物说：紫瑰盆，容量有半斛，从里到外通体晶莹，纯紫的颜色，厚达一寸，用手举起来却比鸿毛还轻。

古人以十斗为一斛，可见这紫瑰盆之大。而那位神策军军官双手托着走近宋选侍，却轻松之极。

“启禀宋公公，找到紫瑰盆了！”

那军官一走近宋选侍，宋选侍的脸，顿时为紫瑰盆所发出的紫光映照成了紫色。月光下，众人只见紫瑰盆的内壁上紫光流动，却谁也说不清那闪动的紫光是月光照射出来的，还是紫瑰盆自身发出的。

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大叫：“宝物！真是宝物！”

赵归真大声说：“宋公公，请尽快将紫瑰盆收藏进车中，命军士严加押送，可以回城了。”

宋公公也明白这等宝物极为遭人眼红，连忙安排好，运去了邯郸城中。

中午时分，宋选侍带着从邯郸选得的美女与宝物，回长安交差去了。赵归真骑着一匹马，就走在宋选侍的马车旁边。通过左右街道门功德使和宋公公，他可以进入皇宫，再细觅时机，就可以走近皇帝了。

凡俗之性 第二章问世间情为何物

太行山娘子关不远处，有一座极为秀丽的山，名曰苍岩山。

古人诗曰：“五岳奇秀揽一山，太行群峰唯苍岩。”就是指的这座苍岩山。

苍岩山最高峰名曰玉皇顶。玉皇顶上有一处平台，林遮树掩，极为清静。宏法大师从邯郸响石山庄将昏迷不醒的郭子岳带走后，就弄来了玉皇顶上。将他放在地上，每日喂药度气为他疗伤。可是，他却又同时喂他服食了一种使人安眠的药，不让他苏醒。

三天过去了，仍然如此，郭子岳躺在草地上，老和尚盘膝坐在旁边，垂目守护。明明郭子岳伤势大有好转，和尚却不让他醒过来。

一个少女从玉皇顶的山路上飘了过来。

这个少女大约有二十岁左右年纪，她长得不算美，但也绝不丑。她的身法非常优美，单脚一踮，便射出去数尺远，近丈远、或是一二丈远，全看她想要落脚的下一个地方距离有多远而定。

当时她要登上玉皇顶，本可从小路上走过去，下几级矮梯，再登上峰顶郭子岳静卧之处。她却一步从凹道上跨过，中间近三丈的距离，她在空中变换身法，连跨三步，就过去了。转动时身法极为优美妙漫，可她振袖划臂时的手形臂形，与天马行空的轻功功夫又显然不是一家。

少女在和尚与郭子岳身前二丈处站定，轻声开口道：“请问大师，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的伤势大有好转，你为何不要他苏醒？”

宏法大师睁开双目，同样轻声道：“施主是星宿海神尼的什么人？”

“我是她老人家的俗家弟子。”

“那么，你与这位郭施主又是什么关系？”

“晚辈的掌门师姐无昊师太与郭老庄主是旧识，晚辈受令寄居在响石山庄。请问大师，他的伤已经基本好了，你为何不让他醒来？”

“你受令寄居他家，也是为了紫瑰盆吗？”

“不是。我在响石山庄寄居了一个多月，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家有紫瑰盆。”

“那么，你隐居在响石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

少女双目一睁，怒声道：“大师问得好怪！我掌门师姐要去办事，带着我不方便，让我寄住在响石山庄等她。大师，我可是看在你救了郭公子的份上，才回答你这么多问题的！”

“多谢。”宏法大师说，“老衲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掌门师姐现在何处？”

“在长安。”少女回答道，接着反问：“请问大师，你又为何无巧不巧，恰好在夺宝之夜出现在响石山庄？”

宏法大师颂了一声佛，道：“无昊师太几番于我白马寺不利，听说她在这里，老衲不能不来看看。”

“啊，你们是敌对的吗？”

“施主何必明知故问？”

“我于武林中的事所知甚少。算了，不说那些了。请问大师，你为什么不让他醒过来？”

宏法叹了口气道：“他若醒来，便会向长安道追去，追去救王家小姐，追去报杀父之仇。那不是徒然送死么？老衲还没有想出制止他的办法，也就不敢让他马上苏醒。你既然关心他，可有什么办法制止他向西追去？”

“没有。”

“那么，你且坐下。趁他还没醒，咱们一起来想想。总之是要救他一命，让他既不去找王小姐，又不忙着去找赵归真。他根骨如此之佳，加之情纯性仁，如是能人我佛门，那倒完全可以成为一代高僧。”

“不！”那姑娘急忙反驳，“他不能入你佛门！”“为什么？”宏法大师惊异地问，但他一看见那姑娘双目之中流露出来的焦急与关注之色，他顿时明白了。“噫，原来女施主也是性情中人。”

那姑娘沉默了，在郭子岳的另一边盘膝坐下。

昏迷不醒的郭子岳躺在草地上，左边坐着和尚，右边坐着一个姑娘。两个大活人沉默着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而玉皇顶上也是一片沉寂，白云无声，树木不语，没有雀鸣虫叫，那情景实在诡异无比。

良久，那和尚长叹道：“原来女施主爱着郭公子！”

那少女反驳道：“你想趁他落难，骗他去佛门剃度，你的动机更坏！”

和尚沉默半响，说：“老衲记得，星宿海神尼的弟子，都是身人空门的沙弥尼，从不收授俗家弟子，为何你却是凡人装束凡人心性？偏偏武功又似乎已得神尼真传？”那姑娘沉声道：“你为什么问这个？总之，我是俗人，不受沙弥尼十戒约束。我的恩师并不强迫我受戒范。”

宏法和尚沉默半响，问：“可否请教女施主尊姓大名？”

姑娘沉默半响，道：“我叫阳春霞。”

“阳春霞？”宏法和尚忽然双目圆睁。“你说话是长安口音，你是长安人？”

阳春霞默认。

“请问阳施主，长安的武林名宿阳少华阳大侠你怎么称呼？”

阳春霞默默无语，双目中却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泪水。

宏法大师见状，连忙垂下了双目。

“请问大师和先父可是旧识？”

“不是不是！”宏法急忙否认。“和尚不过是慕其侠名而已！”

阳春霞盯着宏法大师，摇了摇头道：“大师如此急忙否认是旧识，明明是在掩饰什么。当年先父在长安被杀，我还年幼。如今长大了，正想找到先父的旧识，问一些事情——”

宏法打断阳春霞的话：“老衲与阳大侠确实只是神交，并非旧识。你既是阳大侠的后人，郭公子这件事倒叫老衲好生为难。

老衲的本意是想找出一个办法，可令郭公子随我去白马寺接受剃度。如今阳姑娘对他情有独钟，老衲倒不便多事了。”

阳春霞默默不语。

“或许，这是郭施主俗缘未尽。”宏法大师说，“姑娘可有办法让他不去追赶皇宫的选美彩车？”

阳春霞想了想道：“响石山庄出事的第二天宋太监和赵归真就押着四乘选美的彩车向长安西去了。算起来，再有两天时间，便可到洛阳了。那时，子岳他就算醒过来要去追赶只怕也追不到了。请大师再照顾他二天时间，所欠人情，由晚辈异日相报如何？”

宏法大师轻笑道：“我要守他，是因为他与我佛门只怕有点缘份，与你何干？阳施主可以离去，两日后再来。”

“如此甚好，晚辈回避一下。”

阳春霞起身，作礼，身形后掠，下山而去。

宏法大师又垂下了双目。

郭子岳醒来的时候是白天，正是中午时分。他睁开双眼，记起自己被击伤，落在一个和尚的怀中。他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感觉到左边有人，调头一看，正是接住他的那个和尚。那个和尚盘膝坐在那里，正微笑着望着他。

“多谢大师相救。”他说。慢慢站了起来。说话时暗中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伤势竟然好了。

那和尚看样子大约有五十岁左右，笑道：“勿谢。”

郭子岳道：“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苍岩山。”

郭子岳一惊，失声道：“大师怎么将晚辈弄到苍岩山来了？”

苍岩山在邯郸以北大约三四百里处。

“你受的伤重，必须寻觅一处清静之地，慢慢为你治疗。”

“那么，请问大师，您带弟子来此多久了？”

“大约五天了。”

“哎呀，晚辈的父亲怎样了？响石山庄又怎样了？”

“你想知道么？”

“想。”

“那么，你盘膝坐下，听我慢慢讲与你听。”

郭子岳在和尚身前三尺处盘膝坐下。“老衲宏法，白马寺维那（唐代寺庙三大纲：寺主，首座，维那。）。老衲从邯郸路过，见千心毒王潜去响石山庄，便悄悄跟去。你被茅山道士广玄子击昏之后．令尊与广玄子打了起来，在第四十六招上断了广玄子一臂。令尊随即欺进，要杀广玄子。”

郭子岳失声道：“糟了！广玄子乃是皇家左右街道门功德使，领四品衔，父亲如是杀了他，还能在中原立脚么？”

宏法道：“令尊没能杀了他。令尊倒是不计后果要杀了他的。但丹鼎派道士赵归真现身了。他先以袖标打断了令尊的长剑，然后将他击飞，救了广玄子。到正式交手时，赵归真只一招便杀了令尊。”

“什么？”郭子岳一弹而起，惊骇失声，“赵归真杀了我爹？”

“是这样。”

郭子岳身形一晃便向山下冲去。但他立时感到身上几处穴道一麻，又被人提回了树下的草坪上。

和尚绕到他前面，沉声问：“你是要去找赵归真报仇雪恨？”

“是又怎样？”郭子岳大吼。“你点我穴作什么？”

“你打得赢赵归真吗？”

郭子岳一下子沉默了。

“你有多少武功？你能打赢巫山尊者，就自以为当真天下武功第一了吗？你父亲只一招便被人家取了性命，你去报仇，不是连半招也使不出来吗？”

“那赵归真的武功那么高吗？”

“是的，不到四十岁，便已跻身一流高手。若假以时日，还不比罗浮先生轩辕集的武功高吗？你若想死，犯不着去赵归真那里丢人现眼，不如就从这玉皇顶的悬岩上跳下去吧。”

“我不跳。”郭子岳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不死了？”

“我不死了。我要拜你为师，你教我武功吧。”

宏法大师笑了。数日之中，他想了很多种方法，最后都否定了，觉得还是告之以实、晓以利害这个方法好一些。在他来说，既是顺乎天意，又可再探此子悟性如何。如若此子只是一个一味蛮干的不了汉，便度入了佛门，顶多能成为一个武林高手，佛法上的修为是不会很大的。果然，他告之以实后，这郭子岳竟然很快便过了第一关。宏法和尚心中想：好禀赋，有缘。

“我不能教你武功。”宏法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赢赵归真。”

“什么？武林中谁不知道师父你在修习摄摩腾大法师的神变功夫？”

“你也听说过摄摩腾大法师的事？”

“徒儿听说过一点点，请师父明示。”

宏法大师笑道：“我不是说了不能收你为徒吗？你别急，我既然救了你，就是有缘，自会指点你一个去处。”

宏法和尚解了郭子岳的穴道，说：“你且坐下。”

郭子岳坐下，宏法和尚也坐下，二人相对而坐。

宏法和尚说：“汉永平七年，明帝刘庄梦见一个身形高大、项有日光的金人在空中飞行，最后落在他的殿廷之前。汉明帝醒后召群臣解梦。太学闻人傅毅说：‘周昭王时，西方有佛出世，其身长一丈六尺，遍体金色。陛下所梦，或许就是佛吧。’博士王遵接口说：‘《周书异记》这部书里记有此事，说是佛出世的天地间皇现了许多祥瑞。周朝太史苏由见后来还预言说，佛的声教将在一千年后被及此土。臣以年代推算，苏由见预言的正是现在，陛下梦见的，想来应该就是《周书异记》中记载的佛了。’于是，汉明帝刘庄便派中郎将蔡宜、将士秦景、王遵等十八人，前去天竺寻佛。蔡宜等人到了与天竺毗领的月支国时，遇到天竺沙门摄摩腾和竺法兰正在月支弘扬佛法，便请他们到中土来传法。于是，他们用白马驮着佛经佛像，一起东还，于汉明帝水平十年（注：公元67年）来到了洛阳。汉明帝见佛像，正与梦中金人一般无二，便请两位梵僧住在鸿胪寺中，第二年就专门为两个梵僧在洛阳城西雍门外建精舍，作为两位梵僧居住、译经、讲法的场所。因经书用白马驮来中土，此处精舍就称为白马寺。”

郭子岳道：“这个——弟子知道。”

“你从书上看到的？”

“不是。弟子二年前有一次游历江湖，在开封遇到一位高僧，弟子随他同行了三日，路上听他讲的。”

“那位高僧法号怎么称呼？”

“他说他的法号是知玄。”

“哦，你竟有缘结识知玄法师？那么，摄摩腾与衡山道士褚善信、华山道士刘正念等人烧经斗法的事，你一定也听知玄法师讲过了？”

“听他讲过了。只是弟子心中疑问很多。”

“什么疑问？讲来听听。”

“知玄法师说，汉明帝水平十四年正月十五斗法开始。明帝说：‘佛道二家均以己教为尊，各人搬来了无数经书，欲作辩论。

这些经书要辩到何日才算完？依寡人看，不如采用烧经的方法来斗法。哪家的经书烧成了灰烬，哪家的经书不怕火烧而能完好无损，谁胜谁负也就自有公论了。’于是，道士们先选出仙诀符录509卷，茅成子等人的道经235卷。褚善信、费叔才二人登台作法，掐诀念咒后，将经书放在了火上。知玄法师说，那经书纸卷见火后立即熊熊燃烧起来，不一时便化成了灰烬。褚善信、费叔才见道法不灵，便自击天灵，当场自杀。”

“事实就是这样。”宏法大师接口说。“然后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梵僧登台、焚香持念后，将梵本佛经置于火上。那佛经见火舌，不但没有烧着，反而在火光中显得更加光洁鲜艳。然后摄摩腾法师运起神变功夫，凌空飞起，端坐云巅，口颂一偈云道：‘狐非狮子类，灯非日月明，池无巨海纳，丘无山岳嵘。法云垂世界，善种得开萌，显通希有法，处处化群生。’摄摩腾神功一显，顿时有一千多人要求出家皈依佛门。其中既有官宦，还有道士，更有宫中的婕妤和宫女。”

郭子岳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没叫我说。”

“哦，如此看来，倒是老衲显得没有定力了。哎！你有什么疑问？”宏法叹了口气说。

“弟子与知玄法师分手后，回到家中，时时想起此事。弟子偶读南朝宋国范晔著的《后汉书·蔡伦传》，说：‘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渔网以为纸。’蔡伦于元兴元年（公元105年）才成功地造出了纸，奏报朝廷后才在民间推广。请问，永平十四年，蔡伦或许还没有出生，抄经的经书纸卷从何而来？”

宏法目瞪口呆，道：“不知道。”想了一想，宏法又说：“或许当时就用的缣帛为纸。”

“不会吧？744卷经书，如用加木轴而成卷的缣，帛，何等之贵？又该装多少辆车驾？”［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那你以为是怎么回事？”宏法大睁着双眼问。

“弟子也想不明白。”

“好。这算是疑问之一吧。疑问之二呢？”

“请问师父：这天下真有什么神变功夫，可以使人凌空飞起，端坐云巅吗？”

“有。”宏法回答。“这是高气功。”

“师父会这神变功夫吗？”

“还不会。不过，白马寺中就只有我一人正在修练这神变功夫，再有几年，也就差不多了。”

“师父可以露一手给弟子看吗？”

“我不是讲了我不能做你师父吗？你硬要缠夹，是执着呢，还是在耍心机？”

郭子岳失望道：“你不做我师父，救我干什么？”说到这里，郭子岳突然失声问道：“大师你救了我，为什么不救我父亲？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赵归真杀死？”

“老衲打不赢赵归真。这一点，我说过一次了。”

“原来如此。”郭子岳很失望。他原想请老和尚露一手神变功夫，不想他竟两次直承打不过赵归真。

“不必如此沮丧。”宏法道：“我先指点你一个去处，你在那里先修练几年，不必强求。能修练成什么样子算什么样子。几年后，我练成了神变功夫，我会来找你，再收你为弟子。”

郭子岳涕泪道：“弟子技不如人，此时去找赵归真报仇，无疑以卵击石。看来也只好隐忍些时日再说了。只是弟子临走之前，想先回家去看看。”

“不必了。官军行事，和武林黑道不同，尽管仍然是巧取豪夺，毕竟与山匪有些区别。神策军千部分人搜寻紫瑰盆时，另一部分便在园中挖地掩埋尸首。令尊的尸体已经掩埋好了，官军搜走紫瑰盆后，另外有一个女施主又再去园中，将令尊之墓用石块砌高。令堂大人不是早已去世了么？房子没有烧，让它空着吧。你可直接去广西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老衲可修书一封，求他收你为徒。”

“请问大师，你刚才说有一个女施主，在官军走后用石块叠砌先父之墓，那是谁？”

“你不必追问，到时候你自会知道的。”

“那么，这个五叶禅师武功很高吗？打得赢赵归真吗？”

“打得赢。他就追杀过赵归真两次。”

“还有一件事，求大师赐教。”

“什么事？”宏法大师问。“你真要把每件事都弄清才能安心么？你这脾性，真该去经堂修习思维。”

“弟子想问紫瑰盆究竟是什么宝物？”

“千心毒王和你父亲在园中不是说了吗？他们说话时又没有用传音人密，你是听见了的。”

“真是那么回事吗？”

“是。”

“如此一大秘密，千心毒王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人说，而不用传音人密？”

“你以后碰到千心毒王，可以问他。”

郭子岳想了想道：“哦，或许正因为他说的是真话，人们反而不当真话听。”“正是这样。”宏法大加赞赏。“你真该去经堂作思维修习。”

“而且，风松石和火玉又在天之涯海之角的何处，谁能将之三宝归于一穴？穆宗皇帝就算能抢去紫瑰盆，风松石何在？火玉又何在？只有天知道。”

宏法大师听到这里，便不说话，从怀中摸出行走江湖时用的墨简笔简，扯下一角僧袍，在上面画了一双合十膜拜的手掌，递与郭子岳轻声说：“你可直去海阳山了。去吧。”

郭子岳将僧袍布片藏在身上，起身拜了四拜，下山而去。

郭子岳下得玉皇顶来，便照直往西行去。

往广西海阳山行走，应该向南。他往西行，自然是要向长安而去了。

他为什么要向西而去？

一个姑娘在太行山的山路上拦住了他。

那姑娘就是阳春霞。她假作一怔——做得很象，以郭子岳之智，也没看出——大声喊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郭子岳一看见她，顿时感到一阵揪心之痛。从苍岩山下来，一种深沉沉的依恋之情使他不由自主地向西行去。实在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向西而行。直到看见阳春霞，他才明白，是王若兰那娇美如花的亭亭身影在引着他向西而去。而看见了阳春霞，顿时又记起他偷带紫瑰盆去讨好若兰那件事。

他羞愧地垂下头，作礼道：“阳女侠怎么会在这太行山中？”

阳春霞还礼道：“我听说你家出了事，你被一个和尚救走，我……便出来找你。不想在这里碰到了你。”

“啊。多谢阳女侠挂心。不过，在下强仇在外，实在不敢劳阳女侠寻找。”

“郭公子说话怎么这样见外？”阳春霞说。直视着郭子岳，问：“公子是去长安找王家小姐吗？”

郭子岳一听她提起王若兰，顿时双目呆定如遭雷击。阳春霞一见他那个样子，双目中顿时涌上了泪雾。

这就是人世间的爱情。甲爱乙，乙爱丙，丙却阴差阳错跟了丁。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这样？没人说得清。对人类充满善意的思想家们，几千年来总在思索要解决这种由人性的利己特性，排它特性派生出来的悲惨命运，并且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家族的、美丑的、善恶的……种种因素中去寻求这种悲惨状况的产生原因。千百年来，因找到了，悲惨的果却永远摘不掉。

郭子岳默默转身，走进了太行山中，向西行去。

阳春霞想喊，喊不出来；想跟上去，又迈不动步。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郭子岳对王若兰的爱有多么深厚，多么痴迷。杀父之仇，夺宝之恨，这一切都似乎不能乱他心性，而王若兰却使他那么轻易地失去了理智，迷恋得犹如一个白痴！

太行山连绵千里，将华北平原和黄土高原截然分割开来。

太行山沟壑纵横，人烟稀少，可是，在悬岩上，在树林边在荒沟的云端，分明有一个人影在且歌且舞——那是谁？

郭子岳站住，双目大睁——没有人，没有人影，只有太行山的一片荒凉景色。

泪水，从他的双目中夺眶而出！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若兰被穆宗皇帝的选美官选进皇宫对他是一种什么意味。

他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粗豪而充满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哈！这小子，一看见我们三兄弟就吓得哭了，还用杀他吗？两个指头一提他就没命了！”

郭子岳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中，连别人的大声嘲讽都没听到。

那人走近郭子岳，陡然起脚，向郭子岳踢了过去。这是一记高踢腿，踢中了郭子岳的肩头，郭子岳顿时向前一踉跄，倒在了路边的草地上。

郭子岳一被踢中，整个生存本能和武林人的练武本能都被唤发起来，他从巨大的悲哀之中惊醒过来，立即明白自己遇到了攻击，身子一旋，顿时一个旋子扯起了身子。他站稳之后，看见了三个各持兵刃的粗豪汉子围在周围。

“喝，还是练家子！”一个大汉说。

另一个大汉说：“练家子照样留下买路钱！”

郭子岳下意识地伸手拔剑，一拔拔了个空，才记起长剑在自己被击伤时已经丢失了，腰间连剑鞘也没有，大约是宏法大师给扔了。

他从小专练剑法，于拳掌腿脚可不见长。而对方三个大汉，一剑二刀，可不是他那点拳脚功夫可以对付的。对方叫他留下买路钱，是山匪？还是假装山匪来斩草除根的杀手？

一个大汉道：“老五、老六，上前去将他的锦袍剥了，将他身上搜干净。”

郭子岳想，果然是拦劫的山匪。他站着不动，准备夺剑或夺刀，只要夺得一样兵刃他就不怕了。

被称为老五的大汉先走上前，以长剑指着郭子岳的眉心，距离不过几寸，那老六便收刀人鞘，前来剥郭子岳的锦袍并搜刮金银。

因为有一柄长剑指着他的眉心，郭子岳此时还真不敢动弹，他心念急转，想着解围之法。他可以以掌或拳直击搜身者的头部，同时后仰躲开剑刺。着地后再以腿攻打持剑的山匪。他想着，也付诸了实施。可是，他失败了。他平生沉溺于剑法，整个武功定势是以头脑支配长剑。脚的移动，手的任何一个部位的活动都是以支配长剑攻击敌人为中心，其中纵或夹有拳掌腿脚，可那是一种从属的招式，与任何一种上乘的白打功夫是两回事。

郭子岳从来没有单独地修习过上乘拳法掌法或腿击术，于白打功夫中的势、变、合、法、意等白打法门一肢半解，更缺乏练习。

郭子岳此时急于脱围，一拳击打在搜身那个山匪的鼻子上，将之击飞出去，他自己后倒时的变式，也的确躲过了那个持剑的山匪的剑刺。可是，他的脚踢却踢了一个空，那个持剑的山匪一刺不中，顿时闪在一边，一个大挂劈便以手中长剑向郭子岳的大腿臂斩下去，眼见得郭子岳的二条腿是保不住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物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飞来，正好打在山匪的手腕上，那山匪手中的长剑刚刚挽起，尚未劈下，顿时从他的手中落了下来。

郭子岳眼快，他虽然不精白打，可练剑之人，先要练眼力，这功夫却是什么地方都用得上的。他眼见得一支长剑从那山匪手中落下来，他人还在地上，却连忙伸手接住，他一抓住长剑，立刻，他的武功定势的一切特长都发挥出来了。他接住长剑时，剑尖朝上，他顺势向上一刺，顿时就刺中了那个山匪的腰肋大穴；那山匪一声大叫，后纵而退，“叭”地跌落地上。这时候，郭子岳已经弹身而起，身形尚未站定，已经又是一剑刺出。那山匪陡然看见一支长剑刺向自己，连忙又向后滚开。如此一来，郭子岳已经恢复了常态，一剑在手，有恃无恐了。

那个领头的山匪大喝：“什么人多管闲事？滚出来！”一个身穿红衫青裙的姑娘从树后走出来，轻声道：“大胆山匪，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对本姑娘吆喝！”说话声中只见她单脚一踮，人已飘然而起，人在空中，连连跨步伪同时，已经攻出了长剑，幻起一片光幕。在一片光幕之中，那长剑幻化成了十支百支，哪一支是虚影？哪一支是实剑？那个吆喝的山匪根本就分不清，他甚至来不及暴退，只听咔喳一声响，他的头颅已经被削成了两半。—犹如切瓜一般。

郭子岳大叫：“阳女侠，请勿滥杀！”

那姑娘正是阳春霞。

另外二个山匪吓得呆了，连逃走也忘了。

郭子岳上前，以长剑指着受伤的山匪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山匪原来是三比一，现在成了二比二而且这二个年轻男女显然武功比他们高出不知多少，顿时吓得跪地求饶。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人是太行山中的山民……”

郭子岳心细，以长剑挑起一个山匪的短褐衫，见他扎腰所拜仍是山藤，方才真正相信真是土著山民，并非皇家或道士派来取他性命的，当卞喝道：“将尸体埋了，不准再拦路抢劫！”喝罢，从那个持剑的山匪腰间解下剑鞘，挂在自己腰间。长剑归鞘后，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大约有二两左右，扔给那人道：“这长剑卖给我了，你们去吧。”

两个山匪得饶，飞逃而去。

郭子岳办完这些事后，对着阳春霞叉手（注：唐代礼节，叉手为礼如宋明时之抱拳为礼。）为礼道：“多谢田女侠救护之恩。想不到阳女侠的武功是这般高绝。在下如今有长剑在手，大约可以自保。这就别过。”

“且慢。”阳春霞说。“请问公子要去何处？”

“这个……在下自己也说不清。”

“公子家中的事，你自己知道吗？”阳春霞说，充满同情。

“知道。”郭子岳说。他把阳春霞的同情分明看作了怜悯，觉得屈辱。“在下如今孑然一身，要那空冷的山庄何用？正好云游天下，这就别过。”

“我——”阳春霞急忙说：“我……也是家破人亡，可以……

可以……随公子一路么？”

郭子岳先是一怔，继而一笑道：“原来阳女侠是想保护在下，这倒可以免了。”说完，自顾沿山道而去。

郭子岳经此一仗，明白如今自己孤身一人，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各种危险。他再也不敢大意，心中告诫自己再勿沉溺于无谓的哀伤之中，如若莫名其妙地死了，那才冤枉得很。他开始考虑还要不要再去长安——他究竟去干什么？去找赵归真报仇？还是去把王若兰抢回民间？

他立即又感到一阵揪心之痛——他去长安找赵归真报仇，明摆是一条死路；那么，以他那点武功，又岂能抢得回王若兰？

他流着泪水往南方走去了。心中想着枉死的父亲，可以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当初他父子二人从一座古墓中得到了一张战国时期的赵王城地图，从中查得赵国王宫的确凿位置，他们每逢夜间便带了三个亲信悄悄地去挖，将挖出的土倒进从越王城遗址上流过的滏阳河。白日他们以木反罩住洞口，以土复盖，这样干了三个多月，都没有暴露，并且找到了被埋在地下的这个紫瑰盆。如若不是他一时冲动夜间偷偷从家中拿出去取悦王若兰，响石山庄会召至飞来横祸吗？他下决心要找到五叶禅师，学成绝艺，为父报仇。他出了太行山，向邯郸行去。他要去向亡父的坟墓叩头，并且取些银两，再去广西海阳山。

两日后，他到了邯郸。

他怕响石山庄有官兵暗伏，他在子夜时分回到了山庄，看见大门贴上了官府的封条，便越墙而人。

他先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一棵大槐树树下，一堆新土，葬着一个好勇斗狠不计后果的武林人。新土前面，有一块墓碑，墓碑上赫然刻着落款：“不孝之子郭子岳涕泣而立。”几个楷字。

郭子岳瞠目结舌，顿时一声大叫，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两个道士悄无声息地从庄园内的一扇窗户内飘了出来。两个道士向郭子岳飘了过去，飘近郭子岳两丈左右，他们站定身形，一个道：“这小子当真昏过去了？”

另一个道士道：“是否要先搜搜他的身上？省得杀了他以后再搜身，弄一手血污。”

先说话那个道士道：“你不是想找赵王城的遗址图么？那等东西，他父子是谁也不会带在身上的。干脆一剑杀了，好回京城向道门功德使交差。”

这个道土说着，当地一声拔出长剑，身形一晃，便向郭子岳的脖子斩去。本来这等高手要杀一个昏死之人，应该是万无一失的。谁知就在这时，一个红影一闪，竟然后发先至，挡在了郭子岳身前，一剑照直往道士的眉心大穴刺去。

那道士武功不熟，一剑挥出，只盼尽快将郭子岳杀了完事。

剑在途中，眼角突然瞟见有人偷袭，百忙中身形后仰，长剑反挑，使出了一招格挡招式。谁知一剑反挑格空，他连忙变反挑格挡为前斜削——可是迟了，他格了一个空时，别人已经先变招，这个道士只听得“噗”地一声闷响，接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原来那个偷袭道士的剑客，一剑突刺，虽是实招，可是力度用得十分恰当，既可当实招使，也可迅速变招，那人见道士仰身反格，立即便收回剑势，躲过了道士的格挡，随后，那剑身又立即象灵蛇出洞一般刺了过去，其时道士因为变反格为斜削，头部受身形影响，被往前一带，正巧就被对手的长剑刺进了眼窝，直人颅内，一命归西而去。

那另一个道土吓得呆了，被这既快似闪电又灵如毒蛇的剑势剑招惊得忘了救护同伙。其实他就算想救，只怕也反应不过来。直到他的同伙死了，他才颤声问：“姑娘这一手‘二见佛性’从何学来？与星宿海神尼如何称呼？”

那条红影一举格杀了一个道士，停下身形来，原来正是在太行山中救过郭于岳一次的阳春霞。她望了那个道士一眼，见他武功平常，刚才见同伙遇难，连反应也反应不过来，她存心让郭子岳开开杀戒，泄泄心中悲愤。她移动二步，用脚尖在郭子岳身上三处穴道轻轻一踢，郭子岳顿时被震醒过来。

郭子岳一醒过来，顿时弹身而起。他眼看阳春霞双手持剑站在那里，旁边躺着一个道土尸体，顿时明白自己昏死过去时遇到袭击，又是阳春霞救了自己。

这时那个道士见阳春霞踢醒了郭子岳，心中已经有了逃意，眼见郭子岳身子刚动，便已后掠出去，空中一个转身，便想向房上射去。

谁知阳春霞早巳注意着他，见他一逃，立时横截上去。那道士刚掠上房檐，陡见一片剑光挡在前面，立时身子一仰，躲避剑光，却忘了脚下无根，站立不稳，一下从房檐上落了下来，所幸他武功不高，却也不算太弱，人在空中一个跟斗，才稳稳落在地上。

郭子岳持剑走了过来，以长剑指着道士问：“阁下可是茅山派道士？”

那个道士武功不算高，人却硬气，眼见逃不脱，立时便以手中长剑向郭子岳攻了过去，根本不愿回答郭子岳的问话。郭子岳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好先接招打斗，想制住茅山道士后，再行逼问。

在隋唐时期，茅山道士十分出名。最盛时期，茅山道观多达257处，屋宇五千多间，道士成千上万；除了为主的上清派，另有许多派别。上清派的道人强调个人修道成仙，重视诵经、思神、服气、咽液、金丹、符录，但反对天师道的房中术。隋唐时期，茅山上清宗坛成为符录派三大宗坛之首，声势犹在龙虎山的正一宗坛和阁皂山的元始宗坛（即灵宝派）之上。许多名山的道教宗师，都直接或间接出于茅山。

在唐代，清修派不管在道教和佛教中，都不占主导地位。

要依附皇权或在民间广开法门几乎成了一种时尚。唐朝的达官显贵，多与佛道中人过从甚密。左右街功德使就是专为和尚道士们设的官职。

郭子岳心中明白，这两个道士是左右街道门功德使广玄子留下来等他回家时加以格杀的杀手。阳春霞已经为他杀了一个，这剩下来的一个，显然是阳春霞留着让他逼问的。阳春霞甚为识趣，掠在房上逼回道士后，并不插手，让郭子岳独自料理，对他十分尊敬。

这道土攻向郭子岳，招式凌厉，身法灵动，攻守相间，尽管速度不十分快，却甚有大家风范。郭子岳一和道士交上手，也不敢轻敌。他见道士中宫直进，可是，下盘却步踩偏门，分明变招抢攻的重点是在左侧。当下他卖个破绽，假作以长剑向道土的中宫突刺，那道士果然脚踩偏门，剑攻偏峰，郭子岳却忽然使出一招换手剑法，身形一矮，右手所握的剑、眨眼间到了左手，反手一剑，竟然先一步刺进了道士的腹中，只听噗的一声，道士便呆立不动了。

郭子岳这一招还未使完，因为换手反刺万一不中，别人的剑攻来，自己也会不死即伤的。所以这一招换手仅刺一剑出去，不管中与不中，均要身形前窜。郭子岳身形前窜，将刺中道士的剑退了出来，他身形还原后，立即又剑交右手，身形一旋，已经又以长剑指住了道士。

道土以手捂腹，鲜血从手指缝间渗透出来，大叫：“好剑法！”

这道士亦怪，武功不足以救助同伙，气度却比王者还大：中剑败北，竟有闲心赞叹敌人。

郭子岳道：“是广玄子令你二人留下来杀我的？”

那道土道：“你别多问！在下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不过你也别想活过三日，不容你的大有人在，何止广玄道长？”

郭子岳一想，皇家，赵归真、其它夺宝者都可能不容自己。

这两个道士不过是受令留下来杀自己的而已，实在罪不当诛。

郭子岳道：“你走吧。”

那道士大吃一惊：“甚么？”

“你走吧！难道还要在下恭送如仪？”

那道士弄明白郭子岳一招之间刺伤了他，本来可以取他性命的，却饶了他一命，当下大受感动，叉手折腰作礼道：“人说少侠是不明事理不知利害的情痴，贫道却觉得少侠宅心仁厚。贫道捡了一命，方知‘无为’二字是什么含义。贫道也不去复令了，这就觅一荒山，修真去也。”“如此甚好，请便吧。”郭子岳说，收剑回鞘。

那道士掠出庄园围墙，趁夜而去。

阳春霞从房上掠下来，走近郭子岳说：“公子放了他走，不怕他出去多嘴多舌，为你惹来杀身之祸么？”

郭子岳道：“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阳春霞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郭子岳沉默半响，突然向阳春霞道：“阳女侠，这块碑可是你代在下立的？”

阳春霞沉默半响，道：“是。”

“多谢你在石碑的下款上写了‘不孝之子涕泣而立’几个字，如是在下来立，也会这么落款的。只是你为何要对在下如此关心？”

阳春霞垂头不语半晌，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双目直盯盯地望着郭子岳道：“小女子……仰慕公子……”

唐朝在政治经济领域上都是一个古代的全盛期，而且有一个在封建社会漫长时期中较为开放的社会环境。但一个大家闺秀，在表现自己的爱情时，也不至于就真象千多年后的人那般将爱挂在口边，犹如喝水一般自如。阳春霞鼓足了全部勇气，说出了“仰慕”二字，已将感情表达到了极限，满脸涨得通红。

郭子岳退后一步，目瞪口呆，他沉溺于自己的专一的单恋中，可从没注意过别的女孩子。更想不到别的女子会对自己也发生单恋。没有听到这句话时，他对阳春霞那般题碑只觉得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含义，等到明白阳春霞做这一切是因为“爱”

这个字时，主要不是为了说明过去，而是在启迪未来。

郭子岳突然大吼一声，如飞一般越墙而去。他回家除了拜坟，还想找点银两带走。此时百感交集下涌起的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又使他陷入了一种失去理智的状态。他掠走了，心中憋得发慌，只想大吼大叫。

天明的时候，他被一条河流挡住了，他也跑累了。他在夜晚的荒野中盲目奔跑，衣衫零乱，脸上尽是汗水和眼泪。他站在河边上，低嚎起来，就象一只受伤的野兽。

这时，小河上游的薄雾之中，传来一阵隆隆的车轮声。

郭子岳一听到这车轮的响声，立时停止了悲泣低嚎，嗖地一声伸出手去，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公子休要惊慌！”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者是友非敌。”

郭子岳回头一看，身后走来了精绝国国王千心毒王。

“你要干什么？”郭子岳大喝。

“公子休要如此。本王知道你要去长安，特令人为你备下了马车。公子安坐车中，不为仇家所见，当可以平安潜去京城。”

“你怎知道我想去京城？”

“本王自小在天下飘泊，四十年来，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马车已经停在官道上了，公子请上车吧。”

郭子岳恨声道：“你这杀父仇人！你以为在下会受你之惠吗？”

千心毒王诧道：“明明是赵归真杀了令尊，本王怎会是你的杀父仇人？”

“如若不是你夺宝招惹来那么多强敌，响石山庄岂有今日之变？”

千心毒王失笑道：“公子乃文武双修之人，怎地说话如此没道理？你自己一时为情痴迷，将紫瑰盆拿去王家，其过之源，完全在你，怎么可以怪我？何况那一夜夺宝，乃是宋选侍与广玄子已经在调集带出来的神策军高手和邯郸府的捕头，本王得到密报，才先一步来夺宝的。本王来不来，那广玄子都会带人来夺宝的，公子以为然否？”

听了千心毒王这一番话，郭子岳再无法责备他。父亲骂他是不肖子，阳春霞也立碑称他为不孝子，他自己也确实认为自己是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不孝之子还活在这个世上干什么？

郭子岳“当”地一声拔出长剑，便要往脖子自刎而去。

千心毒王伸手一弹，郭子岳感到鼻中一阵异香，身子一软，顿时长剑落地，全身无力，倒在地上。但神智未失，清醒如常。

千心毒王走过来，拾起长剑，插向郭子岳腰间，然后立起身子喝道：“来人！”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走了过来。郭子岳想调头去看，可是力不从心，竟然调不动脖子。直到脚步声近了，两颗头伸进了他的视线之中，他才在早晨的阳光下看见两个绝色美女向他弯下腰来，一个抱着他的上身，一个抱着他的大腿，将他招了起来，向着官道走去。

两个美女将郭子岳抱着走向一辆华丽的马车，将郭子岳送进马车之中，放于一个软榻之上。千心毒王进来，关上车厢之门，两个美女便坐于门后，马车开动，向西而去。

千心毒王坐在软榻旁边，说：“郭少侠真是奇怪。明明文武双修，却仍是这么冲动。你若真的死了，令尊之仇，又留与哪个去报？”

郭子岳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送你去长安。”

“在下不去长安。”

“那你要去哪里？本王照样送你前去。”

“在下为什么要告诉你？”

千心毒王被顶撞得沉默半晌，道：“郭少侠，本王的人品，并非象江湖传言的那么坏，动不动便以毒杀人。本王一生的使命，是要为精绝国人寻找安身以求自强的国土。本王的臣民，如今寄居在昆仑山北一个水草不丰，太过寒冷的山谷中。本王本来可以和别的酋国夺土，但又不想结下部落战争的仇恨，祸及后人。所以本王一方面寻找巨大财富，这样就可以购买大量土地，如若不成，就要广交中原武林朋友，作最后以武力复国之助力。

本王很看重少侠的至善至情人品，实在是除了想结纳少侠外，别无它意。”

郭子岳想了想道：“你先解了在下的软身香之毒。”

千心毒王一抖衣袖，再一翻手掌，掌心中已经有了一颗药丸。他说：“请少侠张开口唇。”

郭子岳张开口，千心毒王将药丸喂人郭子岳口中。

药丸人肚，不过眨几下眼睛的工夫，郭子岳已经感到体力恢复。他潜运真力，发现没什么阻塞，便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说：“阁下的目的是交友，总不成要限制在下的行动自由吧？”

精绝国王说：“不敢。少侠如是想离车自去，本王立即令下人勒马。”

“那么请停车。”

精绝国王立即发出命令：“停车！”

赶马人一声吆喝，马勒住了。精绝国王打开车门道：“少侠请便，咱们后会有期。”

郭子岳下马，叉手道：“这就告辞。请阁下勿再跟着在下。”

精绝国王道：“遵令。”说完，他叹了口气道：“本王实在是想帮你做点事情，不想少侠毫不领情。哦，有一件事，不知少侠可否有兴趣知道？”

“什么事。”

“京城皇家有一位五坊使，姓仇名士良，正带了许多人，在前面黄河一带捕饲五禽兽。少侠如若想混入皇宫，不妨设法混在这位仇公公门下，那样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皇宫，行想为之事。”

郭子岳想了想问：“仇公分？他是太监？”

“是。这人可不安心当个五坊使，他四处招募亲信，想来也是个有为之人。”

“五坊使是一个什么官？”

“专门执掌捕饲鹰、雕、鹘、鹞、犬五种飞禽走兽，用以皇家围猎之用的府司长官。多以皇上的亲信太监任职。”

“投在他的名下？岂不是让在下去做太监？”

“哪里的话？这仇士良五坊使府司中的各色捕饲官，除了少数太监外，多为神策军护猎卫队中的军官军士，你如能成为五妨府司中的神策军士，再略加易容，以后在宫中行事，还有谁会怀疑你是郭子岳？”

郭子岳沉吟半响，道：“如若有人将宫中弄乱，阁下正好乘机行事，然否？”

精绝国王叹了口气道：“少侠作如是想，不行亦罢。走！”

赶马人一挥马鞭，马车前去，剩下郭子岳一人站在官道之中。马车走远后，郭子岳觅渡口过了漳河，向南而去。

他神思始终恍惚。他对自己说：“向南，找五叶禅师去。”一个声音却对他说：“向西，到长安去，找若兰表妹去，抢回紫瑰盆，报仇去！”在这交战的神魔两念中，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问题，我这么爱若兰，爱她什么？“爱”又是什么？我该活着为父报仇，还是以死向亡父的在天之灵谢罪？

如此状若疯癫地行了一日一夜，他到了黄河边上。

滔滔大河，肃穆而带几分天威。浩浩长风，刮得郭子岳衣袍飘向后边。这多少使他清醒了一些，远处有一片沙岩塌了。一半落入水中；一半堆在河边。郭子岳突有所悟：沧海桑田，万古变化，哭声安在？悲伤安在？

他沉默半响，开始寻找渡口。

他向上游走去。

走出去不远，他在一处河岸的黄土坎前，突然看见一具死尸。这是一具看不出身份的尸体，是被人用剑刺死的。尸体已经部分地开始腐烂，发出一阵阵恶臭，而有些部分却又象是才死不久，并未腐烂。穿的服装不伦不类，脸上却打了一个死囚的烙印。

郭子岳没有多看，继续朝前行去。

行了不多远，又看见一具尸体。这一次是一条牛的尸体。

情形与前面那具尸体一样，也是部分腐烂，发出恶臭。

郭子岳也没多看，又再往上游寻找渡口。

走了不远，又出现了一头牛的尸体。这次引起了郭子岳的注意。他默想了一下，发现一人二牛的尸体都是相隔大约二十丈远。都摆在河岸上。

再往前走了二十丈，又看见一具尸体，又是一具人的尸体，而且身上穿的服装。明显是囚犯的服装，这具尸体是被刀割断喉管后死去的。

郭子岳大感奇怪，而且心中涌起了一种无端的恐惧，不明白在这黄河边上，有一个什么大阴谋在进行，与他又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再往前走，走到一座陡峭的岔河边上，正想绕过去时，突然从一道士坎后面嗖地飞来一支羽箭，照直向他的面门射来。

郭子岳尽管神思恍惚，但对这种大开大阉的远射羽箭，还是十分敏感的。他看得羽箭飞近，假作惊慌中躲闪不及，却张口用牙齿一口将箭矢咬住，倒在地上，装作中箭死去。

少时，一个脚步声跑近了他，大叫：“奇怪！”

郭子岳睁开双眼，看见一个身穿半甲半软袍的年轻军官站在自己面前，正在抬手抓着后脑。

郭子岳弹起身子，用手从口中取下羽箭，向那人道：“兄台为何要向在下暗施杀手？”

那年轻军官笑道：“原来阁下还是个武功高手。我正奇怪为何羽箭射进了你的口中，却没有鲜血流出哩！”

郭子岳怒道：“在下与兄台素不相识，兄台为什么要暗算在下？”

那年轻军官挥了挥手道：“阁下未死，算是命大。此事揭过，不提也罢。阁下请便。”

郭子岳扔下羽箭，拔出长剑道：“在下再问一遍，兄台为何要对在下暗施杀手？”

那年轻军官仰天一笑道：“怎么？大爷饶你一死，你倒缠夹起来，你当大爷怕了你么？”说着，那军官从腰间拔出刀来，随手挽了一个刀花，喝道：“大爷正需要死尸，你想死算是找对了去处！”喝声之中，他已经嗖地一刀削了过来。接着便展开一路源源不断犹如行云流水般的刀法攻了上来。

郭子岳心中大怒，心想这．军官杀人好没来由，他说：“需要死尸。”他要死尸干什么？想到这里，郭子岳倒不便骤下杀手了，他也展开地煞七十二式剑法，与那军官缠斗起来，只盼露个破绽，将他制住，以便逼供。

谁知那年轻军官的武功大是不弱，一套八面追风刀法一展开，似乎有几个人同时进攻郭子岳一般。他刚才一箭能被郭子岳用牙咬住，其实只是因为射箭时是在百二十步以外，射到郭子岳处时，力道已弱。虽是这么远的距离，一般人如被射中，只怕还是要落个死或重伤。

郭子岳几次看见对方刀法中的破绽，想要伤他，却因对方刀势几乎与他一般快捷，等他攻实时，对方正好变招，如此一个是剑术高手，一个是刀法名家，顿时打了个旗鼓相当。

二人大约战了五十个回合时，郭子岳感到有人掠到了场中。

那人掠到附近，便站在圈外观看，那人身穿太监服色，肩上蹲着一只雀鹰，这种鸟食肉，异常凶猛，俗称鹞。身后跟着两个身悬长剑的贴身太监。

那个太监看两人又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便笑道：“千牛将军莫要逗弄这位少侠玩儿了。先且住手，本官有话问他。”

那位年轻军官一听，顿时刀锋一圈，将郭子岳逼退，跳出圈子，收刀含笑而立。

郭子岳此时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罢战以后不禁叹道：“原来是京师闻名的千牛八面追风神刀，多谢手下留情。”

那位干牛将军道：“阁下这一套‘天罡地煞’剑法，已深得郭老庄主真传，却也不弱。”

千牛将军，本来只是千牛卫上将军、大将军、将军的通称。

但皇宫禁卫武官中武功高强的千牛备身或来头较大的千牛备身，也常以千牛将军称呼。这位使八面追风刀法的年轻禁军官便是一个千牛备身，那太监却称他为千牛将军，含有拉拢结纳之意。

那太监说：“传说郭少侠伤了广玄道长，却又为丹圣赵归真所杀。阁下大约便是响石山庄的少庄主郭子岳了？”

郭子岳长剑一引道：“原来尔等是要拦捕在下！来吧！”

那年轻将军笑道：“和尚道士的事，与我等何干？谁耐烦捕你？我等要的是尸体，用来诱黄河苍鹰，飞来啄食。你若不想死，得去远处为我等弄些活物来，人也罢畜也罢，总之是要能引来苍鹰。”

郭子岳大怒：“你等身为朝廷官吏，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那年轻军官喝道：“捕不回黄河苍鹰，交不了皇差，我等的命照样被人草菅！杀几个囚犯河匪，有什么草菅人命了？”

那太监忙道：“两位莫争。请问郭少侠欲要何住？”

郭子岳道：“要抓就抓，何必多问？”

一个站在那位中年太监身后的年轻太监喝道：“五坊使大人好心问你，休要不识抬举！”

郭子岳一听，顿时明白，这个中年太监就是精绝国王说的皇家五坊使仇士良，不禁便多看了几眼。仇士良是唐朝中后期的一个奇宦，奇在他身为太监竟然总结出一套以太监控制皇帝的理论和方法，传之千古。仇士良生于公元781年，即唐德宗建中二年，在唐穆宗长庆四年，他43岁。他长得身材高大，如非皮肉细嫩，倒也显得孔武有力。

仇土良笑着说：“郭少侠，本官有心结识天下英雄好汉，一起为皇上效力。什么两街功德使？那些和尚道士，根本不在本官眼中。广玄子便是求本官帮他捕你杀你，本官还得看他求得恭不恭敬。本官也不是拾掇不下你。少侠不信，本官肩上这一只神鹞，你若能在它的扑击下走出十招，本官这五坊使便让给你当！”

那年轻军官连忙叫道：“仇公公休要伤他！”

仇士良笑道：“道士要杀他斩草除根，本官才要收容他。本官伤他作甚？”

那年轻军官道：“郭朋友休要以身相试，那神鹞凶猛异常，一般极流高手也走不出五十招。郭朋友千万不要逞血气之勇！”

郭子岳见那年轻军官说得甚为诚恳，不禁感动道：“小弟何德何能，竟得闻名京师的千牛将军八面追风神刀如此回护？”

仇士良道：“哥们义气话留在喝酒时去说。郭公子，本官有心结纳你，你可愿随本官去长安为皇家效力？”

到了此时，郭子岳记起了精绝国王的话，连忙作礼道：“在下愿为五坊使大人效力。”口中这么说心中却还在想，那精绝国王的探子好凶，上至皇宫内幕，下至武林至宝，他竟什么都打听得到！

仇士良道：“好！完事之后，你随本官回长安，先在五坊衙中小住，机会来了，我介绍你到神策军中任职。你先去附近杀一个人，将尸体提来，让我诱捕黄河苍鹰。”

郭子岳沉吟：“这个……”

仇士良道：“这个什么——传说你心地仁厚，连巫山尊者都下不了手杀。如若真是这样，你干脆对天发誓，说赵归真的杀父之仇也不报了，我便信了你真有佛性。”

那年轻军官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郭兄弟，小兄陪你去找一个河匪河霸杀了，以向仇大人表表心迹。”

郭子岳叹了口气。

仇士良道：“千牛将军，你陪他去，可不许越俎代疱，人要他自己动手杀。总不成让本官将吃白饭念假佛的人弄去官中养着，遇到事来了，心慈手软下不得手？坏了咱们的大事。”

那年轻军官笑道：“省得省得，大人放心。郭兄弟，走吧。此去不远，有一个望风坡，坡上有一个河霸，拦截客商，强抢民女，早该杀了。”

二人别了仇士良等人，沿着河岸向上游飞掠而去。郭子岳边掠边问：“可以问将军几件事么？”

那年轻军官道：“什么将军？在下只是一个千牛备身，属千牛将军营。那是五坊使抬举在下，叫着讨个口彩。图个日后高升。”

“这禁军军官为何取个千牛的怪名字？”

“那意思是指禁军军官手中之刀，可杀千牛，十分锋利。千牛一语乃是刀名。出于《庄子》。千牛卫主管宫殿侍卫及供御仪体诸事。”

“小弟记得，兄长好象姓赵——”

“赵八虎。兄弟尽管直呼也不妨事。”

郭子岳停住身形道：“小弟能结交如此豪爽之友，真是三生有幸。”

赵八虎道：“那咱们干脆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郭子岳拜了下去遭：“小弟今年二十整，拜见哥哥。”

赵八虎回拜道：“为兄痴长两岁，年长不让了。”

二人就在黄河边上，撮土为香，结为了异姓兄弟。

半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了望风坡。

望风坡上，有一山堡，堡墙由石块与泥砖筑成。赵八虎与郭子岳一到堡前，便有堡丁报了进去。不久，三个汉子从堡中走了出来。为首一人，对着赵八虎叉手为礼道：“闻得军爷与宫中太监公公在这一带捕鹰，可是要找帮手？”

赵八虎道：“要找帮手，老子不会去找地方官么？我这兄弟要找一具死尸，你出来引颈受斩吧！”

那人冷笑道：“原来地方官奈何不了我等，找了这位禁军军官来此挑堡，弟兄们，来者不善，合力做了，以后大家出去躲躲风头！”

那为首的河匪首先拔出刀攻了上来，他的两个同伙，一个使长枪，一人使竹节鞭，也同时攻了上来。

赵八虎拔出刀叫道：“兄弟，你杀匪首，我为你料理这两个贼子！”

郭子岳到了此刻，再不杀人，这是无法混进宫中的了。仇士良看中他，那等机会，千载难逢，他若错过了，当真是只配自杀以谢亡父之灵，或去寺中出家。出家？出家人修习神功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杀人？

那河匪武功也不弱，可是，比之巫山尊者，茅山道士，那是差了一大截的。郭子岳如以剑术造诣而论，那是一二招之间便可杀了他的。可是他一想到要真的杀死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河匪，心中还是老大不忍，出剑便迟疑而滞。就这么一迟疑，那方已经传来了两声惨叫，那两个同伙，已经被赵八虎以极快极凌厉的八面追刀法在数招之间便取了性命。

赵八虎眨眼之间杀了两个河匪，站在圈外道：“兄弟出剑呆滞，那是心中迟疑。兄弟可别让为兄失望。”

郭子岳到了此时，怕兄长瞧不起自己，当下瞅个破绽，一剑刺中河匪的喉头，取了那河匪的性命。

当那河匪扑倒在地时，郭子岳发起呆来，他微感头晕地以剑柱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河匪尸体，发起呆来。

赵八虎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问：“兄弟是武林人，莫非当真是第一次杀人么？”

郭子岳呢喃道：“阿弥陀佛！当真是第一次。”他连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念了一句佛！

赵八虎仰天哈哈大笑，笑毕说：“这第一次杀人，当真是这般艰难么？如今杀了也就杀了，天既没变黑，也未打雷闪电，更不见有阴司的鬼神为你记录罪行！兄弟真笨！”

郭子岳一听，想了一想，顿时仰天大笑起来。赵八虎也陪着他笑，只吓得堡中的山匪紧闭堡门，不敢出来。

二人笑毕，赵八虎说：“兄弟，咱们快提了尸体回去向仇大人交差！”他自己提了两个河匪的尸体，郭子岳提了一具，二人复向来路飞掠回去。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仇士良等人处，仇士良见二人提了尸体回来，笑着查看了郭子岳所杀的那名河匪喉头处的剑伤，方才命人将尸体每隔二十丈置放一具，撒上药粉，再令众人各自找地方藏好，等着黄昏和入夜后黄河苍鹰出来觅食时捕获。

这一夜众人共捕获到七只啄食了尸肉后被毒昏的黄河苍鹰，其中五只年龄不大的幼鹰都是昏倒在三个河匪的新鲜尸体旁，这使仇士良很高兴，因为幼鹰便于驯化。

天明时分，众人便将捕获的苍鹰装进笼中，启行向长安而去。

凡俗之性 第三章童贞失把泪当歌

唐代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三个部分组成。比当今的西安城大七倍半。在唐代，长安城是一个国际性的特大城市，天竺、东南亚、波斯、日本等三百多个国家和地区，都有使团、教派，商团等在长安城中合法居住并谋求各种发展。王维在《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写道：“九天阊阉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可见唐代国威之盛，长安之盛。

可是，大唐的皇帝却不昌盛。

唐穆宗李恒，在长庆四年这一年，刚满三十岁，在位已有四个年头。这一年他大举选美，可是，待得众美女选送进宫时，他却已经卧病在床，不能动弹了。

他生的什么病？久服金丹，积燥成烈，灼损真阳之病。

病人膏肓，已不得治。当下由十六岁的太子李湛监国。送进宫中的众美女便分赐给了穆宗的五个儿子，除了太子湛外，其余四王分别依次为江王李涵（即后之文宗——李昂），涧王李缠，安王李溶、幼弟颍王李缠。

从邯郸选来的十三岁的美女王若兰便分赐给了最小的五皇子颍王李缠。

颍王李缠这一年是八岁。八岁幼皇子长得高大顽劣，犹如十一二岁的孩童，那一双大眼异常地机灵，圆圆的胖脸上，笑的时候一张嘴开咧较宽，生气的时候闭得很紧，又有些使宫女们害怕。

颍王住在十六王宅，但绝大多数时间，他在兴庆宫中玩耍。

兴庆宫是唐玄宗和杨玉环长期居住的地方，安禄山作乱后，唐玄宗出走，杨玉环死在马嵬坡，以后的皇帝又将处理朝政的中心从兴庆宫移回了大明宫兴庆宫便成了大明宫、太极宫、兴庆宫三大宫中比较闲置的一所宫殿。

这天功课一完，颍王李缠便到禁苑的马球场中骑马来了。

他常骑的是一匹大宛进贡的三龄幼马，性子较为温驯：两个太监，两个宫女一个骑师跟着他。

走到一座水榭时，李缠突然拍着手笑起来：“光王叔又在发呆了！光王叔又在发呆了！”

光王李怡，是颍王李缠之父穆宗之弟，宪宗的第十三子，宪宗共有二十八子，其中以李怡最为呆笨。自小便寡言少笑，常常一个人呆坐或呆立一处，不是看天，便是看鱼看花看房子，一看就是好长时间，宫中尽皆将他看作痴儿，低能儿。连随侍他的卤簿，都时常溜开去玩，并不尽职长随不离。

光王李怡，正在水榭的曲栏旁边，观看池中的红鱼游动。他这一年是十二岁，比颍王大四岁。跟随他的太监宫女，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伏在水榭的曲栏上。他听到有人笑他，便直起身子，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看见八九岁的李缠便启齿一笑。他一笑，那笑容便久久地留在他的脸上，保持一种长时间不变的笑态留在他的脸上。这种痴迷的笑态显得很傻，加上他只是痴笑并不说话，就显得更傻。

李缠跑下水道曲栏，伸手推光王，问：“光王叔，你看的是公鱼呢还是母鱼？”

光王怡眨了眨眼睛，问：“公鱼？母鱼？”

他的声音低沉，吐话缓慢。

“是呀！你看见的是公鱼还是母鱼？”李缠问。又推了光王一下。

光王调过头去，望着水中，看了一阵以手指道：“我看的是那条鱼。”

李缠拍手笑起来：“那是条母鱼！你喜欢吗？我令石骑校给你捞起来，你带回宫去做妃子！”

众太监宫女一听，都笑起来。连教习李缠骑射的石骑校也笑了。

光王怡跟着众人笑了，好象被取笑的并不是他，而是那条鱼，他笑的时候，笑声也与别人不同，发出嘿嘿的声音。

光王怡笑了两声，突然不笑了，他不再看水中的鱼，他抬起头去，望着天上的云彩。

李缠立即又有了取知光王的借口：“天上的云也有公的母的。光王叔，你信不信？”

光王怡不发问了，也不笑了，就那么沉默地仰着头，痴望着天空。

“白颜色的云是母云。”李缠说。“红颜色的云是公云，因为它喝了酒。光王叔我让石骑校爬上树去给你摘一片母云下来，你带回宫去做姬妾。”

众人又笑起来。

光王怡转身走了。他大约这时候终于明白他成了取笑对象。他背着手，拖着袖袍，佝偻着背，犹如一个小老头一般，沿着水道曲栏向另一边水榭走了。颍王豪爽地大笑起来。他离开水榭，到大马球场去练习骑射去了。

唐朝皇帝，还在唐玄宗以前，便喜欢马球游戏。兴庆宫中有一个巨大的马球场，长约一百丈，宽三十三丈，加上马球场旁边的看台，溜马空地和花圃，那就更宽了。

颍王李缠还在七岁时就已开始练习骑马。适合童年人骑的较小较驯服的马，宫中有的是。李缠天性好动，而且受了大他七八岁的太子李湛好武的影响，所以练习骑射的时间很早。

颍王李缠来到马球场，在石骑校的扶持下上了马，石骑校将马鞭递给他时，问：“启禀颍王爷，你是用马鞭还是用桃枝？”

李缠道：“本王用桃枝！把马牵着溜过去，为本王摘一根桃枝！”他人小，有一次用马鞭抽了自己，所以改用硬物催马。

于是，石骑校便牵着马溜到马球场西边的花圃面前，来到一株形状奇特的桃树面前。

这株桃树足足有三丈多高，四五丈方圆，传说在汉高祖刘邦修筑长安都城的时候，此时的禁苑还是城郊。一个年老告退的大官兴宅于此，栽了一片桃林。桃树的老化期本来是不长的，不过三二十年而已，唯有这株桃树根深叶茂；千百年来，更见繁茂，到了宇文恺全盘设计重建大唐王朝的长安都城时，也顺从古人的图腾崇拜，将这株数百年的古桃树保留了下来。人类都有夸张的心态，这株汉朝留下的桃树，宫中人皆称为千年桃树或称为千年桃精。

李缠从七岁开始练习骑射时，就喜欢折一根桃枝用于催马。

以后便成了习惯。

石骑校牵着马溜过去，走近那株茂密的桃树，正要上前去折桃枝，却听得马背上的李缠喝道：“你回来！”

石骑校诧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叫才分到王府中来的那个采女去折！”

颍王出来游玩，长随的宫女中，有一个年方十三，正是才从邯郸选进宫来的美女王若兰。小王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连忙低垂下了美丽的脸庞。

石骑校道：“王宫女，王爷令你去折桃枝，恭喜你了。”

石骑校这么说，并不是打趣她。他见这位王宫女秀丽至极，明白小王爷看上了她的脸蛋。这是做官女的福份，所以石骑校要说一声恭喜。

谁知这个宫女抬起头来，走向桃枝时，众人却看见她的双目中含满了泪水。她快步走向桃树，略一选择，折下了一支很适合王爷使用的桃枝，再将岔枝折得干干净净，回来奉与骑在马背上的小王爷。

小王爷问：“你为什么哭？”

“奴婢没有哭。”

“你眼里不是含着泪水吗？”

“那是沙子弄的。”

“你骗我。你不愿意进宫当宫女，是吗？”

王若兰立即跪下道：“奴婢不敢心存此念。”

“起来吧。我没怪你。你会骑马吗？”

“奴婢会一点。”

“在什么地方学的？”

“在家中学的。奴婢的父亲为奴婢请过一个女马师，骑术很高。”

颍王李缠从马上跳下来，石骑师连忙上前扶住他。

小王爷对王若兰说：“你上马去，跑一圈给我看看。”王若兰本已站起，又跪下道：“奴婢不敢放肆。”

“别怕，是我叫你骑的，他们不敢怪你。”小王爷说着咧嘴一笑，孩子气的脸上，笑得甚为随和。

王若兰进宫之后，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在皇宫中，她是奴婢，是皇帝赐给小王爷的一个地位最低的采女。而在邯郸，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许许多多王孙公子崇拜的女神。选美官一来，只看了一眼，就连声喝采，立即下令备轿抬走，全不问一声她愿不愿意，更不问她心中是否已有所爱。她在闺房中哭泣，说她不去皇宫。父亲又急又怒，骂道：“去不去皇宫由得你吗？选中了你你不去，那是全家抄斩，九族被诛的大事！你想害死全家吗？”

她被选走了。她心中一直想念着表兄郭子岳。她对宋选侍说她想要紫瑰盆，实际上是等郭子岳来找她，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可是她表哥一直没有来找她。她好失望。

宫中的生活很闲适，可她要的不是闲适。她芳心已动，春情已萌。她要的是爱。表兄文武双修，正是她心目中佳偶。

“快上马跑给我看，不然我要抽你了！”小王爷笑着举起了桃枝。

王若兰赌气道：“骑就骑！这有何难？”她走近小马，抬起脚踩上雕鞍，身子一飘，已经稳稳骑在了马上。

小颍王一看见她那熟稔的上马技巧，就喝了一声彩。王若兰轻抬右手，在马身上紧抽了一鞭，一带缰绳，那马便调了一个头，小跑进了马球场中。

石骑校将二根指头伸进口中，吹了一声唿哨。那马听到这一声唿哨，突然后蹄一蹦，前蹄一蹬。这一个动作犹如紧急刹车一般，一般人是要摔下来的。谁知那王若兰身形一仰，一提缰绳，不但消除了人身前窜的力道，而且猛提缰绳，勒痛了马鼻，那马吃痛，顿时恢复了原形，又小跑起来。

李缠拍手笑道：“石骑校想法摔她！石骑校想法摔她！”

石骑校咧嘴一笑，又吹出了二声尖哨。那马一听，顿时人立而起，王若兰却早已有了准备，紧抱马脖，紧贴在马身上，又没有摔下来。等到那马自己还原之后，王若兰顺手一鞭抽在马的前胸，怒叱道：“老实点！”那马吃了一鞭，打了两个转后，立即溜跑起来。

李缠大笑：“好！好！快把马带过来，本王和你一起骑！”

王若兰一听，顿时一带缰绳，把马带了回来。她的秀发在风中飘舞，十分美丽的脸蛋红红的，她的身形随着马的奔跑有序地起伏，非常优美好看。

她带马溜到场边，下马叩头道：“奴婢放肆，斗胆在王爷面前献丑，实在罪该万死。”由于跑马，她的沉郁心绪得到舒展。另一方面，由于修习琴棋书画歌舞诗吟，她的性格本来就比较开朗。

这一舒展，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加上驭马用力，脸蛋红扑扑的，十分美丽。

李缠年方九岁，童心正盛，上前拉起王若兰，道：“你快抱我上马去，你陪我一起溜马。”

王若兰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冒亵王爷。求王爷恕罪！”

李缠扬起桃枝道：“快陪我骑马！不陪我骑马，我就用桃枝抽你！”

王若兰无可奈何。她明白宫中的规矩，皇族的人要打死打伤一个宫娥采女，那可是玩儿般的事情。她把小王爷扶上马，然后自己也上了马，一带马缰，马匹便在马球场中绕着圈子小跑起来。小王爷坐在前面，用手肘顶了顶王若兰的腹部，顽笑道：“你长得很美！”

王若兰嗔道：“王爷还小，懂得什么？”

“你别小看本王！小王懂得可多了。胭脂的味道是甜的。

舔了口红吃要擦干净，不然王兄们要取笑。吃奶子既长力气又好玩。还有……嘻嘻……只怕姐姐你也不知道！”

“什么事我不知道？”王若兰问，一问完，立即直觉到不对。

唐代人均寿命只有二十八岁，少女婚娶年龄一般在十二岁至十六岁之间。所以十三岁的王若兰如若不解风情，那才真叫不正常哩！

“那事儿你说不知道！”小王爷回过头，神秘地眨巴着双眼，调皮已极地悄声说。

“呸！”王若兰啐道，抬手想打，猛然想起前面是小王爷，举起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真好玩！”颍王李缠一句话未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轰雷一般的马啼声，李缠立即欢呼起来：“太子湛打马球来了！太子湛打马球来了！”

王若兰听说太子来了，连忙道：“颍王爷，咱们要把马带开吗？”

“带开！带开！那些球将，比夷人还蛮，今日可有热闹看了！”

王若兰连忙收带缰绳，将马溜出马球场，回到场外。王若兰下马后，颍王李缠还不愿下马，就坐在鞍上等侯。

一大群各色人等约有五六十人之多，打马奔进了马球场。

其中马球球将约有十人左右，太子的东宫官员约有一二十人，另外便是随侍的卤薄及各色人等。

这些人到了马球场，略一分配，便玩起马球来。

唐代玩马球的风气极盛。《封氏闻见记》卷六《打球》一条记录，说唐玄宗李隆基是马球高手，在球场上“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唐语林》卷七记，唐宣宗李枕（即前述的痴呆儿光王怡）“是二军老手，咸服其能”的击球高手，唐末的僖宗李俨甚至夸口自己是“击球状元。”（《通鉴》卷二四三《僖宗纪》）由此可见唐朝帝王击球风气之盛。

太子李湛天性尚武好玩，尤喜击球。他击球时极为野蛮，稍有不悦，便以马球杆击打其它球将。以至登基为帝四年后，竟为球将们所杀，这是后话。这日在球场之中，他在抢球时横冲直撞，谁也不敢和他撞马争球。玩了一阵，连他自己也觉无趣。此时他的父皇穆宗还卧病在床，大限将近，他身为东宫太子，虽已监国，毕竟还未登基，尽管粗野，也还不敢太过虐待实权在握的太监与球将们，便下令停止打球，将马带开，改玩角力。

角力这种游戏，有此类似摔跤，却又没有后人摔跤那么多规矩，加进了一些空手搏击的内容，当时称为手搏游戏。太子十分野蛮，野蛮中又带着几分狡猾，他估计手搏能胜者，才与之手搏。

并不是怕挨打，而是怕丢脸。因为真正手搏，就算许多人能胜他，也不敢真的伤他。可他自尊心极强，一点自我感觉不好，就认为受了别人冷眼或嘲弄，就要大光其火。

最先与他手搏的是东宫宦官许文湍，这许文湍在宦官中也算是孔武有力之人，平日在宫中也练些武功，他见太子点名要他手搏，便将袍摆塞进腰带，摆出了常用的手搏架式。

太子湛笑道：“看你这姿式，还是老套。你就不练几手新招么？”

许文湍道：“奴才纵然练有新招，也不是殿下的对手，殿下天生神力，天下无敌！”

太子哈哈一笑道：“什么天下无敌？看招！”太子湛说着，跨步上前，一掌斜劈而出，待得许文湍一让，他已起脚连环踢出，许文湍双掌下拍，拍在太子胆的脚尖上，刚刚挡得脚踢，陡然一声大叫，面部已经中拳，顿时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

太子哈哈大笑：“太不堪一击！太不堪一击！苏佐明，你来！”

苏佐明乃是禁宫之中出了名的球将，马术极佳，出身于神策军中，未进宫当球将前，极精枪术，白打功夫也很看得，乃是地道的行武击身。他将马缰交与同伴，走进场中，作礼道：“小人也不是殿下对手，殿下请手下留情。”

太子湛道：“苏千户乃军中勇士，不必客气。”

太子湛这次进攻苏佐明，比进攻许文湍快不了知多少，他走上前去，一脚踢出，紧接着便是连环七腿，这七腿暗含道家七星步法，乃是茅山道土所传，但七腿的步法变换，却又不以北斗七星的固定位置为落点，可以变换七种七星方位，着实奇诡。

可是，太子湛这七腿踢，却尽皆踢在空处。太子湛踢了一个空后，腿法一滞，停了下来，调头看见苏佐明站在左侧，故作手脚无措，太子湛大怒，明明他闪得开这七腿，便是武功高于自己，他偏做出一付诚惶诚恐的样子，那不是嘲弄是什么？太子湛身形一变，又是七腿踢了出去。这次更快更狠，而且一气连踢三七二十一腿。可是，仍然没有踢中。

太子湛大怒，大喝道：“拿剑来！”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平和地说：“监国太子殿下请息雷霆之怒。”

太子湛一看，两个道士站在圈外，一个道士空着一只袍袖，正是前去邯郸选美被郭三横断了一臂的道门功德使广玄，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道士，留五绺青须，骨相清臞，正是他在说话。

太子湛道：“请问广玄道长，这位道长是谁？本王怎么没有见过？”

广玄子道：“这位是名震天下的丹圣赵归真道长。”

“丹圣？他是炼丹的？”

“正是。”

“请问丹圣道长，你炼的是些什么丹药？”

赵归真作礼道：“贫道什么丹药都炼。比如殿下刚才这套茅山幻灵七星腿，本来是苏将军无法躲开的，但是殿下功力不够，速度不快，所以就让苏将军躲开了。贫道炼丹，也炼使人增长内力的奇药。哎，只是这种丹药太难炼，2贫道在天台山炼了三年，才练得二粒。每粒长二十年功力。贫道自己服了一粒，如今还剩一粒。殿下如果服得一粒，只怕苏将军就无法躲开殿下的腿击了。”．

太子湛怀疑道：“真有这么神奇吗？”

赵归真从怀里摸出一粒用腊纸包裹好的药丸，道：“殿下不妨一试。”

太子湛摇头道：“本王服了，可不会导引练气。”

“不必刻意导引。殿下服此丸，只消手握剑指随着贫道舞一套老道自创的剑法，半刻功夫，药力便可自行化开，增长二十年功力。”

“那时我就可以踢到苏佐明了么？”

“然也。”

太子湛接过药丸，剥开腊纸，将药丸吞下肚去。

唐代的皇帝，极大多数都信奉道教，崇尚丹药。太子湛从小耳濡目染，信之无疑。而且，这一次，道士赵归真确实没有骗他。

赵归真等他服了药后，走上前去说：“贫道斗胆请求为殿下疏通几处穴道。

太子湛道：‘请便。’

于是，赵归真在太子湛的几处穴道点震片刻，便抬起双手，屈起大、无、小三指，伸出食中二指，成剑指状，慢慢地舞出一套剑法，他不喝招，也不解释，只管自己舞动，太子湛连忙照模划样，跟着舞动。

历来太子的功课，以治国为主，于这武功一途，教习不多。

但太子湛多少却明白一点，赵归真的剑指中，包含了阴阳二个含义，尽管赵归真并不唱出真气搬运的经脉经穴，可是，太子湛却能感到有热气从丹田中蹿出去，向下直冲而去，停了片刻，竟与督脉相通，再向上行去，缓慢地，随着赵归真的剑指套路而在收式时回到了丹田。

一颗丹药，一套剑指套路，竟使一个根本不懂得气功搬运的太子湛，在半时辰内打通了小周天。道家的气功就有这么玄妙。

收功之后，赵归真说：‘殿下可以再用苏将军试试腿法。’

太子湛道：‘苏佐明，你准备好了么？’他只感到周身暖烘烘的，十分舒泰。

苏佐明冷笑一声，望了望赵归真，双目之中，充满了冷嘲热讽。他根本就不信这套邪。

太子湛上前一步，身子一旋，一腿踢出，嗖地一声急响，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以至一腿踢出后，脚落地变式时，他竟惊奇得、忘了变式。

广玄子笑道：‘殿下的腿击术，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殿下专心踢腿，休作它想，要踢中苏将军，大约不在话下。’

到了此时，太子湛已经十分自信了，他身子一旋，竟然旋起三尺多高，一腿踢击，还未落地，第二腿已经连环踢出了。这等无根连环，已经属于技击术的一个较高层次，这在他没有服食赵归真的丹药之前，是想踢也踢不出来的招式。

苏佐明见得太子湛突然间快如闪电，势如奔雷，他躲闪不及，连忙以掌去格挡，谁知他一掌拍在太子湛的腿上，那掌却被弹了回来，击打在自己的脸上。紧接着，苏佐明感到肩头被一脚踢中，只听咔嚓一声，竟然骨胳断裂，跌倒在地。

这是一场不公正的手搏游戏。

苏佐明面对太子，不敢抢攻，只有被动防卫的余地，也就是说，他能抢先机也不敢抢。他面对这种自己根本不相信的奇迹，毫无心理准备，以为用拍击挡法能将太子湛的腿击格开，谁知太子才通了小周天，气势正盛，竟将他的手踢了回来，反打在自己脸上。他肩上是中了另外一记连环腿击，受了重伤。

苏佐明有人救护，自不必说。太子湛一见自己武功陡然增长，心中大喜，上前牵住赵归真的手道：‘先生真不愧是丹圣。请随我回东宫，我要向先生好好求教。’

赵归真道：‘归真一介草莽，怎敢受此礼遇？’

太子湛下令道：‘牵马来，接先生随我回宫。’

大唐例律，禁苑之中，除了皇帝本人的车辇外，任何人不得在禁苑内骑马。可是，自从太监参与军队并控制了实权后，加上皇帝或太子本人又特好马球马术，以至这个在禁苑内禁止吏官骑马的规矩名存实亡。

这一伙人走后，颍王李缠与王若兰也就打道出了丹风门，回十六王宅而去。

当颍王李缠一行从丹风门中出来，顺着宽一百二十步（约合一百七十米）的丹凤门大街往东向十六王宅行去时，在街那边的一棵树下，默默地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是郭子岳。

郭子岳随着五坊使仇士良来到长安后，一直住在五坊衙中，寻找见到王若兰的机会。他已从赵八虎的口中知道王若兰被赐给了不足九岁的颍王李缠，这使他多少放心了一些。一个幼童，自然不可能对王若兰的贞操构成威胁。这给了他一种希望。

他看见王若兰跟在颍王的随侍队中，他心中那滋味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横行的官府、土匪、恶霸，哪及肆无忌惮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的皇家？皇家有时为了故作公正，还对贪官污吏土匪恶霸进行一些制裁，可皇家却可以对整个社会从人到物予取予夺，而且代表王法——谁来评价皇家的行为并对是非做出裁判？儒典？道藏；佛经？法论？不！这些自来就有，而且与皇家合而为一。那么‘侠’呢？‘侠’也和皇家合而为一了吗？

赵八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兄弟，王姑娘一入皇宫，便是皇家的人了。她若跟你逃走，那是诛灭九族的大事，你想想，她愿意跟你逃亡江湖吃苦么？就算她愿意跟你，你也有本事救走她，那皇家的追捕，你又躲得开么？’

郭子岳一声不吭。

赵八虎突然朝着颍王的随侍队中呸了一口道：‘呸！天下比王姑娘美丽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走！兄弟，为兄带你去玩！’

他把郭子岳拖走了。

他将郭子岳拖到了东市附近的平康坊。

唐代长安城规划严谨，基本上是方形的，皇城居北方的正中，宫城则在方形的左上角上伸出去，占据了整个龙首原。其它各色人等，居住在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小方块，（或略长方形）的坊市内。每坊只开二道门，有坊吏管理。整个里坊分布犹如棋盘格一般。白居易的《登观音台望（长安）城》诗中云：‘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至于这种里坊格局从建筑美学的角度看美与不美，姑且不论，从政治的观点来看，进行控制是再好不过了。”

平康坊中有家百美楼，仅这楼名便给嫖客以想象的巨大色情空间，赵八虎进出如家门一般，郭子岳却是从未涉足过。

郭子岳一见便往后挣。

“兄弟挣什么？快随为兄进去见识女人！”

“不行不行，小弟要失陪了。”

“为什么？”

“这个——非正人所为。”

赵八虎勃然大怒：“为兄玩的女人，多的数不清，莫非便不是正人了么？”

“这个——小弟可不敢这么说。”

“那些女人欢天喜地等着男人去玩，既非强奸，又非不给钱。

一个心甘，一个情愿，怎地就不是正人了？”

“这个——小弟说不清。总之、弟是要失陪了。”郭子岳说着，想要离去。

赵八虎本来有一只手拖着郭子岳的手臂，此时闪电般地倏地伸出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点了郭子岳的动穴，然后才冷笑道：“失陪？由得你么？为兄在神策军中上阵冲杀，从不畏死。

调入千牛卫中，与叛逆作战也从不后退。顶天立地，堂堂男子，玩几个女人便不是正人？你我如非结义兄弟，老子今天一掌就送你去上西天。你我既已结为兄弟，你骂我是不智，我若杀你是不义，今日我不杀你！我要你破瓜一次，让你真正成为我这个‘非正人’的兄弟！”说着挟起了郭子岳，进入了百美楼。

郭子岳大吼：“你放开我！”

“为兄偏不放你！”

“你不放开我，我们割袍断义！”

“可以！但为兄今日非要你把女人的滋味尝了，再割袍断义也不迟！嘿嘿！只怕象杀望风坡的贼首一样，开了杀戒，才明白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死我死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兄弟，玩女人也是如此，你乐她也乐，孔夫子当真无所不在么？她娘的，你先尝尝味道看！”

赵八虎挟着郭子岳，一边数说，一边进了百美楼。

百美楼的鸨母一见是大内千牛卫千牛备身赵八虎到，早已乐得眉开眼笑，一声呼喝：“女儿们，千牛将军到了！快来接着！”

这么一喝，立时便是十数个姑娘围了上来。

赵八虎挟着郭子岳，并不放下，大声问：“秋月姑娘在哪里？”

一个姑娘连忙说：“正在陪太平坊赵员外的公子喝酒呢！”

赵八虎因为郭子岳而来了火气，怒声道：“将那赵公子打出楼外去，叫秋月姑娘立即过来！”

鸨母怎么敢惹皇家禁军千牛卫的军官？那什么赵员外的公子又怎配与千牛卫的军官相比？很快地，秋月姑娘被带过来了。

赵八虎粗声粗气地说：“秋月姑娘！带我们到你房中去！”

秋月姑娘看见赵八虎挟着一个身穿神策军军士服色的英俊年轻人，正在不明所以之际，听说要去她房中，那么不管是吉是凶，她都无法拒绝。

三人进了秋月的房中，赵八虎扣上了房门。

走进内室，赵八虎把郭子岳放在床上，令道：“秋月姑娘，你将这位公子的衣袍和裤子解开了。”

秋月柔声问：“赵爷，你要秋月做什么？”

“让他尝尝女人的快乐！”

“原来是这样。赵爷，可他凶巴巴地干什么？”秋月一边说着，一边向郭子岳走过去。她是百美楼的百美之冠、名妓一流的大美人，年方十八，红遍了长安城的风月场，精通行业技巧，没有对付不了的男人。她走近郭子岳，伸手去抚摩他的脸。

郭子岳大吼：“滚开！”

秋月一看他那样子，不象做作，不禁奇道：“公子爷，秋月很丑么？”

郭子岳再次大喝：“滚开！”

秋月愣了，双眼中的眼珠急速地滚转起来。天下没有她应付不了的男人，至少在她从娼三年之中，还没有遇到过她应付不了的男人。

她转身问赵八虎：“赵爷，他不会打我吧？”

“不会。他被点了动穴，他打不了人。”

“点了动穴，那东西还能动吗？”秋月问。

赵八虎一愕：“什么‘那东西’？”

赵八虎一问完，立即明白“那东西”是什么了，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止住笑道：“你他妈的真是宝贝！那东西？真妙！不过老子也不知道。因为老子从没试过[奇`书`网`整.理.'提.供]。去，把他的衣袍裤子剥下来，逗一逗‘那东西’试试，不就得了？”

秋月笑道：“这倒是个办法！”

她走上来，要脱郭子岳的裤子。

突然，雕花木窗一阵碎响，四下飞溅！一条红影破窗而入，一扬手，一把碎毒针向秋月打去。赵八虎怎么也料不到在京城之中，在他玩熟了的地盘上，会有人攻击他。等他反应过来，秋月姑娘的身上，已经不知中了多少毒针。秋月一声惨叫，向后倒去，挣得几下便见阎王去了。

赵八虎大喝：“什么人？”

红影一定，在郭子岳所躺的床那一边，已经站定了一个姑娘，手持长剑，指着赵八虎。而赵八虎此时也正好拔刀，在郭子岳的上身挽了一个刀花，罩住郭子岳的头部和胸腹要穴。赵八虎骤临偷袭，刀花一挽，护的不是自己，而是郭子岳。这就是义气。在古代，有这一点就算好人。

刀和剑都凝然不动隔着一张床停在空中，停在郭子岳的上面时，赵八虎看清了，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郭子岳大叫：“都是朋友，不要动手！”

一男一女，赵八虎和那姑娘齐声说话——

男的说：“她要杀你，算什么朋友？”

女的说：“他要污秽你，算什么朋友？”

郭子岳一声长叹道：“你们先收了刀剑，为我解了穴道，再说话如何？”

赵八虎收刀人鞘，出指解了郭子岳身上的禁制。

那姑娘收剑人鞘道：“赵八虎，你要狂赌滥嫖，原没有人管得着你。你若要拖郭公子下水，我杀了你！”

赵八虎沉声道：“姑娘是星宿海神尼的什么人？”

“我是她老人家的关门弟子。”

“原来有些仗恃，动不动便要杀我赵八虎。”

“你不信么？惹恼了姑娘，连你京师十虎一并杀了！”

赵八虎被激怒了：“你有仗恃，以为我赵八虎便怕了你？连我京师十虎也一并不放在眼里？只怕神尼本人到此，也不会如此目中无人！”

郭子岳站起身子，向着那姑娘叉手一揖道：“多谢阳女侠相救。请阳女侠先行一步，容在下日后相谢。京师重地，不比蛮荒山野，我兄长要为这个姑娘的尸体善后，够麻烦的。”

原来那姑娘就是阳春霞。

阳春霞冷声道：“青楼女子没有苦主，多给鸨母些银子不就得了。”

赵八虎伸手道：“银子呢？你吃醋杀妓女，莫非要我赵八虎给你掏银子？”

阳春霞脸色一红，从身上摸出一把金叶子，扔在床上道：“这些金叶子，大约折合五百两银子，这姑娘就算是红牌妓女，这些金子也差不离了。”言毕，身形一晃，已从窗洞中蹿了出去，飞掠上房而去。

赵八虎沉默半晌，大声问道：“兄弟，这姑娘爱你好深呀！”

郭子岳苦笑地说：“哪有这事？”

“那么，兄弟不恨为兄找女人来糟踏你么？”

“恨的。不过兄长为小弟而挥洒出去的那一片刀花，将这恨驱散了。恨不起来了。”

“好兄弟。”赵八虎说，“不过，兄弟要忘记王姑娘，也只有靠别的姑娘帮你移情了。为兄替你找一个官家小姐吧。”

“免了，免了，拜托兄长不要操心好不好？再弄出人命来，小弟可担当不起。”郭子岳说这后一句话时，是因秋月被杀而有感脱口说出的，说出之后，才想起阳春霞那般偏执成狂，其中所寓的爱恋之深，只怕还不知要出些什么事，是祸还是福？想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赵八虎见状，觉得挺好玩的，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二人找来鸨母，赵八虎连哄带吓，陪了银子，总算没有惊动官府，二人自回神策军中。当夜，从宫中传出了穆宗皇帝去世的消息。从穆宗卧床不起就已奉召监国的太子李湛顺理登基，是为敬宗，改元宝历，依顺序是唐帝国的第十三位皇帝。

凡俗之性 第四章自古多情空余恨

穆宗去世这年，颍王李缠年仅九岁，排行第五。他上面有四位兄长，皇位自然轮不到他来继承。而他自己贪玩，也根本想不到要继承什么帝统。

他只想好玩的。

王府的太监总管将王若兰带进来了。十六王宅设了一位十六王宅使，专门管理诸王的起居行动。十六宅使由皇帝的亲信宦官充当，各王府的太监总管便直接归他管。

“启禀小王爷，邯郸美女带来了。”

太监总管一边说，一边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小王爷异常好动，正在贴墙倒立着玩儿。王若兰一见，不禁窃笑起来。

小王爷放下腿，站立还原说：“快上床去，把被窝给我睡暖和。”

王若兰一听，顿时觉得事情不那么好笑了。

太监总管笑道：“恭喜恭喜，小王爷选中你当贴身采女了。”

王若兰骇得失声叫道：“不！”

太监总管一愕，随即冷笑道：“不？由得你么？选进宫中，皇上把你赐与王爷，就得终身侍候王爷。暖被窝这等福份，别人求还求不到哩！”“不！不！”王若兰小声说，往后退，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脑际浮起了郭子岳的影子。她在邯郸是出了名的美女，求者如云，被人崇为仙女，何时干过为人暖被窝一事？

太监总管上前两步，抓住王若兰的手臂，低声说：“王采女，宫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吧？那几十种酷刑，哪一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小美人受得了的？冒犯轻的，剁手挖目；冒犯重的，凌迟处死，还要祸及九族哩！”

太监总管牵着她向颍王的卧床走去，把她推上床去，塞进被窝之中。

小王爷脱掉衣服，跳上床来，一下子钻进被窝，一下子骑在王若兰身上，用双手抓着被子的角，做了一个鬼脸，猛地扑了下去。王若兰接连发出惊叫，这叫声随即变为闷哑的嘶声，因为那宽大而厚实的锦被把两人同时捂在了下面，更因小王爷那一张顽劣的惯于偷吃宫娥采女的胭脂口红的嘴，已经在开始舔食王若兰嘴唇上的口红……

太监总管站在床前笑了。这一类事情，他在宫中和各处王府中见惯不惊了。他明白这小王爷虽然年方九龄，但实在是什么都懂的。尤其是因为好动，他的身胚已与十一二岁的大孩子相似，已经具有那种伤害女孩的能力了。太监总管悄悄退开，退到门边悄悄守候……

第二天早起，王若兰变了——矜持变成了柔顺，幽思变成了安然。对于在糖水和赞美声中长大的女孩，这种变化太正常了。

她从小接受儒家教育，充满了仁义礼智信和忠孝节义贞的训示。

如今她已经成了小王爷的人了，在家中时的一切的一切，都从此一刀两断了。

这天小王爷带着王府的人进宫为去世的穆宗守灵去了。小王爷似乎还懂得怜香惜玉，看见王若兰鬓发零乱，泪痕尚在的憔悴花容，他竟咧嘴一笑，令她留在王府之中。

她留在王府中，慢慢收拾，慢慢梳妆，直到天黑，她也没记起她这一天干了些什么。偌大一座王府，这一天留下不到十个人。

草草吃了一点东西，她就回房去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弯月幽思。少女的心象天上的云——一阵风一个样。她这时想起郭子岳，那痛苦的思念似乎也淡漠多了。从她进宫时起，她就明白，在天下最强霸的皇权面前，她对表兄的倾慕和表兄对她的痴情，太微不足道了，连半点抗争之力都没有。她此生已经注定要在十六王宅服侍王爷一辈子，以她的美丽姿质和聪慧灵动，或许还能成为王妃。

泪水从她的双目中默默流了下来。弯月变得模糊了。

如果她不被选进宫，她要在倾慕者的痴情中象公主一般过一辈子。既然被选进宫了，为什么又不能侍候皇上，成为皇妃？

偏生被赐给了一个散发着汗臭的顽童！

“兰妹！”一个声音在低唤她。

她抖了一下，抬起手去擦泪。别想了！那个痴恋她的人此时在哪里？在邯郸？也在看弯月、在低唤她？

“兰妹！”那个声音在继续低唤她。她吃了一惊，猛然看见窗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立时认出正是痴恋她的表兄郭子岳！

“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骇失声地问，但却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我来看你！”他说，将身一纵，射进了窗来，落在房中站定，一把握住王若兰的双手，说：“我来接你出去，回邯郸去！”她的全身颤抖起来：“不不！我不能随你回邯郸！”她想缩回手，却抽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能随我回邯郸呀？兰妹！”

“我被选进宫中，就是皇家的人了。我若随你私回邯郸，就是潜逃，皇家和官府都会缉拿我们。表哥，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们可以浪迹天涯呀，官府缉拿不到我们的！”

王若兰不颤抖了。她的脸却因为拚命自制而变得异常苍白：“你说错了，表哥，咱们逃不掉的。皇家官府那么多高手，我们往哪里逃？就算我们藏起来了，我父亲在邯郸那么大一家人又往哪里逃？王家九族那么多人又往哪里逃？表哥，你郭家以及郭氏九族又往哪里逃？”

郭子岳沉默半晌，泪水从眼中默默流了下来，一提到郭家九族，他就想起了惨死的父亲。他说：“父亲死了，门人弟子及家丁都散了，如今响石山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听说郭父死了，王若兰失声问道：“郭伯伯死了？他那么高的武功，又正值壮年，怎么会死？”

“是我害死了他老人家！”郭子岳说着，骤然哭出声来。

“你？表哥，你怎么会害死了他老人家？”

“因为紫瑰盆。”

“紫瑰盆？”

“是的！我告诉你我家中有紫瑰盆，你说你想看一看，我就悄悄偷出来给你看。谁知消息传了出去，引起武林人来争夺，更引起皇家的勒索——啊，兰妹，你怎么了？”

王若兰一听到“皇家的勒索”几个字，立时明白此祸完全因她而起，强烈的内疚和惊骇，使得她又颤抖起来。

“别这样，表妹，别这样。我没怪你。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郭子岳说。

郭子岳越是这样说，王若兰越是内疚，她猛地抽回手掌，捂住脸哭泣起来。当选美太监宣布皇家选中了她，家中为她打点时，她那么强烈地想见郭子岳一面，却又无法启齿；情急之中，她冲动地说她想要表哥的紫瑰盆，让父亲带个信去要。她的目的是让郭子岳知道她被皇家选了去，让他赶来讨个商量，至少讨个谅解。不想结果却害死了郭老庄主。这可不是她的本意。

她低声呢喃：“我是罪人……我是害死了郭老伯的罪人……”

“别这样，兰妹，你别责怪你自己。”

“表哥，你若恨我，就一剑杀了我吧！”她猛地放开手，满面流泪地说，双手扯着衣襟。

“啊——不！表妹，我怎会干那种事？我是罪人，罪人是我一个。就算罪当去死以谢先父亡灵，也是我一个人去死。我是那么爱你，就算我死一万次，也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真的不恨我吗？表哥，你真的不恨我吗？”她哭泣着问，身子摇晃，似要摔倒。

郭子岳连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连声说：“不恨，不恨。

兰妹，父亲遇害，完全不关你的事。你别这样，别哭了，兰妹！”他抬手抚着她的肩头，一边安慰她。当他的手从她的肩头上抬起，想去揩她的脸上的泪水时，她猛地向后一退，惊骇异常地说：“别这样！表哥，求你不要这样！你快走吧，这里是王府。要是让人发现了，你会被人杀死的！”

“我不怕！”郭子岳轻声却果断地说。“兰妹，你随我一起走吧！”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表哥，那是灭九族的叛逆之罪呀！”“可是，兰妹，你叫我怎么办呀？没有你，我今生活着比死还难受。”

王若兰一听，立时沉默了。少时，她上前一步，咬了咬牙，说：“表哥，你走吧。自从我被选进皇宫起，我们的缘份就完了。”

说这话时，她记起昨夜小王爷对她的亵玩亲渎：小王爷先舔她的口红，然后就学狗熊叫，一边啃她的鼻子和脸颊，然后就啃着要吃奶子……接下去发生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她又捂住脸低泣起来。

“你怎么啦？兰妹，发生什么事？”

“你走吧，不关你的事！”她哭着说，肩头剧烈地抽搐着。

“你要告诉我，兰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郭子岳焦急地说。

王若兰放下捂着脸的手，抽泣着，但却声调清晰地说：“我已经是小王爷的人了。表哥，你快走吧！”

“你是小王爷的人了？什么意思？”他感到大为不妙，却又一时不能明确。

“还用问吗？我成了小王爷的贴身采女，晚上伴着他睡，照料他夜间的睡眠起居。表哥，你忘了我吧！”王若兰说得很果断。

她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快些走。她的声调甚至显得很冷酷，其实，她这时只感到心中苦痛，痛得她难以忍受难以支撑快要死去！

郭子岳一声大吼，口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目一黑，顿时向后倒去。

“表哥——”王若兰失声喊叫，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扶住他。

正在这时，一条红影一闪，便从窗外到了郭子岳身后，就在郭子岳快要倒下去时，从后面扶住了他，将郭子岳抱着，身形倒纵，又向后纵掠出了窗户，再闪得几闪，便已消失在夜晚的阴影之中。

这时候，王若兰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她也是骤然双眼一黑，倒在了窗前的地上……

那条救走郭子岳的红影是一个身穿红衫青裙的姑娘，是阳春霞。

阳春霞将郭子岳抱着飞掠出十六王宅，一路躲闪着宵禁以后的巡查。长安城中，此时因穆宗去世，宵禁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巡丁也比平时多了几倍。阳春霞走走停停，十分费力。

阳春霞闪开不久，郭子岳就醒过来了。他一醒过来，顿时记起刚才与王若兰相见时的全部细节。至于他昏倒后怎么到了坊街的坊墙之下，他却连想也没去想。

他呻吟出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使他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一他失去了她！他永远地失去了她！只因为皇宫例行选美，两个倾心相爱的人倾刻间便天各一方，甚至家破人亡。这人世间还有公道吗？“当百姓的就该任皇家生死予夺吗？”他低声呢喃着问。

没有人回答。天道无声，以永恒的沉默寓人间大悲惨。

郭子岳猛然仰天哈哈长笑起来。

“什么人？！”

远处传来巡查官兵的大喝声，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奔跑过来。

郭子岳迎着脚步站立起来，面对宽约十数丈的坊街继续长笑。长安城的坊街很宽。史书记载，唐时长安城中最窄的南顺城街也有二十五米，在空旷的夜街上显得刺耳而突出。

七个禁军军士跑近郭子岳，一跑近就将郭子岳包围了起来。

六根长枪一柄长剑指着长笑不止的郭子岳。

持剑的军士大喝：“什么人敢犯宵禁？”

郭子岳止住长笑道：“在下是才杀了——”他这时只想找人撕杀而战死，他要说他是才杀了穆宗皇帝的人，好引得军士来杀他。但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已经传来了赵八虎的声音。

“兄弟！你杀了五坊使仇大人一只鹰，那又何足道哉？仇大人令你赶快随我回去！”

随着话音，赵八虎已经出现在郭子岳身边，捂住了郭子岳的嘴，止住了他乱说。然后，赵八虎向那位小头目说：“王兄，在下赵八虎。”

那小头目连忙见礼道：“小人见过赵将军。”

“我这兄弟在五坊衙供职，驯鹰时不小心弄死了一只，逃出来时犯了宵禁。盼王兄看在赵某人面上，不予追究。”

“小人不敢。赵将军请便。”

郭子岳又笑起来，赵八虎一见，连忙把他拖走了。赵八虎拖着郭子岳，离开巡夜的禁军，轻声说：“兄弟去十六王宅，又是何苦？”

郭子岳一听，那似哭的笑声顿时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泣，他饮泣道：“兄长都知道了？”

“为兄怕你出事，一直暗中跟着你。兄弟，咱们武林中人，整日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为一个女人动真情，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

郭子岳心如刀绞，默默无语。赵八虎引着他向南行去，郭子岳才问：“兄长，咱们这是去哪里？”

赵八虎道：“只有女人才能医好兄弟这等痴病，咱们去百美楼。”

郭子岳大惊：“不不不！”

“为什么不？”

郭子岳沉默半响道：“小弟想要离开京城，去南方散散心。”

“怎么？你要走？仇大人很看重你的。你不辞而别，不是太不够义气了么？”

郭子岳叹了口气，道：“那咱们回五坊衙去吧。”

赵八虎道：“这时要进皇城，很费口舌，不如去百美楼过一夜再说。兄弟不狎妓，可清坐片刻，再有二个时辰，天也该亮了。”

郭子岳无奈，也只好随赵八虎去百美楼了。

百美楼早巳关门，二人只好越墙而人，直去了鸨母的房间。

鸨母一见赵八虎深夜前来，因为日前死了一个姑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赵八虎连忙告诉他，他赵八虎要姑娘，这位郭兄弟却不要姑娘，只须给他找一间静室打坐便行了。

鸨母听说如此，方才放下心事，给赵八虎找了一个姑娘，给郭子岳找了一间静室，自回房中，却提心吊胆，再也不能入睡。

赵八虎的住房，离郭子岳打坐的静室只有一墙之隔。他一进房，便叫妓女吹灯睡觉。他侧坐在床上，仔细倾听。果然，不久便听到房上有人轻轻移动。赵八虎暗自冷笑，知道那是星宿海神尼的弟子阳春霞。

赵八虎没有猜错，房上那人果真就是阳春霞。她怕赵八虎拖郭子岳下水，所以从坊街暗处又尾随到了平康坊的百美楼。

如今她在房上查得整个百美楼都睡了，只有郭子岳一个人在打坐，想来这一晚大约不会有妓女去缠郭子岳了。她暗自冷笑，以为杀人起了威慑作用，谁也不敢拖郭子岳下水了。她再守了片刻，便从房上掠走了，离开了百美楼。

这时候离天亮大约只差一二个时辰了。

阳春霞刚走不久，赵八虎便将躺在床上一直未睡着的妓女拖起来，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片刻，然后便悄悄下床，向郭子岳打坐的房间掩去。

赵八虎来到郭子岳的房处，隔窗一看，看见郭子岳正在打坐运气，赵八虎便先摸出一颗药丸服了下去，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根小管，从隔门的空缝中伸进去，再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抖出一些药粉在掌心之中，运阳刚内力将药粉化散为气，凑近小管，用口将这化散的气体通过小管吹进了静室。

静室之中，郭子岳还在打坐。

郭子岳练气，本来带有打坐过夜的目的，引导并不十分着意。所以，当一股热气，突然从郭子岳的腹中往下窜，那东西突然无端勃起之时，郭子岳才没有走火入魔。赵八虎要拖他下水，也是看出了郭子岳并未着意导引练气，否则，岂不是害义弟变为残废？

郭子岳一感到那物事有异，立即便睁开双眼，站了起来，他不明白那股热气是怎么生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导引，心里既惊诧又莫名其妙，在屋中打起转来。

转了片刻功夫，那物事越发不可控制，反倒弄得心烦意乱起来。

正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郭子岳喝道：“谁？”

没有人回答，继续响起了敲门声。

郭子岳本来正在屋子中间打转转，这时听到敲门声，连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拉开了门，他一拉开门，一个身披薄绸睡袍的少女便挤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盘果品糖食，她用肩头挤开郭子岳，毫不客气地就撞了进来。她的头发已经打散了，一头秀发就那么披在肩上。薄绸睡袍下面，是一双高耸的乳房。

郭子岳一被少女的香肩挤撞，顿感十分舒服。认至忘了将之拒于门外。这已经大违了他平日做人的原则，所以说，人之灵和性，那是无法分得清的。灵可乱性，性可乱灵。因为灵依性生，性以灵存。

那姑娘一挤郭子岳，手中的瓜果糖食没有撞翻，倒反而把薄绸睡袍挤开了，所以当她转回身来向郭子岳奉上瓜果盘时，已经巫山雾散，拨云见峰了。

“公子请用茶食。”少女轻声说。

郭子岳吓得倒退三步，大喝道：“你快出去！”

那姑娘叹息一声，将瓜果盘放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自顾自地在床边上坐着吃起瓜子来。她一边吃瓜子，一边搓揉胸部，同时发出一阵荡吟。

郭子岳“当”地一声拔出随身带着的长剑，喝道：“出去！再不走我要杀你了！”

那少女犹如被人搔了痒一般恪恪地笑起来，仰身倒在床上，一扯睡袍，不但酥胸，连全身都裸露出来了。她轻笑道：“公子手中的长剑是用来杀奴家的吗？公子胯下的剑已获神助，何不拔它出来？”

郭子岳垂头丧气，长剑当地一声落在地上，全身因为灵对性的控制和性对灵的反制控制的激烈冲突而发起抖来。

“公子！你真叫人害怕呀！”那位美妓女笑起来，翻身走过来拉郭子岳，郭于岳退了一步，可手还是被那少女拉住了。接着，一个火热的肉体倒在了他的怀中。．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据说这是物质运动的本质。郭子岳一接触到那温热的躯体，他的灵便被烘化了，化作云烟飘散在空中了，性的本能，性的渴望，性的加上药力而具有的那种不获满足绝不罢休的需要，占了绝对的上风。

他在昏迷中被那少女拥上了床，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开始动手动脚，等到他进入那少女的身体开始狂刺滥搅时，他突然听到室中响了一个唱小曲的歌声——

是那个少女，在他的猛烈攻击之下，竟然唱起了优美的俚曲：

“哎呀！心肝，你要撕裂妹？

哎呀！心肝，你要吃了妹？”

她唱完这二句，喘了口气，吃吃地笑了几声。她的一只手中，本来还抓着一把瓜子，笑过以后，又扔了一颗瓜子在口中，牙一嗑，便吐出了瓜皮，吃下了瓜仁。

郭子岳目瞪口呆，忘了动作。这算什么？男女交媾，是天下最神圣的事，怎地竟然如此轻浮？连猪的嘶叫也没有？狗的狂吠也没有？这等唱着俚曲，嗑着瓜子任男人在她身上动作，算哪门子事？算是性？算是灵？或者算是性的异化？灵的变种？天呀！这究竟算什么？

郭子岳陡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热泪长流，随后，他大违平日之中正严谨作风，当那少女再哼小曲时，他一耳光打在她的脸颊上，那少女一声惊叫，睁大了双眼，再也不敢哼小曲了，本来握在一只手中的瓜子，也落在床边，洒了一地。

郭子岳发泄完毕，那失常的心态仍然没有从灵性的扭曲中恢复过来，他穿好裤袍，拾起长剑归回剑鞘，拉开门便冲了出去，冲出了百美楼，冲出了永康坊。

天亮了。

长安城宵禁得早，早上解禁亦早。有许多行当在天亮前一二个时辰前就要干完。所以开禁严解禁松。郭子岳冲上大街，扫街的还在收装落叶，送菜人早市的正在匆忙奔走。晨曦刚刚出现在远处屋顶的屋沿上。

“兄弟！兄弟！”赵八虎追了上来。

郭子岳站住，望着走近的赵八虎道：“好兄长！你真是在下的好兄长！”他十分明显是说反话，因为他满目憎恨，那是天下最笨的人也看得出来的，何况京师十虎之赵八虎？

“兄弟，别恨为兄，为兄是为你好！”

“强人所难，是为人好？”

赵八虎不悦道：“兄弟陷于对王姑娘的单恋之中不可自拔，为兄就算强人所难，也是盼兄弟从女人处得到对女人的解脱。

女又乃天下最贱之人，兄弟为何要那么想不开？”

“住口！”郭子岳大喝。

赵八虎默然半晌，一声冷笑。

郭子岳道：“请阁下转告五坊使仇大人，在下要不辞而别了。”赵八虎明白这称呼上的变化，冷声问：“郭兄要去哪里？”

“奉哪里说不清，反正这长安城中，我是无法呆了。”

“你叫在下如何向仇大人讲？”

“这个——就说知遇之恩，异日图报吧。”

“哼！好一个知遇之恩！老子与你兄弟一场，连天下人最不耻的皮条客行当，老了也为你做了。就没有一点知遇之恩？心中一怒，便将兄长二字改为了阁下称呼。反倒是五坊使成了你的知遇恩人？”

“五坊使大人可没强迫在下堕落。”

“哼！那么是老子强迫你堕落了？”

郭子岳冷笑一声。

赵八虎怒道：“我赵八虎在你心目中，反不如一个太监么？”

郭子岳沉默了。到底结义一场，话可不敢说的那么绝。

赵八虎见他自知理屈了，也退一步想到自己的作为未免太鲁莽了一点，便道：“兄弟要走也罢。仇士良招的是死士，你可不比我赵八虎，挥金如土亦好，杀人放火亦好，行事肮脏亦好，全为一个义字支配。仇士良要你干的事还没开口，你走了亦好，免得到时你不肯做，为兄还得再为你背过。你走吧。要不要为兄送你出城？”

郭子岳道：“城门已开，小弟告辞。”

赵八虎道：“去吧。恕不远送。”

郭子岳转身走了。他向南面启夏门大步走去，他能感受到赵八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虎着脸在目送他。

出了长安的南门，照直南下，不出百里，便是终南山，郭子岳于下午到了终南山下，正待人山时，只听一声冷笑，一个道人已经阻在了终南山的山口处。

郭子岳一看这个三四十岁的清臞道人挡在道中，目光冷峻，顿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正是诸班通灵感中的一种，遇到了仇人，灵质起了反应。只是赵归真杀他父亲时，他已昏倒在白马寺和尚宏法的怀中，没有看见赵归真是什么样子。

“请问道长拦在路中有何见教？”郭子岳问，全身情不自禁地一阵轻微颤抖。

“杀你。”道人干脆地说。

郭子岳大惊：“道长为何要杀在下？”

“斩草除根！”

“道长是谁？”郭子岳已经有些猜到了道人是谁。

“赵归真。”

郭子岳一听，顿时当地、声拔出长剑，喝道：“原来是杀父仇人！”他将长剑挡在前面，采用了守势，他知道自己不管是内力，剑术，毒功，都远远不是赵归真的对手，他可不敢鲁莽。冲上去拼命，只怕连一招也走不了。他寻找着逃走的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红影一闪，场中已经多了一个人，站在郭子岳旁边一丈之外。郭子岳一见，顿时叫道：“阳女侠快走！这人是赵归真，武功高绝，你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远来那人正是阳春霞。她本来一直尾随郭子岳去了十六王宅，后来又尾随郭、赵二人去了百美楼。她在房上守候了半个时辰，见赵八虎不象是要拉郭子岳下水，完全是一副躲宵禁的样子，便离开房顶去找地方打坐。谁知她一走开，赵八虎就吹春药让郭子岳下了水。等她找到百美楼不见人时，才找妓女打听，得知郭子岳走了，她便去皇城找赵八虎打听，听说郭子岳南下后，便追上来，远远跟着。

阳春霞道：“我知道他是赵归真。赵归真又怎样？我星宿海神尼门下的人，难不成怕了他？”

赵归真盯着阳春霞看了半晌道：“你纵然是星宿海门下，可你的武功并不太高，贫道要胜你，大约十招内有十成把握取你性命。你仗恃什么？”

阳春霞傲然道：“我师父在附近。我大师姐就在我身后不远。”

赵归真冷笑道：“你抬出她们二位来，以为就能吓走我么？”

阳春霞冷声道：“吓不走你又要怎样？难不成你真的杀了我？据我所知，这附近起码有三个人在暗中窥视，你若真的杀了我，只怕也无法毁尸灭迹，传到我师父和大师姐耳中，他们还是会来找你算帐的。”

赵归真沉默了。星宿海神尼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就在赵归真和阳春霞僵持时，郭子岳却突然走到阳春霞面前，叉手揖拜道：“阳女侠，我郭子岳武功不济，在赵归真面前，只怕连一招也走不出去。可是我郭子岳堂堂五尺汉子，难不成真要接受阳女侠的保护不成？郭子岳生也好，死亦罢，又与阳女侠何关？所以，请女侠迅速离去。在下纵然今日在你星宿海神尼门的荫护下不死于赵归真掌下，捡了一条命，也会自裁于你的面前。因为郭子岳不愿靠别人荫护活着。”

阳春霞大急：“公子，我……实在是一番好意。”

郭子岳的长剑本来指着越归真，这时手臂一横，已将长剑横在了脖子之前，冷声道：“阳女侠离不离去？”

阳春霞大急，泪水一下子就滚了出来，连忙摇手道：“我走！

我走！”

她走了，走得好凄惨，一步三回头，长剑垂在身边，泪流满面。她悲叫道：“公子，你若死，我会独生么？”

郭子岳一听，顿时如遭雷击，明白这种爱，实在比他对王若兰的爱还要深厚不知多少倍。他失去了王若兰，却从没想到要为王若兰去寻短见。他会在激愤之际找人拼命，可是死于沙场死于武林急斗和干脆殉情是有极大区别的。这仅仅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么？

阳春霞消失在不远处的山坳拐弯处后，郭子岳说：“赵归真，不必发愕了，要杀就杀，不杀我也要走了。”

赵归真冷笑一声，突然快如闪电地单掌一翻，打出一股刚猛的劈空掌力，竟然远隔三丈多远的距离，直向郭子岳击打过去。

郭子岳见得赵归真翻掌时，便想移形换位，以长剑抢攻赵归真的偏门。可是，赵归真的掌力奇诡绝伦。郭子岳移形换位，也算快捷异常的了，但不管他怎么快，赵归真的掌力竟然吞吐自如，一掌劈空掌力打空，手掌一移，又打出一股掌力，正打在郭子岳肩胸之际，打得郭子岳倒飞出去，落在两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喷。

赵归真慢慢向郭子岳走过去，沉声道：“小子，有星宿海神尼门下的人与你同生共死，我也不至于真的就杀了你。其实让你活着，也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你就算遇到名师，学二十年武功，仍然报不了仇，杀不了贫道。可你得开口求饶，立下毒誓，永不与贫道为敌！”

郭子岳一听，顿时冷笑道：“呸！休想小爷向你讨饶！赵归真，你要杀就杀吧！你若不杀小爷，小爷发誓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赵归真勃然大怒，怒极反笑，冷笑声中，慢慢抬起了双掌：“好！你狠！贫道今日就超度了你！”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这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赵道长，你便一掌将这位郭施主拍成肉泥，你还是输了。”

赵归真站住，头也不回地道：“知律藏老儿你坐在大石后面当我不知道？你与我出来！”

那低沉的声音一响起，郭子岳便向那方抬头望去。他感到双目一花，大石上已经盘膝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

和尚说：“赵道长，贫僧出来了。”

“你要救他吗？”赵归真问。

“不。不必贫僧费力。”

“是远处打马奔来的人要救他？”

“是。”

“那你说，我怎地一掌拍死了他，还是输了？”

“武功上是你胜了。精神较量上你却输了。”

赵归真沉默半响，冷笑道：“知律藏，你一生就只懂故弄玄虚，什么精神较量？这等俗物，还有什么灵质不成？”

知律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归真又道：“知律藏，你以为你这么一岔，贫道就饶他不杀了么？”

知律藏道：“你杀不了他的。你看天上！”

赵归真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只见北边的天空中，一个黑点如流星一般射来。

赵归真大叫：“五坊神鹞！”

赵归真话音未落，那流星似的飞物已经到了场中，是一只展翅后宽达二尺的巨鹞，如闪电一般向赵归真飞扑下去，脖子一伸，铁嘴便向赵归真啄去。

赵归真惊归惊，怒则怒，双掌一抬，便是一记劈空掌力向那神鹞拍去。刹时间，一股狂飙般的呼啸气体，便直向那只神鹞击打过去。

那只神鹞识得厉害，突然尾巴一摇，头一昂，便由俯冲改为了上冲，一个马鞍形弧线，已经冲出了赵归真的掌力范围，从赵归真的头顶掠过，腰身一摆，赵归真还没有转过身来，那只神鹞已经翻了过来，从赵归真身后又扑了下来。

赵归真何等高手，一听身后的响声，已经知道那只神鹞从后面又攻了起来，他双脚一纵，一个身子已经旋转着向空中拔起三丈多高，人旋身拔起时，左手已经从腰间当地一声拔出了长剑，随着他的“七旋身飞纵拔”轻功绝技的施展，而舞出了一记绝杀之招——“四十九剑花”，每旋身七剑花，七旋身四十九剑花，将周身护了个水泼不进。

那只神鹞攻势过猛，停不住身，顿时翅膀的羽毛便被斩下了几根，飘在空中。那只神鹞顿时狂性大发，绕着赵归真便强攻起来，只见它在空中进退飞旋，竟然如一个武林大高手一般，在寻觅赵归真的破绽。

郭子岳一声大喝，忍着重伤，支起身子，踉跄地向赵归真走了过来，一支长剑，虽然无力，却是看准了赵归真身形下落，正要变换身法之时，以一招近身突刺刺向赵归真的致命大穴。

但赵归真此时的武功，比郭子岳高出何止以万里计？他不等下落完毕，一剑逼开神鹞，一腿便向蹒跚攻来的郭子岳扫去，正好扫在郭子岳的剑脊上，顿时便将郭子岳的长剑扫飞出去；那一股大力带出的腿风，竟将郭子岳扫倒在地，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那只神鹞颇通人性，它的一生，均是单独作战，即使是围攻猛兽时，与之协同作战的也不是其它鹰类，便是犬类，如今第一次有一个人与他协同作战，竟使它大为感动，它一声嘶鸣，便斜掠着飞上了天，及一二十丈高时，身形一转，头上尾下地向赵归真不要命地猛扑下来，扑击之际，双脚收缩，尾巴笔直，铁嘴长伸，犹如一支羽箭。

赵归真这时刚刚落下地来，听得神鹞嘶鸣，以为是那一剑伤了它，这时从容落地变势，便没有附以凌厉后招。等他恢复常态，正想说话，陡然觉得风声有异，急忙中一个侧身倒，一倒之后又是一记“乌龙搅柱”扫踢，他的脚扫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却同时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刺痛。他在旋身而起时，抬手一摸，才发现他那的道髻被啄散了。幸如他倒得快，如是慢一点，就会被啄中某个要害部位了。

一声尖锐的唿哨从官道上的响起，那只神鹞在空中听得哨声，便转了一个弯，向哨声飞去。可是它飞到马队上空盘旋一匝后，却又飞回了场中，落在郭子岳的旁边。

郭子岳此时重伤倒地，几乎连起身都难。他支起上身，对神鹞说：“多谢神鸟救命之恩。在下只怕不得活了，不能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感谢你。就让在下割一片肉喂你吧。”

郭子岳话音未落，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伴着一阵马蹄声传来：“兄弟莫说丧气话，五坊使仇大人来也！”

郭子岳一听，是赵八虎的声音，立时大惊，五坊使仇士良奔驰百里，是为救他而来，还是要追他回去？

赵归真站在场中，以指梳头，挽好了道髻。他不明白，这个只会几手三脚猫剑法，内功差劲之极的年轻人，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护着他？

马蹄声近，六匹马急驰而来，两个神策军军人，四个太监，为首一人正是五坊使仇士良。

仇士良一勒奔马翻身下马，后面五人也都停步下马，仇士良向赵归真走过去，另五人护卫其后。

仇士良道：“坊鹰对道长多有得罪，还盼道长不必见责。”

赵归真揖拜道：“仇公公客气了。”他要在皇家中讨个进身，可不敢轻易得罪太监集团和神策军人。

“这位郭子岳，是我五坊衙的人，赵道长可以不必为难他了吧？”

“恭敬不如从命。贫道告辞。”

“请恕不送。”

赵归真走了。走前，向那个老和尚所坐的巨石望了一眼，巨石上已经不见了老和尚。老和尚施展轻功离开掩藏处时，赵归真是听见了的。可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向那巨石望了一眼。

他掠出终南山口，向翠华山方向，也就是长安方向急掠而去。

仇士良走向郭子岳。

郭子岳勉强支起上身说：“多谢公公相救之恩。请恕子岳伤重不能作礼。”

仇士良笑道：“往日在京城，虽然勉强，公子还称本公公一声大人，今日决意离去，连在下的称谓也免了。郭子岳，我知道你此时心中十分难受，京城中你是住不下去的了。本公公也不勉强你。只是本公公的神鹞救了你，你愿意割身上的肉喂它，那是何等情义！可你明不明白，这神鹞是我喂养的，是我令它来救你的，你对本公公就只有一句口水话相谢么？”

郭子岳苦笑道：“在下血仇在身，纵然要为公公效死，也得等在下报了血仇之后，才能以死相报公公救命之恩。”

“谁要你以死相报了？”“那公公要在下做什么？”

“我要赵王城的地图。”

郭子岳沉默了。沉默了好久，他才说：“在下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日在黄河边上，不是在下偶遇公公，而是公公带了人在那里等在下？”

仇士良道：“有这点意思。只是没等本官开口向你讨地图，你却要走了。”

郭子岳说：“那么，在下便以实话相告公公。先父得到的只是一张赵王城的地图的残图。”

“残图？”

“是的。是一张残图。只有巴掌这么大一点。”

“地图是怎么残的？”

“是火烧残的。”

“令尊是怎么得到这残图的？”

“这个——说来真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

“先父寻找一柄宝剑，误打误闯，掘到了赵国大夫尹的坟基，在他那尚未腐烂的尸体的手中找到了这一片残图。至于这片地图是怎样烧残的，又怎样有巴掌那么大一片留在大夫尹尸体的手掌中，公公还是别问的好，因为在下确实不知道。”

“那么，这片残图如今在哪里？”

“先父被赵归真杀死前，一直在仔细参祥。他藏在何处，在下确实不知道。因为在下对挖掘被泥沙埋了不知多久的赵王城并无兴趣。”

“令尊当日是如何破解了残图的秘密的？”

“应该说，不是破解了残图的秘密。先父出于好奇，前去查看了十数次，便想好了方案，带了几个亲信门人每日深夜去挖掘。本来挖了几夜没有收效，正打算收手，谁知就是那一夜挖到了一堵砖墙，然后是一条夹道。紫瑰盆就是在这泥沙中挖出来的。谁知刚掘走紫瑰盆，不知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还是怎的，一股河水从地下涌了出来，将通道又淹沉了。”

仇士良沉默半响，道：“没有说的了么？”

郭子岳道：“在下为了报答仇公公相救之恩，主动把一切都说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生死有命，在下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何不跟我仍回长安？”

“绝不！”

“那我可要走了。皇上归天，我可没空陪你。你若来到长安，可仍来五坊衙投奔本官。”

郭子岳道：“多谢。”然后他又对赵八虎道：“可否烦赵大侠将长剑借我一用？”他的长剑被赵归真一脚踢飞，一时间也找不到。

“你干什么？”赵八虎问，陡然明白，哦了一声道：“你真要割肉喂谢神鹞？”

一个五坊衙的太监听说他真要割肉喂鹞，觉得稀奇古怪，想看是真是假，不等赵八虎解剑，他已将长剑拔了出来，倒转剑柄，扔了过去，落在郭子岳身边。

郭子岳拾起长剑，撩起长袍，要割大腿上的肉。

一个声音从附近不知什么地方响起：“别割大腿之肉，你若伤了阴阳足脉，以后如何练功？”

郭子岳一听，顿时听出是那个赵归真称为“知律藏老儿”的老和尚在提醒自己，想了一想侧过身子去，毅然割下一块股肉。大约二指宽，任．血流而不顾，扔下长剑，便屈着手肘向立于他三步远处的地上的神鹞爬过去。

“神鹞神鹞，吃了这片肉就随你主人回长安去吧。子岳如是侥幸不死，咱们后会有期。”

那神鹞脖子一伸，一声嘶鸣，啄食了那块肉，一双眼睛望着郭子岳，竟流出了泪来。

仇土良与众人一直默默地立于附近，静看着郭子岳是否真要割肉。如今见他真地从自己屁股上割下一小块肉喂那神鹞，尽皆惊奇得说不出话来。仇士良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之信义与勇敢，从怀中摸出一瓶金创药，令那个扔剑过去的太监道：“去，将你的袍角割下来，给他包扎！”

那个太监过去给郭子岳敷药。

赵八虎摸出一个玉瓶道：“兄弟，你是服自己的内伤药，还是服为兄的？”

郭子岳道：“在下服自己的。你们回长安去吧。”

仇士良一声唿哨，招呼神鹞上肩，那神鹞围着郭子岳走了一圈，方才扑翅飞起，飞落在仇士良的肩头。

仇士良等那太监为郭子岳包扎好，便翻身上马，喝道：“走！”

众人连忙上马，随后而去。赵八虎离去前，将一个布袋放在郭子岳身边道：“兄弟，你可以不认为兄。但咱们到底是结拜一场。

这包金叶子留着路上用吧。”说完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尽皆走了，终南山的这处山口，静得几乎落叶可闻其声。这时，灰影一闪，一个老和尚已经盘膝坐在了郭子岳的身边，正是终南和尚知律藏。

“老衲这里有一粒专疗内伤的药丸，你不妨服了，自己引气疗伤。老衲不能度气助你。因为赵归真从岭南来了长安，从此多事，老衲只怕还得留着点儿气力。”

郭子岳接过药丸道：“多谢大师。”他将药丸服了，挣扎着坐起身子，运气疗伤。

半个时辰后，郭子岳疗伤完毕，单膝跪拜道：“多谢大师荫护之恩。”

知律藏大师道：“你且坐下。你乃知信重义之人，连相助于你的一只鹞都能舍肉相报，却为何对一个救了你的性命的女施主那等冷酷，任她一人躲在山坡那边独自垂泪？”

“晚辈已……已……看破……”

“你已勘破情关？”

“这……或许是吧。”

知律藏摇了摇头道：“差得远哩！一个情字，概指人之七情六欲，非小儿女男女之情这等狭义所能泛括。你若以为你已勘破情关，那么，可愿意随我去南五台出家修禅吗？”

郭子岳沉默半响道：“晚辈血仇在身，恐怕暂时还不能追随大师于佛门。听说终南佛门律宗戒律极严，晚辈一经剃度，只怕那杀父大仇就不得而报了。”

“正是如此。”知律藏大师赞同道：“我就知道你不但没有勘破情关，只怕连这‘情’之一字，所指何物都没弄明白。”

知律藏大师说到这里，长身而起，飘然而去，只留下无限惆怅的郭子岳呆在场中。

良久，郭子岳长叹一声，从地上拾起赵八虎留下的金叶子口袋藏在身上，又在附近找回了被赵归真踢飞的长剑，归回剑鞘，这才向着一片山坡走了过去。

他在山坡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阳春霞。阳春霞正倚着树在那里低泣。阳春霞听得脚步声响，知道是郭子岳来了，连忙揩干眼泪。

郭子岳走到阳春霞身后，轻声道：“刚才多有得罪，请阳女侠恕罪。”说着，叉手作礼。

阳春霞侧身让在一边道：“公子宁死而不受辱，本是天下一等一的气质。小女子不敢受礼。”

郭子岳道：“阳女侠是星宿海神尼门的弟子，来到中原，想来是另有大事要办。咱们这就别过，后会有期。”

“公子！”阳春霞脱口喊道：“公子要去何处？”

郭子岳沉默半晌道：“四海为家吧。”他不愿说是去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他不愿意她再跟着他。他却不知，阳春霞当日躲在玉皇顶上，听得宏法大师要他去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已将他的去向知道得一清二楚。

阳春霞沉默半晌，说：“小女子有一句话，不知公子愿不愿听。”

“请讲。”

“公子血仇在身，原当闯荡江湖，广采百家武学，只是遇到事情，宁死不屈，血气太盛，万一机缘不巧，没人相救，真的被什么人杀了，那血仇由谁去报？”

“这倒也是。我以后多忍些就是了。”

“那么——你去吧。”她强忍着满怀依恋说。

郭子岳走了。他越过终南山不见了，阳春霞正欲随后跟去，突然灰影一闪，一条人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阳春霞大吃一惊，倒退三步：“掌门师姐！你真的在这附近？”

“是的。”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尼，手提一条文帚，拦住了阳春霞，正是星宿海神尼的大弟子天昊女尼。“你这样子，是打算正事不办，要随他去海阳山么？”

“师妹不敢。”阳春霞行跪拜礼，“参见掌门师姐。”

“免礼。你马上到洛阳白马寺去吧。宏法大师已经回到了白马寺，你若迟了，他恐怕要闭关了。那时，咱们的计划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实施。”

启禀掌门师姐，我已和宏法大师照过面了，他已知道我是谁的后人，恐怕再由我去，施行那个计谋，会不利于师门的。”

“贫尼没有打招呼让你和他照面时用假名，就是要让他知道你是谁。那不但不会妨碍计划，反而会有利于施行。”

“为什么是这样呢？”

“因为他和你父亲当年有八拜之交。”

“他是先父的义兄？”

“正是。”

阳春霞一下子明白了，当日在苍岩山玉皇顶，宏法本来打算带走郭子岳的，一见阳春霞那么爱他，便放弃了带郭子岳去白马寺的打算。她记得宏法当时还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这倒叫老衲好生为难”之类的话。原来他竟是阳少华的义兄。可他为什么不说破呢？

天昊师太又在催促了：“你马上去洛阳白马寺，依照定好的计划办事，不得有误。”

阳春霞想了想，复又跪下道：“启禀掌门师姐，弟子……想求掌门师姐委派别的师姐去办这事。弟子实在不便。”

天昊师太冷笑道：“嘿嘿！听说宏法大师是你父亲的义兄，你便不忍心偷他的东西了？你说，师门对你如何？”

“恩深似海。”

“那么，那样东西事关师门生死存亡，你忍心看着师门被轩辕集满门屠尽么？”

“弟子斗胆以为，轩辕集并不是那么好杀之人。”

“大胆！”天昊大怒，文帚一挥，顿时一股大力发出，将跪在地上的阳春霞打翻在地，嘴角流出了鲜血。

天昊沉默半晌，看着阳春霞起身复又跪下才说：“世间传说轩辕集是世外高人，已经习得尸解术，修成了神仙，早已不食人间烟火，无人类恶习恶行。可是，天下的传说，十有八九都是假的。贫尼和师尊心中有数。他两次来到星宿海，无理取闹，迟早有闹僵的一天，那时，一场决战在所难免。所以，从白马寺取得那件东西，事关师门生死存亡。贫尼受师父指令，带了你们出来办这件事，那是师父反复权衡过了的，只有你去最合适。换人去办这事，休得再提。”

阳春霞想了想，叩头道：“弟子遵命。”

“去吧。”天昊说。

阳春霞起身，向东方而去——洛阳在东方。

阳春霞向东方走了半个时辰，突然飞身纵上路旁的一棵大树，隐伏在树叶之中，如此隐伏了半刻时辰，见没有人跟随在后，便下树来，转而向南，要再去追赶郭子岳。

谁知她向南刚走了不到一里路，在一条山路的坡口上，呆如木鸡地站住了。

天昊师太，盘膝坐在坡口的路当中，阻住了去路。

“掌门师姐，你在这里等弟子么？咱们一起去洛阳吧。”阳春霞笑道。

“你这小妮子，在贫尼面前耍花招，你还嫩了点。”天昊师太骂道：“这是去洛阳的路么？”

“哦，那是弟子走错了。”阳春霞眼见使用瞒天过海的手法蒙不过去，便开始打退堂鼓。“弟子这就去洛阳。”

“站住。”天吴喊住阳春霞。

“掌门师姐有何吩咐？”

“你且坐下。看来贫尼得对你说点什么，你才能安心去白马寺办事，才会不去追那个姓郭的小子。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佛门乃清修之地，沙弥尼十戒第三戒是什么？”

阳春霞跪下道：“沙弥尼第三戒是‘不淫’。可是启禀掌门师姐，第一，弟子可怜郭公子父亲被杀，如今孤身一人，沿途都有人暗算他，弟子只想暗护于他，并无任何别的......第二，弟子在神尼门中，蒙师尊特允，带发修行，并未出家受戒。所以，弟子只要不违背先人道德，还是可以……可以……不受戒律限制的。”

天昊师太双眼冷冷地盯住阳春霞看了片刻，咬着牙从牙缝中说：“好一个无耻之徒！”

阳春霞大怒：“弟子怎么算是无耻之徒？”大怒之中，她站起了身子。

“还记得你父亲的血仇么？”

“先父的血仇和这事何干？倒要请教掌门师姐。”

“十年前，你父亲阳少华阳大侠令奶娘陪你去兴善寺进香，为你的亡母祈祷，等你回家之时，你父亲和他的四个徒儿，二个家人共七人，于大白天被杀死在家中。你父亲的一个江湖朋友，担心你被人追杀，送你到星宿海神尼门下来避难，恩师传你武功，特准你带发修行，为的就是让你武功有成之日，出来查找仇人报仇。你如今既不专心练武，却为情所误去追随什么郭公子，怎地不算是无耻之徒？”

阳春霞哑口无言，突然捂住脸哭泣起来。

天昊师太双目盯着阳春霞，说：“不要哭了。赶快到白马寺去吧。宏法大师闭关练功之前，整日在参详七百六十年前由摄摩腾用白马从天竺驮来中国的三卷梵文原本《阿含经》，师尊说那书中有摄摩腾亲手书写在字行间的梵文神变功法。只有你去宏法身边偷盗，被发现后不至被处死。换了别的同门去盗取，一被发现，无不立死无疑。所以，这件事不能换人。你赶快去吧。

师尊如若依照这三卷经书练成了佛门神变功夫，当日不是讲好了必定传你么？”

阳春霞止住哭泣，跪下拜了四拜，说：“弟子知错，这就去白马寺。”

“好，你去吧。接应事宜，我都安排好了。”

阳春霞转身下坡，往洛阳而去。

凡俗之性 第五章佛皇帝君临天下（上）

汉魏迭起时，白马寺座落在洛阳城的西郊，其后数百年的朝代变迁和战乱，洛阳城已重建于原址偏西位置，这样白马寺的位置反而位于洛阳城的东郊了。看来城市也时常移形换位。

唐时的洛阳城，比今日的洛阳城大了十倍还不止。它是唐帝国的东都，非常繁华。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一年，为中国第一座正式的寺庙。七八百年来，位于洛水北边的白马寺，始终香火不绝。由于它和皇室的密切关系，它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当年武则天宠幸薛怀义，令他做白马寺的寺丰，白马寺随之扩大。薛怀义失宠死后，白马寺得的银两少了，威望减了，但仍未遭到大损伤。

白马寺规模仍在，香火仍盛，一进山门，院中正面便是高大的天王殿，一条中轴线上，依次是大雄殿，千佛殿，方丈室，毗卢殿。毗卢殿后面是下僧院。山门和天王殿的左右侧分别是摄摩腾墓与竺法兰墓。

在摄摩腾墓后面有一道大门，通向大雄殿左边的一片精舍，那是白马寺中地位较高的僧人住的，这一片精舍中的一间挂角的精舍，就是宏法大师的静室。

一过申时，寺中就不接待香客了。戌时关闭山门。到了子时，整个寺院已经一片寂静了。

这时候，宏法大师便离开他的静室，出了精合区的院落，采到摄摩腾墓前。

他来到墓前，先行礼如仪，然后便在墓前盘膝坐下，开始练气。

自从修习摄摩腾的神变术以来，每次子时练气，他都选在摄摩腾墓前。一方面是为了表示对祖师的崇敬，另一方面，他认为这里气感很强，尤共是摄摩腾圆寂之日，比平日便强。

这天晚上，他刚盘膝坐下，突然感到有极其轻微的异味随风吹来。他连忙闭气，换作内息法呼吸。内家练气时，通常选在密室或人迹罕至之处，就是怕正在运气时，受人打搅，如若运气练脉时受到攻击尤危险。如若不能收发由心，势必走火入魔。宏法大师闻到那异味时，立时就闭气换了内息法，一抖袖袍，已从袖中抖出一颗药丸，假作挽掌花帮助气机搬运而扔人了口中，再过片刻，他便假作中了迷药，昏倒地上。

他一昏倒，立时从阴影处窜出一条黑影，一闪即至，扑到宏法身边，搜了一遍宏法身上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将双手伸到宏法肋下，将他拖到摄摩腾墓的墓碑后面藏起来，并且还在宏法身上连点了四处大穴，然后那条黑影便从宏法出来时随手带上的僧院小门中溜进了那片僧舍。

那条黑影很熟悉这片精舍的地形，一窜人精舍区，便一路掩藏着向宏法大师的精舍摸去。僧人的净室一般都一下宏法大师的净室也不上锁，那人便潜入宏法大师的净室，掩上房门，慢慢搜寻。

那条黑影搜寻了一柱香的时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站在屋子中间出神，又走到禅床边，将放在禅床上的十数本经书再翻阅了一遍，然后从中捡出了三本，揣在怀中，便要离去。

那人一转过身来，突然惊骇地退后三步——宏法大师，站在屋子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阳施主，你要在老衲这里寻找什么？”宏法合十问道。

“和尚的静室中有什么好找的？”那人说话了，是一个娇脆的女声，是阳春霞的声音。只是她戴着蒙面黑巾，一时还说不准她是不是阳春霞。

宏法大师说：“和尚的静室中确实没有什么好找的。除了一点换洗衣服，就只有几部经书。阳施主要读经书，何必半夜来盗？你就是白天来，堂堂正正地捐几文香资，想要参习什么经文，本寺还不是恭送如仪？”

阳春霞笑了笑：“我在客栈中睡不着，临时想起要读点经文——算了算了，夜深了，我也要走了。”

“如此，请恕老衲不送。”

阳春霞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宏法大师身边走过。她身上揣着三本经书，还真怕别人追究。但宏法没有追究她。她走到静室门口站住了。

“请问大师，”她在门边转过身来问，“我掌门师姐说你和我先父是结义兄弟，这事可是真的？”

宏法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从不沾惹这种俗事，你的掌门师姐是在哄你。”

“我不信。你若和先父不是结义兄弟，为什么今晚会轻易放我走？”

宏法大师垂下眼皮：“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你取的是经书，是为了修习佛法。”

“假话！”阳春霞突然尖声说。“你在打诳语！我掌门师姐也在打诳语！你究竟和先父是什么关系？”

“老衲和令尊只有数面之缘，不过是敬阳少华大侠行侠仗义，敢作敢为，所以对他的后人另眼相看罢了。你去吧。”

阳春霞转过身去，站在门口，却不离去。

宏法大师道：“阳施主请走吧，老衲要做功课了。”

阳春霞站在那里不动，却抬起手，取下了蒙面黑巾。然后，她背着身子，又从脸上取下人皮面具。然后，她骤然回过身来，面向着宏法大师。

宏法大师咚咚咚连退三步，失声道：“公主！”

阳春霞立即逼问：“谁是公主，我象哪一位公主吗？”

宏法大师眨了眨眼，恢复常态道：“老衲眼拙，认错人了。阳施主又是蒙面黑巾，又是人皮面具，如此诡异无比，究竟为了什么？”

阳春霞默不作答，双目中却流下泪来。她从星宿海中出来，师门令她暂住邯郸响石山庄，等候通知，一直就戴着人皮面具。

所以，响石山庄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郭子岳同样也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她取下人皮面具后，原来是那么美丽，与王若兰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她的美质少了一些且歌且舞的灵质流动，而多了一些深沉的忧思之美。

她在宏法大师面前跪下，涕泪道：“以大师的阅历和修为，当是定力非凡。见了晚辈的真容，却震惊得连退三步，脱口喊出‘公主’二字。依晚辈猜想，晚辈一定是长得极象母亲，所以大师脱口失言。请问大师，晚辈的母亲是公主么？”

宏法大师连连摇头道：“阳少华不过是一个武林粗人，哪有缘份与什么公主攀亲？老衲记得，令尊去世时，你已经十岁了，你不记得你母亲的样子么？”

“不记得。晚辈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至今不知她是活着还是去世了。”

“令尊怎么告诉你的？”

“先父自打晚辈懂事起，就说母亲是难产而死，生下我后片刻功夫便去世了。”

“你不相信令尊对你讲的话么？”

“小时候是相信的，长大后就不相信了。”

“为什么长大后就不相信了呢？”

“因为神尼门都是中老年沙弥尼，除晚辈一个年轻女子外，都是神尼的俗家弟子。但我尽管受到众人的爱护，但从来不准到中原行走。晚辈起初弄不明白，不知这中间有什么原因，直到大师刚才脱口喊出‘公主’两个字，晚辈才明白，荒无人烟的星宿海旁边一座孤零零的庵子，由官府的马队定时运送一切日用品，肯定是和一个公主有关。”

“阿弥陀佛！”宏法宣佛号道。“阳施主不要想入非非了。老衲和阳少华大侠不过数面之缘，实在并不了解。夜深了，你去吧。”

“我去？我往哪里去？今天你不将‘公主’两个字解说清楚，晚辈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再也不走了。”

就在这时，寺院钟声大作，宏法大师一听，顿时出指如风，点了阳春霞身上两处动穴，然后袖袍一挥，裹起阳春霞的身子，便向摄摩腾墓飞掠而去。

宏法大师掠到摄摩腾墓时，摄摩腾墓的拜台上和墓室上，十多个武僧各持兵刃，严阵以待，将摄摩腾墓左边的一幢墓舍围了个水泄不通。宏法大师刚到，上座和寺主也到了。这钟声乃是强敌人侵时所响，所以白马寺的三纲都到了。唐代的寺院由上座、寺主、维那共同管理，合称三纲。寺主由官府任免。要到稍晚些时，百丈禅师才将寺主之名改为住持、俗称方丈。

寺主一到，便问宏法大师道：“可是有人潜人了墓室的地下密室？”

一个执事和尚道：“是天昊师太潜入了地下密室。”

寺主哦了一声道：“原来是神尼门的二当家。宏法，你的袖袍裹着何人？”

宏法将阳春霞放在地下，说：“也是神尼门人。”

寺主看到阳春霞，顿时哦了一声，然后便调开头去，向着墓室中喊道：“有请天昊师太出来讲话。”

少时，只见从墓室中走出四十多岁的天昊师太，她一如既往地手持文帚，神态优闲而冷淡。她一出来，便冷冷地说：“我神尼门一个弟子，被你白马寺的宏法大师劫持到哪里去了？快与贫尼交出来！”

话一说完，她已经看见了宏法和被点了穴道的阳春霞。阳春霞只被宏法点了动穴，身子不能动，但眼能看，口能说脑子也能想。一看见天昊师太从墓室中走出来，她顿时明白，让她所干的事，不过是要让她将宏法吸引开，以便使天昊能进入墓室中偷盗梵文原本《阿含经》而已。阳春霞正在想时，她看见天昊师太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自己一点，一道有形有质的白光呼啸一响，她就不省人事了。

天昊师太发出隔空指力将阳春霞点了昏穴，使之昏迷不醒后，对寺主道：“贫尼要提一件往事，有请三大纲留下，其余人等退出百丈之外。”

宏法大吃一惊道：“天昊师太，你可别忘了当年的协议！”

天昊冷笑道：“协议？你们劫持我神尼门人，早已违反了当年的协议。其它人等，退是不退？”

寺主下令道：“其他人，立即退出百丈之外，不得偷听，违令者格杀勿论！”

众僧一听，顿时大惊。以百马寺寺主这等高僧的佛学修为，平日是连一只蚂蚁，一只飞蛾敢都不愿伤害的，此时却说出格杀勿论的话，可见天昊所说的事是何等重大。

众武僧暴退不迭，刹时间走得无影无踪。

天昊道：“很好。宏法维那，你知道你劫持的这个姑娘是谁吗？”

宏法立即反驳道：“老衲并没有劫持这个姑娘。”

“那她怎么被你点了动穴，裹在袖袍中飞去掠来？如非贫尼找上门来救她，在墓室中搜寻不到，出来时正好撞到你裹着她，还不知你要将她弄到什么地方去暗杀哩！”

“师太误会了。这姑娘先在墓前施放迷药迷我，后来又点我穴道，然后将老衲塞在墓碑后面，再去老衲的静室中搜寻经书。

如今她身上还揣着三本经书，就是证明。”

“那经书是她偷的？还是你栽的脏？”

宏法怒道：“我宏法是那么卑鄙的人么？”

寺主抬起右手，止住宏法道：“老衲明白了。天昊师太是有备而来。请问师太，这个姑娘是她的女儿吗？”

天昊道：“是她的女儿。”

“她”是谁，两个人心照不宜，都不说明。

寺主道：“天昊师太好深的心机。你让她来盗经，人刚被本寺的人拿下，你却现身出来，以她为质，更以她所代表的那个大秘密为质，明摆着是勒索白马寺。请问师太，你究竟想要什么？”“快人快语，很好。贫尼受教主派遣，要那三本梵文的原本《阿含经》。”

白马寺三大纲一听，顿时默然。

宏法首先打破沉默：“原来是这样卑鄙的一个阴谋！天昊，你不配作我佛门中人！”

天昊师太冷笑道：“不配作佛中人的，是已经假死了十一年的宏法和尚！”

白马寺三大纲几乎是同时身子一震，宏法大师睁大了一双眼，寺主一抬头又赶忙垂下，上座合十道：“佛门中人，请勿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天昊冷笑道：“自从薛怀义坏了白马寺的名声以后，白马寺在佛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被迫归顺了至尊教主。

但你们却口服心不服，暗中安排宏道修习摄摩腾的神变功夫。

十一年前，宏道在长安易容化名为阳少华，竟然躲了近三年时间。到至尊教主听到风声准备捕捉他时，你们又搞了一次假清理，验尸之时，竟然以佛门高僧的声誉作假证。教主心中是不相信的，但他老人家却没点破你们。这以后，宏道在大山巨泽中隐藏，继续修习神变功夫，而你们却又传出风声，说宏法在修习神变功夫。这种转移视听的作法，武林宵小虽能信以为真，可教主并不信。这些年查过宏法么？”

宏法沉声道：“那么，你们怎么突然又想起来索要原本《阿含经》了呢？”

“教主要查证一件事。传说当年宏道偶然在《阿含经》的页边空白中发现了用隐形药水写的神变功夫，录下来后，便将药水字迹用别的药水灭了迹。如今教主想要核对一下。”

“这么多年了，怎么一下子又想起要核对了呢？”

“因为她逃跑了。”

寺主猛地抬起了头：“她？公主？”

“正是那个贱人！”

寺主摇了摇头，说：“老衲不信。听说囚禁文安公主的地下宫殿修在神尼庙的下面。十二个神尼门的大高手守在上面。附近还有至尊教的无数高手暗中守卫。她怎么逃得掉呢？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本人毫无武功。”

“她有武功。她原先虽没有。可是，自从三年前轩辕集到过一次星宿海后，她就在地下宫殿中暗中修习武功了。”

上座惊问：“轩辕集到星宿海干什么？”

“明知故问！不是你们暗中请他去的么？”

寺主大声道：“老衲发誓，老衲若是这些年中见过轩辕集，死后打人十八层阿鼻地狱！”

上座发誓：“老衲若和轩辕有半点勾结，永受轮回之苦不得正果。”

宏法道：“老衲这些年掌管寺外事，倒是常在江湖行走。前年江湖盛传轩辕集与酸楚候在华山下棋，下输了就从华山舍身崖往下跳下去。当时有五十多位武林朋友在场。老衲也去看了一回热闹。但老衲没有和轩辕集说一句话。若有勾结，死于刀剑之下。”

天昊道：“那么，肯定是宏道在江湖中和轩辕集勾搭上了。”

宏法大声问：“你们当真相信宏道还活着么？”

“相信！教主有两次差一点就逮到他了，都是轩辕集捣鬼，使教主功亏一篑。”

白马寺三大纲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们感到松了一口气，是么？”天昊冷笑道。寺主忙道：“不是。我等只是感到奇谈太甚，令人不敢相信。”

“可那贱人半年前突然逃走了。若不是轩辕集插手此事，谁能帮那贱人逃走？”

“你们怎知轩辕集到过星宿海了？”

“此事对你们讲了也无妨。轩辕集第一次到星宿海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师尊勤于修练。也从来不去见那贱人。后来轩辕集又到过几次星宿海，也没人知道。直到半年前，师尊为某事卜课，卜到上吉课，便想，不妨再去劝一回那贱人皈依佛门。

谁知师尊一去地下宫殿，就发现那贱人竟然内功大成，已在贫尼之上。若是再有数年不去见她，她岂不比师尊的功力还高？师尊当机立断，准备废了那贱人的功力，谁知正想动手，一道飞符当空打来，打在我师尊的集功大穴上，竟将我师尊的一身神功，废去了十之六七，以至师尊如今的功力，连她老人家的弟子都不如！”

白马寺三大纲一齐合十说道：“佛门不幸，阿弥陀佛！”

“佛门不幸还念阿弥陀佛？”天吴师太大怒。“赶快将《阿含经》梵文原本交出来，贫尼要去向教主交差了！”

寺主指了指昏倒在地上的阳春霞，说：“师太讲这一切，她知道吗？”

“不知道。迄今为止，她还什么也不知道。贫尼取到经书交了差后，就带她回星宿海去。那间地下宫殿该她住了。”天昊说完又补充道：“寺主，你可是当年盟誓诸人之一，请记好了。”

寺主道：“老衲不会让教主失望的。宏法，去将《阿含经》梵文原本取来，交与师太，带给教主。”

到了此时，宏法再也无话可说，只好掠回他的静室，从密室中取出三卷梵文原本的《阿含经》，再掠回摄摩腾墓，将经书奉给寺主。

寺主接过经书，恭恭敬敬地跪下，上座和尚和宏法维那在寺主身后跪下，各自垂目，默默颂经。

白马寺三大纲礼拜完毕，一齐起身，默默退在一边，各自合十垂目。天昊师太冷笑一声，走上前去，跪在经书前，拜了几拜，起身将经书拿起，揣人怀中，然后一挥袖袍挟起先被宏法点了动穴，又被她点了昏穴的阳春霞，身形一晃，上房而去。

宏法大师眼见白马寺镇寺之宝竟被人硬索而走，气急攻心，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寺主和上座望也不望宏法一眼，各自默默转身离去。

宏法在摄摩腾墓前跪下，拜伏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天昊师太得到了经书，挟着阳春霞，飞掠出了白马寺，沿着洛阳城外的马道向西飞掠而去，她此时尽展轻功，快逾飞马，直飞掠了近一个时辰，已经在洛阳城西边大约五十里外了，她才停下身形，向等在官道旁的两辆马车走去。

马车是双马轻车，车厢用木制但包了铁皮十分牢固。有车窗，但用绿丝绢遮住。这是官家内眷所用的车。

天昊向马车走去，一边招呼：“净定，你怎么了？瞌睡了吗？

赶快准备回家！”

没有人答应。

天昊顿觉不对，她有三个帮手，带着两个马车夫在这里接应，谁也不敢大意的，莫非出了事了？

没容天昊查看，马车旁边突然多了一个怪人。这个怪人面色红润，犹如童颜，但那一头在头上盘了无数匝的头发，却是根根雪白，用二根儿臂般长，指头般粗的玉簪别住，不让它掉下来。他的胡须很长，长及胸腹，也是雪白的，他身上穿着一袭单道袍，又脏又油腻。他打着赤脚，却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

天昊倒吸了一口冷气：“轩辕集？”

那道人道：“说对了。正是轩辕集。”

“你要干什么？贫尼可是钦命在身的。”

“你那一套可以用去对付白马寺和尚，可对付不了我轩辕集。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百年前就什么诡计都会使，可是也很少有让我轩辕集上当的时候。什么钦命在身？二十年前，唐德宗贞元21年初，那时候你和你师父还可自夸钦命在身。

皇帝都换了三个了，顺宗，宪宗，穆宗都去世了，现在的敬宗皇帝，丧事刚办完，马球场上已是大显身手了。宫中的皇帝，谁还记得当年德宗皇帝流放了他的第七个女儿文安公主去星宿海？

谁还记得在长安静善庵中选了十二个尼姑陪文安公主前去星宿海？你居然有比我轩辕集还老的脸皮，敢自称钦命在身？”

天昊大怒：“轩辕集你武功天下第一，要杀就杀，我天昊可不怕你！”

轩辕集笑道：“杀你干什么呀？你把阳家姑娘留下，把你骗来的三本经书给那姑娘。你自己尽可回去复命，又何必故作悲壮？什么死不死的？老不死的轩辕集都还没死，你死哪门子？”

天昊听说不会杀她，放下了一点心事：“轩辕集你武功天下第一，废话也是天下第一！”

“这倒是真的。你走不走呀？不走我可要杀你了。”

天昊放下阳春霞道：“我走我走。”

“就这么走了吗？”

“还有什么？”

“经书呢？”

“从白马寺出来，那经书就放在阳春霞怀中。”

“那是假的。梵文原本在你身上。快交出来！”

“轩辕集，那是我佛门的经典，你身为道家，也想抢吗？”

“我想抢吗？我想抢我不会从白马寺中去抢吗？为什么要借你的手去抢？此话要传了出去，比天下人听说轩辕集不会喝酒还可笑。那经书是当年宏道和尚得到的，如今理当传给他的女儿。快交出来。”

“贫尼若是不交呢？”

“整天嘻嘻哈哈的轩辕集杀人照样不眨眼。”

“原来你那随和喜乐是装给天下人看的？”

“是又怎样？赶快把经书还给阳姑娘，我要为她解穴了。”轩辕集说到这里，眯着的双眼陡然一睁，两道亮光从他的双眼中射了出来，足足有好几尺长，几乎就要射到了天昊师太的身上，天昊师太吓得连退三步，无可奈何地从身上摸出经书，扔了出去，说：“我的人呢？你都杀了？”

轩辕集说：“连你我也不杀，杀她们干什么？她们都在车上哩！你可以去对尉迟长孙说，是我劫走了经书。”

轩辕集口中这么说，眼光却没有离开那三卷从天吴手中扔出去的经书，那三卷经书一离开天昊的手，便往地下落去。可是在离地二尺远的地方，经书却不再下落了。而是一停之后，接着便向上飞起，眨眼间便到了轩辕集的手中。

轩辕集翻开经书，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向天昊师太说道：“你可以走了。”

天昊师太走到马车前，见到她的同门弟子和两个马车夫正在从昏睡中醒过来，大约轩辕集在验证了经书的真伪后，已经施展仙家手法为被他点了昏穴的几个神尼门人隔空解了穴道。天昊师太忙令他们赶车快走，刹时间走得无影无踪。

轩辕集站在那里，四下谛听一遍。这时已是寅时的下半时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大亮了。寅时的下半时，也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最静的时候。

轩辕集喝道：“小姑娘，站起来！”

喝声之中，只见阳春霞弹身而起，无比惊骇地说：“这是什么声音？”

“老夫的声音！”轩辕集哈哈一笑道。

阳春霞定睛一看道：“你是传说中的罗浮仙人？”

“正是老不死的罗浮道土。”

“我的掌门师姐呢？”

“她走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白马寺的《阿含经》。”

“你……你抢了《阿含经》？”

“是我抢的《阿含经》，不过是帮你抢的。我学了二百年的道家武学，也没学到五成。我可不稀罕摄摩腾那点粗浅的飞空神变功夫。你过来将经书拿去吧。”

阳春霞走过去，欲要跪下受取经书，谁知一团气体裹着她的双膝，就是跪不下去。她正在吃惊之际，轩辕集道：“众生平等，沙弥尼不跪道士。”

阳春霞接过经书，道：“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仙人将这三本天下人拚命欲得的《阿含经》给了晚辈，晚辈只怕走不出三里路，就会被人杀死，这《阿含经》还是会被别人抢去。仙人如今将《阿含经》给了晚辈，不知是何用意？”

“你且猜猜。”

“你想让晚辈修习？”

“否。”轩辕集说。“你若没有奇遇，再练三十年内力也还没有资格去修习。再说，这经书是真的，但却已经没什么神变功夫记在上面了。”

“哦，明白了。你想让我去还给白马寺？”

“对了。”

“请仙人先受晚辈四拜，晚辈有事想要请教。”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事。你不会以归还《阿含经》为条件，让白马寺的和尚告诉你么？”

“既然如此，晚辈告辞。”

“你去吧。我在这里坐着，送你去白马寺。”

阳春霞大惊：“你在这里坐着送我去白马寺？”

“我想喝酒，不想走路。要是我不照看你吧，你又走不到白马寺的，那岂不是救人没救彻底？所以，我在这里坐着，等你进了白马寺，见到了宏法，我就完事了。”

阳春霞将经书仔细揣在怀中，整了整腰间的长剑，转身沿着马道向东边的白马寺掠去。

果然，她掠出去不到五里，在一丛树林后面，一个蒙面人手提一柄长剑，急不可奈地向她扑来，一扑到近处，那长剑便犹如疾风一般攻了过来。

阳春霞大喝：“洛阳无双剑！你竟然敢第一个动手？”口中喝着，手中已经拔出长剑，就在马道上和洛阳无双剑格斗起来。

那位使剑的蒙面人根本就一声不吭，只是一招接一招地朝阳春霞攻来，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着，阳春霞想到罗浮仙人轩辕集说了此去白马寺一路要照护她，也胆大气壮，处处与洛阳无双剑抢攻。

洛阳无双剑在洛阳是一等一的大高手，与响石山庄的郭剑神一样是一方之霸，可阳春霞的武功得自星宿海神尼真传，那是正宗佛门武学与西域奇门武学相结合造就出来的高手，十数招一过，洛阳无双剑已经防多攻少，捉襟见肘了。

阳春霞愈打愈勇，于抢攻之中，移位到偏门，一剑刺中那蒙面人的肩头，那人一声大吼，飞身而逃，阳春霞不敢追赶，再向白马寺行去。

洛阳无双剑刚刚败走，一声大吼已从前面响起，这吼声响起之时，四处立时传出几声惊叫：“双色魔！快逃！”

阳春霞一听到“双色魔”的啸声，立时浑身火燥，只觉得真力流动犹如滔滔大河决堤了一般，自己怎么意守也无法让真力不要无端流动。

幸好那啸声只响了片刻，而且还在数十丈之外。阳春霞等啸声一停，立时就往回跑，想要跑回到轩辕集的附近以求荫护。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钻进了一个声音：“不要回来。贵族之后，怎地如此胆小？这是假双色魔，你昏了头听不出来？双色魔以阴阳真力声功夫杀人，先阳后阴或先阴后阳，总是接连交替使用。这人冒充双色魔，只是想把隐伏在你附近的人吓走而已，这人如是真双色魔，为何用了阳吼之后不用阴啸？”

阳春霞一听是轩辕集在以传音人密声音向她讲话。顿时心中大定。她听江湖传言，说轩辕集的道家功夫已臻仙境，真力以意念控制，可射至数十里外，这等事情，都只是传说，谁都没有亲眼所见。因为传了几十上百年，人们传得连轩猿集究竟多大年龄也不知道了，本领更是越吹越神，谁也不想去惹他，加之轩辕集为人随和喜乐，好饮好玩，乐善好施，行医救人，倒也使武林黑白两道甚至皇家官府都敬重他。这也是阳春霞那么信任他的原因。

阳春霞站住，等那个“双色魔”到来。

黑影一闪，场中多了一个怪人。只见这个人形如鬼怪，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左边为黑色，右边为红色，脸色也是如此，从鼻子正中分开，左边是黑色，右边为红色。这鬼魅一般的人，赤着上身，露出一片长满毛的皮肤，犹如一片从未耕耘过的荒草滩，下身穿一条虎皮缝制的直筒裤，脚踩一双虎皮缝制的虎眼鞋。

就这模样，就足以将一个人吓死，就算身有武功也要吓个半死。

难怪几个窥视《阿含经》的武林人一听双色魔的阳吼，就拔腿开溜了。

“小姑娘，把《阿含经》交出来。”双色魔对着阳春霞说。

阳春霞长剑一引，刷地气剑刺出，道：“为什么要交给你？”

双色魔身形一侧，以指剑向剑身劈下，道：“就凭这一手双色禅。”

双色魔的指剑劈下，顿时一声脆响，阳春霞刺出的长剑立即断为二截。双色魔这一手剑指功夫，快逾闪电，时刻拿捏甚准，根本不容阳春霞变招，长剑便已被剑指斩断。双色魔右手剑指劈断阳春霞长剑，左手便去抓阳春霞怀中的《阿含经》，这时的阳春霞，全部身心都用在剑上，只盼师门所授的“二见佛性”奇招能将双色魔逼退，所以对双色魔抢在偏门后攻进内门来抢《阿含经》这一手奇怪功夫根本就没有反应，眼看《阿含经》就要落人双色魔的手中了。

就在这时，一支长剑突然无影无踪地从阳春霞身后刺来，剑尖轻微颤动却无声无息，直向双色魔的左手铰去。

如是换了别人，早已被这无影无踪的偷袭将手掌铰烂了，双色魔能在一招之间用指剑斩断阳春霞的长剑，那武功真是高得出奇，岂有被人偷袭断掌的道理？他掌随人退，眨眼间暴退出去三四丈远，大喝道：“天昊老尼，你敢偷袭老夫？”

那出剑者正是天吴师太。她想随车走了，走出去不远，立时就一个人折了回来。她想伺机再夺《阿含经》。阳春霞一离开轩辕集，天昊便又跟在了后面。她眼见阳春霞危急，便出剑偷袭双色魔抢经之手。

天昊喝道：“赵归真！你竟是这等卑鄙小人！你要抢经，尽可凭武功当面来抢，何必如此下作，假扮双色老魔？不嫌传出去丢人么？”

双色魔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赵归真？亏你这老尼想得出来！来来来！老夫与你见见高低！”

天昊道：“领教过你的阳吼了，若是真双色魔，请将阴啸功夫施展出来！”

双色魔道：“到了该使之时，自然要使出来。老尼，先尝尝老夫的阴阳双色掌！”

话一说完，假双色魔已和天昊师太打在了一起。

阳春霞见两人一交上手便打得异常激烈，当下便飞身向东而去。她钻了一个空子，假双色魔和天昊师太都不允许对方去抢经，结果都成了为她缠住对手的工具。阳春霞手握半截断剑，插进铁鞘，扣上锁簧，就以它当剑使用，继续向白马寺飞掠而去。

又掠出去几里路，突然从一棵树上落下一个人来，重重地摔在马道上。阳春霞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一半红色一半黑色，一张脸同样是从鼻梁中间分开，一半红色一半黑；这个赤裸上身，满身是毛犹如一片大草滩，下身是虎皮直腹围和虎眼靴——这才是真正的双色魔，纵横中原杀人无算的双色魔！谁知他竟然直挺挺地从树上摔下来，落在马道上，不知是死是活。纵然如此，阳春霞已是吓得不敢再向前行了。

这时，阳春霞的耳中又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双色魔，只是他已被老道的飞符制了哑穴和动穴，你只管前行。前面本来还有人抢经的，但被双色魔杀了四个，打跑了两个，已经通行无阻了。快走，老道今日午时要去华山和醉楚候下棋。你别误了老道的事。”

阳春霞一听，急忙展开轻功，向白马寺飞掠而去。她绕过双色魔时，见他双眼圆睁，阳春霞顿时如见鬼魅似地又打了一个冷颤。她一边向白马寺飞掠，一边在想，现在离午时不过三四个时辰，轩辕集要去华山和人下棋，华山远在五六百里路，他怎能在午时赶到？他会飞么？

一个时辰之后，阳春霞来到了白马寺。轩辕集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先大喊三声宏法，喊出来白马寺和尚，我要走了。”

阳春霞一听，连忙回身，向西方拜了四拜，然后起身，以拳擂响山门，大喊道：“宏法大师，宏法大师！宏法大师！”

果然，阳春霞喊声一停，山门大开，宏法已经站在了门内。

“阳施主去而复返，”宏法道：“又有什么图谋？”

阳春霞道：“本公主来找你和寺主、上座，有重大事情相告。”

她一开口便以公主自居，是要挤兑宏法的了。

宏法犹豫半晌道：“请。”

阳春霞随在宏法身后，过了天王殿，大雄殿，千佛殿，直去方丈室。二人来到方丈室时，寺主和上座已经端坐室中，等在那里了。

宏法大师让阳春霞坐下道：“阳施主有话请讲。”阳春霞道：“我来盗取《阿含经》前，我的掌门师姐说，先父与宏法大师是结义兄弟，就算抓到我，也不会杀我。于是我就来了。师姐利用这机会偷下摄摩腾师祖的地下墓室，被发现后，三言两语就勒索到《阿含经》。这中间有什么秘密？我想不通。不过宏法大师见到我时，失口喊出‘公主’的字眼，想来我的身世和什么公主有些相关。晚辈去而复返，是要请三位前辈向晚辈讲明这其中的秘密。”

寺主首先沉声道：“维那大师，你和这位施主的父亲是结义兄弟吗？”

宏法道：“出家人将父母也只看作众生，何必讨麻烦去结义兄弟？”

寺主又问：“你喊过这位女施主是公主吗？”

宏法道：“没有。”

阳春霞大怒：“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何要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宏法道：“出家人犯戒要下地狱。宏法若打了诳语，让宏法下地狱好了。”

阳春霞沉默了。她开始明白这中间的秘密有多大了。一个佛门高级僧侣，还在他人佛门时就已受了佛门十戒。如今成了高僧，成了寺中众僧的榜样，却甘愿下地狱也要打诳语，可见这秘密一定是事关重大，才逼得他不得不打诳语。

上座说：“阳施主如是没有别的事，可以走了。”

阳春霞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能使宏法大师违背佛门操持而打诳语者，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事关佛门声誉。”

白马寺三大纲尽皆沉默不语。

阳春霞继续说：“由此可见，我的身世事关重大。凭白无故请你们讲，你们大约是不会讲的。我若以《阿含经》交换这个大秘密，你们讲不讲？”

白马寺三大纲，尽皆沉默不语，但却相互看了一眼。

宏法盯着阳春霞看了片刻，调头道：“启禀寺主，阳施主身上带有三本经书，此话可以相信。”

寺主想了想道：“阳施主，老衲从六岁便受戒成了白马寺的小沙弥。老衲如今六十有六，也就是说，老衲受戒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了。老衲虽然从不行走江湖，一心修习经书，但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老衲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你相不相信老衲不会对你打诳语？”

阳春霞道：“白马寺主在武林和江湖中的声誉与少林掌门人齐名，晚辈本当相信的。佛门高僧也不会对人打诳语的。可是，晚辈相信一件事，如若事关佛门清誉，高僧们是宁肯自己破戒下地狱，也要打诳语的。所以，要说就请前辈务必要说真话。不说真话，晚辈是死在白马寺也不会交还《阿含经》的。”

寺主一听，顿时垂下眼皮。阳春霞看见他咬紧了牙，明白寺主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方丈室中很静，静得连寺主的僧袍抖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寺主在抖吗？上座和维那连看也不忍看，各自闭上了眼睛。

良久，寺主睁开双眼道：“春霞，你先将《阿含经》交与你宏法师叔，让他拿去觅地藏好。”

阳春霞一愕，随即明白，寺主已经打算讲真话了。称呼先变了——宏法师叔？莫非她的先父与宏法和尚是师兄弟？是白马寺和尚？

阳春霞从怀中将六本经卷一一取出，还与宏法。她从宏法静室中取去的三本经书是长安纸石印线装的经书，而梵文原本的三卷《阿含经》却是帛纸，即以丝绸织制的、一定尺寸的、四边含封口的丝织物书写装订而成卷的经卷。

宏法接过经卷，欲要礼拜，寺主说：“此时不必多礼，以后择定吉日，由上座专门举行法事。你二人一起去将经书觅地藏好，不必在此搅扰。”

上座与宏法已经明白了寺主此举的意思，二人拜倒在地，竟然叩足了九个头，方才含泪退出，寺主也不阻止。

方丈室中只剩下寺主和阳春霞两个人时寺主道：“春霞，你先发一个毒誓，你听了老衲所讲的一切后，发誓不向任何人寻仇，也不将你所知道的向任何人讲述半句。”

阳春霞道：“杀父仇人也不准晚辈去寻仇么？”

“你有杀父仇人，可你没有理由去寻仇。因为你的父亲是罪在当杀之列。你发誓吧。”

“晚辈不能发这毒誓。”

寺主慢慢抬起手掌，对准他自己的天灵道：“老衲受了你归还的经书，原当以真话相告。可你不发毒誓，老衲便自毙以谢也不愿讲出你想知道的话。”

热泪从阳春霞的双目中夺眶而出。要她不为父报仇，这比杀她还更使她难过。她可以不发毒誓，不从白马寺寺主口中得知实情。她可以回师门去缠着她的师父神尼追问。也可以从其它途径去打听。可是——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沉默了半响，问：“我先父是白马寺的人杀的？”

寺主沉默了半响道：“是我杀的。”

“你杀的？”阳春霞大叫，一弹而起。

“是的，是老衲亲手杀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阳春霞手握剑把大叫，忘了鞘内是柄断剑。

“你坐下，老衲正要告诉你这一点。你不是很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吗？”寺主平静地说。

阳春霞复又坐下，杀气升腾之际，本能地打开了长剑的锁簧，只是还没有记起里面只有半截断剑。

“好。你注意听好了。”寺主说。“这件事很长，我已传音人密令宏法安排，不准放人进来打搅。你父亲是我杀的。可他罪有应得。如若你听完我讲的前因后果，你仍要报仇，冲着老衲来好了。老衲纵然武功高你十倍二十倍，也不会还手的。”

“快讲！”阳春霞大吼。

寺主不动声色，双手却开始不断地数着念珠。他说：“距今二十一年前，是本朝德宗皇帝贞元十九年。其时德宗帝已经时常龙体欠安了。西京长安皇族在神龙寺为德宗帝进香祈祷。住在东都宫城内的宋昭容带着她的女儿，即德宗帝的第七个女儿文安公主，前来白马寺进香。”

“文安公主是我母亲吗？”阳春霞尖声问。

“是。当时除了皇家的金吾卫禁卫军负责寺外和寺内的禁卫外，本寺也安排了护卫武僧。因为要是皇族成员在本寺有了闪失，本寺可吃罪不起。本寺的护寺武僧中，有一位武功很高的中年武僧，专门负责宋昭容和她的女儿文安公主的安全。这位武僧法号叫宏道——”

“这位宏道大师就是我父亲吗？”

“是。”

“他老人家和宏法大师是师兄师弟？”

“是。他长宏法两岁，是师兄。”

“你快讲！”“他和文安公主是怎么发生孽情的，老衲说不上来。进香为德宗祈祷时，文安公主和她母亲宋昭容在白马寺住了三天，第四天，她们打道回洛阳宫城了。再后数日，老衲得到密报，说宏道每夜偷出白马寺，不知去了何处。于是，老衲便亲自前去跟踪，看他每晚上都偷偷出宫，究竟要干什么？”

“你亲自去跟踪？你为什么要亲自去跟踪？”

“老衲亲自去跟踪有两个原因。一是寺中只有老衲武功比他高，老衲跟踪他他才不会发觉。二是此中若有什么事关佛门清誉的事，老衲亲自跟踪，既可查得实情，又可不让多余的人知道。”

“明白了，请接着讲。”

“这一晚合当出事。老衲跟在宏道后面，看见宏道果然是向东都洛阳西北角的皇城飞掠而去的。他一直绕到阊阖门附近，便飞身纵上皇城城墙，然后一路躲躲藏藏，直向宫城掩去。他好象很熟悉皇城和宫城的路道，果然直接去了御花园。他就在御花园中和文安公主私会，老衲当时十分焦急，真想出去一掌毙了宏道，可碍着文安公主的面子，老衲又不能出去。老衲还未想出办法制止时，金吾卫的一位中郎将，已经带着禁军将御花园包围了。而且宋昭容也出现了。大约他们也是早就得到了密报。”

“是谁告的密？”阳春霞大声问。

白马寺寺主略微提高了声音道：“宏道犯了佛门沙弥十戒中之淫戒，人人得而诛之。据老衲所知，阳施主你从十岁即被送去了星宿海神尼门下，你虽未受戒，但你不觉得这种苟合之事十分可耻么？”

“他们苟合了么？”阳春霞气昏了头，无理地问。

“没有苟合，哪来的你？”寺主正色道，反问之际，白马寺主暗送真力，使出了佛门正宗的狮子吼功夫，阳春霞头脑一震，灵台顿时清醒，想到自己无理取闹，不禁羞渐地垂下了头。

“老衲继续往下讲，你听仔细了，宋昭容当时气得又哭又骂，立即令人到白马寺来传我入宫。老衲明白当场不能现身，便先行飞掠回白马寺。传令的人一到，老衲便立即跟着去了皇宫。

本朝后宫姬妾，共分十九个等级，昭容是第六个等级，地位已经很高了。老衲到了宫城，被引进了大内，宋昭容怒斥了老衲一顿，什么话都骂了，甚至将白马寺引为最大耻辱的薛怀义，也引申出来辱骂老衲。老衲自知理亏只好垂目忍受。”

“薛怀义又是谁？”

“一个在洛阳街头卖药的汉子，因体壮如牛，得千金公主相为面首，随后引见给则天皇帝。则天皇帝为了掩入耳目，竟将他强令为白马寺寺主，使我白马寺僧人蒙受了洗刷不尽的耻辱。”

“宋昭容一句也不责备自己的女儿文安公主，却处处骂白马寺为淫寓。阳施主，你为白马寺设身处地想一想，宏道使老衲当日在宫中承受了一切辱骂，宏道当日使白马寺再一次闹出在天下人目中无地自容的大丑闻，老衲恨也不恨？”

阳春霞垂头涕泣，一声不吭。

寺主道：“宋昭容骂够了，便令老衲将宏道就地处死。老衲恨极，正想一掌毙了宏道，文安公主却扑了出来，不让老衲处死他，也不让她母亲令禁军处死他。宏道自己呢，他的武功就算不足以胜了数十个禁军，但要走脱却是易如反掌。可自从被围住起，他就从没反抗过，乖乖地束手就擒。僵持不下时，宋昭容令老衲将宏道带回白马寺囚禁，等候她的裁决。”

阳春霞睁大了双眼，静听细说。

寺主叹了一口气，说：“宫中的事老衲不甚了解。总之，大约十来天后，一个公公到白马寺来，传达了皇上的钦令——”

“是圣旨吗？”

“不，不是圣旨。是那位公公口头代传的钦命，命令将宏道度牒收回，终身流放岭南，任何寺庙，永远不准收留宏道，永远不准重新为他剃度。口头钦命一传完，宫城来的禁军便将他押走了。至于文安公主，老衲隔了好久才听说，德宗皇帝一听到奏报后，就下旨将文安公主流放到星宿海去了。”

“这是哪一年的事？”阳春霞问。

“德宗皇帝贞元二十年初的事。”寺主说。

“那时我出世没有？”

“没有。据老衲所知，你是在星宿海神尼庵出生的。”

阳春霞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吼道：“你骗人！我如是在星宿海出世的，又怎么十岁前生长在父亲身边？”

寺主道：“阳施主你请坐下。你是在星宿海出世的，但你两岁那年，你父亲将你从星宿海偷走了。不知为什么，他在岭南流放地住了两年后，突然不愿忍受了，他逃了，而且，逃出岭南后，不是隐身江湖，而是去了星宿海，从那里把你偷走了。之后，数年之中音讯全无，直到在你七岁那年他化名阳少华，到长安定居。这段时间内，谁也不知道他藏身于何处。”

“原来如此。”阳春霞又唤起了童年的记忆。从她懂事起，她就和父亲生活在一片大山之中。父亲说那片大山名叫祁连山，她只记得那儿很冷，冬天有很厚的雪，夏天有很大的风，有望不到边的森林，有好多凶猛的野兽。直到她八岁那年，她随父亲到了那个好大的城市。

她问：“你一得知我父亲不再隐居，你就追到长安城中去将他老人家杀了？”

白马寺主沉吟半响道：“是的。”这两个字一说完，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念珠绳断了，念珠撒了一地。

阳春霞沉声问：“你紧张什么？你怕什么？”

白马寺主叹息一声，双臂伸开，双掌向着地上一吸，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念珠纷纷被吸飞起来，附在白马寺主手掌上，他再将这些念珠放在禅床旁边。他说：“老衲六十有六，便立即死了，也不算夭折。老衲怕什么？”

“先父就算其罪当杀，可他老人家的弟子家人也该杀吗？出家人为何不慈悲为本？为什么要取其它六人的性命？”

“那六人的性命，已由老衲取了，老衲自有取他们性命的理由。”寺主沉声说，伸了伸腰，调整了一下盘膝的姿式。

“你要干什么？”

“阳施主如若无话可问，老衲要自震心脉了。难不成老衲真让你杀得血污遍地，污了佛门净地么？”

“且慢自尽，晚辈还有话问。”

“请。”

“星宿海神尼就是文安公主吗？”

白马寺主一听到这问话，倏地睁大了双眼问：“你不是对宏法讲，你父亲对你说过，令堂早已去世了吗？”

“我要你告诉我，神尼和文安公主是不是一个人？”

“据老衲所知，应该不是。当年陪同文安公主流放到星宿海去的十二名静善庵沙弥尼，为首无为师太，应当就是今日的星宿海神尼。当年无为师太在长安城中，因占卜很准，且武功高绝，在武林中已经隐约有神尼之誉了。令堂文安公主仅会一些剑舞之术，于武林博击剑术是一点也不精的。”

“那么，家母真的是死于难产吗？”

“老衲委实不知。老衲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了。你归还了白马寺的佛宝，老衲好生感激，所以老衲所知的，已经知无不言了。”

阳春霞想了想道：“还有一个问题，当年是先父的哪一位朋友送晚辈去星宿海的？”

“那年你十岁了，你不知那人是谁吗？”

“那人从不和我说话。那人只是押着一辆马车，陪着四个军官，一路同行。那四个军官我也问不出来。那坐在马车中一路陪伴我的奶娘，以后我也没有见过。请前辈务必告诉晚辈，那人究竟是谁？今在何处？”

“你心中究竟有什么疑问，还想找他盘问？”

阳春霞咬了咬牙，恨声道：“疑问一：你为什么讲了这件事后要自杀？”

“老衲自杀以谢当年诛杀令尊之事，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因为先父不是你杀的！”

白马寺主一听，顿时瞪目结舌，无话以对。“你要自杀，是因为这件事后面另有隐密，是你无论如何不能讲的。你想一口承担杀害先父的罪名，是为了要阻止我继续追查下去。”

白马寺主叹了口气道：“老衲是那么笨的人吗？明知道自己死了，不但不能消除你的疑心，更不能阻止你到处去追查，以至白丢了性命，为什么老衲硬要自杀？”

“为什么？”阳春霞恨声反问，“这该由你回答！”

白马寺主道：“好，老衲回答你。”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全身一震，然后整个身子便软倒了下去。

阳春霞身形一纵，一手去扶白马寺主的肩头，另一只手掌便去击打白马寺主的丹田，意图将白马寺主集聚在丹田中而运送出去狂冲心脉的真力击散，阻止他自杀。可是她迟了。她的功力比之白马寺主，差得是何等之远？她哪有能力去阻止他自杀？

白马寺主已经自己震断心脉，西天见佛去了。

“前辈！前辈！”阳春霞焦急地喊。

一条灰影一闪，宏法大师已经到了二人身边。他先出掌推在阳春霞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阳春霞推开一二丈远，然后他扶住白马寺主的肩头，将他轻轻放在禅床上，宏法自己跪下去，涕泣道：“师父！”

阳春霞大惊，宏法大师和她的亡父宏道是师兄弟，宏法大师称白马寺主是师父，白马寺主自然也就是宏道的师父了。那么，就应该是她阳春霞的师爷——她却逼死了她父亲的师父！

阳春霞翻身跪下，膝行过去，哭喊道：“师叔！小侄急于知道先父的事，不知道师父他——”

宏法喝道：“住口！这里没有你的师父！也没有你的师叔！你赶快走吧！”

“师叔——”阳春霞哭喊。

宏法大师双掌齐出，击打在阳春霞的双肩之上，顿时将阳春霞打飞出方丈室去，阳春霞落在方丈室外的台阶上，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上座站于方丈室外，合十颂佛道：“阳施主请立即离去。寺主辞世，白马寺善后之事很多，谁也无暇顾你。白马寺主已为你而死，你与白马寺的缘份从此已尽。请快离去。”

宏法将阳春霞击打出方丈室，并未击伤她。阳春霞起身跪下，向着方丈室叩了四个头，涕泣而去，

凡俗之性 第五章佛皇帝君临天下（下）

阳春霞在白马寺外呆立半响，心想事已至此，何不去找轩辕集问上一问？轩辕集说他到华山找人下棋去。那就到华山去找轩辕集吧。

阳春霞主意已定，便沿着官道往华山而去。在洛阳——潼关——西安之间，有一条很宽的大官道，这条大道在和平年代是一般官道，在战争年代则是兵马道。是联系西京与东都之间的纽带。官道两旁多人烟，集镇，倒也繁华。

阳春霞走出洛阳不到三十里，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阳春霞闪到官道旁的一间屋后，不时，只见一位官差，两位和尚，骑在马上打马飞奔，向长安方向急驰而去。

阳春霞明白，白马寺主突然去世，报到了洛阳皇宫，洛阳皇宫大约觉得非同小可，又急忙派人向长安有关官衙报信去了。

阳春霞想，他们是去长安左右街大功德使处报信？还是直接报进皇宫？

想到这里，阳春霞顿感不解：二十一年前，文安公主纵然与白马寺主和尚私通，但文安公主因此被流放星宿海了，而且因难产去世了，和尚也被流放岭南了，当年的德宗皇帝也死了，这二十年中间，换了三个皇帝。没想到因为自己现世，就使白马寺主自杀，有人因此飞报西京，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事情使得这些人大为紧张？

阳春霞买了一匹马，一柄长剑和一些干粮，加速向华山行去。她要尽快找到轩辕集，象轩辕集这种据说活了二三百岁的仙人，天下不为他所知的事情不多。他应当能解开这个谜。

黄昏时分，阳春霞行过了观音堂。一路上，她注意寻找那一官二僧的行踪想看他们落脚在什么客栈。可是，直过了观音堂，她仍然没有看见这一官二僧的行踪。她猜想，他们大约是连夜赶路了。

阳春霞也决定连夜赶路。(奇书网|Www.qinkan.net)

戌时将近时分，她赶到了陕县附近，远远可以看见从陕县城中漫出的灯光。阳春霞正待绕城而过，却发现官道中间默默站着一个虬须大汉，这人手握一对长柄铁斧，杀气腾腾地站在路中间。

阳春霞勒住马，沉声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声若雷霆地道：“小姑娘，这里是三门山三鬼的地界，不留下买路钱，从来还没人过去过。”

“原来是三门山三鬼。你是入门鬼？”

“知道了就好！快把买路钱交出来吧。”

“后面断我后路的那位大约是神门鬼了，那么鬼门鬼呢？为什么不出来？”

入门鬼道：“他酒瘾还没过足——怎么？你要他来杀你才过瘾？”

“叫过来吧，一齐打，免得去西天的路上，三鬼不同行。”

“什么？”入门鬼惊问。“你是谁？这么大口气？”

“我是谁？入门鬼何必明知故问？三鬼齐出只是抢几两纹银么？说出去只怕谁也不信。说，谁派你们来的？！”

神门鬼在阳春霞身后说话了：“二弟休要多问了！”一句话未说完，神门鬼已经从后面一抖文帚，攻了过来。

陕县东北的黄河水道中，有一座山挡在河中间，传说大禹治水时，将此山凿出三门，山南叫鬼门，中间叫人门，山北叫神门。

此处从此就叫三门山或三门峡。三门山三鬼就是世代在此靠打劫为生的一方黑道霸主。

神门鬼以一条文帚先攻，一招攻出，文帚怒张，竟然同时打向阳春霞身后十数处大穴。神门鬼一动，人门鬼在前面，已是一声大吼，双斧挥舞，攻守有序地杀了过来。阳春霞一直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她见二人已经发动，方才一提马缰，以马的前蹄向入门鬼踢去，她自己却趁马匹人立而起之际，一个空翻翻了出去，人在空中，已经拔出了长剑，还在空翻的途中，那长剑已经向神门鬼攻了过去。

神门鬼绝没有料到阳春霞年纪轻轻，竟有这么凌厉的武功。

神门鬼于百忙中连忙将文帚向上盘打出，想去裹夺阳春霞的长剑，谁知阳春霞于空翻途中，不但能出剑攻敌，而且变招神速，眼见神门鬼的文帚盘打而来，她立即缩回了长剑，趁自己的身体已经翻到了神门鬼的身后，长剑由下刺变为了横削，一剑削在神门鬼的肩头，顿时将神门鬼的肩头之肉削下了一块，神门鬼已受重伤。

阳春霞身形翻落后，正想趁落地的弹力向前弹身突刺，结束了神门鬼的性命，谁知就在这时，一条黑影飞射而来，大吼而至，一柄钢叉又长又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刺去。

这时候的阳春霞真是危险至极，她从马上向后空翻出去，趁空翻过神门鬼的头顶时先是下刺，然后趁身形下落，又变势为横削，这一手武功实在是厉害之极，而后一个变势更是奇诡，因为人由空翻落地，自身的反弹之力如若纯粹采取消势，那就十分被动，如若将这反弹之力借用到变招之中，弹身突刺敌人，那就不但自己不被动，而且还可将一支长剑刺进敌人背心。可是，三鬼之中没有露面的鬼门鬼，却于这时一叉偷袭而来，鬼门鬼如若采用“围魏救赵”的打法，一叉直刺阳春霞，阳春霞必死无疑。可阳春霞的长剑也将刺中神门鬼。但鬼门鬼救兄心切，这一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叉去，阳春霞的长剑一被叉开，身子却势必自己撞到那柄钢叉的变式上，眼见阳春霞就要不死亦伤了。

谁知就在此时，阳春霞感到自己背后的衣服被人抓住，硬生生地往后拉开。那股力量很大，速度很快，阳春霞被拉退到了二丈开外，鬼门鬼的钢叉才变式打了出来，击了一个空。

阳春霞被人拉开放下后，回头一看，只见离她一丈之外，站着一个道士，不是别人，却是武林中号称丹圣的赵归真。

这时，鬼门鬼大喝道：“何方来的牛鼻子，竟敢坏我三门山鬼的大事？”

神门鬼大喝道：“兄弟不可造次，这位道长是武林丹圣赵归真，惹不得的！”

赵归真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阳春霞大惑不解地问：“赵归真，是你救了我？”

赵归真道：“不是贫道，你以为是谁？”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师姐要杀你，贫道就要救你。”

“我师姐要杀我？三门山三鬼是我师姐派来杀我的？”

“正是。”赵归真说。“你可以问神门鬼！”

阳春霞惊问：“神门鬼，真是天吴师太令你们来杀我的？”

神门鬼干笑道：“哪有此事？我兄弟三人半个月没发利市了，找碗酒钱罢了！我等根本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什么天昊师太。”

阳春霞又问赵归真道：“赵归真，你是在挑拨我师门内乱？”

赵归真冷笑道：“我闲得慌么？真闲得慌不如去天台山练丹。天昊老尼扮成男装，蒙了黑巾，用内力逼变了声音，将二鬼打得跪地求饶了，才令他们来杀你。这是两个时辰前的事情。”

“我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原来并不知道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因为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她们要杀你了。”“你知道我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原来贫道也不知道。白马寺主自杀了，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白马寺主自杀，你就知道我的身分了？”

“因为二十年前佛门子弟勾引了你的母亲文安公主，这件事使得崇信佛教的达官贵人十分惊恐。他们再不准自己的妻子女儿在庙中留宿，佛门信誉大受损害。当时的左右街佛门功德使为此十分恼怒，更怕德宗皇帝罢免了他的官，千方百计遮掩那件事，规定佛门之中，任何人不得提起，谁如重提此事，谁就是佛门叛逆，将受到门户清理。所以，白马寺主自杀之后，贫道就明白一定是他泄漏了当年已经掩盖下去的那件事，所以自行了断了。”

阳春霞听后，既感吃惊，又感失望。她原来以为白马寺主说出了她的身世秘密后立即自杀，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谁知原来是如此简单，只因先有承诺，泄密后便践信自杀。阳春霞想到这里，不禁愤怒起来：什么教规如此残忍？佛教不是天下最仁慈的宗教么？是佛教本身并不如传闻的那么仁慈，还是被并不仁慈的凶僧把持了佛教的教权？

阳春霞正要开口问话，赵归真抬手止住，向三门山三鬼发话道：“三位听得太多了，只怕性命不保，还是快走吧。”

神门鬼弯腰长揖道：“我等这就告辞！”说完之后，身形晃动，急掠而去。

三鬼一走，阳春霞又要开口问话，赵归真又是一抬手，止住她道：“阳施主不必多问，贫道所知道的，也不过就这么一点。二十年前，贫道正在深山随师学道，以后进入江湖，对这事有点耳闻，却知之不详。贫道插手救你，并将所知尽数相告，不是看好你，也不是想示惠于你，纯粹是因为贫道对佛门中的权贵看着不顺眼，想碰他们一碰。”

阳春霞道：“多谢道长。江湖传说道长盛气凌人，将天下人没看在眼中，但小女子今日无论如何是欠了道长一个大人情，小女子想再问道长一件事，小女子的身世，罗浮仙人轩辕集是否全部知道？”

赵归真道：“罗浮仙人肯定知道。只是佛道权贵当年相互间有某种默契，罗浮仙人可能是受默契所制的人之一，他可能也不会告诉你。”

阳春霞不解地问：“据小女子所知，佛道两家，一直在争谁为国教。远的不说，仅以本朝为例：太宗李世民于贞观九年降诏说：‘老子李姓，是朕之祖，名位称号宜在佛先。’这以后就使本朝佛道两家争排名的事情愈演愈烈。佛门出了丑闻，道家怎会默契呢？”

“这中间可能有某种利益交换，详情贫道不知。”

“那么，当年那位佛门功德使可是如今朝中那位？”

“那一位么？好象不久就退隐了。贫道记得不是如今这位。

怎么？你想找他追查还是想找他报复？”

阳春霞沉默半响，道：“说不清，总之是想找他问点事情。”

赵归真听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位佛门功德使，是宰相世家出身，先从唯识宗修习，后从华严宗修习佛经，与律宗同样过从甚密。此人非某宗宗师，但地位却比一派宗师还高。你大概是听说过这人的了？”

阳春霞大惊失色：“道长说的，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教至尊教的教主，人称佛门皇帝的那一位？”

“对，就是他。此人复姓尉迟，名长孙。”

“他在哪里？”“不知道。”

“至尊教主为什么被称为佛门皇帝？”

赵归真咬了咬牙，冷声道：“贫道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盘问过！”

阳春霞欠然道：“道长若有相问，晚辈也知无不言。”

“好，贫道先问你，那部《阿含经》你是还给白马寺了？”

“归还了。”

“归还在谁手上的？”

阳春霞一听，顿时警觉道：“还在寺主手上——白马寺主收过后，顺手便收进了怀中，白马寺主一死，我便被寺中和尚赶出了白马寺，以后就不知道了。”她撒了一个谎，不愿为亡父的师门惹祸。

赵归真眨了眨眼，信疑有半。他再问：“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道长何有此问？”

“你别管，你快说，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好象是……长安石印纸。我没注意。”

“吞吞吐吐干什么？究竟是什么纸？”

“纸就是纸，晚辈说不明白！”阳春霞大声说。

赵归真怒道：“纸的种类很多，有丝绸织的绢纸，有棉织的帛，有丝棉混织的帛经纸，有书画用的宣州宣纸，有白麻纸，有纸草纸，有书写专用的长安官纸，贫道问你，那《阿含经》是用什么纸装订的？”

“晚辈说不清楚！”阳春霞脸色苍白，心中明白自己实在对不起救了她一命的赵归真，但她觉得回答得不好会给白马寺招祸。

她父亲是白马寺出身，她得回护着白马寺一点。

赵归真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实在该死！一路下去，不管你往哪方走都会有人取你性命，你去死吧！”

赵归真骂完，恨恨地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阳春霞站在原地呆立半响，心想，既然赵归真说她不管往哪方走，都有人取她性命，那就该往哪方走还往哪方走吧！想到这里，她一挺腰板，弃马步行。因为骑马行于官道，固然省力，可是马蹄声响，老远便能听到。她若步行，略展轻功，便可将脚步声降到极轻处，也就便于隐藏自己了。

阳春霞将长剑归鞘，却不扣锁簧，而以手持之，急掠而去。

天色微明时，她已远离三门峡。大半夜急掠，她已离灵宝不远了。阳春霞找了一片树林，打算易容，白天也好赶路。她一走进树林，不禁就惊呆了——她的师姐天昊师太，正盘膝坐在树林中间的一个土墩上，冷冷地望着她。

阳春霞大惊之际，进退为难。想走吧明知有天昊在，她又怎么走得了？这时，天昊开口了：“你过来坐下。”

阳春霞没有过去。

“你真以为我要杀你么？你竟那么相信赵归真的话？”

阳春霞惊道：“赵归真说那些话时你在一旁？”

“是的。我在附近。”

“那你为何不现身出来？”

“我现身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眼看着我被三门山三鬼杀掉？”

“以你的武功，三门山三鬼杀得了你吗？”

“那一叉偷袭还不险吗？”

“你不会以手夺叉以脚踢鬼门鬼吗？我不是教过你近身搏巧的诸般技击吗？”“赵归真说你打服了三门山三鬼，令他们来杀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

“叫我如何相信？”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天昊反问。

阳春霞想了想说：“师姐，你告诉我，我母亲在什么地方？”

天昊道：“你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如若不然，又何必让你拜师父为义母？”

阳春霞沉默不语，明白自己从天昊口中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便假作不满道：“我不问你了！我回星宿海问师父去！”

天昊立即站起道：“好，我陪你一道回去。你不必易容了，和我一道走，谁还敢伤害你？”

阳春霞立即驳道：“我不和你一道走！你那张脸冷得吓死人！我不和你一道走！”

“你要我整天和你嘻笑？不累得慌么？长安城中的地痞就整天介嘻笑。你看着顺眼？”

阳春霞转身出林而去，天昊一声不响随后而行。两人就这样沿着官道走了二三十里，向西而去。

这时正是上午。走到一处村庄时，从村庄中走出一队迎亲的花轿，十分热闹，阳春霞假作停步观看，回头望去，不见天昊，当下便一晃身形，向村庄中间掠去，打算穿过村庄，独自逃去。

她快，可是天昊更快。在村庄那一头路口中间，默默站着天昊老尼。

阳春霞转身回到官道，继续西去。

天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师门去，如若捣蛋，门规制裁。”

阳春霞冷笑两声，站在官道中间，回过身去，大声喝道：“来吧！你来杀吧！”她喝完后才发现，后面没有天昊。但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喊完了它：“你不是早就要杀我吗？你若有胆量就把文安公主的后人杀死在长安洛阳道上好了！”

阳春霞的喊声刚毕，只听得从洛阳方向官道上传来一声惊噫：“噫！文安公主的后人？”

这一声惊叹从很远处的山角拐弯处传来，犹如在她的身边发出一样，接着，马蹄得得，车轮碌碌，三辆马车从山角处出现，直赶过来。

阳春霞站在路中，等候马车。她从发出惊噫声的人的话中知道这个人认识文安公主。

马车在阳春霞身边停下来。

从后面两辆马车上走下来八个和尚，那两辆马车前的马车夫也是和尚，坐在赶马的坐位上没有下来。那八个和尚走到第一辆马车旁，其中六人分几个方位护住马车，另外两个和尚走到面对阳春霞的那一面，将扣钉旋下，放下车厢的壁板，顿时现出一个盘膝坐在车厢中间的中年和尚。

那中年和尚合十道：“老衲宗密。”

阳春霞一听，顿时在官道上跪了下去，说：“弟子阳春霞，寄住星宿海神尼庵。弟子虽未正式接受剃度，但弟子实在是在佛门中长大的。弟子知道，大师是华严宗高僧。弟子求大师带弟子前行一程。”

“你要去哪里？”宗密问。宗密是华严五祖之第五祖。敬宗宝历元年，他大约是四十三岁，是终南山华严寺的寺主。

“弟子要去长安。”

“你先站起来说话。”阳春霞站起身子。宗密问她：“你刚才站在路中间大喝，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后人，你有什么证据？”．

“弟子没有证据。弟子也是前两天才从白马寺主的口中得知弟子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宗密沉吟半响，道：“你上车来吧。”他向东尾移动，让出车厢的前半处位置。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和尚便去将车厢的另一边壁板取下。这样。这辆马车的车厢就只有前后有厢壁，而左右则没有厢板，路人皆可看见车厢内的人。

阳春霞正要上车，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走至宗密身边，轻声道：“启禀寺主，此去灵宝香严寺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在前面不远处要脱离官道，分路而行，实在不宜带这位女施主同行。”

宗密道：“带她一程又有何妨？”

那和尚道：“这位女施主的同门师姐天昊就在附近，咱们实在不宜带她同行。”

宗密正要说话，那和尚伸头过去，附耳极轻声地说：“寺主可听她说有人要杀她的话？”

宗密道：“正缘如此，老衲要带她一程。”

“寺主可知是谁想杀她？”

“是谁？”

那和尚嘴唇嚅动，说了几个什么字，只见宗密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坐直了身子，垂下了眼皮，双手结佛印，再也不望阳春霞一眼。

那个五十多岁的和尚一挥手，两边的和尚连忙上前，眨眼间就将车厢左右两边的窗板挂上旋紧，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就急驰而去，八个和尚钻进两辆马车车厢，紧随其后，急驰而去。

泪水从阳春霞的双目中夺眶而出——什么人？什么人使终南山的华严寺寺主一惧如斯？是什么人要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这个孤女活与不活，威胁什么人了？为什么不容一个孤女活在世上？。

灰影一闪，天昊师太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冷冷地说：“跟我回星宿海去！”

阳春霞当地一声拨出长剑，一剑便向天昊反削过去，这一招快如闪电，却削了一个空，她骤然感到身上数处穴道一麻，立时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她的动穴哑穴全被天昊师太一闪之间制住了。

天昊师太绕到她的前面，从阳春霞手中夺下长剑，轻轻一抖，那长剑便被震断为数节，掉在了地上；天昊再从阳春霞左手中夺下剑鞘，扔向山野，冷声道：“‘飞虹削月’——这一招不就是我教你的吗？用来杀我？不觉得自己太嫩了一点吗？”

天吴师太说到这里，伸手在怀中一掏，阳春霞离得她近，看得明白，天昊师太从怀中取出了一条天蚕丝。这天蚕丝很细，透明性极高，天光从这极细的天蚕丝上射过，所产生的光线折射，几近于无，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天昊取出天蚕丝，将丝头以内力逼直，就象一根针一般，对准阳春霞的耳垂子一刺，就将天蚕丝从阳春霞的垂子肉中穿刺而过，一阵刺痛传遍阳春霞全身，她却痛得喊不出来。

天昊以天蚕丝穿过阳春霞的耳垂，再将穿过的丝头收回来握在手中，然后便伸出左掌，在阳春霞肩头一拍，顿时将阳春霞的被制穴道尽数震开，随手又点了阳春霞的几处穴位，使阳春霞口动被制，不能嚼舌自杀，又点了阳春霞任脉一处穴位，使她不能将丹田中的真力运集出去冲断心脉。这一来，阳春霞便只能乖乖地在天昊的天蚕丝的牵引下，随她而去，既不能反抗，又不能自杀。

天昊一扯天蚕丝，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便传遍阳春霞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随天昊师太向西而去。

热泪如断线一般从阳春霞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刹那间，她真想立即死去！长安洛阳的大兵马道上，尽管是在远离城市集镇的山野溪流边，也时常会遇到行人，三三两两的、或单独的。人们看不见那根牵扯她的天蚕丝，只见她泪流满面地跟在一个中年师太身后行走。可阳春霞却认为凡是遇见的人都知道她的耳垂被穿，都看见了她所受的侮辱！她真想不要耳垂，纵然挣扎的时候将耳垂扯烂，也想挣脱这种使人终生难忘的羞辱，和天昊决个你死我活。可她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明白她和天昊之间武功相差太远，她不但拼不赢，连拼命求死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她只能乖乖地跟着她走。

走到无人之处，天昊突然望了一处山岩一眼，大声喝问阳春霞道：“你喊呀！你喊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呀！怎么不喊了？！”

停了一下，天昊又大声问：“你不是想死吗？你这叛师灭祖的叛逆！你死呀！”

然后，天昊沉默着牵扯着阳春霞走了几十丈远，又冷笑几声道：“这味道真好受！真舒服！一根天蚕丝从耳垂中穿过，奇痛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喊呀你不是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吗？喊呀！”

阳春霞心中一动——这天昊女尼平日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今日是怎么了？她莫非在耍阴谋，要用折磨自己去逼一个什么人出来？想到这里阳春霞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天昊折磨自己，自然是想要逼自己的亲人出来。可是，父亲被人杀了，母亲据说也是难产死了，她自己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亲人，天昊在逼谁了莫非自己的母亲文安公主真的没有死？

阳春霞强忍痛楚，逼出了一个笑容——她笑了，笑得很甜，好像她是一个从小到大都用蜜糖泡着长大，一点苦也没受过的人一样，就好象她是一个人人敬若天神的公主！

她不笑还好，她不笑别人还能忍受。因为她受这点苦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她一笑，那在山野间躲躲藏藏的人就受不住了，就好象心脏被人挖了一块肉一样，一闪身就冲下了山来。

一个面蒙黑巾的女道士，头戴玄冠，着十八条黄裙帔，拦在官道中间，轻声道：“天昊师太，你放了她。”

那位道姑一现身，阳春霞就睁大了双目，紧盯着她——她是谁？

那道姑冷声道：“你将这位阳施主的三处穴道解了，将天蚕丝收回，放她离去。有什么事我陪你了断。”

“好。你先发誓，乖乖地随我去星宿海皈依佛门，从此以后不管有什么外来的引诱，绝不离开星宿海一步。”

那位道姑尚未答话，阳春霞已经焦急地大叫起来，她一说话，顿时无比痛楚，她的口腔周围穴道被制，舌头不能自由吞吐弯曲，说不出话来，只能喊出单音。可那单音却人人均能听清：“不！不！”她焦急地要那道姑不要发誓，不要受制于人！

热泪一下子就从那道姑的双目中涌了出来。但她立即控制住自己，她没有抬手去揩热泪，却当地一声从腰间拨出了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式，那剑式挽到右斜下角时，便凝然不动了。她凝剑不动，慢慢向天昊师太走了过去。

天昊一直以左手牵扯着那根透明性十分好的天蚕丝，她的右手一直空着，随时可以出拳出掌出指或拔剑发招，此时一见那道姑凝剑右下角端然走来，不禁大惊道：“你……你会轩辕剑法？”

那道姑恨声道：“将天蚕丝收了！”

天昊不理，引吭长啸。

那道姑慢慢走过来，离天吴不足五丈远了。她不敢急攻，是因阳春霞还受制在天昊手中。

天昊啸声更急更响。

从官道后面和左右两方的山野间，如风如电如鬼如魅般地出现了四个和尚，眨眼间便到了附近，将那道姑及天昊二人不远不近地围住。而直到此时，那道姑仍然不敢进攻天昊，因为她怕一旦急攻，天昊手中的天蚕丝并不放开，身形闪动之际，便会将阳春霞的耳垂撕裂。她投鼠忌器，竟然现身之后却束手无策，可见其心地单纯，对江湖门坎不但不精，简直就一点儿不懂！

阳春霞热泪长流，舌头不能转动的口中不住发声：“走——走！”

围在附近的四个人中，为首一个年近六旬的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请师太将天蚕丝收了，解了阳施主的穴道吧。”

另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道：“应该给这位仙姑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师太如感不便，便由老衲来打第一场吧。”

天昊师太一挥手，先收回了穿刺过阳春霞的耳垂的天蚕丝，然后解了阳春霞的穴道。

阳春霞被制之穴一解，立时走进场中，向着蒙面道姑跪了下去，涕泣道：“天昊师太折磨晚辈，为的应该就是逼出前辈了。请问前辈可是文安公主？”

那道姑持剑之式不变，说话的声音可变得柔和了。她说：“贫道不是文安公主。贫道与你毫无关系。你快点离开这里去吧。”

阳春霞并没有起身，她说：“前辈如若和晚辈毫无关系，天昊师太又怎么用我来逼前辈现身呢？”

“大概她算准了贫道心慈，见不得人受苦。你去吧。”

“这四个大师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你错了。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只不过是要我随他们去见一个人，怕我不去，准备武请。”

“晚辈留下来陪同前辈应敌。”

“不行。”那道姑果断地说。“你的掌门师姐站在对面，你能和她为敌？那叫叛逆师门，要为天下人不耻的。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了。”

“前辈此时的处境是因晚辈而起，晚辈又怎可一走了之呢？”

“尽管如此，你留在这里也毫无用处。你武功不高，派不上用场。”

天昊师太道：“休要作无谓罗嗦了。待贫尼将她制了穴道，放在一边，咱们分出了高低，回星宿海时，自然是带上她一道回去的。”

那道姑明白情势如此，只好表示默认。

天昊走向阳春霞。

阳春霞长剑一引，一剑刺向天昊，口中叫道：“我要向师父告你，你出来后一路上都在欺负我！”我只盼一剑将天昊逼开便逃走。

天昊哪里不明白这一点？她身形闪动躲避长剑的同时，已经出指点了隔空指力，轻而易举地就制了阳春霞的动穴，将她提出圈外，放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下，靠树而立。阳春霞的武功基本上是天昊师太代师而传，她要制住阳春霞，那是太容易不过了。

天昊再拨出长剑，走向那位道姑，说：“贫尼来领教你的轩辕剑法。”

到了此时，那位道姑也不打话，身形一晃，便攻了出来。传说轩辕剑法只有三招，可是这三招剑乃是号称天下威力第一的剑法，三招剑法比剑术名家的三套剑法变式还复杂玄奥。轩辕集年轻时创立了这三招剑术，可世间已经一两百年没见轩辕集使用了，因为轩辕集中年以后，就再不用剑了，传说轩辕集在距今二十二年后宣宗召他进宫演道术时，已年逾数百岁。这位奇道生于何年，死于何年，谁也弄不清楚。

那位蒙面道姑一层轩辕剑法，场中顿时一片剑光，铺天盖地地向天昊师太卷杀过来，犹如狂风，犹如海浪，三丈之内尽是纵横剑气，尽是密布剑光，尽是一片嗡嗡声响，蒙面道姑的身影在三丈之内极快地不住变幻方位而幻化成了灰影。

天昊师太大惊失色，急忙展开师门绝学，防身剑法“密云十三式”将全身护了一个水泼不进。可是轩辕剑法若因你紧防得好便攻而无效，那亦不叫轩辕剑法了，也就不是称为天下第一的剑法了。只听得一片当当当当的响声之中，夹杂着天昊师太一声惨叫。那位道姑的攻势收敛时，只见天昊师太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断剑和一只齐腕而断的断掌，呆如木鸡，竟忘了点穴止血。

鲜血从她的断腕之中直往地下流淌。

道姑已经飘身退开，退到了三丈开外。

四个围观的和尚不约而同地向她飘近，直近到离那道姑五丈左右才各自停下。

为首那位年约六旬的和尚说：“请师太退在一边，自己点穴止住流血，包扎好伤口，让老衲来领教一下她的轩辕剑法。”

天昊这时才算回过神，默默退在一边，点穴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那位老和尚从腰间拔出一柄薄刃宝刀，飘身到道姑前面三丈站定，说：“请出招。”

道姑冷笑道：“什么东西？也配我出招？退下！”

那和尚的双目中倏地射出一股杀气，瞬息即隐，恢复了平和的大宗师风度：“这倒也是，连老衲的主人也不在公主眼中，何况他的属下？只是公主既然有那么高贵的身份，就该自重，不该与和尚私通，落了个终身流放。”

那位道姑从一听到“就该自重”那句话起，就已气愤得浑身发抖，到和尚笑着骂完，她已经长剑一挥，展开轩辕剑法，向那老和尚攻杀了过去。

那老和尚朗声大笑，大笑声中，竟然抢得先机，抢先打出了六枚围棋子，分打道姑的六处大穴。如此一来，那道姑攻出去的剑式顿时被迫要先对付棋子。就这么慢了一拍，那老和尚已经贴地射出，顺手抓住道姑的足裸一拖，便将那道姑拖得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那道姑却也了得，就在被拖倒的瞬间，她还回剑去斩那和尚。可是那和尚算准了她这一手。将她拖倒后，立即便放开手倒射了出去。道姑的回剑斩便斩了一个空。就在她的身子二弹而起时，旁边的三个和尚早已飞身而起，各人拉着一只三角网的角纲，将那道姑罩住。那三个和尚大约常干这种勾当，将一张硕大的三角网使用得犹如一个用一件小玩具一般。三角网罩住道姑后，三个和尚已经落地弹身再次交叉射过，顿时就将道姑手脚裹住，一个和尚再收回角纲，打上结，擒住了道姑。

阳春霞被天昊制了动穴放在官道附近的一棵树下，她这时见道姑被擒，不禁失声哭喊道：“妈妈……妈妈！”

这时，那个在打斗中将道姑拖倒的老和尚打了一声唿哨，官道东西如飞奔来两辆马车。这两辆车车厢封闭得密不透风。赶车的是四个武林人装束的粗豪汉子。马车赶过来，老和尚便将那道姑提起来，放进第一辆马车，而天昊则提起阳春霞，放进第二辆马车，然后，两个和尚与天昊上了第一辆马车，另两个和尚上了第二辆车，马车便向西急驰而去。

官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走远时，就在道姑被擒走的左边山头上，出现了一个蒙面人。这人身穿黑袍，头戴黑布头罩，将整个头罩了一个密不透风，只留下两个眼洞，现出两只神光炯炯的眼睛。他站在山头上，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然后，他调头望着另一个山头，声音中平和却饱含压抑不住的悲伤说：“罗浮仙人，你将文安公主从星宿海神尼庵的地下室中救出来，收录为弟子，为何刚才却不救她？”

另一个山头上传来罗浮仙人轩辕集的声音：“我只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要救她一世，天下只有一个人。”

“谁？”

“李湛。”

“李湛？你是说敬宗皇帝？”

“正是敬宗。”

那蒙面人沉默半响，道：“二十一年前，德宗皇帝流放文安公主至星宿海，旨意是永远流放，终身流放，不准踏进长安洛阳二城，并传旨以后继位的皇帝一律不准宽赦文安公主。仙人为何却认为敬宗能救文安公主？”

“德宗帝的性格顽劣不驯，越是不可为之事，越是干得起劲。

公主的事，你不必管了。倒你自己，不知道佛门皇帝设下的圈套，其实都是为了抓你么？”

“知道。”

“那你怎不赶快远走？只怕长安的兵马洞中已经不能住了。”

“有人在附近么？”

“左右天王和大罗汉三人从三十里外的东北方飞掠而来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那么，在下告辞。”蒙面人说，匆匆往西南方向一晃，倏忽不见。

罗浮仙人轩辕集一见那蒙面人离去时的身影身形，失声道：“哎哟！快要练成了！”轩辕集口中说着，脚下一跨，便直向西方官道掠去——那是劫走道姑和阳春霞的长安道。

两辆马车装着被劫持的道姑和阳春霞，顺着官道直向西方急驰而去。驰过了大约三十里左右，马车在一片树林边驰过时，赶马人突然无声无息地勒住马。两辆马车刚一停住，四个和尚便从车中跳了下来，迅急地闪进了林中，而从林中又迅急地钻出四个尼姑，钻进了马车内，然后马车又向西急驰而去，眨眼间就将四个尼姑换下了四个和尚。

下午时分，马车过了灵宝县，却过而不停，直向西又行了十里左右，才在一处山庄前面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天昊师太从车中跳了下来，她的左手被道姑齐腕斩断之后，止血敷了药，用布带吊在胸前。可她内功深厚，受了如此重伤，行动仍然快捷异常。她跳下车来，便向那座山庄快步走去。

山庄大门上端大书着“灵宝山庄”四个大字，以地名命山庄之名，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山庄围墙特别高大厚实，山庄的门也是包铁厚门，而且紧闭着，整个山庄竟悄无无声息，显得十分诡异。

天昊走到山庄门口，抬手敲门。她敲门时运上了内力，喊话时也运上了内力：“游足沙弥尼路过贵庄，讨碗水喝，望庄主行个方便。”

庄内许久没有声音，天昊连喊三声后，才有人打开了门，提了一桶热茶出来，另有一人手捧四只茶碗，跟在后面。

开门送茶出来的人是仆人打扮，可是，捧茶的那人，神态举止间，却根本没有半点仆人的卑贱或是骄横。他的眉宇间，却有一种先天生就的威严与沉稳。他将茶水放在山庄门口的台阶上，说：“不知师太车中的同行者，是来这儿喝茶，还是要给送过去？”

天昊师太竖起单掌还礼道：“不敢有劳，还是让她们过来喝水吧。”她招呼众人道：“你们一起过来接受布施吧。”

一个女尼下车后道：“启禀掌门师姐，两位逃犯想要喝水，请掌门师姐定夺。”

天昊道：“提她们过来喝水好了。”

于是，车上的尼姑便将那道姑及阳春霞从车厢中提出来，走近台阶来喝水。

那位捧茶水的人一看见被网在网中，又被点了动穴的道姑，顿时垂下了眼皮。阳春霞却大喝道：“掌门师姐，你胆大包天，竟敢劫持文安公主！”

旁边一个尼姑一听，立时倏地出指点了阳春霞的哑穴，阳春霞后面要喊的话就再也喊不出来。

道姑冷笑一声，说：“天昊，你用这位女施主作饵抓我，用我作饵又想抓谁？”

天昊道：“用你作饵能抓到谁？你虽出身于皇族，可是你的生母被你气死了。皇族中知道你的人，根本就瞧不起你。其它的皇族成员又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谁还想来救你呢？”

道姑听后，沉默半响，道：“你们将我大摇大摆地在长安道上押送，就不怕我师父轩辕集来杀你们么？”

天昊嘲笑道：“哎呀！仙姑原来还是罗浮仙人的弟子，失敬失敬！赶快点了她的哑穴，不准她大喊大叫！”

一个女弟子附和地笑着，上前点了道姑的哑穴。

天昊道：“各人赶快喝水，连夜赶路。请问双雄大侠，马匹吃得住吗？”

赶马的两个武林大豪，齐声回答：“吃得住！”

“那好，赶路吧！”

各人喝完了茶，那几个尼姑将道姑和阳春霞提进车中，关紧车厢门，两个武林大豪挥鞭赶马，急驰而去。

一般武林大豪赶路，特别是要事在身者，根本就不会敲谁的门讨水喝，怕的是遭人暗算，被人下毒，所以宁肯喝河水溪水。

但天昊却无视这一江湖法则，公然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有所目的了。不然，明知那山庄铁皮包门，白日紧闭，为何还要去犯险？

果然，马车刚刚驰向去西边的官道，那道山庄的包铁皮大门很快就关上了。但那个提茶水的仆人穿戴的中年人，却背靠在里面的门上，双目中热泪长流。但他很快揩干了泪水，匆匆走进山庄的后园，从书房中取出一只纯灰色的信鸽，将一张匆匆写就的短柬绑在信鸽脚上，就在后花园中放了出去。然后，他回到书房，收拾停当，脸上蒙起黑巾，对他的仆人交待了几句，便从后花园的小门出了庄，消失在山野之间。

那只从庄中飞出去的信鸽，飞出山庄后，便照直往西方飞去。就在那只信鸽飞过了两座山后，从附近一座山头上的树从中突然如飞一般蹿出一条人影，展开少林寺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就从山野间跟踪那只信鸽，直向西方追去——那情景实在是人类想象不到的诡异：一只信鸽在天上急飞，天空中一片空旷，毫无摭挡，那信鸽又飞的是直线，是何等的快捷！但在地上，却有一个人，展开少林寺的傲视天下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以快逾奔马数倍的速度，快得一个人形幻化成了一条灰影，去追天上的飞鸽——须知地上充满了沟沟坎坎，河流水溪，巨石树林；纵然是千里马，恐怕也还得有宽平的马道供他奔驰才能日行千里。而这个在地上追踪飞鸽的人，却将那沟沟坎坎河流小溪视若无物，视若坦途，将少林绝学中飞檐功、走壁功、飞行功、跳跃术、蹿纵术、翻腾变式术——总称为陆地飞行术的一套绝学施展开来，纵跃射掠，跨越过去。他的肩上更有一个布袋，内装预先备好的小木条，遇到较宽的河流，则以扔木踩木借力纵跃而过的奇术飞渡而过。如此一来，在深沟大河处他会落后于飞鸽，而在平川官道处，他却又追上了飞鸽，路上有人与他对面相遇或他超越什么人，皆无人能看见他的人影，只觉得有一股风有一团光一闪而过。

如此从下午申时初直追了两个时辰，到了辰时初，这个以少林绝学陆地飞行术追踪天上的飞鸽的人，竟一直从灵宝附近追到了华阴附近，也就是说，他在不到一个时辰内，竟追了二百里路程，直到他看见他所追踪的那只飞鸽照直飞进了华阴附近的一个山村，落在一幢山村之中座落最高，建筑最好最大的房舍中，他才略站了片刻，一边运气调息，一边思索进不进去。

他停下身来，原来是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六十岁左右的和尚，他穿着黄颜色的僧袍，脚穿黄颜色的僧鞋，除了僧袍与僧鞋的颜色与一般和尚有差别外，其它一切，与一般和尚毫无不同之处——不！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的功力，已臻神仙境界，竟能在地上施展轻功，追踪一只在天上飞行的信鸽！他实在可以比千里马还奔行更快，因为千里马日行千里，离了平川大道，恐怕还力所不及；而他，不管什么地形，只要他需要，他便可以实现比千里马更奇特的速度，去追逐他的猎物。

他悄没声息地，一点风声也不引起地借着暮色飘进那幢房舍的屋顶，那房舍的主人正在从信鸽的脚上解下短柬。黄袍和尚轻轻揭开一片瓦透过瓦洞看清了那张短柬上写的十数个小字：

文安出，星宿擒，诱主人。截否？自决。

和尚咬了咬牙。他本来不打算下去现身的，如此一来，要想悄悄跟踪信鸽的受信者再找出他最终想要找出的人，却就没有希望了。他潜运功力，脚下一沉，整个人便从屋顶上踩断了瓦格子数条，硬生生地震出了一个洞，照直落了下去。

厅中看信的人一听到响声，顿时便将信纸往口中吞去，想要咬烂吞下肚去。可那和尚好快，屋顶破洞中的瓦块尚未落下地去，他已抓住了那人的腕脉，一把夺过了字条，同时不知从何处射出真力，竟以仙家手法将那人的动穴封闭了。

那个被黄袍和尚以仙家手法封了动穴的人，一看见和尚所穿的皇袍，顿时吓得几乎昏了过去，他吓得失声呼叫：“至尊教主！”

那人笑道：“正是老衲。你可愿意投在老衲门下？”

被制了动穴那人苦笑道：“小人极想投在佛帝门下，只是有两点为难。”

“哪两点为难？”“一是小人俗人恶习太深，生平离不开酒肉女色，二是小人在武林中实在没有什么地位，连投在佛帝门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又何妨？老衲门下好酒肉女色者甚多，多你一个有何不可？你说你没有武林地位，但若投入老衲门下，立时就有了武林地位。只是有一件事，你不可不办。”

“至尊佛帝可是要小人带你去找到旧主？”

“正是。”

“可是小人当年被旧主打败，被他强迫服了腐骨散，被迫效忠于他，实在连他的面目都没有见过。因为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戴着蒙面黑巾。”

佛帝不动声色，但却仔细看了看那人的相关穴位，顿时明白那人是在撒谎，因为这些穴位毫无中毒的征兆。但他假作不知，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么，你若有事，怎么和他联系？”

“小人有事，旧主从来不管。他若有事交代他会出其不意地到这里来。”

“真的吗？”

“小人不敢欺骗佛帝。”

“那么，这张字条怎么理解？”

“小人不明白佛帝的意思？”

“老衲让你明白。‘文安出，星宿擒，诱主人’九个字，是告诉你不可通报主人，以免被人跟踪，查取了你主人的秘密藏身之处。后面四个字‘截否’‘自诀’，分明是要你截下文安公主。老衲的理解还算不错吧？”

那人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班门弄斧，一招未尽，已经露了马脚。

佛帝突然沉声喝道：“你想嚼舌自杀”

那人大惊道：“小人不敢。”

佛帝继续喝道：“谅你也不敢。你这家中不是还有妻小么？”

“至尊佛帝，求你慈悲……”

“说！你的旧主在哪里？”

“小人实在不知道。旧主指令，有急事找他时，可去长安城中任何一个藏兵洞写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就到曲江池附近去等他。他若在长安或者愿意见我，会在三天内来曲江池找我，三天一过，就有天大的事也不用再等。”

“你没打诳语吧？”

“小人不敢。”

“你敢。你说你的旧主给你服了腐骨散，那就是假的。你全身上下从内到外，毫无半点中毒迹象。你若要想服腐骨散，老衲倒可以给你一点。”

“佛帝慈悲……”

“那你说实话——长安城十六道主城门，共有三百六十个可容千人以上的藏兵洞。皇城宫城王城，还有九十个藏兵洞，你若去留记号，留哪一个藏兵洞？”

“旧主指令任何一处皆可。”

“你这些年去留过几次记号？”

“让小人想想——一共……一共四次。”

“他这些年还是那么高瘦吗？”

“不——不！小人实在是从没有见过他，他每次都蒙着面！”

“我问你他的身材还是那么高瘦吗？发胖没有？”

“没有……”

“你在冲穴？”

“小人不敢……”“你口口声声小人不敢，其实一眨眼一个小动作。白马寺的和尚都是你这般狡诈么？”

“教主慈悲……”

“那就快说实话！宏性，老衲开始没有耐心了。”

“原来教主早就认出小人了。”

“老衲早就知道你藏在这里，只是没有惊动你。你又想爵舌自杀？”

“小人不敢。”

“那好。你不疼你的妻小，也该为白马寺着想。纵然白马寺中有人练成了摄摩腾的神变功夫，又岂是我那十万佛兵的对手？

你现在可愿意诚心归顺于老衲？”

“小人……不，弟子愿意。”

“那就随老衲去长安，为老衲将宏道引出来，事成之后，老衲向功德使推荐你为白马寺寺主。”

“弟子不敢妄求。求教主解了小人禁制。”

“已为你解了。你随我去长安。”

“是。”

于是，两人出了庄园，连夜向长安而去。

凡俗之性 第六章神仙阴谋柔克刚

佛门皇帝在施行他的计谋的同时，道门的罗浮仙人也在施行他的计谋。

轩辕集在灵宝东边的山头上与那个头套黑罩的蒙面人以集束传音功夫隔山交谈了几句后，等那蒙面人走了，他也就照直往长安城飞掠而去。他走的是捷径，四百里路，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内力，在唐中期和末期，被江湖传为天下第一。他那轻功身法一展开，那才真正叫作仙人凌空。轩辕集在罗浮山区以治病救人，很得山民敬重。罗浮山有四百三十二峰，九百八十飞瀑，纵横广及五百里，山民们感他平日治病，争相邀他喝酒。他要采药练丹，又要打坐练气，便与山民相约于端午节出来喝酒。

端午节这一天，他喝遍了罗浮山区散在各处的数百家农户。这个山村喝了，他抬脚一跨，便向那个山村飘去，长发飘飘，犹如罗浮山的飞云。从前给他这等轻功取了许多名字，什么罗浮飘云、飞瀑追风、天鸟追日。又说他施展的是缩地法。其实一个人内力力至极境之后，一抬脚一扬手一抛袖一作式，皆是力的爆发力气平衡力的协调力的功式。叫什么名称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力为万法之本。常人一步跨二至三尺，内力通圣者一步飘一至三丈，人们便说这是“缩丈成尺”的“法术”，岂不是在制造神话？

佛门皇帝尚在盘问宏性追查宏道时，轩辕集已经在京城中了。他到达京城时正是万家饭食，百家宴饮之时，他从京城的屋顶之上飘进皇城。当他飘进了五坊衙时，五坊使仇士良正在宴饮。他突然出现在仇士良面前，那及地长发齐腹长须和油黑的道袍赤红的大脚，吓了仇士良一大跳。

“好香好香！罗浮山的土酒远远不及宫廷酒！仇大人，你将老道的酒虫逗醒了，又当怎处？”

仇士良一听这人说罗浮山的土酒，又看他那异相，顿时明白是罗浮仙人到了。他连忙起身，叉手礼道：“仙人的酒虫既然瞌睡醒了，自然需要安抚。来人，看座，上酒。”

五坊衙的小太监设坐，上斋菜，抱来一坛酒。轩辕集拍破泥封，撮唇一吸，从酒坛顿时冒出一股酒柱。酒柱一出坛口，顿时便成弧线弯曲，直往轩辕集的口中射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功夫，一坛十斤的宫廷酒，就被轩辕集隔空吸饮得干干净净。

轩辕集以手抚肚，大声叫道：“糟了！”

仇土良忙问：“可是喝得急了一点？”

“非也非也！肚内的酒虫酒瘾发了，这一坛酒可不够安抚它们！”

仇士良见他片刻间喝光了十斤酒，心中吃惊，但他对轩辕集的酒量早有耳闻——传说他日喝百斗而不醉，仇士良连忙令人再去搬酒。

不一会，四个太监每人抱了一坛酒鱼贯走了进来，将四坛酒排放在轩辕集的桌前。

仇士良道：“为罗浮仙人将坛封尽行拍了。”

轩辕集笑道：“多谢多谢。”

太监将四坛酒的泥封尽数拍开，轩辕集高兴得用手分长须，撮嘴一吸，顿时从四个酒坛中冲起了四根酒柱，一齐同时射进了轩辕集的口牛。

轩辕集一口气吸了一半，也就是说，四坛十斤装的宫廷酒，一共四十斤，他竟一口气吸饮了二十斤。他暂停吸食，打了一个哈哈道：“好酒！好酒！喝了仇大人如此好酒，叫老不死的如何是好？”

仇士良趁机道：“道长喜喝宫廷酒，那还不好办么？道长留在宫中，就由下官侍奉好了。道长闲时，传下官一点长生不老之术可行？”

轩辕集道：“这可教不了。福禄寿缘，那是天定。我若传你长生不老术，岂不坏了天数？这样吧，我指你一条升官的捷径。”

“升官的捷径？”

“正是。老道喝第一坛酒时，听得大明宫方向有十数匹马飞奔着出了重玄门。老道一边喝酒，一边天视，认得正是皇上与他的几个太监贴身侍卫，如今快要到达灞河了。不好，他们停下来了。哎呀呀！皇上令一个侍卫打马飞奔回来了，要来召你带五坊衙的五灵物去随待侍狩猎。仇大人，赶快准备，赶快将五坊衙中的得力人手召唤出来，赶快将五灵物带上，赶快备马，多准备行军油筒。五坊衙抢在金吾卫的前头随行狩猎，岂不是可以独得皇上的欢心？”

轩辕集话一说完，那四坛酒又无端升起了酒柱，直往轩辕集口中射去。

仇士良尚有犹豫。

轩辕集这一次喝得好快，眨眼间就将四个半坛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大喝道：“仇大人以为罗浮老不死轩辕集在信口胡言？”

仇士良全身一震，立即长身而起，喝道：“赶快准备！随侍皇上狩猎！”

五坊衙中顿时一片忙乱，刹那间，除了留守的数十人外，四百个五坊衙的狩猎高手，带着狩猎五禽兽，已经冲出了五坊衙，冲过皇城大街，从夹城的城门出去。

守城的军官已经得到通报，阻在城门口问：“仇大人带人欲要何往？”

仇士良在马上答道：“皇上已从重玄门出了大明宫，你可知道？”

“刚听宫中传出讯息，金吾卫和神策军此时一片忙乱，正在到处寻找。”

“快开城门！本官要去护驾！”

“皇上在何处？”

“休要罗嗦！快开城门！再要罗嗦，本官的神鹰啄了你的眼珠！”

守城的将土连忙打开城门，仇士良等一行四百个人已经打马向灞河方向急驰而去。

仇士良离开五坊衙时，曾问轩辕集：“仙人可愿与下官同去，还是留在这里饮酒？”

轩辕集道：“老道哪有这等俗趣？去也去也！”话音一落，人已不见了。

如今仇士良带人冲向灞河桥，一边心中惊叹：传说于隋朝年间的罗浮仙人轩辕集乃天下第一高人，看来果真不假！

仇土良正心中惊叹间，只见一骑侍卫迎面冲来，一见仇士良便大叫：“五坊使大人来得正好！快随皇上前去狩猎！”

到了此时，仇士良对轩辕集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认为他是真神仙，料事如神也！仇士良却不知道，轩辕集出现在他的酒，桌上前，已站在五坊衙的屋顶上，运出天视神功，查找到敬宗皇帝正在宫中喝酒行乐，便远远地传音入密向敬宗说话。说是在渭南附近的一处水潭中，有一公一母两条龙，将于次日凌晨卯时末交欢，此乃千古奇观，身为真龙天子，理当前去观看。敬宗正搂着美女宴饮，一听此话，顿时以为是上苍传谕，立即推开美女，令飞龙使备马，急冲冲连夜向渭南赶去。

仇士良领人驰过灞河桥时，敬宗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仇士良一阵紧迫，终于在临潼附近追上了敬宗皇帝。

年方十六岁的敬宗皇帝李湛，尽管身材高大，但鼻下绒毛不多，稚气未消。他一听身后马蹄震耳，便令众人暂停，他一看仇士良，便大声笑道：“五坊使来了！来得正好！朕从未于夜间狩过猎，传说狐狸乃是夜间觅食之动物，五坊使可令人前面去将狐狸追逐出来，让朕尝尝夜猎的乐趣！”

敬宗话音刚落，耳中突然又钻进一个声音：“夜猎狐狸可待日后，还是先去渭南看双龙交欢吧！这等千年难遇的稀奇，陛下岂能错过？”

敬宗顿时在马上合十向天膜拜，大声说：“多谢天神指引！

喝！”他一挥马鞭，又打马急驰而去。旁人只看得莫名其妙。

凌晨时分，敬宗一行五六十人已经过了渭南，他向天大声问：“神呀，正在交欢的两条龙在哪里？”

他耳中响起了声音：“双龙交欢完毕，已经飞天而去。不过陛下可继续前行，自有奇事可遇。”

敬宗皇帝童心未尽，于是又带人向前而去。

辰时时分，敬宗带人驰到了华县附近，他开始有些不耐了。一夜奔驰，又累又渴，“神”传音给他，要他到渭南来看双龙交欢。双龙体媾没看到，“神”又传谕给他说前面自有奇遇——可奇遇在哪里？又是什么奇遇？“神”又在搞什么名堂？莫非欺朕年轻，想要捉弄于“朕”？

敬宗正在不耐时，只听远处的官道上马鞭急响，两辆马车急驰而来。敬宗精神一震，心想，是不是奇遇到了？他吩咐道：“拦下马车，仔细盘查！”

那两辆马车一过拐角，便看见前面有大队宫廷人马，想要回避却已迟了，只好直驰过来，再作计较。

仇士良大喝：“停下！当今皇上在此。车中是什么人？”

马车尚未停稳，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女尼，腰悬长剑，一只手齐腕而断，包扎好后吊在胸前。这个女尼，正是星宿海神尼门的掌门师姐天昊师太。

天昊气度沉稳。走到敬宗马前，单手结佛印行礼道：“星宿海沙弥尼天昊，拜见皇帝陛下。”两个赶车的武林大豪已经下车，随在天昊身后同时行礼。

敬宗道：“马车中是什么人？何不叫出来一见？”

“马车中是几位佛门女弟子，年幼无知，只怕冲撞了圣驾，反为不美。求陛下恕罪。”

“无妨，纵有冲撞，朕也恕他们无罪。叫出来吧。”

天昊只好令道：“你们出来见过皇帝陛下。”

四个女尼下车，跪在车旁，行跪拜礼拜见皇帝，齐呼万岁。

敬宗道：“车中还有什么人？”

天昊沉默半响道：“还有二个佛门叛逆，小尼受师父差遣，要带回星宿海神尼庵。”

“带下车来。朕要看一看佛门叛逆是什么样子。”

天昊不动，她的随从也不动。

仇士良喝道：“真是胆大包天！来人！”

几个五坊衙的人应声下马。

“去将车中的人带出来给陛下过目！”

几个五坊衙的人走过去，打开车门，前车叫喊：“这里网着一个道姑！”后车叫喊：“这里捆着一个少女！”

敬宗冷笑道：“道姑成了佛门叛逆？少女成了佛门叛逆？你这师太，你自己是不是佛门叛逆？”

天昊一听，顿时吓得跪下去。她的武功，五个孔武好斗的敬宗皇帝也不是对手。可是，敬宗毕竟是大唐帝国的皇帝，万乘之尊。任你武功多高，只要你想在大唐帝国的版图内合法地公开地自由自在地生存，只怕就还得忍着点儿。

道姑和阳春霞被太监抬了下来。

敬宗问道：“这位道姑，天吴师太为何要抓你？”

道姑想回答，却说不出话来。阳春霞想回答，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敬宗的耳中钻进了一个声音：“她两人的哑穴被制。仇土良的五坊衙中有人会解穴，可令他解了二人的哑穴。”

敬宗一听，便说：“仇爱卿，你的手下谁会解穴，可令他上前去解了这二人的哑穴，朕要问话。”

仇士良道：“赵八虎，你去解了仙姑与这少女的哑穴。”

于是，赵八虎上前运内力点震两个女人的人中，合谷等穴，解了道姑与阳春霞被制的哑穴和动穴。

道姑的哑穴和动穴先被解开，她却一言不发。赵八虎再去解阳春霞的哑穴和动穴时，已经有人去解开了三角网。

阳春霞的禁制一被解开，立即上前，对着道姑跪下道：“妈妈为何不认女儿？”

道姑叹道：“不到相认的时候，又何必认了之后连累于你？”

敬宗与众人这时已经下马，两位侍卫临时去路边搬来一块女石，垫上锦袍，敬宗坐在上面大声道：“奇了，你二人原来是母女，却为何不相认？仙姑何不取下蒙面黑巾，大家才好说话？”

道姑犹豫片刻，取下了蒙面黑巾，顿时露出一张和阳春霞十分相像的脸。

道姑上前，行宫廷礼道：“罪妇文安，叩见皇上。”

仇士良一听，顿时失声道：“文安，文安公主？”

道姑的双目中流下了两行热泪。

敬宗诧道：“什么文安公主？仇爱卿，你说她是文安公主。”

仇士良道：“启奏万岁爷，二十年前，德宗皇帝第七女受封为文安公主，后来……后来因和白马寺的宏道大师私下相好，被先皇下令流放到星宿海，终身不准返回长安。如若这位道姑真是文安公主，那么辈份当与宪宗皇祖考同辈，依礼应为陛下的姑母祖。”

敬宗更加惊诧：“这事朕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仇士良道：“事发之时，陛下您还未出世，事发之后，德宗皇太祖考严禁宫中人谈论此事，所以陛下不知此事。”

敬宗调头问道姑：“你真是当年的文安公主？”

“启禀陛下，罪妇正是当年的文安公主。”

“你有什么证据？”

“罪妇没有证据。”

“那么你叫朕怎么认证你是文安公主？”

“罪妇不求认证。因为罪妇自己也不想回归皇族。”

“可是，你若真是皇族的人，又在江湖中吃苦受欺，朕又于心何忍？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当年罪妇被先皇父下令流放星宿海，皇父曾下令长安静思庵派出十二名女尼随同罪妇一道前去。一者是照顾二者是监视，当时的静思庵主如今成了天下武林人人皆知的星宿海神尼。

当年的沙弥尼天昊就是这位师太，如今成了星宿海神尼门的掌门师太。她们应当能够证明我的身份。还有，两街功德衙中应当有文书档案留存。”

敬宗皇帝问天昊道：“天昊师太，你来作证这件事。”

天昊了咬牙，道：“她不是文安公主。文安公主当年生下这位阳姑娘后，已经难产死了。皇上如若不信，可派人前去星宿海查看坟墓。”

敬宗太年轻。天昊师太一否认，他便有些无法判断了。

仇士良道：“那么请问天昊师太，依你说，这位道姑究竟是谁？”

天昊道：“贫尼受师门委托，押她回星宿海。不知道她是谁！”

那位道姑冷笑道：“佛门十戒，不打诳语，你这卑鄙的尼姑，你怎不说你的手腕是为了捉拿我被我一剑斩去的？”

敬宗诧道：“文安公主既然武功比这师太高，如何又被三角网网住了呢？”

道姑道：“陛下听说过佛门皇帝这件事没有？”

敬宗道：“佛门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道姑说：“佛门至尊的意思。”

“佛门至尊就佛门至尊好了，为什么要称佛门皇帝？那不是和朕抢尊号么？简直是反了！”

“确是如此。我打败天昊后，佛门皇帝手下有十八个武功极高的护法，来了四个，合力擒下了我。”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的武功比这位天昊师太高了？”

“正是。”

“天昊师太的武功呢？比道教的丹圣赵归真如何？”

“不相上下。”

“哎呀呀！你的武功比赵道长还高么？你快随我回宫，待朕查问了两街功德使证实了你的身份后，朕便为你恢复公主封号，可以住在宫中保护朕了。对了，宫中老人还多，还愁没人认得你么？”

道姑摇头道：“贫道不想恢复封号。先父皇当初下令永远不准恢复我的封号，永远不准回长安，我不想违背先父皇的旨意。

陛下如若想要对一个在江湖中受尽欺凌的皇族亲属做点好事。

那么，罪妇恳请陛下，由这位阳姑娘承袭公主封号吧。”

敬宗道：“对了。这位天昊师太不认证你的身份，却对这位阳姑娘的身份认证不讳。阳——不忙，你既是文安公主的女儿，身份岂不比朕还高出一辈？罢了罢了，什么姑姑奶奶之类的俗称免了吧，朕就让你承袭文安公主这个封号好了！”

敬宗皇帝一开口，那还了得！道姑涕泣道：“妮儿赶快跪下谢恩。”与此同时，在场诸人尽皆大惊。天昊师太想破脑壳也想不到会有这个“偶遇”，“偶遇”之后又有这个结果！她的师门利用阳春霞引出从星宿海脱逃了的文安公主，又利用这母女俩要去引出另一个更重要的人，以便追查一件佛门至室。谁知敬宗出现了，恢复了阳春霞的公主封号。那位宁死也不皈依佛门而莫名其妙地成了道姑的文安公主，显然也将从此获得自由。只有仇士良明白，敬宗皇帝太年轻，任何事情都由着性子干，根本不深想，谋臣们又都不在左右，而他如今开了口，金口玉牙，话出为圣旨。君无戏言。阳春霞承袭她母亲的封号，怎么说也算是太奇了。

谁知阳春霞说：“多谢皇帝陛下。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大唐帝国。而大唐帝国的每个时候，都只有一个皇帝。皇帝陛下话一出口，便不能改变。德宗皇爷不准母亲回长安，也等于是不准春霞回长安。春霞如若回了长安，就违抗了德宗皇爷的圣旨。

所以，请皇上恕罪，民女不能承袭文安公主的封号。”

“怎么？”敬宗诧道：“你不要富贵荣华？”

“不要。民女在困苦中出生，在江湖风浪中长大，民女恐怕已经过不惯养尊处优却又宫禁无数的呆板日子。请皇上恩准民女的固辞。让民女追随母亲留在民间。”

敬宗怒道：“你要朕收回成命，受人讥笑？”

仇士良连忙打圆场道：“皇上一言九鼎，这封号你是承袭定了。不过你暂时不习惯留在宫中，可奏请皇上恩准暂留民间，缓些日子还是要进宫的。”

阳春霞想到强敌在侧，接受封号后自然就有了某种保护。

另一方面，她若接受了封号的承袭，等于也是为母亲接受昭雪。

她立即跪下道：“臣女奏请皇上恩准臣女暂缓进宫。”

敬宗面色缓和了，说：“好，朕准暂缓回宫。朕赏赐你一点什么东西好呢？”

阳春霞想了想道：“臣女想向皇上讨一处山地，既作母亲清修之处，也让臣女能晨昏孝敬母亲。”

“那么，你喜欢哪里？”

“海阳山。”

“海阳山在哪里？”

仇士良道：“请问公主，可是想要广西阳海山？”“正是那里。”

敬宗笑了：“那等不毛之地，可是在岭南附近？”

仇士良道：“启奏万岁，正是在岭南附近。”

敬宗皇帝仰天大笑道：“朕将你母女二人从星宿海的流放地解救出来，你母女二人又自己往另一处流放地自己寻找了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道姑稽首道：“出家人清修之地，自然要以清净为本。盼皇上恩准。”她不知道女儿为何要海阳山，却毫无异议地为女儿接受了下来。

敬宗一想到这母女二人不回长安，却要去那荒无人烟，瘴气熏天的什么海阳山，不禁心中对二人生出了反感和怜悯。这使他感到疲倦。他打了一个哈欠道：“好，你二人去海阳山清修吧。

朕会令人将封赐文书送与地方官府。”

道姑伸出手去，握住阳春霞的手说：“妮儿，赶快谢主隆恩，咱们这就去海阳山。”

敬宗不耐道：“算了免了，你们这就动身吧。不然，朕一离开，这些人要围攻你母女二人了。”

道姑和阳春霞携手飘然而去。

敬宗又打了一个呵欠道：“将这几个人赶走，将车内收拾干净，朕想打个盹。”

仇土良连忙带人亲自收拾车厢，安排人赶马。等敬宗钻进车内躺好后，仇士良大喝：“起驾！回宫！”

马车向长安隆隆驰去了，只留下天昊等人站在官道中间，呆如木鸡。

凡俗之性 第七章千丈悬岩吊公主

郭子岳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去广西的海阳山，那是二三十里之遥的远途。好在他走时，赵八虎给了他一小袋金叶子，他在一处农家买了一匹马向南行去。行到第一个集镇处，他便去镇上的兵器店买了一柄长剑。他觅店住了一夜，倒有大半夜是在．打坐引气疗伤。他在终南山外服了佛门律宗高僧知律藏给他的疗伤圣药，已经好了大半，再经过大半夜引气自疗，已基本好了。

第二天，便精神饱满地上路了。

一路行去，翻越大巴山，渡过瞿塘峡，经过鄂西山地，再翻越武陵山、雪峰山，十数日后，郭子岳终于进入了广西境内。

越过城岭，郭子岳就开始打听五叶禅师。他向寺庙打听，向农夫打听，向路人打听，可是人皆摇头，均道不知。郭子岳相信救了他一命的宏法大师，毫不泄气，继续向海阳山行去。

广西古称百越地，简称粤地，秦时设桂林郡，唐朝时称为岭南西路，要到明清时才有广西之称。

唐时的岭南西路，人口十分稀少，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偌大山区平原，人口不足百万。山区更为稀少，常常行走一日半日见不到人。所以岭南成了朝廷钦犯的流放地之一。这之后两三年，敬宗皇帝十九岁时，为一起玩马球的球将及太监们所杀，文宗检讨政迹，便将赵归真流放到了岭南。这是后话。

这日郭子岳来到了兴安，他也不住店，便直接抒听何处有寺庙。他打听得城东兴安灵渠旁边有一座飞来寺，便骑马直去了飞来寺。

飞来寺修建在一处悬岩怪石上，寺庙不大，却十分富于雅趣。郭子岳将马拴在附近的一棵树上，整理好衣冠，便沿石级登上悬岩，走进了飞来寺。

一个老和尚坐在山门外面，专售香火纸钱，郭子岳走过去见礼道：“大师安好，弟子这里有礼了。”

老和尚见这年轻人一口长安洛阳一带的口音，知他是远客，便起身还礼道：“施主从北方来？”

“是。弟子从洛阳白马寺来海阳山寻找五叶禅师。”

“你从白马寺来？”老和尚肃然起敬。白马寺是东都洛阳皇室进香做法事的“官寺”，凡有“官事”，寻常百姓就要回避。唐皇朝给白马寺每年的度牒数量最多。还在唐肃宗年间，一道度牒要卖一百多缗钱。一缗即一贯，即一千文。百缗就是十万文钱。

当时物价便宜，一文钱可买一个烧饼。一般干力气活的人，有三个烧饼一碗水，就足以充饥了。因此，纵然不计寺庙的地产收入，香火收入，达官显贵的捐助，仅每年卖度牒一项，便已非常富有。和尚是一个寄生的阶层。一个特殊的宗教群落。没有度牒的和尚称为野和尚，无皇粮吃，不免官差税赋。所以那么贵的度牒，寻常人还买不到哩。从南朝的梁武帝写了《断酒肉文》之后，中国僧人除密宗外开始杜绝肉食。但那素席之丰，除了动物油类以外的其它油荤之盛，只怕一般官吏的宴饮还不及哩！而这张席牒最迷人之处，是凭了它走遍天下，吃遍住遍天下寺庙，一文不取。比起当代人的信用卡，只怕既不必预先存人，更不愁花完作废，实在不知优越多少。老和尚听说郭子声从白马寺来，似乎他的生活也由此有了活力。他问：“你和寺主可是亲戚？”

郭子岳一听，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庸俗和尚。他从身上摸出一片金叶，道：“大师如告诉在下，怎么才能找到五叶禅师，这片金叶就送与大师了。”

老和尚陡然睁大了双目。他伸出手来抢金叶，可他没有武功，只是一个杂役和尚，郭子岳一回手，就将金叶揽住。他问：“五叶禅师在哪里？”

老和尚道：“你先给老衲。”他说这话时四处张望，怕有别的和尚看见听见。

“你先说五叶禅师在哪里？”

“你先给我金叶。”

郭子岳想了想，摊开手，老和尚拿走了金叶。老和尚将金叶揽在手中，说：“你不是说到海阳山找五叶禅师吗？这里不是海阳山。你往南再走二十里，就进入海阳山山区了。”

“海阳山中有五叶禅师吗？”

“有。你还有多少金叶片？”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五叶禅师又老又穷，比老衲还穷。你去找他，得多带些金叶片去。”

“他在海阳山什么寺庙？”

“他哪有什么寺庙？这禅宗的老怪物不立文字，不建寺庙，四处化缘，还自己种菜种粮食吃，衲衣比农夫的面纳衣还脏还破。你这么有钱的施主，找他干什么？”

郭子岳一听，转身就走，老和尚在后面喊他，他已不愿听了。

骑马走了一个时辰，他已经进入了海阳山山区。海阳山在中国算不上是什么名山，今天许多地图上甚至不标山名。它在唐朝的地理志上叫阳海山，宋朝的志书讹为海阳山，明清以后才正式定名为海洋山。它的群山散布在东北——西南走向的大片地区，到处是奇形怪状的花岗岩峰，主峰宝界岭高达近二千米，海洋河水清见底。它因为人烟稀少多原始部落而被汉人视作蛮荒之地。其实风景之佳，仅次于阳朔。

郭子岳找遍了大小群山，不见有什么身穿衲衣的和尚，直问了许多土人，不是语言不通就是被告以、不知道。直到下午时分，才有一个老农对他说，在荒无人烟的宝界岭一带，有一个自耕自食的老头，但行踪无定，很不好找，这一带的人先还看见过他，最近却根本不见他的面，是不是被老虎吃掉了？

郭予岳心中暗笑，宏法大师崇拜的人，会被老虎吃掉？那只老虎大约是武功天下第一的虎了。

郭子岳照直往宝界岭寻去。

在宝界岭的山下，郭于岳看见草丛中有一块石碑，上刻“宝界岭”三个大字，石碑已歪斜了，也不知是何年立的。

山路开始崎岖起来，郭子岳下马，牵马而行。在一处山坳上，他看见了几畦菜地，菜地管得很好，没有杂草。

郭子岳驻足喊叫：“弟子郭子岳，求见五叶禅师。”

没有人答应。

郭子岳连喊数声，还是没有人答应。

郭子岳再向山上寻去。他找了许久，始终不见房屋。而菜地和粮食地东一块西一块，有的种得很好，有的却根本没怎么管。反正宝界岭中有的是地。除了采药人和猎户偶尔出现，这么大一个宝界岭，你要在这儿干什么都行。

郭子岳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而这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郭子岳走进山洞，不用喊叫，他已看见一个身穿破衲衣的老和尚，正在打坐。洞不深，也不算大，除了锅盆碗筷外，另有几样农具。除此而外，整个洞中一无所有，连和尚道士常用的蒲团也没有。

在郭子岳原来的想象中，五叶禅师又老又瘦又干又高又愁又苦，谁知一见之下，却见洞中盘膝坐着一个胖和尚，一颗光头上满是污垢，连戒疤也看不见了。而他的衲衣，还真如传闻的又脏又破。他坐着，看不出高矮。

有人来了，他并不睁开眼睛。他入定时面色庄严，带几分慈祥。郭子岳心中暗喜，对自己说找对了人。他将马拴在洞外的一棵树干上，在洞门边跪下来，等这和尚打坐完毕。

一个时辰过去了，老和尚没有收功，天黑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老和尚还是没有收功。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直到第二天天亮，老和尚还是没有收功。

郭子岳是从酉时跪在洞前的，戌、亥、子、丑、寅、卯、整整跪了十几个小时。

直到日上三竿，辰时都要过去了，老和尚才睁开眼睛。

郭子岳正想说话，老和尚却先说话了。

“跪着很舒服吗？”他问。

郭子岳绝没有想到老和尚会这么问。他这时跪得膝盖很痛，便实话实说：“不舒服。但我想求你五叶禅师收为弟子，所以不舒服还是要跪。”

那和尚笑了，说：“我不是五叶禅师。”他想想这事有趣极了，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笨。也不问我是谁，就当五叶禅师跪了个通夜。你别跪了，你坐下吧。我如今是五叶禅师的邻居。我也是十年前进山来求他收录为弟子的。”

郭子岳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叹口气，改跪为坐，道：“大师十年前来此求五叶禅师收录，莫非他一直没有收录你？”

“正是如此。”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留在这里又到哪里去？我在家里，全族的人都排挤我，全村的人都挤兑我。就因为族长想要我家的一块地，我斗不过他。我来求五叶禅师收录，虽然没有缘份成为他的弟子，却得到不少教益。这才真五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喜欢这个地方，也不想再到别处去了。”

“请教大师法号？”

“野和尚买不起度牒，连买衲衣的钱也没有。五叶禅师说，自耕自食，自猎自食，就唤‘普解’吧。”

“普解？”

“普解是禅宗僧人自耕自食的称谓，野和尚用作法名，倒也有趣。”

“那么，请教普解大师，五叶禅师今在何处？”

普解和尚沉吟半响，一者十年来，今日有人第一次称他为大师，二者这年轻人一跪一整夜，虽是为五叶禅师而跪，却是他这野和尚受了的，他说：“五叶禅师不见生人。他近年整日在棒槌峰上打坐，有时三五个月也不下峰一步。”

“棒槌峰在哪里？”

“就在此山东面。”

郭子岳想了想道：“那么，弟子将马留在这里供大师役用，这就步行去棒槌峰求见五叶禅师。”

普解和尚道：“且慢，不妨多坐片刻。”

“大师还有什么见教？”

“你求五叶禅师收录，为了什么？”

“弟子血仇在身，白马寺的宏法大师说，大约只有五叶禅师传授的武功，可以诛杀我的仇人。”

普解和尚抬手在嘴唇上连拍三下道：“呸呸呸！如此戾气，禅师怎会收你为徒？别去了别去了。”

“这是怎么了？”

“禅师一心修禅，哪会教你武功去杀人？十年来，禅师连蚂蚁都未掐死一只。只怕他不但不传你武功，连你现有的武功也给废了。”

郭子岳诧道：“禅师这么不分正邪是非么？”

普解和尚一愕，道：“这一点，我不明白。只因我资质愚鲁，不配和禅师谈大题目。”

“我总得去试试。”

“那就去吧。”

郭子岳把马留下，一个人向东边寻去。他寻了许久，才看见快到山顶的东边一个平台上，奇诡异常地竖立着一块岩石，形，状犹如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所用的棒槌。走得近时，郭子岳才看清，这巨石上大下小，是一块整体的花岗岩石，它上面约有七八丈方圆，下面也有五六丈方圆，它之所以上大下小而不倒，是因为它的下面生在一方石岩上，而这石岩深入山体，为岩石泥土树木草藤掩埋，不知究竟有多大。大自然何以有如此奇特的造型。只怕谁也说不清楚。

这块棒槌形的倒立岩石，高约十四五丈，光秃秃的，犹如刀砍斧削。郭子岳来到附近，因地势略高，可以清楚地看见棒槌石的项端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又老又瘦又黑又干满脸皱纹的老和尚。这和他心中所想像的五叶禅师正好相像。

郭子岳就在那处可以看见五叶禅师的山岩上跪下来，先拜了四拜才说：“弟子郭子岳，是邯郸响石山庄人氏，因父亲被恶道赵归真所杀，弟子为白马寺宏法大师所救。宏法大师令弟子前来海阳山，拜投禅师，学艺报仇。”

郭子岳说完后，便等那老和尚答话。可那老和尚许久没有答话。郭子岳又不便再三重复，因为他明白这等高人是不喜欢罗嗦的。

果然，如此沉默了一刻时辰，那老和尚睁开了双眼，问郭子岳道：“宏法可有书信？”

“有。”

“扔过来。”

郭子岳从怀中摸出宏法用扯下的布袍所画的一双合十手掌，想了想，从袍上撕下一块布袍，再从地上捡一石块，将石块书信一起包裹于布袍之内结好，隔着二十丈的距离，扔向岩石。郭子岳的武功已人一流高手之列，这点小事自然不会出丑。裹着信和石块的布包落在棒槌石的平面上。

老和尚取出书信，看完后又沉默半响，道：“我收你为徒。你上来吧。”

郭子岳想了想道：“棒槌岩四面光滑，弟子要上来，只怕要费些时辰，做一架木梯。”

“不能做木梯，另想办法。”

“弟子下山去找铁匠铺做一些铁梢来。”

“不能用铁梢。除此两种俗人办法之外，可用其它任何武功或心智之法。”

郭子岳呆了。试想要攀上这十四五丈高四面光秃秃的上大下小的独体秃石，不用梯子，不用铁梢入石攀踩而上，而他连壁虎游墙术都施展不了，因为那上大下小的倒悬处他无法游过。

不过五叶禅师既然讲了武功和心智之法皆可用，他纵然不能游过，却还不失为一试之法。

他将外袍脱下，将长剑及一应拌身之物取出，走到棒槌石下，施展壁虎游墙功夫，开始向上攀登。

下面小一些的部分，大约有一间农舍那么大，郭子岳选了一处较为平整的而悬出部分有一些凹凸处的地方，贴身上去，开始向上游动。

内力技击术总体上大约可以分为外发和内吸以及通灵三个大类。游墙壁虎功，又名壁虎游墙功，属于内吸软功，因为不管一个人在以壁虎功游墙时，如何熟悉手肘手掌和脚踵的借力技巧，如若不以内力将整个身子吸附在墙壁上，则凹凸借力处能上，而无凹凸借力处，就不能再上。多数高手能游立壁，已经算入流的了，非经十数年苦练不行。而要游悬垂之处，那以背贴之，如没有绝流以上的内力而且善吸，是绝对要掉下来的。

郭子岳紧贴光滑石壁，往上游了不到一丈五，已经汗满额头，再勉强游了一丈，还未到悬垂处，就掉了下去。只因这棒槌石千百年来日晒雨淋，风吹露吸，竟将它打磨得犹如木板一般平整，手肘手掌和脚踵，毫无借力移游之处，全仗郭子岳从父亲处学来了内吸法门，勉强一寸一寸地游，竭尽全力，游得一二丈高，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五叶禅师在棒槌顶上，一直盘膝闭目，但却运集天视神功，将视线不及之死角处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睁眼，说：“你功力不够，在这么光滑的石壁上游动了二丈多，已经很不错了。其实你若不是拼命苦熬，游上一丈五已该掉下去了。你先调息半个时辰，慢慢再想办法吧。”

郭子岳跌了下来，只感到内力紊乱，且急如江河之水，当下连忙盘膝而坐，调息了半个时辰。

调息之后，郭子岳说：“徒儿全力上纵，能纵起一二丈高，武功就这么点根底。师父刚才说，除了木梯和铁梢两个俗人之术，其它武功与心智之法皆可使用。弟子想，武功是不行的了，而心智之法，大约是指借力之法。这棒槌石兀立在这个山坳上，前面是陡坡，后面是平台，弟子最早站立之处，能与师尊所坐之处等高，却远隔十数丈，根本也无力可借。从山顶到这里更远。弟子愚鲁，不知这心智之法所指什么？”

五叶禅师一声不吭。

“徒儿可否请问师尊，师尊武功未大成之前是怎么上这石峰的？”

五叶禅师睁开眼道：“三十年前，我来到这棒槌峰下，想求石头和尚收我为徒，他叫我自己想法上去，我想尽办法，上不来。

我也象你这样问过他。他老人家哈哈一笑，对我说：‘你想玩狐狸术？’，他老人家没讲他武功未大成前是怎么上来的，却说，他武功大成之后，想怎么上就怎么上，再无碍阻。有时他老人家兴之所至，就在附近的草坪或树巅上坐下，仍然犹如坐在这棒槌峰的法台上一样。”

郭子岳心中一动，眯起了双眼。沉吟半晌，他问：“师父，心智之灵，乃至如斯么？”

“然也。”

“可他明明坐在草坪或树巅上，怎么说也没有在棒槌峰上，又怎么能‘仍然犹如坐在棒槌峰的法台上一样’呢？”

“这就要你自己去想了。”

郭子岳沉思默想，忽然，他想起他几年前游历江湖时，遇到过京师一个有名的思辩僧人知玄，对他讲过一个禅宗的典故，他心中一动，改盘膝坐为跪姿道：“宏法大师说师父是禅宗护法高僧，弟子既然拜在师父座下，也算是禅宗的带发弟子了。弟子想，还是该从禅宗的法门去启动心智。弟子前些年听长安的知玄法师讲过一个禅宗典故，说是慧能祖师有一天游历到了广州法性寺，正遇法性寺的寺主印宗开讲《涅架》经。慧能师祖站在下面听印宗讲法，这时，空中吹过一阵大风，吹得寺中的幡旗上下飘动，呼呼作响。一个僧人说：‘那是风在动。’另一个僧人驳道：‘那是幡在动。’两人争执起来，僵持不下。慧能师祖说：‘二位别争了，那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你们的心在动’弟子想，天地之间，竹梢树梢犹如幡旗，只要风一动，树梢竹梢幡帜便动，可是，如若人不见心念动，谁又去感知风动幡动？谁又去评风动幡动？所以见动亦好，幡动亦罢，其实全在人心之一念。之间。于是，师祖父石头禅师有时坐在草坪或树梢上，仍然感到如在棒槌峰顶一般。那么，弟子能上峰顶是师父的徒儿，不能上峰顶还是师父的徒儿。徒儿跪在棒槌峰下，只要心上去了，也就等于是人上去了。”

“好！”五叶禅师在棒槌顶上说：“悟性是有的。可是你还得想法上来，为师才能传你大金钢神气功。”

郭子岳一怔，以为可以混过关了，其实还是要上峰顶去才能作数。他说：“师父，徒儿武功低微，上不来。”

“想想办法吧。”

“徒儿内力武功都差，除了笨人所用的木梯法或打梢法，实在想不出其它办法上去。”

“哎！”五叶禅师叹道：“刚才还说你有悟性，可你竟毫不懂得触类旁通。”

“触类旁通？”郭子岳反问。

五叶禅师垂下双目。

郭子岳说：“有一些类似木梯攀登的方法，如垂绳而上，不知可不可用？”

五叶禅师道：“这么大一方石顶，你若能将绳圈扔上来套住它，只怕你目前还没这本事。”

郭子岳大喜：“只要师父准用此法，弟子便扔上十天半月，也权当练习绳技。弟子这就去山外购买长绳。”

五叶骂道：“好笨好笨！”

郭子岳一愕道：“是了。这山上多有几丈长的蔓藤，何必舍近求远，出山去买长绳？”

于是郭子岳四处搜寻，找来一捆长藤，放在比棒槌峰略高的那个山内侧岩基上，结成一根一二十丈长的长藤，前面用活套结了一个大圈，试了几试，便用力向棒槌峰顶扔过去。

山风大，生蔓藤水分重，且尾部的拉力太大，郭子岳只扔出十几丈远，还差四五丈，圈头就落了下去。而且，圈头张大不够，扔中峰顶也挂不稳。

五叶禅师道：“很好。比为师当年多扔了好几丈远。照你这般内力，大约扔个十天左右，扔坏七八根长藤，也就勉强能够垂绳而上了。”

郭子岳这才知道，当年五叶禅师求艺之时，也是用此法上的峰顶，而且内力武功比自己如今还差劲，大约扔了个把月时间，扔断几十根山藤，练强了臂力腕力，捉摸出了抛藤技巧，终于上了山顶，拜了明师。

五叶禅师问他：“饿了么？可去普解那儿，他为你烤了一只野兔。回来时去后山，我种了一块地的茯苓黄精，挖一些洗干净带回来。”

“师父不下峰顶么？”

“我已两年未下峰顶了。”

郭子岳回到普解那儿，普解果然已经为他烤了一只野兔并煮好了饭食。

郭子岳惊道：“师父准我食荤么？”

普解道：“咱们武僧，不限荤素。而且，我佛门历来认为大蒜大葱一类气味极浓烈的东西才叫荤，并不是指肉食或油荤。呸！

都是南朝粱武帝那个吝啬鬼，作什么《断酒肉文》，坏了我佛门数十万弟子的口福！”

郭子岳吃过饭后，从身上摸出十张金叶，递给普解和尚道：“求大师去山外买回一应用品，作咱三人度日之需。”

普解道：“什么狗屁大师？你有白马寺和尚的面子，一来就成了五叶禅师的亲传弟子，在禅宗里面，辈份起码比我高一辈。

咱们还是以你我称呼好了。”普解说话之间，颇有些嫉妒之色。

当然，郭子岳就坐在棒槌峰下过夜。五叶坐在峰顶，到了半夜时，他间郭子岳：“你觉得冷么？”

宝界岭的山中，夜间风大，夜露一起，风也成了寒风。郭子岳道：“徒儿运功相抗，勉强还能应付。”

“你且听好，我传你‘升火御寒’之功。”五叶这句话一说完，便没有声音了。而郭子岳的耳中却钻进了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先将你用家传法门运出之气收回脉轮穴。脉轮穴即道家或武林人所说的下丹田，你不习惯，以下均用武林常称。”

郭子岳遵令将正在做小周天运行之气收回丹田。这时他耳中又钻进五叶传音入密的传功之声：“气沉会阴穴，然后将真力搬运到……”

五叶禅师缓慢地说出一个一个穴位，每有过脉处，说得犹为详细。郭子岳将真力搬运了十数个穴位后，顿时觉得全身暖和，舒服已极。而海阳山宝界峰的高山寒气，似乎已经变得与他无关于一般。

一次循环完成之后，五叶禅师道：“循环三遍之后，即可存气于诸穴之中，待天明时再收回脉轮穴。好了，我要入定了。”

天明时分，郭子岳收功站起，只感到从长安出来的一切疲乏已经烟消云散。他一时还感觉不到功力是否增长了，可是精力饱满却是很明显的事。

他向峰顶叩头，说：“徒儿请师父晨安。”

五叶道：“我禅宗佛门武僧，没有这些江湖规矩。只求对敌之际，同生共死。”

“是。我这就奉扔藤条再试。”

五叶道：“去吧。”

这天扔藤索，比昨天多扔出去一丈多远，可是离峰顶仍有数丈远。

如此日服茯苓黄精，夜晚练功，白日练扔藤索技巧，到了第八天上，他已能将藤索扔去击打到棒槌峰顶的边沿上，只是腕技不纯，圈张不够大不够圆，过界了也套不上。

第九天上，郭子岳正在扔藤索，突然，五叶禅师说：“有一个道姑一个少女正在追问普解。普解不说出你的下落，那道姑要想动粗了。那二人为什么要找你？”

郭子岳想到自己南下到海阳山，并无人知道，他摇头道：“弟子不知道。”

“你去普解处看看，勿让来人伤了普解。”

“是。”郭子岳说。“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这里离普解处有三里多远路，师父怎么知道？”

“我有了天视之术。”

郭子岳大喜，明白这五叶禅师实在功力奇高，拜在这等高人门下，报仇有望了。

郭子岳飞掠到普解处，普解已被那道姑制住了穴道。道姑正在追问普解，要普解说出郭子岳的下落。郭子岳并不认识道姑，可是，他认识另一个少女，那是阳春霞。

阳春霞在白马寺中曾取下人皮面具，骤然转身面对宏法大师，使得宏法失声喊道：“公主！”打那以后，阳春霞从白马寺出来，去华山找轩辕集……直至成了公主之后，才又戴上了人皮面具。如今她仍以戴了人皮面具的脸容面对郭子岳，郭子岳自然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阳春霞一看见郭子岳，便说：“母亲，郭公子来了。请母亲解了这位大师的穴道。”

已经出家当了道姑的文安公主一见郭子岳走来，顿时为他那端正英武的身材面容和浑身的灵气所折服。一路南下，她已从阳春霞口中听说了郭子岳的一切，特别对他割股肉答谢神鹞那等义行深加赞赏。她见女儿没看错人，心中十分高兴。

郭子岳上前道；“阳姑娘，你和令堂大人没有伤害我师兄吧？”

阳春霞还礼道：“这位大师完好无损，我们不敢对他无礼。”

普解怒道：“那位道姑一言不合，便点人麻痒之穴，还说不敢无礼？郭子岳，你尘缘未了，却来投我禅宗作甚？为我禅宗惹祸上门，禅师依你么？”郭子岳还未回答，阳春霞喜道：“公子找到五叶禅师了么？”

郭子岳道：“找到了。在下将留在这里学艺。阳姑娘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道姑怒道：“你这小子装什么痴呆？我女儿对你一片真情，你见她姿色平常，便毫不放在心上？你一心还恋着做了颖王的贴身采女的王若兰？岂有此理！”

阳春霞大叫：“母亲！”

道姑喝道：“五叶和尚那点本事，配作你师父么？你便花上十年八年时间将五叶的全套本领学完，又杀得了赵归真吗？需知赵归真并没有喝酒闲着，他还在练更厉害的武功！到你学全了五叶和尚那一套，只怕赵归真已经练成了‘黄帝九鼎神丹’，服食之后，内力变得深不可测，你师徒二人合力都不是赵归真的对手了！”

郭子岳目瞪口呆，不知所对。因为道姑所说是实情实理。

阳春霞轻声说：“家母说的是实话，还盼公子三思。家母有幸拜在当今天下第一高手罗浮仙人轩辕集门下。公子如若愿意，家母定能求恳罗浮仙人——”

郭子岳打断了阳春霞的话：“请阳姑娘勿要说完。在下已蒙五叶禅师收录为徒，一日为徒，终生为徒。生亦罢、死也罢，父仇得报与否，这师徒名份却是不能变的。在下绝不改换门庭。再说，罗浮仙人与赵归真均是道教同门，在下就算想作不义之徒，也还放心不下哩！阳姑娘请离去吧！”

道姑怒道：“你叫她离去？这海阳山乃是当今敬宗皇帝赐与春霞的封地，你亦配叫她离去？”

郭子岳大惑不解：“阳姑娘，令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阳春霞道：“家母笑谈，公子勿要当真。”

道姑冷笑道：“乖女儿，别做得那么可怜。贵为皇族后裔，还怕他知道了不羞得无地自容！”

阳春霞求道：“母亲！郭公子是血性男儿，他若信真了，只怕掉头就走，你要女儿做伤心之人么？”

正说话间，只听得马蹄声响，三匹快马沿小路急奔而来，马上是三个公差，奔到众人处，也不下马。为首一个公差大声说道：“岭南西路衙门布告海阳山山民及其余人等，此山已奉旨划作文安公主封地，一切在海阳山耕作、采药、狩猎之人，均应向文安公主交纳税赋，京中库银到日建府，凡在海阳山区居住的人，需服半年劳役，方外人有度牒观持的可免劳役，无度牒观持者照服劳役半年。特此公告，不得违抗！”

普解和尚大声问：“请问公差大人，文安公主在哪里？”

公差喝道：“京中行文已到，文安公主不日即来。”

普解笑道：“贵为公主，怎会来这荒山野岭看凄野山景？公差只怕传错公文了吧？”

那公差盯着普解道：“此事当真不是我等俗人能够懂的。公文到日，上至岭南西路衙公大人下至公差仆役，无不如此议论。

我等猜想，或许明为封赐，实为流放也未可一定。总之一句话。

和尚你若没有度牒，到时候那半年劳役是免不了的。”

普解道：“文安公主已经到了，你们大人知不知道？”

公差惊道：“文安公主到了么？在哪里？怎地我们大人也不知道？”

道姑冷笑道：“这位阳春霞姑娘便是文安公主，你这三个奴才还不下马叩见？”

公差大惑不解地说：“公主出朝，不坐风辇也坐轿抬，金吾卫侍卫宫女仆役一大群，哪会孤身一人来这荒山僻壤？”道姑怒道：“不信么？贫道这就叫你相信！”

话音一落，只见道姑上前两步，一掌拍在那公差所坐的马额上，一声响后，那马连嘶叫也没有嘶叫一声，便慢慢倒了下去。

马皮下面，马头骨深陷下去。而那公差，却跌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从附近传来五叶禅师的声音：“徒儿，海阳山既已成了文安公主的领地，咱们就走吧。”随着话音，五叶禅师从山野间飘来。郭子岳这时才看奇$%^书*（网！&*$收集整理清楚，这五叶禅师又高又瘦，又黑又脏。

郭子岳已是五尺多近六尺的高身材了，五叶禅师还要高出半个头，简直象撑船的竹杆一般。

郭子岳跪地道：“徒儿叩见师父。”

“免礼。这就随为师去吧。”

“咱们去哪里？”

“天下之大，还愁无处可去吗？普解一起走吧。”五叶禅师说着，便向山下飘去。

阳春霞大叫：“禅师且慢离去！”

五叶道：“公主有何话说？”

阳春霞涕泪道：“晚辈并不是什么公主。敬宗皇帝一时兴起，令晚辈承袭母亲的公主称号。晚辈知道郭公子是来海阳山投禅师学艺，也是一时兴起，讨了海阳山作封地。原想来此与前辈作个邻居。前辈嫌晚辈粗俗，晚辈这就离去，请禅师留下。”

五叶合十道：“公主宅心仁厚，必有福报在后。但老衲带他二人离去，也是另有原因。试想老衲今年七十有五，禅修达六十五年，内力武功不过比赵归真略胜一筹[奇`书`网`整.理.'提.供]。而赵归真正当中年，得外丹之助，已跻身武林绝流之列。老衲若不带这徒儿遍走天下，奇遇会从天而降么？”

旁边道姑看得一清二楚，她发话了：“五叶老儿。”她冷声喊。

五叶禅师站住，他并不回身，却声音如常地问：“文安公主有何指教？”

“你走。这年轻人得留下。”

“文安公主以为可以支使老衲吗？”五叶禅师仍未回身。

“我不能支使你吗？”

“不能。”

“为什么？”文安公主怒声问。

“老衲自耕自食。不耕之时，食的也是天生之物。老衲数十年不食皇粮，你以为你姓李，便可以呼喝老衲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自耕自食，也耕的是李家的土地。

你吃的天生之物，也是李家的土地上长出来的。我还不配支使你吗？”

“不配。”五叶说，一直没有回过身来。

“为什么？”

“李氏家族还未得天下时，天下的山川大地已经早就有了。

那时候，李氏家族还不知在哪级轮回之中挣扎。天下有千年万年的百姓，况有千年万年的皇朝。所以，公主请好自为之。”

文安公主怒喝：“放肆！”她一边怒喝，一边手按剑柄，却没有冒然拔剑，显然她还在克制自己。“我李氏血统的人，向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谁也别想阻止！”

五叶禅师慢慢回过身来，说：“传说二十二年前文安公主的性情绝无半点乖戾之气，不然，宏道小友也不会那般不能自持。

今日你是怎么的了？为什么非与老和尚为难到底？”

文安公主慢慢拔出长剑道：“毁我一生者，就是貌似你这样的佛门高僧。我倒要看看我这长剑杀得了你杀不了你？”五叶禅师伸手一招，郭子岳腰间的长剑就被他吸在了他的手中。他说：“轩辕剑法在罗浮仙人本人使来，确是，天下第一。

公主的性情这么暴燥，只怕练不到三成。和尚输了，便带着普解一人离去。和尚赢了，你二人勿再追踪。”

道姑冷笑道：“说定了！”话音一落，道姑已经攻出了剑招，阳春霞在一边大叫：“不要打斗！”可是，她的喊声迟了，因为道姑已经攻出了剑招，使出了轩辕剑法中的第一招，场中顿时一片剑光，铺天盖地地向五叶禅师卷杀地去。

这道姑先被囚在星宿海神尼庵的地下宫殿中，是为轩辕集隔地传音收为弟子并传以筑基的内功心法，然后轩辕集潜入地下，以道家丹药助其增长了百年内力，并传授罗仙人的独门轻功身法“飘云追日”以及三招轩辕剑法，让她行走江湖找她的亲人时可以自保。她第一次使用时，出其不意地斩断了天昊的一条手臂，第二次使用，却被佛门皇帝手下的十八大罗汉之第三位抢先机打出了六枚围棋子，迫她变招，而三罗汉却贴地射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翻；另外几个罗汉则以三角网将她擒住。所以她这时攻杀五叶禅师，那是势必不能失了先机的。

她的速度比前两次攻杀别人都快，毫不留情，不是比输赢的打法，完全是决生死的打法。因为她明白武功比五叶禅师低，不快会失去先机，而且五叶不会杀她，尽可以放心攻杀。

如果五叶禅师武功比她高，不杀她，还不会想法制住她吗？

五叶禅师好象很熟悉轩辕剑法的招式，他不退反进，长剑伸出，竟然从道姑的剑势破绽中攻进去，攻进去后，不杀她不伤她，却顺着她的剑势跟了上去，二支长剑搭上后，已运内力沾住了道姑的长剑——道姑的攻势断了，那狂风一般浪潮一样的剑光剑气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金戈交接之声，只见一道银光直飞上天——道姑的长剑已被五叶禅师绞飞而去。

轩辕剑法乃当时天下第一的剑法，可是使出这套剑法的人力度速度尽皆不够，更加之御剑者对天下各门各派名家高手的武技缺乏通盘了解，于对敌之际的应变法门完全陌生，岂有不输之理？

五叶禅师伸手一送，已将长剑归还郭子岳腰间的剑鞘内，然后再伸手一抄，已经挟起郭子岳和普解和尚两个人，身形晃动，在海阳山的树林之中消失了。

道姑呆若木鸡，失败的耻辱和女儿失去郭子岳的痛苦深深地咬住了她。热泪夺眶而出。

阳春霞叫道：“母亲！……！”

道姑饮泣说：“不必安慰我，乖女儿。母亲技不如人，想为你留下那年轻人，却弄巧成拙。”

“什么郭公子？女儿毫不放在心上。母亲，江湖险恶，咱们还真不如结庐而居，就留在这海阳山吧。”

道姑饮泣半响，道：“咱们这阵无事可做，也只好留在这海阳山中住些时日了。”

“母亲，我们不去找父亲吗？”

“找不到呀——哦，住口，有三个公差在附近，怎可谈论这事？”

阳春霞因为阻拦五叶禅师离去，已离普解守庄稼防野兽的茅草房有七八丈远了。母女俩说到这里时，才调头去看公差——公差不见了。三个公差已将公差衣服脱下来扔在了地上，包括那假发和公差帽，如今是三个和尚各执单刀，分从三个方向，向道姑和阳春霞包抄过来。

道姑声道：“又是佛门皇帝手下的罗汉！杀！”一声杀字喝出口，才记起长剑已被五叶禅师绞飞，手中已经无剑，这才又改口喝道：“妮儿！快走！”手中无剑，她那拳脚功夫肤浅得很，对付常人还可凭百年内力一恃，对付当今天下势力最大武功最高的佛门皇帝的十八位护法大罗汉中的人，她可就有剑也无用武之地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向宝界岭上飞掠逃去。可是，怎奈易容为三个公差的罗汉武功之高，已入绝流！母女二人逃不上里许路，便被三个大罗汉追上了，围在了一个山坳上。

三个大罗汉围住道姑和阳春霞之后，并不打话，立即分了开来，两个人围向道姑，一个攻向阳春霞。阳春霞这时候还没有和道姑隔开，她和道姑只隔不到三丈远。她将手中的长剑扔向道姑，大声喊：“母亲！接住剑，用轩辕剑法！”

谁知她的剑刚扔出手，追近的一个罗汉抬手一扬，一块飞蝗石犹如怒箭一般后发先至，正击打在阳春霞扔出的长剑剑身上，不但将长剑打飞出去，而且击成二截。如此一来，阳春霞和道姑二人都没有兵刃可以对敌了。

两个罗汉首先攻向道姑，一人攻正面，一人在偏门游走。攻正面那人手持单刀，右手快刀如闪电，左手掌力藏在刀花之中，身形一晃就攻出了十数刀，刀刀紧扣，一刀快似一刀，如行云流水，毫无停滞。道姑身形晃动，游走闪避，而旁边在偏门游走的那个罗汉觅得战机，脚下一游走，便闪电般地到了道姑身后，双手食中二指同时打出四道隔空指力。顿时打中了道姑身上的四处要穴。

阳春霞在那边更糟，她的武功对付武林中一般沽名钓誉者尚还可以，对付天昊师太，便只能走得一二招，而在佛门皇帝的护法罗汉面前，刚一出手，便莫名其妙地被制住了。

她绝望地轻声说：“母亲，连敬宗皇上也保不了我们平安无事。”道姑说：“乖女儿，听天由命吧。不过我想，天若要灭我们全家，也不会拖到二十年后。他们还要利用我母女去寻找你父亲，就说明他们怕极了你父亲。他若真的还活着，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两个罗汉互相望了一眼，同时出指，又点了道姑和阳春霞的哑穴，然后，另一个罗汉从身上摸出二个头罩，将道姑和阳春霞的头脸全部罩住。道姑和阳春霞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们感到被人挟起，往山下掠去，不久，便被装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就一路颠簸着向北行去。

如此日夜不停地前行，路上换了几次马车，又换了几次船。

如此在路上行走了十来天，一路上饮水吃饭，皆有仆妇喂食，连大小解也有仆妇侍候，最后，二人感到被人绑在了什么架子上，这架子又被人背着，往什么高山爬去，整整爬了两天。在被绑在背架上爬山的两天，道姑和阳春霞仍然被头罩罩着头和脸，可天光透过头罩黑布，还有感觉。到了二人都感到一下子失去了任何光线的刺激感时，两个人都明白，她们进了什么山洞或地道地下室这类的囚身之处了。

背架放下来了，道姑和阳春霞被挟着，又再向下走。一路上，二人的脚不时碰到石壁和石梯。过了很久，两个人被人放在地上，被人扯去了头罩。

道姑和阳春霞慢慢睁开眼，看清了自己身处一间石室中。

石室很大，有一面窗，窗上装着儿臂粗的双层铁棍。一个身材高大魁武的男人，身穿黄衲衣，脸上却蒙着黑巾，站在窗前并没有回头，他不说话，室内其它人都不敢说话。

道姑和阳春霞被人放在地上躺着，动穴和哑穴的禁制都还没解。她们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站了好几个和尚，但一个个都和木雕泥塑一般，垂目不动。

良久，那个身穿黄衣站在窗前的人说：“解了她们的穴道。”

两个和尚上前来，一人一个，解了道姑和阳春霞的穴道。

道姑的动穴和哑穴一被解开，立即缓慢而庄重地站了起来，拖长了声音说：“你这复姓尉迟的下贱的两街功德使，你还没有下地狱么？”

那身穿黄衲衣的高大蒙面男人慢慢回过身来，一如平常地说：“老衲不会下地狱的。公主感到失望和不平么？”

“是的。你这下贱东西，早该下地狱了！”道姑恶狠狠地说，

“文安公主如此没有女范。”那人说。“不但行为缺乏女范，连谈吐也如此缺乏女范。难怪德宗皇帝要传旨流放你去星宿海了。”

“狗才！都是你陷害的！”

那身穿黄衲的人倏地睁大了双目惊诧道：“明明是公主你私通白马寺和尚，明明是你的父皇恨你不去回鹘和亲，传旨将你流放星宿海，怎么是老衲陷害你呢？”

道姑昂起了头，说：“本公主没有证据，但心中明白，是你这狗才陷害了我！你不是直到如今还不放过我么？你究竟抓我母女来这个地方要干什么？”

“我要囚禁你。”那人平静地说。

“凭你也配？”

“老衲有权囚禁你。你勾引我佛门弟子犯戒，是其一。德宗传旨终身流放你，不准你回长安和中原，是其二。宏道一直在逃，佛门败类未得清除，是其三。老衲如今要委屈你先在这石室中呆上些时日，直到宏道就范为止。”

阳春霞插话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道：“什么地方你不必问。老衲告诉你，外面是一面千丈悬岩。不是夸张。这面悬岩足足有七百丈高，号称千丈悬岩，一点不假。纵然是罗浮仙人轩辕集能扭开这二十四根铁棍，用飘云身法飞下去，只怕也会摔个粉身碎骨。”

“你想囚禁我和母亲，引父亲来救，你就好抓他？”

“正是如此。你很聪明。”

“父亲如若真活着，他不会上你当的。”

“那只说明他冷酷无情。他若对你母女二人有感情，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受折磨而不来相救？”

道姑怒喝道：“春霞莫听这肮脏东西的挑拨！你父亲是大智大慧之人，不会上当的。他可不比我，一看见你被天昊那恶尼折磨，就藏不下去了，就被引得现身了。结果怎样？还不是母女一同被囚？你父亲要等练成神功，前来一举杀了这个佛门败类，那才能一劳永逸，得到平安。”

穿黄衲衣的蒙面人冷笑道：“大智慧？你说宏道是大智大慧？我若令人将你母女每天从这万佛顶的悬岩上吊出去，吊上两个时辰，让南边大凉山吹来的寒风刮得你母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吊上三天五天他可以不来救，吊上三月五月他或许还忍得住，吊上一年半载，他再有大智大慧，能将人之亲情天性也智慧掉了？”

道姑大骂：“畜生！”她扑上去，想用掌力去拍打身穿黄衲衣的蒙面人，谁知身形一扑，却被一面无形无影根本看不见的气墙阻隔并且弹了回来，跌在地上。

四周的和尚无一人动上一动。

阳春霞冷笑道：“你就是传说中的佛门皇帝？”那人道：“不敢当。这是武林人对老衲的贬称。老衲的法号是无明。意思是思辨经文想昏了头，结果还是找不到大道。”

阳春霞想了想，笑了：“你有这么谦虚？”

“老衲就是这么谦虚。你看令堂的师父轩辕集，他是出家人，却用黄帝的名字作姓，那明摆着是要君临天下的空灵之界。

老衲就没有那等野心。老衲悟不通神道人道，自知是俗人一个，就老老实实做俗人行俗事。老衲就是这么谦虚。”

阳春霞顺和地笑道：“你真好。那么是世人误解你了？说你是什么佛门皇帝，好象你想将天下数十万和尚都当你的奴仆一样。”

“多谢你这小姑娘。你这样了解我的苦衷，真是我的忘年之交。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穿黄衲衣的蒙面人问。

阳春霞顺从地答道：“小时候我只知父亲是猎人，八九岁时，又听说他是长安武林大豪阳少华，最近人们又对我说他原来是白马寺的和尚，叫宏道。白马寺主说是他亲手杀了父亲，可你们又说他没有死。”

“是的，你父亲没有死。他还躲在什么地方修练摄摩腾的神变功夫。你母亲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带你去找你父亲？”

阳春霞回过头去，问：“母亲，你知道父亲在哪里，为什么不带我去找？”

道姑被佛门皇帝的罡气墙震飞之后，跌在地上，一直就不动不言，很显然是被佛门皇帝以神仙手法制了动穴和哑穴。如今阳春霞问她，她仍然不动不言，只是双目望着阳春霞，充满焦急。

阳春霞见母亲不回答，便向她走过去。

“小友别去。”佛门皇帝说。“令堂正在调息，别去打岔她。”

阳春霞顺从地停步，回过身来，又面对佛门皇帝。

“哦，原来她正在调息。你震伤了我母亲？”

“没有。我怎么会震伤你母亲？你不是亲眼看见我动也没动一下吗？”

“是这样。又错怪你了。”

“无妨。你母亲不是对你说过，你父亲在长安城的兵马洞中躲着吗？你怎不去长安找他，却跑到岭南西路的海阳山去干什么？”

“我母亲没有说父亲躲在长安兵马洞中呀！我到海阳山是去找郭公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佛门皇帝的声音显得很失望。他沉默了。

佛门皇帝一沉默，阳春霞顿时觉得不对——她为什么对捉拿囚禁自己和母亲的仇人那么温顺那么有问必答？

“你——你对我使了邪术？”她失声惊问。

佛门皇帝道：“这是心灵感招术。这比肉刑逼供好得多吧？

是不是？如是让别人来盘问你，打得你母女二人皮开肉绽不说，究竟吐没吐实，还真叫老衲放心不下。好。现在该你不动不言了，让令堂来回答我的问话。”

阳春霞大吼说：“不！”可是她突然感到连口唇都无法张开，舌头也无法弯曲。她已在被解了心灵禁制的同时，又被无影无踪地被制了动穴和哑穴。

阳春霞气得双目暴睁，心中骂道：“畜生！妖邪！恶魔！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地上的道姑动了一下，却似乎站不起来。“就躺在地上不好吗？”佛门皇帝说。声音一如平常，冷静而充满尊严。“可以节省许多气力。你说是不是？”

“是。”道姑说。抬手揉了揉双眼，似乎想睡觉。

“公主呀，你知不知道当年的尉迟家族，为你们李氏家族打天下，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汗？”

“不知道。那时我不是还没出世吗？”道姑一说话，就表明她的心灵已经受制于人了。

“对了。这些往事你是没有兴趣的。咱们还是不说尉迟家的事吧。那么，你可知道你是如何被你的父皇流放到星宿海去的？”

道姑忽然哭泣起来：“都是他都是他……是他害苦了我一生……”

佛门皇帝突然声音一变沉声说：“那么，让老衲为你报仇，将我那徒儿宏道杀了吧！”他沉声说话时，声音一变，装成了白马寺主。

“啊！不！不！不要杀他！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对他一见钟情……害了他。他本来在白马寺中练武……练得好好的，藏在密室之中，谁也不知道他正在修习白马寺的始祖摄摩腾大法师的神变功夫。那晚上突然有人要去白马寺的庙中盗墓，人手不够，才将他从密室中临时召出来保护我和皇妃。如若不是我对他一见钟情，他是不会迷恋我的。他若练成神变功夫，一举成名，别说是白马寺主非他莫属，他在佛门之中，地位只会越来越高。……啊……都是我害了他，害得他如今一二十年四处躲藏，不见天日……过那比死还不如的日子……”

道姑说到这里，捂着脸哭泣起来。

“你后悔吗？”佛门皇帝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后悔！？啊……不后悔！”

“那我放你出去，你去找他吧。”

“多谢多谢。乖女儿，你过来扶我一扶，我的身子好软，头也有些发晕……咱们这就出去找你父亲……啊……可他在哪里？

大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求你告诉我。”

“你们是夫妻，你不知道，老衲又怎么知道？”

“哦……你……你不是白马寺主吗？你怎么不知道宏道在什么地方？你是他师父呀？”

“老衲不知道。他当年和你干那等伤风败俗的事，实在丢尽了我的面子，我已和他断绝了师徒关系。你被流放到星宿海之前，他不是就被流放到岭南去了吗？老衲听说不久他就从岭南逃跑了，逃到星宿海去找你了。他没有找到你吗？”

“没有，那时我被深囚在神尼庵的地下室中，她们要我削发为尼。我不同意。她们要强行为我削发，我就发誓说，我若被削了发，就绝食而死。”道姑说到这里，又饮泣起来，“神尼庵的女尼怕我真的死了，将来不好向皇上交代，倒也不敢真的勉强我。我好苦的命啊！”

她在心灵受制的情形下，个人意志完全丧失，人性中的一切弱点，毫无理智来保护，竟然象一个小姑娘一般悲声诉起苦来。

“哎！都怪我那逆徒！”佛门皇帝继续以白马寺主的身份说话，“他没找到你，却偷走了你们的女儿？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他将女儿偷走后，神尼庵的人到处找他，却整整几年，找他不到，不知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一天，我女儿突然又被几位禁军军士押着送回了星宿海神尼庵，那年妮儿都已十岁了。再过不久，神尼对我说，宏道他化名阳少华，易了容带着妮儿藏在长安靖安坊中，被他的师父白马寺主杀掉了。大师呀！

你为什么要杀他？”“老衲要清理门户嘛。”佛门皇帝说。他神情专注，一意施功，又不能说错话，以至引导对方吐实时岔了道。而且，要施展心灵感召术控制一个百年功力的人，实在也挺费劲的。施功的人要有多么深不可测的功力才可以施功控制一个百年内力的人，让她乖乖吐实？

说完要清理门户那一句，佛门皇帝走近道姑身边，蹲下身子去，轻声说：“可是老衲今日对你说句实话，当年老衲白马寺的人，打听得佛门皇帝已经在注意阳少华了，便传令化名阳少华的宏道以替身代他去死，他本人却应赶快离去。有一个大秘密，是除了白马寺主老衲本人，天下谁也不知道的。宏道以孤儿被白马寺的武僧从逃荒的灾民中选进白马寺时，有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孩子和他一道被选进了白马寺，这个比宏道小一岁的孩子，就是他的兄弟。长得几乎和宏道一模一样——”

“天呀！宏道从没对我说过这个秘密。”

“何必对外人讲呢？白马寺自从在武则天女皇时被她安了个面首寺主薛怀义，在佛门之中早已威信扫地。数十年中，从无它宗的高僧到白马寺做过客座讲经；白马寺主讲经，别宗的高僧也不耻去听。白马寺要重新在佛门恢复它华夏第一寺的崇高威信，不出一二个大宗师以证佛法，又怎么可以东山再起呢？而摄摩腾的神变功夫，又岂是任什么人都可以修习的么？所以，白马寺和尚铁了心，为了出一个高僧，不管是思辩证佛法的高僧还是神功证佛法的高僧，白马寺其余百名僧人就是死尽死绝了，也要让这个人修习出头，以向世人证明佛法仍在白马寺！”

“于是，就让宏道的兄弟替他死了？”

“是的。这一招‘瞒天过海’之计果然奏效。佛门皇帝上了一个大当，有将近六七年几乎都放手不查了。因为白马寺中唯一有资质修习神变功夫的人死了，白马寺那些人，就是整日拿灵药当饭吃，大不了内力迫龙赛虎，要练神变功夫可就差了。”

“那么，佛门皇帝又怎知宏道没死呢？”

“哎，我白马寺中出了卧底的探子，不知怎么被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追查又开始了。老衲本来指令宏道躲藏在长安的兵马洞中——你知道，长安城的每道城门附近，都有好些兵马洞，供战争时埋伏兵马——宏道开始也还在兵马洞中躲藏。

可是，你一被轩辕集救出神尼庵，宏道就失去了踪迹，长安城的兵马洞中，再也找不到他了。老衲想，此时此刻，天下知道宏道藏身之处的，大约只有你了。因为令师轩辕集，一定知道宏道藏于何处。他一定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没有。家师从来没向我提起过宏道。”

“怎么？他将你从神尼庵救走，不就是为了通过你去讨好宏道，联络宏道去对付佛门皇帝么？”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还巴望大师你告诉我宏道藏在哪里呢！”

佛门皇帝盯着姑的双目看，看她目中神光散乱而疲乏，受制诸穴的表皮发灰黑而毫无血色，他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宏道的藏身之处。他失望地站起身来，说：“你不知道？那就只好委屈你了。你母女俩到万佛顶的山岩外去吹吹凉风吧！”

他说后一句话时，已经收了功。道姑身上所受的功力一消失，顿时全身一软，随即恢复了意志，她顿时明白自己被佛门皇帝使了邪术诱供宏道的下落。她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凶僧！

我和你拼了！”

她刚想扑过去，旁边一个老年和尚身形一晃，便从身后制了道姑的动穴。那老年和尚一拍手掌，立即便有四个女尼从门外进来，两个人架一个，将道姑和阳春霞架了出去。

万佛顶，是峨眉山三大悬岩顶中最高的一处，也是最荒僻的一处，香客和游客集中在金顶一带寺庙中进香，极少到万佛顶的原始森林和岩顶来。金顶、千佛顶、万佛顶、如三个渊停岳峙的武林大高手，坐西向东，排成一排，到了万佛顶外，一向西是山势逶迤，其余东南两方，却是千丈悬岩。

万佛顶的悬岩边上，早巳准备好了两根四五丈长的圆木，犹如两根大船上的桅杆，下面用铁扣固定，两方以活架支撑，上面则用铁条包了杆头。铁条上有两个环，穿着一条粗绳。六七个和尚守一根圆木，两根圆木由十数个和尚控制。

四个女尼将道姑和阳春霞架出地下室，身后十个大罗汉押定了两个女囚。众人来到圆木下面，绳套放下来了，和尚们熟练地将道姑和阳春霞的双手绑在绳套上，腰上另外绑了一根备用的软套。绑好以后，便拉上圆木中间吊起来。

和尚们将道姑和阳春霞吊好之后，另外几个和尚便手持支撑活架，将直立的圆木放倾斜。随着圆木顶部向外倾斜，圆木顶部伸出了悬岩，两个被吊在圆木顶铁环内的绳套上的女人，便凌空被吊在了悬岩外的七百丈高的深渊上空——距悬岩约有三丈，云朵在脚下飘，看不见岩底在什么地方……

阳春霞大叫：“母亲……我怕……”

道姑说：“乖女儿别怕，不会摔下去的。我们摔死了，佛门皇帝那凶僧又用什么去引你父亲出来呢？”

这时候，在佛门皇帝原来以心灵感召术诱供囚徒的那间石屋里，佛门皇帝正站在窗前，向另一个和尚说：“宏性，你看见那吊在悬岩外边的两个女人了吗？”

“看见了。”在华阴附近的村庄中接收信鸽时被佛门皇帝当场抓获的那个白马寺和尚说。他这时垂头站在佛门皇帝身边。

“你认得她们吧？”

“认得。”

“她们是谁？”

“是宏道师兄的妻小。”

“好。你下山去，向宏道报信，让宏道来救她们。”

“弟子不敢做有损于至尊的事情。”

“是老衲叫你去做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忠不忠诚？”

“弟子不敢。弟子这就下山遵令而行。只是弟子也不知道是否能找到宏道。”

“去吧。找到了就引他上山来。别说我在这里。找不到也不怪你。”

于是，被佛门皇帝打服的白马寺和尚宏性，便下山找宏道报，信去了。而在峨嵋山万佛顶的千丈悬岩外面，凌空吊着两个女人，被当作诱饵正在等宏道来救。在万佛顶的四周，佛门皇帝的十八个护法罗汉，起码有十人埋伏在丛林中或地下室内，等待着捕捉白马寺的宏道和尚一因为他正在修习佛门至上神功——神变功夫。据说他的内衣上，用见水也不浸渍的药液书写着摄摩腾的无上菩提神功神变术。佛门皇帝要这秘藉，志在必得，有大用处……

凡俗之性 第八章宝林寺肉身显圣

五叶禅师挟着郭子岳和普解二人向山外飞掠而去，他在运神功查看有没有人跟踪时，明知身后有变，还是照走不误。他直掠到离海阳山近百里外，才在一处山顶上将二人放下来。

五叶说：“左近无人，你们可以找水喝。歇息一阵后，普解可回海阳山原处居住。子岳随我另有去处。”

普解说：“师父，那两个刁女人走了么？”

五叶并没有收他为徒，可他十数年喊师父喊惯了，还是一口一个师父。

五叶说：“她们当然不会真在海阳山住下的。住下来与野兽和清风为伴么？你尽管回去好了。”

普解走后，五叶禅师向郭子岳说：“四周五里之内无人，你且盘膝坐下，我传你大金钢天王神功。”

“大金钢天王神功？”

“它是金钢神功的技击部分。我禅宗的六祖慧能，金钢神功修习到极顶，在生时百邪不侵，百毒不染，已成金钢不坏之身，圆寂后可以永世肉身不腐。六祖修习金钢神功而从不用于技击，是为了将芥子留在体内，永存佛体，向世人证明佛法。如今老衲将金钢神功的导引法门传你，并传你用于技击的全部法门，是因为赵归真是你杀父仇人。他是存了心要与我佛门为敌的人，所以要传你神功，让你去杀了赵归真。”

郭子岳跪下道：“弟子宁死百次，不杀赵归真，绝不罢休！”

五叶说：“很好。你且盘膝坐下。”

五叶禅师在这山顶上，用传音人密功夫，面对面地向郭子岳传授了金钢神功的修练法门，一直传了四个时辰，直到天色已暮，才带了郭子岳向东方行去。

郭子岳问：“师父，我们去哪里？”

“去广东。去曹溪韵州宝林寺。”五叶说。

“咱们去干什么？”

“去拜见六祖。”

“师父是说咱们去拜见慧能祖师？”

“是。”

“祖师还在么？”郭子岳大惊，他的佛学修为并不高，可是在江湖中游历时，和尚道土接触得多了，自然听了很多。唐代的和尚特别多，到唐武宗时，全国共有四十六万持有度牒的和尚。道士少得多，只有大约三至五万。无度牒的游足和尚还不知有多少。而在社会各阶级阶层中间，信佛的信道的平民更是不可计数，所以佛道两教在民间影响很大。郭子岳不信佛，却也知道得不少，“不是说慧能六祖在玄宗先天年间去世了么？”

“那是俗人的说法。六祖永远不会去世。他现时就在宝林寺中，宝相庄严，续参定慧之本。”

郭子岳半信半疑，随后跟去。

三天之后，两人来到了韶州宝林寺。

唐代的韶州宝林寺，就是今天的广东韵关南华寺。寺主道一和尚，是一个矮小的人，终日无精打彩，双目半睁。他接进五叶二人，问：“少林寺罗汉堂长老光临寒寺，不知有何见教。”

五叶道：“老衲新近收了一个徒儿，想引他前采拜见六祖菩萨真身。”

道一和尚听后，那一直半闭着的双目倏地睁大了一瞬道：“大师收徒便是，又何必烦搅六祖宁静？”

五叶道：“岳儿你且站起身来，让寺主看上一看。”

郭子岳不解地离坐站起，走到方丈室中间。

五叶道：“寺主请看此子身骨，乃是练武的上上之选。他那双臂，长及膝盖，正是练金钢三十六剑的最佳人选。而他那手掌，掌形宽大，骨胳粗壮，仍是练金钢砂金钢掌的天生质地。”

道一寺主诧道：“这是你师徒的事，与六祖何干？”

五叶道：“老衲师徒拜见六祖，是想借紫霞洞住一阵子。”

道一和尚垂下双目道：“果如老衲心中猜想。只可惜宝林寺没有什么紫霞洞。大师请离去吧。”

五叶怒声道：“出家人尚且不打诳语，宗师岂可骗人？”

道一睁眼盯着五叶道：“传说少林和尚在天台山和道士争夺一窝二黄药，被赵归真杀了三人。五叶出来追杀赵归真，已好些年不回嵩山。还发誓不杀了赵归真，誓不回山。如此好杀之人，岂能以戾气冲撞六祖续参空明定慧？”

五叶大声道：“老衲乃是禅宗护法武僧，赵归真杀我禅宗门人，老衲怎能闭目不见？”

“此事可是少林派掌门大师所令？”

“护法追凶，何须掌门大师操心？”

“可见你是自作主张，到处追杀赵归真。如若尉迟长孙不如少林派的意，你岂不是要与他开战？”

五叶怒道：“老衲老了，为禅宗教习护法后人，寺主为何步步刁难？”

“老衲反对你收徒了么？只是你当带此子回少林，不当来宝林寺。莫非罗汉堂每收一个弟子，六祖真身便要受一次烦搅么？”

“可老衲要传此子大金钢天王神功，必须六祖首肯。”

道一怒喝：“六祖留肉身在人间证佛，不是为了首肯你向后人传授武功。你二人去吧。”

五叶起身道：“咱们三人可同去六祖肉身宝殿，如若我二人祈求之后，一无动静，我二人转身就走；如若六祖首肯，寺主可不能逐客。”

宝林寺主道一瞠目而视——莫非圆寂了一百一十二年的六祖肉身，还真会首肯他的信徒传授金钢神功么？真能这样，他倒要看看。

“好，你二人随我去六祖慧能肉身宝殿。”

记述佛教禅宗六祖慧能事迹和语录的《六祖坛经》，似乎并没有记述六祖的武功修为和气功修为。慧能俗姓卢，广东人，幼年丧父，以劈柴为生，供养老母。有一次上市卖柴，听一人读《金纲经》后面的四句偈语：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现。

慧能大悟，于是托邻人照顾母亲，动身到河北黄梅山禅宗五祖弘忍处求学禅法。

弘忍名动天下，弟子成群，他问慧能：“你是哪里人？到这里来干什么？”慧能说：“弟子是广东人，来此求学禅法是为了成佛。”

弘忍道：“广东南蛮怎么会成佛呢？”

慧能说：“人有南北之别，佛性如何会有南北之分呢？”

弘忍大奇，因此对慧能颇为看重。但考虑到他座下有一个叫神秀的弟子，在众弟子中很有威信，做衣钵传人的呼声很高，可根性不如慧能聪敏。弘忍若重用慧能，神秀必怒而加害。弘忍便派慧能去后院舂米。

几个月干下来，弘忍观察到慧能既有慧根，又能忍辱负重，便召集七百个门人宣布说：“你们各凭智慧，写一道偈呈给我看，谁能彻悟佛法，我将传法衣给他，他将成为禅宗的第六祖。”

当天晚上，上座神秀便在廊壁上留给卢珍画《楞伽变相》之处题偈道：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有尘埃。

第二天弘忍看见神秀的题偈，心中叹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那么空明定慧在哪里？”他召来弟子们说：“后代能依此修行，也就不会堕落了。”

然后，弘忍唤神秀人内室，说：“你作此偈，只到门前，尚未入门。凡夫俗子依此偈修行，不至堕落。但要觅天上菩提，此偈还没有找到定慧。你去思考几天，另觅新偈呈我。如能人得门来，我便将法衣传你。”

但神秀的偈已经体现了神秀本人的最高佛学修为，再也作不出能入门的新偈来。

慧能在后院舂米，听得大家谈论此事，叹道：“美则美矣，了却未了。”

有门人笑他：“你懂什么？竟口出诳言！”

这天晚上，慧能请寺中的张日用将他口述的偈题在廊壁上：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弘忍看见此偈，暗幸后继有人，深赞慧能根基聪正，但他不敢公开传法衣与慧能，怕势力雄厚的神秀因妒忌而与慧能为难。

便假作正色，斥责道：“此偈是谁所题？毕竟仍未见性！”

弘忍如此一说，神秀一党便毫不在意了。

到了晚上，弘忍独自一人来到碓坊。慧能正在舂米，弘忍问：“米白了吗？”

慧能说：“米白了。但没有筛过。”

弘忍以手杖在石碓上击了三下，掉头便走。

慧能心领神会。到了三更，他便潜入弘忍的禅堂。弘忍正在禅堂中盘膝坐着等他，见他来了，便道：“休要多礼，坐下。我先传你《金刚经》。《金刚经》的经文中，隐有一套‘大金刚无上神功’，修此功法可成金刚不坏之身。但只有心中空明，得定慧真法者才可修练。悟性越高，修练越深，涅檠前身是不损之身，涅檠后身是不腐之身。你听好了。”

“是。”慧能合十倾听。

传法之后，弘忍再传慧能法衣，然后嘱慧能趁夜离去，觅地修练“大金刚无上神功”。

慧能问：“师父，弟子当隐蔽何处？”

弘忍道：“逢怀且止，遇会且藏。”慧能连夜走了。

第二天，弘忍不再上堂讲法，有弟子惊问：“师父今日怎不讲功课了？”

弘忍道：“吾道行矣！以后不必再问了。”

众人惊道：“法衣传给谁了？”

弘忍道：“能者得。”言毕即不再言语。

众人互相询问，突然发现慧能不见了，且法号中有一能字，于是断定弘忍将禅门至上心法及掌门袈裟传与慧能了。于是，众人便向南追去。

几百人分路追赶，追了一两个月，不见慧能踪影。为主的一拨人追到了大庾岭。

大庚岭在江西大余和广东南雄交界处，又叫大余岭，为岭北岭南之交通要道。古岭道异常地崎岖险峻，山高路险，涧深林密。众人追到岭前，从岭上传来阵阵虎吼，胆小的已经怕了。正待上岭，适逢地震，一时山石乱滚，吓得众人再没有过岭的勇气，便退回河北去了。

有一位慧明和尚，不相信这就是天意，继续追入岭中，居然被他追到了慧能。慧明是南北朝陈宣帝之后裔，当过三品武将，性气粗豪，颇有勇力。慧能见他追来，便说：“慧明，你若想夺传法袈裟，我给你好了。”慧能得了《金钢经》真传，于这法衣之类的身外信物，并不十分看重。须知佛门宗师，思维修为若不能在经堂服人，便身披本门的传法袈裟又能慑众么？

慧明见慧能将传法袈裟给他，为他这宗师气度所动，忙道：“我不是来夺衣钵的。因为师父传法给你，想来你已得真传，希望你能对我指点一二。”

当时禅宗和尚中流行一种“看话禅”的研习思维的方式，犹如中世纪西方的神学院之经院哲学。很多话题为和尚们经常探讨，比如：“父母未生我以前，我在何处？是什么本来面目？”更有“念佛是谁？谁在念佛？”这一类玄问题。一般劳苦者谁去思考？

只有唐代的庙中，和尚们不愁吃喝吃饱了没事干，习武的拚命想武功高强，习经文的拚命寻找自我或佛法。所以慧明追上慧能后，便问：“如何是我的本来面目？”

慧能答道：“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

慧明一听，顿时大彻大悟，礼拜而去。

慧能遵照弘忍的偈示，在广东西部的怀集与四会之间山野中，觅了一个大溶洞，一隐便是十多年时间。到他出山路过法性寺插话评判“风幡之动”这个古代议论话题时，他已经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他的插话引起了法性寺住持印宗的重视，便邀慧能入禅堂祥谈，方知慧能便是佛门传说弘忍传为六祖的那个人。

道一寺主领着五叶和郭子岳二人走进六祖慧能的肉身宝殿。三人在殿外先行叩拜大礼，然后才极为恭谨移步入肉身宝殿，再行叩见大礼。

宝殿正中的法台上，盘膝坐着一位身穿黄衲衣，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他端坐在法台上，头微颔，目深垂，犹如正在入定。

进入肉身宝殿，道一寺主和五叶禅师各自叩拜上香礼毕，便各跪一边，各自念颂经文。

郭子岳跪在五叶身后，十分虔诚地俯伏在地。他已听五叶禅师讲过，这肉身宝殿仍是禅宗圣地，平日是不容任何入踏进半步的。如今他看见禅宗六祖慧能端坐在法台上，除了肤肌颜色比活人显得更深以外，竟完全与一个正在入定的老僧一般无二，他心中不禁顿时生出无比的敬仰和无限的惊骇。

慧能生于唐太宗李世民的贞观12年，即公元638年，涅槃于唐玄宗李隆基的开元元年，即公无713年，人世寿七十五个春秋。

到郭子岳跪在这里，见慧能的肉身这一年，是唐敬宗李湛的宝历元年末（即公元825年），慧能六祖已经涅了一百一十二年了。用人世间通俗的说法，是已经死去了一百一十二年了。可他的肉身仍然盘膝坐在这间肉身宝殿的禅堂了，因为垂目，宽大的额头更宽，脸骨高大，使面容显得瘦削。可是整个脸上的神情显得庄严而详和，似乎正在参回思佛法，准备一席经演。

这种死后肉身不腐现象，别说是唐朝人郭子岳不理解而敬若神圣，就是再过一千多年，到了二十世纪科学发达昌明已经可以人工合成智能生命的时候，也仍然对这种人死后肉身不腐现象深感迷惘。佛教禅宗六祖慧能的千年不腐的死后肉身，至今仍在广东韵韶关南华寺中，受中外香客膜拜和佛学参研者们的瞻仰。

两个和尚各自颂经后，道一寺主先觐言道：“禅宗嵩山少林寺护法武僧五叶，妄传金刚神功于行者郭子岳，尚可谅其乃是无识武僧，如今竟敢妄求六祖首肯。弟子无能规劝，求祖师恕罪。”

五叶禅师拜道：“肉身菩萨六祖在上，弟子五叶叩首拜禀。”

早年我禅宗祖师达摩圆寂前，曾作偈说：“吾本来慈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禅宗弟子均解不透一花开五叶这一句所指何事。弟子识见简单，加之中年狂妄，偕用了五叶一词作法号。如今老了，后悔莫及。想改也迟了。但弟子自入禅宗之门，六十五年从无二心，只要是禅门之事，弟子万死不辞。

数年前，丹鼎派道士赵归真在天台山杀我禅宗三名弟子，弟子数次追杀赵归真，均因武功比赵归真高不了多少，被他逃脱。更有甚者，两街功德使尉迟长孙，自以为昔年德宗皇帝封了他一个专管佛道事务的官职，便以佛门皇帝自居，视我禅宗弟子为帮众。

中原禅宗寺庙的事，他均要插上一手。护法武僧，均感力不从心，无力对抗，以护法门。弟子日前收了一个传人，身骨极佳，弟子想传他大金刚天王神功，为求速成，更想借用紫霞洞练气。弟子叩首，恳求祖师恩允。

二个老和尚各自求毕，肉身宝殿内静得声息全无，六祖慧能的死了一百一十二年而毫不见腐的肉身，一无动静。

道一和尚冷笑了一声。

五叶再拜道：“祖师如若恩准弟子传子岳大金刚天王神功并恩准弟子暂借紫霞洞紫气修练，求祖师微现异相，表示应允。”

这一次五叶的求恳刚一说，只见慧能六祖的肉身宝像，突然发出一层莹莹光芒，犹如夏夜晚间的萤火闪光一般，一闪即止。

很显然，他以这种方式显圣，同意了五叶禅师的请求。

道一寺主大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而五叶和尚与郭子岳，却嗑头不迭，郭子岳更是磕头磕得头皮都破了。他饮泣道：“弟子如苦练成绝世神功，杀了赵归真，定会受戒剃度，投入禅宗门庭，以毕生所学，护天下禅宗寺庙，不受恶道侵扰。”

他这么发誓时，王若兰的绝情冷容在心中一闪而过，阳春霞的深情泪眼也在心中一闪而过。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发完了誓言。他的心灵因六祖的肉身显圣而受的震动太大了。

三人再拜，倒退着离开了肉身宝殿，回到方丈室。

五叶道：“寺主可以派人送我们去紫霞洞了。”

寺主道一道：“你二人自己绕道去吧。我会令人先一步等候你们。”寺主说完，垂下了双目。“你二人可于明晨寅时到达。”

五叶令郭子岳拜谢，离开宝林寺，绕道向丹霞山行去。他们先向南行，行了二十多里后又向西行，此时天已黑了，然后二人又向北行，再斜插向东，直奔丹霞山。

丹霞山在地貌学上是一种红砂岩峰林地形的代表。风蚀水蚀后的红砂岩奇形怪状，山势陡峻，每有硕大的红岩，那巨大的红崖丹壁，灿若云霞，更有碧水翠竹与之辉映，更增其奇险之壮美。

五叶禅师二人绕开上山的大路，来到海螺峰的后山，行至一处巨大的丹壁面前。这一丹壁的旁边，另有一面红岩，两处陡峭的红岩中间，有一条翠竹遮挡的裂缝。那垄翠竹很密，将那只有二尺左右宽的裂缝挡得连一只猫也钻不过去。

五叶禅师在翠竹前轻轻咳嗽一声，不一会，从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问：“来者何人？”

五叶道：“一花开五叶。”

那声音道：“进来吧。”

五叶禅师托起郭子岳的臂腋，说：“可以进去了。”话音一落，他已飞身而起，落在翠竹顶上。翠竹不算太高，不过三四丈高，五叶禅师在竹巅上一借力，便越过那垄遮阻狭缝的翠竹，射进了狭窄的石缝内。

五叶禅师带着郭子岳落下石缝后，石缝内立即有一个和尚迎着五叶禅师作礼道：“大师来了么？弟子恭候多时了。”

五叶禅师道：“沿途机关已经关闭了么？”

“关闭了。大师对此洞很熟么？”

“家师石头禅师曾在此洞修练过两年。”

“原来如此，大师请。”那和尚说时面色冷漠，不知他在想什么。

狭缝内野草蔓藤丛生，完全是一副荒凉景象，可是，向狭缝内走了不过两三丈便发现一道石梯直向狭缝的地下深入进去。

那个和尚在前，郭子岳在中间，五叶和尚在后面，三人刚下石梯，那和尚在石壁上一个什么地方卜按从窄缝上面落下一丛翠竹，刚好再阻在石梯前，掩住了石梯。郭子岳心中十分惊奇，却不便多话。

从石梯下去，连过了四道机关，这四道机关均有人把守，每道两人，皆是武功很高的和尚。如此过完了路上的关口，他们已经深入了地下不知多少丈了。接引的和尚说：“下面就是地眼了，弟子告退。”说完，自顾回身上去。

照理讲，越往地下走去，应当越是潮湿寒冷。可是，郭子岳却觉得，这个洞越往下走，却气温越高。而且干燥，下完石梯，走在前面的五叶禅师突然站住了。走在五叶身边的郭子岳，看见前面是一间很大的石厅。大石厅的上下和四方都不规则，有一方有一处裂缝，显然是很久以前，两块分开的红岩因地震而倒在了一起，形成了这间大石厅，这不足为奇。奇的是石厅的地面上，是有无数的蜂窝眼的红岩层，从蜂窝眼中，就象蒸笼一般地冒出一种气体，呈紫色，冉冉上升至洞项，从裂缝中升上天去。

更奇的是，在这冒着热蒸气的蜂窝眼群旁边，已经有两个老和尚坐在两方对峙。两个老和尚均有七八十岁的高岭，一个又干又瘦，一个却又胖又高大。二人均是精神矍烁，内力修为极为高深。两个老和尚注视着对方，有人来了，也目不旁视。很显然是在极力防范对方。

五叶上前几步，向着左方那个又干又瘦的老和尚作礼道：“首座一隐十年，原来是在这里。”

那个干瘦老和尚笑道：“老衲知道你迟早会来，便天天巴望你来助老衲一臂之力，将尉迟长孙这支右手给废了。你却怎么才来？”

五叶领着郭子岳，到那干瘦老和尚身后坐下。郭子岳不明究竟，不敢多言。但看那胖大老和尚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便明白两家死敌在此相遇，一战难免。

那个胖大老和尚干笑两声道：“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加上才来的罗汉堂长老，应该能够杀掉老衲了。那就动手吧。”

干瘦老和尚此时来了帮手，胜算在握，不慌不忙地说：“何必着急？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到了此时，右天王该说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禅宗这处圣地的了？”

“老衲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告诉你？”

五叶插话问：“请问首座，这天台山的人是何时进入紫霞洞的？”

“五日之前。”

“他是打下来的？”

“不是。他是宝林寺的人送下来的。你不见沿途的机关守卫一无损坏么？”

“怎么？”五叶大喝，“宝林寺主和他串通一气了么？”

“没有。宝林寺主以妥协求生存。只要武功上能挑了宝林寺的，他都会送他下来。”

郭子岳大惊：“请问师伯，如此一来，不是会有不知多少人用这地眼紫气练成绝世内力么？”

“不会的。”干瘦老和尚说。“到这儿来的，都是满怀希望而来，最后失望而去。因为一个人就算将这紫气全部吸进经脉之中，不但练不出绝世内力，反而会中毒。”

“这紫气有毒？”

“是的。”

“那人们为什么还来？”

“这就要问来的人了。”

郭子岳沉默了，他明白这中间一定有一个大秘密。他不能再问他师伯或师父，因为有佛门皇帝的右天王在对面。

谁知那右天王说话了：“这位小友，你师父五叶没对你说明白这个大秘密么？”

郭子岳望了望五叶禅师，没有作答。这时，他耳中钻进了一个传音人密声音，是他师父五叶说的：“尽管和他说话，让你师伯思索打法，一击而胜。”

郭予岳听后，想了想，问：“我师父暂时还没对我说。那么，前辈，你可知道这个大秘密？”

胖大老和尚笑道：“老衲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为何来此修练呢？不过老衲等不到那奇迹出现，已经开始盘算要打退堂鼓了。

老衲可没有少林僧那等耐心，一等十年。老衲将这大秘密告诉你，和你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这个——晚辈听从师父训示。”

胖大老和尚道：“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师父哪会不同意？我将那大秘密告诉你后，等会儿我被你师父师伯联手杀了，你得答应为我觅地火化尸体，然后将骨灰埋在长老峰上。”

郭子岳想了想道：“纵然为敌，我师父师伯乃是佛门高僧，怎忍看你暴尸荒野。此事不做交易，晚辈也会办。什么大秘密，不说亦罢。”

那胖大老和尚瞠目凝视郭子岳半响，道：“难得小友宅心仁厚。那么，老衲这里有一颗药丸，就送与你吧。你若日后在这洞中得了什么奇遇，热毒爆发，内功导引无法克制化解，便可服了这粒药丸。”

五叶禅师道：“徒儿收下，拜谢之后，就退出洞去。洞内打斗未完，不准进来。”

郭子岳道：“这位前辈既是佛帝的右手，想来武功绝高。徒儿留此碍手碍脚，这就遵令出去。”

五叶道：“右天王，把药丸扔过来。”

干瘦老和尚道：“扔给老衲，右天王你别使诈。”

胖大老僧笑道：“你二人怕老衲扣他为质？老衲还不至山穷水尽到那个地步。”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粒用腊纸包裹的鸡蛋一般大的药丸，扔向干瘦考僧。

那药丸扔了出来，却没有抛物弧线，它平平飞出，犹如绷紧的绳子一般伸直，却又飞得异常缓慢。十分明显，胖大老僧在药丸上贯附了极大的奇诡内力——斗法开始了。

五叶禅师右臂一伸就将郭子岳抓住往洞厅里部的一个死角扔去，胖大长老的后杀已经攻杀出来了，他抛出药丸时，那辛凉的气味是谁都嗅出来了的。干瘦长老明白右天王贯附在药丸上的是击打力道或震打力道，便运出化字诀去接收药丸，怕的是硬碰时两股力道击碎了药丸，坏了这稀世的珍药。而五叶禅师怕右天王偷袭郭子岳，抓住郭子岳扔向死角躲避——这时候，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罗汉和长老罗汉，均已在“机”上先输了一招，处于了守势。

灰影一闪，接着是“砰砰”两声爆响，人影乱飞。郭子岳被扔向洞厅死角，而三个和尚却各自倒飞出去。

原来，右天王一扔出药丸，便已身形晃动，双掌同时攻向五叶禅师，他发掌攻向五叶禅师时，当然也留了一手防护之着，向着干瘦老僧的那只手掌可实可虚。而五叶禅师左手抓住郭子岳扔出去，右手早已向着扑面而来的掌影对拍了过去，与此同时，千瘦老僧身形已动，他右手一把抓住药丸，左掌已经同时发掌攻向了右天王。三个老僧四只手掌接实，三股大力顿时将三个老僧反震出去。罗汉堂首座内力深厚，倒飞出去两丈多远，便落地站稳。可是他却大惊失色，他感到掌心一阵刺痛，他回掌一看，掌心涌出三颗血珠，颜色是黑色，而且整条手臂，衣服未遮住的地方已变成了黑色。

干瘦长老大惊，明白这是霸绝天下的见血封喉的毒刺所刺伤的后果。胖大长老以武林大宗师的身份，行宵小作为，在掌心中暗藏了三角毒刺，趁两掌相拍时刺中了少林罗汉堂首座。罗汉堂首座正想动用内力逼住毒性上窜，谁知那毒极猛，已于眨眼间窜入了心脏。罗汉堂首座一声大吼，双眼一黑，便向后倒去。

五叶禅师的功力在三人中最差，他被右天王的掌力击打得倒飞了出去四丈多远，撞在岩厅的红沙岩石壁上，人还未从石壁上跌下来，口中已经鲜血狂喷，然后才从石壁上跌了下来，萎顿在地。

而佛门皇帝的右天王胖大老和尚，同时被少林寺罗汉堂两大绝世高手的内力击中，也倒飞出去，撞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只是他受伤不那么重，还不至于就萎顿不起。他哇地一吐出口鲜血，立即落下地来，落地之后，双脚一弹，立即向郭子岳射了过去。郭子岳被扔出去撞在石壁上，虽然力道不重，不足以受伤，可也有些茫然失措，他听得身后响声爆起，正准备支起身子抬头观看时，只见一条黑影扑面而来。他正准备拔剑应敌，谁知一道白光一闪，他已被右天王的隔空指力点中动穴，随即感到被人挟了起来，如飞一般出洞而去。

洞外四道机关，均有和尚把守。可四道机关的八个和尚，坐在已经打开的机关两边，垂目合十，现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接引五叶师徒进洞的那个和尚没有现身，不知藏在了何处，所以佛帝手下的右天王便挟持着郭子岳扬长而去，在窄缝处越过那丛遮掩石缝的翠竹，直向丹霞山外飞掠而去。

凡俗之性 第九章发伞飘落千丈岩

洞外，天已大亮。郭子岳在右天王的挟持下，只感到山风刮脸，犹如刀割。他问：“你要把我拎到哪里去？”

胖大老和尚笑道：“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你究竟要干什么？”

“老衲要收你为徒。”

郭子岳大惊：“你杀了我师父师伯，我会给你当徒弟么？”

“有何不可？老衲的武功，排名在天下前十位之中，你给老衲当徒儿，委屈你了么？”

郭子岳大叫：“不可！你杀了我吧！”

胖大老和尚诧道：“这是为何？”

郭子岳怒声道：“一日为父，终身为师。我已正式拜五叶大师为师，如今你杀了我师父，乃是我的大仇人。我岂是屈身事故的卑鄙小人？”

右天王骤然停下脚步，说停就停，郭子岳只感全身一震，竟然头脑一晕。

右天王将郭子岳放在地上，惊奇地望着他说：“你是蠢不知变呢，还是侠义心肠？”

郭子岳道：“一样一半。”

“好。有缘。你这娃儿老衲收定了。”他挟起郭子岳，又向山外飞掠。

郭子岳说：“你先听好了。你若教我武功，我是要学的。但我学会后会用来杀你为我师父师伯报仇。你要先想好了。”

“无妨。老衲以真诚待你，你会欺心么？真要欺心时，老衲再一掌毙了你也不迟！”

郭子岳无法，只好任其挟着飞掠。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师父被你打死了么？”

“没有。只是受了重伤而已。”“我大师伯是被你打死了？”

“老衲一到紫霞洞，他就要赶我走，真是罪该万死。”

郭子岳想起师伯说紫气有毒，便问：“请问前辈，你说那紫气有个大秘密，那是什么大秘密？”

“你这娃儿，一路和老衲攀谈，明明没有敌意，为何不做我的徒儿？”

“前辈不说那个大秘密就算了，又做什么徒儿？”

“你做了我的徒儿，我就对你说那个大秘密。”

“不做。”

“由不得你！老衲先将你带回峨嵋山再说。”

郭子岳大惊：“你将我带到峨嵋山去干什么？”

“老衲住在那山上。”

郭子岳沉默了，心想：宝林寺寺主道一大师开始不同意五叶下洞，后来求六祖慧能的不腐肉身，那肉身竟以闪光作允。那么，慧能祖师应允五叶师徒下洞，是应允他师徒下洞修练金刚神功，还是另有深意？

右天王挟着郭子岳，很快掠出了丹霞山，中午时分，已经在丹霞山西北百里之外了。他在路边的一处酒店停下来进午餐并解了郭子岳的穴道，让他吃饭。郭子岳想，逃不掉，打他不赢，何必赌气？于是大吃大喝。吃完饭，他从身上摸出两片金叶，要店家去代买两匹马来，右天王以为他回心转意，很是喜欢，却不知郭子岳的想法是：骑了马随你走总比点了穴道被挟着走好一些。

二人骑马赶路，继续向西北而行。

接连下来十数日，过岭南，人湖南，穿贵州，郭子岳想尽一切办法逃走，却根本逃不成。

郭子岳最后一次逃走，是在戎州半边寺。一日黄昏，二人行至金沙江与岷江交汇而形成长江的三江古城戎州，寄宿在半边寺。

这半边寺建筑在戎州城郊真武山下的一面狭峭的悬岩半腰，与恒山的悬空寺极为相似，只是规模小些，没有那么多殿宇。

配殿面临千里岷江，景色十分雄浑。它的上下，全由一道十分陡窄的石梯控制，由于坡度很陡，有几处必须攀着铁链上下。平常的富贵人家要进香，上庙时前有人牵，后有人扶，还会吓出汗水来。

右天王二人将马留在河边的棚屋里，便去庙中求宿。

右天王和郭子岳在河边下马肘，笑着讥讽了一句：“往西是金沙江上游，是昔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地方。你若要逃可往西逃。”

郭子岳挨了讥讽，一声不响，随在后面登上庙去。

整个庙中，只有三个和尚。一个老和尚是住持，一个中年和尚管香火及杂务，一个穿和尚衲衣却又戴着士帽的人，看不出年龄，喝得醉醺醺的，醉倒在山门的里面殿廊上。

那醉和尚一见二人往大殿走去，便拖长声音喊道：“酒钱！

施主行善啊，赏几文酒钱吧！”右天王望电不望，步人正殿，寻找住持。

郭子岳停飞身来，从身上摸出一片金叶，走过去，轻轻放在醉僧手中。醉僧—把攥紧，跳起身子，溜出山门，吊着铁链滑下岩去，往戎州城小喝酒去了。

郭子岳在山门前大叫：“大师大师！天王前辈喜喝酒，烦你带一坛回来，我再给你金叶。”

等到二人在配殿的客房中住下时，那醉僧果然抱了一坛酒回来，一路大叫：“好酒好酒！”

右天王一听有好酒，立即从床上翻身而起，夺过酒坛，拍破泥封，一口气便喝了小半坛。那是十二斤装的土坛，他一口气便喝了四五斤，喝后大叫：“好酒好酒！果然是好酒！”

右天王喝完一坛酒入睡时，似乎已醉了。郭子岳不再犹豫，便悄悄起身，溜下岩来，在河边的马棚中解下马匹，牵着马上了河岸，向翠屏山方向悄悄逃去。

逃出五六里路，只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说：“勿再向西了，再向西沿江而上，乃是蛮荒之地，瘴气厉害，调头向北吧。”

郭子岳大惊，勒住马头，问：“前辈，你在哪里？”

“蠢才！老衲一直在你身后，同骑一匹马上。”

郭子岳调头一看，只见右天王果真就在他的身后，坐在马臀之上，正望着他冷笑。

郭子岳叹道：“晚辈怎么也逃不掉。不逃了。听天由命吧！”

“那就下马磕头拜老衲为师吧。”

郭子岳道：“这个晚辈不能答应。”

“你别惹恼了老衲，一掌毙了你！”

郭子岳笑笑：“晚辈武功太差，在这世上，生死本来由不得自己。前辈什么时候恼怒，尽管杀好了。”

右天王怒道：“娃儿，你别逼老衲！你下岩逃走之时，老衲忍不住已将那另一匹马一掌毙了。你若再不拜师，老衲说不得只好将你毙了！”

右天王说着，慢慢抬起了右掌。

正在这时，只听附近响起了一阵歌声，说它是歌声，其实并没有什么旋律，只是以吟唱古诗的平仄韵律抑扬顿挫地高声吟唱罢了：

人生七十古来少，

前除年少后除老，

中间光阴不多时，

更有炎凉与烦恼。

朝中官大做不尽，

世上钱多赚不了。

官大钱多忧转深，

落得自己白头早。

不必中秋月也明。

不必清明花也好。

花前月下起高歌，

直须满把金樽倒。

请君细点眼前人，

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新旧坟，清明大半无人扫！（此醒世歌现石刻于宜宾市流杯池巨石谷）

吟唱歌声一起，右天王的手便垂了下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掌放下时，立即运动察看，想察明吟唱者是否使用了什么控制人意念的武功。他迅速地运气，发现全身经脉穴位，全无异样。又仔细察听对方的吟唱声，也没有含什么真力。陡然间，他脸色大变，他已听明白，这个吟唱者，正是他投宿的半边寺的那个醉僧。

那个除了酒字吐词清楚外，说不出一句完整句子的醉僧，怎么会唱出如此玄奥的七绝之句？

右天王大喝：“醉鬼！滚过来！”

右天王喝声一落，那个醉僧已经歪歪倒倒地到了马前。口中呢喃道：“直须满把金樽倒……好酒！”

右天王喝问：“刚才是你在唱歌？”

“是。搅你入眠……了么？”

“为什么你一唱歌，我就不想杀人了？”

“大师随缘了。”

“随缘？”

“正是。醉鬼唱歌，劝人随缘。”

“放屁！”右在王骂道，“老衲人佛门五十多年，只听说十二因缘。十二因缘说中可没有随缘之说。”

“你只修胡人说，不修悟我说。”

“原来你是禅宗的狂僧！”

“什么禅宗？达摩那老臊胡只知面壁，不知金樽倒。吾宁跌入酒缸淹死，也不作佛！”

“好好好！”右天王冷笑道。“禅宗要改佛理，改去改来，改出了无数逆徒。你去吧。老衲也不杀你了。”

“你也不杀他？”醉僧指了指郭子岳。

“老衲杀不杀他与你何关？”

“你今日因他不拜师而杀了他，万一日后他要拜师了，却又何处去寻他？”

右天王愕道：“你说他日后要拜我为师？”

“不出十日。”

“好，十日之内，他不拜老衲为师，老衲必回戎州杀你！”

“这就对了。一次随缘，终身受益。”醉僧说完，跟跄而去。

“且慢！”右天王大喝。从马上飘身下来，与醉僧相对而站。

醉僧站住，醉醺醺傻乎乎地望着右天王。

“你刚才踉跄而来却又眨眼即至的身法，是什么身法？老衲怎地没有见过？”

“唤什么作身法？”醉僧反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敢与老衲装糊涂？”

“唤什么作糊涂？糊涂怎么装？”

右天王大怒。他的武功，足以同时对击少林寺罗汉堂两大绝顶高手。佛门皇帝与轩辕集十数年争一个天下第一，右天王在佛门皇帝手下，电算左右两金刚左右两天王这四大护法之一，在教内排名第三位，自信武功在天下前七名之中。另外两名能排进天下武功前七名的是轩辕集和星宿海神尼。如今他受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醉僧揶揄，哪里还忍得住？只见他双臂一抬，双掌猛推，二股劈空掌力一吐，翠屏山骑龙坳的松涛声顿时便被两声炸雷一般的炸响压了下去。炸雷声一响过后，山上顿时狂风大作，在呼啸而起的狂风之中，传来了一阵咔咔咔的断裂声，翠屏山的松树，竟然被右天王的掌力击断了一二十根之多！

右天王目瞪口呆，因为前面只有被他那霸绝天下的至强掌力打得满天飞舞的松针和泥尘，哪里还有醉僧的影子？

醉僧走了，怎么走的？右天王没有看清。他没看出来时的身法，又不知这人是怎么走的。他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七，那么，醉僧该第几？传说罗浮山道土轩辕集自中唐以来便天下第一，以至一个尉迟长孙十分不服，非要与他争个高下，可这归隐不出的醉僧，究竟是谁？师承何人？怎地毫不留名于世？仅隔三丈远发出的绝世掌力，为何打他不着？

再一回头，右天王更是大惊失色，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匹马还在，可马上的郭子岳已经不见了！

右天王身形一晃，便向来路飞掠而去。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于片刻间奔回半边寺。半边寺山门大开，并不关闭，住持老和尚并杂役和尚盘膝坐于殿外的石台上，似乎正在等他。

右天王立于院中，运功查听，整个半壁寺中只有这两个和尚，没有别人。

“请问寺主，那醉僧回来没有？”右天王问，知道这半壁寺中藏龙卧虎，他没那么傲了。

“没有回来。”住持和尚说。

“他拐走了老衲的徒儿。他到哪里去了？”

“右天王错了。”

“什么？你知道老衲的身份？”

“小庙住持，对三界中事从不关心。可你一进山门，醉候就知道你是谁了。”

“醉候？那个醉僧便是醉候？”右天王顿时感到手心沁出了微汗。人在心绪激动、发怵、和恐惧时常有这种现象。他反问时，自己感到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正是。不过我师徒二人也是刚才知道。他怕你一怒之下杀了我师徒二人，才留下名号。并说他带走你的徒儿，不过只想传他一套醉候步法，一套醉候掌。因他受了那年轻人一酒之谊，聊作回报。醉楚候是从不收徒的。”

“从不收徒，那醉候的师承怎么传承？”

“这是苗人族的事。小僧不知。”

“醉楚候与小徒现在何处？”

“在流杯池。本寺后山有一绳桥可过岷江。”

“明白了，多谢。”右天王身形晃动，找到拴在锁江石两边的一根渡江长绳，施展绝顶轻功，渡过了岷江天险，往流杯池寻去。

右天王作为佛门天台宗的高僧，经辩与武功双修，自然听说过诸葛亮七擒孟获，在古道大败楚国的史实。楚国乃是周朝分封诸候时的古国，楚候国王在离戎州九十里的安边建栈道，管苗人之地。三国时在戎州依天险想阻拦诸葛亮的兼并，锁江石一仗大败，被迫退到更西南的苗人区域。

老楚候死在了苗人的高山上，他的一个儿子却在域外练就了一身武功，准备不惜一切复国。他甚至准备窥机行刺武候。

他只身来到了栈道——戎州，寄宿半边寺。

半边寺的老僧一见来人气宇不凡，便知来头很大，请他到方丈室用茶。

楚候一坐下来就问方丈：“听说当年楚候大人就是在半边寺下的河道中被诸葛亮烧了战船，大败而去，请寺主指给我看看那片水域。”

寺主一听，顿时猜中这人是老楚候的一个后人，他领着来人到悬岩边上，指给他看半边寺与锁江石一带水域。

那人手按刀鞘，咬牙切齿地说：“诸葛亮，楚候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老和尚合十道：“原来是小楚候驾到。可是小楚候不必去杀诸葛武候了。”

“为什么，你想劝我放弃报仇吗？”

“不必由老衲劝你放弃报仇，因为诸葛武候已经在祈山死了。”老方丈向小楚候讲了诸葛亮七出祈山未果，心力交瘁含恨去世的事。

小楚候一听，顿时仰天大笑：“诸葛亮呀诸葛亮！原来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长胜候！你也有天命该绝的时候！？”

老和尚在一边合十说：“人都有这一天。谁也逃不掉。”

小楚候一愕，明白是老和尚在开悟自己，他不服道：“我要去将诸葛亮挫骨扬灰！”

老和尚垂下眼皮，轻声说：“人已死了，还要挫骨扬灰，那又为何？”。

“为出心中的怒气！”小楚侯大喝。

“唤什么作怒气？”老和尚轻问。

小楚侯又是一愕，是呀，唤什么作怒气？

老和尚继续轻声说：“锁江石大战死了四千多人，那四千多人怒气何在？诸葛武侯七出祈山未奏功效，如今死了，怒气又何在？楚侯纵能将诸葛武候挫骨扬灰，那怒气便能从你胸腔中迸出，开奇花结异果？”

小楚侯听后，呆了半晌，颓然下岩而去。

侯在江北镇江石一带逛了一天，黄昏时来到一处怪石峡谷。

顿时被一片奇异的景象惊得怔住了。

只见在两块硕大无朋的怪石中间，犹如刀砍斧削一般现出一个峡谷，一道溪流从山峡谷中间穿过，流人一条弯曲有序的石槽，石槽旁边有七个石礅，其中两个石礅上，坐着半边寺的老和尚和他的弟子。一只酒杯从上游的溪水中顺水缓缓地流下去，流进弯曲的水槽中，流在老和尚的弟子的石礅前，停下不动了。

那中年和尚道：“此酒合当弟子饮用。只是师父在座，做弟子的怎敢饮第一杯？”

老和尚叹道：“你不是老衲的弟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处处着想。不闻《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一偈么？”

那中年和尚伸手从水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将酒斟满，身形一晃，已在溪流上游。他一晃身便掠出好几丈远，杯中之酒却未溢出一滴。他轻轻再将酒杯放入水中，酒杯便又顺流飘下，流人石砌的曲槽流水之中。

小楚侯大叫：“好快活！”

老和尚睁眼笑道：“既然如此，小楚侯何不下来同饮？”

小楚侯走下峡谷，在流水石槽旁边的厂个石墩上坐下来。

酒杯在上游缓缓流来，还离着好几丈远。

“大师真会享福。”小楚侯叹道。“香火钱可够作此用么？”

老和尚道：“这流杯之池可不是老衲造的。当年诸葛亮在这里和老楚侯大人隔江对峙，粮草和大军都还未到，便在点将台摆迷阵，洗马池造假军，等到大军来齐了，才与楚候大人在锁江石决战。决战未来前，武侯常在这峡谷溪流中赏鱼饮酒。一边饮酒赏鱼，一边想事情。武侯令人修些曲水流杯，其实只在这里尽兴了一次。”

“耗如许多人力物力，只尽兴一次？不是传说诸葛亮布衣素食，三军拥载么？”“他不是为自己享受而修些曲水。”

“他为谁修？”

“为你。”

“为我？”小楚侯大惊。“你说诸葛亮为我修此曲水？”

老和尚道：“正是如此。小楚侯，酒杯停在你面前了，请先饮了这一杯酒，再细说不迟。”

小楚侯弯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一饮而尽，大叫道：“好酒！这是我楚人酿造的白猿酒，你们怎么会有？”

老和尚道：“当年老楚侯失败议和，进贡了三坛白猿酒。诸葛武侯算准楚侯族中会有人来此作复仇想，便修此流杯曲水，留此白猿珍酿，以作楚侯后人修身养性之所。小楚侯何不结庐而居，与半边寺作个比邻？”

小楚侯听罢，叹了口气，留了下来。他明白中原高人太多，楚侯族人的报仇想法，武侯当年就算出来了。那又何必再去追逐梦幻？

他在流杯池畔打熬武功，一住十年。然后有一天，他走了，从此没有回来。直到东晋末年，才有一个中年妇人，带了一个小孩，又来这里结庐而居，传了几代人后，又人去庐空了。中原却有了一个以楚侯刀法称霸武林的绝顶高手，行侠仗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浪迹天涯。北朝末年，天下大乱，人们也听不到楚侯侠的事了。久而久之，也不知楚侯侠还有没有后人。直到唐中期，才听人传说武林出了一个醉侯，使的是楚侯侠的武功家数，武功深不可测，与轩辕集常在华山下棋，谁输了便从华山舍身崖往下跳一次。但右天王却没有见过。

所以右天王一听说戎州古城外锁江石边的半边寺这个没钱买酒喝的醉僧，便是与轩辕集下棋常从华山绝顶往万丈深渊下跳着玩的醉楚侯时，顿时手心冒汗，也就叫人不足为奇了。

右天王找到了怪石峡谷曲水流杯之池处，耳中突然钻进一个声音：“天王请在谷外打坐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的徒儿自己会出来找你。”

右天王可不敢冒昧，一听之下，顿时便盘膝坐下，不敢进谷。

果然，半个时辰后，郭子岳从谷中出来了。郭子岳走向右天王，道：“前辈久等，这就上路么？”

右天王盯着郭子岳看了半晌，见他陡然间神清目明，似乎凭空添了几十年内力，明白这年轻人一金之义，竟捡了如许大二个便宜，从醉楚侯那里得了数十年内力不说，大约还得了什么绝技。

但右天王并不点破，只是起身，带着郭子岳在下弦月的月光下往北而去。

三日后到了峨嵋山下。寺中早有和尚迎了出来。十八罗汉中的一个带着几名僧人道：“右天王回来的正好。主公正差人四处寻你呢。”

右天王问：“主公可在山上？”

那罗汉道：“主公正在坐关。”这是隐语，表示佛帝不见人，不见人便表示有事：或悟武功，或想大事，或外出办事去了。

二日后，右天王带着郭子岳上了山顶，众人在金顶未作停留，直奔万佛顶而去。到了万佛顶时，已是黄昏了。右天王住下，带着郭子岳一起吃饭，然后送郭子岳去一间石室居住。

右天王在石室中问：“徒儿，醉侯度了内力与你？”

“没有。”郭子岳道：“他给我服了一粒药丸。”

“增加了五十年内力？”

“四十年。”“你已有近八十年内力了？”

“正是如此。”

“你若拜我为师，为师再给你服一粒药丸，便可追百年内力了。”

“这个，晚辈得禀明五叶师父再说。”郭子岳口风似有松动。

“晚辈可不敢擅自另投别师。”

右天王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又问：“醉楚侯还传了你什么武功？楚侯刀法？”

“楚侯刀法呆不传楚族之外的人。他只传了晚辈一套步法，聊以遇事逃生而已。”

右天王，瞠视了郭子岳半响，转身离去。他出石室时，将门反锁上了。郭子岳知道逃不脱的，便索性蒙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强劲的山风从石室外的长空中吹进来时，郭子岳醒了。他为石室顶上的奇特响声惊动，便走到窗前去看。可是窗上那儿臂粗的铁条很密，他伸不出头去。他只听得上面传来一些和尚的嘈杂声和一阵木铁相磨的轧轧声，接着，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喝：“尉迟长孙！你这狗才不得好死！”在这一个女人的大喝声中，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饮泣声，那女人边抽泣边问：“母亲，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完？”

郭子岳大吃一惊！他已听明白，这两个女人的声音，正是阳春霞和他的母亲——那个身为文安公主却出家为道土的仙姑的声音。

郭子岳心念急转，明白阳春霞母女遇难了。他突然明白，这是种天意——阳春霞对他的满腔真情感动了上苍，所以鬼使神差，使他来到峨嵋山万佛顶上，就是要让他来救他们母女下山。

可是他武功低微，那点内力在什么州什么路去打打擂台劫劫道还可对付，在天下第一大宗派至尊教主佛门皇帝的地盘内救走两个女人，他办得到吗？以道姑身为天下第一高人罗浮仙人轩辕集的弟子，不是照样被人抓上山来吗？不不容他多想，窗外的天空中，慢慢吊下来两个女人。两人女人双手被牛筋绳绑在一起，被从岩顶放下来，吊在峨嵋山万佛顶的几百丈高的空中。万里长空吹来的雄劲长风，使得两个女人在空中晃来晃去。

阳春霞啜泣道：“父亲……你还活着吗？你练成佛爷的神变功夫了吗？你快杀了佛门皇帝，快来救我和母亲呀……”

郭子岳咬紧了牙，身子一闪，闪到了窗边的石壁上，他不能让阳春霞看见自己。她一看见自己，一喊，他便不只是右天王的俘虏，而且会成为尉迟长孙的至尊教的死敌，立时便会被抓起来，同两个女人一样，一起被吊在万佛顶的几百丈高空中……

到了有人打开石室之门，带他去见右天王时，他决定了要拜右天王为师，以便留在山上，留在至尊教内，觅机营救阳春霞母女。他欠了阳春霞那么多，内心深处早已为她的真情所动。他便是为她粉身碎骨，也是正该的。

右天王坐在餐桌前，至尊教的门人站在他的身后伺候他。

他一见面就问：“想好了拜师的事吗？老衲可没耐心久等。”

郭子岳笑道：“只听说强迫人为奴破财之类，没听说强迫人受益之事。晚辈实在不明白前辈为什么非要收晚辈为徒。”

“你身骨极佳，可传老衲的大摩诃神功和摩诃十八指，老衲传你之后，再立即便要差你出去为至尊教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你先拜了师才能告诉你。”

“晚辈恐怕恕难从命了。”

“那就只好把你吊在万佛顶的悬岩外面去了。”

“什么？”郭子岳假装大吃一惊。

“万佛顶的悬岩上吊着两个女人。你不拜师就去那儿和他们作伴乘凉吧！”

“不！”郭子岳握拳大叫：“你弄我去和女人一起丢人现眼，不如杀了我好些！”

“那就拜师！”右天王冷声道：“除此别无选择。”

郭子岳咬了咬牙，装作十分委屈，弯腰揖拜道：“徒儿郭子岳参见师父。”

“行拜师大礼！”右天王的其它弟子喝道。

郭子岳装出被迫的样子，跪拜九次，行了拜师大礼。

右天王人怀中摸出一粒药丸，说：“徒儿，你且先服了这粒药丸。为师将你内力提高之后，传了你大摩诃十八指，你就可以和你的大师兄一起下山办事了。”

郭子岳心想，你要令我办事，大约还不会使诈吧？于是，他服了右天王交给他的那粒药丸。其实，他想不服也不行。

右天王说：“你可盘膝坐下，先用你自己的本门内功心法将药丸化为内力，然后为师传你大摩诃神功。”

到了此时，郭子岳已别无选择，便盘膝坐下，施展本门内力，将已经开始化散的内力向各经脉搬运。

郭子岳在戎州流杯池曾得醉侯赠药一粒，并贴掌送力相助，助其在一个时辰的内将发散的药力化为内力，使他陡增四十年内力。如今他将右天王给他的药丸所化散的药力再向各经脉送去，虽然感觉到热力与醉侯的药丸所产生的热力有异，但也只是热力的热度不同而已。他在室中盘膝运气，右天王默默饮酒，其它人便退出去各自办事去了。

一个时辰后，郭子岳站起身来，说：“徒儿感到内力又增一筹，只是命门有些发麻。”

右天王说：“无妨。或许那是药力停滞所至。你且发掌击一物试试。”

郭子岳四处一看，见这室中有一木椅，甚为结实，离他们站之处，约有三丈左右，当下便气运手经，吐出内力，遥遥向那木椅击去。只见白光一闪，咔喳一声脆响，顿时便将那木椅击得粉碎。

右天王叹道：“果然是武林世家出身，连真力外发的法门都已懂得。那么，真力外发的技击法门你还会些什么？”

“也就只会劈空掌力了。”郭子岳说。“先父数十年浸淫剑术，于真力的取巧法门并不在意。”

“哼！取巧法门？那诸班取巧法门，只怕他想学也还没人教他！”右天王冷笑道。“你如今身具百年内力，已是大宗师的内功修为了。可是你的内力并不是正宗佛门内力，还不能就练我的大摩诃神功和摩诃十八指。这样吧，为师先传你大摩诃神功的入门功法，等你内力稍纯，为师再进一步传你武功。”

“遵命。”

于是，右天王传了郭子岳内功心法，郭子岳便在万佛顶的一间石室中住了下来。这正合他意，他拜师是为了留下来，留下来是为了救阳春霞母女。右天王的作为正中他的下怀。

拜师之后，郭子岳得到了自由。他得以在万佛顶，千佛顶，金顶一带游赏山景。他成了右天王的徒弟，在至尊教中辈份很高，尽管在山上的至尊教高手他基本上都不熟悉，但人们对他还是笑脸相待。

下午，郭子岳在万佛顶的一处岩石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他这时会三种功法，他父亲传给他的武术硬功，五叶禅师传给他的是大金刚神功，右天王传给他的是大摩诃神功。如今他要练气，用什么功法呢？他用本门功法。因为他可以收发自如。他在这里练功，是想偷看天黑时阳春霞二人被吊上来后关在什么地方。

天黑时，两个女人给吊上来了，她们从早晨被吊到黄昏，整整吊了六个时辰，如非内功精湛，早已死了。犹是二人内功精湛，被解下来时，也委顿在地了。四个女尼上前，两个架一个，将两个女人关进万佛顶后坡的一间石屋之中。四个女尼便留在那看守。

郭子岳和阳春霞在终南山分手后，便照直南下了。阳春霞在白马寺及以后发生的事，他不知道。他并不知道佛门皇帝将两个女人吊在悬岩上是要引诱隐世修练摄摩腾的神变功夫的白马寺宏道和尚前来搭救，以便加以捕捉。那么重要的犯人，又岂会只有四个女尼看守？

郭子岳在远处看见和尚尼姑及穿其它袍服的人将阳春霞和道姑收关后便各自离去。他不动声色地在山上继续练气，直到右天王的另一个天台派门人前来唤他去吃晚饭。

郭子岳吃完晚饭，回到居住的石室，表面看去是在打坐，其实心中一直在盘算如何搭救阳春霞二人。他白天在山上察看地形，见北边是上山的来路，东边是悬岩，南边也是悬岩，唯有西坡尽管也有陡处，可是总体上是一个比较平缓的斜坡。而且佛门皇帝的人基本上是在上山的石级路沿途寺庙设防，后坡树林太莽，藤蔓野草丛生，而且是一片连绵无尽的山峰，野兽出没无常，除了采药的以外，连樵夫也不走那条道。

他决定今夜救阳春霞二人。他看见阳春霞被至尊教的人从万佛顶悬岩外面的七八百丈高的空中收吊回来时，阳春霞满面憔悴，满脸泪水的凄惨状况，使他揪心疼痛。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他对她的感激有多么深。

当他想到这里时，他怔得呆了——他对她只是感激么？他对她的感激之情中没有包含其它情感么？是的。他原本爱的是王若兰，他的表妹。他在王家进出那么多年，是看着主若兰长大的。她才只十三岁，却已象大人一般成熟，并且多才多艺。从长安出来后，他似乎是从不想若兰了。其实他哪天不想？只是他拚命克制着内心那思恋，因为他深知这思恋是无望的，他从长安出来后，他对自己说，情之一字，已与他无缘，他从此为复仇而生。可是，当他一看见阳春霞被从石室外面的悬岩顶上吊下来，他便立时决定拜右天王为师，争取留在山上，觅机营救阳春霞。

这下决定是那么不顾生死，不计后果，难道仅仅是报恩吗？

他自以为他从长安出来。便已破孽化痴，从此一心学艺复仇。可是如今他因为曾经所受之恩，眨眼间又陷了进去。或许，这是孽缘？

子时，郭子岳走到门边，悄悄拉了拉门——门没有上锁，大约因为他成了右天王的徒弟，已是自己人了，所以不必反锁他—了。郭子岳轻易出得石室，见左近无人，便向万佛顶后坡那一间关押阳春霞二人的石室悄悄潜去。

一想到石室有四个女尼看守，郭子岳不禁心中有些发怵。

他不知道她们武功深浅和武功家数。如今他有了百年内力，完全足以自傲，可他对内力御使的许多法门并不懂。家传的武术气功以杀人为主，练的是厚重与速度，偏生他又不好杀。他从来没有干过偷袭或巧夺的宵小勾当，却今为了救阳春霞，却不得不干了。

他蹿高伏低，因功力陡增而既轻又快。可是因为心中慌张，长剑剑鞘撞到树干，发出“当”的一声响，这响声并不高，而且被松涛淹没，可他反倒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便更加小心地潜行，终于到了关押阳春霞的石屋附近。

两个女尼在石屋外面守卫，正在小声说话，她们坐在石屋外面的石登上，神情十分松散。郭子岳想，大约她们以为万佛顶上地形险要，又人多势众，所以有恃无恐吧？他悄悄欺身过去，欺身到只离两个女尼三丈远时，他猛地飞掠上前，双手成剑指，分点两个女尼的晕穴——不知是他内力猛增后速度快如闪电（加之又是偷袭），还是那两个守在石室外的女尼武功太低？总之他是一袭得手。他一点中两个女尼的晕穴，趁两个女尼还未倒下，他已抓住两个女尼的衣服，使她们的身子轻轻倒下，以免发出太大的响声。

将门口的两个女尼料理好后，他掩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

门是从里面插扣了的。但做门的木匠大约手艺很差，门缝几乎有筷子那么宽，使得郭子岳可以比较容易地将长剑尖伸进去，将门插挑开。

郭子岳极轻地挑着门，慢慢地，极力不弄出声响。他挑开门插，轻轻去推，门发出吱吱的响声。可是里面的人似乎睡得很沉，并没有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郭子岳顺利地进了石室。

石室分两间。里间关着两个囚徒。外间是两个女尼的看守室。两个女尼正在床上沉沉熟睡。郭子岳又是偷袭，扑进去便点了两个女尼的晕穴。又是那么轻易地便得了手。他原想会有一番血战或苦战，救不了人，他能逃便逃，不能逃便战死也无妨。

谁知如此轻易便制住了四个看守的女尼，而且没有惊动别的人——这是运气，还是别人有阴谋？

郭子岳发了片刻呆，正在不知该怎么办时，只听囚室传来了那个道姑的声音：“妮儿醒来，郭公子救你来了。”声音轻柔平和而冷淡，完全不带半点高兴。

郭子岳走出两个女尼的看守室，走向囚室。囚室用铁门关锁，铁门上有一个一本书大小的洞，供递饭递水。郭子岳走到小洞边，正看见阳春霞翻身向里，一边说：“母亲还有心思逗孩儿取乐？郭公子怎知我在这峨嵋山上？就知道了，他心中只有他的若兰表妹，又哪会舍生忘死前来救我？”

听得阳春霞说如此酸楚的话，郭子岳不禁百感交加，他低声唤道：“阳姑娘，阳姑娘。”

阳春霞一听，顿时呆了。她猛地回过头来，翻身而起，失声叫道：“郭公子？”

郭子岳道：“正是在下，阳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被抓来了峨嵋山上？”阳春霞踉跄站起，冲到门边，隔窗抓住了郭子岳的手。

“我也是前天才被抓来山上的。右天王强迫我做他的徒儿。

我先不愿意。后来见你们被吊在山上，就同意了，混在山上。图的是救你出去。”

阳春霞激动得泪水长流，她抓住郭子岳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呢喃：“公子……公子……”

道姑沉声说：“年轻人，去尼姑身上把开锁的钥匙找来，放我母女出去。”

郭子岳抽回手，回到看守室，见一个尼姑腰间有物件突起，一摸，果然是一串钥匙。当下连忙将钥匙取下，过去试了几把，果然打开了牢房的门。

道姑首先冲出牢房门，冲进看守室，从尼姑的枕边夺了一柄长剑。一剑在手，只见剑光连闪，那道姑竟然眨眼之间就将两个被点中了晕穴，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毫无抵抗之力的尼姑刺死在床上。

郭子岳大叫：“前辈不可！”一叫之后，他顿想起，这道姑母女二人被佛门皇帝抓来吊在峨嵋山万佛顶的悬岩外边，任万里长空的劲风吹打，此等惨刑，只怕天下从来没有人受过。她心中的怒气之盛，那是可想而知的了，不杀人才怪。

道姑手握长剑道：“年轻人，妮儿内功尚浅，吊了这半个月，已经委顿不堪，你可愿背着她先逃一步？老身断后。”

郭子岳犹豫道：“这个……”他本想说男女有别，甚为不便。

但一看到阳春霞那个憔悴不堪连脸上的皮肤都起了皱褶的样子，立即便半蹲下身子，拉住阳春霞的手，背起她出了石屋，就往万佛顶的后山坡跑去。

道姑跟在二人身后仗剑断后，三人一齐往坡下飞掠而去。

道姑奇道：“年轻人，老身上次看见你时没甚内力，怎地此时内力如此精进？”

郭子岳边跑边说：“晚辈在戎州遇到一个醉僧，在流杯曲水畔送了晚辈一粒药丸，命晚辈服了下去，一个时辰后便内力猛增至此。”

“原来如此。那醉僧收你为徒了？”

“没有。”

“可要你为他办什么事了？”

“没有。”

“怪了。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怪了怪了！你怎么如此轻易便将我母女救出来了？是不是有人让你干的？”

郭子岳停住脚步，诧道：“前辈怀疑晚辈与右天王串通起来陷害前辈？”

阳春霞忙道：“不是不是。公子请勿误会。”

道姑问：“你可知佛门皇帝为什么要将我母女吊在悬岩外面？”

“不知道。”

“他是想用我母女去引诱春霞的父亲来救我母女，以便抓住春霞的父亲。”

“晚辈将前辈救走，岂不正好破了佛帝的阴谋？”

“没有。佛帝本人也不相信春霞的父亲会来。因为他不来，我母女就不会死，他若神功未成，一来救人，势必被抓，于是我一家三人就全死定了。”

“你是说佛帝使了这个诱饵之计，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正是。春霞他爹是大智大慧之人，定力极高，绝不会意气用事的。而且，他若藏在什么地方与世隔绝，不知道我母女被吊在空中，那此计岂不白设了？”

“前辈是说，佛帝计中套计？”

“正是。他将你抓上山来，便是故意让你来救走我母女，以便让我们去找彩妮的父亲，他好暗中尾随！”

“是呀？”郭子岳叫道。“我们这才真正叫中计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道姑想了想，冷声道：“任你诡计百出，自有天意在上。你二人赶快下山，向长安逃去。春霞已承袭文安公主封号，可去皇族中暂求一时之平安。老身断后，倒要看看谁在暗中尾随。”

阳春霞大叫：“母亲不可意气用事！咱们一起去长安！”

“哼！老身被皇族流放星宿海二十一年，老身是死也不去长安的！你二人快走吧！”

郭子岳说：“晚辈也是绝不去长安的！”

道姑恨声道：“你二人去哪里随你们的意。快走！”

阳春霞大叫：“母亲！”

道姑怒道：“武林中人，怎地如此罗嗦？走！”

郭子岳道：“阳姑娘，我先将你送到长安附近再说。”

阳春霞低声道：“多谢，那就走吧。母亲，你去找轩辕师爷吧！”

“好！你们快走！”道姑说，长剑虚空猛劈，似乎两个年轻人再不走，她就要把长剑劈下来了一般！

郭子岳背着阳春霞，从万佛顶后坡觅路而去。

二个年轻人走后，道姑站在那里等着。她功力深厚，听力极好，她仔细倾听，四周并没有人追上来的潜行的任何声音。她从夜风吹响万倾松涛的有规律的声音中，仔细辩别异响。可是没有异响。尽管郭子岳功力陡增，可功力仍然不及道姑。道姑以绝流功力倾听，听不出一点异响，便索性仗剑向山上走去。她一想起被吊在峨嵋山绝顶上十数日，那心中的复仇的杀气便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两个女尼领着四个身穿武林人常服的人追下来了，各执兵器，杀气腾腾，道姑冷笑道：“才追来么？来得正好！”

六个追上来的至尊教徒一看见道姑，便发一声喊，各自散开，掩杀上来。

道姑认得追上来的六人之中，有二人是在山顶负责每天将她母女吊上龙杆，放出悬岩之外的。她特别恨这二人。她身形一晃，展开轩辕剑法，便向那两个人攻杀过去。

那两人武功亦高，一见道姑剑法凌厉，便避其峰芒向树后躲去，．其中一人打出飞镖。可是在边林高叶茂的地方，他的飞镖也没打中道姑。道姑一见两人分开躲避，便去追一人。她的功力本来比这些人高出成倍以上，可是被吊在悬岩上十数日，此时也大打折扣，她追杀一人，其余的人便从侧面攻杀她。如此一来，她便闹了一个左支右拙，如非她剑法凌厉，身形又快，只怕已经受伤了。

但道姑的武功，毕竟比这六个单独一人要高得多。她一发现有被围的危险，便向坡上冲去，她一冲出合围，顿时身形一折，向近身者攻去。她那轩辕剑法一攻击，顿时剑若飞虹，林中响起一片咔咔咔咔的灌木断裂声，断裂声中，响起一个粗豪汉子的惨叫声，那人竟被道姑的长剑削飞了半边头颅。

道姑一攻得手，气势更盛，她在林木间与剩下的五个人游斗。她的身形比这些人快，目力也比他们好，在夜间的林木中，她一个人占了好大的便宜。不时间，她又杀了一个女尼。

余下的四人，发一声喊，更不敢落单。其中一人不住地以飞镖偷袭道姑。另一人发出啸声，显然是在呼唤同伙。道姑心思一动，突然将身形向一丛灌木隐去，然后晃向一棵大树，这时，那个发出飞镖的人正发出一枚飞镖打在另一方的树上。而道姑已经借着林木掩护，攻向了那个发出啸声的人。他．发出的啸声传出很远，可他自己却暴露无遗。那人发完啸声，攻出林来，骤然听得一片嗖嗖声响，他顿时明白是道姑的剑势正在攻向自己。

他忙挥刀去格挡，可是挡了一个空，却感到心窝处一阵剧痛，全身脱力，刀也掉在了地上。随即他感到那支长剑退出去了，他正想抬手去捂伤口，又感到额头上一阵刺痛，随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另外三人发一声喊，便向坡上逃去，那道姑一声大吼更不放过，长剑一挽，便追杀上去。那三人听得道姑追近，其中一人大叫：“全力合围，先杀伤了她！”这三人刹住身形，转身又向道姑攻了上来。

六人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三人当然不再是威胁，一个和尚一个尼姑一个身穿常服的武林人全力反攻，二剑一刀一齐攻向道姑，却被道姑以快若闪电，势沉力猛剑招奇诡的剑法一举磕掉了一刀一剑，同时伤了两个男人。那个尼姑攻得较慢，距离较远，一见两个男的一招失手，剑飞人伤，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转身便逃。却被那道姑两三个起落便追了上来，一剑结果了性命。

道姑在一刻时辰中连杀六人，真力耗损太巨，便靠在一棵树干上歇息。她刚刚靠在树干上，突然失声大叫：“不好！这六个人缠着我，那跟踪的人早已悄悄咬住妮儿跟踪上去了！”

道姑的话音刚落，只听得林外一个笑声犹如轰天炮一般响起。道姑一听，顿时感到头昏眼花，几欲昏倒。她正想运功抵抗，那笑声已经消失了。一个声音在林外沉声说：“公主自视太高，未免就小看了我至尊教。至尊教中有的是绝顶高手，要跟踪你三人何必陪上六条人命？”

“你是谁？”道姑问。

“在下左天王是也。”

“原来是至尊教四大护法之三！难怪有如此高的功力。那么，你们为何来迟了呢？”

“我们被一盘棋局吸引了，所以来迟，请公主赶快随我上山。

山顶上，有一盘千古难逢的棋局，不观看将引为终身遗憾。咱二人也不必缠斗那三两招了，快随我走吧。”

“一盘棋局？谁与谁下呀？”道姑心中一动，问。

“令师和醉楚侯对弈。”

“哎呀！在哪里？”

“万佛顶上。输了的人，将从万佛顶跳下去。快来看吧！”

道姑展开身形便向山顶飞掠而去。她一边飞掠，一边大声道：“左天王当世高人，大约不会打诳骗人。但你若骗我，我便不战自刎，也不会再让你们吊来吊去！”

道姑她们逃下后山不过十来里远，这时飞掠回山速度很快。

她早就相信师父会来峨嵋山救她的。这时听说轩辕集和醉楚侯在山顶对奕，心中更无犹豫。她一边向山上急掠，一边大喊：“师父！你老人家上山了吗？师父，你老人家上山了吗？”

只听空中传来一个声音：“喊什么？要下山就下山，要上山就上山。吊着你玩儿了十数日，老不死这脸面还没丢够？”

道姑一听，顿时泪如泉涌。她被吊在悬岩外面十数日，从没有流过一滴泪，整天破口大骂，文骂武骂雅骂粗骂，天下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个遍，但从来没有哭过。如今一听到她师父的声音，那泪水再也克制不住，边向山顶飞掠，一边失声痛哭。

“不要哭了。”空中那个声音温和地说。道姑只感全身一震，顿时悲心收敛，定力大增。显然，罗浮仙人用了神功，为她安神。

左天王始终没有现身。

道姑飞掠到了万佛顶。

快要天亮了。寅时的万佛顶，从群山之中拔地而起，犹如鹤立鸡群，高高在上。它静静地看着太阳从它的脚下升起，更象一个已获永恒的参禅的老人，无嗔无喜，无怒无怨。

一群人，有和尚、有女尼，有天下各大门派的绝顶极流高手，均被至尊教收服，在万佛顶当值。这一群人约有百人之数，多数是在江湖中任意嘻笑怒骂，杀人无算者。如今却静悄悄地站在万佛顶上，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望着悬岩边上的三个人。

悬岩边上，三个人成三足鼎立之势而坐。这三个人是当今天下武功修为最高的三个人：罗浮仙人轩辕集、佛门皇帝尉迟长孙、古楚侯国的贵族后裔醉楚侯。这三个人从没论过剑，听以不知谁是第一。三人各有所惧，所以不会仅仅为了排一个名次而论剑。三人又各有立世之道、追求。所以也没人为了要让天下人口舌空闲时戏说一二三而将老命陪上去媚俗。但自觉不如者却在暗中努力，要在能除去对手时，一举除之。

如今三个天下有资格去争第一的高人，成三足鼎立盘膝坐在万佛顶上一片光秃秃平坦坦的大石上，各人都专注地注视着大石面上的一面大棋盘。棋盘画在石面上，是用五爪硬抓出来的横竖线条，这些线条又粗又深，有六张方桌面合在一起那么大。醉楚侯与轩辕集正在对弈。佛门皇帝在作壁上观。

道姑上前，默默跪在轩辕集身后，轩辕集并不回头，只是说：“不必多礼。坐下。”

道姑一看大棋盘上的棋子，乃是碗粗的圆木制成，不禁便回头去看往日竖在万佛顶上的两根龙杆，龙杆果然不见了，显然变成了棋子。显然是轩辕集与醉楚侯要下棋时，没有棋，便以五指从石面上抓出棋盘，再以内力神功斩龙杆的圆木成棋子，以指力挖出字来。

这是一种宣战，只不知三个高人这一战要怎么打。

道姑看棋，不敢多言。

唐朝盛行象棋，比围棋更流行。这要归功于唐朝的皇帝。

唐太宗李世民特别喜爱下象棋。武则天也是个大象棋迷。古文《梁九公谏》载：武则天做楚也梦见下象棋，输给了天神大罗天女，醒后不知是祸是福，还招大臣询问。民间也附宫廷风，流行J下象棋。丞相牛僧孺所作《玄怿录》，描写某宅闹鬼，常有天马，上将，辎车、兵卒在宅中厮杀不止。后来人们破宅，在宅基下挖出一古墓。墓中便有一副正好进入中盘厮杀的象棋局。李隆基与杨贵妃对弈象棋更别致，以宫殿的金砖为格盘，以宫女活人做棋子，名称也充满浪漫情趣，车为香车，马为桂马。皇帝走的那方将称为金将，贵妃走的那方称银将或玉将。下棋时二人高坐金銮殿上，喊出某子进几乎几或退几，下面的宫女便婀娜多姿地移动，在奏乐中进行着智力的厮杀。

万佛顶上，醉楚侯与轩辕集正在进入中盘厮杀。轩辕集的子几乎大部分都攻过河去了，只需一将便能迫醉楚侯回防而失去先机，而醉楚侯的棋势也不弱，只需将一马占住斜踩卧槽或挂角的那一格，便可直接打将，迫轩辕集进入中盘决战。

该轩辕集走。他下巴一抬，一股真力不知从什么穴道涌出去，已经进了一格的当头兵过了河。

佛门皇帝轻轻地噫了一声，围观的百余人中，倒有数十人小声地议论起来。

天边微现鱼肚之白。

醉楚侯见轩辕集不打将，反而进闲兵，未免奇怪。他沉思起来，这时醉态微敛，眼中的神光在这不醉的瞬间，原来是那么纯。

他将轩辕集进兵后的棋局变化仔细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深意，不禁奇道：“仙人脚痒？想跳崖玩儿么？”一边说着，一边嗫嘴一吹跳马过河，抢了攻格。

轩辕集道：“这棋子乃是悬吊我徒儿的圆木制成。长孙兄，你以为老不死的这局棋，是该输呢还是该赢？”

佛帝道：“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此话还真象跳出了三界，可你为何对争霸的事那么执着呢？”

“这又与仙人何干？”

“贫道的徒儿不是被你吊在这万佛顶上吹了十来天的山风么？你要找宏道，你不会令你手下的百万佛兵遍天下去找么？为何非要以文安公主作饵，引诱宏道来救人，再一举捕杀？这不是明摆着要我老不死丢脸么？”

“罗浮道长要如此认为，老衲原也无话可说。等你和楚侯决出胜负之后，不管你是输是赢，老衲都陪你走一局好了。”

轩辕集笑道：“能统十万佛兵者，原也配和老不死的玩上一局。只是咱们赌什么输赢？”

“天下传说道长与醉楚侯在华山舍身崖对奕，输者便从崖顶往下面跳去。咱们也打如是赌，输家便从万佛顶上往下跳一遭如何？”

“如此甚好。你等着。老道与楚侯到天亮时分，大约便能决出胜负了。”轩辕集说罢，伸指一弹，那过河兵再进一步，将醉楚侯的当头卒吃了。那只卒子平平飞起，落在轩辕集坐前。

醉楚侯道：“仙人好闲心。将！”他伸手虚空一指一拍，那只马便叭地一声落在卧槽路上。

轩辕集光着的大脚板上脚趾一动，他的老将摇出了正位，躲开了卧槽马将军。

醉楚侯平炮打，轩辕集平炮顶。醉楚候沉车杀，轩辕集回象填……

两人中盘厮杀走得极快，刹时间戾气大生，杀伐大现。数十步拚杀下来，只见棋子急跳，被吃的子直飞出棋盘之外。眨眼之间，中盘厮杀已经立见分晓。轩辕集于全攻之中，早就暗布全守之局，所有攻过河的子，均有通道及时回防。中盘厮杀下来，两人丢子相同，轩辕集强了一个当头过河兵。

够了。残棋之势优劣已分。一个兵定胜负。

醉楚侯拂袖而起，道：“仙人兵！醉僧输了。三日之后，华山再奕。”

醉楚侯说着，走到悬岩边上，打了一个哈哈，抬脚一跨，便向万佛顶下面跳了下去。

附近围观之人发一声喊，一齐涌向悬岩边上，只见晨曦之中，万佛顶下面风急雾涌，一片迷茫。而醉楚侯的身形已经看不见了，只听他叫道：“先人板板！好高的悬崖！比华山舍身岩还高！罗浮老儿，你小心别输了棋！”先人板板是地道的四川土话，不骂人时是惊叹词。

轩辕集笑道：“小心别把怀中的酒壶摔破了！”

醉楚侯的声音直往下沉，听不见了。一直盘膝而坐，一动未动的佛门皇帝说：“众人退下。”

拥在岩边的百余人齐声应道：“是！”刹时间尽皆退离悬岩边上，散回原处。

佛门皇帝盘膝而坐的坐势不变，一个身形在愈来愈亮的天光之中冉冉升起，离地三尺后，便平平向醉楚侯所坐之处飘去。

飘过去时，万佛顶上强劲的山风，连他的袍角也没吹动一点。他轻轻落下，坐在棋盘之前。

他的徒众发一声喊：“好！”

左天王出列，上前为佛门皇帝摆好棋子。道姑长身而起，上前为师父布子。各人布好子后，各自退下。

佛门皇帝道：“老衲平日俗务繁杂，棋力修持不高。如道长这般寓全守于全攻之中，诱敌冒进，中盘拚子，最后以一兵占残棋之优势的着法，老衲便想不出来。老衲年轻时曾在宫中习围棋。但品位不高。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这九等品位中，老衲仅修习到通幽级，便不想再学了。

老衲对这象棋更无研习。这一局棋，下与不下，老衲都从这万佛顶上跳一次便是。只是跳之前，老衲想借这棋坪上的巨木棋子，向道长领教几手御气功夫，还望道长不啬赐教。”

轩辕集沉声问道：“你口口声声老衲老衲，请问长孙兄弟寿高几何？”

“老衲今年七十有二。”佛帝明白轩辕集的意思，还是实话实说。

“七十有二是多高寿？”

“一个花甲尚多十二年。”

“原来是一个花甲尚多十二年。你可知我轩辕集活了多少个花甲？”

佛帝笑起来：“传说轩辕道长与唐帝国一般寿数，已在人世活了近四个花甲。老衲信与不信还是小事一桩。只是老衲心中时常纳闷，什么妖怪活这么久？在世间活二百多年，整天就喝喝酒，采采药，为农夫画画飞符治治病……活得太无聊了；或守庚申，防止三尸神去向玉皇大帝告道士作奸犯科——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怎不干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纵然寿不足八十，又何足道哉？”

轩辕集笑了：“原来长孙兄是想干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所以想尽计谋，也要得白马寺摄摩腾大法师的神变功夫？更练佛兵两万，妄图一统佛门。一统佛门之后呢？你究竟要干什么呀？小尉迟！”最后这个称谓充满了轻视。

佛帝冷笑道：“老衲想干什么！凭你这老不死的也配问？”话音一落，佛帝面前的十六枚棋子，突然间无端射起，犹如十六架发石机将它们一齐发射出去的一般，齐向轩辕集射打过去。

轩辕集一声冷笑，他面前的十六枚棋子也无端飞起，只是飞势不猛，飞起之后，迎着佛帝射打而来的十六枚棋子对撞过去。

然也奇怪，棋子撞上之后，连声响都没有，轩辕集的十六枚棋子反倒退了一尺左右，也正是退了这一尺，便将佛帝潜运神功发出的激射之力消解殆尽。然后，三十二枚棋子二枚合为一枚，成十六枚落下地来，平平摆在轩辕集一方的棋盘上，各自归位，毫无差错。

道姑冷笑着向至尊教的百余旁观教众道：“尔等可看见了？

佛门皇帝居心叵测，妄图先统佛门，再统道门，进而称霸武林。

仅以刚才这一手御气发射棋子的功夫来讲，如非我师父存善启慈，清除冲撞之力，如若碎木激射开来，尔等这百余人中，不死伤五十，也有三十。孰善孰恶，尔等口中不敢说，心中还不明白么？”

佛帝冷笑道：“老衲不会御气让碎片飞向崖外么？轩辕集，你哗众取宠的习气，连文安公主也学会了。”

道姑怒声道：“师父，你老人家何不干脆杀了他？”

轩辕集道：“为师生平从没杀过人。莫非要为他而双手染血么？咱们走吧，回罗浮山去。”

轩辕集说到这里，袖袍一拂，便将道姑一个身子直向万佛顶的悬崖外面抛去。然后，他自己身形一射，紧随道姑之后，也射出了悬岩而去。

轩辕集在远离悬岩十数丈的空中，伸手抓住了道姑的后心道袍，提着她直往下落。陡然间，轩辕集一摆头，他那一头长约一丈五尺的浓浓白发抖开了，在空中平平伸直了出去，成伞形张在头顶，犹如在他与道姑下落的身体上吊上了一把缓冲下落之力的伞。一千一百年后的科学家发明降落伞，是否受了轩辕集的“发伞”下落千丈悬岩的神功？是否这传说通过丝绸之路传人了西方，启迪了欧洲后人？正如欧洲人发明火箭发射卫星，是来源于汉民族明朝人万户在世界上最早应用火药喷射原理载人飞行的启迪一样。

“发伞”载着轩辕集与他的弟子，缓缓向七百多丈高的万佛顶下飘落丽去，犹如一朵白云一般悠闲而飘逸。

佛帝大怒，一声大吼，人已象怒箭一般射出了悬岩。还在隔着很远的高空，他已扬起右掌，打出了刚猛无俦的至刚至阳掌力——太阳火焰掌，他从坐下来面对棋盘起，便已认输应诺要跳悬岩。他跳了。不过他不是认输而跳，而是为拚命而跳。轩辕集说二百多年双手从未沾过鲜血，而今也不愿为了杀一个佛帝面沾上血腥。那好，你不杀我，我正好杀你！轩辕集，你往哪里逃？！

佛帝一掌劈空掌力打出去，打在轩辕集的发伞盖面上，那发伞顿时便更向外面飘去，而佛帝那急速下沉的身形已经沉得比轩辕集更低了。一拥而至悬崖边上的百余至尊教徒，只见轩辕集的长达丈余的白发张开的伞盖，在猛烈的长风之中越飘越远，而佛帝的身形却直向岩下落去。很快被清晨的浓雾遮掩，再也看不见了。再过片刻，垂吊着轩辕集的巨大白发伞盖越来越小，终于被低于峨嵋山顶金顶千佛顶万佛顶的峨嵋云海吞没，不知飘到何方去了。

太阳出来了。万佛顶上百余名至尊教徒，面对峨嵋山的云海日出，心中却泛起了一种无端的恐惧，不明白人为什么会达到那么高深的气功修为？这样的人，究竟应当称为人？称为神仙？

还是应该称为妖怪？

郭子岳背着阳春霞，向山下急掠而去。他此时功力达百年，背着一个人飞掠下山，自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觉得背上背着的阳春霞一直没有发声，似乎是睡着了或昏迷了，他却不知阳春霞其实只是陶醉了，陶醉得根本不愿说话，忘了说话。

她长达近一年的单恋，如今终于有了回报。因为无妄之灾，他的报答，他的相救，终于使她伏在了他的背上。这一瞬间，她甚至连佛门皇帝都不那么恨了——因为没有佛门皇帝的无端迫害，她就不会伏在郭子岳的背上被背下峨嵋山。

郭子岳也不说话，只是在飞掠了好一阵后，才停下来根据天上的星星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就又如飞一般向北飞掠而去。

天明时分，郭子岳的前头出现了一个镇子。

郭子岳轻唤：“阳姑娘。”

阳春霞无力地回答：“什么事呀？”

“前面有一个镇子，你是先找处客栈歇息呢，还是继续赶路？”

阳春霞想了想道：“找间客栈歇息半日，租辆车赶路吧。郭公子，你背着我跑了一夜，你的衣袍全被树枝刮烂了，我买件新袍送你，略表谢意，你不会拒绝吧？”她看见他衣袍挂烂，满脸汗水和尘迹，又感到赖在他的背上既说不过去又心疼。

郭子岳道：“如此甚好。只是此处离峨嵋山不远，咱们就停下来吃点东西换换衣袍，实在不能久留。”

阳春霞道：“久留也无妨。咱们得以逃脱，实在是别人并不存心想抓咱们。郭公子，佛帝想派人暗中尾随查我父亲的下落，我就偏要浪迹江湖，逗那尾随之人遍天下绕圈子！”

郭子岳背着阳春霞进了小镇，一打听，这小镇也就只有一家客栈，名叫福来客栈。

郭子岳背着阳春霞，走进福来客栈，一个脂粉涂得很俗的女子坐在柜台后面，一见二人进来，连忙上前伺侯。

“哎呀！公子，尊夫人可是病了？小二，小二，快叫厨娘出来服侍夫人！”

阳春霞羞得满脸通红，把头伏在郭子岳肩上。郭子岳嗔道：“休得胡言乱语，赶快安排两间上房！”

那老板娘一怔，连忙换了口气道：“哎呀！失言了失言了！

公子休要生气。小二，快将二楼的两间上房打开，伺侯公子、小姐！”

于是，一个年轻的店小二在前引路，那俗里俗气的老板娘便在后面跟着，引二人上二楼上房。

小二推开门，站在门边让郭子岳先进。郭子岳也不在意便背着阳春霞进了一间上房。他走向床，将阳春霞放在床上，先替她盖好被子，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金叶，交给那老板娘，道：“你去令人准备热水，再雇一个干净些的姑娘，前来服侍小姐洗浴。”

那老板娘一把抢过金叶，高兴得眉毛弯成了豆角，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着奉承话，快步走了出去。出门前，随手带上房门。

阳春霞在床上说：“郭公子，你自己先回房去歇息一阵吧。

我能站起，也不是完全不能照顾自己。”

郭子岳将一切安排好后，本来也想退出了，这时便说“如此甚好——”一个好字说完，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昏，他一声大吼，便伸手去拨剑，谁知剑才拔出一半，他已感到全身乏力，连将长剑拔出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他抓住桌子说：“中计了，不知是谁先在房中放了迷药！”他说这话时，看见阳春霞已经一歪头昏迷了过去。郭子岳再回头看房门，一转动头，只觉更昏，——个身子，不由自主地便顺着桌子滑了下去，倒在楼板上，昏迷不醒了。如非他此时已经身具百年功力，只怕早已比阳春霞先昏了过去。

他和阳春霞一昏过去，立即有六个人从门楼下涌了上来，三男三女。两个男的抬起郭子岳，两个女的抬起阳春霞，另外一男一女，便先在房中撒上一种消除先撒的药粉的气味的解药粉，然后从门中出来，又一路撒上药粉。抬着郭子岳和阳春霞的人在前面往客栈的后门走去，这一男一女便在后面一路撒上药粉。

这几个人抬着郭子岳二人出了后门。后门外面早有两辆马车两队人等着。两队人各有七八个人，皆是商人打扮。这些人等到郭子岳和阳春霞被装上马车后，便无声无息地赶着马车，骑着马出发了。载着郭子岳的那队人去了西方，载着阳春霞的那队人去了北方。

午后不久，一个老和尚走进了客栈。这是佛帝手下的右天王。右天王在尾随时听得两个年轻人对话，知道两个年轻人要在客栈中歇息洗浴换衣，要花去半天，便去附近的一座山神庙中打坐调息。如今半天已过，他悄悄来到镇子上，他在客栈外面一打探，便发现不对。客栈中静悄悄的，从楼下到楼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他快步走进客栈，楼上楼下找了一遍，仍然找不到一个人。

右天王大吃一惊，明白出了事了。他连忙站在楼口潜运真力，施展地听神功，一查之下，顿时听得后院的一间地下室中，有几个人的呼吸声。他身形一层，便向那地方扑去。

右天王找到地下室，这是客栈堆放酒桶的地方。他在地下室中看见五个男女被捆着坐在地下室的地上。

右天王朝着一个年老而衣冠最好的老汉喝道：“你是谁？”

那人连忙答道：“小……小人……是这里的……老板。”

右天王知道这些人不用吓，凡他们知道的，一问便知。他为那老汉松了绑，问：“你们怎么会被捆在这里？”

客栈老板哭诉道：“今日凌晨，天还没亮，突然有三个人出现在店中，二女一男，都蒙着脸孔，一语不发，便将小老儿绑了起来，在小老儿后脑点了一下，小老儿便说不出话了，然后就将小老儿提来了这里。小老儿被抓来这里，才看见他们已经先被抓来了。他们都是我的伙计。哎！小老儿店中的值钱东西，只怕都被抢完了。”

凡俗之性 第十章龙卷风中爱一回

右天王一听，顿时甚么都明白了。他从终南山尾随郭子岳南下，便知郭子岳去投师五叶禅师，五叶必带郭子岳去紫霞洞。

郭子岳本人并不值得佛帝跟踪，可阳春霞热恋郭子岳的种种，早巳作为必要时用计的一个因素算进了佛帝的谋略中。于是，右天王先数天进入紫霞洞，等着五叶到来，劫走了郭子岳，带去了峨嵋山。

佛帝算准宏道没有练成神变功夫前，是绝不会现身的。他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龄，他不会到峨嵋山万佛顶来救人。郭子岳是作为计中计使用的。

如今才出峨嵋山，郭子岳和阳春霞就失踪了。这还了得！

右天王明白再也从客栈老板口中问不出什么了，他身形一层，便出了地窖。他在客栈中再次搜查，想寻找一点线索。可是，他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他在空气中仔细嗅闻，想看抓走了郭子岳与阳春霞的人用的是什么毒物。可是，他闻不出来。他一间一间房间地闻着，最后在一间房间中站下来，平心静气地十分仔细地闻。这是一间不通风的房间，布置得十分整洁，可以说是这客栈中最好的房间。右天王闻了好久，终于给他闻出了一种迷香的残余药味：七步迷魂香的药味！

右天王大怒：“赵归真！你敢来惹我至尊教的事？”右天王身形一层，便向北追去了。七步迷魂散是丹鼎派道壬行走江湖时用的药物，一间屋子中，先给你散上一点，等你不设防地进屋之后，那挥发开来的气味已经先就叫你闻进了鼻中。常人只要闻上一点，走不出七步必然昏倒，内力如宗师者也走不出十步。

右天王向北飞掠了两个时辰，看见一辆马车歪倒在一个山谷中，两个道士一个女道姑中剑倒在山谷里。右天王打开车门一看，阳春霞昏倒在车中，显然是所中的迷药尚未自解。

右天王并不认得这两个道士一个道姑，但他深信是丹鼎派的门徒。他想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丫个药瓶，将瓶塞打开，将药瓶伸到阳春霞鼻下，让她闻了一下，然后身形一闪，便闪到几丈远的一处岩石后面藏了起来，他要等阳春霞醒来，看她往何处去，再事跟踪。

不一会儿，阳春霞醒了，她从车内跳下来，看见地上的死尸，惊愕地轻叫了一声，接着便喊起来：“郭公子！郭公子！你在哪里？”

她从地上捡了一柄长剑，便仗剑在山谷中寻找。她没有找到郭子岳，她站在谷中呆了半晌，便向东南方向飞掠而去。她要去阳海山一带找郭子岳，郭子岳如若活着，一定会去找五叶禅师的。

其实，谁也不知道，郭子岳此时正伏在一个大高手的肩上，正在向正西飞掠而去。这个大高手是精绝国王的四大护法之一，四大护法加上精绝国王本人，五个人轮流扛着郭子岳，要翻过邛崃山脉，顺邛崃山脉与夹金山山脉之间的无雪谷地，直奔马尔康，经阿坝人青海。

精绝国王这样行走，一是为了逃避佛帝的跟踪之人。他便倾精绝国精英与佛帝对抗，也不过只是小菜一碟。所以他只有抓到人后便尽量远遁。万不得已时，便逃回精绝国的正在为流沙慢慢吞没的国土上去，以他的骆驼和骑兵与佛帝的人对抗。

精绝国王安排的人将郭子岳和阳春霞迷倒后，以商队马车将二人分开运走。奔出十数时后，便将马车弃了，用口袋装了郭子岳扛着走，隔一定时辰，再用迷药迷他一次。如此奔行了一天一夜，整整奔行了十一二个时辰，已经离峨嵋山数百里远了，精绝国王才与他的护法们在一个山洞中住下来歇息。

没有再给郭子岳闻迷药，过一会儿他会自己醒来。

护法们升起火，烤食路上猎得的野味。

不一会儿，郭子岳醒过来了。他一醒过来，便听得洞中有几个人正在用一种他没有听到过的语言交谈。他感觉到身上没有被绑捆，他再潜运真力，发觉穴道也没有受制。他明白这些人武功比他高，不怕他反抗。所以才不捆他也不制他穴道。

这时，一个声音唤他：“郭公子醒了，过来喝点酒吃点鹿肉怎样？”

郭子岳睁开眼，看见了精绝国王。他从地上站起来，沉声，问：“精绝国王，是你用迷药迷昏了我？”

“是。右天王在后面跟踪你，本王将你劫走，是想帮你逃避右天王。”

“阳姑娘呢？”

“你不是要送他去长安么？而你本人又不愿去长安，所以，本王便令人用马车将她送往了长安。郭公子放心，沿途全部有我精绝国的女使照顾，阳姑娘不会有事的。”

精绝国王撒了一个谎，他的人将在离开那个小镇五十里后，会把阳春霞扔在山谷里，并从附近逮二男一女三个道人来杀死，制造种种假象，让右天王去恨赵归真，而不会怀疑精绝国人。“这是什么地方？”郭子岳问。

“这是邛崃山与夹金山之间的一个山洞，西边是夹金山，东边是邛崃山。”

郭子岳潜运真力，向洞外走去，道：“多谢精绝国王相助，在下告辞。”

精绝国王道：“公子且慢！”

郭子岳停步，冷然道：“精绝国王果然是有为而谋。你究竟要说什么？请明说。”

精绝国王道：“请公子说出风松石和火玉藏于何处？”

“在下从没见过什么风松石和火玉。”

精绝国王摇头道：“郭公子，你以为你骗得了本王么？你知道本王的国家在哪里吗？就在昆仑山脚下。昆仑山有九层，从昆仑山上流下来九条河。每一条河谷上，住着一个古国。精绝国人的祖先，从大禹治水时，就住在昆仑山上。所以昆仑山上的一切，精绝国人都知道得很清楚。”

“这和火玉之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传说上古时候，月亮和地球连在一起，有一天，月亮离开地球走了，从月亮上落下来三件宝物，就是紫瑰盆，风松石和火玉。”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精绝国王怎么认起真来了。”

“紫瑰盆中装着风松石和火玉，落在了昆仑山的山顶上，也就是昆仑山的第九层上。昆仑山上本来有一种血色甘露，每逢东西南北风同时猛刮昆仑山顶，刮过之后的次日早晨，必有大雾生成，这雾中所包含的紫气，会浓缩成一种血色甘露。人若有缘，服食了这种血色甘露，就会成为神仙，可上天，可入地，可变大，可变小。如今用咱们武林人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获得绝世的内力。”

“更是无稽之谈！更是无稽之谈！”

精绝国王毫不理会郭子岳的讥笑，继续说：“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自从月亮飞上天去后，自从紫瑰盆落到昆仑山顶后，这血色甘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为什么？咱们的祖仙说，血色甘露都叫紫瑰盆和风松石火玉吸走了。在上古时，传说从黄帝到大禹，上山去寻求觅食血色甘露的人多得无法胜数，但不是被九大猛兽吃掉了，就是被守护三宝的天神打下山来了。直到有一天，昆仑山发生了大地震，于是，三宝从昆仑山上落下来，从此就失踪了。”

到了这时，郭子岳总算完全知道紫瑰盆的来历了。

“郭公子，我们的祖先说，这三件宝物，是从月亮上落下来的。它们是一套三配宝物，就好比一夫二妻一样，是不会分开的。郭公子从赵王城的遗宫中挖出了紫瑰盆，那风松石和火玉定会在一起，所以请公子一定告知风松石和火玉的下落。”

“在下已经告诉了你，家父当时从赵王城下面只找到紫瑰盆，从未见过风松石和火玉。”

“那好，本王退而求次之。公子已将赵王城的位置和你们已经找到的通道，画成了图，赠给了五坊使仇士良，请再画一份，送与本王，本王自有厚赠。”

“不画。”郭子岳干脆地说。

“为什么？你瞧不起本王？本王还不如一个太监？”

“你能否和仇士良相比，在下不感兴趣。仇大人至少与在下的血仇无关。千心毒王，你有本事可以杀了我！但要在下为你画图，那根本就是妄想！”

郭子岳一边说着，一边便晃动身形，向洞外飞掠而去。可是，他穿出洞口时，却中了精绝国王布置在洞口的毒障。郭子岳一射出洞口，顿感头脑一昏，人便顺着洞外的山坡滚了下去。差幸那是一个草坡，他才没有另外受伤。

两个护法走出洞来，又将郭子岳抬进洞中，郭子岳已经中了迷障的毒，又昏了过去。精绝国王与众人吃饱喝足，睡了一个时辰，又再赶路。

三日后，众人到了马尔康。在一处大草坡上，先有一队人驻扎在那里，一见精绝国王，顿时向着精绝国王跪下，以他们自己的语言说着觐见国王的话。为首一个姑娘，身穿西域的女服，鲜艳极了，见过礼后，她就极为随便地跑到精绝国王身边撒娇道：“请问父王，这就回月亮河去吗？”

精绝国王笑道：“咱们不能回去。咱们在这里住几天，马上又要去中原。”

“总是跑来跑去的干什么呀？父王！”

“你厌倦了吗？你回月亮河去吧。回去和你母亲住在一起。”

这姑娘是精绝国王的女儿，复姓精纵，双名月亮。她的脸圆圆的，长得也十分象月亮。她是西域一带出了名的五月美人，原因就是因为她的脸圆圆的象月亮，两个眼睛大大的象月亮，两个酒窝深深的圆圆的象月亮。她的美丽是独特的，既不完全象西域人，也不完全象中原汉人，却有些象印度美女。其实她还具有天竺血统。她的母亲就是印度古藩国那烂陀的公主。

月亮撒娇道：“父王舍得放女儿回去吗？”

精绝国王哈哈大笑，对周围的人说：“你们退下。”

众人遵令退下。

精绝国王说：“乖女儿，你知不知道天下什么地方的玉最好？”

“当然是我们西域的于阗玉喽！”

唐代的于阗是一个西域古国，即今新疆和田，正处于丝绸之路的路线上。于阗王以其国土上盛产的美玉和各国通商，管理得国富民强。

精绝国王说：“可是，所有已成的于阗玉和埋在地下的于阗璞，加起来也不如一块昆仑古玉。”

“父王是指火玉？”

“是的。本王如是能得到火玉，便可以富倾西域，以火玉至少可以向于阗王换一半国土。”

“父王得到那火玉了吗？”

“没有。但找到了一个和火玉有缘的年轻人。我们的祖先说，昆仑三宝是不会分离的。就算暂时分开了，阴差阳错，总会再合于一处。得到其中之一宝者，便是其它二宝的得主。总之，得到了三宝之一的人，便是与三宝有缘的人。本王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便是得到了紫瑰盆的人。只可惜紫瑰盆被大唐皇帝抢进宫去了。”

“就是刚才被大护法扛进帐蓬去的那个年轻人吗？”

“正是。此子性情刚烈信义，长安五坊使的一只神鹞救了他，他竟割股相谢。只可惜他不是本王的儿子，否则，传他王位，定可复我精绝一国。”

“父王可以收他为义子嘛！”月亮姑娘说，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大护法扛着郭子岳进帐蓬时，她看见了他那英俊的脸。

“不。本王不收他为义子，却打算收他为——”精绝国王欲言又忍。

“收他为什么呀？”月亮娇问。“收他为附马！”

“哎呀呀！父王！”昆仑公主一声大叫，如飞而去，她跑到群马集中处，从马桩上解下一匹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当然，她不是逃走，是羞得不能见人。大山大野没有闺房，可大山大野也就是她的闺房。她打马冲进无人的山川之中，便是要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就象汉家小姐躲入闺房一样。

当晚，精绝国王走进了郭子岳的帐蓬。精绝国王令人为郭子岳解了迷药，却又下了一种软身的毒物，所以此时郭子岳神智清醒，却又全身发软，躺在帐蓬内的桐油布上，无法行动。

精绝国王道：“郭公子，本王只对你用过两种毒物，一种是迷药，一种是软身香。你此时所中的毒物就是软身香。可是，你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检查你的脉相，发现你还中了腐骨散的腐骨之毒。请问公子，这腐骨之毒是何人所下？你可知道？”

郭子岳大惊：“我中了腐骨之毒么？我的骨胳正在腐烂么？”

“没有。你虽中了腐骨之毒，但那人并没有催动药力。这人将腐骨之毒让你服食时，显然是裹在其它药物之中，另有抗药与腐骨药共存。到了他要致你于死命时，他只消隔空让你嗅一种药的气味，那种与腐骨药共存的抗药就消失了，腐骨药便开始发生作用，在一月至半年内，他可控制你的生命。”

郭子岳想了想道：“一定是右天王！”只有右天王那等卑鄙小人，才会在与少林罗汉堂首座对掌时暗用毒刺，而且他将药丸与郭子岳服食时，说是增加二十年内力，他炼化药力后，却感到命门有些发麻。郭子岳咬牙切齿道：“这等小人？也称高僧？还想我拜他为师哩！”

精绝国王笑道：“公子，本王在江湖上号称千心毒王，对毒物的使用是很内行的了。要解你所中的腐骨药，本王易如反掌。

你可愿本王为你解了？”

“你有什么条件？”

“本王想要一张赵王城的位置图。”

“你是西域人，为什么总要到中原来掠夺中原宝物？”

“三宝出在昆仑山，是你们中原人夺去了三宝，本王要找回三宝，怎么反倒成了本王掠夺了呢？”

“你说三宝出在昆仑山，是你一人编出来的故事，谁又能证明？”

“本王说的话何须证明？你画不画？”

“不画。”郭子岳干脆地说。他想死生有命，右天王并没有催发药物，又何必先就怕得那么厉害？

精绝国熟声道：“不画图么？你就在软身香中过一辈子吧！”

精绝国王走了。他离去时装出气极恨极的样子，大喝道：“任何人不准给他东西吃！饿死他！看你能熬多久？”

精绝国王不是要收郭子岳为女婿么？为什么却如此？这就是精绝国王的高明之处了：他明白郭子岳绝不会同意做他的女婿，所以要让昆仑公主出面演一出相救出逃，自然成事的戏。等郭子岳和昆仑公主有了好事，还愁他不认岳父，不画赵王城的地图么？

高人自有高招，难不成当真去演一场逼婚的丑戏么？

第三天，郭子岳已经几乎无力翻身了。他中了软身香的毒，又连饿连渴了几天，他开始失去定力了。

黄昏时分，精绝国的人在草滩升起了火堆，数十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肉跳舞唱歌。一个女子唱得很美，正在唱一支西域民歌。

这时候，一个姑娘掀开帐蓬，走到郭子岳身前，轻声说：“喂！喂！你饿吗？想喝水吗？”

郭子岳饿了两天两夜，正在头昏眼花，这时见一个脸蛋圆圆大眼圆圆，笑起来酒窝圆圆的姑娘蹲在面前，提着一壶水，也顾不上有毒没毒了，反正自己都变成了这个样子，无可再糟了，便就着水壶喝了一通。然后，他问：“你是谁？”

“我是部落里喂马的。”

郭子岳想了想说：“我怀里还有金叶，想送你一点，你要吗？”

“要。你给我，我给阿妈。她好穷啊！”

“我多给你一些。你给你阿妈吧。你知道我中了毒吗？”

“你中了软身香。”

“你能解么？”

“我们部落里，连小孩都会解。”

“我能帮我解了吗？”

“不行！”姑娘显得很害怕，“国王会杀了我的！”

“别怕，我不会说出你的！”

“不行！国王能查出来！”姑娘站起来要走。

“你别走——你！”

“我比你大，你叫我阿姐吧。”

“是。阿姐。我把怀中的金叶都给你阿妈，你给我解药吧。”

“我给了你解药你也逃不了呀！国王的人知道你逃回中原，派人一追一堵，让你闻点迷药，还不是又捉回来了？”

“我朝相反的方向逃，他们想也想不到。”

“你真聪明。”她在他的脸上摸了一下。

“阿姐，你帮我解了软身香的毒吧。”

外面，唱一支歌的姑娘正咀完一支，许多声音喊道：“公主再唱一支！公主再唱一支！”

给郭子岳水喝这个姑娘发了一阵呆，突然说：“我也想离开这里！你带着我一起逃，我就给你解了软身香的毒！”

郭子岳一听，顿时感到带了她一起逃，以后麻烦不少。但目前除了带她一起逃，也别无它法。他转念一想，回中原后总能想法安置她的。看她的衣衫那么烂，在这里也一辈子是个苦人，不如带回中原，给他找个好人家，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好吧。我带你一起逃。”

接下来，姑娘给他服了解药，片刻功夫，他便感到身子不再发软。姑娘让他躺着，说是出去偷马，然后回来带他。他便躺在油布上，运气检查。气机通了，调息得片刻，他已生机勃勃了。

外面的公主正在唱歌，人们拍着手，跺着脚，似乎有许多人正在伴着歌声跳舞。熊熊的火堆，火苗不住地上窜，映得帐蓬内也红光闪闪。

一会儿，那姑娘回来了，提着一个搭链。她轻声说：“快走！”

两个人从后面钻出帐蓬，悄悄地爬上一个草坡，草坡那一方，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一匹马上，还挂着一个搭裢，装着一应物件。加上那姑娘肩上的搭裢，看来准备逃跑用的东西很丰富了。

两人翻身上马，先是一溜小跑，跑下了草坡，远些了，便抽响马鞭，急驰逃去。

没有人追。纵然有人追，也可能真的是向东方的中原地区追去了。而他们两人，是向西方逃去的。

天明时分，他们已经逃出去四五百里远了。马匹很壮，比夜行八百的千里马弱不了多少，而且一直是在一片一望无垠的阿坝大草原上奔驰，所以跑了四五百里远。

他们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他们要就着河水吃干粮，马也该歇一歇了。

那个姑娘将干粮干肉和水摆在草滩上，说：“弟弟，来吃点东西。”

郭子岳坐过去，问：“请问阿姐尊姓大名？”

“月亮。”姑娘说。

郭子岳一怔，“月亮？什么意思？”

“我姓精纵，名字叫月亮。我们家乡有一条小河叫月亮河。

我的名字就叫月亮。”

“哦，还真叫月亮。”郭子岳明白，西域一带有些名字叫得很怪。姓也很怪。比如白马寺始祖摄摩腾三个字，就是天竺读音直译过来的。这姑娘叫月亮，读着还真美。郭子岳从山庄被屠，父亲遇难以来，数度出生入死，如今面对这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心情为之一爽，不禁发了少年心性，失笑道：“我几乎想说，我叫太阳了。”

那姑娘爽朗地笑了：“你可以叫太阳。”

“那我就叫太阳了？”郭子岳打趣说。

“太阳！”她喊他。

“嗯！”他答应，觉得有趣极了。

月亮姑娘一听，顿时无比严肃地向着西方跪了下去，合十膜拜，说：“太阳，你过来，一起跪着拜佛。”

“你这是干什么？”郭子岳又是一怔，心想这个月亮姑娘真是花样百出。

“我们西域人，从东汉时就开始信佛教，每有什么大事，都要向西方，颂佛念经。你过来，一起拜佛。”

郭子岳笑道：“我是禅宗弟子，拜佛倒也没有什么。不过为什么又要过去和你一起拜呢？”

“快过来，等太阳从身后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再拜，你就不算是太阳了。”

郭子岳想，真有趣，就象汉人玩游戏一般。他过去了，和她一起向着西方跪下，他大声说：“佛呀，求你保佑弟子早日平安回到中原，学得神功，杀了恶道赵归真！”

月亮姑娘却跪在草滩上，默默颂佛，然后起身道：“好了。从今以后，我们是夫妻了。你快吃东西吧。”

郭子岳拜毕起身，正往回走，一听之下，惊愕得跳了起来。

大喝道：“什么？你说什么？”

月亮姑娘正色说：“月亮和太阳是夫妻。我说我叫月亮，你就说你叫太阳。那不是要成为我的夫君么？我叫你过来拜佛，你也过来和我跪在一起拜了佛。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郭子岳一听，顿时惊吓得说不出话来，想破脑壳也不明白，怎么一句话就成了夫妻了？

月亮姑娘走过来牵他的手，说：“愣着干什么？”

郭子岳挣开，大叫：“什么夫妻呀？谁是你丈夫呀？你这人真不讲理！”

月亮一听，勃然怒道：“怎么？拜了天地佛祖，你还想抵赖？”

郭子岳正想反驳她，突然听得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郭子岳惊道：“有人追来！”

月亮侧头一听，说：“我怎么听不见？”她一下子伏在草地上，听了半晌说，“不是我们族里的马，可能是星宿海神尼门的人。

咱们快走，别去惹那伙人！”

听说是星宿神尼门的人，郭子岳不禁想起，阳春霞就是从星宿海神尼门出来的。他一想起和阳春霞从峨嵋山逃下来，被精绝国王弄得各自东西，见了神尼门的人可不好交待。于是，连忙收拾，打马向西继续逃走，也顾不上月亮姑娘说与他成了夫妻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了。

两人打马奔向西时，郭子岳问：“请问阿姐，这里离星宿海远吗？”

“向西北方向打马飞奔，大约有两天路程。”

“咱们走的是正西方向吗？”

“正是。”

“这是去哪里？”

月亮在他身后一边打马，一边狡黠地一笑，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绕个圈子，逃回中原。”

“那就再往西走。翻过巴颜喀拉山，就可以绕道回中原了。”

郭子岳不言语了。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根本就不熟悉。但从月亮姑娘刚才那奇诡的行为中，郭子岳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

没有太阳。这是一个老阴天。所以本能从太阳运行去辨别方向。奔驰到下午，郭子岳说：“阿姐，我们该绕回去了。”

月亮说：“这时候绕回去干什么？精绝国的人正在搜寻我们，回去不是正好碰上吗。过几天再绕回吧！”

他们插进了大山——巴颜喀拉山。

月亮姑娘马术极好，不管是草原、沙滩石地、坡地、山路，均驭术精湛。每次吃干粮千肉，吃剩的一律扔掉，气派极大。而步态与骑马，均可看得出气度沉稳，功架扎实。莫非精绝国连一个喂马的族人也如此了得么？

郭子岳决定有机会试试她。他从右天王在紫霞洞挟持走他硬要收他为徒联想开来，想不通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为什么要突然救走他并且嫁给他。

第二天，他们仍然行走在巴颜喀拉山的北坡。北坡较平坦，有大草滩。南坡就陡峭而多峡谷了，马匹无法下去。要想迂回南下，还真不易。

巴颜喀拉山是蒙语“富饶黑色的山”的意思。说它富饶，在唐代，其实就是指大草坡适合于畜牧。两人在北坡行到下午时分，在一处峡谷前，郭子岳提出由此南下，月亮却说：“那是死亡之谷，一遇刮风下雨，风化了的岩石就往峡谷中直落，连野兽也不愿进去。你看峡谷上空的大片雷雨云，很快就要下暴雨了！”

郭子岳道：“你不去算了。我一个人去。再往西走，离中原越来越远了。”

月亮说：“真的不行呀！再前行半日，有一个峡谷直下到通天河，沿江而下，可人巴蜀。咱们到那里再迂回吧。”

郭子岳晃身下马，道：“我一个人走！”说着就向峡谷下面掠去。

月亮骑在马上，一声冷笑，伸出右手，大指和中指扣在一起，轻轻一弹，郭子岳掠下峡谷的前面路上，顿时就起了一阵轻烟。

郭子岳明白这是毒烟，连忙一折身形，又掠回峭壁，大喝道：“你究竟是谁？怎么连千心毒王的使毒手法都那么熟悉？”说话间，觉得腰间一紧，原来月亮趁郭子岳惊惧毒王之际，暗中又抛出了天蚕丝，套中了郭子岳。

“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月亮。”月亮回答，用力一提，想把郭子岳带过去。谁知两人各有所长，月亮能以她之所长制住郭子岳；可郭子岳此时身具百年内力，月亮想要拖动他，却是妄想。

月亮连带几下，都拖不动郭子岳。郭子岳冷笑道：“阿姐，或许你救我逃走，又是一个计谋。但无论怎样，你总算使我暂时离开了精绝国王的魔掌。你可别逼我拔剑！”

月亮大叫：“你是个坏蛋！你是个坏蛋！”

突然，月亮不叫了，她瞠目结舌，满脸恐惧，睁大了双眼望着峡谷上空，从那里，传来了一阵尖啸声。从一团硕大无朋的雷雨云底部，突然无端伸出一条就象大象鼻子一样的黑色弯曲形状的物体。迅如闪电地向郭子岳和月亮扑卷过去，眨眼之间，就将郭子岳和月亮卷上了天空。

月亮大叫：“这是高原龙卷风！”她一边大叫，一边收缩紧握在手中的天蚕丝，将郭子岳拖了过去，她一抓住郭子岳的手臂，立即便紧紧抱住了他。更大声地叫道：“这是龙卷风！你抱紧我，要死也死在一块！”

郭子岳惧骇得失去了敌意，大声问：“马匹呢？”

“我们在龙卷风的漩涡中心空处，二匹马在龙卷风边沿，所以我们被卷上了天空，马却要被刮下悬岩去了！”

两人抱成一团，在高空被龙卷风的中空漩涡旋得不住转动，就象风车的风轮被风吹得不住转动一般。

“龙卷风要刮多高？”

“说不准！我们离地总有几十丈高了吧！还在升高哩！”

“要刮多远？”

“近的几里十几里，远的要刮几百里几千里呢！”

“天呀！这么厉害？”

“龙卷风就是这么厉害！”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越卷越高的空中不住转动，转得人有些头昏眼花了。如非郭子岳身具百年内力，月亮也是从小随父习武，体能极好，常人只怕早已昏死过去了。这等千古奇遇，使得两人的潜在的敌意刹那间化成了风。郭子岳只觉得月亮那尖耸的乳房抵着自己如棉一般软和，又如火一般炙热，而月亮紧紧抱着他，耳鬓厮磨，脸依脸，不禁就在郭子岳耳垂上咬了一下。

西域姑娘，情感外向，热烈如火。

“你干什么？”

“你这坏蛋！咬痛了吗？你可以咬还回去！”

“天呀！你怎么这样非礼？”

“我们不是夫妻了吗？你这坏蛋！你要赖婚？我用软身香软你一辈子！”

“软吧！还有什么毒功，尽都使出来吧！”

月亮一听他说得那么狠，禁不住一着急就哭了出来。她几时受过那等委屈？她啜泣着说：“我……我长得很丑吗？”

郭子岳一声不吭。

“你说呀，我长得很丑吗？”

“你长得很美！美极了！”

“那么你为什么拜了天地佛祖也不娶我？”

“你哄着我拜的。而且，我不知你究竟是谁，带我向西逃又有什么图谋？”

月亮想了半响，啜泣着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告诉了什么？”

“我说我复姓精纵，名月亮。”

“这是什么意思？”

“精纵是精绝国国王的姓氏呀！喂马的能姓精纵吗？”

“你是精绝国王的女儿？”郭子岳大惊失色。

“你才明白？真笨！”

这时候，龙卷风的气流越旋越高，越旋越快。龙卷风的四周是一片黑色的旋转云层，而郭子岳和月亮在中间反复旋转，随着风速加快而旋转也在加快。

月亮大叫：“我头昏起来了。”

郭子岳大叫：“你挺住！一会儿风势弱了，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昏过去就死定了，清醒着还有一线希望！”

“我……内力不深，只怕……挺不住了……”

“你挺住！”郭子岳大叫，“你挺住！”她叫昆仑公主挺住，他自己却已开始感到一阵阵头晕。在空中旋转，他可不敢运气，怕一旦岔了气，那就完了。

龙卷风是大自然的神秘风种。直到距唐代一千二百年后，人们仍然不能准确地描述它的成因。接近水域产生的海龙卷，江湖龙卷，又统称水龙卷，由地震或水山爆发引起的，称为火龙卷，高原龙卷风主要就是雪龙卷和沙龙卷了。高原龙卷风速度很快，时速可达二百里至五百里。

郭子岳和月亮在龙卷风的中心旋转，尽管头晕眼花，其实比起龙卷风外围的速度和力度，简直可说是小巫见大巫，实在平安得很了。如若他们在黑云层的旋转层中，早就被龙卷风的旋风撕裂了衣衫，扯断了头发，甚至被旋断了，心脉而死了。那犹如五马分尸一般的强力，不是仅具百年内力的筋骨所能抵抗的。

昆仑公主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郭子岳死死地抱住月亮，他如一放，两人势必被旋得分开，尽管有一根天蚕丝绳一头栓着郭子岳的腰，另一头挽在昆仑公主的手腕上，两人一被旋开，已经昏迷过去的昆仑公主势必被扯断了手腕或死得更惨。郭子岳尽管不愿娶她，但也觉得不能害她。他在眩晕中紧咬着牙，硬挺着不昏过去。他只听得旋涡云层的尖啸声中，衣衫叭叭作响，胶上身上犹如刀割一般疼痛。他一边紧抱着昆仑公主，一边想，被刮上天有多高了？被刮离巴颜喀拉山有多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支持不住了。他感到头脑越来越眩晕。他知道他和月亮迟早是一个死，因为作为人，血肉之躯，被刮起在几百丈高的空中，到了龙卷风消失的时候，他们势必落下去，摔在大地上——不管是摔在沙漠上，岩石上，泥地上，草滩上，峡谷中，甚至水中……他们都会被摔得粉身碎骨而死去！

不知什么时候了……似乎天要开始黑了，尽管龙卷风的中心因为云层厚，可天光还是要固执地穿透进来，如今龙卷风的风势开始减弱，他们的旋转速度也开始放慢，可穿过龙卷风的黑色旋流云层照射进来的光线反而弱了。

就在这时候，龙卷风陡然消失了——就象它骤然发生一样，又骤然消失了，风势一停，郭子岳和昆仑公主顿时就从几百丈高的高空中直往下面的高山摔跌下去。

郭子岳从小就练剑，于家传剑术极精。可是，他父亲郭三横就从不思学什么空中变势之类的武功，以至郭子岳于此道也就懂得很少。如今从空中直落下去，他便想不出什么空中变式消势减势的法门，他在百忙中想到，有一根天蚕丝把他和昆仑公主连在一起，他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救昆仑公主——那就是在离地六七丈高的空中，拚出全力把昆仑公主向上推升上去，或者平推出去，那样一来，昆仑公主所受的摔力就会减弱。他在急速下落之中想到，如能用长剑斩断天蚕丝，那么，昆仑公主被平推出去时所受的直摔之力会更小一点，获救的可能更大一些。可惜长剑不在腰间了，连剑鞘都不见了，可能是被旋风刮断了挂钩，飞落得不知去向了。

他在空中转体，使自己的身体在下面，到他扭头看得离地面近了，便可向上推出昆仑公主——三十丈……二十丈……准备……到离地面十丈时就开始把昆仑公主向上推升……

就在这时，只听得下面传来一声大喝：“休要惊慌！休要乱动！贫僧救你二位来也！”

郭子岳突然听得这如惊雷一般的吼声，顿时吃了一惊，惊得连将昆仑公主推出去的思想都中断了——因为一系列突变之中，这一个突变来得最为突然，谁能想到被龙卷风刮上天，飞了不知多远，落下来时却有人相救！？

郭子岳感到在空中急速下落的身形被人托住抓住了，平射了出去，平射之中，略微向上。他只感到整个身子震了一下，却又不至于震得受伤，因为下面有一团气体裹着他，有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抓住他托住他。他感到在空中平飞出去，划了一个弧线，然后飞势停了，那双大手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他得救了。昆仑公主也得救了。

郭子岳这才看清，一个中年和尚，身穿一袭旧衲衣，站在他们的身边。

郭子岳连忙站起来，将昆仑公主放在地上，昆仑公主在空中就昏迷过去了，此时没有醒过来。郭子岳抓着腰间的天蚕丝挣了一挣，却如何挣得断？那个扣也怪，竟看不出扣结在何处。

郭子岳叹了口气，向那和尚作礼道：“晚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只是晚辈力浅能薄，只怕此生也无以为报了。”他细看那和尚，见他身才高大，瘦瘦的身形上肩头很宽，脸孔上蒙着黑巾，头顶上一点儿发根也没有，九点戒疤显得十分突出。

那人打量了郭子岳一下，说：“贫僧在这昆仑山上采药，见得龙卷风从东边刮来，风势呈消失状，一团黑影从一百多丈高的空中落下来。贫僧看得是两个人抱成一团，心想这一男一女被龙卷风卷上高空，从远方飞来，让贫僧看见，或许就是有缘，倒是不可不救。于是便从十数里外追了过来，不想还真救了二位。请问，你二人是夫妻么？”

“不！不！不！这一位姑娘是精绝国王的公主，名叫精纵月亮。晚辈被精绝国王从峨嵋山外用迷药捉到阿坝，这位公主与他父亲共谋，要诱晚辈……哎……这个……实在不便对恩公言明。”

“既有为难之处，不说也罢。刚才你说你是从峨嵋山外被千心毒王抓来蜀北的？”

“是。”

“那么，你是佛帝的人？”

“不！不！这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公子请说实话。无论你是不是佛帝的人，贫僧都不会伤害你半根毫毛。”

郭子岳想了想道：“也罢！晚辈这条命是前辈救的，前辈听后若有不悦，便再取去也无妨。晚辈是邯郸响石山庄人氏，姓郭名子岳。先父郭三横被恶道赵归真所杀。晚辈经宏法大师指点去阳海山投奔五叶禅师学艺报仇，却被佛帝的四大护法之一右天王强迫收为徒儿，带去峨嵋山。他收晚辈为徒是假，要故意让晚辈去救文安公主母女才是真——前辈，你怎么啦？”郭子岳这么问，是因为他看见蒙面和尚无端抖了一下。

“没什么，你继续讲。”

“文安公主的女儿阳春霞于晚辈有恩，右天王知道晚辈便死了也要救阳姑娘，便故意让晚辈救走阳姑娘，以便跟踪晚辈，查找阳姑娘的父亲。”

“你认得那位阳姑娘的父亲？”

“不认得。晚辈初出江湖，对武林前辈陌生得很。”“听说文安公主母女被佛帝吊在万佛顶外，可有此事？”

“有！将人吊在龙杆上，伸出悬岩四五丈远，这事真是千古未闻，太过残忍！”

“你救到那位阳姑娘没有？”

“救出来了。可在峨嵋山外，被精绝国王迷倒后，又失散了。”

“那位文安公主呢？”蒙面和尚问。

“她没有随我和阳姑娘下山，又折回山上寻仇去了。”

“明白了。”那蒙面和尚说到这里，见那位躺在地上的昆仑公主手脚开始动弹了，便随手虚点一指，又制了昆仑公主的晕穴，然后解下脸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瘦削的线条分明的脸。他说：“贫僧宏道，便是阳春霞的父亲。”

郭子岳大惊：“什么？你——哎呀，佛帝出动了上千人在中原到处探听你的藏身之处，你——”

“不足为奇。在这西域，起码便有将近五十名佛帝的高手在搜查贫僧。可是，除了佛帝本人尚可克制贫僧外，便两金刚两天王前来，贫僧要走，也是煦走不误。”

“你练成神变功夫了？”

“神变功夫乃九层，贫僧还差两层，练成之后，便可和佛帝一搏了。”

“那么前辈赶快练吧！”

“内力不足，急有何用？”

“这倒也是。”

“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晚辈想随前辈同行，却怕遇到佛帝的人拖累了你。”

“这个无妨。只是这姑娘怎么安置？”宏道问，双目望着郭子岳，要看此子的态度，以判明他的宅心是否仁厚，

“这可就麻烦了。”郭子岳望着月亮道，“虽说她曾加害于我，可在这荒山之中，却真不便扔她一个人在这里。请问前辈，这是什么地方？”

“贫僧一开始不就说了么？这里是昆仑山。”

“离巴颜喀拉山有多远？”

“此乃昆仑山中段，离巴颜喀拉山大约有一千四百里吧。”

“一千四百里？”郭子岳惊骇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龙卷风那么厉害，竟在半天时间中，将他刮出了一千四百里！“那么该怎么安置这姑娘呢？”

“怎么问我？她可是和你一起被龙卷风卷过来的。”

“罢了！前辈要去哪里，自去好了。晚辈留下来陪她。总不成让她喂了野兽去！”

“你想娶她？”

“不！绝不！”郭子岳说，“晚辈已入佛门禅宗为行者，此生是很难谈婚娶二字的。”

“什么？”宏道一怔，“我那妮儿怎么办？”他已从两人一起从峨嵋山逃下山来，看出了一点倪端。

郭子岳一听，顿时垂下了头，良久才说：“晚辈为情一字，已经伤透了心……”

“妮儿折磨你了么？”

“不！不！是……是若兰表妹……”

“若兰是谁？”

“邯郸珠宝首富王家之女。她已被选人皇宫，成了颍王的贴身采女。”

宏道淡淡一笑，道：“你这蠢驴！走吧。”“昆仑公主怎么办？”

“别管她了。她会使近三十种毒，纵使有十个极流高手，也．不是她的对手。”

郭子岳疑惑地望着宏道。

“这是真的。何况此处离精绝国不过五百里路。流沙侵国后，她的族人就住在月亮河的上游一处河谷中，又何须你去担心？”

郭子岳明白了，宏道刚才问他怎么安置昆仑公主，实在是在试探他——为了他的女儿！可见情之一字，不分在家出家，皆是根绝不掉的。

宏道从身上摸出一柄匕首，轻轻一刀，便将套在郭子岳腰间的天蚕丝挑断。

郭子岳跟着宏道走了。走之前，宏道解了月亮的昏穴，待他们掠出百丈之后，昆仑公主就会醒来。

果然，他们掠出百丈之后，昆仑公主就醒过来了。她一醒过来，就大声呼喊：“公子！郭公子！”喊不应时，她便四处寻找起来。在四周找了一阵，找不到，她着急得哭了。她和他已经向西拜了天地佛祖，她和他在天上紧紧地抱着任风旋转，她的乳房就抵着他的胸脯，她还咬了他的耳垂……天呀！你把郭公子刮到哪里去了？你没把我摔死，大概也不会把他摔死吧？

她留意到了挽在手腕上的天蚕丝。她仔细查看，看出套住郭子岳腰部的套结已被匕首挑断。她明白他没有死，却弃她而去了。

月亮喊着郭子岳，在昆仑山中寻找起来……

神仙之灵 第一章血色甘露造神仙

昆仑山全长五千里，平均海拔五千多米，许多山峰高达七千米左右。东晋人王子年撰写的《拾遗记》，将昆仑山和蓬莱山一起列为仙山。他记道：“昆仑山的昆陵，其高超过日月。山上共有九层，每层相隔万里。”后世的科学家当然不会相信地球上真有九万里长或九万里高的山，因为一座珠穆郎玛峰仅高不至九公里，便被视为极难攀登的“第三极”。但是，上古时的地球上究竟有过什么，后世的科学人实在也很难确凿肯定的。而在古代，天崇拜导致的高山崇拜，使印度的佛门高人，气功家，特异功能者，和中原武林高人，不断地进入昆仑山地区探寻天地奥秘，企求个人奇遇，却是事实。道佛的大量神仙传说，都和大山大川密不可分。这一点绝不是武侠小说家的杜撰。

宏道带着郭子岳，向着西昆仑山飞掠而去。宏道在前，负手而行，犹如闲庭信步，郭子岳在后面，却要尽展轻功，才能勉强跟上。

如此急掠了两个时辰，来到一座陡峭的山岩前，宏道说：“上有一洞，我带你上去。”说罢，伸手挽住郭子岳的腰，双脚一点，人已向上飞纵而起。这一纵起，竟达六丈多高，势尤未尽时，他已双脚一绞，人又继续向上冲去，再向上冲起三丈多高时，他右脚一跨，已经进入了一个山洞之中。

他放开郭子岳，向内走去。郭子岳随在他身后，跟着进去。

山洞不深，但很方整，犹如一间较长的石室。宏道大师从一处石壁上取下一方石块，伸手进去，取出一个玉盒。

他打开玉盒说：“这是易容物品。如今我要易容为一个印度苦行僧，带你去穆斯神山。”(奇书网|Www.qinkan.net)

“穆斯神山？”

“它是昆仑山的主峰之一。高出二千丈之上。贫僧听佛门高僧传说，如有龙卷风吹进昆仑山，并化消在昆仑山区，穆斯神山上的四方石城阙，在十日之内，便会刮起东南西北四面风，即四方长空的风同时刮向穆斯神山顶上的四方石城阙。四面风起之后，如若势均力敌，谁也刮不散对方，四面风便会骤然停止，合而为一，绕石城旋转而再不离去。由于这四面风是龙卷风化散而成，所以，四面风乃是龙的化身。东风为龙涎，北风为龙气，西风为龙血，南风为龙精。四面风合而一之后，便成为紫色透明的红色风暴。它绕石城阙和神山旋转，犹如一条紫龙，由快而慢，由浓而淡，最后被神山的山体吸收。第二天早上，神山便会漫起浓雾，浓雾中饱含的紫色水珠，乃是昆仑山的地灵之气，吸饱了龙卷风所生化的龙涎龙血龙气龙精四风之后，所生成的血色甘露。”

“血色甘露？昆仑山果真有什么血色甘露？”

“是呀！你听说过？”

“听精绝国王说过。不过他又说，自从神山的血色甘露乃被紫瑰盆，风松石和火玉吸光后，三宝散失，血色甘露也就没有再生出过。”

“这也是传说之一。不过既然巨龙卷风从千里之外势猛而来到昆仑神山，咱们可不能放过机会不去试试。贫僧在这昆仑山一带，时不时前来藏上一阵子，其实也正是为了得到血色甘露。”

“那好，你易容之后，咱们就去神山。”

“贫僧只为自己准备了一只玉杯收取血色甘露，你得另找一只。”

“就着草木上的露珠吸食不行么？”

“不行，这血色甘露要采集在一起，它会逐渐地由淡如红水而变得浓如鲜血。犹如咱们中原吃粽子时所用的红糖饴，浓浓地粘在一起，倒下去如饴柱并不散流。那时候，将之服食下肚，再以本门功法练化为内力，方能内力通神。你若传了禅宗的大金刚神功，便能成金刚不坏之身。”

“晚辈所受的功法正是大金刚天王神功。”

“那么，你便可练成金钢砂神功，金刚气刀、金刚般若掌力、金刚指力、金刚抓和金刚肌骨。你能承受功力比你强的人击打，而敌人却不能承受你的击打。你将变为王霸流高手。”

“可解毒么？”

“可解毒。你中了什么慢性之毒么？”

“晚辈中了右天王种下的腐骨散！”

“卑鄙！看来你只有指望血色甘露了。”

宏道和尚易容完毕，更加瘦了，而且脸上额上还长了好些苦行僧因长期不洗澡而皮肤溃烂所长的那种疮。如非郭子岳一直在他对面与他谈话，当真就认不出来了。

两日后，郭子岳随着宏道到了穆斯神山山外。在路上，郭子岳以金叶向遇见的骆驼队换了两只玉杯，他怕一只收得太少，长功力不多，所以备了两只，十分小心地放在怀中。到了山外，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那犹如方顶草帽一般的神山之巅了。它在阳光下闪着一种白中泛紫的光，活泼而庄严。

宏道轻声说：“前面四里处的山口有人。”

“能绕过去么？”

“能。但要绕很远的路。何况这些人也为血色甘露而来。

今日绕开了，到起四面风时还是得遇上。先躲起来。”

“是什么人？”

“可能是佛帝手下的罗汉。”

“那你快躲起来。”

“无妨。佛帝本人不来，他手下制我不住。要在天底下逮一个神变功夫已经修习到七层的人，谈何容易？”

“他们有多少人？”

“六个。”

“前辈能看到四里之外，这是天视神功么？”

“正是。那边有条裂缝，可以藏起来看个究竟。”

“晚辈功力低微，又不懂龟息术，只怕逃不过罗汉们的视听。”

“无妨。我运真力将你包裹起来。别说呼吸声，你就是打喷嚏那些人也听不见。”

郭子岳听后，心中佩服已极。两人前行一里之后，便折向一片灌木林中，宏道伸手挽住郭子岳，带着他在无路的林中树枝上飞掠而行。出了树林后，又沿一道干河谷飞掠，速度很快，但郭子岳却听不到带起的风声。

宏道对这一带很熟悉。掠过一段干河谷后，前面一条小河的水落入一个陷坑，成了地下河。而宏道已经纵上一道悬岩，沿岩脚飞掠，再掠片刻，已经钻进了一条外窄内宽的岩缝。

这里的地势比山口的地势高，贴壁而望，能将山口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山口的人却望不到岩缝内的人。

只见穆斯神山的山口处，六个和尚或躺，或靠石而坐，或盘膝打座，将山口封了一个透死。他们并不掩藏。

只听一个和尚说：“大哥昨日放出的飞鸽，主公大约三天后能收到。主公再以用三四天时间可到神山，如此算来，再有五天时间，主公便能抵达这里了。”

一个年老和尚沉声道：“如果血色甘露生了出来，而主公未到，任何人采集的血色甘露，可不准独自享用，必须先为主公备足两大玉杯。然后才是各人采集的各人用，绝不准抢别人的，自家兄弟，可不能伤了和气。”

另一个和尚冷笑道：“嘿嘿！三宝吸足了神山神露，才使山顶倒塌，三宝流失。如今纵然有龙卷风直扑昆仑，只怕也生不出血色甘露来了。”

“九弟莫说不吉利的话！”老和尚喝道，“这是在神山脚下，得罪了神，是要受天谴的！”

那位排行占九的罗汉不声响了。

老和尚突然喝道：“有人来了，各人藏起来！”

话音一落，六个和尚顿时各人隐人了石后。从路口那方确实是看不见了，但从宏道这方，却是能完全看到各人的藏身之处。

少时，两个中年和尚从山外从容走来。

宏道轻声说：“这是乌孙王手下的佛教国师，乃是同门师兄弟。双方如是打起来，只怕六个罗汉赢了争斗，也要陪葬两三条人命了。”

只见两个乌孙国的和尚走到路口，其中一个和尚便停步大声说：“何方高人阻在路口？何不现身出来一叙？”

大罗汉率先而出。六个和尚现身出来，阻拦在路中间。

乌孙国和尚道：“原来是从中原来的大师。请问可是佛帝门下？”

大罗汉道：“正是。在下六人要在这里等主公前来办点事，二位请委屈委屈，回避一下好不好？”

乌孙和尚道：“各位罗汉要在这里办事，我师兄弟到山上去找一个地方打坐调息好了。”

“此山已封，二位乌孙国师还是回乌孙国去吧。”

“怪了！”另一个乌孙国和尚道，“此乃西域神山，中原的大师们怎不去五台峨嵋九华普陀封山，却要到这里来占山为王？”

九罗汉道：“不服气么？咱两个先亲热一下怎么样？”

九罗汉这么说，大罗汉并没制止，那是等于默许的了。

乌孙国国师越位而出道：“至尊教要到西域来教训我等，我等原也无处可躲可让。阁下是用兵刃还是用掌？”．

九罗汉道：“什么都用。有什么用什么，包括暗器，你小心了。”

那和尚从怀中取出一对铁爪，约有一尺来长，分开握于左右双手之中，道：“贫僧和你一样，倒也用不着谁瞧不起谁。”

两个和尚同时一声冷笑，冲进场中，打斗起来。

乌孙国国师所使的一对铁爪，乃是精钢打造，和人手一般大小，那铁指成抓型，指尖成钉状，掌缘成刃状，拍打拖抓，可用铁爪招式，而砍拦挑削，又可用刀法招式，极为奇诡。九罗汉冲上来，展开空手白打功夫，右手去夺铁爪，左手便以剑指去点乌孙国师的喉结，谁知那国师于快攻之中突然后退，骤然使出拖抓招式，那铁爪顿时便从九罗汉的袖袍上抓过，只听一声撕裂声响，夹杂着九罗汉一声大叫，同时暴退不迭，手臂已被乌孙国师的铁爪抓伤了。

乌孙国师道：“九罗汉向来没将别人看在眼中，太过轻敌也！”

九罗汉受伤之后，又受奚落，顿时大怒，双袖一抖，每只袖袍中打出六柄飞镖，十二柄飞镖成品字形飞射乌孙国师。乌孙国师双爪拦打，挥舞得密不透风，顿时便将十二柄飞标尽数打飞打落，在快如闪电的格打之中，暗中将右手的手形一变，铁爪的爪尖向着九罗汉，已经一按机括，打出了两枚透骨钉，比闪电还快地直向九罗汉的面部射去。

乌孙国师在格挡暗器之中，利用武器中暗藏的暗器，偷袭发出，叫人防不胜防，九罗汉一听风声不对，立时斜闪，谁知那透骨钉成扇形打出，有一枚正好玎在九罗汉闪避的方位，顿时射中了九罗汉的眉心，直射进去，不见了针尾。九罗汉一声大叫，倒地而死。

五个罗汉一声大吼，顿时一齐向乌孙国师扑去，旁边那一位乌孙国师一声大吼，拔出戒刀，便向大罗汉扑去。刹时间，场中尖啸声响成一片，七条人影如飞闪动，闪动之快，竟然幻化成了虚影。七条虚影交叉闪动，上下翻飞，你攻我击，打成一团。

骤然间，闪动停止，击打声也消失了，四个和尚慢慢倒下地去：这是两个乌孙国国师，两个罗汉，身上带着各种伤痕，倒地死去。而活着的三个罗汉，除了大罗汉身上无伤，其余两个也是各自受伤。

大罗汉喝道：“乌孙国师打出了七绝散，我们都中了七绝散，赶快搜他们身上，寻找解药！”

大罗汉话音刚落，只听得山口外面传来一个冷笑声：“不必找了。乌孙国师身上从不带七绝散的解药。”

大罗汉一看，顿时大惊：“于阗王！”

来人笑道：“正是本王！”

随着话音，只见一个头戴王冠，身穿王袍的中年人脚不沾地御风而来。他的身后，成两排跟着六个侍卫，两个着西域武士装，两个着大唐武林服，两个着印度僧侣衲衣。七人如飞而来，均是脚不点地一般。仅这轻功，便知其武功高明已极。

大罗汉对属下大喝：“你二人赶快寻找解药，我来抵挡一阵！”

可是迟了，别人存了心要捡便宜，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要把活干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于阗主手一挥，六个侍卫已经从于阗王身后飞射而出，攻向了大罗汉三人。

三人中了乌孙国国师的七绝散毒药，本来只有走七步的时间好活，但三人均是内家高手，均已运气护住了心脉和任督二脉，毒气窜不进心脏大脑，便不至于立时死去。可是，如此一来，顿时搏击之力大减。而于阗王的六个大高手，攻势也实在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西域高手飞身纵起，以刀剑从空中攻杀大罗汉，两个印度僧侣四只手打出四股飓风一般的劈空掌力，而两个穿中原武林服色的大高手，则各抢一边偏门，各以一套暴风骤雨一般的快剑快刀向大罗汉攻杀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大罗汉双手被斩，头上现出两个血洞，血箭喷出，而两个印度僧侣打出的劈空掌力，竟将大罗汉打得倒飞出去了四丈多远，方才落地死去。

另外两个罗汉遵令正在死去的乌孙国师身上寻找解药，以为大罗汉能够抵挡一阵，谁知在大罗汉以部分功力护住心脉大脑诸穴，使出的武功在力度和速度上都不足以与六个大高手对抗，眨眼间便死得惨不忍睹。两个寻找解药的罗汉仓促应战！

可是已经迟了，只见黄影一闪，接着便是两声闷响——于阗王竟亲自出手，以称霸西域的内力武功，将佛门皇帝的两个罗汉一掌震断心脉而死。

于阗王下令道：“来人！”他声音平和，可是，里许之外地听得如在耳边。

十数匹马如飞而来，十几个等级较低的侍卫一齐下马待令。

“将这些尸首尽数丢人地下河中！”于阗王下令道。

于是，这十数个二等侍卫，立即动手，将尸体尽数提去丢在小河流下陷洞处的阴河口中，然后又将山口处的血迹尽数清理干净，一直干了半个时辰，直到一切痕迹都消除了后，于阗王才传令道：“二千骑兵沿神山脚下十里外设防设卡巡逻，不得放任何人进入神山区域。五百名。王宫侍卫防守第二层，专门杀掉混过了第一道防线的人。六位大师。”

于阗王的六位亲随侍卫齐声答道：“小人在。”

“你们六人负责第三道防线，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上山。包括你们自己，也不准任何一人私自上山。本王要在神山上闭关十日，擅自上山者，格杀勿论。”

一个西域武士说：“如是来了我们六人联手也无法对付的人呢？怎样向王爷禀报？”

“你们就在山下大声报警，我自会下山亲自料理。”

于阗王言毕独自飘身上山，留下他的侍卫兵甲在山下警戒，也不管他们各人怎么想，愿不愿意。

于阗王的手下，绝大部分人不知道于阗王独上穆斯神山何干，但这六大侍卫高手中，肯定是有人知道的，但六人间互相制约，而且谁也不是于阗王本人的对手，也就只好专心设防，防范他人闯山了。

宏道在岩缝中传音人密道：“静心调息，夜半上山。”

于是两人便在这悬岩的石缝内静心调息。到了夜半，宏道与郭子岳溜出岩缝，宏道挟起郭子岳，带着他如轻烟一般飘向山顶而去。

于阗王及他的绝顶侍卫来到山口时，因有佛门皇帝的六个罗汉守在山口，所以以为没人能绕过罗汉上山，便安心防外不防内。宏道估计自己的武功内力均在于阗王之上，但为了不发生意外，他仍然决定采用偷袭手法制住于阗王。

于阗王在神山顶的石城阙下面打坐，等着昆仑山四方的长空吹来四面风。从祖先传下来的传说，谁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但传说中的机会发生了，谁也不愿放弃试上一试。所以于阗王耐心地守在这里，等着昆仑山生出血色甘露来。

宏道将郭子岳留在远处，传音人密，嘱他闭住呼吸。然后他自己便悄悄向于阗王身后绕了过去。

于阗王盘膝坐在一堵悬岩下面，垂目而坐，也不知是他所修练的功法不必借助任何功架，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练气，总之他那样子显得既轻松又随和。

宏道要对于阗王实施偷袭，那是只有两方侧面可以选择。

如今他隐藏于于阗王右侧五十丈外，先是脱去外袍，露出肉身，然后轻轻抬起双掌，在胸前结手印，潜运功力，要施展绝世神功，偷偷制住于阗王。

郭子岳隐于远处，先是看见宏道双手合十，随后从全身漫出一种迷蒙的裹身白雾，随即这白雾慢慢变得透明起来，而宏道的身体也跟着变得透明起来，似乎连裸露的肉身的肌肤下面的骨骼都能清楚看见。然后，这些似乎能看见的骨骼同样变得透明起来，宏道的身影，随着其肉身的透明度的增加，而渐渐地看不见了。他站在岩石后面，从郭子岳隐藏的地方看过去，宏道的身体本来遮挡了他身后的岩石，如今宏道站在那里，肉身越来越透明，连他遮挡的那片身体一般大的岩石，也能透过透明起来的肉身而看得见了。

突然，郭子岳看不见宏道了。宏道隐身了！宏道消失了！

郭子岳惊骇得几乎叫喊出来。这就是白马寺始祖摄摩腾的神变功夫么？这还是一种气功修为么？气功修为有这么神奇么？真力的御使，竟能使一个肉体从别人的视觉中隐去，消失么？

郭子岳一声不响，心中却充满了惊骇。他从在峨嵋山中获得了百年内力之后，以为用百年内力去御使他那天罡地煞一目零八式剑术应当是可以打赢许多人的了。以后在武林中会少受许多欺负了，如今看见宏道御使真力神变出隐身之术，他才明白，他对神奇内门武术还几乎是一无所知！而五叶禅师传他的大金刚天王神功，尽管他当时认为神奇至极，可比起这神变功夫来，几乎仅仅是一种较为高明的内门技击术而已！

突然，郭子岳感到眼前一花，宏道脱下外袍之处，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宏道，一个便是昏迷不醒了的于阗王。宏道将昏迷不醒的于阗王放在地上，他再穿上外袍。

这时，郭子岳听得宏道在传音入密喊他：“你可以过来了。”

郭子岳走过去，轻声问：“前辈制了他的晕穴？”

宏道笑道：“在西域第一内外双修高手面前，制穴术未免有些微不足道。不过。我同时使用了制穴术。”

“这是什么意思？”

“我目前的功力，比于阗王强大约三分之一，不能直接使用断魂术控制他，所以用隐身术欺身到他的身后，先制了他十二处大穴，然后施展断魂术制他，如此一来，七天之内，就是于阗王的师父来此，也无法使他恢复神智了。”

宏道停了一下，又说：“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动。那边有个山洞，我将于阗王弄去找地方藏好。”

宏道将于阗王弄去不远处的山洞中藏好后，再回到这边山岩下来，说：“无事可干了。只有静等四面风起。”

郭子岳问：“四面风要什么时候才能吹来呢？”

“传说是龙卷风人山十日之内。今日是龙卷风人山第四日凌晨了。”

“佛门皇帝的罗汉说，已用飞鸽传书禀报了佛帝，他将在四五天内赶到神山来。如若他在四面风起之前到了神山，咱们怎么办？”

宏道沉默半晌道：“这就全凭天意了。如若在四面风起之前，尉迟长孙来了神山，贫道大约只有退避三舍了。”

“前辈这么高的神功，还不足以与他一搏么？”

“没有把握，贫僧实在不愿与他贸然一战。贫僧倒不是怕死，而是白马寺数百名僧众能否脱离佛帝的桎梏，全在贫僧能否练成神变功夫。如若天要尉迟长孙独霸佛门，让他前来采集了血色甘露而去，内力再增，如虎添冀，只怕轩辕集和醉楚侯愿意出手与佛帝相搏，也为时晚矣！”

宏道说到这里，眼望夜空，双目中流露出无比凄楚的神情。

他易容为印度苦行僧，这使他的整个脸显得更加凄苦。

这一晚的后半夜，宏道始终没有说话，就那么望着夜空，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郭子岳心中有很多话想问，却怕打扰他，一直没有问出口。

黎明前，宏道带着郭子岳躲进了山洞之中。郭子岳忍不住问：“请问前辈，如若佛门皇帝先于起风而赶到神山，前辈将避往何处？”

“这个——”宏道说，“不能告诉你。而且，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尉迟长孙如若获得了血色甘露，那么，我便再有十年时间练成神变功夫，也制他不下了。因为，纵然我御使真力的法门比他懂得多，他却因内力高到元神与肉体合而为一，可抗天地间任何种类的击打，而使我的神变功夫在他面前显得无效可奏。”

郭子岳一听，顿时感到失望至极。宏道如若不能靠血色甘露练成神变功夫，只怕这文安公主母女二人此生也没有安生日子好过了。他不禁在洞口跪了下去，向天默默祈祷道：“天啊，你若要生成血色甘露，就请在三日之内生成吧。三日之后，佛门皇帝来了，他若得了血色甘露，天地间多了一位无敌霸主，当真要让生灵涂炭么？”

宏道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这一天，西风劲急，刮得岩石上的积雪向东直飞，刮得灌木歪歪倒倒。穆斯神山海拔7300米，就是在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原上，它也有将近700丈的山高，巍峨雄壮。可是雪线以上，因过于寒冷，更因为山势太陡，岩石上面的泥土层在夏季暴雨狂风的冲击下不及留住，所以很难成活森林。而在穆斯神山之巅，一方数十丈方圆的巨石，略带长方形，刀砍斧削一般地座落在山顶，犹如一尊没有墙垛的城堡。它那光滑的石壁石面上，别说没有泥土，连雪花也难以成冰，便被强劲的长风刮走了。而它那堵红色的岩石，在阳光下闪着紫光，犹如一颗巨大的玛瑙石。

西风整整刮了一天，到得入夜时小了一些。然后似乎不再刮了。可是到第二天天明时，西风又骤然刮起，而且刮得异常之猛，连几斤重的石块也刮得飞了起来，飕飕直响，连宏道坐于洞口也看得暗自称奇。到了这天下午时，强劲的西风陡然在山巅的石城巅上，盘旋不去，形成了旋涡状，飓风的旋涡刮得石面沙沙作响，刮了很久，突然直冲上天，冲天而去。

这以后不久，山巅四方都起风了。先是东西风夹面而来，然后是南北风也夹面而来。很快地、东南西北四个方面吹来的风，开始同时猛刮穆斯神山的山巅石城。

宏道和郭子岳对望一眼，同时失声念佛：“阿弥陀佛！”然后二人齐至洞口，跪下，磕头谢天，长跪不起。

入夜时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刮来的风，开始汇集成一股绕山盘旋的飓风。飓风整整刮了两个时辰，只刮得石城阙下面的松石松土不住往下掉，刮得那极少的灌木和草丛伸不起腰

突然，这股绕山而刮的飓风骤然消失了。

也不知它是钻进了山体，还是飞向了天空，总之就那么说停就停，说消失就消失，犹如开口说话闭口停一般快速而自然。

在此期间，宏道和郭子岳一直在洞口长跪不起，宏道不住颂经念佛，一直到绕山盘旋的大风骤然而上，宏道才拜毕起身，说：“你就在洞口别动，先检查一下于阗王，到了起雾之时，咱们就可以托天之福，出洞去采集血色甘露了。”

宏道掠进洞里查看于阗王。于阗王平躺在地上，既被禁制了十二处穴道，又被施用了断魂术，禁期是七天，如今才过不到三日，毫无半点苏醒迹象，看来不到七天是不会醒过来的。

到了下半夜，开始起雾了。雾一般是白色的，而穆斯神山上的雾却是红色的。何以如此，人们并不知道。它一生成便很浓，浓得连山都遮住了。两人站在洞口，只感到一股雾气扑面而来，湿湿的。

凌晨时分，雾似乎薄了，把头伸出洞外，已经可以看见两边的岩石了。宏道摸出玉杯，对郭子岳说：“可以出去准备采集血色露珠了。注意，这露珠从聚集成露到积重而滴入地上，只有一柱香的时辰，抓紧时间采集。注意别离我太远，有意外便以啸声为号。采完之后，不忙喝它，等到露水变浓为饴，方才能喝。”说完，跳出洞去，消失在雾中。

郭子岳摸出玉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正在寻找甘露，却听得宏道寻去的方向传出两声惨叫。

郭子岳大声问：“前辈出什么事了？”

宏道的声音从那方传来：“山上有人，是于阗王手下的六个高手。”宏道话音一落，又传来一声轰响。这次郭子岳看见了一条黑影从雾中被击打出来，直向山下飞去。随即宏道出现在郭子岳面前，大声说：“你快采集血色甘露，还有三个，由我来对付。”

郭子岳道：“山中尽多血露，何争那三人采集一些？”

宏道恨声道：“你不明白！快采！”说罢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郭子岳叹了口气，开始以玉杯采集血色甘露。

天色越来越亮，随着天亮，浓雾越来越薄，而且向山下飘去。

天边出现了一抹红云。这时候，只见山顶上石城阙下面的岩脚下，在灌木叶片上，草叶上，到处都是一滴一滴的血红色的露水。

郭子岳连忙将玉杯伸过去，轻摇轻弹使露珠滴进杯中。

远处又传采两声惨叫，很显然，宏道又将于阗王的手下杀了两个，还剩下一个了。

郭子岳心中着急，暗想你只顾阻止于阗王手下的恶徒采集血色甘露，自己却不采集，岂不是入宝山而负空手？他想呼喊，但一转念又想，我多采些，一会儿分他一半算了。于是，他加紧采集。

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一块倾斜的岩石旁边有一大丛灌木，细小的叶子上挂满了血红色的露珠，他连忙跑过去，加紧收集，很快就采集到了半杯血色甘露。他直起腰来，四处张望。他想，宏道说过，只要太阳出来一照，血色露珠就会消失，还得赶快采集。

就在他四处采集，一只玉杯尚未采满时，太阳已经从远处的山峦上升起来了。

突然之间，凡是阳光所照之处，露珠纷纷下落，落在岩石上，落在叶片下面的极薄的泥土上。

血色甘露生成了一柱香时间，很快开始消失了。

郭子岳望着手中所端的要满一杯的血色甘露，心中略感安慰：奇遇，总算让他遇到并获得了。

这时，他感到脖子后面一凉，同时一个声音说：“小子，不要动！乖乖地把杯子递到后面来，若要捣鬼，老子一剑杀了你！”

郭子岳一呆，立即明白，这是于阗王手下的六个侍卫高手之一，也是宏道大师杀了五个后仅存的一个。宏道大约忙于采集血色甘露，终于无暇去搜杀这剩下的一个。如今他抢劫血色露珠来了。

郭子岳恨声道：“阁下想占这种便宜，只怕天理不容。”

那人略一用力，郭子岳顿时感到刀锋压进了脖子的肉中。

可是他此时一动也不敢动，他无法拔剑，因为他那么爱惜玉杯中的神露，以至双手捧着还怕打倒。他更不敢滚地躲开或以脚后击。因为他一动，杀着立至，玉杯势必掉下，神露便会打倒在地上。

就在他绝望之时，他突然觉得身后那人闷哼了一声，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柄刀，也当地一声掉在了他身后的地上。他急忙向前纵开，直到站稳之后，才小心地调头去望后面——阳光中，精绝国王的公主精纵月亮正在笑吟吟地望着他。昆仑公主的双手之中，每只手中端着一只玉杯。很显然，有一杯是她自己采集的，而另一杯是那个以刀威逼郭子岳交出玉杯的于阗王手下被她毒死后，在倒下去前，被昆仑公主夺了过去的。

郭子岳失声道：“昆仑公主！”他一边喊，一边望了望倒在地上的于阗王手下。那人的脸已经变得象锅底一般黑。

昆仑公主笑道：“正是我。公子，是龙卷风把你直接送到这里来的吗？”

“不……是……是。”

“究竟是‘不是’，还是‘是’？”

“是。”

“你看。咱们不是又见面了吗？好了，公子，请将玉杯放在地上，面向太阳，然后在玉杯前跪下来。随着太阳的照射，血色甘露会变得浓起来。那时就可以喝了。”

昆仑公主说着，她自己将手中的两只玉杯放在她脚下的岩石上，然后便在玉杯前跪下去，向着太阳拜，一边口中还在以精绝国的语言念颂不休。

郭子岳心中涌起一种原始恐惧。在神山神露面前，他情不自禁地就跪了下去，膜拜太阳，念佛祈祷。

在太阳的照射下，血色甘露开始变得浓了起来。郭子岳眼见得玉杯中那清如红酒般的红色露水变得浓如饴浆，心中感到奇妙无比，不禁便伸出手指头，去杯中刁起一点。他提起手指时，那饴浆汁便滴下去，成一条紫红色的长丝。

昆仑公主说：“可以喝了！啊——！”

昆仑公主刚说完那个“了”字，突然“啊”地一声叫起来，只见她的一个身子向后直飞而去，后飞了三丈多后，砰地一下落在地上的岩石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而在昆仑公主原采跪拜太阳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印度苦行僧，肩间很宽，手中已经从地上拾起了两只玉杯，正往口中急速喝下肚去。

郭子岳认得，这人正是易了容的白马寺和尚宏道大师。

郭子岳目瞪口呆，大叫：“大师！你——？”

宏道喝完一杯，说：“昆仑公主会使三十多种毒，天下根本就无人敢惹她。她若再喝了神露，只怕祸及中原武林！快喝！”

宏道说完，又将那另一杯血色甘露，急速地喝了下去。

郭子岳知道天缘显现之刻，危机．四伏，瞬息万变，当下略一犹豫，便举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半杯后，他却不喝了，端着剩下的半杯血色甘露，向被制了动穴躲在地上的昆仑公主走过去。

宏道大喝道：“站住！”

郭子岳一停，再向昆仑公主走过去。

宏道抬起手掌，出指虚点，顿时以隔空指力制了郭子岳的动穴，郭子岳便走不过去了。

郭子岳大声道：“大师还想夺这半杯血色甘露么？”

宏道沉声道：“你想给昆仑公主喝半杯？你想使她成为绝世高手，危害我中原武林？”

郭子岳道：“你抢了昆仑公主的血色甘露，我这半杯算是一种赔偿。”

宏道走过来，从郭子岳手中夺过杯子，说：“那可不行！由得你心慈，但若要为我中原武林种下祸根，那可由不得你！”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捏住郭子岳的脸颊，使他张开嘴，便将那半杯血色甘露灌进郭子岳口中，再对着郭子岳的口腔一吹气，那血色甘露便落进了郭子岳的腹中去了。

郭子岳怒道：“大师为何要勉强晚辈？”

宏道冷笑道：“为中原武林着想，便勉强你一回，又有何妨？”

那一边躺在地上的昆仑公主，虽然一直没有作声，但早已从郭子岳端着半杯血色甘露走过来时，便已感动得热泪盈眶。此时那泪水从眼中滚滚流下，她感动地说：“公子请勿内疚。我听父王讲，你身负血仇，正好借神露打熬内力，回中原报仇。你那半杯神露，我已经喝到心中去了。”这后一句话，说得很是动情。

郭子岳苦笑地摇摇头，说：“请大师解了晚辈和昆仑公主的穴道。”

宏道说：“你的穴制已经解了。昆仑公主嘛，还得委屈她一下。咱们炼化药力时，她若使毒，那可防不胜防。”

“咱们上哪里去炼化药力？”

“岩顶之上，最低处也有近二十丈高，没人能上来烦搅。我带你上去。”

“昆仑公主被制了穴躺在这儿，来了外敌，她怎么办？”

月亮大声说：“公子快上岩顶去练力，不必管我。”

宏道说：“精绝国王已带人到了山外二十里外，一个时辰不到，就会登到这里。”宏道说着，将双手举起，成上托状，“跳上来。

跳上来站在我的手上，我送你上去。”

郭子岳知道，这二十丈的垂直高度，以宏道目前的功力，纵然会许多空中变势法门，只怕挟着自己也无法上去。如今他将自己先托送上去，他一个人就可以上去了。

郭子岳一个空翻，稳稳站在宏道的双掌之上。

宏道说：“身子略向内倾，注意了！”宏道说完，双手用力向上一托，郭子岳的身子就照直向二十丈的高空直射上去。郭子岳射出去时，感到去势犹如一支羽箭离弦。他的身子擦着石城阙顶的边沿，直射上了石城阙的石面上空，射过了一丈多高，方才落下去，稳稳站在了石城阙的岩面上。

郭子岳刚刚站稳，宏道已经同时站在了他的身边。

郭子岳叹道：“前辈真是功力通神啊。”

宏道笑道：“待贫僧腹中这三杯血色甘露练化成了内力，那才可以说是功力通神。此时么？仅算得王霸之流，还算不上什么通神。”

“前辈喝了三杯？”

“正是。贫僧自己还采集了一大杯。”

郭子岳心中百感交集，暗叹宏道行事诡异。他将偷潜上山的七个人杀去五个，留下两个互相抢夺，直到汁浓如饴，他才出手抢夺，手段老到，行事毒辣，还真不知该怎么评价其中的善恶是非。

宏道笑道：“公子面有不悦之色，断不定贫僧是好是坏。来日方长，又何必为此而错失眼前的时机？赶快练气吧，弄不好，晚些时候，尉迟长孙也会到了。”

郭子岳道：“正当如此。晚辈知罪。”

于是，两人在石城阙顶面的正中间，相隔两丈距离，背靠背坐下，各自练气。

这时候，血色甘露的药力灵力已经开始化散，郭子岳只感到微一吸气，丹田中便生成了充盈盈的真气。他便将真气以大金刚天王神功的功法，循着师传的法门，向大周天搬运出去。

一个大周天搬运完毕，丹田中的真力不但不见减少，而且仍在源源生成，郭子岳便依五叶禅师所传的法门，把真力向主要的经脉中贮存出去。

郭子岳在开始炼化血色甘露前，便已身具百年内力，真力搬运的速度，已经可以较快地完成一个周天了。两个时辰过去时，他已搬运完毕了十数次大周天，已将药力基本练化。正待将真力陆续向各经脉贮存时，他突然听得石城阙下闹哄哄地，一下子到了许多人，似乎有五六十人之多。

郭子岳明白，这是精绝国王带着他的人到了山上了，此时大约为昆仑公主解穴，可是解不开，众人正闹哄哄地在询问或出主意。

这时候，郭子岳感觉到身后的宏道正在慢慢站起，正在拉开功架，正在加速搬运真力。宏道本来已经是王霸流大高手了，真气搬运完一个大周天，本来当是片刻之事。可他一口气喝了三大杯的血色甘露，该生成出多少真气内力？他那经脉穴位贮存不下时，又当往何处贮存？如是无可宣泄无处贮存，那经脉岂不被涨裂开去，犹如暴雨中的高山大湖？

正在这时，只听得从远处的穆斯神山山外，传来了一声吼声。这个吼声低沉而躁烦，就象饿狮的吼叫一般。

只听得宏道低声道：“尉迟长孙，来得好快！只是你还是迟了一步，贫僧已经练成了神变神功了！”说罢，宏道陡然大笑起来。

郭子岳正于此时收功站起，他转身看见宏道正在石城阙的岩石面上不住空翻，一边大笑着。

郭子岳大叫：“前辈不可发声！”

宏道一边空翻一边大笑着说：“无妨！你怕老衲练功时发声岔了气么？不会的！”说话声和大笑声中宏道那一个不住空翻而且脚不沾地的身子，突然向上犹如风车一般旋起，越翻越高，越翻越快，只看得郭子岳心惊肉跳，甚至目花头眩。突然，宏道的身子在空中停住了，说停就停，就那么盘膝而坐，悬浮着坐在空中——而就在这时，那个吼声已经，来到了山上，眨眼之间，一个高大威武身穿黄袍的和尚已经站在了石城阙的边沿上。

佛帝到了。而宏道正好刚刚练成了神功。佛帝站在石城阙的边沿上，不怒自威的脸深沉而刚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宏道悬浮着坐在离石城阙顶大约七丈的空中，俯视着佛帝，平和中有微笑，微笑中带点嘲讽。两个和尚对望着，一时间都不说话。

良久，佛门皇帝叹道：“你服食了血色甘露，练成神变功夫了？”

宏道悬浮着坐在空中，道：“对，这是腾空坐云法。”

“能悬空坐禅多久？”

“贫僧修为尚浅，大约半柱香时辰吧。”

“那么，随口摄魂法，定身法，搬运法，元神穿物法，隐形法，分身术等等法门，你都能以真力御使了？”

宏道在空中松开膝盘，直落下来，无声无息地稳稳站在山顶上，大声叹息道：“差不多了。”他伸手一抹，抹掉了脸上的易容物，恢复了本来模样。

佛帝道：“这位年轻人也服食了血色甘露？”

“他才真是有缘人。”宏道笑着说，“你令右天王使出种种诡计，其实却是在成全他。龙卷风送他来昆仑，这等奇遇，只怕当真千古少见。如今他大约可以和你那金刚天王一搏了。”

佛帝听后，沉默半晌，叹息道：“真是天意难违。老衲在昆仑山一带，长留了近十名手下，年年换一次信鸽，几处香堂，均备了千里快马。不想老衲还是来迟了一步。血色甘露已经生之又灭，聚之又散。宏道，如今你神功已成，不会再躲了吧？”

“怎么，你还想杀我？”

“你以为你练成了摄摩腾精通神变功夫，便已天下无敌了么？摄摩腾的神变功夫，最后不是仍旧作古，化作尘泥？”

宏道一听，顿时怒道：“尉迟长孙！你明不明白，你辱我白马寺始祖，也就是在辱我中原佛门？须知没有我白马寺始祖于汉时以白马驮经人洛阳，又岂会有中原佛教今日之局面？”

“你说的是东汉年间的事。佛门今日之局面，也是摄摩腾的功劳么？真是贪天之功！当年李氏起兵争天下，我尉迟家族在俗者，随军打仗，在佛门者为其打探军情，筹措军粮。到得李氏得天下后，因其自称其李氏乃老君后人，所以与道门同宗，才有武德八年高祖李渊下诏，正式为三教排位，道一儒二佛三。我佛门受此奇耻大辱之时，摄摩腾可曾出声发言？到了贞观九年太宗李世民又诏曰：‘老子李姓，是朕之祖，各位称号宣在佛先。’此时是谁出与争？是我尉迟家族在佛门者智实大师，摄摩腾又何在？所以说本朝佛门有今日之盛，乃今人之功，与摄摩腾无关。”

宏道哑口无言。因为佛门皇帝所说的是史实。

“奇耻大辱啊！”佛门皇帝沉声叹道，“智实大师为佛门抗争，被李世民下令打了一顿板子。这一顿板子伤不了筋骨皮肉，可伤的是佛颜佛面佛脸！伤的是我尉迟家族的族颜族面族脸！打了板子后，李世民于心不忍，才又宽容佛教。老衲在朝中做功德使，事关道教，处处制肘不说，事关佛门，仍然处处制肘。老衲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兴盛佛门，把唐代皇帝排错了的道佛次序排回来！宏道，你敢说老衲做错了？”

宏道宣佛道：“阿弥陀佛！这是你的表面文章，你以道佛争序为由，行一统佛门之实，想为霸佛门才是真心所在。你任功德使时，向我白马寺讨要始祖的《阿含经》，我白马寺不给你，你便扣下我白马寺每年度牒的十之有八，再将度牒私下卖了，去养你的佛门卫士和两万佛兵。尉迟长孙，你自从组织了至尊教后，将我白马寺三大纲当作奴隶使唤，强迫白马寺七百多名方外人成了你的佛兵，东调西遣，不得清修之静。白马寺不甘受辱，令我暗修神变功夫。你派在寺中卧底的人听到一点风声后，报了与你，你便派人来抢神变秘籍。强索也好，硬搜也好，这都还可以说是强食弱肉，千古如此。你却为何要对在下使出迷情乱性的邪术，让贫僧一看见文安公主从室内走出来，便上前跪下求欢，以至干出有辱佛门的事，让道教耻笑了一二十年？这不是太卑鄙了么？”

尉迟长孙一听，顿时轰然大笑：“你这蠢才！你才明白这一点？”

宏道怒斥：“卑鄙！你枉为大宗师，竟行宵小之事！”

佛帝不笑了：“你这蠢驴！你一直以为是老衲对你使了迷情乱性之邪术么？”

“不是你是谁？”

“不是老衲。你一直没和老衲正面打过，不熟悉老衲的真力性质。可是，你仔细想过没有？当晚使你选情乱性的射穴真力，是我佛门唯识宗的太阳真力还是道教衡山派的太乙通玄真力？”

宏道一听，顿时目瞪口呆：“那天晚上，衡山派谁在白马寺？”

“老衲为什么要对你说？莫非你练成了神变功夫，老衲就要讨好你了么？”尉迟长孙呸了一口道，“不过，老衲对你的种种追杀，对白马寺的种种强迫，是老衲的帐，老衲不赖帐。老衲于天地之间，专干王者之事。说轩辕集是神仙，老衲打不过他也要打来试试。但使迷情乱性的邪术使人在花园中野合，这等丑事，老衲不怕讨霉气么？你今日如能活着下山，可去找刘玄靖！”

“刘玄靖那晚上在白马寺么？”

“在。就盘膝坐在宋昭容与文安公主所住的精舍附近的一根横梁上。老衲一见你性乱情迷地从隐身的花丛中走向开门出来的文安，便知丑事将行，老衲调头就走，怕目睹苟合，坏了此生运气！”

宏道一声大吼，随即默然。

佛帝说：“好了。咱们可以面对面打一场了。你不会再跑了吧？”

宏道叹了口气道：“不跑了。躲了你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场打斗。你说吧，怎么打？”

“大搬运。”

“大搬运？你想比试大搬运法？”

“然也。”佛门皇帝说，调头向郭子岳道，“郭公子，你已服食了血色甘露，已将血色甘露化为了内力。可是，五叶禅师传你的大金刚天王神功的诸班法门，你却并不熟悉，何不立即去天山觅地练上一段时日，待得艺成之后，便回中原去杀了赵归真，为令先尊报仇？”

郭子岳立即作礼道：“如此甚好，晚辈这就前去。”

宏道叹道：“尉迟长孙，你以老衲的女婿搬着玩儿，未免该打。”

宏道话音一落，只听呼啸声响，一块磨盘一般大小的石块，从石城阙下面飞了上来，照直往佛门皇帝的头顶打去。

佛帝怒道：“你嫌文搬不过瘾？”他说话时抬手一抓，郭子岳的一个身子顿时便照直向那砸向佛帝的石块对砸过去。

宏道看来是早有预料。他见郭子岳身形一起，立即便反抬手一招，将郭子岳的身形隔空拉了过去。而那一块砸向佛门皇帝的石头，这时竟然在空中绕了一个弧线，就好象两个人相遇，一个晚辈向长辈让路一样，让郭子岳过去之后，又继续砸向佛帝。

佛帝大笑起来：“这是搬运术么？小儿击石而已！”笑语声中，佛帝一掌虚推，那块石头凝然不动了，就悬在佛帝面前一丈之外。

佛门皇帝忽然瞠目结舌，呆视着那块悬空凝然不动的石头。

那不是岩石，那是一块很大的璞。这样的璞，其中所含的美玉，肯定是罕世之物，只有于阗王府中才有。

宏道笑道：“这是从三百里外的于阗王府中搬运过来的，至尊教主，你还道这是小儿击石么？”

佛门皇帝道：“佩服。神变功夫果然有些门道。可你这搬运术真是佛家正宗功夫么？”

“任何学说和技艺，都讲究兼收并蓄。武功更是如此。以真力修来说，任何种类的呼吸方式，任何经穴的意守搬运，都是为了使逐渐积增的真力或奇遇后骤然猛增的内力，用去打通小、大周天及经外诸穴，使全身百骸布满真气。如若道家运气时从带脉搬运大周天，佛家便不能从带脉搬运大周天了？道家有搬运术，佛家有了，便不正宗了？一派大宗师，居然说话如此缠夹！”

佛帝道：“说得好。再来。”

佛门皇帝本来就站在悬岩边上，他这时回过身去，看见精绝国王正蹲在他的女儿身边，为她解穴，可是，却始终解不开。宏道的闭穴法门太过玄妙，精绝国王为其女儿推宫过血，解不开，昆仑公主却又不感不适。精绝国王正在潜心察看。

佛帝伸手一招，要将精绝国王从二十丈的悬岩下吸上来。

精绝国王正在查看女儿的制穴，竟于悬岩上的斗法一无所知。他这时只感到背后有人拉他，身不由己便向上升去，百忙之中，他怕有人将他和女儿分开，不利于他的女儿，连忙一把抓住女儿的衣衫。于是，父女俩便被佛帝吸上了石城阙顶。

佛帝将精绝国王吸上石城阙顶，再轻轻一推，便将精绝国王推到了中间。

精绝国王落地之后，身子一弹，站立起来。他先看见前面十丈之处站着一个高瘦中年僧人，身后盘膝坐着郭子岳。精绝国王失声道：“郭公子，你怎么在这里？这位大师又是谁？”

郭子岳道：“你身后站着中原霸主佛门皇帝。你父女二人就是他运功吸上来的。你此时凶多吉少，还有心思问不相干的事？”

精绝国王一听，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他在中原到处寻找三宝，全仗一身是毒，一般人不愿惹他。可他也处处回避着中原武林的一些高人，尽量互不朝面。他在峨嵋山外将郭子岳毒昏后弄走，那是直接与佛帝为敌，为了夺三宝也在所不惜了。如今被佛帝吸上二十丈高的悬岩，他明白是佛帝想要报复他了。他简直就不敢回头。

精绝国王正在惊骇之间，只觉得身上一阵乱动，揣在怀中藏于腰间的数十个玉瓶瓦罐纸包，纷纷自己跳了出去，落在一丈开外的岩石面上，摆成了一排。精绝国王伸手乱抓，他的手势已是极流速度了，却就是抓不到。

宏道说：“昆仑公主，老衲已为你解了穴道，你可过来和郭公子坐在一起。”

昆仑公主躺在地上，正在惊骇莫名，听说被制穴道已解，连忙翻身站起，说：“父王，咱们到郭公子那一方去。”

精绝国王苦着脸道：“为父已被制了动穴，走不动了，你快过去吧。”

昆仑公主走到宏道面前，跪下说：“大师，求求你为我的父王；解了穴道吧。”

宏道叹息道：“老衲恐怕有些无能为力。因为尉迟长孙制你父亲动穴，乃是有谋而为。我若为他解穴，我与佛帝的斗法势必立即着落在你父身上，你父亲只会死得更快。弄不好还会将下面的精绝国属下带去黄泉路上。昆仑公主，你何不下令让你的国人先下山去，自行逃命？”

昆仑公主望了精绝国王一眼，见乃父眨了眨眼皮，便走到岩边上，大声用精绝国语言喊了几句，下面的数十个精绝国人顿时拚命向神山下面逃去。

佛帝一直凝然不动，大约是在潜运功力或思谋计法。直到那些精绝国人一哄而逃，佛帝才慢慢伸出右手，以左手捞着垂下的袖尖，再慢慢将大指扣紧中指，说：“千心毒王怀中的药物，十之八九都是剧毒之物。老衲要将瓶中的东西搬出来送你，你若能将它们逼回瓶中，各不混淆，从此之后，老衲本人以及老衲的属下再不踩近距白马寺三里路之内的地面。”

宏道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宏道说着，闭上了双眼。

精绝国王大叫：“且慢！”

佛帝笑道：“你想交待后事，可以快些。”

精绝国王忙道：“本王若不幸身死，传王位于我的女婿郭子岳。”

郭子岳惊骇失声：“什么？你的王位传我干什么？”

昆仑公主大叫：“父王！快求佛帝饶命！”她这么大叫，自己却已先跪了下去，求佛帝道：“佛爷，求你老人家大慈大悲—”

精绝国王大声道：“女儿不可多言！佛帝念头一转，那是不可改变的至尊之令！本王死后，你和郭公子赶快成亲，以袭王国！”

佛帝笑道：“有这句话，老衲倒可饶了你的精绝国人。”说着，佛门皇帝屈指一弹，一个瓶中的药粉透瓶而出——是透瓶而出，而不是破瓶而出，因为玉瓶完好无损，药粉突地从瓶中穿透出来——直向精绝国王的鼻中钻去。

精绝国王一声大叫，顿时中毒而死。他的叫声短促而绝望。

他是一个玩毒世家的佼佼者，武功未人极流，可玩毒却使中原武林闻而丧胆。他此时被佛帝制了穴道，站在他自己的盛毒玉瓶面前，却根本想不到，那毒药会自己跑出来钻进他的鼻洞之中，将他毒杀而死。

精绝国王倒地而死，刹时间，满脸变得漆黑。

昆仑公主骤然失声痛哭，要扑过去，郭子岳连忙一把抓住她，不让她过去。

佛帝一声冷笑，手指连弹，快若闪电，那十数个瓶中的药粉药水，顿时便纷纷从各自的玉瓶土罐中透瓶而出，直向宏道飞射而去。

可是，那些药粉药水，刚透瓶而出，甚至还来不及混和在一起攻向宏道。突然便停在空中凝然不动了。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来路退了回去。

佛帝站在石城阙边上，身子晃了一晃。

宏道慢慢睁开双眼，慢慢向前移动。随着他的移动，那些药粉药水开始加快退回各自的来处。

佛帝的额头上泌出了汗珠。

高人斗法，这是极限。

佛帝的身子突然向后纵出，直向山下落去，而那些药粉药水，眨眼间，全都回到了玉瓶土罐之中。

佛帝一声大吼，身形在空中一转，便凌空向穆斯神山下面虚跨去，待得脚踩实地后，他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宏道胜了。他因为服食了三大玉杯血色甘露，获得了绝世的内力，使他在半日时光从神变功夫的第七层修完了第九层，成了当今天下有数的三四个仙流级的高人之一。他与佛帝较量搬运术，当然不只是斗“术”，首先是“功”力的较量。有“功”才有“术”。“术”胜了，说明宏道的“功”比佛帝大。

宏道向着南方跪下，说：“弟子宏道，自入佛门，便已起誓卫佛行善。谁知着了别人的道儿，为道门玄功的迷情乱性的邪术控制，干下了有辱佛门的丑事。如今弟子练成了神功，要先回中原去查个明白，然后再行我佛之法。”

宏道说完，起身向郭子岳说：“你二人被龙卷风卷上天时，紧紧相搂，肌肤相亲，也算是一种缘份。你可留在精绝国中，一是助昆仑公主收拾残局；二是留在昆仑山下练纯内力，熟悉大金刚天王神功的种种真力御使法门。一年后可回中原去追杀赵归真。如果我在中原办事时找到春霞，我会令她来精绝国找你。

那时，你二人可成亲之后，一起回中原来。”

宏道言毕，身子一晃，倏忽不见。

郭子岳大叫：“前辈——”但宏道已经晃身下了石城阙，走得远了。郭子岳顿时觉得茫然起来。

昆仑公主走到精绝国王身边，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从地下收拾起药瓶土罐，藏在身上，再走过去牵起郭子岳的手说：“公子，咱们下山去吧。”

“你父王的尸首怎么办？他全身是毒，我可不敢抱他下山去安葬。”

“谁要你去抱他？这是神山之崩，下面去世的人，还巴望葬在这山顶而不可得哩！”

“这样子就算葬了吗？”

“天葬就是这样的呀！”

郭子岳哦了一声，明白西域有些民族有天葬习俗，而精绝国人正是喜欢天葬的少数民族之一。

郭子岳带着昆仑公主掠下石城阙，向先行下山的精绝国人追去。

神仙之灵 第二章春霞醋味满昆仑

从穆斯神山上下来，郭子岳带着昆仑公主追上了先行下山的精绝国人。郭子岳放下昆仑公主，说：“公主，在下血仇在身，这就要回中原寻找师父，齐去向赵归真讨还血债。咱们这就别过，后会有期。”

昆仑公主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弃我而去！我和你一道去！”

郭子岳大叫：“使不得！”他一边说，一边急掠而去，打算借功力上的优势，精绝国中无人能追上他，且行离去。

谁知他一展开身形，顿时觉得腰间一紧，同时感到身后拖了一个重物，更同时听得精绝国人齐声发出喊叫。

郭子岳一惊，下意识地停住身形，回头一看，只见一根天蚕丝一头套在他腰间，另一头套在昆仑公主的身上。他一晃身形急掠而去，便将昆仑公主拖在了地上，他身形太快，一晃身便掠出去十数丈远，竟将昆仑公主在草坡上拖了好几丈远。

昆仑公主弹身而起，恨声道：“公子心狠，何不干脆将月亮拖死也罢？！”

郭子岳叹息道：“公主这是何苦？”

昆仑公主怒道：“什么何苦？公子怎么可以说这种不相干的话？我与你在巴颜喀拉山一起拜日定亲，我与你被龙卷风卷上天去，相搂着不住旋转，飞了一两千里远，连宏道大师也承认我们肌肤相亲，你不能再弃我而去。公子为何却如此冷酷，非要弃月亮而去？”

郭子岳垂下头，无言以对。

老精绝国王的四大护法见郭子岳自觉理亏了，便一齐拥过来，将郭子岳拥上一匹马，昆仑公主也上了另一匹马，众人拥着两人的马，齐向月亮河迸发。

月亮河是一条高原内陆河。

月亮河是昆仑山大片冰雪溶化后的雪水汇聚而成，从昆仑山区流下去，向北流向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月亮河的上游陡峭湍急。中游进入地势平坦的高原大草滩，河床深而且宽。下游进入大沙漠后，却为沙床吞得无影无踪，消失不见了。

精绝国为流沙吞没后，整个酋国残存的千余人便迁到了月亮河中段，居住在月亮河西岸的一片山谷和大草滩上。

优美的高原风光，加上昆仑公主的热情和精绝国人的尊敬（郭子岳与月亮被龙卷风卷上天去的这一段经历，被精绝国的臣民们认作是上苍和佛神的安排），使得郭子岳自从山庄出来以后第一次感到闲适和宁静。此地确实是他练纯血色甘露药力和修习大金刚天王神功的大好地方。而且，他走无可走，也只好暂住下来。

他被安置在精绝国王的大帐之中。

昆仑公主始终在旁边陪伴他，那根天蚕丝还没解开。

“公主何不将天蚕丝收回去？”

“你还跑吗？”她本来想问“你还赖婚吗？”到了见他并无走意时，却问不出口了。郭子岳苦笑着摇了摇头。

昆仑公主收回了天蚕丝，走到他面前，圆圆的大眼直视着郭子岳问：“我听父王讲过，说你是为了爱你表妹才弄得家破人亡的。这是真的吗？”

郭子岳不愿意有人问起往事。但这往事被人问起了，他也无法回避。沉默半晌，他干脆地回答：“是真的。”

“你还忘不了她吗？”

“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

“为什么呀？她不是已经被选进了皇宫，已经成了主妃，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吗？”

“是这样。可我还是忘不了她。”

“为什么呀？”

“不知道。我就好象一张纸，被人画上了一幅画。除非这张纸焚毁了，也就是说，除非我这个小死了，否则是怎么也忘不掉了。”

昆仑公主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尖声喊叫起来：“那我怎么办？”她猛地抱住他的脖子，热泪夺眶而出，“那我怎么办？”

昆仑公主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见郭子岳不回答，却自顾闭上了双眼，有两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了出来。她顿时明白，他这时心中十分痛苦，而且因为喊不出来，比她自己还不知痛苦多少倍。她猛地放开手，冲出了大帐，向月亮河边跑去。

守在帐外的精绝国四大护法，立即有两人随后跟去。他们远远跟着，却不近前。另外两个护法，却默默地走进大帐，默默地向着郭子岳跪了下去。

郭子岳明白两个护法的意思，默默地走出大帐，向昆仑公主追寻而去。

昆仑公主坐在月亮河边，望着河水独自沉思。

郭子岳走过去，在她身边默默坐下。昆仑公主感觉到他走过来时，就已垂下头伏在膝头上，这时再感觉到他坐到了身边，就更深地埋下了头。但在她的内心，却已涌起了一种温情和喜悦。

四大护法对望一眼，各自悄悄走开了去。

月亮河边，静悄悄的。月亮要等郭子岳先说话，她埋头不语。郭子岳却不知该说什么。阳春霞与他一起数度出生人死，他们却从没有这样静静地在一起坐上过一会儿。[奇`书`网`整.理.'提.供]他身边坐着西域第一美女“五月美人”，心中却想着那个长相并不美却为了他而数度出生入死的阳春霞。他一想起她，顿时好生思念。

他有话说了。

“公主。”

“嗯？”

“若兰表妹被皇家选美选入了宫中，成了王府的贴身采女。

不管我心中多么恨这欺凌百姓的皇家，也不管我心中对若兰表妹还是不是恋恋不舍，总之，她已成了往事。我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前去死缠蛮搅？坏了家风人品事小，坏了若兰表妹一生平安事大。公主，咱们以后不要再提起她，好吗？”

昆仑公主抬起头，满脸笑容，说：“好。”

“国王在世时，还对你提起过宏道大师的女儿阳春霞吧？”

“我知道。你是说，你想娶她？”

“是的。她为我数度出生入死，我能不娶她吗？”

“你娶吧。我不反对。你继承了精绝国的王位，成了酋国的一国之王，精绝国的千余人中，年轻妇女有两百多个，还不是你想娶谁就娶谁？就算嫁人的姑娘，第一夜也是该国王享受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

“这叫初夜权。两三千年来都是如此。这是祖宗的规矩。

我不能因为父王和母后不在了，就改变了这规矩。而且，只怕你也还不愿意放弃这等享尽国中美色的特权吧？”

郭子岳苦笑了。

昆仑公主调头直视着郭子岳道：“我原说了，你舍不得放弃这便宜吧？”

郭子岳摇了摇头，说：“你想错了。我要娶春霞，并不是为了占有女人的欲念。她为我数度出生人死，那真情世间难找。我更不愿继承什么王位。王位还是你的，是你精纵家的。我是汉人，我还有杀父之仇未报。我留在这儿当什么国王？就算我当了国王，我因若兰表妹被皇权所夺而受尽切肤之痛，莫不成反过去又欺压别的男人掠夺他们的妻女？让他们也痛不欲生？”

昆仑公主听到这里，大受感动，调过身来，一下子扑在郭子岳的身上，抱着他的头，激动地说：“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郭子岳为月亮的纯情所感动，他说：“我不好。你别激动。

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吧。我就算娶了你，我也不会在这月亮河终老一生的。父仇不可不报。我一练成大金刚天王神功，就要回中原去和赵归真决一死战的。赵归真武功高强，我一入中原，实在是生死未卜。我若此时先娶了你，一回中原万一战死了，岂不是害你一辈子守寡？这一层道理，请公主先要想明白了才好。”

“我想明白了的！我早就是想明白了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回中原和赵归真决战时，我也去。我内力差，武功差，但是我会使几十种毒。如非百毒不侵的仙流，纵是绝流高手，我还没放在眼中哩！”

昆仑公主说到这里，惹动了女人天生具有的母性，好象郭子岳回中原报仇，离了她还当真就不行一般，说到后来，竟扳起郭子岳的脸，在他的脸上边说边亲起来。

西域华夏少数民族的女子，比汉族的女子，性格要热情大方得多，习俗上少了许多礼教的约束。昆仑公主如此捧着他的脸孔狂亲滥吻，那种热情他从未体验过的异性感觉，使得他一阵阵头晕，情不自禁地就搂住昆仑公主的腰。

两个人倒在草滩上……

夜色慢慢走了过来。河水轻轻舔着草滩，正象一个永恒的亲吻。当昆仑公主在夜色中疲乏地从郭子岳身上倒下来，躺在他的身边时，才发现天上布满了一颗颗晶莹的星星，闪烁着，就象在向她祝福。

昆仑公主调过脸，用手肘支起上身，她看见郭子岳虽然闭着眼，那脸色却是满足的。她心中涌起一阵幸福感。她心中对自己说：但愿她的爱，能使他忘掉过去。

突然，河滩附近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刹那间，火把齐亮，照得河滩一片通明——精绝国人为他们的女王开始举行婚礼了！

十个少女一边摇着手铃敲着手鼓，从营地那边且歌且舞，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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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唱道：

爱情是一只小鸟

飞到东来飞到西

爱情是一朵白云

飘到北来飘到南

你要是捉住小鸟

就找到幸福钥匙

你要是摘下白云

就是幸福的主人

西域民歌，因为受丝绸之路从波斯传来的文化影响，口语化程度高，很接近今天的民歌，舞蹈更是宦亍形体动作。

昆仑公主牵起郭子岳的手，说：“公子，起来吧。咱们得和族人共同歌舞。”

他们一起身，就被歌舞的姑娘围了起来。郭子岳这才发现，河滩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到处都是一片歌舞声和欢笑声。性格奔放的民族，容易接受和淡化死亡。老国王总会死的，而新国王登基，却不可不隆重庆祝——特别是当她比老国王更仁慈的时候，特别是当她的婚恋因为龙卷风而充分地体现了天意的时候。

大婚庆典之后，郭子岳开始修炼大金刚天王神功的种种真力御使法门。即使是在真力充盈的情形下，要练习它的种种御使法门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它的真力御使法门很多，而且每一种都很繁杂。它被称为金刚或天神的神功，岂能是外发一点劈空掌力所能比拟？

第一个月，郭子岳尽在练化药力和练纯内力。右天王种在他身上的腐骨药物，因血色甘露的药力而被一举治愈。直到郭子岳觉得玄关尽通，内力在经脉中的搬运已随心所欲，他才开始修炼金刚天王的御使法门。

在精绝国人的营地附近，有一匹尖顶山，山顶修了一座石屋，是供了望用的。郭子岳一人在内练功，昆仑公主便在外面为其护法，并兼了望敌情。

如此过了两个月。

这天早上，国人刚将早餐送上山来，昆仑公主正在吩咐他们留下东西，郭子岳却突然从石层中走了出来。

月亮诧道：“今日怎么了？饿了么？不待唤你便出来了！”

郭子岳道：“十数里外有大队马队驰过来了，赶快命令骑兵集合吧。”

月亮道：“怎不见游骑回来报告？”

“游骑正在五里之外，正拚命赶回来。”

月亮知道郭子岳服食血色甘露后，内力增长很快，能听得很远，连忙翻身上马，冲下山去，令酋国护法集合骑兵，准备应战。

骑兵正在集队，只见探骑从远处飞驰而来，一边大叫：“于阗王杀来了！于阗王杀来了！”

昆仑公主有些紧张。她知道于阗王兵多将广，而且于阗王自己就是西域的绝顶高手，老精绝国王在世时，凭武功加上毒功，勉强可与于阗王一战。郭子岳虽然服食了血色甘露，但并未展示过武功，也不知他能否打败于阗王？而且，纵然单打独斗他能胜了于阗王，于阗王的骑兵一冲杀，只怕精绝国人最终仍是一败涂地。

昆仑公主向郭子岳：“敌强我弱，你看怎么应付才好？”

郭子岳想了想道：“敌骑来处，尘埃遮天，只怕在千骑之上。

而咱们倾国骑兵，不过百余人。这样吧，可令骑兵在谷口结队以待，不可冲出陷阱和鹿刺之外。咱们二人迎上前去，与于阗王单打独斗，咱二人如若败了，再退回来以弓箭和毒物与于阗王的骑兵周旋。”

月亮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双骑驰出宫门，迎上前去。

于阗王的骑队冲过来，在一里外的草滩上列队站好。

于阗王等二人走近，大声问：“昆仑公主，你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郭子岳抢先答道：“在下乃是中原少林寺行者郭子岳。”

月亮问道：“于阗王领人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于阗王恨声道：“本王在穆斯神山失事，过后查问，知道精绝国王和你去过穆斯神山，本王想来，乃是在穆斯神山着了你父的迷毒，以至与血色甘露失之交臂。如今既然精绝毒王死了，本王的债就要着落在月亮你的头上讨还。五月美人，你随本王去于阗王府做本王的王妃，还可免了灭国之祸。”

月亮冷笑道：“于阗王，你有五百个妃子，竟敢来打本公主的下流主意？”

郭子岳一听于阗王要月亮去做王妃，顿时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王若兰便是皇家选美选走了把他们给硬拆散了的。一对倾心相爱的人儿被皇家硬给毁灭了，做百姓的纵是会几乎剑法，也只有干瞪着眼，强忍着揪心之痛。如今又有人要来强抢月亮了！

郭子岳打马上前几步道：“于阗王，你仗着国力雄厚，兵多将广，便想欺凌弱小，强抢人妻？”

“什么？昆仑公主是你的妻子吗？”

“正是。”

“你不是说你是少林寺的和尚吗？”

“在下是少林寺的行者，与受戒者是有区别的。”

“管你和尚行者有何区别，快与本王躲得远远的了！不然小命不保！”

郭子岳本来就要激于阗王单打独斗，这时正好抓住话柄行使激将之法：“于阗王出言狂妄，倚倚的是兵多将广么？”

于阗王怒道：“本王不带一兵一卒，赤手空拳照样取你小命，带五月美人回于阗国去做王妃！”说着，跳下马来，走进场中。

郭子岳平平常常地翻身下马，走进场中，说：“于阗王，你若杀得了在下，可凭本事再去带走昆仑公主。但你若败在在下手下，又当怎处？”

于阗王的武功，是以重金从西藏密宗请来的喇嘛教的，中年时在西域便是第一高手。但他太好色，内力受损严重，加之在穆斯神山被宏道以断魂法禁其元神，七日后方才解了禁制，醒了过来，元神的灵性受了损还不知道。他向来狂傲，此时更不将郭子岳看在眼中，他冷笑道：“本王如若连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拾掇不下，立即带兵打道而回。”

郭子岳抬起双掌道：“好吧，在下舍命相陪，领教一下于阗王的大手印神功。”

于阗王傲然道：“小子，出招吧！”他口中让郭子岳出招，却反而背起了双手，神色之间，实在没将郭子岳看在跟中。好在听说郭子岳是从少林寺来的，他还不至于闭上双目连瞧也不瞧上一眼。

郭子岳自从得到五叶禅师传授大金刚天王神功的诸班内功心法，御气法门和大金刚天王神掌及一套剑法后，近两月来，在石屋中勤加演练，此时便想先试试天王掌法，实在不敌，再改而用剑。他脚踩一套天王巡天步法，发掌便向于阗王肩头拍去。

于阗王一见他那步法，顿时噫了一声，待得郭子岳一掌拍出，明明没用劈空掌力，那掌上的真力贯注，却充盈溢出，掌未拍至，空气先就被激得丝丝直响。于阗王是内家大高手，哪有不识利害的？当下双手抢出，一掌便向郭子岳的掌心对击过去。他要与郭子岳对拚掌力，先试试郭子岳的深浅。

“轰”地一声爆响，掌力接实之处，两条人影倒飞出去。于阗王落在三丈开外，快落地时腰身一提站立起来，只感气息翻涌，喉头一甜，他明白是受震后的逆血，连忙忍住，没吐出来。他丢不起这个脸。而那方，郭子岳却只倒飞了两丈左右，便落下地站立如常了。他若无其事地略一内查，顿时感到毫无任何不适。

修习大金刚神功者，其肌体内脏的抗击打能力，比任何门派的金钟罡铁布衫或内家罡气罩，都高明得不以万里计。即便敌人内力比他强，却也不能伤他。而今他震退比于阗王少近一丈，可见内力也不弱于他。

郭子岳一明白这一点，顿时仰天长啸。他毕竟是才二十出头的青年，少年心性尚未脱尽。他那啸声，竟震得二十丈外的于阗王马队站立不安，将士头晕眼花。

于阗王大惊失色：“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何以内力如此深厚？”

郭子岳冷笑道：“在下不是说了吗？在下从中原来，是少林寺罗汉堂的带发修行者。”

“你怎会在西域和五月美人结为了夫妻？”

“这事说不清，不说亦罢。于阗王，咱们再来打过！”

“哼！你以为内力强点儿本王便怕了你不成？”

于阗王一边说着，一边双掌猛推，顿时从他的掌心吐出两道红色气体，犹如烟火一般，掌力吐出，周遭空气变得热浪炙人。

谁若被他这大手印的神功打实了，皮肤焦黑，经脉萎缩，骨骼粉碎。他被宏道以断魂法制过以后，头脑有些糊涂了。他忘了刚才双掌相互对击，那是实实在在舶硬碰硬，别人的手掌可没被他的大手印至阳内力烧坏。

郭子岳此时有能力杀了于阗王，可他不敢杀。如若于阗王被杀了，于阗王带来的骑兵，势必会狂冲滥杀。精绝国老弱病残总共不过千余人，骑兵只有三百余人，可抵挡不住那千多名于阗国骑兵的远射及长予冲刺。

郭子岳脚踩去年醉楚侯在戎州传他的醉侯步法，闪躲开于阗王的大手印劈空掌力，绕着于阗王飞速转动，一边双掌连拍，拍出了一股又一股掌力——可是奇怪极了，那从郭子岳掌心中吐出来的掌力，飞势却极缓慢，虽然有形有质，却并不冲击于阗王，而成一朵又一朵白云一般的气团，密布在于阗王的身周。

于阗王掌力甫发，却不见了前面的郭子岳，正待变幻身形，缠杀郭子岳，猛然看见前面缓缓飘着一朵白云状的气团，有洗脸的铜盆那般大小，他再一看四周，一二十朵云状气团已密布在他身周，犹如一二十名高手将他包围起来了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于阗王大惊失色，失声惊问。慧能六祖从《金刚经》中悟创出大金刚神功，只用于修炼金刚不坏不腐金身，并没用于武功。那大金刚天王神功在禅宗内向来单传，用以护教，也极少用于武林之中的打斗，所以皆不识。

郭子岳站在圈外道：“于阗王，你的内力西域第一，你且击打试试，看能否将在下吐布的气团击散？”

于阗王不信邪，他一声大吼，便向一朵云状气团硬撞过去，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当真能够杀人么？谁知他撞过去，以双掌将那朵云状气团拍散时，那周围的云状气团，却受了布气时的连锁布气牵扯，一齐从四面八方向于阗王猛撞去，好几朵云状气团顿时撞中了于阗王的肩头背部和腰部头部，撞击次序先后不一，直撞得于阗王连连闷哼，不住摇晃，挨一次撞吐一口鲜血，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上。

这便是禅宗大金刚武功中的“大天王搜云杀”。从发功人掌心发出来的气团，状似脱离了发动人，已经中断，其实没有。十数团云状气团还始终以真力牵连着。当这些神秘的气团包围了敌人时，敌人势必惊慌而谋求突围。那时，不管他是硬撞拍击突围，还是借助灵动身法突围，只要撞中一团云状气团，其它云状气团就会产生连动，或为发动人催动，击打敌人。

这等气功太神奇了，于阗王的千名侍卫惊吓得目瞪口呆，而远处谷口的精绝国的三百骑兵却猛地欢呼起来。

郭子岳上前，提起于阗王，又点了他三处动穴，向着蠢蠢欲动的敌方骑兵大喝：“于阗王被擒在此，谁敢冲击！在下先一掌毙了他！”

如此一来，于阗王的骑兵便不敢动了。

于阗王醒来，问：“阁下究竟是谁？”

“在下是少林寺罗汉堂行者。”他为了吓于阗王，把自己砍成了少林寺罗汉堂的人。

“是精纵王重金聘你来对付本王的吗？”

“不是。在下留在这山谷之中，是为了练一手神功。练成就回中原去报仇。于阗王，精绝国只剩不到千人，对你构不成威胁，盼你宽大为怀，让他们在这山谷中自生自灭。”

“你不会来攻打于阗国？”

“不会。”

“那请你解了本王穴道，咱们喝酒盟誓，互不相犯！”

“应该是永不相犯。”

“永不相犯？”

“是的。在下娶了昆仑公主，暂为精绝国王。如若昆仑公主有一天生下个儿子，我回中原后，他便是精绝国王。他若受到侵犯，在下是要杀回来的。”

于阗王沉默半晌道：“好吧，咱们永不相犯。”

喝酒盟誓后，于阗王退兵了。精绝国人又是大宴五日，比新国王登基与公主成亲更隆重更狂喜。而昆仑公主，也从此将郭子岳敬若天人。

郭子岳眼见五叶禅师传他的功法那么神奇，心中暗喜，练功更勤。从于阗王退兵之日起，他连精绝国人的狂欢都没参加，便又退回了山谷旁边的山顶，躲入了尖石山巅的石屋中，准备苦练神功，早日回返中原去杀赵归真。

昆仑公主提着一坛醇酒，四个姑娘捧着四个食盘，走进石屋之中。

郭子岳盘膝坐在石屋中间的地毯上，心中明白，这精绝国人举国狂欢的第一夜，只怕由不得他偷闲练功的了。

果然，昆仑公主在他身边坐下来，抱着他柔声说：“你从明日起练功，我再也不来打搅你。今晚就歇息一夜吧。”

郭子岳叹口气道：“好吧。你留下来陪我饮酒，让她们下山去唱歌跳舞吧。”

月亮诡异地笑道：“你不喜欢她们么？”

四个美丽的姑娘含笑跪坐在两边，默默不语。

郭子岳不解地望着月亮。

昆仑公主笑道：“从今日起，她们就是你的妃子了。你们汉人怎么叫？叫小妾？”

郭子岳失笑道：“荒唐！我此生有阳春霞与你，已经知足了，还要什么小妾？这四个少女，想来在族中有四个青年相爱，我若将她们占为小妾，那四个青年不知如何悲伤，就象我当初失去若兰表妹一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们汉人的孔夫子教训的格言。你让她们退下去吧。”

昆仑公主一听，顿时又忧又喜。忧的是他于此时又想起了王若兰，喜的是她竟找到了人品如此之佳的郎君。她对四个少女说：“你们下山去吧。如有相爱之人，可于今夜成亲。父母若有不许者，就说是我和公子的意思，令他们不得相阻，”

四个少女一听，顿时有三个欢天喜地的下山而去。另一个还没有可意之人的少女，也只好跟着下山而去。

四个少女一走，昆仑公主顿时抱住郭子岳道：“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不解人情的木头，却原来是一个情中圣人。”

郭子岳苦笑道：“什么情中圣人？如非遭逢了大凄苦，只怕子岳也是个风流浪子。公主，你知道我此时心中在想什么吗？”

月亮道：“我知道，你在想春霞妹妹——哦，是她大些还是我大些？”

“不知道。我这时候好想念她，只不知她此时又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受苦？”

“宏道大师回到了中原，你可放心了吧？她父亲还能不照顾她吗？”

昆仑公主这话虽然是安慰他，却也是实话。郭子岳想到阳春霞的父亲此时成了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仙流高手，心中略感宽怀。

月亮依偎上去，酸楚地说：“想着远方的佳人，却看不见眼前的我。春霞，这名字真美。她的人也长得很美吗？一定比月亮还美吧？”

“春霞长得不美，还不如刚才下山的四个少女受看。可是她心好。”郭子岳说到她心好时，却又暗想道：她对付山匪和道士时，却并不仁慈为先。那么，他那样想念她，为她担心，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一心相许？他叹了口气，再暗想，自己实在是个心胸狭窄的痴情汉，绝非什么“圣人”。再一深思，如不能连敌人也饶恕，能称“圣人”吗？他能不找赵归真报杀父之仇吗？

郭子岳叹了口气，暗想，既然是凡胎俗子，又何必假装“圣人”之正经，反倒冷落了昆仑公主？想到这里，他伸手圈住月亮的腰，笑了一笑。月亮单纯得多，可猜不到他还转了那么深层次的一个大念头，只以为她的责怪起了作用，她顿时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将自己的脸挨过去偎他的脸，与他亲热起来……

第二天，她果然不再缠他，让他专心练功。不久，她便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她拖着有孕的身子为他练功时护法。有了他，精绝国人连游骑哨也免了。他是她心目中的神人。

如此又过了五个月。

从穆斯神山下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了。郭子岳由于服食了血色甘露而内力大增，大金刚天王神功也在七个月之中基本练成。他开始考虑怎样和月亮说明回中原的事了。

这天他从后屋中出来了。昆仑公主一见他那么目清神定，顿时明白他神功练成，也顿时明白他将回中原了。

“练成了？”她轻声问。

“差不多了。”他说，和昆仑公主一起向山下走去。昆仑公主腆着一个大肚子，他小心地搀扶着她。

“不必如此紧张。”她笑着说。

郭子岳回以一笑，道：“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却只能照顾你到山下。”

“怎么？不留一两天？马上要走？”

“该走了。父仇一日不报，心中一日不安。”

月亮皱起了眉头，突然脚下一滑，一下子坐在草坡上，脸露痛苦之色。她假作伤了胎气，耍了一个心眼，想多留他数日。

郭子岳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抱着她走下山去，轻声说：“公主何苦如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若不死，以后少得了厮守时光？”

月亮明白耍的心眼被他识破了，更明白他说走就走，挽留不住，心中一酸，那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闭上眼，享受这短暂的甜蜜时光。

突然，昆仑公主只感到郭子岳全身一震，停立不走了。她睁开双眼，看见郭子岳双目呆望着前面，脸上正在露出惊喜的神情。月亮调过头去，只见前面的路口中间，站立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和尚和一个身着汉装的姑娘。

昆仑公主顿时明白，这是中原的汉人，而且正是五叶禅师和阳春霞找上来了！

天可怜见，正是五叶禅师和阳春霞找到精绝国的月亮河畔来了！

阳春霞被精绝国人扔在荒山谷中后，她醒来便又去了海阳山。果然在海阳山找到了五叶和尚。五叶在丹霞山附近安葬了少林罗汉堂首座后，便回了海阳山养伤。阳春霞来海阳山与他会合后，谈起一切，五叶大叫“天意天意！”而对郭子岳与阳春霞分开后的一切，两人却又无比忧虑。五叶养好伤后，便与阳春霞出来寻找郭子岳了。

这时候，郭子岳正在精绝国与昆仑公主成亲。

接下来半年，两人找遍了西南中南数省，直到有一天一个白马寺和尚找到他们，才告知他们以后发生的一切。他们才知道，宏道与郭子岳皆获奇遇，服食了血色甘露。宏道一回中原就查找衡山道土刘玄靖，却没找到。刘玄靖心灵感应，有一天突然心惊肉跳，卜了一课，为大凶，便隐藏起来了。如今宏道在中原一边寻找刘玄靖，一边重整白马寺。他一回白马寺就将佛帝安排的新寺主赶走了，由上座作了夺主，宏法作了上座，宏道作了维那，下决心要重树白马寺作为天下第一寺的佛威。

阳春霞急不可待地问：“郭公子呢？”

那和尚道：“贫僧就要说到他了。精绝国王临死时遗言他作精绝国王，宏道维那离开穆斯神山时令郭公子随昆仑公主去精绝国成亲，并令他在那里住下练功。”

“你撒谎！我父亲怎么会令他和昆仑公主成亲？”

“贫僧不敢欺骗文安公主。公主不信，可去精绝国查看。宏道维那还嘱托郭公子，等你去后，立即与你成亲。”

“你撒谎！你撒谎！我父亲甘心我做小吗？”

五叶和那白马寺和尚尽皆大惊，是呀，谁愿自己的女儿作小？

阳春霞要去白马寺找她父亲查问。

白马寺和尚说：“贫僧受寺主之令，还在遍天下找他哩！”

于是，阳春霞就和五叶直接到精绝国来了。

阳春霞还是初到郭家响石山庄时那身打扮：绿衫红裙，面蒙人皮面具。样子不美，也不丑。总之是姿色中等。

他们找到精绝国，精绝国人用皮船将他们接过河西岸。阳春霞二人跟着精绝国人上山，正巧在山口碰见郭子岳抱着昆仑公主下山。

阳春霞呆如木鸡。

郭子岳轻轻放下昆仑公主，快步走了过来，口中低唤：“春霞，你来了！”人却对着五叶禅师跪了下去，忙着行见师之礼，一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阳春霞没有理会他，只顾盯着昆仑公主看。昆仑公主用双手按着大肚子，似乎害怕胎儿会掉下来一般。她在山上时，令女侍不准上山。如今她下山来了，女侍们才闻讯赶来，有的扶住她，有的跟在身后。

阳春霞似乎还不相信这是事实，还在盯着昆仑公主看。直到郭子岳行完了见师大礼，走过来拉她的手，她才从惊呆中惊醒过来。

“春霞……”郭子岳一边低唤，一边去拉她的手。

阳春霞一声尖叫，猛地抽回手，顺手打了郭子岳一个耳光，随即又是一声尖叫，转身就向月亮河边飞掠而去。

郭子岳呆如木鸡，一时竟忘了去追赶阳春霞。

昆仑公主走上前去，柔声问：“伤着你了吗？”她见郭子岳不语，又问：“你不是说她心好吗？你还老挂着她？”

郭子岳苦笑着摇摇头，道：“他的心情，你不懂的。”他走到五叶禅师面前，跪下去道：“师父，徒儿作为有违佛法，求师父责罚。”

五叶笑道：“傻孩儿，佛法是你我师徒讲得清阐得明的吗？

还不赶快追上去？”他叫郭子岳追上去，他自己却先飘掠而去。

“师父，你去哪里？”

“为师这就回中原杀赵归真去也！”

“徒儿也跟师父回中原报仇去！”

“仇是要报的。但你得先去追上阳姑娘。她对你可是……那个……一往情深极了！”和尚谈起情之一字，总是别扭得紧。

“那……徒儿先行一步。”

“废话！阳姑娘已经上了皮船，你还不赶快追赶上去？”

郭子岳一听，这才向月亮河边飞掠追去。他的速度比阳春霞快了许多，但毕竟迟疑了多时，他追到河边时，阳春霞已经解开一只皮船，飘至了河心，正向月亮河东岸划去。

“春霞！”他大声喊，“等着我！”

阳春霞一声不响，更不回头，用力向东岸直划。

郭子岳连忙解下一只皮船，跳上去，向东岸划着追上去。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昆仑公主的喊声：“子岳！子岳！”

郭子岳已经将皮船划了出去，在湍急的河流中欲退不能，他只能一边向东岸划去，一边回头答话：“河边风大，你回营帐去吧！”

月亮急急向河边追来，一边跑一边喊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跪到了河边，想去解皮船，却被四大护法和女侍劝阻。

“我杀了赵归真就回来！”郭子岳安慰她，百忙之中，他想到昆仑公主腹中的胎儿。他当然是要回来看孩子的——如果他不战死的话。

昆仑公主站在河边，放声大哭。她因怀孕而长了一些孕斑，看去丑了一些，但仍比阳春霞显得美丽。她一哭，精绝国人就有人跪在河边求郭子岳别走。有人一跪，河边立时就跪了一地的精绝国人，有哭的有喊的，乱成一团。

五叶禅师解下一只皮船，向东岸划去。

东岸，阳春霞已经靠岸登陆。她登上河岸，她本来狠着心不让自己停下来，不让自己回头看。可那脚不听使唤，要停下来，那脖子更不争气，要扭回去——她看见郭子岳正在用力划过来。

他一边划一边还在喊：“春霞，等着我！”神色焦急而热切。

阳春霞转身走了，向着东方急掠而去。那是中原的方向。

郭子岳心中，若是看得她重一些，他是会直追过来的。若是看得昆仑公主重些，他尽可回去。她才不稀罕谁的怜悯哩！她要的不是一个男人的一半爱情，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爱。如若是她一手把他从对王若兰的依恋中拖回了现实世界，那爱情纵然一点不属于她，那颗心纵然还对王若兰充满苦恋，她也在所不惜。可如今，一个西域夷人女子插在了中间，那个挺大的肚子，意味着一颗曾经是那么高尚的纯真的激情经久不息的爱心，一下子变得如此丑俗不堪，充满了肉欲，再也不值一顾一盼了！

郭子岳在河心用力急划。河西岸不住传来月亮的哭声喊声。河东岸伊人急掠而去。两伊人各在月亮河的西岸东岸。他该追谁？不容置疑，他该去追阳春霞。那为了他而出生人死的深情，不是顾盼之间的春情呼喊之时的蜜意所能代替的。

他上了岸，直向阳春霞追掠过去。

追出去一两里路，他追上了阳春霞。

“春霞！”他追着喊。

她不理他，一路急掠。

“春霞！”他在她身边低唤。

“喊什么？我没聋！要说什么只管直说！”

“我和昆仑公主——”

“恭喜你！”她打断他的话，讥讽说。

“不！你别这样讥讽我。这是令尊所令。他说龙卷风把我和月亮卷上天空，称为天作之合。他叫我在这里一边练功一边等你。他说等你来了，我们可就在这里成亲！”

“你别说了！”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相信！我父亲练功练岔了气，脑子练出了毛病。他连他自己在安排些什么，只怕自己也不明白！成亲——太粗俗了！”

阳春霞说到这里，猛然站住，盯着郭子岳问：“郭公子，你为什么服食了血色甘露后，不立即回中原来找我？”

郭子岳想对她讲他逃过，但被昆仑公主的天蚕丝套在一起，她耍无赖，要他拖死她。但这话到了口边又吞了回去。

“你无话可说了吧？昆仑公主很美，是吗？”

“不是！不是为这个——”

“就是！”她尖叫着说，“你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春霞，我们不要吵架。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不管你长得——”

她尖声打断了他：“我长得很丑！很丑！丑小鸭丑丫环！哪及王若兰那般水灵？哪及昆仑公主那般鲜艳？哪及公子这般玉树临风？我生来就是只丑小鸭！你不要再提什么成亲的话了！”

郭子岳见她发那么大的火，便顺从地说：“是。我不再提了。”他心中想的是，回中原再经过宏道向她提出，那时是父母之言，她能违抗么？

阳春霞又再向前掠去。

郭子岳尾随掠去。

阳春霞猛然又停住，喝道：“你追我干什么？”

“春霞，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和月亮成亲，并不是贪图美色。我被精绝国王下了软身毒，被捉去逼问火玉和风松石的下落。他知道我不会说，就让昆仑公主装成役女来放我走。我在巴颜喀拉山逃走时，被她用天蚕丝套住。随后龙卷风就将她和我一起刮上天去了。在龙卷风的漩涡中，先是撞去撞来，后来……后来抱在了一起。我……我想，既已和别人肌肤相接，又怎可……怎可弃别人不顾？所以，我……想，你能体谅我……”

“我能体谅你。”她冷冷地说。

“那你原谅我了？”

“我能体谅你，却不能原谅你。王若兰如不是那么美，你会爱得死去活来不能自禁？昆仑公主如不是那么美丽，你会那么快就和她成了亲？你们男人呀，都是用眼睛爱，从来就不用心去爱！而且一有点本事了，就想着三妻四妾呀称王掷霸呀，多纯真多正直的年轻人，都会变得庸俗不堪！”

阳春霞说着，站定身形，不向前飞掠了。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六七骑快马如飞而来，那是精绝国武土奉昆仑公主之令，为郭子岳送干粮和金银来了。五叶禅师也骑了马随在马队中，有一个武士还牵了两匹空马，很显然是为郭子岳和阳春霞准备的。

阳春霞也不客气，夺过一根马缰绳，身形一晃，已在马上，双腿一夹，那马匹便向东方猛冲而去。

五叶禅师一脸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在马臀上一拍，那马便随后追去。

郭子岳匆匆与精绝国人交待几句，上了马，牵着驮干粮袋水袋和银两袋的马，也随后追去。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风餐露宿，阳春霞和郭子岳也不再争吵什么，只是给他一个不理。以干粮和水为例，郭子岳递给她，她不接。而转由五叶老和尚给她，她则饮用如常。五叶虽然当了几十年的武僧，不通男女之情，但对这小儿女赌气的事儿，也并不是不懂，所以一路上只找些江湖典故之类的闲话谈。如此一路下去，倒也平静。

十来天后，三人到了星宿海。

回中原倒不一定要从星宿海路过。只是在路上，阳春霞说她回师门有一点事，于是三人便到了星宿海。

星宿海其实并不是什么“海”。许多少数民族将大一点的湖泊称为海。它却连内陆“海”都称不上。因为它尽管宽约十几公里，长约二三十公里，但从马曲河东流而人的水，一到这里，即变成散流，而且很浅。在这既散又浅的水流中，布满了嵯峨怪石，有大有小。大的石顶上可建房屋，小的石子可装入衣袋或捏于手掌之中。这些怪石将散流之水割裂为许多大大小小的浅湖泊群，不可胜数。它的蒙语名字叫鄂敦，即星的意思，是指乱石多如星，大小湖泊多如星。散流的水穿行于石缝中，忽隐忽现，忽粗忽细。登高俯视，则看不见水，而只看得见一片黄砂堆中如星一般散乱的石头，所以名曰石中海或星宿海。

神尼门就在星宿海附近的一座山上。

神尼门人的轻功，以纵跃式为主要，就是在这些乱石中跨跃纵掠出来的。

神尼门人一见三人到来，立即如临大敌。天昊在神尼庵前，与十个弟子结成剑阵，阻在庵外。

阳春霞轻声说：“启禀掌门师姐，弟子此次前来，毫无半点寻仇之意。弟子纵有天大的胆子和叛逆之心，也不敢开恤于师门。

弟子只想求见师父一面。”

天昊喝道：“师父被你母亲害得如此之惨，你还有何面目来见师父？快滚！”

阳春霞被喝骂，也不发火。她在神尼庵石阶下的石板平台上默默地跪了下去，运足中气，向庵内喊道：“徒儿阳春霞求见师父一面！”

五叶和郭子岳站在阳春霞身后不远处，五叶几乎是看不见地摇了摇头，郭子岳也感到一阵不安。

天昊冷笑道：“大胆逆徒，还敢来搅师父清修？”说话时长剑斜劈，场中响起一片风雷之声，另外十个弟子同仇敌忾，也是长剑斜劈，同时一齐大喝。那长剑劈出的风雷之声加上喝声，竟将从星宿海传来的流水之声也盖了下去，可见神尼门人怒火之盛。

正在这时，从山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尼从山门中走出来，走下石级，走到阳春霞面前。她的脚步声很重，一听就知道其内力修为极差。十分奇怪，她的双手中，竟然亲自端着一个木盘，木盘中放了一把剪子，一柄剃刀，一钵水，一张面巾。

“师父！”阳春霞一出声喊叫，热泪便从双目中滚滚流了下来。

这老尼正是星宿海神尼。二十二年前，她是长安城皇宫中静善庵的住持。文安公主私通宏道和尚之后，德宗皇帝一怒便下令流放文安公主到星宿海。神尼便被钦命随同，既是照顾生活又是监护其不再与宏道来往。她一直在规劝文安公主皈依佛门，谁知文安公主却悄悄拜了轩辕集为师。神尼一发现这一点，便打算从“佛道相争”这个大处着眼，杀了文安公主。谁知她功力才人王霸流不久，却着了功力已入仙流数十年之久的道土轩辕集的道儿，为其无孔不入的飞符废去了功力，成了一个常人。

但其这所以被江湖称为神尼，除了原先功力很高以外，还因其以易理卜课之准，已臻预知未来的高度。如今她这一手绝活还在，还是神尼。

她笑道：“哭什么？因为是公主，所以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阳春霞一听，哭得却更伤心了。

神尼调头令天昊道：“撤了剑阵。”

天昊师太撤了剑阵，走过来从神尼手中接过木盘。神尼站在阳春霞面前，伸手抚着她的头发，等她平静下来。神尼对五叶禅师及郭子岳连望也不望一眼。

阳春霞慢慢不哭了。

神尼说：“十日前，贫尼占了一课，卜出我神尼门要添人进口。贫尼细思三日，将一切与神尼门有关系的在俗者排了一遍，算定你将在一月内回归师门。妮儿，你能告诉我，刚才你为了什么事哭得那么伤心？”

“徒儿不能告诉师父，恳求师父允许徒儿免于回答。”

“不说亦罢。其实为师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可是前来皈依佛门的？”

“是。徒儿求师父正式为徒儿剃度。”

郭子岳一听，顿时大叫：“春霞不可如此！”

神尼抬头望了郭子岳一眼，道：“果然缘起于你。五叶禅师，他是你徒儿么？”

五叶合十为礼道：“是。”

“盼你约束令徒，不要生事。你师徒这次回到中原，大约能打赢赵归真了。”

五叶又答道：“是。”他的态度甚为恭谨，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神尼道：“妮儿，你为敬宗皇帝钦令承袭文安公主封号之后，你是在俗还是出家，便不是贫尼能够决定的了。你若要出家为尼，须得由佛门功德使具文上奏，由皇上或皇族藩王亲允，才有人敢为你剃度。但今日你既然心诚，为师就从权处置，剃度了你。你将人皮面具揭下来吧。”

阳春霞慢慢抬起手，从脸上慢慢地揭下人皮面具，沉默半晌，她慢慢站起身来，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郭子岳。

郭子岳惊骇地睁大了双眼，一时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今面对着他的，不再是阳春霞那一张从不见笑容的姿色平常的脸，而是一张幽谷百合花一般水灵而又充满幽思的丽容，比王若兰那且舞且歌时笑波流动的丽容更加令人喜爱而心碎，比昆仑公主美丽得接近造作且热烈得接近粗俗的丽质，又更多了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古典美人的气度。

“公子。”她轻声喊。

“嗯？”他木然回答。

“从我的掌门师姐天吴带我去贵庄潜藏时起，我奉师门之令戴了人皮面具。所以，你一直没看见过春霞的真面具。但不管是真面目还是人皮面目，春霞都是一只丑小鸭，不值得公子多望一眼或是记挂在心怀。如今，我已决定皈依佛门，出家为尼。咱们缘尽于此，请公子这就回长安去吧。”

郭子岳呆如木鸡，不知该说什么。

阳春霞转身从天昊师太的木盘中拿起剪刀，以手从身后拖过发束，一剪刀便将长发齐根剪断了。

郭子岳一声大吼，如飞而逃，往东直冲而去，连马也忘了骑。

五叶禅师一声不响，随后追去。

地以其流质生成人类的躯壳。天以其灵质生成人类的灵性及爱情。却不知为什么，天地在流质和灵质的什么地方接错了榫头，这爱情总会造成生命的大悲剧。无始无终：人类存在一天，就要忍受一天，永远不得解脱。一代爱情悲剧消失了，另一代爱情悲剧又随着长大的后人生出来。内容不同，却是同样的哭泣，同样的心痛。苍天大约认为郭子岳对王若兰的悲恋还不够份量，还要加上一个阳春霞。阳春霞在白马寺盗《阿含经》时曾现出过真容，可是郭子岳没看见。郭子岳爱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良知。但人在冲动时却常误会别人，女人尤其如此。这样，不能喊叫无处倾诉的大悲哀，就得由男人来承受。

这时候，或许寺院还真是躲藏之处。

神仙之灵 第三章千里诛杀赵归真

唐朝的皇帝几乎都程度不同地崇信道士方土。这成了唐朝政治生活和宫廷生活中的一大特点。

唐太宗于贞观二十二年，令天竺方土耶罗迩婆婆造延年之药，次年，因服此胡僧之长生药，罹暴疾而终。

唐高宗宠信道土叶法善……

唐玄宗周围有一大群道士方土，孙太冲，吴筠、卢鸿、王希夷、李含光，司马承祯，张果等。唐玄宗崇道到了这样一种地步，他甚至要把玉真公主嫁给张果！到了天宝年间，玄宗更召道士孙甑生、罗思远、姜抚等进宫炼丹。他的宰相李林甫撰《唐朝炼大丹感应颂》一卷，玄宗自己老了，还写《赐皇帝进烧丹灶诰》

宪宗时，更用术土僧大用、柳泌于朝，派柳泌去天台山采灵草，竟令为台州刺史。柳泌至任台州后，叱咤吏尼，空耗日月，最后逃走，为浙东观察使请高手捕获，解送京师。宪宗不责，反听信谗言，封柳泌为待诏翰林。宪宗后来服了柳泌进贡的金丹，丹毒发作时，“日加燥渴”，“燥益甚，数暴怒责左右”。宦官鱼弘志等人害怕无罪被杀，因弑宪宗。

在宪宗的皇帝生涯中发生的这种现象：恐罹罪而先诛君，后来竟然又发生在他的长孙唐敬宗李湛身上！这成为中唐统治的一大特点。

唐宪宗有子二十，宪宗被鱼弘志宦官集团谋杀后，立长子李恒，是为唐穆宗。

唐敬宗李湛，是穆宗的长子。宪宗之长孙。

李湛自小好玩好动，喜马球，嗜手搏。他登基做了皇帝后，他的侍臣太监之流，自然就要经常为他安排这一类游戏。

击马球和徒手搏击，均是极亏体力的游戏，后宫宴狎嫔嫱，更是并未完全成熟的少年天子不能胜任的宫廷生活。这就使他迫切需要金丹的支持。

丹鼎派道士赵归真自然就成了宠道。

赵归真这日奉诏进宫，太监将他带到清思殿。敬宗正卧在软榻之上，太监在给他捶背。

赵归真作礼：“小道赵归真，奉召叩见陛下。”

敬宗并不起身，只是抬了抬头，道：“先生来了么？平身。”

“小道谢恩。”

“赐坐。”

太监刘克明在侧，摆了摆手，小太监设坐。赵归真坐于侧。

“先生——”

“小人在。”

“哎哟哟，朕昨晚与宋修容饮酒作乐，不想张修容和赵修容（修容为妃第九级，修容级共设六女。）见朕高兴，赶来凑乐。朕以一敌三，累了个半死。今日大早，朕好不容易觉得灵醒些了，中使来报，说朝臣还在等朕，并不散去。朕去朝中坐了片刻，一听他们东道西路的罗嗦，朕这脑袋就炸了。哼！就没有人明白朕喜欢什么！”

刘克明在一边低声笑道：“奴才侍候万岁爷还算周到吧？”

“呸！退一边去！你这奴才，出点子还行，干正事就没本事了。哎哟！”敬宗说到这里，突然一声大叫，翻身一拳，就将那个正在给他捶背舒筋活血的太监打飞出去，这一拳打在那个太监的嘴角上，顿时打得太监满口血，支起身子时，吐出了两颗落牙。

敬宗骂道：“没用的奴才！捶了半天，朕这筋骨不但不舒服，倒让你这奴才给捶得更痛了。”

赵归真起身道：“请陛下恩准小道为陛下按摩以舒筋活血！”

敬宗咧嘴笑道：“正好正好！”

赵归真上前，潜运真力，为敬宗按摩经穴，舒筋活血。

先前那个太监，哪能和道家的内功、外功加练丹的大高手相比？赵归真以上乘按摩术加上少量度气，施以拍、捶、按、点、震、理、揉等各种手法，片刻功夫，便将敬宗的所有疲惫消除了个干干净净。

按摩完毕，敬宗道：“好爽好爽！先生真是高人也！朕本想去东都玩儿，偏生裴宰相说东都年久失修，已多荒圯，要稍加修茸后才能巡幸。叫朕在这大明宫中如何玩儿？”

刘克明趁前道：“万岁爷可准奴才多嘴？”

“讲！”

“左右金吾卫，左右神策军中，尽多手搏高手，万岁爷何不下旨，令他们将军中的手搏高手都选派进宫来，轮番手搏，供万岁爷观赏取乐。万岁爷看得高兴了，可下场即兴手搏一场。没有兴趣时，可看他们有些什么手搏技巧，点拨他们几句，也算是教习他们一下。”

“好，好，好。”“到得数十个手搏高手轮番手搏完毕，剩最后一个赢家时，万岁爷再上场将他打败。那时，举国上下，都知道万岁爷才是大唐帝国的最高国手，扬威海内外，那才威风哩！”

“好好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奴才领旨。”刘克明高兴地领旨走了。半年前，敬宗曾要他对搏，他无法之下，与之手搏，被打断了手臂，才医好不久。他请了一个高手，藏在宫外，要在敬宗再令他陪伴手搏时，用作替身。

刘克明领旨走后，敬宗道：“先生。”

赵归真道：“小道在。”

“上次你给朕的金丹，朕已用完了。你这次给朕带来了多—少？”

“启禀陛下，小道全部所存，仅有十粒。已经全给陛下带来了。”

“只有这十粒了么？哎呀！这十粒用完，叫朕以后怎么办？”

“容小道另行设法炼制。”

“多谢先生。炼制所费，朕百倍千倍赐还先生。”

“小人不敢望赐金银。”

“那么，先生需要什么？”

“小人心中，有一事不明，正想奏告陛下，求陛下圣裁。”

“先生请讲。”

“自从大唐开国以来，我道教便为国教。太宗皇帝明确诏示三教次序，道一儒二佛三。道教本是我华夏国土自己的宗教，所崇皆是炎黄所崇，所信皆是炎黄所信。佛教，天竺传来，乃是胡人的宗教。胡人宗教，剃发出家，乃是背亲；不准婚嫁，乃是大不孝。整日靠度牒所得及田产所得为生，游手好闲，且不服租赋劳役，是寄生于国家。形德威福本是帝王的专权，胡教却称归属于佛。些等宗教，我国本不当容。可陛下在长安道上走走看看，到处是和尚尼姑，实国家心腹大患也。小道只盼陛下圣明，扶我炎黄自己的宗教，将胡人佛教废了它吧！”

敬宗一听，顿时沉吟起来。因为这等大事，历来牵涉甚广，历代帝王对其甚为谨慎。你道佛教是胡教么？偏生宫中朝中市井之中，信佛教的人有那么多。全国持度牒的佛教徒凡三四十万，而道士方士术土不过三、四万左右。前些年陕西法门寺发现指骨舍利，佛教徒大肆宣扬，宪宗迎至宫内供养。百里之外车马不绝，梵乐不断，可见其盛。宫中虽然崇道，可也不愿轻易动佛，因它已成势力，已成国泰民安之要素。韩愈反对，作《谏迎佛骨表》，宪宗怕惹乱子，还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

敬宗沉吟半响，笑道：“先生所讲之事太过重大，得慢慢图之。请先生还是先为朕炼丹吧。”

赵归真本来也没抱希望一奏便能使皇帝下旨灭佛，见敬宗心动，便道：“此事合当请陛下慢慢设法。小道这就出去为陛下炼丹。只是小人药物不齐，尚需陛下派人前往湖南道，江南道及天台山采办。”

“如此甚好。请先生将所需药物开列出来。”

于是，赵归真便在清思殿上开列药名及所需份量。什么十种金，五种银，七种大砂，雌黄雄黄、铅乘硫砷等等，要了许多，只怕多得需以车送来，炼出十个皇帝也服食不完的养生丹、幸事丹在和大力丹。好药更可挪作己用，炼九鼎黄帝神丹。

然后，赵归真便在渭河边上，觅高地筑台炼丹。

唐代的丹鼎派道土势力很大，因为道人都相信服金丹可以长生不老或者成仙。几乎每个道派都有炼丹的道士。而在炼丹的道士中，又有金砂派，铅汞派，硫汞派之分。各派对所用药物及炼丹比例专密性极高，均用隐语交谈和记录。比如水银，称为姹女。大诗人白居易炼丹，因没掌握火候，水银在高温下气化，白居易还作诗叹道：“先生弹指起姹女随烟飞。”大诗人李白更崇炼丹，诗文不下百篇。被高力士排挤出长安后，更在齐州紫极宫受北海高如贵天师传道。正式人道，成了游方道人。

丹鼎派道士炼外丹所用的药物，有部分是有毒物。特别是赵归真的铅汞派外丹，含铅甚重。虽能刺激性功能，但人体积聚了铅后，中毒症状表现为“日加燥渴，暴怒，性格变态，神经错乱”

等。

敬宗服食了赵归真的外丹，和他的皇祖父宪宗服食了铅汞派道士柳泌的外丹一样，开始性格变态，愈加好动而动辄暴怒，棰击身周之人。

三十日后，赵归真又献上水法之丹。

四十九日后，赵归真再献上火法之丹。

而敬宗皇帝，这时已服丹日久，丹毒积聚，性情日变了。

这日是神策军与金吾卫手搏高手的第二十场手搏。双方各选了三十名手搏高手，敬宗想看时便吩咐打一场或连打二三场。

他有别的玩儿时，便数日十数日也不打一场。

这一天的手博场摆在含元殿外的一处林荫之中。数十棵参天古柏，将炙人的太阳光挡住了。林间看似杂乱，实际秩序井然地站着球将、侍卫、太监、神策军及金吾卫的诸多人众。

敬宗居中而坐，大声道：“今日是哪两个手搏？站出来，朕先看看模样！”他先是直了直腰，又抬起腿架在左腿上，随即放下，以拳击椅之扶手，喝道：“脚登何在？白吃饭奴才，整天丢三拉四！哦，你是神策军的选手？”

敬宗望着最先出场的大汉问。这是一个黑铁塔一般的大汉，他粗声粗气地道：“启奏皇帝陛下，末将是神策军的史七虎。”

原来是赵八虎的前一位。他额上长了一个肉瘤，发红，看了叫人想吐。

“死弃虎？”敬宗哈哈大笑，来了劲头，“什么外号不可以叫？

要叫死弃虎？你这样子能灵活闪动吗？只怕全是挨打的份吧？”

金吾卫的选手上场了，是一个瘦高精悍的汉子。

“死弃虎？你看，你看金吾卫这个好汉，你肯定抓他不到。”

史七虎叫道：“启禀皇帝陛下，这人不是金吾卫的，他是茅山道士，他是金吾卫的人怕输，花钱买来的高手！”

“怎么？你不是金吾卫的？”敬宗调头问那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拜道：“小人本来是茅山道士，最近还俗，在金吾卫混碗饭吃，求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为我皇家效力，理当受赏！好好打这一场，赢了这个死弃虎，朕有赏！”

史七虎道：“末将在神策军中，为皇家出生入死，皇上何独恨史七虎来着。”

“你那样子太难看，朕看着不顺眼。”

史七虎默然半晌道：“末将打完这一场就离开神策军，回坊街上开赌场去，以免皇上看了心烦。”

“好了好了，快打吧。”敬宗根本不想看这个史七虎，史七虎额上那肉瘤很难看，很脏，令他想呕。“你若——”敬宗想说，你若被这道士杀了，那才好哩！可这话不能说，敬宗还多少明白，所以吐了两个字后又吞了回去。

但史七虎已经懂得敬宗想说什么了。他动了杀机。当然，他不是要杀敬宗。他要杀那高瘦精悍，一表人材、气度极美的茅山道士。杀了这道士，等于是杀了敬宗。

两个手搏高手各自就位，相对而站，隔着一丈距离。

传说茅山有法术通神的道士，得三茅真君真传。但这个受雇于金吾卫的道士，肯定不属通神者。通神者岂会受雇于金吾卫？

执判太监一挥旗，两个人便打了起来。

茅山道士冲进场中，便是飞身而起，以飞腿踢出，那史七虎也实在太笨拙，进退几步，也没躲开，直到飞脚踹中他的胸部，他才起手去抓，可别人已经踹中了他，他已倒在了地上了。

场外传来一阵笑声。

史七虎弹身而起，发出一阵怒吼。但这阵怒吼不但没有为他助威，却反倒惹起四周的人更大声地哄笑！

茅山道士开始面带嘲弄，冷笑着欺身上去，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史七虎的肩上、胸上、背上，茅山道士的身法是那么灵活，简直就象一只灵狐，而史七虎，简直就象一根木头桩，任茅山道士显示身法步法拳法，拳拳击实。只打得史七虎摇摇晃晃。

史七虎在摇晃中口噙血迹，面带绝望。可是，他那小眼却一闪一闪的，没有半点绝望。茅山道士如若不去听周围的哄笑，不去看敬宗皇帝那欣赏的目光，他就不会送命了。他若看见这双闪动不定的小眼中那始终杀气不减且越来越是凌厉的眼神，他就不会那么大意，以为真的是在打木头桩了。

他从史七虎的身后一拳打中史七虎的后肩，然后一进步一肘捶又打在史七虎的腰肋上，然后一转身，一拳打向史七虎的下巴。

突然，他的打向史七虎的右拳被史七虎的左手一把擒住了。

史七虎闪电般地打出一拳，打在茅山道士的额头上，打得茅山道土的头朝后仰去，咔嚓一声，颈骨断了。然后，史七虎再一拳打在茅山道土的喉结上——一声碎响，竟将茅山道土的喉结活活打碎。

此时茅山道士尽管颈骨折断，喉结破碎，已经死去，可他的右腕还在史七虎的擒拿下，人还没有倒下去。史七虎还不甘心，放开茅山道士时，骤发双掌，齐齐打在茅山道土的胸上，将茅山道土打得直飞出去三四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跌下地来不动了。

史七虎双手抱拳，向四方作揖，道：“在下这就出去开赌场，敬请各位惠顾光临捧场！”言毕，他才扬长而去。

敬宗皇帝目瞪口呆。已经过去的二十场手搏游戏，场场见血，伤残占了一半。今日终于死了个手博高手。从死尸的口腔中涌出来的血流满了他的胸襟，比史七虎额头上那个紫红色的瘤子还要令人作呕。

敬宗皇帝终于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为他捶背，揩抹，忙成一团。

敬宗皇帝突然双臂一振，将这些太监都推打开去。他那少年人的光滑而圆润的脸扭曲了，他大叫道：“传旨！将那死弃虎推出午门斩首！”

众太监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当然，史七虎并没有被推出午门斩首。他是神策军的人。

神策军十虎，被称为京师十虎，那势力是非常之大的。神策军中尉权倾朝野，但遇事都要倚重这十虎。十虎听说皇上想杀史七虎，便相约去见左右神策军中尉。左神策军中尉梁守谦，右神策军中尉魏从简，结伴去见皇上，然后从宫中出来说：“没事了。传令，赏七虎银子伍百两。赌钱去吧！”中唐宫廷两大祸，道士金丹祸，宦官专权祸，说不清谁最厉害，谁又次之。

如是敬宗观看手搏的兴趣大减。他在宫中坐着，十分无卿，便去渭河边上看赵归真炼丹，可一看那六七个道士忙碌恭敬的样子，他调身就走。

“怎么玩儿？你们叫朕怎么玩？”他在宫中大叫。

百无聊赖，敬宗又在众人的劝导下再打马球。

敬宗的马在马球场上横冲直撞，众球将躲闪不迭。人与人女睹相撞，卑贱者自然懂得让着尊者。可那马匹如若相撞，马儿只有强弱之分，又懂什么尊卑？万一驭马者失着，撞着了敬宗的马，那是死罪难逃的，所以众人躲闪不迭。反倒是处处将球击与敬宗，让他击进球门中去得球。

敬宗一见球将如此怕他，顿时觉得如此玩球，无趣之极，便将球棍击打马球，去砸众球将，一个球将躲闪不及，被马球砸在头上，顿时倒下马来，昏了过去。他的马失控以后，原地打转，又踩在那个球将身上，将他踩成了重伤。

敬宗哈哈大笑，舒畅已极。而一种恐惧的感觉，却象一条条冰虫一般，从每个球将的背上爬过，使他们全身发冷……

球将苏佐明，下马跪地奏道：“启奏皇上，这位兄弟已经昏死过去，请容小人将他抱去场外。”

敬宗大怒：“朕好不容易才高兴一点，你这狗才竟敢扫兴？”

敬宗骂着，便以球棍去击打苏佐明，苏佐明以手护头，任球棍击打，既不敢躲，又不敢出手，刹时间肩上背上头上就挨了十几下击打。

众球将一见，顿时齐齐下马，一齐跪在地上，齐呼：“皇上饶命！”

敬宗见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球将侍从，竟有上百人之多，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知道众怒难犯，当下大叫：“不玩了不玩了！

无趣极了！打猎！赶快安排围猎！朕要捕狐狸去也！”

敬宗皇帝夜猎狐狸，足足迷了半月。而这半月之中，苏佐明伤好了，那个被马球击昏死的球将也伤好了。众球将不知何日是死在等着他们，便暗中串连挨过痛打的其它人，商量要先下手暗杀敬宗。一下子便串连了二十八人之多。

史书载，丙午年十二月辛丑日，敬宗夜猎狐狸还宫，与宦官刘克明及球将苏佐明等二十八人饮酒，酒已交酣，敬宗人室更衣，突然殿上烛灭，大众毫不惊哗，惟闻室中一声狂呼，却是敬宗声音。

苏佐明将敬宗杀了。

刘克明苏佐明等人伪造诏敕，立宪宗子，敬宗叔祖绛王李悟为帝。

宰相裴度则与左右神策军中尉梁守谦、魏从简商议，发神策军飞龙兵，诛杀宦官与球将，连绛王李悟也在乱军中死了。

左神策军中尉梁守谦议立皇子李普，裴宰相说：“皇子年幼，不如立江王李涵。”

于是，敬宗之二弟江王李涵，便成了文宗皇帝。

敬宗在位二年多点，便授命家奴，死于非命。

文宗登基，将一任引诱敬宗湎于玩乐的人清除，赵归真也在此列。文宗太和元年十月，流放道士赵归真等人于岭南。

赵归真一行丹鼎派道士共八人，在神策军飞龙兵的押解下，被送到了岭南流放。

岭南纵横八百里。在都庞岭的一座山岭间，有一个流放营。流放营营寨，用圆木依山而围，形同土匪的山寨。从京师流放出来的各种钦犯，俱被收押在这八百里岭南的几座流放营之中。

流放地的长官知道这些道士俱有武功，而且，今日为犯，说不定眼睛一眨，又成为宫中的上宾。所以对这些道士很为客气，将他们安置在靠近营栅的一处单独的房舍中，并准许他们继续练丹。

但赵归真等人并不满足。赵归真对流放营的长官说：“营公，我等在此为皇上炼丹，一切供应，均请从优。”

“这都好说。道长炼出金丹来，尚祈赐与一二。”

“好说。我等炼丹，尚缺三四个杂役。这流放营中，如是有犯了轻罪的和尚之类，请调拨几名。”

“这个，只怕本官难处。”他知道道佛多争，可不愿搅进去。

“我等自会去让他们甘心情愿当杂役，大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

赵归真带了三名道士，前去和尚的聚居地，看见六个和尚正在那里习武，当下便对带去的三个道士说：“你们站在一边不动，我打翻了的，你们捆起来带回去，先给一顿下马威，服了的就算了，不服的喂他一粒三日拘魂丸。”

赵归真飘落场中时，六个和尚中有人认得他，顿时大叫：“这是丹圣赵归真，专与我释氏为敌，小心了！”

赵归真嘿嘿冷笑道：“知道就好。贫道的丹炉旁边，缺少四个杂役，哪四位愿去，乖乖地跟我走。”

六个和尚对望一眼，发一声喊，顿时一齐向赵归真攻杀过去。他们本来就在练武，六人中倒有四个人兵刃在手，这一攻向赵归真，一棍两刀一禅杖，另外两个用肉掌，一派要取了赵归真性命才甘心的势头。

赵归真一声冷笑，身形一晃，已经抢向左侧边上二人，他对冲过去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长剑——道士被流放，也实在特殊得紧，连长剑也还仍在腰间——剑式一展，场中已经响起了两声惨叫，两个和尚已经被他分别刺中，一死一伤。

赵归真一招间杀一伤一，那四个和尚已纷纷从他的身侧和身后攻了过来。赵归真向前一冲，已经突出了四人的围攻，换到了正手方位。他从远处走来，一看这几位和尚练武，便知他们的力功和技功都很差。他只须在技功上略为施展，便可胜了这几位和尚。

赵归真一换成正手方位，立即又向攻上来的四个和尚对冲过去。这一次他不取巧专攻边锋上的人了。他剑法一展，长剑顿时幻起一片剑幕，从剑幕中逼出去威力无比的钢猛内力，顿时便将四个和尚的四般兵器全都荡了出去，赵归真就利用这瞬息之间的空门，已经出指点了四个和尚的穴道。

赵归真带来的两个道士走上前来，一个问：“启禀掌门人，留哪四个？”

赵归真指着一个样子特别凶狠的和尚说：“把他活埋了！”

三个道士将这和尚和另一具死尸，一并弄去埋了。另外四个和尚见这些道士杀人犹如眨眼一般随便，不禁有了惧意，纷纷求饶。

赵归真道：“求饶了么？好！谁不好好干炼丹杂役，贫道照样将他活埋了完事！”

赵归真出指虚点，隔空解了三个和尚的穴道，令他们抬起早先受了剑伤的那一个，等三个道土埋完了和尚回来，便回到道士的住处，开始炼丹。

一月之后，就在水法丹快要出炉时，五叶禅师、郭子岳找到岭南来了。

两个人一到圆木围栅外边，便纵上圆木，郭子岳大声道：“赵归真！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郭子岳说这话时，暗含了大金刚天王吼的神功，声音只震得四山轰鸣，空气受到剧震，骤然而成狂风刮得山间的树叶刷刷直响。

赵归真在丹炉前看得两人抬脚一跨，便上了三丈高的圆木，姿式随意已极。再听郭子岳一喊，连他也被震得耳鼓嗡嗡直响。

不禁暗自心惊。但赵归真本性狂傲，又岂是怕人之辈？他站在丹炉边上，“当”地一声拔出长剑，剑身一晃，顿时剑身发出莹莹亮光，亮光前逼，形成剑芒，赵归真双脚一弹，便从丹炉边上平平射出，以灌注了内力的长剑向郭子岳攻杀过去。

郭子岳也是双脚一弹，已从圆木上对射过去。两人在空中相遇，两柄长剑对绞而出。刹时间，山野间金戈之声大作，一条人影斜飞出去，直往山间的乱石中跌落出去。原来，二人在空中对射抢攻，出剑对绞，赵归真如今内力已经比郭子岳弱了许多，他不但长剑被绞断，而且人也被从郭子岳剑上传来的大力震飞了出去，人还在空中，就“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赵归真明白五叶禅师师徒二人必定是有了什么奇遇，如今郭子岳艺成出山，寻仇而来，绝不会饶了他的。仅此一招，赵归真已知不敌，他在飞落出去之时，已经发出了啸声，招呼他的门人各自逃命。他本人更是落地之后，便双脚一点。向山外逃去。

郭子岳一声大喝：“哪里逃？”随后紧迫而去。

赵归真本来就已人绝流，自从为敬宗皇帝炼丹以来，更以专为自己炼制的打熬内力的药丸增加内力，此时内力虽然比服食了血色甘露的郭子岳低一些，但却与五叶相差不多。他一飞逃，郭子岳一追，两个人顿时就如弹丸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山外。

五叶禅师一见二人追出了山去，怕自己的徒儿吃亏，立即尽展轻功，随后追去。

郭子岳此时一招间挫败了在武林中横行了十数年的丹圣赵归真，心中大受鼓舞，一心报仇，势必要杀了赵归真才解心头之恨。

赵归真尽管一招败北，可心中并不甘心。他惧的是五叶师徒两人合围，他被震飞落地便逃，其中一半含义是要引得两人因追赶速度不一至而分离，然后他才好寻觅机会一个个设法击破。

他虽然在力功上一招败北，可他的技功和药功还没用出，输赢自然也就没有判。他又岂是认输之辈？

郭子岳的内力尽管比赵归真高，但他的技功又怎么可以和赵归真数十年的修为相比？他的天性生来平和而善良，又哪会象兴道灭佛狂人赵归真一样整天思索怎样用各种方法杀人？

赵归真这一逃跑，那速度是比奔马还快不知多少。快到黄昏时，他已逃出了都庞岭的地界，进入了湖南。

郭子岳紧追不舍，赵归真也不愿就此停下，他明白五叶禅师不会拉得太远。他要等五叶禅师拉开的距离大了，他至少能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与郭子岳周旋时，才愿意停下身来，先以种种杀人手段，把这个内力突然间增加了那么多的年轻人杀掉，再去对付五叶。

半夜时分，赵归真在邵阳附近的一个山谷中停下身来。

郭子岳始终和他咬着追，相差不到数十丈距离，赵归真一停下来，郭子岳便到了他面前。

“赵归真，”郭子岳冷笑道：“你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

赵归真冷笑道：“你落单了，小子！”

郭子岳心中一惊，这才明白赵归真心机之深沉，超出了自己的估计。不过他随即镇定下来，道：“赵归真，你此时手中只有半柄断剑，内力又差了一截，你还想侥幸取胜么？”

“侥幸？老夫几时胜人凭过侥幸？武功一途，又有什么侥幸？你以为内力增长了，便能稳垛胜券么？”赵归真说到这里，就以手中的断剑，展开短匕招式，攻了过来。

郭子岳看见赵归真手中的半截断剑，仅有一尺左右，明白赵归真必定要在步法找回优势，而且会使毒药或指力掌力之类，当下全神贯注，与他对峙。

以郭子岳这时的功力展开小修习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式剑法，那才真正是水泼不进，半分破绽也没有，而且，从他的长剑中溢出的真气，将身周三丈方圆都罩了一个透死，只激得山谷之中沙石草木四处纷飞。

可是，郭子岳一招天罡长风攻出，却不见了对面的赵归真。

郭子岳心中大惊，却明白赵归真施展了神奇游走的身法，游走到自己身后身侧去了。当下长剑一变，缠身回削，果然当的一声金戈脆响，那一式缠身回削正好挡开了赵归真从后侧方位攻杀过来的一招剑式。

赵归真这时采取了以长克短的技击打法，郭子岳的技功上的不足顿时就暴露了出来。郭子岳大喝一声，突然剑法一变，一个身形在场中不住游走，而那手中的长剑，也是八方出招，形左实右，似东却西，刺上斩下，一下子变得似乎攻无目标，却攻了四面八方，全不设防，却又防了一个密不透风。

赵归真大惊：“大天王游空剑法？”

郭子岳笑道：“是的，这是禅宗大金刚天王神功中的大天王游空剑法。我师父数次胜你，就是以这天王游空剑法破了你的游走身法。”

正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五叶的大喝：“子岳休得多话，快将他杀了！”

赵归真一听是五叶到了，当下大惊，连忙一层身法，便要逃去。

谁知郭子岳此时身形步法高于剑法。赵归真游走不停，如幻影般闪动的身形，竟然被郭子岳更快更奇诡的犹如鬼魂一般的身形围在了中间，突不出去。

眨眼之间，五叶禅师追上来了。五叶一到，便大喝道：“赵归真，你这屠杀佛门弟子的恶道，你的死期到了！”五叶一边大喝，一边展开大金刚天王游空剑法，向赵归真攻杀过去。

五叶禅师原来的功力比赵归真高，可赵归真近两年不停地服食大力丹，内力增长很快，此时已人绝流久也；而五叶禅师全凭功法打熬内力，内力虽然纯正，但增长却慢，加之和右天王对掌受了伤，好后又久经跋涉，已弱于赵归真。郭子岳的内力来自天籁，来自大自然的灵物异宝血色甘露，增长却是既快又纯，是在赵归真之上。赵归真内力活跃，剑法广博，毒功精湛，轻功高绝，毕竟不是五叶师徒合击的对手，当下便以断剑格挡五叶师徒的攻势，左手便向怀中摸去。

五叶大叫：“他要使毒，小心！”

说话间，赵归真已经闪电般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包毒粉，一抖之间，以内力向五叶师徒逼攻过去。

谁知五叶师徒早有准备，来追杀赵归真之前，就将赵归真这二十多年来横行武林的种种武技吃了个透。赵归真打出这药粉，乃是他一切毒功中最厉害的一种毒粉，名叫“千军倒”，意思是上百人上千人围攻他，只要他打出这种毒粉，内力逼散后遇风吹飘，百人千人都要立时死掉。偏偏五叶师徒合练了一种叫做“金刚雾”的内力御使法门。这金刚雾的御使法门，可称真力御使之极柔，犹如雾罩一样均匀散漫，却又密实无比。

五叶叫喊“他要使毒，小心！”这句话就是师徒二人约好的暗号，当下五叶一喊，师徒二人便以无上金刚内力使出了“金刚雾”

的神气功，只见师徒二人各自拍出左掌，打出一股又一股的掌力，那掌力并不霸道，掌力打出后，便成雾状，将赵归真包裹起来。犹为奇特的是，这“金刚雾”的气功，竟将赵归真打出的“千军倒”毒粉，尽数反逼回去毒杀赵归真自己。

赵归真一声大叫，向后倒去。

五叶大吼：“金刚雾向左飘，以便取下赵归真首级！”

五叶师徒再拍掌力，使“金刚雾”顺风向左飘去，裹带走了毒粉，师徒二人对望一眼，同时出剑，向赵归真的脖子斩去。

眼看已中自己的剧毒的赵归真，便要身首异处了——这时候，只见一条灰影一闪，一道暗光闪过，当当两声响并作一声。

五叶师徒二人同时感到一股大力逼过来，将他们的剑格挡开去，连他们师徒二人一齐震退了几步。

二人站稳，只见地上已经没有了赵归真，一个老道人，头挽道髻，黑髯及胸，正将赵归真置于一棵树下，靠树坐好！从赵归真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药丸，一并塞人赵归真口中，以内力送下赵归真的腹中。

五叶禅师大喝道：“刘玄靖，你为何要来搅这趟浑水？”

那位老道士，便是衡山道士刘玄靖，看样子有六十岁左右，像貌清臞，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得道高士的沉静气度。他右手持剑，站在赵归真面前，护定了赵归真。

刘玄靖笑道：“赵归真乃我道家同门，你叫贫道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杀死么？”刘玄靖与人为敌时仍然面带笑容，摆足了长者和高人那付风度。

五叶幼为武僧，可没有那等涵养。他怒道：“刘玄靖，你自以为得了六洞真经，道法广成，在衡山佛教丛林中占了一席宝地不说，还要到江湖中来扬威么？”

刘玄靖继续笑道：“衡山乃皇家之衡山，佛兄以为住了和尚就不能住道士么？玄靖不过夜眠五尺，那五尺之地，竟为佛兄所不容么？玄靖不过从禅师的剑下救了一位道兄，并未加害禅师一根毫毛，就算在江湖中来扬威了么？”

五叶禅师哑口无言。

郭子岳道：“赵归真是我的杀父仇人，晚辈为父报仇，这没有错吧？”

刘玄清点头道：“好，好。你比你师父懂理多了。赵归真是你杀父仇人，你完全有理由找他算帐，可没有理由群打群殴呀？

哦，是了。你以一人之力杀不了赵归真。是不是？”

郭子岳道：“晚辈武技修为不够，内力也只略高于赵归真，要以一人之力杀他，确是有些困难。”

“那就觅地修练，艺成再来嘛。你师徒二人合力就算杀了赵归真，传出去不也坏了你们的名头吗？”

五叶大怒：“刘玄靖，你是护定赵归真了？”

刘玄靖道：“贫道至少要等他毒解醒来，能打能逃，贫道便可离去。”

“他若不敌？你还来救他？”五叶逼问。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说：“他只怕无暇多管闲事了！”声音未落，只见山梁上已经凌虚飘来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和尚，穿了一袭新僧衣，高大威猛，他一落入场中，郭子岳就喊起来：“前辈怎么会到了这里？”来人正是在昆仓穆斯神山与他一起采集血色甘露的宏道。

宏道笑道：“小兄弟如今能将赵归真打得抱头鼠窜，可喜可贺。再有一柱香时间，赵归真就会醒过来，恢复如常。”宏道说着，笑着合十向五叶道：“禅师一向安好，宏道这里有礼了。”

五叶禅师合十作礼道：“大师忍辱精进，如今终于练成了神变功夫，可保白马寺平安了。”

“多谢。”宏道说，转身问刘玄靖：“道长为何躲着不见在下？”

刘玄靖自从宏道现身后，一直脸挂微笑，望着三人，一动不动地为赵归真护法。他笑道：“什么？你说贫道躲你，此话从何说起？”

宏道说：“老衲练成神变功夫之日，适逢至尊教主尉迟长孙也到了穆斯神山。二十三年前，尉迟长孙就想夺取我白马寺的《阿含经》，那时，在下还只是一个三十岁的武僧，刚受令修习神变功夫不过四年。在下受令避世修习，已经四年不出密室一步了。有一天，文安公主母女二人到白马寺进香，夜里住在白马寺中，却遇至尊教人大举入侵，来白马寺豪夺巧取，志在必得《阿含经》。这天晚上，白马寺倾寺应敌，一时无人照顾皇妃和公主。

寺主便令贫僧暗中照护。就在贫僧暗中守护在客殿外面的花丛中时，客殿的门打开了。文安公主走了出来，对直走向贫僧。而贫僧当时只感头一眩晕，立时便全身燥热无比，心性骤乱。贫僧记得，当时曾运功自制。谁知真力运出，竟不达灵台。很显然，贫僧是中了人的暗算。贫僧在乱性之际，干下了不耻于人于世于佛门的大丑事。贫僧事后即直觉到是受了暗算。可是，当时仔细察查，又不象是被人下了春药或迷情乱性之药。事后，文安公主要寻死。贫僧一者因真相未明，二者也不忍眼见文安公主冤死，在文安公主回到东都皇宫之后，便接连几日，前去宫中求她饶恕。这以后，师尊发现了，将弟子押回了白马寺。”

刘玄靖笑道：“这些往事，与我等无关，大师就不说了吧。”

宏道不理，继续往下说：“在下将实情讲与师尊听后，师尊沉吟良久，才说当时可能是有人暗中对我和文安公主二人施行了迷情乱性大法。当时我们怀疑是尉迟长孙。二十多年来，我们也一直怀疑尉迟长孙。可是，武功差得太大，又无法证实这类事情，所以这事一直悬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在穆斯神山服食了血色甘露之后，我才向尉迟长孙查问此事。尉迟长孙一口否认，并且发誓，说他还不耻干这等宵小勾当。他接着说，那晚上，你衡山刘玄靖，当时在洛阳，在白马寺，贫僧乱性之际，你就盘膝坐在离客殿十丈之外的一处偏殿的横梁上。刘玄靖，尽管至今查无实据，可贫僧确信，是你当时对贫僧和文安公主施行了道家的迷情乱性之术——狂蜂浪蝶失魂采！”

刘玄靖听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摇摇头道：“贫道好生为你难过。你说尉迟长孙对你讲，那天晚上我在白马寺的横梁上盘膝而坐，尉迟长孙怎不一起来作证？”

“他此时正在峨嵋山上闭关，咱们不妨这就去峨嵋山让尉迟长孙作证。”

“什么？你要我陪你去峨嵋山？”

“你心虚不敢去吗？”

“你错了。”刘玄靖说。“一，老夫从不作亏心事，你所说的那天晚上，老夫根本就不在什么白马寺——”

“那么，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过去二十三年了，谁记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老夫此生只到过洛阳一次，是在五年前去北方时路过洛阳。除此而外，根本就从没去过洛阳。这是一。你别打断我。第二，老夫与白马寺从无过节，与你宏道也从不相识。你出事前我不认识你，你出事后我也没追杀过你。你说老夫施行‘狂蜂浪蝶失魂采’这种使人迷情性乱的妖术陷害你，总该说出个陷害的理由吧？这是二；第三，至尊教主君临佛门，不允许佛门中出现武功比他高的人。

所以，听说白马寺有人又开始练神变功夫了；便百般阻止。他最有理由对你施行迷情乱情之术。其后二十多年他先是不住地威逼你交出神变功夫，你隐遁江湖后，他又不住地追捕追杀你。如今你练成了神变功夫，他无法再加害你了，怕你报复，便将老夫作了替罪羊，转移你的仇恨。你练成了神变功夫，却怎地如此之蠢？”

宏道冷笑道：“你说的全都在理。可是，你知道老衲凭什么认定是你么？”

“凭什么？”

“真力。”

“真力？此话怎讲？”

“二十三年前，贫僧乱性而干下不耻之事时，所受的真力控制正是你的真力。你刚才以长剑格挡五叶禅师师徒二人的剑刺时，发出真力将他二人震退。老衲在附近运功感受，感应出了你的真力，正是二十三年前使贫僧迷情乱性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真力——太乙通玄真力。”

刘玄靖睁大双眼道：“修成神变功夫后，感应竟有如此之玄么？”

“就有这么玄。神变三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都凭的是功能感应。”

刘玄靖冷笑一声道：“那么，阁下是将此赃栽定贫道了？”

“还没有。”宏道说。“所以贫僧才请你一起去峨嵋山找尉迟长孙对质。”

“好，稍等片刻，等赵归真醒来。他们三人咬杀远去后。贫道便陪你去峨嵋山。”

刘玄靖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说话。这一边两个和尚一个行者，也不说话。再过了半柱香时辰，赵归真醒过来了。

赵归真一醒转来，就如机括人一般直立而起。他一看见刘玄靖仗剑站在。面前，便明白是刘玄靖救了自己。他稽首道：“多谢道兄救命之恩。那位和尚是什么人？”

“这位和尚便是白马寺的宏道。去年，他眼食了穆斯神山的血色甘露，如今练成摄摩腾的神变功夫，连佛门皇帝也不是他的对手，天下只怕唯有罗浮仙人可以与他相捋了。”

赵归真瞠目结舌，他是久闻宏道大名，传说中宏道精忍，机智，佛门皇帝二十年都没能抓到他，不想在这里看到。赵归真倒吸了一口冷气道：“真人，只怕我道门弟兄从此麻烦了！”

刘玄靖道：“不是还有轩辕集和他相捋吗？慌乱什么？你将这支长剑拿去防身，先走一步吧；”

赵归真接过长剑，一揖道：“真人大恩，怎生相报？”揖完，身子一弹，飞掠逃去。

五叶大叫：“追！”

五叶禅师师徒二人眨眼间又追了下去。

而郭子岳抢先追出去时，心中想到，不知宏道大师和衡山刘玄靖是平和地结伴去峨嵋山对质呢？还是一路上边走边斗法？

他忙着追杀赵归真，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一路追杀下去，真是快如奔马。赵归真第二次逃走时是下半夜，可是，到天亮时分已经进了雪峰山东部山脉外边，赵归真逃得快，郭子岳与五叶也追得快。郭子岳一边追赶，一边暗暗惊奇：赵归真被他自己的“千军倒”剧毒药毒翻，服了解药后，竟在两柱香的时间内恢复如常，好象从来没有中过毒，一般。丹圣丹圣，真如神圣么？

天亮了，赵归真奔行到一处岩边，他纵上山岩的路口，突然停住，以长剑挑起路边的石块，向随后追来的郭子岳打去。他长剑每挑一次，就是一块石头打下去，又准又狠，竟比发石机所发射的石块还力道强猛。

郭子岳倒不惧这挑打而来的石块，因为他的功力既然比赵归真还高，自然可以用掌力或贯注了内力的长剑格击。可如此一来，追势自然受阻，等他以掌力击打开石块追上岩顶时，赵归真已经逃到对面山头了。

郭子岳长啸一声，通知掉在后面的五叶禅师不要追失了方向。他自己更提足功力，再向赵归真追去。

如此一直咬着追杀了一天一夜，赵归真遇峡谷便使毒，沿途使出了各种暗器类武技，却都不能杀得五叶师徒。只因这五叶原来与他打过几场，对他的武技了如指掌，两师徒有备而来。赵归真忙于炼丹，忙于为皇帝效力，少了沉思自创新武功的时间和耐性，所以才败得不可收拾。

沿途经过许多道观，赵归真却并不进去求援。一者这些观中沿有武功足以与五叶师徒匹敌者，救不了他，反要连累别人。

二者他自己平日狂傲，从没将别人看在眼中，弄不好求人不成，反遭拒之门外之辱。所以他一路向北而逃，不但不向人求助，反而怕丢了丹圣赵归真的英名。他不但不向道兄道友求救求助，反而避开有道观的地方，连人多的地方也要避开。他相信自己，总能想出办法自救的。他为人就是这么狂傲，宁死也不愿有人：看见他被人追杀得如丧家之犬。都到这种程度了，还死爱那个立世为雄的虚名。

第三天，他从武当山山脚下逃过。武当山又名太和山，周代尹喜就曾归隐在武当山三天门的石壁下修道。只是那时道教还未正名也没有规模。汉代的马明生、阴长生师徒在此修道，但也没有广开道门。唐代的武当山，还未成为道教圣地，它要在明朝才因张三丰确立自己的道教武林圣地之名。

赵归真从武当山下逃过，正在边逃边想是不是要逃人武当山与五叶师徒周旋，却陡然听得耳中响起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到华山去，有人等你。”、

赵归真一愕，但脚下却未停留。他不知道是谁传音人密叫他到华山去，也不知道谁在华山等他。但他却立即放弃了进入武当山的打算。他越过武当山，继续向北奔逃，向华山逃去。

赵归真向华山逃去，不是启寻死路么？历代有“华山自古一条路”之说。他如上了山，五叶师徒随后追去，真有人救还行，若无人救，那唯一的一条上山下山之路又被阻住，岂不是自己逃人死道？但赵归真信了那个传音人密的声音，还是逃上华山去了。

华山上没有人等他。

赵归真逃过回心石时，就已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五叶师徒紧紧追杀，拉下的距离不过数十丈远，赵归真要想再下华山另觅逃路，已经不可能了。

赵归真性子暴燥，开始大吼起来：“道教同人，谁在山上？”

他已经早就过了仙姑观，白云宫。这两处道观是唐玄宗为睿宗之女金仙公主所修的道观。金仙公主已经死了，她的弟子们不管江湖中事，潜心研习经义，没听说出过武功高人。而且赵归真也不屑去女道观中求助。赵归真大吼数声，无人答应。他尽管心中绝望，也只有再往上登，寻觅险处据险而守了。赵归真逃到了千尺潼。

千尺潼的石级，开于一条狭窄的石缝中，自古就称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赵归真到了这里，回身不逃了。这个地方他若守不住，只好登高跳崖，以免受辱了。

光秃秃的岩石上，没有碎石，赵归真运出内力，以剑刺人石中，一铰长剑，便铰下一片岩石。赵归真居高临下，要以岩石作兵器先抵挡一阵。

郭子岳追到千尺潼下，便驻足不前，他要等稍为落后的五叶禅师追上前来，会合之后再攻。

五叶追到千尺潼下，哈哈笑道：“赵归真，你以为据险可守，便得活命么？”

赵归真冷笑道：“此处不能拒你师徒，老夫便跳岩自尽，也不会让你二人碰到老夫一根毫毛。”

“那么，你是歇息一下再打，还是现在就应战？”

“悉听尊便。”

五叶禅师在石级上坐下，说：“徒儿，你年轻力壮，且守一阵。

为师老了，要调息片刻。赵归真如以石块伤你，你可运击金刚掌力砍下一方石块，以金刚砂功夫和他对攻。纵然他上你下，以你的内力，也绝不至于就吃亏。”

郭子岳还剑于鞘，运集金刚内力于掌缘，抬手向一处凸岩一砍，咔嚓一声，岩石应声而落。他并不用金刚气刀劈空砍石，毫不卖弄内力。

赵归真站在高处，暗自调息，也不急攻。从都庞岭逃到华山，二千多里路，追的人不停，他也不敢歇息。没日没夜地在荒山野岭中疯跑，三天三夜下来，若非有无上内力支持，就是千里马也跑垮架了。他实在需要调息一阵，才能一战。

郭子岳大叫：“师父，弟子要报仇，不能让他喘息。”

五叶道：“那就先打他一把金刚砂！”

于是，郭子岳抓起一块石块，双手一搓，便将石块搓成小粒，然后，贯注真力，向着站于百级石梯之上的赵归真打了过去。

骤然间，只听得这狭窄的石梯山道中，响起了一阵尖啸声响，这尖啸声响一响起，立即在山道中引起了回声。那些贯注了内力的石粒，犹如金刚掌力的延长，向赵归真击打过去。

赵归真来不及调息，只好还手，一扬手打出手中的石粒。打出之后，心中冷笑道：“老夫这混元砂含有巨毒，你师徒二人中暗算也！”

两人打出的两把石粒在石梯的中间相碰了。“叭叭叭”一阵击响后，赵归真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骤感肩头剧痛，他调头一看，肩头被郭子岳的金刚砂击打出两个血洞。原来两股砂石粒相碰后，赵归真的混元奇命神砂上贯注的内力强不过金刚砂，他扬手打出与之对击的混元夺命神砂被击散，而有几粒金刚砂趁虚而人，突破进来，击中了赵归真肩头。

赵归真大怒！他内力比不上别人，武技也逊了一筹，加之人力上又落了单，已经被逼得居高据险而守了，但还是受了伤。他如今只有以毒功坚守了。

赵归真手一扬，又打出了一把“千军倒”剧毒之药粉，心想：“看你再以金刚雾逼回来不成？”

谁知五叶禅师哈哈大笑道：“赵归真，我师徒二人早已服了你那‘千军倒’的解药了！”

果然，那阵药粉从二人身周漫过去时，五叶师徒二人只是眯着眼睛，不让药粉侵入双眼而已，连呼吸也不闭。

赵归真大惊：“解药瓶怎么到了你们身上？”五叶笑道：“宏道大师使了搬运术，将药瓶从你身上搬运到了贫僧身上。”

赵归真咬牙切齿恨声道：“贼秃！赵归真不死，誓杀宏道贼秃！”他扬起长剑，大吼道：“来吧！你两个贼秃来吧！”

郭子岳长剑一劈道：“在下不信邪。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真能救了你这恶道！”

五叶禅师也拔出长剑道：“徒儿，上！”

五叶师徒二人并肩齐上，两柄长剑抬头向上，真力贯注之下，剑芒吐出三尺多长。两道兰芝吞吐闪烁，犹如蛇信子。

二人向上走到离赵归真大约十数级石级时，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大吼，这是大金刚狮子吼，犹是赵归真内力修为已入绝流，也禁不住被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他忙运功抵抗。

就在他运功对抗五叶师徒的大金刚狮子吼时，他骤见下面一花，郭子岳已经向天上直拔而起，一拔起达五丈多高，比赵归真所站之处还高将近两丈。郭子岳拔起后，身形一变，已经头下脚上地向赵归真俯冲过去，手中那支剑芒吞吐的长剑，幻起一片变幻不定的剑光，向赵归真上三路绝杀而去。

与此同时，五叶禅师却从上向下，直射上去，一支长剑也是剑芒吞吐，剑光变幻不定，直向赵归真的下三路攻去。

赵归真暴退不迭，舞出一片剑花挡在身前。纵有地势之险可以利用，他一人又怎么挡得住禅宗的绝杀神功“左右大金刚搜天索地”的绝杀剑招？赵归真暴退出去后，转身再向山上逃去。

赵归真有些绝望了。在武当山传音入密叫他来华山者是谁？是善意还是恶意？华山上究竟有谁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赵归真一边奔逃，一边大叫：“道教同门，谁在华山之上？”

偌大一座华山，没有人回答他。

赵归真越逃越急。人一急，顿时感到内力不继。而一看郭子岳，已经追近了，离他不到三十丈远了。

赵归真再向上逃——突然，他瞠目结舌地呆住了，他逃到了绝顶南峰，即人们称为落雁峰的华山最高峰。他如今是前临五千丈绝壁，后有佛门禅宗的两大绝世高手追杀他。他要活命，实在是没有指望了。

赵归真运足内力，以长剑向追到二十丈处的郭子岳掷射而去，这一射自然没有射中，郭子岳长剑一格，便将掷来的剑格飞出去。

赵归真一声大吼，跳下了前面的千丈绝壁外的深渊之中。

郭子岳首先迫近，他看着赵归真不住下没的身子，大喝道：“便宜了你这恶道！”他打出金刚劈空掌力，却追不上急速下沉的赵归真的身子。

五叶迫近岩边，问：“是你用掌力打他下去的？”

“不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五叶沉默半响道：“弄不好他不会死，因为他会许多空中变势之术。他身上如若还有飞抓的话，那就肯定不会死了。”

“那咱们怎么办？”

“下山，到南峰脚下去搜索。”

他们在南峰脚下，没有找到赵归真的尸体。他们望着那看不到顶的千丈绝壁，只好作罢了。

五叶说：“纵然他还活着，咱们师徒在世，还怕他出来寻仇么？”

郭子岳说：“或许他的尸体挂在了千丈悬岩的某个地方。不过，管他是死是活，如今总算结束了。”

他报了仇了。可以告慰屈死的父亲了。可他以后干什么？他难不成真回精绝国去做附马国王？他在茫然若失中想起了阳春霞，那张幽谷百合般的哀怨丽容，是那么令人心醉欲裂。她为什么要戴着一张丑女子的人皮面具断断续续地面对他达一两年之久？为什么？是不相信他纯厚的爱心？而他自己呢，为什么又在先丑后美的阳春霞面前，表现得那么前倨后恭？自己真的是一个贪好美色的浪子么？

“师父，你去哪里？”

“老衲要回少林交差，回罗汉堂养老了。”

“弟子随师父一起去少林寺。”

“正当如此。难不成真去西域当国王？咱们走吧。”

两人下了华山，先去了少林。

神仙之灵 第四章千古道法恶道得

赵归真飞身纵出落雁峰的千丈悬岩，一个身形急速地向下面落去。

平射而出的羽箭之类是初速快，中速慢，力尽而落。一个人跳岩，那是初速慢，越落越快。

赵归真越落越快，却并不惊慌。他在往下沉了近百丈后，便开始变式，想法靠近岩壁。加之华山尽管十分陡峭，但毕竟底部略大。赵归真身形摆平后，双脚一绞，便在乎身下沉中，向石壁靠近了去。

他没有运出双掌的吸附功，是要看准有可抓的凸岩或树木时，再伸手去抓。果然，又沉了近五十丈后，他看见一处岩缝中长出一棵抓壁松。

华山松的生命力之强，那是只要有一条裂缝供给些微浸水，便可生存，用不着半点泥土。而赵归真看准了一棵，双脚再一绞，双臂一划，便靠近了那棵松树。他在抓住松树的那一瞬间，已经运出了轻身神功，消减了下落之力，以免那棵松树不堪受重而折断。然后，赵归真便稳稳地吊在了那棵斜伸而出的华山松的丫枝上。

赵归真身子一翻，坐在了树丫上。他又活了一命。

他在树丫上一坐就是三天，一动不动。先是整整调息了一天。接下来是整整思索了两天两夜：何以被人追杀二千里路呀？

何以被逼得跳岩呀？天下的道教高人都到哪里去了？唯有一个刘玄靖出面救了他一命，却又被一个宏道胁迫而走。这大唐帝国，不是早就排了的吗——道一儒二佛三？！却何以佛教持度牒者便达近四十万，而道士不足五万？天下除了一座茅山是道居主位，其它名山，俱是佛占主位。连一座终南山，近在京师眼皮底下，也是佛道各半。楼观丛林，也是光头逐渐多于了发髻。这是为什么呀？这算哪门子道一儒二佛三？

第四天早上，他决定了，他要隐忍在华山创一种奇功，犹如宏道在江湖流亡二十年终于练成了神变功夫一样，他要集道教武功之大成，练出高于宏道和尉迟长孙的神功，出山后一举消灭佛教！

就在他做了这个决定的那瞬间，他的耳中又钻进了一个声音：“壁虎游墙，过来。”

赵归真大惊，失声问：“谁？谁在呼唤在下？”

那个声音又钻进他的耳中：“罗浮山邓元超！贫道在你左边。横移三十丈，下滑二十丈。快来。”

赵归真大喜，终于有了一个道友在他身边。那么，在道佛相争之中，他并不是在孤军作战。

他依法而行。以他的绝流功力，要在有裂缝，小有凹凸，有岩草，偶尔还有树木的华山绝壁上以游墙壁虎功横游三十丈。

下游二十丈，绝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他到达了一个山洞前面。

他站在洞口，看见洞中盘膝坐着一个将近五十岁的道人，正是罗浮山道人邓元超。

邓元超说：“归真兄请先看脚下。”

赵归真一低头，看见脚下所站之处有三个字。字不大是用指力从岩石上硬抓出来的，是草书，书写着“华阳洞”三个碗大的字体。笔迹龙飞凤舞，草得犹如毛笔一笔拖成。只是那人石却达手指之深！

赵归真想了想，气达食指，在岩壁上试着书写。他的指力人石能达半寸，已运足了八成功力。问题是，他想试一试他的指力是否能在石上既能人石写字又能随心所欲？他失败了。他每逢狂草的勾、转、弯、挑之笔，即感力不从心，且发力要震破石面，使得字不成字。

邓元超笑道：“若无仙流级功力，是不能以狂草在华山的花岗岩山石上草书入石达一寸且不震破石块的边角的。”

赵归真道：“道兄说得有理。请教道兄，这华阳洞就是华阳子韦节之洞府么？”

“正是玄中大法师韦处玄的洞府。”

赵归真一听，顿时就在洞门口脆下，行礼如仪。礼毕，方才进洞。

韦节，字处玄，道教高土，出身于关中名门土族家庭。其家藏书万数千余卷。自幼好古，通晓经传子史及占候之术。北魏宣武帝永平三年时年仅十四岁，即擢为东宫待书。其后为官长达二十四年。于38岁时弃官，至嵩山从天师道法师赵静通受三洞灵文神方秘诀。卜居时课指至华山之阳。因号华阳子。修道法至太清沿仙等级（最高为天真）。撰写经书，注经书达百余卷，在道教史上，被誉为南北朝的高道。周武帝赐号精思法师，后又改赐号玄中大法师。北周天和四年羽化。俗年73寿。邓元超道：“道兄且请坐下。”

赵归真坐下道：“元超兄原来在此修行。”

“非也。此洞乃玄靖掌门发现，他知宏道查他已久，一现身便会被缠上，所以特命小兄半途接应，引兄来此。”

赵归真想了想道：“道兄何不在千尺潼助我杀了五叶师徒？”

“贫道被嘱不得助你。”

“玄靖之嘱？”

“然也。”

“为什么不得助我？”赵归真问，有些发火。

“助你胜了五叶师徒，又有何用？胜了五叶师徒是否等于胜了佛帝？是否等于胜了宏道？”

“那也不能眼看贫道跳崖！”赵归真怒声问。

邓元超大声反问：“汝不跳崖，哪有三日反思？无这三日反思，道家何幸之有？”

古代以汝称人，含有贬意。可邓元超后面说“无这三日反思，道家何幸之有？”却又将赵归真看得极重，重为道家之幸。这样一说，顿时犹如在赵归真的背心猛击一掌，发奋之心再度猛起。赵归真以双掌扪心发誓道：“昔年华阳真人为兴道抑佛竭尽全力，赵归真有幸在华阳洞中修炼，异日有成，誓以修炼所得，为兴道灭佛献此余生！”

邓元超长身而起道：“好！道兄先在此调息数日，贫道去也。

十日后，贫道会将道兄在此修炼所需的一切，陆续与兄送来，包括道兄炼丹所需之一切。唯有药材，道兄若是不怕泄漏了专秘，只要开列出来，贫道也将尽力觅之。”

赵归真道：“道兄为归真所做的一切，归真便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一剂黄帝九鼎神丹，又育何秘可专？”

邓元超大惊道：“此乃修练上清洞仙之丹，贫道不敢听闻。”

赵归真笑着从身上摸出笔盒，开出十数种药物，剂量不等，却不是配方。递与邓元超。问：“道兄如何上下？”

邓元超道：“此洞正对仰天池，仰天池外面的悬岩下面十丈外，有三根长达五十丈的长绳，每根系于一棵华山悬松之上。刘玄靖掌门留了一套壁虎滑的下岩功，和一套灵猴蹿的上岩功，道兄未练熟之前，若要上下，可攀绳而为。”

赵归真听后，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身为丹鼎派道士，年不足四十，已跻身绝流之列久矣。可是他日中无人，对属下威御之，对同道威视之。如今别人却在他落难之际，什么都为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感动得他险些就流下泪来。邓元超笑道：“道兄不必如此动情，咱们同为道教中人，当为兴道灭佛粉身碎骨。哦，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道兄，从千尺潼以上，整座华山之巅，除了有三位茅山道的道兄在北峰炼丹以外，别无他人。道兄在此洞中修练，那三人并不知道。我来此接应你时，也没让他们看见。道兄大可不必去打搅他们。”

“恭敬不如从命。小兄明白了。”

邓元超交待明白后，将记录功法之纸页交给他，走到洞口，向上一纵，双手在洞顶外沿的略为外凸的地方一吸一按，身子便向上蹿去。然后一阵脚蹬手按，竟于比垂直悬岩略有稍倾的陡岩上，以“灵猿蹿绝壁”的极为上乘的轻功身法蹿上华山而去。

就连赵归真这等跻身绝流已久的道教武功高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古人形容华山，说它“远而望之若花状。”其实，二十世纪的一个名叫陈长芬的摄影家拍摄的一幅华山鸟瞰照片显示，华山主峰象一个略为下粗上收的大酒桶。而鹞子翻身景点下面的外凸巨型条状陡岩和巨灵脚外面的巨形条状陡岩，就象酒桶有了破洞贴上去的厚木板。它的倾斜度，在下部和中部基本上成正85°，落雁峰孝子峰一带上收角度还要缓一些。

所以，常人心惊肉跳，视而晕眩的华山，在武功已达绝流者其实并不就是死绝之地。当代人以热兵器对敌，武器的技术先进程度，成了取胜的首要条件。而在枪战中，出枪射击的稳准狠和御枪避弹的种种体能姿势，都和古代冷兵器时期的体能功能技能训练是两码事。象“灵猿蹿绝壁”这种动功，今人肯定以为是侠文学小说家编的神话。可在古代，却是道教佛教高人在道佛相争为国教的斗争中以求克敌制胜的一种必需的武功修持。

邓元超走后，赵归真便起身观看华阳洞中的环境。

华阳洞不大，只有一间石室。赵归真起身观看华阳洞，其实他在洞口时就已看清楚了。这间长约四丈宽高约三丈的石室，成长方形，并无别的另室。只在石室的底部，有一尊高约三尺的坐台，大约是当年韦处玄练气用的。而在石室的右边石壁下，另有一张石桌，大约是他撰经和注经用的。有一个石凳。整个石室中，除了这三样东西，什么也没有了。大约韦处玄晚年结庐于华山东岭，其它东西全搬走了。

赵归真大失所望。他得人太清仙的洞府，却什么奇遇也没有，他察看四壁，四壁空空，也不光滑。

赵归真又去察看石桌石凳。石桌为兀型，桌脚是两礅石条，面上盖块半尺厚的石板。石板上下桌面均以掌力磨得极为光滑。石凳成长鼓型。

赵归真将石桌石凳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见记有什么文字。

他再查看那打坐练气用的石礅。石礅是整个生在山体之上的，前左右三方空，下面和后面却与山体混为一体，也没什么秘密。

赵归真叹了口气，走到洞口，盘膝坐下。

华山为一座不规则的类似一个大酒桶的巨大花岗石断块整石山体。它比周围的崇山峻岭都高峻陡峭，而且与之毫不联结，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大自然的一个奇迹。赵归真所坐的华阳洞口，面向南方，那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同样异常险陡的群山。由于那面群山都比华山低，从华阳洞望出去，就有了一片无限深邃的长空，长空下面的一片连绵无尽的峭壁险峰深沟巨壑，更使人容易产生一种超脱凡俗的精神思想的顿悟和升华。赵归真身为丹鼎派掌门，文事不深，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更因心中充满了对胡人佛教的仇恨，而有某种非凡的思想。任何一种精神状态的升华，都有一种特定的内容。赵归真的杀气凝结成一种深沉沉的不可解的仇恨，以至日后演化成古代史上最大的灭佛史案。

他开始阅读邓元超给他的纸页，领略刘玄靖传给他的壁虎滑的下岩功和灵猿蹿绝壁的上岩绝顶轻功。

以赵归真此时的绝流功力，要学会壁虎滑的下岩功和灵猿蹿的上岩功，那只是数日功夫的事。三日之后，他已学会了上岩和下岩的种种借力停身或在无力可借处运集真力吸附在绝壁上的多种法门，他开始窜上洞顶，在稍微有一点缓势的岩壁上练习起来。

他先练习的是灵猿蹿的上岩功。这要容易些。他蹿上去，再以壁虎游墙功慢滑游下来。他可不敢骤然实练壁虎滑。壁虎游墙是以真力吸附在石壁上，用脚眼，臀部，手肘，手掌，手指借助石壁的些微凸凹之处慢慢移功。而壁虎滑则不同，慢滑者如放绳吊筐，快滑者如失物飞落，而在想停处说停就停。这等神功，岂是武林黑道的宵小们人户盗物的游墙功可比的？所以，赵归真练好了灵猿蹿绝壁的上岩功后，壁虎滑的下岩功就选在吊绳旁边练习，因为万一下滑时运功不熟，收势不住，也可攀绳自救。

壁虎游墙功是以背贴壁，一寸一寸地慢慢移动，可上可下，可左可右。而壁虎滑是专为直落绝壁所练的一种功法，可面贴，可靠背，但必须是以双掌运集特别强的吸力——如蚂蝗以吸盘叮吸在人体上吸血一般，扯也扯不脱——在需要停住的地方一下子附吸在绝壁上。如是法门精湛，还可从人体其它的几处大穴上运出极强的吸附之力。

赵归真内力已入绝流，加之初练选在有点缓角的洞顶山体外面，自然一练就会。他练会之后，心中大喜，便以壁虎功横移出去，在一处几乎是笔直的山壁外，看准了下面百丈处有一棵华山壁松伸出去，便向下滑下去。他想的是，在笔直的绝壁上，如是收势不住，便可借松树停靠身子，再设法如灵猿一般蹿上来。

也亏了他这胆气，使华阳子韦处玄的《采气歌》得以传世，使赵归真练成绝世神功。

赵归真下滑时先练的是贴面下滑。他以真力使整个身子贴在岩壁上，真力一松，整个身子就滑落下绝壁而去。

下滑到二十丈时，赵归真只觉得落势加快，赵归真立即运出吸附神功，“叭”地一声，他的身子紧贴在了华山绝壁上。

赵归真忍不住一声大叫：“好！”

“好”字刚一叫出口，赵归真忽然呆住了，他的眼前，何来文字？是哪个人在这里写字？那个“逆”字以指力挖写在花岗岩的华山绝壁上，人石达一寸之深。草书，而且是狂草。

赵归真调头一看，左边有四个字：“顺行成人。”

他再向右边看：“逆行成仙。”

字体是狂草，和华阳洞三个字一体成字。是韦处玄写在这里的？

刹时间，赵归真心中充满了狂喜。他找到了韦处玄的《采气歌》！他找到了韦处玄的《采气歌》！

传说当年韦处玄羽化归天前，对弟子说：“吾留《采气歌》一首，长短共二十八句，留于天地之间，待以有缘之人。”说完后便坐化了。

韦处玄的弟子始终没有解破“天地之间”这四个字的含义。

虚空为天，脚踏为地。天地之间——何为天地之间？是风？是树？是房舍殿字？是静止之物，还是行走之物？弟子们在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哪一个弟子有本事到这华山绝壁的千丈悬岩外面的陡壁半腰来找。而且谁又能想得到在这绝壁上来找？

赵归真蹿回洞，坐在洞中，心中狂喜难平，但却并不忙着去寻找。一是他太激动了，需要调整心理。二是万一韦处玄留字句在倒悬绝壁下面，他可没那神功去查看而不跌落下去。三是邓元超随时会来，被他碰上了可不方便。

他要独占韦处玄的《采气歌》，自然是出自一种自私心理。

刘玄靖邓元超等人那么看中他，为他效力，刘玄靖虽说是要利用赵归真去与佛门相斗，但毕竟别人连壁虎滑、灵猿蹿等绝功都传与他了，连华阳洞也指给他藏身了，也算够义气了。可赵归真一发现《采气歌》，却不交流，专秘于一己，实在是为了出人头地，异日称霸于世。仅此一点，赵归真便有满身硬气勇气胆气，却不能说是义气侠气，而只能归结邪气霸气！

越二日，邓元超来了，给他送来了盐，火石火绒、药物、丹炉等一应物件。华山顶上的松林间多有野兽，松果。绝壁裂缝间还有灵药。山顶有水。赵归真便藏上十年八年，也没问题。

邓元超又约定隔半年来一次。便离开了华山。

邓元超走后，赵归真便开始在整个华山南绝壁寻找起来。

他找了十数天，上蹿、下滑、平游，居然让他将韦处玄的《采气歌》长短句二十八句找齐全了。

但这二十八句长短不一的《采气歌》，是散刻面积极大的高约六百丈、宽约几里的南绝壁之上，赵归真花了十数天时间收集回来，记于纸上，得将顺序理顺出来，才能参悟。参悟透了才能修炼。

赵归真整整花了近二十天时间，才将二十八个句式理顺。

然后又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参详，才算弄了个基本明白。

韦处玄初到华山那一二年中，炼丹服砂，广采草木之药。修上清经法。而他最后成了太清洞仙。他的《采气歌》也是通篇不谈外丹，而述内丹。他开头两句总纲就唱：“性田种子，日月精气。顺行成人，逆行成仙。”这两句谈的是采气总法，赵归真明白。但他却弄不懂“逆行”二字的含义。后面二十六句均是守穴之法和搬运之法。唯这“逆行”二字，叫他大伤脑筋。

中华气功，共分儒、释、道、武、医五大家。每一家之中，有许多门，许多派。练气上都有许多不同的专秘。但在呼吸上，最显著的一个特点是吸气时微微鼓腹，呼气时微微收腹。待内丹因得气而生成后，便以意念导引真气守穴或作特定的经脉搬运。

通小周天时，一般都是运丹气经督脉上。道教称“进水”。再沿任脉下，称为“退符”。回到丹田为一次小周天搬运。

赵归真先理解“逆行”二字为改任脉上督脉下。他试着去搬运真气，顿感不适，连忙停止。沉思了好多天，想得背都佝偻了，他心中怨韦处玄用字不准确，伸了一个懒腰——人伸懒腰时有吐气收腹者，有吸气收腹者，这纯属各人无意识的本能习惯或本能行为。赵归真坐在洞口沉思，想了一整天，水也没喝一口，腰背弓往前面，望着洞外的山峦，想得连呼吸都忘了，伸懒腰时便猛吸了一口气，反常而又必然地——收腹——谁知这一吸气收腹，顿感气达四肢百骸——赵归真一呆，顿时狂喜：原来“顺行成人，逆行成仙”是指采气时腹部脐内大板块的反常收腹与鼓腹！

他原来不懂为什么后面二十六句搬运真气与真气守穴的法门不同于道家正宗功法，原来就是因为采气时的呼吸方式变了，搬运和守穴法门也与传统不同。

赵归真开始依韦处玄的采气歌炼功，果然进境神速，练了一月后，便感内丹更加饱满。赵归真想，如能练成“黄帝九鼎神丹”，以丹药生内力，再以好功法炼化药力，则只需一两年，便可进王霸之流了。

与此同时，赵归真开始升火炼丹。

他将丹炉摆在洞中，那是文火，不会把洞熏黑，不会对华阳真人造成不敬。而取得丹药的第一次结晶状药母，则必须上山顶去炼，因为华阳洞中没有泥土。

赵归真将一应物件备齐，装入一个大袋，夜间登上了华山顶上。他在一处密林中选了一处空地，将一定比例的硫磺和硝石粉末，与各种丹砂分三层依次装填人一个瓦罐中，然后将瓦罐埋人土中，罐口与四周的泥土保持水平。

这一切弄好后，就该点火了。点燃火后，最上面的一层硫硝石将迅速燃烧，并在瞬间引燃中间一层和最下面一层，在刹那间产生极高的温度，将各种熔点很高的金药物炼化成一种结晶体，这就是丹药的药母。以后再反复炼反复加各种药物，并用不同温度的火候，得出药力性质和烈度均有所不同的金丹之药。赵归真正待打燃火绳，突然听得从北峰那边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华山顶上的夜晚，真正是万籁无声，这一声巨响既象是雷声，却又不象是雷声，而且从北峰那方，有一团夹着火蛇子的浓烟冲天而起。

赵归真觉得奇怪，立时将他埋在土中的炼丹药罐用树枝掩好，身形轻掠，便向北坡飘掩过去。邓元超走时，曾告诉他在北坡上有三个道士在炼丹。赵归真想，大约是他们出事了。

果然，他借着树木掩上北坡时，听得一个道士正在不住惨叫，而另外两个道士正在互相争吵。

赵归真隐伏在附近，偷看偷听，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看之下，赵归真大吃一惊：只见那个不住惨叫的道士全身血肉模糊，一只手一只脚断了断手断脚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个道士身上的伤口居然与剑创刀口的伤口完全不同。

其中一个道士道：“我说木炭加早了，你们偏不信！明明那浓烟中还有火信子，说明硫磺硝石还未燃尽，你却为何要叫三师弟去加木炭？这下好了，木炭一加进去，引起了爆炸。那东西一炸起来好霸道，比王霸神仙的掌力还厉害！二师弟，你将三师弟害成了这个样子，叫他以后还怎么在武林中混？他那妻小又叫谁去为他供养？”

那个被称为二师弟的道士一声冷笑道：“大师兄，不是你昨天吩咐我让三师弟这么干的吗？”

“放屁！我怎么会吩咐你让三师弟去冒险？”

“哼！你怕回茅山后无法向师父交待么？你昨晚令我去悬岩边密谈，要我在硫磺硝石未燃尽时，催促三师弟去加木炭。大师兄，你当我不知道么？师父有次讲《周易参同契》，说到炼丹术时，说‘分剂参差，操作失纪’，会出‘巨龟舞蛇，如雷炸响’的祸事。你分明是存了心想看这祸事发生！”

“我与三师弟无仇无怨，为什么要看他出什么‘祸事’？”

“你想看的就是这硫磺硝石加上木炭，操作失纪后的‘飞龟舞蛇，如雷炸响’的爆炸事故，会将人杀伤到什么惨状！”

“我看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自知资质很差，练武连极流都不容易达到，所以你想寻找一种新的杀人手段，以便在茅山道观丛林中出人头地！”

“荒唐荒唐！你如此血口喷人，为兄怕以后回山辩说不清，只好先杀了你了！”

“哼！大师兄，我早知道你有这个存心，昨晚上我若不答应你，恐怕已经被你推下悬岩了。来吧，动手吧！”

两个同门师兄弟，“当”地一声，同时掣出了腰间长剑，眨眼之间就动起手来。

两个道士乃是同门师兄弟，武功家数同属一门，攻杀防守的招数，每人都对对方了如指掌。此时就唯有一个“快”字和“力”

字决定胜负了。

果然，数十招一过，二师兄的剑势越来越快，那个大师兄却被这一阵快攻弄得防多攻少，全靠熟悉二师兄的攻杀路数，还能挡得一时。

就在此时，那位大师兄突然左手一扬，一个油纸包直往二师兄脚下打去。二师兄不知此物是什么暗器，当下向上纵起。谁知二师兄刚刚纵起，突然一声轰响，就在他的脚下骤然起了一团夹杂着火信子的浓烟，顿时将二师兄裹在了浓烟之中，从浓烟之中传出了二师兄的惨叫声。

浓烟散处，二师兄已从空中落了下来，—跌倒在一个浅坑之中，双脚已经被炸断了，炸飞了，同那个三师兄一样，不住地惨叫起来。

那个大师兄狞笑起来：“二师兄三师兄，你二人后人师门一个五年一个七年，武功却在为兄之上，叫为兄好生惭愧。哼！岂止惭愧，简直叫为兄就无颜见人！如今为兄发明了雷火药，倒也挽回了一点面子。”

说话声中，大师兄长剑一刺，刺中了二师兄的喉头，顿时就了结了二师弟的性命。然后大师兄又脚下斜踩，反手一剑，又结束了已经伤残的三师兄的性命。

就在这个大师兄弯下腰去在三师兄的道袍上揩干长剑上的血痕时，他突然全身一震，就那么弯着腰一动也不能动了。他被人偷袭，被点了穴道。

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人绕到他的面前，沉声说：“我问一句话，你就老实回答一句，如有一句谎话，我就斩下你一根指头。

指头不够斩，我就割耳朵鼻子之类的零碎。”那人一边说，一边以一柄长剑在大师兄的手指上一割，那大师兄的手指上顿时就流下了血。

大师兄只吓得连声说道：“是……是。”

那人问：“你那雷火药是怎么配制的？”那人一开口就要别人的秘密。

“你是谁？”大师兄气急败坏地问。

那人一声不吭，剑光一闪，大师兄的左手上已经落下了一个手指头。

“我说我说！”大师兄巨痛钻心，连忙吐实。“硫磺硝石加木炭。”

“你那油纸包一个重几两？”

“四两。”

那人走近大师兄，从他身上搜走一个雷火药包，用手掂了一掂道：“一砸就炸响了——没加其它的药吗？”

“没有。”

那人长剑一挥，又斩去了大师兄一根手指头。

“加了加了！”

“加了什么？”

“火……火……”

“火什么？”

“火……火……”大师兄实在是不想说。

那人长剑一挥，又斩去了大师兄左手上的第三根手指头。

蒙面人真够残忍的了，斩时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加了火石！”大师兄忙说，声音已近乎哭泣了。

“什么火石？”

“就是打燃火绳火纸的那种火石。”

那人听后，立即动手将从大师兄身上搜出来的雷火药包解开，仔细检查里面的药粉，证实了大师兄没有撒谎后，他再将那个轻轻解开的雷火药包依原样包好，仍用布条缠紧。身形往后一晃，手一扬就将雷火药包打在大师兄的脚下，顿时轰地一声，那大师兄竟被炸得失去了半个身子，等浓烟散后，大师兄已经去了西天路上。

那人解下蒙面黑巾，原来就是赵归真。

赵归真仰天大笑：“天助我矣！天助我矣！天助贫道诛灭佛教矣！老夫得了华阳真人的采气歌，可以练成绝世内力。如今又得了雷火药包，杀人更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佛教徒，你们的死期已经不远了！”赵归真如此惊喜若狂，扬言要诛灭佛教时，却忘记了一件大事：诛灭一个在中原大地上生存了近几百年（公元64年佛教传人中国，到唐文宗太和年间公元830年，约八百年）的最大教派，这本身就是一件造孽的恶行为。纵然他曾得奇遇，可是他若不用来为善，却用来作恶，用来布劫，只怕仍会因有干天和而为天道所不容。

接下来赵归真就忙了，又是练气，又是炼丹，又是不断研习杀人新技术。人生对于他来说，浓缩成了一种目的：修成王霸地仙，杀尽天下和尚！

如此外丹术和内丹术同时修炼，三年之后，赵归真便进入了王霸流的内功修为。

这一天，他在华山壁的花岗岩上，再运指力模仿韦处玄的狂草书写“华阳洞”三个字，他已能入石一寸了。可他望着那入花岗石达一寸之深的字体，却反而沉思起来：他的内力修为已达王霸之流，已能入石一寸挖石书写。可他使用了八成功力，当年韦处玄书写这三个字用了几成功力？武林中区分功力，常用如下等级划分：武师、二流、一流、极流、宗师、绝流、王霸流、地仙。道教以天真仙修为最高，韦处玄修至的太清洞仙都还低一个等级。

那么，他此时是否可以去和尉迟长孙或宏道一较高低？恐怕就不行。

他又沉思起来。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山报仇？他在苦练，别人也在苦练，他在增长内力，别人也在增长内力。什么时候才能杀得了郭子岳和五叶？什么时候才能挑了少林寺白马寺？

他苦闷，夜间，他以灵猿身法上了华山南峰，在山顶漫游。

两年之中，他靠外丹服食和内丹练气，便从绝流进入了王霸流，若无郭子岳那等奇遇，他这等进度在正常的练功情形下，已经是很惊人的了。宏道也用外丹，但从宗师修练到王霸流，却用了二十年时间，直到服食了血色甘露，半天就练成了比王霸流还高一等的佛门神圣流。尉迟长孙就只介于两者之间。

赵归真相信，在华山中藏着无数的秘密，只是没为人发现而已。比如韦处玄将他一生练气的秘诀，写成一首《采气歌》，长短共二十八句，分别用指力刻写在华山南绝壁的二十八个地方，谁又想像得到？这里正好可以用“天地之间”去形容它：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悬岩绝壁之上。他若非修练灵猿蹿和壁虎滑，又怎会发现那二十八句长短句刻写在近千丈高的绝壁上的二十八处？

赵归真决定在华山上搜索。要寻找前人留下的东西。华山是道教圣地，秦时的茅蒙，汉时的茅盈三兄弟（三茅真君），北魏的寇谦之、成公兴，北周的焦道广……道教高人真是数不胜数，层出不穷。赵归真相信他们留有遗宝在华山上。他要找到它们。

他游走到东峰。华山东峰是韦处玄晚年居住之处。周武帝为他修的太元精舍，他其实并没去住。韦处玄的居处，经过二百多年后，已经不存在了。但当年的石坝石坎还在。赵归真在石坝的一处废台上发现了一首诗，也是指力刻写的，狂草：

空山秋夜月华明

独座东岭游太虚

阅尽章台归心起

三分酒力书华阳

赵归真阅罢，顿时目瞪口呆——三分酒力书华阳！韦处玄以指力在华山花岗岩上写字，入石一寸，狂草，如在沙盘写字，人石的边沿，全无石破现象。赵归真以为这是神仙指力，谁知别人竟然只用了三分“酒力”，便在花岗岩上书写犹如狂草于沙泥之上！这是何等之功力？！

赵归真顿时想到，后二十六句采气歌全是指的内丹结成后搬运的路线和存穴的法门，以使内丹越练越纯，越练越深厚，载练越密实。但却没有一句用于技击的真力御使法门。

为什么？莫非整座花岗岩断块独体的偌大华山，四面山壁都是华阳子书写遗宝的一张大纸？！他将《采气歌》刻于南绝壁，会不会将其它法门刻于东绝壁、西绝壁和北侧的除上山险道以外的其它绝壁？

以后的几个月，赵归真就忙了。除了邓元超或刘玄靖上山来的时间，他隐忍不动以外，其它时间他都在华山绝壁间蹿上落下，一丈一丈地寻找，一处也不漏掉。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部散刻在几千万个平方丈面积、散刻在偌大一座华山三面半绝壁上、的《华阳真经》，居然被赵归真以灵猿蹄登术、壁虎滑落术，和壁虎游岩术，找遍了华山绝壁的每一寸，找到字迹后，便抄录下来，回到华阳洞中再慢慢整理，竟给他找全了完完整整的一部《华阳真经》。

韦处玄一生只有一件事：读经书，注经书，著撰经书！晚年修成太清洞仙后，仙倦滋生，准备封笔了。但他面对着自己注解和撰写的百余卷经藉，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最好的弟子，读他的著述注藉尚不及半，天下人有多少能通读？能理解其中所含的博大道教文化？

韦处玄浑身不安——他毕生所述，莫非真要为世人的庸俗和懒惰所误？他下决心要写一部简短的经书，字不过五千，而却能溶他毕生所学所得所思所创的道教经义，道教医理，道教外丹术，道教内丹术，及道教卜理、道教神仙术和道教博击术。

他写出来了。

写完那一天，他又突然想到，他的弟子中没有一个具禀赋够传这部经书。于是，他做了一件天地间最奇的事情。他将这部“华阳真经”的五千个文字，分章分节分句地散刻在偌大一座华山的整座大断块山体的三百多处绝壁之上，均以指力人石而书，可千年而不风化，留与有缘者。

越数年，他解化于华山东岭。

这部《华阳真经》共分总纲，道医、道易、采养、搏击和仙术六部分。总纲讲道义；道医概述道教医术；道易讲卜算；采养讲外丹术和内丹术，包括采气歌；搏击讲道教外门功夫；仙术讲真力的神仙御使法门。

如此博大的内容，仅用五千字来表述，也只有古人的文言才办得到。比如《采气歌》说“性田种子，日月精气。顺行成人，逆行成仙。”这十六字，今人只怕二十万字的专著也阐述不完。而各人在读这十六字时，见仁见智，领悟深浅就造成了修为差异。

赵归真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搜寻完了《华阳真经》，又花了半年时间理顺和参详。解析透了之后，他便开始修习。

他从道易开始修习。他有的是时间。他从邓元超上一次来华山的谈吐中，知道文宗性情优柔，登基之后，采取了一种温和的统治。他知道文宗是信道的。但他既要搞平衡，便不可能兴道灭佛一边倒。所以他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有的是时间。

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天，赵归真正在洞口思索武功，突然听得北坡那方有人上山来了，一共上来了三个人。赵归真运出地听神功听出前面一人是邓元超，后面两个大约是他的同门道士，只是武功低得多，脚步声又沉又重。赵归真明白，这二人背负了重物，所以脚步比平常重。

赵归真笑了。他的功力日胜一日。他最早在华阳洞中住进来时，邓元节到了南坡岩边，他才听到。以后功力进一层，地听远一程如今他已能远听至玉女峰下面的金锁关了！

赵归真长身而起一声清啸，便以灵猿蹿绝壁的身法射上峰去。如今他的手脚交换一次，要蹿射上去将近六七丈远。须知这是华山绝壁，实在比一般悬岩要艰难不知多少倍。

赵归真蹿上南峰，跃上松林之巅，便向邓元超等人迎了上去。

邓元超领着他的弟子以极流速度飞掠上山，才行至玉女峰不过半里，赵归真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邓元超惊呼：“道兄之功力，比半年前又精进了多少？”

赵归真含笑不答，对两位背运给养的道士说：“两位道兄辛苦了，咱们共行一程。”说话中，已经运出了无上太清真力，将两个中年道人连人带物一并裹住，喝一声：“起！”便带着两个道人上了松林顶端，踩着树巅向南峰对直飘去。

邓元超喝采道：“好！”他虽能带人上树飞行，可这两个人便已重三百斤，各背百多斤东西，共五百多斤，他就算懂得裹物飞行术，只怕也带不起这两个道士。

片刻功夫，已经到了南峰悬岩边上。赵归真收了真气，说：“二位道兄弟背朝外面站好了，我带你们下去。”

两个道土原来送过一次东西，往次只送到岩边，由邓元超或赵归真自己提着攀绳而下。这时不知赵归真要怎样带他们下去，但两人才体验了被真力裹着上树飞行的神功，对赵归真十分信任，果真便面里背外地站好。

赵归真伸出双手，抓住两个道士捆绑在肩上的包袱，突然身形后纵，三个人便向悬岩外面直射出去。

邓元超大惊失色：“道兄在练什么神功？”

两个道士吓得失声大叫。

三个人的身体在离悬岩四丈远的空中向下急速沉落下去。

赵归真抓着两个道士，掐算好了距离。扣除了峭壁的些微斜度，落下一百五十丈时，三个人正好面对华阳洞有一丈远的距离。赵归真向着洞口，双手同时向前一送，两个道士便直向洞中飞落进去。

赵归真自己受了些微反弹之力，他自己的身子向外空反弹了将近半丈，继续向下落去。但赵归真随即变式，右掌向后反拍，两股真力拍在长空之中，与空气和风产生震荡，他自己便向岩壁飘近了五尺，他再借这微弱反弹之力的力势，运使真力，在空中连跨两步，就已靠近了华山绝壁。

他一靠近华山绝壁就施展猿蹿绝壁的神功，三四个蹿射之势一展就几经到了华阳洞中，两个道士跌在地上，还没有从惊骇之中化解开来，邓元超尚在壁虎滑的途中，还没滑到洞口。

赵归真仰天大笑，笑得甚为得意——这么多年了，他已开始从王霸流向洞仙级修为迈步了！他确实也值得狂上一狂！他将两个几近五百斤的负物大汉抓着纵下绝壁，犹如小孩抛帽一般容易，简直就是玩弄于股掌之中！天下有这般功力者屈指可数了！

邓元超滑落洞中，揖拜道：“道兄神功日进，我道教复兴有望了。”

两个搬运道士崇拜得五体投地，竟以跪拜礼相见，也不管辈份合也不合。一个道士很机灵，几句很得体的奉承话一说，立即求赐丹药。赵归真倒也不小气，服一粒长五年功力的丹药，每人送了一粒，两个道土高兴得直是拜谢。

忙了一阵，四个人才坐了下来，喝酒叙话。

赵归真道：“元超兄，朝中可有什么消息？”

邓元超道：“仇士良专权了！”

“仇土良？五坊使仇土良？”

“正是那个养鹰驯狗的太监。”

“道兄请讲详细一些。”

“朝中原分三大党，太监中官王守澄，梁守谦，魏从简等宦官党，把持了内廷和神策军，朝中分牛僧儒广李德裕两大朝党。后起官僚李训、郑注俗先除势力最大的王守澄党，然后向文宗进言，起用手下死士甚多的仇士良为神策军中尉。仇士良与王守澄素有仇隙，一任神策军中尉后，便追究宪宗驾崩的缘故，找到了王守澄与此有关的证据，将王党有关之人，尽数不是杀了，就是赐药毒杀了。如今仇士良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了！”

赵归真听后，闭目沉思，邓元超知他在做通盘思索，便不言语，怕打岔了他。

赵归真沉吟良久，才睁开双眼问：“玄靖今在何处？”

“峨嵋山九老洞中。”

“妙。”赵归真轻声说。

当年五叶师徒合力追杀赵归真，赵归真打出“千军倒”之毒，却被五叶师徒抢先合练了一种“金刚雾”的神功，将赵归真打出之毒尽数逼了回去反毒他自己，幸为刘玄靖所救。刘玄靖一现身，却被宏道盯住，同去峨嵋山找佛帝尉迟长孙对质。到了峨嵋山后，不见佛帝。宏道发怒抓了一个罗汉以酷刑拷问，那人吐露佛帝到白马寺去了，宏道大急，怕和刘玄靖纠缠误了大事，扔下刘玄靖就跑，赶去了白马寺。刘玄靖得以脱身，心生一计，就藏于了峨嵋山九老洞中。宏道后来一无事了又出来找刘玄靖，却怎么也想不到刘玄靖就躲在佛帝的老窝中。

赵归真道：“元超兄请带信与玄靖，请于明年冬月，邀约我道门中有志灭佛者，前来华山南峰议事。”

邓元超大喜：“早该有这一天了！”

赵归真想了想又问：“宏道一家三口团圆没有？”

邓元超失笑道：“这宏道一心要恢复白马寺在天下为佛门第一寺的盛誉，说不得只好一心向佛。他明知老文安公主住在罗浮山修道，却就是找也不去找。而文安公主，尽管沦落江湖，到底是皇家血统，也不会开口求人。至于那个阳春霞，也在星宿海出家为尼，再也不会找郭子岳那小子。郭子岳如今住在少林罗汉堂，仍是带发行者状，却不出山门，精绝国昆仑公主每年都派人送玉石金银到少林寺中，她本人却在精绝国并不常来中原会夫。五叶更是数年不出罗汉堂一步，如今已升为罗汉堂上座。”

赵归真冷笑道：“如此甚好。让他们就这般维持着吧。明年冬月道教丛林大会后，老夫再出山去一个一个地收拾。”

赵归真对佛门的仇恨，一半是公愤，根植于教门之间的排序争夺；一半是私愤，根植于他和佛门人物的仇怨冲突。他估计他这七八年来，既以金丹助长内力，又以道门中最上乘的道教气功修功法去炼化外丹，内力增长虽无服食血色甘露之类的绝世奇遇增长快，却比用常法炼功内力增长的快，而且日日，月月，年年地均有增长，日积月累地修炼下来，如今已接近仙流。再有一至两年，是稳稳当当地会进入仙流的，那时就可以出山和佛门众高手一搏了。所以他要借道佛丛林大会将众道士组织起来，与佛门一搏。其实用不着他等，不久就有人前来查他了。他长啸出洞去接邓元超三人时，在华山对面的一座山上，至尊教佛帝手下的右天王正从那方一边采药一边行来。他听得一声长啸从华山南绝壁的半腰冲起，刹那间便响上了华山绝顶。声音震得华山附近的峡谷轰然作响。那声音饱含的力，贯冲进一些窄岩缝，反激出来，竟起了阵阵短啸。

右天王听得这声音陌生，既不是轩辕集的，也不是醉楚候、宏道、佛帝的。右天王听得心惊肉颤，不禁起了惧意，当下细听这声音，突然记起，这声音是江湖上人称丹圣的赵归真的声音。

他从文宗太和元年底被流放到岭南，太和二年初便被五叶禅师领弟子郭子岳追杀，打下了华山绝顶，从此七八年沓无音讯。武林中都以为他已死了，他的门人甚至还选了一个新掌门人。不想他竟藏在华山千丈绝壁的半腰隐修神功！

右天王连药也不采了，连忙从峡谷中向南掠去，遇到第一个至尊教的堂口，他就打听佛帝的消息，打听得佛帝正在终南山中，便连夜狂奔报信去了。

神仙之灵 第五章华山斗法拜佛皇

赵归真这一天正坐在华阳洞口准备练气，突然间感到心绪不宁。他先施展地听神功，想听出是不是有人上山来了，但，没有听到动静。可他明明感应到山中来了外敌，不然他不会无端心绪不宁。他正准备运出天视神功，突然又想到，地听真力射人地脉，外敌不察。但天视时真力传人空中，对手若是王霸流修为，立即便会感到天视的真气，从而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赵归真立即从洞口轻轻地蹿出去——斜斜地向上蹿出，轻得连山风都没发生丝毫震动，轻得连与石壁接触的沙沙声都没有发出一点。他从南绝壁迂回到西峰，上了西峰之后，便更加明显地感觉到有人在山顶上，他潜运神功，默默谛听，立即听出那人在东峰。

赵归真向东峰默默飘掠过去。

突然，他站住了，他的对面，一个身材高大，国字脸不怒而威的和尚，正在盯着他看——那是佛门皇帝。

“原来是你尉迟长孙？”赵归真说。

“原来你果真没有死？”佛帝哂道：“你真象路边的牛屎草，被人踩死了，不久又冒了出来。”佛帝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他原来一直瞧不起赵归真，甚至明知他是道教中极端的排佛派，也不屑认真对付他。不想被他藏在华山上八年，练出了一身再也不可小视的绝功。

赵归真反唇相讥道：“你这蠢牛！你以为做了佛帝，便可佛威永存了？汝不闻，‘君王风骚三百年，良相风骚三十年，华章文采三五年，杀人之刀不逾年’？汝那至尊教，在武林中已经称霸了二十多年了。醉楚候太淡泊，轩辕集太好饮，太好博美名，茅山和科南的高人忙于思辩，宏道忙手为白马寺正名。他们都不管武林中事，让你这猴子称了霸王。今日你自己送上华山来了，老夫就在这里成全了你吧。”

这两个人，一个尉迟长孙以佛门为阵地，要将唐朝皇帝排序的道一儒二佛三的次序扭转过来；一个赵归真，连这个排序都还不满足，还要在实际的人类生活、社会组织和权益分配中处处领先，对道教道众不及佛教佛众十分之一，日日忧郁，时时激愤。

这是两个宗教狂人，天生这两个人，就是为了令他们为敌。尉迟长孙早年得唯识宗高僧栽培，进入王霸流较早。可他自视太高，又时时防着轩辕集和白马寺和尚练成神变功夫，结果大意失荆州，眼皮子底下出了强敌。今日这一战只怕太过艰苦。

“且看今日是谁成全了谁。”至尊教主沉声说，“你这株牛屎草，老夫今日将你连根拔尽，剁为肉泥，看你还能不能冒出来！”

至尊教主说完这句话，张嘴一吼，声音一传出来，数里之外清晰可闻。这吼声既是在招呼他带来的四大护法，也是在进攻赵归真。他那以佛门唯识宗正宗太阳真力催发的佛门狮子吼的吼声一起，顿时华山的松涛响成了一片，犹如天际的狂风刮来吹打华山一般。

佛帝一吼即停。因为他见赵归真纹丝不动，连袍角都不飘一下，而且负起了双手，满目冷笑。

赵归真冷笑道：“尉迟老儿，你那两金刚两天王来了，咱们不妨等人齐了再打。”

佛帝冷笑道：“你以为老夫要靠群殴才能胜你么？”

赵归真道：“那好，咱们先亲热亲热。”

赵归真说完，身子一晃，起腿向一株距心尺许的华山松踢去。只听得咔喳一声，那株松树顿时断裂，同时被踢飞了出去，象羽箭一般向佛门皇帝飞射而去。

其时两人隔着三十丈距离而站，尉迟长孙站在一方奇形怪状的巨石上，赵归真站在一个斜坡上，两人所站地势的高度，倒是在同一高度上。赵归真所站的斜坡奇$%^书*（网！&*$收集整理后面是一片松林。赵归真踢断了一根松树射向佛帝后，身形腿法不停，接着便一棵接一棵地将松树断，纷纷踢向尉迟长孙劲射过去，犹如十数个强弓手以十几张弓同时射出羽箭一般攻向尉迟长孙，一边喝道：“长孙老儿，尝尝老夫的太乙飞天腿！”

尉迟长孙大怒，起脚便向脚下的那方两三张方桌大小的巨石跺去。只听得“咔咔咔咔”一阵裂响，他脚下巨石顿时从上向下裂开了六七条缝口。然后，尉迟长孙大喝：“牛屎草，尝尝老夫的太阳无上神功！”喝声之中，他一脚踢去，一方洗脸盆大小的石块便被踢炸了开来，犹如一块磨盘一般打向赵归真。只见尉迟长孙一脚一脚地接连踢出，脚尖，脚内侧，脚外侧，不住地向那已经裂开了的巨石踢去，每一脚踢出去，便是磨盘大一块石块飞射向赵归真，或者撞向赵归真踢射过来的松树。

华山顶上的天际间，刹那间充满了一阵阵尖啸和松树与石块的对撞声。

佛门皇帝的两大金刚两大天王共四大护法，此时已从玉锁关飞掠而至。四人皆是武林中排名在前十位左右的绝流大高手，且是老江湖。一见是赵归真在与他们的主公对搏，不但那打法前所未见，那力道也只有王霸流高手才有。一个以腿法击断松树射出去打人，一个以脚先将巨石震成条块状，再一方一方地踢飞出去攻杀敌人。整个华山绝顶松针碎石碎木乱飞，便是极流高手挨上一点，马上也会顿现血洞。四大护法一见，各人顿时潜运功力，力布全身，四人分散开来，一声不响地便向赵归真欺杀过去。

左右大金刚各持铜钵一对，两人一分散开来，便祭起铜钵，合力奏出一套快如雨点的钵声，那钵声饱含杀人真力，一波又一波地向赵归真攻杀过去。赵归真身子一晃，立即运出太乙哮天啸，啸声一起，两大金刚顿时一声大吼，接连后退，连钵声也奏不出来。两金刚齐声大吼脱手便将铜钵向赵归真飞掷而去，钵刃犹如刀口，直向赵归真平斩过去。四面铜钵以奇门内力掷击，分上下四层斩向赵归真。如被斩中，不成四块也要现四条血口。

与此同时，左右两天王从另外两个方向已开始了围攻。他二人直到两金刚的铜钵真力声功夫已经败北，掷出铜钵攻杀时，才欺身合围。两人四条钢鞭，真力贯注之下，鞭力远及三丈之外。遥遥向赵归真绝杀过去。

与此同时，佛门皇帝已经一晃身冲杀了过来。他将真力运集为护体罡气罩，远不及一尺，飞掠到离赵归真三丈远时，他突然飞身纵起，先绕着赵归真盘旋了一匝，待得下面四面铜钵快要攻近时，待得左右两天王的与铜钵威力一般大的鞭风攻近时，他扬起双掌，打出两道劈空掌力——这等连极流绝流高手也能使出的杀着，或者说，连郭子岳这等有点奇遇也能使出的杀着，能用在这等场合么？非也！佛门皇帝打出的这两股劈空掌力，可不比一般的劈空掌力，这是佛门唯识宗的正宗太阳内力激发出来的太阳火焰掌力。这两道太阳火焰掌力，可以燃烧木头，可以在打中人体时将敌人的肤体烧焦，遇到敌人发出与之对抗的劈空掌力是纯阳真力时，还可点燃敌人的阳刚内力。佛帝打向赵归真的这两股劈空掌力，既可击打又可烧炙赵归真，同时，又点燃了两金刚两天王发出的所有真力，同时烧向赵归真。而赵归真自己所护体的华阳真力罡气以及赵归真自己所发出的抗击打真力，也属阳刚内力，刹那间也被触燃，轰地一声，全燃成了熊熊大火。

刹那间，佛帝的、两金刚两天王的、包括赵归真自己的，六个人的真力，尽皆变成了熊熊大火，一齐裹着赵归真一个人燃烧起来。这就是佛帝纵横佛门，纵横天下的太阳火焰大阵。醉楚侯淡泊名利，不与争霸，无冲突可言。轩辕集的内力中正纯厚而趋阴柔，佛帝的太阳火焰掌力点不燃。宏道会神变功夫，这太阳火焰掌也烧他不着。如今佛帝集至尊教五大王霸流绝流高手，使出了这个太阳火焰阵，势必要烧死赵归真才能安心睡觉。

谁知赵归真被裹在太阳火焰阵中，不但不着急，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陡然间，赵归真冲天而起，身上竟然一朵火焰也没有沾带，连道袍都还是原来那个样子——陈旧而肮脏。他一纵出火焰大阵，从他的身上冒射出来的丝丝冷气，十数丈外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原来赵归真竟于眨眼之间，不但中断了自己的纯阳罡气罩，杜绝了火源，而且逆运真力，于眨眼间便将体内的纯阳内力，转化为纯阴内力，由至阳变成至阴，可以冻水成冰——这时候，佛帝的太阳火焰掌力还能将其点燃么？

赵归真的身形一冲天而起，便迎着佛帝对撞过去，双掌贯注真力，向着佛帝硬打过去。佛帝料不到赵归真内力变化，精致如斯，竟能在刹那间变至阳为至阴。他的身形还在空中绕空飞旋，见赵归真向自己扑来，掌力贯注，要硬比功力，当下运转真力，也是贯注双掌——两掌接实时，只听得轰地一声炸雷劈响一般的巨响，那至阴至阳的掌力接实炸散开来，竟将下面的两大金刚两大天王也震得立脚不稳，四下踉跄。而佛帝和赵归真此时功力相差不大，赵归真略差一点点强度，顿时两人均被震得向后飞去，佛帝本来站在华山内侧，便飞向东峰下面后斜坡，而赵归真则被震得飞向了华山绝壁外面。

赵归真大叫：“尉迟长孙！秃驴！五个秃驴！来呀！到绝壁上来玩玩！华山千仞绝壁，才是王霸高手过招的地方！你这狗才，你那十万佛兵就是有五千金刚，五千天王，再加一万罗汉，又能将老夫如之奈何？”

他落下华山绝壁去了，他的声音却从华山绝壁下面传了上来。等到佛门皇帝落下地来，再身形一晃到了悬岩边上，已经不见赵归真的人影了。

他的四大护法拥上来，站在他的身边，望着岩下，一时间，都不言语，不知道赵归真是死是活？

突然，贴着绝壁的边沿蹿起来一条黑影，这黑影犹如冲天大鸟一般，一冲而起，没有预兆，快若闪电，一冲出悬岩边沿便是一把毒砂打向他对面的人。与那黑影正对面的是右天王，那一把毒砂猝不及防地打向他，他虽然以铁板桥功夫后倒堪堪躲过，可也吓了个半死。其它四人几乎是同时以掌力指力或暗器打向黑影，那·黑影却一冲而起后，再仰折向外翻射出去，几达十丈之远，—再往华山悬岩下面落去。

那黑影又发出大喊：“尉迟老狗！来呀！绝壁上来打一场！

贴着岩壁打一场！下来呀！五个秃驴！没本事在绝壁上蹿上滑下吗？来呀！哈哈哈哈——”

赵归真的辱骂声和狂笑声从华山绝壁下面传上来。他落下去时变势飞掠近绝壁，然后闪电般地蹿上来，冲天而起，又倒翻出去，再落下去，变式靠近绝壁，再蹿上来，冲天而起……如此反复数次，对站在悬岩边上目瞪口呆的五个至尊教大高手充满嘲弄和藐视。五个人包括佛帝本人在内，从来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视绝壁为平地的敌人。所以，谁也没有去练相关的功夫。如今便谁也不敢真的到华山绝壁上去和赵归真决一死战——哪怕有那等功力也不敢。

佛门皇帝打个手势：“走！”

两天王在前，两金刚在中，佛帝断后，向山下急掠而去。

赵归真蹿上岩顶，站在东峰的一方怪石上，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声只震得四山轰鸣，只震得两三里内的飞鸟纷纷落下树去——他好高兴！他打败了佛门皇帝！打败了称霸武林二十年的佛门皇帝！

佛帝五个人掠下山去了。

赵归真止住笑，站在东峰的这方怪石上，合十向天膜拜道：“多谢华阳真人成全，归真誓以所学，为道门复兴效力！至死不渝！”说到这里，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随即“当”地一声拔出长剑，涌身跳下了华山东峰——他要去将华阳真人韦处玄用指力刻在华山各处绝壁上的文字全部刮平刮干净全部消除掉。不然，这部华阳真经被别人得去，那可是后患无穷的大事。

赵归真整整费了七天时间，才将二百八十处文字全部刮掉。

到此为止，天下只有他一个人得到了这部华阳真经。而且，天下人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武功是从华阳真经上得来的，连邓元超刘玄靖也不知道。

佛门皇帝与他的四大护法下山之后，便令四大护法分赴各处堂口布置防务和预作一些安排。而他本人则东南向洛阳飞掠而去。

五百里旱路，他一边思索一边飞掠，一天就到了。他是中午从华山出发的，子夜过去时，他已站在了白马寺的门外。

尉迟长孙站在白马寺门外，对着白马寺的大门吹了三口气。

大门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好象常人用拳头捶门叫人一般。门开了，两个中年和尚一看见尉迟长孙，一入立即惊叫：“至尊教主杀上门来了！快叫宏道维那！快敲钟！”

尉迟长孙怒喝：“孺子无知，赶快住口！赶快前去通报宏道，就说尉迟长孙求见。”

佛帝话音一落，宏道已经站在了山门门口的台阶上了。

“教主深夜到白马寺，有何见教？”宏道问，并不让进。他在静室打坐，已经听得山门门口有动静，意动一止，人已到了山门门口。

“此处是谈话之处么？请借一步方丈室说话，并请寺主和上座一起恳谈。”尉迟长孙说话甚为客气，连恳谈这样雅致的文人腔调都用上了。

宏道从佛帝的语气到体内真力的流动，察看不出半丝敌意，便让到一边道：“请。”又叫两个开山门的和尚去请寺主和上座。

二人刚到方丈室坐定，寺主宏法和上座到了。众人坐定，尉迟长孙便说：“丹圣赵归真，已从江湖上失踪八年多，如今武功大成，很快就要从华山下来了。”

宏法大惊，他升了寺主，可武功差一筹，定力就差一筹，他失声问：“至尊教主怎么知道此事的？”

“昨天上午，老衲在华山与他打了一场。”

“胜负如何？”宏道问。

“平手。”

“你的太阳火焰掌力烧不死他？”

“他已练成至阳刚至阴柔两种真力同存一体、迅速转化、交替使用的神功。”

“原来如此。可是这又有什么？黑道魔头双色魔不是也可以将两种性质不同的真力同存一体交替使用？”

“那是什么等位？绝流而已。

‘赵归真是什么等位？’

‘王霸与仙流之间。’

‘阿弥陀佛！’宏法颂佛道。赵归真竟有如此奇遇？他练的是哪家功法？”

“老衲孤陋寡闻，正想请教宏法寺主。老衲在来此的路上，细细思量，世居华山的高道，有茅蒙、寇谦之、成公兴、焦道广、韦处玄，仅茅蒙合练过阴阳二气。其余所练，均为正宗道家中正平和的真力。虽然越练越深，但并没有阴阳变化。韦处玄号华阳子，所练乃纯阳真力。莫非赵归真得茅蒙遗宝？可茅蒙的后人所传的武功中，却又没有太乙飞天腿、鹞子翻身、飞天大法、灵猿蹿绝壁之类的武功。所以老衲也吃不透其中关节。”

“灵猿蹿绝壁？”

“正是。”

“这是衡山刘玄靖的绝技。他们一定是串通上了。至尊教主，八九年了，你才知道这回事，也算无能吧。”

佛帝一声不吭，竟将这指责承受了下来。

宏道说：“那么，你又到白马寺来游说什么呢？”

“赵归真乃是道教中间极端的排佛派。他一下山，只怕教门战由。此而开。老衲的至尊教，就是为了将皇家排错了的道儒佛次序扭转回来。老衲倒不怕开教门之战。因为老衲早有准备。

可老衲不能不来知会同门一声，让你等有个准备。”

宏法大声说：“你是想拖上我师弟与你一起对付赵归真吧？”

“有这一层意思。你以为老衲不便启齿么？如若赵归真进犯白马寺，白马寺就不需强援么？所以，杀了赵归真，也不只老衲受益。既然是双方受益的事，为什么不为呢？”

宏法尚未开口，宏道已经起身道：“贫僧这就去少林寺，知会五叶和子岳。至尊教主，有一句话，不知你愿不愿听？”“请讲。”

“白马寺臣服至尊教，已经二十余年。直到贫僧练成了神变功夫，你才没有再来君临白马寺。既然你对白马寺的桎梏已经解除，此事也就揭过了。你追杀了贫僧十数年，贫僧仅在穆斯神山与你一战，也没再来找过你的麻烦。贫僧之所以从不纠缠旧帐，实在是只怕佛法不容。还有一层就是这道佛相争，实在是头等大事。有你撑着，白马寺才有余暇思辩经义。当年五叶禅师曾估计赵归真未死，贫僧就想，佛门中有至尊教，对佛门内是坏事，对佛门外起点威慑，也不完全是坏事。所以，对付赵归真，咱二人联手，不成问题。但你若要少林寺与你一起对付赵归真，只怕就还得有所让步才行。”

“你要老衲从此不染指少林寺的事？”

“不染指禅宗三百七十五座寺庙之事。”

至尊教主沉默半晌道：“这个让步太大了。老衲不能答应。

宏道，你以为老衲的至尊教，当真拾掇不下一个赵归真么？”

“那就请教主自便。不过，贫僧这就去少林寺，初衷不改。

老衲还想到一事，要告知教主预先知道。”

“又有什么事？”

“贫僧一去少林告知赵归真的事，五叶师徒必然会有举措。

教主猜猜是什么？”

至尊教主想了一想，道：“一是他们再联手对付赵归真。二是估计联手也对付不了，五叶老儿便会将一身功力尽数度与郭子岳。对了！就是这样！”

宏道笑着说：“那么一来，这天下又多了一个王霸流与地仙之间的大高手了。”

“只怕要对付赵归真，还差一点儿份量。”

“可是有一点，教主想到没有？”

“又有什么名堂？”

“赵归真以金丹助练功力，丹毒潜于体内。而郭子岳却内力精纯，毫无潜毒，贫僧再传他一点武技，纵然不敌时也可逃生。

假以时日，安知不是赵归真的克星？”

至尊教主一声不吭。

宏道说：“贫僧将于少林为他二人度力时护法，想来不会有人坏了此事。”

至尊教主起身道：“老衲告辞。佛兄可同郭子岳一起到京师大雁塔来议事。”

“至尊教主答应不染指禅宗的事了么？”

“大敌当前，也只好作些让步了。”尉迟长孙说。

众人在方丈室外分手。尉迟长孙一闪而去，倏忽不见。宏道则与众人回到方丈室，直谈到天明才离开白马寺，前往少林寺。

从白马寺到少林寺不过百余里路，宏道尽选无人的山道行走，展开身形，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上午时分，少林寺香客甚多。宏道在山门前找一个高级职事，提出要见五叶。那和尚道：“五叶首座正在闭关，要两个月之后才能出关。”

“那么，请大师领贫僧去见郭子岳。”

那和尚不认识宏道，却见他甚有大庙和尚的大度风范，于是不再多问，便带了宏道去罗汉堂。

郭子岳正在堂前的石登上看书，一见宏道前来，先是一怔，随即行跪拜礼道：“少林行者郭子岳，拜见宏道前辈。”

宏道说：“少侠免礼。请速带贫僧去见寺主。”

旁边那位高级职僧一听说来人是宏道，立即上前行了礼，然后默默告退，说：“贫僧这就前去通报方丈大师。”

两人走近方丈室，寺主法秀大师已经迎了出来。宏道早年与文安公主的事闹得很大，佛门尽皆不齿。但这以后他百折不回，终于练成了神变功夫。练成之后，以佛法度人度己，这才又在佛门恢复了宗师信誉。

方丈室中只留下三人时，宏道说：“赵归真没有死。他在华山练成了绝世神功，快要下山报仇来了。”

郭子岳大惊道：“当年师父就说赵归真可能死不了，想不到果真还没死。启禀寺主，可否请师父提早出关，做些准备？”方丈想了一想，说：“咱们一起到罗汉堂密室去说活。”他见宏道专程前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三人便向密室走去。

在罗汉堂密室外面，法秀大师等人尚未说话，五叶的问话已从里面传了出来：“子岳，你和寺主到此，可是有什么急事？那另一位高人又是谁？”

郭子岳隔门拜道：“启禀师父，白马寺维那宏道前辈专程从洛阳赶来报讯，赵归真在华山一隐八年，如今已修成洞仙神功，不日便要下山报仇来了。”

郭子岳尚未说完，门已经从里面吱地一声拉开了，五叶禅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见宏道，先是一怔，继而合十作礼道：“原来是大神僧到了。阿弥陀佛！”

宏道十分感动，称他为大神僧者，五叶禅师是第一人。这中间包含了对他的求生精神，被陷害仍然执着地追求佛法，练成神功后又远离妻女重回佛门……这样一种佛门精神，或称佛学修为的称赞。宏道还礼，感动得无话可说，热泪盈眶，险些就掉了下来。

众人到罗汉堂的客厅中坐下，宏道将他所知说了一遍，五叶立即说：“子岳，看来咱师徒俩还得上华山去走一趟了。”

寺主法秀大师立即说：“不可！上一次你二人追杀赵归真，武林中非议甚多。那时老衲还可说是不知禅师下落，子岳又未正式入门。如今你二人从这少林寺的山门中直接出去，杀向华山，岂不要启动教门之战？”

五叶争道：“赵归真下山，首先便会到少林寺来寻衅。咱们何不抢先下手，除一强敌？”

法秀大师失笑道：“佛法是这样阐述的么？老衲怎地闻所未闻？”

法秀对五叶禅师师徒二人整日参详武功，从不参修佛学经义十分不满，早就与二人谈过。只是二人从追杀了赵归真后，足不出罗汉堂，毫无劣迹，法秀也无更多指责二人的理由。罗汉堂的武僧，责任就是习武护寺护法。可法秀的原则是敌人打上山门再说，所以不同意五叶师徒杀上华山。

五叶见寺主反对，便沉默了。身为罗汉堂首座，他也觉得杀上华山确是不妥。但他内心又觉得，少林寺作为禅宗祖廷，若被赵归真杀上山门来寻衅，这祖廷颜面何存？他沉默，是因为他明白和寺主争辩无用。

郭子岳道：“启禀寺主，弟子郭子岳，在少林寺罗汉堂住了八年，虽为行者，但一直未正式接受剃度。弟子当日未接受剃度，原力很多，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怕赵归真未死，有一天会再次拚杀。如今弟子居住在少林寺，必会惹得赵归真杀上嵩山。弟子想来，唯有弟子还俗，离开嵩山，住到华阴一带的要道上去。

等赵归真下山后，与之决战。如此可免师门陷入教门大战中。

而弟子又不至于对不起先父在天之灵。”

法秀大师嗯了一声，沉吟起来。

五叶道：“启禀寺主师兄，这也不失为一法。”

法秀道：“此法可为，但有一大缺陷。子岳这八年多来虽然苦练不辍，但为练各种武技，以至内力进展并不神速，回寺时已是绝流内力，如今才步人王霸之流。但赵归真已成太清洞仙，子岳去华阴一带，岂不是去送死么？”

宏道说：“尉迟长孙不是已和我们两大寺达成妥协了么？贫僧可将子岳带去交与尉迟长孙，使他不至落单被杀。”

五叶冷笑道：“如此一来，咱少林寺岂不是又要受制于尉迟长孙了么？子岳，你随为师到密室中来。”

法秀犬喝：“五叶休得轻生！”

五叶反喝：“八十多岁的老不死了，拿这一生内力何用？子岳，密室中来。为师将这一身内力转度于你！”

郭子岳咚地一声跪伏在地：“师父不可！”

“为何不可？你若不能杀赵归真于嵩山之外，赵归真打进少林，又有谁能为少林阻挡？如今少林寺只有我师徒二人武功最高。为师老了，只能玩玩真力花架，装装神仙门面。要真千里追杀，这骨头还真折腾不起。快随我来！”

郭子岳失声大哭：“徒儿再去穆斯神山守候血色甘露！绝不可失去师父！”

“放屁放屁！穆斯神山上的血色甘露千年一次，是你想守便来的么？你若再要固执，为师自击天灵，也要舍你而去！”

宏道劝道：“子岳起来，听你师父的话。人生七十已是古来稀少了。令师年近九十，圆寂前还能为少林寺成全一个地仙级的武僧，保少林数十年平安，算是他能做的唯一之事了。去吧，贫僧为你师徒护法，度力时慢些，练化得精纯些。出山门到华山便能独立打斗，才不至受制于尉迟长孙，才不至失手于赵归真。”

到了此时，法秀寺主也只好劝郭子岳随五叶进去了。

五叶师徒进密室后，宏道便在密室外面席地而坐，为其护法。寺主法秀便出去为五叶准备火化后事和骨灰进入塔林的一应事宜。少林寺三大纲无特殊贡献者尚且不能进入塔林安葬，可见法秀对五叶评价之高。

度力度了半天，五叶将一身内力尽数度与郭子岳，力竭而亡。郭子岳将五叶的尸体抱出密室，由寺主亲自接了过去。

寺主接过五叶禅师的尸体，却向站在一边的几个和尚说：“行者郭子岳，在少林寺中一住数年，不但不接受剃度，反倒与西域精绝国人来往密切，不戒酒荤，私受银两用度。着即破门还俗。尔等可将他捆了，牵至山门前，当着今日在寺中上香礼佛的众多香客，杖打五十大板，逐出山门。从今以后，俗人郭子岳所作所为，概与少林寺无关。”

郭子岳当然明白这是障眼法，是为了避免把少林僧众拖人即将爆发的神仙大战。他跪下道：“弟子其罪当责，甘愿受罚。”

执法和尚将郭子岳捆出罗汉堂，牵至山门，果然当着数十个香客的面，一边数说罪名，一边杖击。

从郭子岳住进少林寺不久，昆仑公主便生下了一个男孩。

不久，她带人来了中原，恳求郭子岳回月亮河去。郭子岳执意不去，她也只好回国中照料国事。她年年来一次，另在少林寺附近留下了一个使团，负责联络和照料郭子岳。少林寺的山门前，每日每时均有精绝国人守值。这天杖击郭子岳，守值的精绝国人一见主公被捆了出来，立即飞身前去报信。不时，几个精绝国人飞奔而来，一听数落之辞，顿时明白少林寺不要郭子岳了，尽皆大喜。以至执法僧打郭子岳一杖，精绝国人便是一声欢呼，待得五十杖打完，寺主宣布将郭子岳逐出山门，郭子岳一走下山门石阶，精绝国的几个人便一拥上前，将郭子岳抬了起来。

这时，郭子岳耳中钻进了一个声音：“赶快将他们打回昆仑山去。你想害他们被赵归真杀死么？”这是宏道在附近传来的人密之声。

郭子岳一听，顿时长袖一拂，将几个拥着他抬着他的精绝国人摔了出去，骂道：“不长进的奴才！在下被少林寺和尚打了屁股，尔等竟高兴如斯？还不赶快滚回精绝国去！”

郭子岳骂完，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神仙之灵 第六章问世间情为何物

郭子岳循着宏道传音的方向，在后山找到宏道，便一起向北飘掠而去。

二人边掠边谈。宏道说：“少侠是直去华阴，还是先去长安与尉迟长孙一见？”

郭子岳道：“晚辈直去华山一带等候赵归真。”

“也好。贫僧也不勉强于你。只是你千万不要逞血气之勇，单枪匹马杀上华山。”

“晚辈明白。”

“有一件事，贫僧好生为难。赵归真一身所练，集道家武功之大成。而你内力已入地仙一流，武技却较单调。少林七十二般绝技，你练会了哪些？”

“少林寺中，各师各教，各擅其长，一般并无太多互传。所以，弟子的武功，还是以大金刚天王神功为主。但少林秘藉，罗汉堂武僧皆可随意修习。弟子在罗汉堂八年，也修习了好几种。

如今得了师父度人的一身功力，大约已经可以御使了。”

“如此甚好。贫僧本想传你一点神变功夫，但有违白马寺规。此事当可暂时放下。好在贫僧总在长安洛阳两京之间，有事总可以照应一下的。走吧。”

宏道与郭子岳一道折道西行，黄昏时分，行到了龙门三窟附近。只见官道中间，停着六七辆马车。至尊教的四大护法之一右天王立于官道中间，身后站着六十个武僧。

右天王一见宏道和郭子岳，立即上前，叉手揖拜道：“至尊教护法右天王使，奉教主之命，恭迎宏道大师和郭少侠。请大师和少侠上车歇息，由在下送两位前去长安与教主相见。”

宏道说：“如此甚好。少侠以为如何？”

郭子岳道：“上车行一阵倒也无妨。只是在下不去长安，到了华阴附近的要道上便下车。”

右天王道：“敢问少侠，是想守在华阴道上等候赵归真下山？”

“是这样。”

“来人！”右天王回头喝道。

右天王的大弟子出列行礼道：“弟子听令。”

“速领人连夜赶去华阴要道，择那要道边上高大华丽的庄子买下一座，听由郭少侠暂住。”

郭子岳失笑道：“何必如此破费？”

“教主吩咐，既是同仇敌忾。自当以上宾礼待少侠。你们快去。”右天王吩咐后，他的弟子带了五个武僧，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郭子岳再向右天王道：“天王前辈，有一事要说明了，咱们以后才好相处。”

右天王道：“在下明白少侠所谈何事。”

“当日你将在下从丹霞山擒走，硬要收为徒辈，原非出于真心，乃是为了借在下救走阳姑娘以追捕宏道前辈。你还在那粒增长内力的药丸中暗掺了腐骨之药。而在下假作拜师，也实在是为了救走阳姑娘。此事要说明了揭过之后，作一了断，以免今后缠夹不清。”

“在下明白。老朽亦正亦邪，原不配作少侠师辈。在下只盼能服侍好少侠，留点交情。日后看能不能和少侠交个朋友？”

“心存一善，天下人皆是朋友，又何必挂在口上？请问左天王，在下该上哪一辆车？”

“任少侠和宏道大师挑选。”

于是，郭子岳走向一辆较为简朴的车，站在车门边上，等宏道上了另一辆车，他才上车。右天王一声令下，车马队便连夜向西而去。

车是轻车，马是快马。一个通夜竟行了近四百里。天明时分，在灵宝前面，另有八辆马车，另有数十名和尚，牵着一群马等在路边换班。车不变，换过马后，又继续赶路了。

上午时分，马队到了华阴与潼关之间的一处官马驿站附近，右天王派出去办事的那个弟子带着人等在路旁。

右天王勒马问道：“办妥了吗？”

那人道：“买下了一座山庄，就在前边四岔路边。”

于是，马队便直向那山庄行去。

四岔路一条直通华山，一条通华阴，一条是从潼关过来的官道，另一条直通京师长安。

这里是距京师不过二百里的交通要道，整天都很热闹。

那座山庄就座落在正对华山道的路边一座山岩上。山庄既大又气派，一百个人也住不了。那高大的山庄门楼上，大书着三个墨迹未干的大字：“郭家庄”。

庄门的石阶下面排着十个庄丁和一个管家，庄门的里面，三个大美人更领着十数个丫环老妈子等候在门内。

宏道早就天视到了这一切，他在车内说：“贫僧不下车了，少侠且先在这里住下。”

郭子岳下车，在右天王的陪同下走近山庄，石阶下的庄丁和庄门内的女眷，顿时一齐跪下，齐声道：“恭迎庄主！”

郭子岳失笑道：“这些人都是至尊教临时买来或招来的？”

右天王道：“是。他们在这里服侍少侠起居饮食。”

“右天王，你将这些人都散了。留下十名至尊教的大师帮我联络，不知尊意如何？”

“少侠不要女人么？”

“不要。凡与道佛相争无关的人，一个也不准留在这里。”

右天王无法，只好将那些人遣散了，留下了十名和尚。然后他陪着宏道向长安行去。

郭子岳送走宏道后，走上石阶，在庄门前面的石台上盘膝坐下，道：“将酒肉搬来摆在这石台地上。尔等进庄去，紧闭大门，不闻呼叫，不准现身。”

众和尚齐道：“遵命。”

不时，十数个冷菜热菜送上来了，两大坛酒也送上来了。众和尚退进庄内，闭了庄门，郭子岳便一个人独饮起来。

这时正是中午。十字道上，虽不说车水马龙，却也行人不绝。

郭子岳饮了不到半个时辰，从长安道那边就走来了三个道士。

郭子岳大声说：“三位道长远道而来，不口渴么？何不过来同饮一杯？”

三个道士听见有人招呼自己，互相望了一眼，便向这石岩山登来，为首一个道士问：“请问阁下是谁？”

郭子岳道：“在下郭子岳，新近从邯郸响石山庄迁来此处定居。三位道长何不坐下说话？”

为首一个道土一听，顿时“当”地一声拔出长剑，大喝道：“原来是杀我道友赵归真的那个浪子！纳命来！”那道士一边喝骂，一边长剑挥出，便是一套茅山剑法“穿墙破壁”十二式向郭子岳攻杀过去。刹时间，剑光大盛，剑气震得空气嗖嗖作响。

郭子岳淡淡一笑。他本来饮了一口酒在口中，还未吞下，这时便一口酒向那道士喷吐过去。那道士顿时一声大叫，一个身子向后直飞出去，直飞出山庄的岩石平台，落在下面的十字官道的大路中间，飞出去四丈多远，摔下两丈多高的平台，摔了个晕头昏脑，莫名其妙。

另外两个道士不知是惊得呆了，还是被莫名其妙地制了穴道，总之是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道士在官道中间吃力地站起来，嘶声问：“这是什么功夫？”

“这是喷酒功。”郭子岳玩笑道。随即又正色说：“你这道长好生无礼，你说我杀了你的道友赵归真，可是，赵归真明明没有死，明明前两天还在华山和尉迟长孙打了一架。尔等却为何硬要栽赃说是在下杀了赵归真？”

那道士大惊道：“明明是你和你师父五叶和尚将赵归真打下华山。你竟敢强辩？”

“呸！你这个臭道土，当真不可理喻。你可回长安去大雁塔问至尊教主，看他是不是前两天还和赵归真打了一架？”

“你说赵归真在华山？”

“是呀，你躲在山上八年，偷练神功。尔等不去找他么？”

那两个一动不动的道士说：“请阁下解了我们的穴道。”

“我若解了你的穴道，你就去华山报信？”

“在下不敢。在下兄弟三人，是奉了道门功德使的命令，去北方办一件公事。在下并不去什么华山。”

“那么，你们走吧。”

“求阁下解了我们的穴道。”“还耍无赖？我不是给你们解了吗？”

两个道土一动，果然被制的动穴已经解了。两个道士连忙跑下山庄平台，三个道士快步离去。

郭子岳轻唤：“来人！”

庄门开了一条缝，留下来管事的和尚从门缝中挤了出来，问：“少侠有何吩咐？”

“派个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去不去华山。”

“是。”那和尚退回庄内，令人从后门出去，追踪道士去了。

郭子岳再坐在石台上喝酒。

一个时辰后，去追踪道土的人回来了，报说道土已绕道去了华山。郭子岳说：“知道了。你等在庄内藏好。赵归真来后，切勿出面合围。最好是赵归真一到，你等便从庄后门各自逃走。

我一个人能打则打，打不赢要逃时，可照顾不到你们。”

那和尚称谢后，自去庄内安排。

下午时分，一阵马蹄声从西边响起。从马蹄扬起的尘埃来看，这群马跑得甚急，眨眼之间，这群马就已跑到了十字官道口。

郭子岳一看，立即身子一晃，藏进了庄内。因为来的是京师神策军十虎，赵八虎也在其中。郭子岳想到自己在此等赵归真下山决一死战，怕赵八虎这等血性汉子知道了，多生事端，牵扯进去，可不是好事。

京师十虎来到十字官道口，为首一个身穿神策军将军服的大汉一勒马缰，喝道：“停！”十匹马顿时齐齐停下。

史七虎叫道：“大哥，咱们不往前行了么？”

京师十虎之首，神策军将军卫左恒喝道：“不走了！就在这里等候。”

赵八虎道：“大哥，事体重大，咱们还是接应上去吧。”

卫将军喝道：“不就是一块玉石吗？什么大不了的事？哪位兄弟去把西路口那家大酒家包了？”

二虎三虎立即驱马道：“我去！”

卫将军道：“众兄弟放心喝酒，听见使者马队的蹄声，再下楼来迎接也不迟。”

京师神策军十虎驱马到西路口的大酒家门前，一齐下马，自有店家接着，上楼喝酒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从西边官道上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的轰响。一支马队，护着三辆马车急驰而去。马队中护送马车的人色很杂，既有神策军士二十名，又有北方官府的穿都头服色的皂隶近十名，还有地方驻军的马队一百人。而在马车旁边，几匹高头大马之上，更骑着几位身穿外国服色的大汉，领着二十名外国军士，腰悬弯刀，头戴异样花帽，紧紧护着马车。

神策军十虎已从楼上下来，等候在官道中间。

马队近了，赵八虎喝道：“神策军卫左恒将军在此等候扶余国使者。”

原来这是扶余国使者，是专程来中原向大唐皇帝进贡宝物的。

扶余国，本是大唐版图内的一个府，名扶余府，在今东北吉林四平市西侧四面城。由于离中原很远，又是少数民族地区，所以自治性较强，又称扶余番国。每年或数年均要向大唐皇帝进贡金银财宝或美女。这一次是送一块美玉前来中原进贡给大唐皇帝。

扶余国使臣从马车中下来，与卫左恒将军见礼道：“多谢将军远道迎候。根据安排，咱们今夜该宿桃下驿站，将军请上车同行。”

卫左恒道：“不必了。使者请护好宝物，安坐车上。此处虽近京华之地，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我等十人，分五人前行探道，分五人断后接应。总之是要将宝物送进宫中，不出差错才好。”

卫左恒话音刚落，只听得周围护卫齐声大叫，一条灰影一闪，场中已不见了护宝使者。卫左恒作为京师神策军十虎之首，武功是大宗师之上，渐入绝流的了。他一见灰影一闪，便是一声大吼出掌向灰影抓去，可是，竟然抓了一个空。随着一声冷笑，马车顶上，已经站着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汉，一手箍着扶余国使者的双手和肩，另一手则成掌状压在扶余国使者的头顶上。那怪人大喝道：“都不要动！否则我双色魔一掌毙了这使者！”

原来偷袭挟持了扶余国使者的人，便是黑道大魔头双色魔。

他从附近藏身处飞射而出，踩着众护卫的头，借力晃进了场中，一把挟走了扶余国使者，掠上了马车的车厢顶。几个被踩了头的护卫莫名其妙地发喊，声音却是同时发出，可见双色魔身法之快，犹是卫左恒已渐入绝流的身手，也救护不及。

京师十虎反应很快，已经各自闪开，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双色魔有恃无恐，却对他们连望也不望一眼，只管将手伸进扶余国使者的怀中，取出一个玉匣，用指弹开。刹时间，下午时分的阳光下，一块火焰形状的红色晶莹宝玉，发出了莹莹闪光，竟将双色魔及扶余国使者的脸孔也照成了红色。

“火玉！”场中有十数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喊。

双色魔以指头弹闭了玉匣盒盖，揣入他自己的怀中，发出了一阵大笑：“京师十虎同时出动，必定是为办一件大事。老夫这一趟没有白跟！”

原来他并不知道扶余国使者送的是什么宝，只是在京师一带游荡时，发现京师十虎同时出动，所以就跟了下来看个究竟。

他听卫左恒说什么宝石，心想必是宝物，所以就出手抢劫了。不想竟抢到了火玉！

卫左恒沉声道：“双色魔，你先将扶余国使者放了，咱们再来打过。”

双色魔冷笑道：“你以为老夫会上你的当么？老夫得了火玉，还会陪你闲玩么？”说着，单手一推，便将扶余国使者推向卫左恒。他自己则身形一晃，便向十字路口官道西边的那处大酒楼飞射过去。他所站的马车厢顶，离那处大楼有足足十来丈远，可是，中间有马队，他自有办法从马队的头顶上借力飞越而过。

十来丈距离，以他那黑道魔头的已入绝流十数年的功力来说，不过是借一两次力道而已，眨眼间便能离去的。

眼看双色魔就要夺宝逃走了，他向隔在中间的马上护卫的头顶踩去时，那护卫当然也不是木人桩，任他踩耍的。可是，那些护卫不管是出刀出剑或出其它兵刃格杀他，均慢了一拍或几拍，一个护卫一声大叫，已从马上落了下来。双色魔踩在他的头上一借力，便已向酒楼飞射过去。眼看双色魔就要夺宝逃掉了。

突然，双色魔一声大吼，从酒楼的屋顶上掉了下来，竟然直挺挺地摔在地上，犹如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但双色魔——摔下地，却又能够活动自如了。他摔下屋顶时感到穴道被封制了。

摔在地上一震，却又震解了。所以，京师十虎中最先攻上来的三四个人，三四般兵刃向他攻杀过去，却没能杀了他。双色魔一弹而起，双掌掌花一挽，已经打出了两股劈空掌力，顿时便将最先攻上来的三四条京师猛虎打飞了出去。然后，双色魔抬头向着屋顶大吼：“什么人？竟敢暗算老夫？给我滚下来！”

屋顶上一个声音平和地说：“很好。双色魔，你站稳了。小爷就从这屋顶滚下来滚给你看一看。”

随着话声，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屋顶上当真滚了F来，一个身子不住地翻滚着，直向双色魔砸了下去。

双色魔一见，立时身形晃动后掠。同时，两股开山裂石的掌力直向那个身影拍击过去。谁知那个在空中不断翻滚的身形，竟然不怕双色魔的掌力击打。而双色魔的掌力明明击打在了他的身上，却打他不开。那个身影不管双色魔向那个方向闪动，还是翻滚着直向他砸去。轰地一声响，那个身形砸中了双色魔，竟然将双色魔活生生地砸倒在地上，一个身子压在了他的身上。

双色魔大惊失色，嘶声问：“少侠是谁？”

“响石山庄郭子岳。”

“你就是金刚天王郭子岳？”双色魔一张黑红各半的脸，刹时间变得既灰又白，毫无血色。

“怎么？不象吗？”郭子岳还压在双色魔的身上，笑着问。

“象象象！请少侠解了老夫的穴道，大家站起来说话。”

“你对小爷自称老夫？”

“不敢不敢！请少侠解了在下穴道。”

郭子岳身子一弹，起身站在双色魔身边，不理他，却对赵八虎叉手一揖道：“兄长别来无恙，小弟郭子岳见过兄长。”

赵八虎热泪盈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郭子岳的双手，直是摇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郭子岳与五叶将赵归真打下华山一事传开后，江湖上早已传遍了他的侠名。今天这一手空中滚动，硬是以一个毫不出手踢脚的身子将双色魔砸倒在地，而且，压在他身上的神功一现，便说明他的武功当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得不以万里计。因为他砸倒的不是一个普通武林人，而是一个黑白两道连宗师都闻之色变的黑道魔头。可他毫不自恃，对一个武功差他差得远的赵八虎那般恭敬，一日结义为兄弟，终生视为兄长。这等品质比“义气”二字又高了一个品位。难怪赵八虎要热泪盈眶了。

郭子岳说：“请兄长放手，先去双色魔怀中取回火玉，回京交差去吧。咱们兄弟异日再聚如何？”

赵八虎道：“是。”他去双色魔怀中取出玉匣，弹开盒盖，检查火玉还在其中，才过去交与十虎之首卫左恒将军。

卫左恒收回火玉，对扶余国使者说：“敢问大人，这火玉暂由在下收藏，面圣之时，再交还与你，大人以为如何？”

使者经此一骇，连连摆手道：“使得使得。如此甚好。”

卫左恒藏好火玉，才过来与郭子岳见礼道：“少侠一身神功，叫人看不出家数。少侠何不随在下一起进京，图个进身？”

郭子岳失笑道：“这天下有什么进身比自由自在更可贵？”

卫左恒不好意思地眨眨眼道：“这倒也是。倒是在下庸俗，讨少侠笑话了。”

“人各有志。在下从不讥笑别人。”

“哎！左恒庸俗，想改也改不了。少侠既与八虎弟有八拜之义，左恒与少侠也当是兄弟了。”

郭子岳打断他的话：“不是。请卫将军护着使者，这就回京去吧。”

卫左恒尴尬地打个哈哈，道：“无缘做兄弟，做个朋友如何？”

郭子岳不忍太伤他的面子，便道：“真是太好了。卫朋友请赶快回京交差，将这祸事脱手了吧！”

“好。后会有期。”卫左恒说。“大家归队，准备启程。”

赵八虎没有随队出发，他等大队走后，才问：“兄弟怎么会在这里？”

郭子岳说：“路过这里，小弟这就要回邯郸去。兄长回长安去吧。”

“我要随兄弟走一程。”

“这又何必？双色魔还躺在这里，我的麻烦还没完哩！”

“兄弟准备如何处置他？”

“这里好歹都没兄长的事。兄长快走吧。”郭子岳不愿把赵八虎扯进是非。赵八虎怒道：“我知道你不会杀双色魔，却处处怕双色魔以后找我麻烦。为兄是怕死之辈么？十年没见到兄弟了，我不走。”

“十年没见兄长了，小弟也好生想念兄长。兄长请先回长安。一年之内，小弟一定前来看望兄长，届时再共谋一醉如何？”

赵八虎想了想道：“兄弟有什么大事要办么？”

“事情是有一点，可是不大。兄长快走吧。”

“好。我不误你。我明白自己武功太差，帮不上你。留下来还要拖累你。一年后你若不来长安，我当你战死在江湖中了，我便在启夏门前横刀自刎，去阴间找你。”

郭子岳大受感动，脱口道：“一年内小弟一定去长安找兄长。”

赵八虎虎目含泪，大声说：“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从他的背影可以看见他抬手在脸上一抓，将那惜别的泪水从脸上抓下来扔在了地上，一边大步行去。

郭子岳直等他走远了，才向还躺在地上的双色魔说：“盼魔君以后不要找我这兄长的麻烦。”

“不敢。”

“我若放了魔君，魔君不会再去抢火玉吧？”

“这个——说不准。”

“那我只好再封你一天一夜的穴道了。等火玉到了宫中，佛道两家高人甚多，你便想进宫去抢，也非易事了。”

“我发誓路上不抢。”

“那好，你走吧。”

双色魔一感到禁制解开，立即弹身而起，头也不回地向东边官道上飞掠而去。

黄昏来了。

郭子岳慢慢走回山庄的岩前平台上，再坐下慢慢饮酒。

至尊教管事的和尚从庄中走出来，弯腰轻声问：“少侠不进庄内歇息吗？”

郭子岳说：“不。再去抱两坛酒来，你们各入睡吧。”

郭子岳就这样白日夜晚地坐在这洛阳长安华阴华山的十字要道口上，一坐就是两天一夜。

但赵归真没有来。

至尊教的探马来报说，那三个道士在华山上到处找了一通，找不到赵归真，已经向北方而去了。郭子岳却不气馁，仍然在此坚守。心中算着，宏道应该从长安过来了。

果然，这天晚上，郭子岳正在平台上独饮，只见两个和尚从长安方向飘飘而来了。来的正是宏道和尉迟长孙。

这时是半夜时分。十字官道四处的酒楼，客栈住户，都已安睡了。两个和尚走到山岩下，至尊教主一肃手说：“大师请。”

宏道礼让道：“教主请。”

郭子岳站起身，等二人上石阶，见二人十分礼让，心中不十分了然地想：都是为教权生存的人，果然都十分圆滑。想到这里，复又坐下，也不管两人谁先谁后上岩了。

两个和尚看在眼中，同时呵呵一笑道：“请！”同时伸出手，互相挽在一起，同时一齐起步登上石级，到了郭子岳喝酒的石台上，同时放手，各自坐下。

尉迟长孙说：“少侠虽然已经还俗，但毕竟作过佛门行者，勉强也可算是佛门一脉。咱们同干一杯如何？”

郭子岳淡淡一笑道：“无妨。”

三人同干一杯。宏道放下酒杯，突然全身一亮，然后才放出有形有质的真气，罩住三人。他说：“有一件事，要请少侠先理解后宽心。贫僧与少侠不同，自幼失去双亲，兄弟二人齐为白马寺收留。所以将白马寺的生存信誉看得比命还重。个人的生死荣辱，得失大小，都是毫不重要的。所以贫僧和至尊教主不计个人恩怨，达成了妥协，对付赵归真，将由至尊教主和少侠二人共攘，贫僧作为闲棋，主要防——”防谁，他就没有说出口。他用手指沾酒，在石台上写下了“罗浮”二字——那是指轩辕集。

郭子岳点点头，表示理解。

尉迟长孙说：“贫僧的至尊教，就是为了扭转大唐皇家的道儒释排序而组成的。所以，当赵归真以灵猿蹿绝壁的神功在华山绝壁上游走如平地，贫僧一时杀他不了时，便放下自尊，求到了白马寺。欲行大事，必举霸旗；老衲不是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是一个坏人。老衲所为，全为佛门利益着想。这一点，要请少侠理解。”

郭子岳道：“以拥有数万佛兵的教主之尊，竟屈驾在这平台上与小子共饮，仅这一点，便已令人感动。何况赵归真是在下的杀父仇人，教主不插手，在下也会独自拚命的。只是，这件事不能牵扯少林僧众，教主也要谅解。”

尉迟长孙呵呵一笑道：“少林僧众便倾寺而出，也还不如老衲的四大护法。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武林中更是如此，莽汉千千万万，地仙百年一两个。老衲也只须少侠一人作手足之援也。”

“教主说地仙百年一两个，本朝为何却有一群——轩辕集、宏道大师、赵归真、教主、醉楚候、刘玄靖？”

“这就是外丹之力了。”尉迟长孙说，“本朝盛行外丹。我们这些人累服外丹，又找到了克制丹毒之法，所以内力增长很快，绝流而王霸，王霸而地仙。而更多的人却是还未进入绝流，便已丹毒发作而亡。以老衲为例，数十年外丹不断，此时内力虽也进入仙流，可丹毒也实在在经脉中潜藏了不少。内力可能比少侠强一点，但绝没有少侠的内力那般纯正。说白了，少侠可能是修仙证佛的真命天子，我们不过是一群腰品罢了。所以，归根到底，还是百年一两个。”

郭子岳干笑道：“小子何敢受如此抬举？说不定和赵归真这一战后，小子便已不在人世了。”

宏道说：“子岳不要如此悲观。有人来了，贫僧得躲避一下。

教主，咱们何不同去华山踩踩虚实？”说着，收了真气隔绝罩。

尉迟长孙双眼一翻，道：“快走快走！”

话音一落，两个和尚已经倏忽不见。

郭子岳初感奇怪已极，但他一运出天视神功，立时看见从长安道方向的官道上，道袍飘飘，走来一个女道士——不是别人，正是三十年前和宏道在白马寺生过一段孽缘的老文安公主！

郭子岳一声长叹，他想躲，又明白躲不掉。他自己坐在这里等赵归真的消息，路人皆知，老文安公主是专程找来的。他若躲了，老文安公主不闹个天翻地覆？

老文安公主走近了。她手提文帚，站在官道中间，望着郭子岳说：“你果然在这里！”

郭子岳起身作礼道：“前辈安好，子岳见过前辈。”

“他来过你这里了？”老文安公主问道。

郭子岳沉吟半晌道：“他走了。”

“他躲着不见我？”

“是。他实在不便见你。白马寺在佛门中的声誉刚恢复，何况前辈你又投入道门。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大家都老了。”

“那么——”道姑文安公主盯着郭子岳问，“年轻的呢？”

“年轻的？”“是呀，贫道指的是春霞，你装什么糊涂？”

“十年前，春霞和先师齐到昆仑山来，晚辈遵从宏道前辈的意旨，是准备成亲了的。可春霞自断青丝，令晚辈离去。晚辈无法可想，只好去了少林寺。此事已经过去了，前辈为何又要提起？”

“人心是肉长的啊！你这畜生！”道姑骂道：“叫你走你就走了？一走十年，问也不去问一声？看也不去看一眼？你若心中真有春霞，你会走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你分明是心中没有春霞！”

郭子岳想了想道：“这中间有一个大大的为难。晚辈实在辩说不清。”

“什么为难？”

“春霞当年与晚辈照面时，因面戴人皮面具，看去相貌平常。

但春霞心地是善极美极，她便外貌再平常一点，再丑一点，晚辈也会与她成亲，厮守一世的。可是，她剪断青丝，令晚辈离去时，才取下人皮面具，原来是那么美，美中含着忧伤和悲戚，因而更美，美得令人心醉，令人难以忘怀。晚辈深恨自己福缘太浅，因种种阴差阳错，无缘与阳姑娘终生相守。到了她真容显现时，晚辈若再表现得依依不舍，常去相望相守，岂不会被人看作是登徒子？所以晚辈在少林寺罗汉堂中整日练功，足不出罗汉堂，才……才有今日之修为。这一层意思，请前辈见到春霞时，代为致意。”

“原来如此。”道姑说，“那么，你随我去长安吧。你讲的这一点，我可代为向妮儿解释。”

“晚辈随你去长安干什么？”

“去见春霞。”

“春霞她在长安？”

“是。文宗性情温和，处事较柔和，已下令星宿海神尼庵的尼众尽数回到长安静思庵。春霞她也回长安了。”

“可是，春霞已经落发为尼了呀！”

“回长安后，她已接受文宗旨意，承袭了公主袭位，重新留发了。”

郭子岳一听，顿时百感交加。昆仑公主每年到少林一次。

可每次两人都只在寺外见面，说说近况，收下送来的银两，问问孩子，两人毫无亲密行为。精绝国人在那山谷中也没什么大事，用不着郭子岳去料理。他这十年过得心如止水，如今却因听到春霞的消息而狂澜又起。

他说：“请前辈回长安转告春霞，晚辈生死未卜，实不能去长安求她宽恕。”

“你在这里等赵归真前来决战？”

“正是。”

“那好，你告诉我宏道在哪里？我们去找到他，三人同上华山，杀了赵归真，你好去长安与妮儿成亲。”

“宏道大师如神龙游空，见首不见尾，晚辈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怎么办？”

“晚辈要在这里等赵归真来决一死战。”

“你要报杀父之仇，我也不能强迫你随我走。这样吧，我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杀了赵归真，你就随我去长安。”

郭子岳苦笑道：“赵归真那样好杀么？佛帝偕四大护法还杀他不了，何况晚辈？前辈请先回长安去吧。”

道姑盯着郭子岳，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只听得长安那方的官道上，响起了一阵急如鼓点的马蹄声，道姑一听，立即说：“这是军马的蹄声，贫道可要避上一避。”言毕，身形一晃，倏忽不见。郭子岳从道姑离去时的身法和速度，看出她的功力和武技，已是渐入王霸之流。道姑是轩辕集的弟子，除内功功诀为上乘功法之外，服食金丹自然较多，难怪内力增长很快。她从星宿海逃出来时内力和天吴、赵归真差不多，三人都是进入绝流不久。

如今赵归真已是仙流，她已入王霸流，而天昊或许仍在绝流。这自然是因为各人的修为与业缘都不同。

郭子岳一边想着，一边身形晃动，已经藏了起来。藏起来之前，他传音令山庄内的至尊教和尚各人暂时离去，只留下一座空庄。

少时，数十骑神策军军官，其中有史七虎和赵八虎，还有其它几条京师虎，拥着神策军上任不两年的中尉仇士良，驰到了十字官道口。赵八虎大叫：“中尉请看！那座山庄大书着郭家庄三个字。如是传说属实，我那兄弟坐在郭家庄的庄门山台上喝酒，等赵归真从华山上下来决一死战，那就该是这里了！”

仇士良道：“上去叫门。语调恭谨些，不要得罪了我那郭小友。”

赵八虎和史七虎立即翻身下马，奔上山庄的山台，赵八虎在门外叉手揖拜喊道：“兄弟兄弟，仇大人亲自专程前来看望你，兄弟快快出来！”

史七虎叉手揖拜道：“神策军中尉仇大人专程从京师前来探视郭少侠，请郭少侠开门一见。”

二人连喊几遍，庄内无人答应，赵八虎便去推门——门应手而开，二人进庄一看，数十间房舍，竟无一人，是一座空庄。

二人从庄内出来，仇士良已经坐在郭子岳所坐的饮酒之处，正在观看那些冷菜冷酒。级别低的军官在下面，级别高的几个军官站在他身后。

“禀报大人，里面是一座空庄。”史七虎和赵八虎说。

“明白了。你二人去将对门大酒楼的老板请来。”仇士良说。

史七虎赵八虎过去，喊开了大酒楼的门，将老板带到仇士良的面前。

“不要怕。”仇士良说。“本官只问你一点小事。你具实说了后，立即就可以回去安睡。”他抓起桌上的花生，喂他肩上的五坊神鹞。

“是。”

“这几天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多三十岁的青年人，整日坐在这个地方喝酒。”

“回大人，有。他白天也在这里喝酒，夜晚也在这里喝酒。

从来不睡觉。”

“从来不睡觉？”

“是的，大人。白天晚上都不睡觉。就只是不断地喝酒。大人你看，酒坛还摆在这里，都有七八个了。四五天下来，也喝了二百多斤酒了。每天要喝四五十斤，整整两坛。”

“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在呀！小店打烊的时候，他还在这里喝酒哩！”

仇士良沉默半晌，道：“你退下吧。”

店家走后，仇士良道：“将礼物抬上来。”

八个神策军官，抬着四个礼盒，放在庄门的山台上。

仇士良望空拱了拱手道：“郭少侠，我知道你在回避本官。

可你实在不该回避本官。你藏在哪里？本官说不上来。但本官却知道你就藏在附近，还能听到本官说的话。本官远道专程而来，除了送几盒果品给你尝尝，实在还有许多事想告诉你。而你却回避本官！你看见了吗？神鹞也来看你来了。你可以不见本官，你能不见见你的好友五坊神鹞吗？”

仇士良话音一落，他的对面突然多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在场的神策军军官，不是身经百战从战场上博得的功名，便是从武林中混大后再人官场的，都有一身武功，其中极流和宗师级的武人就有好几个。但谁都没有看见这个人是怎么来的。

“大人别来无恙。”那人说，正是郭子岳。

仇士良哈哈大笑，说：“本官在京城就算准了你要躲我，所以我将五坊神鹞也带来了。少侠啊，本官在你心中，难道连一只鹞鸟也不如么？”

“大人不当如此说话。人永远只能和人相比。至于在下，对一只鹞鸟感情深一点，那是在下自己反常，怪不得大人。请问大人，在下可有什么地方能为你效劳？”

“你口中说要为本官效劳，双目却盯着神鹞。神鹞啊，去你朋友肩上蹲一蹲吧！”仇士良说，发出一声信号。

仇土良肩上那只神鹞，从郭子岳现身起，一直就望着郭子岳，这时听了主人的信号，立即脚一蹬，便从仇士良的肩头滑下地来，又跳上了郭子岳的肩头，移动正了位置后，伸出嘴壳去叼郭子岳的衣袖。郭子岳会意，便将盘中的下酒菜抓起，摊在手心上，任它啄食。

郭子岳怕冷落了在场诸人，便一边喂食，一边说：“中尉大人，各位将军，子岳本当与大家一起共谋一醉，无奈在下的杀父仇人赵归真，已经在华山练成了洞仙，在下在此等他前来决一死战。只怕那赵归真随时会来，所以实在不敢与各位将军尽欢而散。子岳如若一战不死，定要到京师来酬拜各位将军和仇大人的交情，请问大人——”

仇士良打断郭子岳的话，说：“尔等全部退下，守于五十丈周围，不准有任何人偷听。”

郭子岳摆手道：“大人何必令他们离去？”说着，他的全身突然迷漫出一片蒙蒙气体，这气体迷漫出他的身体后，渐渐地聚变成了一个铜盆形状的大气盆，将他自己和仇士良罩了起来。刹时间，马的嘶鸣声和众将士的说话呼吸声，全都被隔绝开来。

仇士良赞道：“传说少侠成了陆地神仙，果然不假。少侠，老夫先说一事。前两年李训郑注二人，利用本官的势力，扳倒了王守澄和陈弘志。本官入主神策军后，他又时刻阴忌本官，只怕什么时候，便会搞一个计谋，除去本官。本官于这朝党之争，本不畏惧，因本官数十年经营，手下死士甚众。本官惧的是道门功德使广玄子。只是这广玄子服了十年前赵归真给他的金丹后，功力增长甚快。如今本官的得力部属如神策军将军卫左恒的十虎，宦官郗志荣等，都不是广玄子的对手。本官只怕他行刺于黑夜暗室。”

“仇大人的意思是想要在下去杀了广玄子？”

“正是如此。”

郭子岳沉吟不语。

“少侠不是与广玄子有仇么？”

“那是私仇。可仇大人要在下去杀他，是为了朝党之争，在下于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只怕不慎，成为千古罪人。”

仇士良怒道：“本官已经权倾朝野，李训郑注纵然拉拢了金吾卫，也不如本官势力的三成之。少侠是瞧不起我宦官么？”

郭子岳摇摇头道：“非也。大唐皇朝中，宦官弄权，也非一日。藩镇之患，朝党之争，后官之争，宦官弄权，佛道之争，早已成为本朝的五大隐患，谁也别想弄得妥妥切切。这样吧。在下去杀广玄子，咱们以后恩怨扯平，谁也不欠谁。以后在下也不再受大人恩赐，大人也不能再指使在下杀谁。只此一次杀一个广玄子，大人可同意？”

“同意，讲定了。”

“气罩收回之后，在下要与大人不欢而散。大人可慢慢打着猎回长安。此时是凌晨寅时初，在下假作去华山，这就进京去杀广玄子。大约卯时能取了广玄子性命。大人务必将礼物带走，做出点失望之色更好。”

“太好了。少侠如愿为官，本官保荐你为神策军将军。”

“大人说笑了。”郭子岳说，收了气罩。从肩头抱下神鹞，还与仇土良。

站在山庄山岩上的十数个神策军人和宦官，此时正在惊奇地议论着这个巨大的白色气罩。气罩犹如一大团雾，浓得看不见下面的人影，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其它人不敢放肆，赵八虎仗恃他与郭子岳的交情，以掌去拍，一拍之下，他自己的手臂反弹而起。众人惊骇得议论纷纷时，气罩散了，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只见郭子岳站起身子叉手作揖道：“大人请回，恕在下不能从命。”言毕，身形一晃，倏忽不见，眨眼之间，郭子岳的声音从几十丈外的华山道上传来：“大人请将礼盒带回，在下不会收受的。”然后就没有了半点声音。

仇士良满脸怒气，起身道：“练成了神功，心高气傲，连神策军将军也不想做了。来人，去将大酒楼叫开，暂宿一夜，明晨打早回长安。”

第二天早上，仇土良一行打道回长安。下午时分，骑队到了渭南附近。只见一骑快马打马飞来，一个神策军军官报道：“启禀大人，道门功德使广玄真人于今晨天不亮时，在府中被人杀了。行刺之人大约是手起剑落，功德使广玄真人身首两分，杵作正在缝接尸首，准备安葬。李丞相到神策军官衙来了一次，请大入回长安后，直去两街道门功德衙。”

仇土良摸了摸他那光秃秃的下巴，故作满脸阴沉地问：“刺客是谁？抓到了没有？”

“毫无线索。京北尹赵大人正在派人追查。”

“好，退下。”

仇士良心中暗自惊骇：郭子岳寅时初从四岔道口出发，夜行二百里路，于卯时天亮之前便杀了广玄子，也就是在两个时辰左右飞掠到了长安，探囊取物一般将广玄子身首斩断。实在是太神了一点。如非这是出于他的安排，只怕别人讲与他听，他还不信哩！

可是，仇士良如若知道郭子岳一路行去，心中因想到王若兰和阳春霞均在长安，因而步态迟滞，走走停停，他一定会更惊诧哩！

郭子岳离开仇士良，往长安方向一晃而去，初时只想去尽快将广玄子杀了，还清一笔人情债，但随即想到长安城中的阳春霞和王若兰，脚下就情不自禁地放慢了下来。

对于他来说，长安，那里有一个他失去了的爱，还有一个因为误会而搁置起来了的爱。这是他全部的情感世界。他在少林寺八年，时常一人坐在少室山的顶峰上，望着西方出神。那种藏在内心深处无处诉说的苦恋，凝聚成一种痴愚，表面上静如止水，而当思恋引发了情绪的冲动时，却如奔流一般不可抑止。

有一次他在少室山的巅峰上一坐一天，傍晚时分，他冲下山去，他要去星宿海，去向春霞诉说：他不是用眼睛在爱，不是只看得见女人外貌的美与丑，他是在用心感受，感应她的痴情，她的专注，在孤苦无助的人生的苦难大海洋中，两颗心象两叶孤舟，飘聚在一起了，便再也不敢分离。因为分离就意味着孤苦无助！

五叶禅师默默地拦在路口……

或者，是昆仑公主忽然拦在了前面……

几年中，他是在一师一妻的监护下熬过来的。当然也不绝对如此。他真要去星宿海，谁又能拦他？那么是什么东西使他终于没去星宿海？以至使他对春霞的爱好象被冰山封冻起来了一般？是自尊？是成熟了的世情观？还是他在苦恋的同时，在巴望春霞的出现——一个身影的一晃，一个声音的呼唤，一个口信的传递——因为那意味着谅解。

他不知道。

如今春霞在长安。而他也正要去长安杀广玄子。他到了长安，还不该去看一看春霞吗？该。

如此一想，他立即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该！他如与赵归真大战时死了，再次相聚岂不是使春霞更悲痛？如若春霞为了他而参战，岂不是会害她被赵归真杀死？

他是卯时初到达长安的。他在五坊衙供职时，识得两街功德使衙门在何处。他在功德衙中一站，便从呼吸声上判断出广玄子的卧室在何处，只有广玄子的呼吸最悠长而深细。他破门而入，看见广玄子正从床上弹射起来，弹起时便已从枕下拔剑在手，而他那只空袖筒连睡觉时也扎在腰间。广玄子的速度够快的了，可是郭子岳比他更快了不知多少倍，剑光一闪，便取了广玄子首级。

郭子岳一语不发便杀了广玄子，然后就飞掠着离开了长安。

他怕，他怕一犹豫就向宫中静思庵飞扑过去寻找阳春霞。五叶禅师度他一身内力，可不是让他缠绵于儿女私情之中的。他的责任是杀了赵归真，既报了父仇，又捍卫了佛门安危。

他离开长安时，尽管那么坚决不让自己去找阳春霞，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夹城的城墙上停了下来，朝着皇宫方向凝望了片刻。他的脸在刹那间变得那么柔和，柔和得有些近乎凄凉，双目一下子含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会夺眶而出……以至于使那个一直尾随着他的道姑老文安公主在城楼阴影中感动得浑身颤抖——那个冷酷的白马寺和尚，如若有这个郭子岳些微的温情，她也就不会在空门中偷偷低泣度日如年了……

直到郭子岳晃身离去，老文安才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来，或许，象宏道这样冷酷的宗教狂人，正是激烈的道佛相争的产物吧？但愿郭子岳不要变成了那种冷血的狂人……

神仙之灵 第七章大金刚天王神功

郭子岳在华山华阴长安洛阳的十字官道口上坐着等赵归真，一坐就是一个月。可是，赵归真根本不现身。尉迟长孙与宏道去华山打探赵归真，也根本就找不到赵归真。两个和尚均是仙流修为，纵然不会什么壁虎滑落功灵猿蹿越功，可要在华山绝壁上行走，却也易如反掌。铁指插，吸体壁虎游，借树翻腾借凹凸移动，也是快如平地。两人查遍了华山绝壁，也找到了华阳洞，就是找不到赵归真。

赵归真，此时却已不在华山上了。他早已过了逞匹夫之勇的年龄。他要行大事，更不能逞匹夫之勇。他此时正行走在茅山、天台山、罗浮山、终南山、衡山、龙虎山、阁皂山、青城山，及其它道士丛居的山川，他要联络众道友，以对抗佛教的压倒优势。

他一游走就是大半年。因佛帝已知道他在华山，他连原来约定的华山之会也放弃了。改为了游走组织。

而佛帝、宏道商量后，也只定下了一个分头打探，发现盯上，调遣人马，一举围杀的策略。

至于郭子岳，听说赵归真已经离开了华山，他也就离开了十字官道口的山庄。进入江湖追杀赵归真去了。

这一天，赵归真到了终南山。

据说终南山是最正宗的道教祖廷。在唐代，太白山、周至楼观台、到翠华山这一带，统称终南山。周朝至县函谷关令尹喜，结草为楼，以观天测象，因而名曰草楼观。后来的道教建筑称为“观”，即源于此。

君喜有一晚观天，见紫气东来，便知近日有圣哲临关。尹喜下令将关前四十里的大道清扫干净，迎候圣人。

不久有一天，关前来了一个白发老人，两耳垂肩，坐在一辆青牛拖拉的白色车子上，有一个老车夫坐在车前执鞭驭牛。

尹喜得报，换朝服赶来，对着老人纳头下拜，说：“愿大人暂留神驾。”

老人惶恐下车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个贫贱老头。

我住在关东，耕种的田地在关西，今天过关去田里收割干草。让我过去吧。”

尹喜道：“贫贱之人哪有大人这种异相？我久知有圣哲要从东而来，大人途中劳累，请务必留下稍事休息。”

老人不装惶恐了，却又说：“我听说西方天竺国有个有道者古先生，善于开导世人。我是去听他讲至道的。路很远，你留我干什么？”

尹喜说：“大人圣姿仙貌，自己便是无上至尊，何必去听他人·讲述至道？大人务请留下。”

老人笑了，道：“你怎知我不是凡俗呢？”

尹喜说：“本月初一，我夜观天象，见有状若龙蛇的紫气冲来。经纬学上兆大圣西度。下官自揣仙缘不浅，愿大圣慈悲，赐以教诲。”

老人这才掀髯大笑。原来他就是李伯阳，号老聃。尹喜迎至官府中供养，执弟子之礼。

老子在函谷关住了一百多天，常在楼观上为尹喜讲至道。因而楼观台又叫楼观讲经台，老子并在此著《道德经》，开道教玄义。所以后人认为楼观台不但是后来的道教楼观派祖廷，也是道教的祖廷。统称终南祖廷。

赵归真这一天来到了终南山宗圣观。

宗圣观是唐高祖武德三年拨资扩建并赐名为宗圣宫的。由于楼观道土岐辉，为李氏父子运筹军粮，又探送军情，还搞王权神授的宗教迷信活动，所以深得李氏皇朝的赏识。李渊李世民后来因为姓李，自称是老子后人，便将终南山宗圣观作了圣家皇室的祖祠。所以楼观道士过着贵族生活，给资是非常丰富的。

楼观道士更经常与皇室人员过从甚密，常有楼观道土到长安做官。

安史之乱以后，皇室中信佛的比重大了些，道教有些衰落。

楼观道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高人应世了。

一个道童在殿外拦住赵归真道：“道长驾临本观，可是挂单？”

这个道童不认识赵归真。

赵归真笑道：“贫道要见观主公远道长。”

“请问大师与家师可是故旧？”

“贫道赵归真。你进去一说他便知道。”

“哦，原来是丹圣法师。请偏殿暂坐，客人一走，我就来引法师进去见家师。”

“客人可是皇室中的王爷？”

“正是。”

“是哪一位王爷？”

“颍王李缠与其宠姬王氏。”

赵归真一听，立即抬腿进殿，道：“既是王爷，倒不能不见了。”

道童只感眼前一花，已经不见了赵归真，急得大叫：“喂喂喂，法师哪里去了？可别住里闯哟！”他追到法殿外面，透过幔垂一看，赵归真已在法殿之中，正与众人见礼了。

赵归真一进法殿，便朗声道：“公远真人与王爷坐而论道，可肯容归真聆听片刻？”

观主宋公远，一见是赵归真闯了进来，连忙起身道：“丹圣驾到，公远何幸？快来，贫道为你引见颍王爷。这位便是聪慧睿智的颍王爷。这位是颍王爷的宠美王氏。颍王爷，这位便是贫道上次对你讲起过的丹圣赵归真。敬宗帝宝历三年，那时王爷你是十二岁，归真兄被陷流放岭南。后来归真兄到华山修道，如今已经练成了太清洞仙。王爷你不是说有机会想结识丹圣兄么？

今日真是有缘，王爷刚到不过半日，丹圣兄便到了。”

赵归真连忙作礼道：“山人赵归真，拜见王爷王妃。”

颍王李缠连忙扶住赵归真道：“法师行此大礼，可折杀本王了。本王虽然位尊一点，毕竟年轻，少不更事。许多事情还想请教法师哩！法师请坐。”

于是，大家复又在蒲团上坐下。

这一年是太和九年九月，颍王李缠已经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他的宠美王若兰，是二十四岁。二人亲密得形影不离。颍王长得身材颀晰，王氏长得亦颇纤长。只比颍王矮一点儿。颍王相貌端正，王氏更是美貌倾城。从外貌上看，她一丝扎也不比颍王年龄大，看去反而比颍王的年龄小，那么娇美，皮肤吹弹得破——她果真得益于用紫瑰盆洗发或洗浴么？

但赵归真却感觉到，在美女王氏的笑貌声容之中，也即体质灵质之中，似乎有一种非人质的东西存在。是什么？他一时说不明白。他皱了皱眉头，运出真气悄悄地察看。

这时候，颍王说话了：“丹圣法师。”赵归真连忙回答：“贫道在。”

“据说道教的完整法术，又称三一之道，修之可以使人成仙。

你能否讲一点给本王听听？”

“王爷真博学也，连这个道教的不传之秘也知道！晋代葛洪在其所著的《抱扑子·地真篇》中说：‘一有姓字服色，男长九分，女长六分，或在脐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绛宫金阙中丹田也；或在人两眉间，却行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上丹田也。此乃是道家所重，世世歃血口传其姓名耳。’这段话的意思是，人体内有一个神灵，我道家又称为元神，时常寄生在三个丹田部位中。成年男子的元神长九分，女子的元神长六分，存于上中下三个丹田穴位中。这元神是与生俱来的。儒、医、武这三家又称其为先天真气，其实这元神绝不仅仅是先天真气。它要玄妙得多。实不足为道外之人所道。人若在生活中放荡不羁，元神受损，就会变小，直至于无，人便死去。人若苦持修炼，元神越长越大。它最初是一团状若婴儿的气团，随着修炼，气变为精，精变为神；神将状若婴儿的气团活化为人形，大而生毛发伸手脚，布于人之全身，游于人之全身。再练，人就成了真人。冰雪中单衣赤脚不为其冻，六月赤日下暴晒，也不为其炙伤，百病不入，百毒不侵。这时再练，婴儿便上升为赤子，天地人三合而一。元神与真人一般大小，知其法可令其离体再人，进出自如。

人游于山川，神游于云端。这便是道教不传之秘‘守一法术’，或称‘三一之道’。”

颍王听后大喜，连声道：“好好好！本王总算弄懂了。那么，能否请问道长，你此时的元神有多大？是真人还是赤子？”

“在真人与赤子之间。”

“道长可否露一手法术让我们一饱眼福？”

赵归真笑道：“这有何难？王爷想看什么法术？”

“法师刚才说修至赤子，元神可从人体中出入自如。本王如有幸得见法师神功则幸何如之？”

赵归真笑了一笑道：“贫道的元神，尚未完全长大成赤子。

比贫道还整整矮上一尺。元神元神，颍王爷要见你，出来！”话音一落，只见一团白色的气体从赵归真的头顶泥丸穴直冲而出，冲出去四尺多高，便不再向上冲起了，而是慢慢地聚变成人形，就站在赵归真的头顶上，头是头，肩是肩，手脚俱全，腰身分明，气体为白色半透明状，犹如幽灵一般。

颍王夫妇看得目瞪口呆。正惊骇间，只见那白色气体人形，忽又钻进了赵归真的泥丸穴中，又从他的头顶回到了他的体内，消失不见了。

赵归真道：“南边三里之外，有终南山律宗老僧知律藏在慢慢欺近宗圣观，东边官道上，又有律宗的几个弟子等在路口，不知是想迎王爷去和尚庙还是别有企图？所以，贫道的元神不能向王爷作礼了。王爷见谅。”

“什么？元神还能向人作礼？”颍王更加惊奇地问。

“岂止作礼？还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呢！只是外人在侧，贫道的元神不便久留体外。”

这时，一直含笑不语的颍王宠美王氏，突然樱唇张启，声音娇甜无比地问：“请问丹圣法师，这守一法术，是人人都可以修炼的么？”

“回王妃的话——”

“我不是王妃。不过是王爷的宠妾而已。”

“夫人万勿自卑。夫人日后的地位，岂止是王妃？随着王爷的地位无可限量，夫人也将是天下第一夫人，位至女中至尊。”

“法师说笑了。”

“贫道是否说笑，日后可证。回王妃的话，守一法术分七层修炼，先练气，后练精，再练神，第四练婴儿，第五练真人，第六练赤子，第七练飞升。前三层人人都可以修炼，后四层就不同了，没有仙缘仙根的人，就算练成了精气神，成了武林一门一派宗师，也练不活婴儿元神形。因为仙神障犹如登天，实在太难。”

“我家王爷可以练么？”

“王爷是龙根，何必来吃这修仙之苦？”

“那么，”颍王问：“练气为精，练精为神，要练多久？”

“一般的练法，要练二十年。”

颍王失声笑道：“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贫道说的这个二十年，是指一般的练法。可是，如若服食仙丹，再以守一法术练化，慢则数年，快则数月可成也。”

王氏美女又插话道：“传说当年法师帮助敬宗皇上练力，服仙丹一粒，仅随法师舞了一套指剑之舞，不到一柱香时间，便打断了神策军军官苏佐明的肩胛骨。此事在宫中传为了神话。但当日我与王爷就站在圈外，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法师随身可带有练那精气神的仙丹？何不给我家王爷一粒，也长长精神？”

赵归真立即笑道：“王爷可要？”

颍王李缠一听，正中下怀，连忙道：“法师愿赠，本王求之不得。”他的王府中。正配偏配小妾宠美一大群，虽正当青年，却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他尤其宠爱这个邯郸美女。这次带她出来，就是为了避开府中其它女人的嫉妒与缠夹。作一次专宠之游。

这个邯郸美女，那么美丽，那么温柔可人，那么聪慧，几乎能满足颍王的一切需要，包括所有幕府智囊的作用在内。

赵归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三粒药丸，递与颍王道：“王爷可立时服一粒，隔半日再服一粒。不必意守丹田，甚至不必练气。它会自己化散，壮你元神大你元神。”

颍王道：“多谢法师。”

赵归真道：“王爷万勿言谢，折杀贫道了。有人闯上山来了，贫道要先走一步。”

“什么人闯上山来了？要与法师为难么？”

“是的。怕在这里惊搅了王爷，所以贫道要在山下去迎击他。”

“法师何不随本王去十六王宅？”

“王爷与贫道的君臣缘份还没到。日后再追随王爷吧。”

“法师就要走吗？以法师之力也不能胜来人吗？”

“那倒不是——”说到这里，赵归真突然叹息了一声，“哎！

他来得好快！”赵归真复又在蒲团上坐下，不走了。

灰影一闪，法殿中突然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在唐代，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八岁。这三十岁左右的人，如是依古制留起胡须，也算老人或中年人了。但这人看上去却那么精壮。

他一看见赵归真，立时便双目圆睁，从双目中间，倏地闪出一种闪亮的神光，一闪之际，似乎射出了双眼，犹如夏季的久旱不雨的夜晚常起的那种冷闪电一般。

邯郸美女王若兰，突然全身一震，险些便瘫倒在地上。颍王和她坐得很近，连忙一把扶住她：“若兰若兰，你怎么了？”

那闯进法殿来的人一听有人喊若兰，立时便全身一震，如遭雷击，刹时间变得呆如木鸡，双眼呆定地望着颍王爷和他的宠妾，犹如一根木头。

观主宋公远大怒：“什么人竟敢私闯本观法堂？”说话声中，观主身形一晃，已经欺身上去，双掌齐击，拍打在那人的肩胸之间——陡然间，一声惨叫，宋公远一个身子倒飞出去，撞在法堂的一根柱梁上，再跌下地来，口中鲜血狂喷。而那人却只是身形晃了一晃，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双手挽动，掌花一起，立时在他的身前现出了一片气罩，那功效很明显，是用来阻挡敌人再次偷袭的。

赵归真冷笑道：“郭子岳！你这呆鸟，何必做作？老夫何等身份，岂会偷袭你这小辈？你勿在此撒野，我与你终南山外去打。你且等上老夫一阵。”

赵归真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紫玉瓶，倒出一粒药丸，走到宋公远观主身边，喂人他的口中，说：“公远观主不必惊慌，服药之后尽管调息，老夫在这里守你半个时辰。”

宋观主坐起身来，坐好姿势，开始调息疗伤。

郭子岳挨了这一掌，却清醒了过来。他站在那里，一时无事可干。十分尴尬，不知该不该过去招呼王若兰。

颍王李缠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到皇室宗祠宗圣观来放肆？”

郭子岳有话说了：“这里是皇室宗祠，在下就不能来么？在下的家在邯郸丛台响石山上，家有至宝紫瑰盆，皇家想要，派人来索取，家父不给，这赵归真便将家父杀了。皇家可闯民宅，百姓就连皇家的庙子也不能进出？这算王道，还是霸道？”

“且慢，你是邯郸人？”

“是又怎样？”

“你说紫瑰盆是你家之物？”

“就是我家之物。”

“你说赵归真杀了你父亲？”

“正是。”

“赵法师，是你杀了他的父亲吗？”

“是。等宋观主无碍之后，我还要将这小子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王若兰失声道：“道长不能杀他！”

颍王喝道：“为什么不能杀他？”

王若兰道：“王爷，当年穆宗皇爷将贱妾选进宫中时，家父不合提到郭家有紫瑰盆一宝，盼能征收一同进宫。仅此一句，便为郭家带来了杀身灭门之祸，也……也算是有所理亏吧。加上这郭家与王家上一代是姻亲，所以求王爷看在亲戚份上，让他走吧。”

颍王哦了一声道：“原来还是亲戚。怎地从未听你讲过？”

“贱妾幼年入宫，只盼多学些规矩，侍候好王爷，平时无事，谁又提这闲事烦搅王爷？”

颍王道：“那么，郭公子你回邯郸去吧。”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郭子岳傲然问。

“我让赵法师不杀你了。你回邯郸去吧。”

郭子岳一下子懂了。他一下子明白，这人以为他是王爷，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全在他一人手中。郭子岳怒极反笑道：“王爷真是宽宏大量啊！你叫赵归真不杀我，我真该三拜九叩，感恩不尽啊！可是，王爷想过没有？夺宝之恨，杀父之仇，是你说一句‘回邯郸去吧’就能定夺的么？在下如是怕死之辈，不用王爷吩咐，也会足不出户，苟且偷生，在下既然来了，就算技不如人，粉身碎骨，也还不会就把这宗圣观瞧在眼中！”

郭子岳说到这里，抬起手掌，向着大殿一侧约有五丈远处的一根柱梁遥遥一拍，只听得一声尖啸，一股有形有质的光柱直射而去，将那合抱粗的梁柱，哗嚓一声便从中击断，接着，那处殿顶哗啦啦掉下了大片瓦木，幸好这庙宇之类是窜架结构，大殿并没有完全倒塌。

颍王李缠和他的宠美王若兰吓得同时大叫起来。

赵归真从宋观主身边慢慢走过来，对颍王李缠说：“王爷，这少林寺的行者就是这般蛮横。待贫道出观去奉陪他，以免在此打斗，惊了王爷平安。咱们后会有期。”颍王到了此时，巴不得这郭子岳早些离去，忙道：“道长有暇，务必请到十六王宅来找本王。”

“遵命。王爷保重。”赵归真说。然后调头向郭子岳道：“小子，咱们到观外去打。”

郭子岳道：“你不会遁去吧？”

赵归真失笑道：“老夫纵有怕惧，还怕不到你名下。”言毕，抬腿向观处飘去。

郭子岳紧随其后，向外飘去。

颍王李缠眼见二人向法殿外面飘去，刚刚脱离了目及范围，便听得轰地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掌声，树木的断裂声、飞沙走石的呼啸声，什么建筑物（或许是山亭之类）

的倒塌声……不绝的响声直向远去，直到打得远了，再也听不到响声为止。

颍王李缠骇得心惊肉跳，而邯郸美女王若兰，骇得几乎昏死过去。二人相依相扶，站了好久，直到身边响起观主宋公远的声音。

“王爷王妃受惊了。贫道这就令人设素席水酒为王爷王妃压惊。”

“哦，这……这倒不必。请观主令人带本王去客殿歇息。”

邯郸美女说：“王爷需要想一些事情。需要一间静室。”

宋公远忙道：“贫道这就引王爷王妃去客殿歇息。”

到了客殿，宋公远想说什么，王若兰说：“烦观主去为王爷准备点水酒，半个时辰后来唤我们。”

宋公远久混道界官场，是混世精了。明白二人不耐烦搅，便答应着退出去了。

颍王站在窗前，一声长叹。他在京城中和宫中，也常见武士们比武斗狠。可那是一刀一枪的打斗，一脚一拳的勾当，他连想也想象不到，一个人隔着五丈远，以掌力遥遥击向合抱粗的顶梁柱，竟能将其拦腰击断。这是何等功力？传说中的神仙也不过如此而已。更有那赵归真，竟然能调元神出入躯体，那又是何等高明的法术。如若他手下有此二人，何愁在宫中无人尊敬？

这时候，邯郸美女依偎上去，柔声说：“王爷，那两人的武功不是很高么？”

“是又怎样？”

“贱妾知道王爷在想，如是得如此高人辅佐，何愁在宫中不能出人头地？”

“你又都猜取了？”他问，暗叹这个邯郸美女真能善解人意。

“贱妾猜到了。可是却不以为然。”

“怎么？有这等高人辅佐不好么？”

“是的。这些人武功很高。可是，这类武功特别高的人，一是人间太少。只有三五个而已；二是这些人太过狂傲，为所欲为。很少唯他人是从，第三，这些高人，几乎都有武功同等高的人时刻为敌。所以，他们不能时时为王爷效命，为王爷所用。王爷的手下如有这种人，倒会时刻担心反被他们利用。”

“这个——”颍王沉吟。

“贱妾以为，王爷欲成大器，当务之急，还是要抓住神策军。

王爷不记得了么？当年敬宗皇帝为宦官球将所杀，宦官刘克明，球将苏佐明等人，假造敬宗遣命，欲立绛王李悟为帝，只因他们与绛王李悟交好。而此举却使神策军大为恼火。因为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都要安置他自己的亲信在要职上把关，新帝才有安全感。于是，神策军中尉梁守谦，王守澄，魏从简等人，发兵杀进宫中，将刘克明、苏佐明等人诛杀，连绛王李悟也趁乱杀了。然后拥立了江王爷，为今文宗帝。由此可见，神策军实在势力很大，大到了左右帝王兴废的地步。真是可怕！”颍王李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自从天宝十三年陇石节度使哥舒翰在洮州设神策军以来，因安禄山之乱而人卫禁兵，几十年来，已成为禁军几个军种中势力最大，兵员定额达十五万、加上各地遥隶诸军，号四十万之众的军事集团。须知整个唐帝国也仅布兵八十七万，神策军几占一半之数！颖王李缠有次进宫，遇文宗正在独饮。兄弟俩平日较少见面，文宗占二，见五弟前来，十分高兴。酒醉之际，向弟颍王倾吐，说李家皇朝明存实亡：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宦官内专并且拥兵镇外，比藩镇更可忧；道佛儒均不安份，道佛更竟相发展势力，要争排序名份；后宫为立太子而倾轧不断；朝党也因明争暗斗而政不安人不和。这五大祸害，除又除不了，不除又食不知味，日子实在过得连一个宫女都不如。

颍王年少气盛，加之素性豪迈，口中没说，心中却想，贵为九五之尊，何不没法各个击破？

如今他的宠美，对他提出了神策军的事，要他笼络神策军，以备日后有个照应，他便道：“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因倒王（守澄）

有功，正在气焰高涨之时，只怕不受本王笼络。”

“一次笼络不成，二次再设法笼络。不断笼络，总有笼络住的时候。”

自此，邯郸美女更得宠幸。《新唐书》王贤妃条，记述“王氏生性机悟。开成末年，颍王即位，王氏私下帮助谋划，故进号才人，于是有宠。”这是后话。

两人在宗圣观中商量妥当，第二天便打道回长安了。邯郸美女与颍王都是骑马而行。美女并不坐轿抬。只是她坐在马上，因太美而为避免惊世骇俗，多戴了一顶纱帽。

在颍王与其宠美的马鞍旁。各自挂着一根精制的奇形马鞭。这不是竹节，更不是柳条鞭，更不是皮条鞭，而是桃木鞭。

颍王的那根鞭条弯曲有形，状若飞龙，而邯郸美女那一根，则状若游蛇。

自从第一次由这个邯郸美女为颍王折桃枝催马后，每次颍王骑马，需要马鞭时，王若兰就去为颍王折一枝。那桃枝每年新发的，追补不上被折去的。九年下来，已经枝残丫尽，开始逐渐枯干了。特别是有一些桃油节巴之处，又枯又诡，又有虫眼虫洞。眼看着这株千年桃树就要枯死了。

有一天，颍王李缠又练骑马，那一年颍王是十二岁，王若兰是十五六岁，二人打马走进马球场，颍王道：“我要桃枝打马，快去与我折一枝来。”

王若兰在一旁柔声道：“桃树都快枯死了，求王爷别折了。”

颍王任性惯了，加之是少年心性，催马跑了过去，一边大叫：“给我折一枝！给我折一枝！”

王若兰见他要不到手绝不罢休，便道：“折吧折吧！”她成了王爷的人后，便安心侍奉。克制自己不作它想。古代妇女基本上都是如此。王若兰的情境使她更得如此。

那株桃树亦怪。一般桃枝，枯干的枝丫都比较脆，一折便断，而这株桃树的枝丫，枯干了的反而韧性更好，又柔软又结实。

催马时打也打不断。所以颍王最喜欢折这桃枝催马。

如今桃树那宽及数丈方圆的桃枝所存不多了，开始枯干了。

主杆中部有两枝儿臂粗的丫干，形状古怪，状若飞龙。颍王一见就更嚷着要：“快给我折下来，带回王府去做一对飞龙鞭！”

王若兰下马，攀住枝干。颍王好动，他叫别人折，自己也搭上了手去。二人合力一扳，只听“咔喳”一声，桃枝从一个油节巴处应声而断——就在桃枝断裂时，从黑铁一般颜色的断节巴处，向上冲起一股黑气。王若兰站在前面，离枝干很近，鼻中一呛入那股黑气，顿时感到头晕，摇晃了几下，便向后倒去。颍王小她三岁，可是却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了，连忙一把把她扶住。

“你怎么了？”颍王问。

“我被桃树的黑烟呛了。”

“哎呀！那是树精！快磕头！”十二岁的颖王，常见宫中做各种法事，神鬼之道，不教也会了。“那是桃树精钻进你的灵魂中去了！”

王若兰的头昏了一瞬，昏过之后，嗔道：“哪来的什么树精？”

“这桃树活了快千年了，还不是树精？”

“那我变成树精吃了你，王爷怕不怕？”

“姐姐这么美的树精，被你吃了也甘心！”颍王时常和邯郸美女调笑玩耍，时不时喊一声姐姐，怎么称呼，怎么相处，全看他当时心情是好是坏。

那两根奇形桃枝后来被制成了两根马鞭。如今颍王长大了，王妃姬妾宠美一大群，他却对这个家世不显，在王府中地位不高的姬妾十分宠爱。颍王本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宫中事务的了解，日渐成熟的心怀中，对权力的要求也在日渐增长。而这个邯郸美女，除了家世不显这十条以外，却没有任何一样落于人后。她为自己不能极荣极贵大为不平，而抓紧王爷，使他专宠自己，是扭转这种不平的唯一之道。

他们一路游玩，向长安慢慢行去。沿途不时看见一些断树，裂岩。行至户县时，更看见一处山谷口上，摆了一地的死蛇死鸟。颖王与王若兰只知这是赵归真与郭子岳打斗留下的痕迹，却怎么也想不通两个人是怎么打法，竟使合抱粗的大树倒得一路皆是，几人高的巨石也裂成数块，更想不通两个神仙打架，为何蛇虫鸟兽要陪着死上一地。

刚过户县，只见前面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如飞一般冲撞过来。马上是一个神策军千牛将军，肩上立着一只一尺半高的鹞鸟。这人拚命打马飞奔，口中却又一路大喊：“兄弟！你在哪里？

兄弟！你在哪里？”

颍王好奇，隔着二十丈远，便大喝道：“来人站住！”

颍王的随行诸人见王爷要这人站住，也一齐大喝：“站住！

休要冲撞了王爷！”

那个骑马飞奔的神策军汉子大约也识得王爷，猛地勒马，那马打了两个圈，停在颍王的马队面前。

“你是谁？”颍王问。

“小人是神策军干牛将军赵八虎。小人见过王爷。”赵八虎并未下马，四下张望，显得很急。

“赵将军如此急驰，可有什么紧要公务？”

“公务……那倒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说！”

“小人的一个兄弟，被一个恶道追杀，小人受中尉仇大人之托，送五坊神鹞去为我那郭兄弟助战。”

“你那兄弟可是叫郭子岳？”

“正是。王爷也认识么？”

王若兰喝道：“放肆！王爷哪会认得那等刁民？”她口中喝骂赵八虎，心中却只感到一阵揪心之痛，帽沿上垂下来的黑色遮纱一阵颤动。

“是。小人说错了。不过我那兄弟却不是刁民，而是人中豪杰，至情至性，至善至勇。小人可惜不是女人，否则，转世投生十八辈子，认准了都要嫁给他！”赵八虎动了粗气，言语中多有夹带了，他是知道那些往事的。

颍王不明其中一节，笑道：“赵将军豪爽。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

“王爷请问。”“神策军中尉仇大人怎会令你送五坊神鹞去为郭子岳助战？他们是什么关系？”

“郭兄弟曾在五坊衙中当差，仇大人很敬佩他的为人。”

“明白了。可是，那位赵归真道长，却是本王的新交。赵将军以为此事又当怎处？”

“这个……小人倒不敢自作主张了。”

“那么，你何不先回长安，回复仇大人，就说本王的意思，让他两人各凭本事去决胜负好了。”

“是。小人告退。”

“且慢。他们二人还在这一带打吗？”

“是。小人听说他们在这一带打了很久了——昨天打了半天，一个晚上，今日又打了一个上午，听律宗的知律藏老禅师讲，大树打断了一千多根，山岩打塌了几十处。”

“哎呀！不会伤了百姓吧？”

“如有百姓受伤，肯定是恶道赵归真所伤！”赵八虎大声说。

“我那兄弟宅心仁厚，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伤了百姓的。”

“放肆！你怎敢恶毒中伤本王的新交？”

“小人不敢。小人告退，回长安复令去也。”赵八虎言毕，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颍王的马队再向长安行去，行了不远，只见一个尼姑飘然而来。这是一个带发修禅的尼姑。半袖裙襦的公主宫装外面，套了一件尼姑的衲衣。一头秀发用一块黄丝巾包裹，发束垂于背后。发顶上戴了一顶毗卢帽。

这女尼老远看见王爷的马队，便打算折向小路回避，谁知颍王大喊：“文安姑姑，你怎么也、出宫来了？”

原来那位带发修行的女子，正是前些年从星宿海回到宫中静思庵的文安公主。

文安公主听到颖王招呼，只好不避小道，从官道中走过来见礼：“原来是颖王，阿弥陀佛！”

“姑姑从星宿海回宫，从来脚不出户，如今是要到哪里去呀？”

“随便走走，不到哪里去。”

两人在说话时，王若兰却盯着文安公主看。她住在十六王宅中，也听说过二三十年前被德宗皇帝流放到星宿海去的文安公主的女儿，与当年陪同流放的老尼们一起蒙文宗特赦，回到了宫中静思庵，仍然是带发修行。只是她从来没有和这个承袭母亲封号的文安公主讲过话，更想不到这位十分美丽而有内秀的女尼，就是当年易容为丑女到过她家提醒郭子岳早些携宝回庄的阳春霞。

“姑娘既是随便走走，何不就随我们一起游山玩水？”颍王说。

“我一个人过惯了，又是个女尼，怎能和你们一路游山玩水？”文安公主说。三十岁的人了，她还是那么美。眉宇间的忧思似乎少了一些，因为她的身世明朗了。父亲在白马寺成了佛门敬重的高僧。母亲在罗浮山修道，也甚为自得。她自己在宫中勤习武功，也算有所寄托。她还知道他在少林寺罗汉堂，没回精绝国去当驸马国王。她一想起他从星宿海神尼庵门口狂叫着奔去时，她才明白，他其实是那么爱她的！那么，两情遥相依，又何必朝朝暮暮？

她的眼光落在了王若兰的头上。王若兰戴着纱帽，沙眼又细又密。使她看得不太实在。她说：“王爷，这位夫人可是邯郸王氏？”

颍王道：“正是。姑姑怎么也知道她？”

“可否让她撩起纱罩，让贫尼看看？”“若兰，你让姑姑看看。”

王若兰抬手撩起纱罩，露出了她那倾城倾国的丽容。

阳春霞轻声叹道：“越长越水灵了！王姬请将纱罩放下吧。”

正在这时，只听得南方的终南山岭中，传出了一个大喝声：“妖道！小爷与你再打三百个回合！”

这是郭子岳的声音。

接着传来赵归真的声音：“臭小子！你以为你当真练成了大金刚神功？打不死？打不伤？”

话音之中，轰的一声巨响传了过来，接着是一片山岩的泥石倒塌声，接着又是一片犹如龙吟的金戈交接之绵长声。

带发修行的沙弥尼文安公主一听，立即向那个地方飘身而去，离开颍王的马队时，连告辞的话也忘了说。身形飘出之后，一晃而没。

颍王大叫：“姑姑！你往哪儿去？”

王若兰冷笑道：“她去帮郭公子打赵归真去了！”王若兰从阳春霞现身起，一直觉得她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到了文安公主要看她的脸时，她就认定，她们肯定是见过面，有某种渊源的。等阳春霞向打斗的二人急掠而去时，她顿时记起了，这个文安公主说话的声音，正是郭子岳从家中偷出紫瑰盆送去王家让王若兰与其父欣赏宝盆那天晚上到她家来催郭子岳赶快回去的那个貌色平常的女子的声音。至于这个文安公主为什么和那晚上那个女子不是一张脸，她一时想不明白。但她却从声音上判断出是同一个人，绝无疑问。

颍王大惊：“姑姑怎么会帮那个郭子岳？他们认识么？”

颍王这二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得一阵叭叭叭叭的劈响声从空中传来，一只鹞鹰，犹如离弦羽箭一般直往打斗之处飞去，眨眼间就飞越过众人，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

原来赵八虎并未远去。他打马离开颍王马队后，又在小路四处寻找。因这一带人烟较少，他估计二人如不远去，便会在这一带打斗。而且这千带断树裂石很多，[奇`书`网`整.理.'提.供]说明两人在这一带打斗的回数最多。至于为什么不远去，他就不明白了。

那方传来赵归真的惊喝声：“孽畜！你又来混战了？”

郭子岳的声音却是既激动又欢快：“鹞兄呀鹞兄，我们又见面了！”

接着，赵归真开始引吭长啸了。他此时已是仙流内力和技功，自然不惧一只鹞鸟。可是，这只鹞鸟不是一般鹞鸟，它是五坊神鹞。任何狮虎豺狼，它要啄什么部位，绝不会啄偏丝毫，它活了几十岁了。身经千战，就只有上次在终南山吃了赵归真一点儿亏。它早已成为了鹰中之精，与之配合要杀赵归真的郭子岳更是劲敌，内力已入地仙之流，加之又是佛门正宗大金刚神功，抗击打的肌体己成金刚不坏之身。别说两人是不相上下的内力，赵归真内力就算再高一些，打中了他也无损于他。所以赵归真发出啸声，准备要以真力声功夫震死飞鹞，除一劲敌。

附近传来了赵八虎的大吼声：“赵归真休要乱吼，颍王爷在官道上，将他震死了你吃罪得起么？”

赵归真的啸声刚起又止，他从远处传音说：“颍王爷，贫道在此有礼了。”

颖王说：“道长如感势单力孤，可随我去十六王宅住些时日。”

多谢厂赵归真在远处说，“贫道告辞，后会有期。”声音向西而去，越离越远，十个字一说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颍王李缠摇了摇头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回长安去吧。”他的语气之中，一下子充满了惆怅之情。

神仙之灵 第八章仙人已乘仙鹤去

女尼文安和五坊神鹞一到，赵归真就下决心要走了。他一边以长剑格杀郭子岳，一边以右手的隔空指力逼杀神鹞，一边展开身形，向南方飞掠而去。

郭子岳紧迫不舍。

五坊神鹞在空中一次又一次地扑击赵归真，均被赵归真以隔空指力和劈空掌力逼开。

赵归真怒道：“臭小子，你缠住老夫，不外乎是要等人来助拳，一举杀了老夫。可那尉迟长孙已经到了两个时辰了，躲在一边偷看我二人打斗，将我二人的武功家数看了个够，你竟一点不知么？”

郭子岳冷笑道：“至尊教主善权谋，那是谁都知道的事。他到了，却违约不出来合围，其人品实在连这只五坊神鹞都不如。

赵归真，你这不安份的乱世贼子，你是在下的杀父仇人，在下不和你见个生死是誓不罢休的！”

“那就叫尉迟老儿一起出来吧。”

“在下还不屑叫他一起合围你。”

“装什么清高？神策军军官和星宿海文安公主都包抄上来了，还不叫合围？”

郭子岳大吃一惊，立即大叫：“兄长、春霞！赶快退开！神鹞呀神鹞，赶快猛攻！别让赵归真伤了他们！”说话声中，郭子岳骤然加速，向赵归真射杀过去。他的一个身子绷得笔直，长剑在前，幻起一片剑花，平飞着照直向赵归真如怒箭一般射杀过去。

赵归真于飞掠中调头一看，立即大惊：“大金刚下凡？！你硬是要拚命了么？”

这“平射急杀”的武功身形，许多门派的武学都有类似招数。

但“大金刚神功”使这一招时却不同：它靠的不是蹬脚借力，短距离急射，它在蹬脚借力射出之后，立即发动真力，可在数十丈之内保持蹬脚射出时的初速，快如闪电般地追杀敌人，而且中途可作大弧度地转变和升高与俯冲，就象凌霄宝殿中的大金刚下凡一般。它不单是以长剑在前绞杀敌人，而且更霸道的是它那护体的大金刚内力所外发的金刚气罩。他就算不用长剑上外发的剑气剑芒绞杀对手，仅仅以那金刚气罩撞杀，对方功力纵然比他强上一点，撞飞出去十几丈，筋断骨碎，五脏被撞得犹如烂泥，那生命又焉得不飞离人之躯壳？

赵归真大叫之后，他不向赵八虎阳春霞飞掠了。他本来想挟持其中任何一人，以要挟郭子岳休战，但一见这小子本来很见王者气度的仙人打法，一下子变成了死缠蛮打，顿时明白那两人挟持不得。他回身应战，既要对付郭子岳的“大金刚下凡”急射猛撞之招，还要对付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的五坊神鹞，换了别人，早就狼狈百出了。可赵归真一声冷笑，长剑向天上指，身形却于瞬间反而凝然不动了。

等到郭子岳撞近，等到五坊神鹞从天上猛扑下来，赵归真突然身形一晃，角度极小地斜掠出去。由于“大金刚下凡”只能大弧度转弯，赵归真在郭子岳快要撞近的瞬间才迎面斜掠而去，郭子岳就无法及时变式。而赵归真一斜掠出去，手中长剑立即挥舞出一片剑气，向俯冲而当头啄来的五坊神鹞遥遥击去。那五坊神鹞识得厉害。一感受到隔空遥遥从剑上射来的剑气，立时又改俯冲为上扬，避了开去。

赵归真哈哈大笑道：“子岳小儿，老夫陪你玩了一天一夜，你该识趣找地方陪你那兄长和公主喝杯水酒去吧。让尉迟老儿接着你和老夫打吧！”

郭子岳一射过赵归真，立时变式上扬，一个后翻，消了力道，稳稳站在地上。他四下一看，只见远处的山头上，尉迟长孙已经现身出来了。他的左右边，每隔二十丈，站着两大金刚，两大天王，而至尊教中武功在宗师以上的大高手，大约五十多人，有的骑马持长兵刃，有的三五成群守住一角，有的持火箭，有的结剑阵守住道口，总之是将赵归真围在了这一片山岭之中。

郭子岳大声招呼：“鹞兄鹞兄，快来在下肩上歇息一阵如何？”

那只五坊神鹞甚通灵性，一听招唤，立即飞到郭子岳肩上落下，不再追击赵归真。

郭子岳转身向后飘去，走向赵八虎和阳春霞。

赵八虎飘身下马，向郭子岳飞掠而来。

阳春霞则站于一丛树林边上，矜持地等着郭子岳过去。

赵八虎与郭子岳先走近见面，郭子岳单膝跪下见礼道：“见过兄长。”

赵八虎扶住郭子岳道：“兄弟不要如此，折杀八虎了。这只神鹞是为兄从五坊衙中偷来为你助战的，为兄要忙着回去，不耽误你和公主说话儿了。长话短说，江湖上自古传说，紫瑰盆、风松石和火玉，三宝同盆，必有奇迹。至于三宝同盆之后要生什么奇迹，愚兄不知。但这三宝，如今已经现了两宝。紫瑰盆和火玉已经同存于宫中。请兄长务必随时注意，三宝齐现之日，应一举夺之。可不能落了外人之手。”

郭子岳笑道：“这些事都要凭缘份，妄存夺宝之念，恐非善举。小弟只盼兄长一世豪爽，游戏人生，也不失‘狂侠’二字。如若兄长去夺宝有什么意外，叫小弟日后到了京师，找谁一起豪饮？”

赵八虎一听，顿时哈哈大笑：“兄弟说得好！愚兄绝不妄动，只为兄弟打探消息足也。再有两月，便是一年之期了，愚兄在启夏门等你，盼兄弟务必前来一醉。”

郭子岳笑道：“好吧。小弟届时必来。走吧。咱们过去见春霞。”

赵八虎从郭子岳肩上取过五坊神鹞，道：“你去吧。愚兄回京城去了。那边混战开始了，兄弟不去围杀赵归真么？”

郭子岳向阳春霞走过去道：“小弟不屑与长孙为伍。再说，这天下，恐怕连紫瑰盆风松石火玉这三件宝物的价值，也不及春霞之万一。兄长去吧，后会有期。”

赵八虎带着五坊神鹞上马走了。

郭子岳向阳春霞走过去。

走近了，他说：“春霞，你来了。”他笑着说，那热泪却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真容。她似乎比在星宿海神尼庵外取下人皮面具时丰满了一些。可是，那种根植于她的整个灵质之中的忧郁的气质，却一点也没有减少，使得这张很美的脸庞带了些微苦相。

但她一开口说话，那丝苦相就消失了。她笑着说：“那边尉迟长孙与他的手下合围赵归真打得正激烈，你何不去助战，一举杀了赵归真，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她不诉离别之情，那离别之情也是天下没有语言可以诉说的。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却必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阳春霞说。“我要走了。”郭子岳大吃一惊：“你——你要走？刚见面你又要走？”

“是的。你如今武功那么高，只怕连尉迟长孙也要逊你一筹。只是你注意，你的大金刚气功，乃至阳内力。而尉迟长孙的太阳火焰神功，乃是本朝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太阳神功，再由他的亲传弟子窥基法师深演为火焰掌力，可以将至阳、三阳、九阳、少阳…等阳刚内力激化为火焰，反烧敌人。所以你得考虑一下，你们合围杀了赵归真后，尉迟长孙就会对你下手了。你与他斗法时如何对付他的太阳火焰掌力？”

“令尊和我一路西来时，已在路上传了我应付法门。”

“那我就放心了。我要走了。”

“为什么刚见面又要走？”

“我不走又能怎样？我如今的身份，既承袭了母亲的公主封号，又受封为宫中静思庵的住持。我能长久站在这里和一个男人谈天说地，丢人现眼？”

郭子岳沉默了，无言以对。

阳春霞转身离去。

“春霞！”郭子岳低唤。

“还有什么事？”阳春霞站住回头低声问，“我现在的武功，能和十年前的赵归真打一场，如今只怕连三招也走不出来，反倒碍手碍脚的。”

“你知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已经还俗了。”

“你对我说你还俗了？那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

“我就不明白。”她说，狡诘地一笑，调开头去。将近九年了，她心中的怨气早就散尽了。特别是她听她母亲文安道姑讲，郭子岳在杀了广玄子那一夜，曾站在夹城的城墙上，遥望皇宫而目含泪水，低声呢喃着春霞的名字，她更是彻底地原谅他了。如非这样，她那公主的傲气处女的矜持，又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听说他在终南山中和赵归真大战，便情不自禁地飞掠而来？

郭子岳走近她，低声说：“还俗吧，春霞。我们归隐江湖，离世人远远的，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去结庐而居。”

阳春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昆仑公主呢？她怎么办？”她在心底深处，还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爱情。

“我不知道。”郭子岳沉吟半响，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昆仑公主。你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相爱吗？可是……

我和昆仑公主已经成了亲了，我能弃她而去吗？”他苦恼地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想不明白，当初那看上去极为自然的天作之合，究竟是不是有些粗俗？”

“甚么？”她调回头直视着他问，“天作之合还有雅俗之分？”

郭子岳又无言以对了。他的气功修为已达仙流，对通灵术是应该懂其法门的了。但他却不知该怎么对阳春霞说话，还象一个笨拙的大孩子，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情。

而阳春霞，当初爱得那么纯真质朴，一无遮掩，一无弯绕，毫无半点做作；发生在她的爱情产生之前的他对王若兰的爱，她忍受了。而昆仑公主的出现，却是她无法忍受的。所以她在有可能和他成亲的时候，却反而削发为尼了。并且揭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并不比灵质流动的王若兰和丽质华现的昆仑公主丑半分的幽思丽容。她是故意揭开给他看的——春霞呀，你真的很丑吗？—你那么丑的脸也配郭公子爱吗？不！原来你不丑。原来你是那么美丽，美得令人心醉——活该这爱美嫌丑的登徒子失之交臂，活该这只看得见外形美而丝毫不懂得心灵美的好色之徒后悔一辈子！“你说呀！你和昆仑公主的婚姻是粗俗的天作之合吗？”她毫不放松地追问。

“是的。她们父子串通，要用美人计诱我说出赵王城的地下位置图。后来佛帝杀了精绝国王，月亮成了孤女，宏道大师说龙卷风将我与昆仑公主卷上天空，已经肌肤相亲，令我娶她。事情就如此简单。错就错在我单恋若兰，失去若兰后，无法自持，偏又自以为勘破了情关，所以才那么轻率，一半出于怜悯，一半出于赌气，我和昆仑公主成了亲。”

郭子岳低声说，感觉到远处的战团激战正列，他瞟了一眼，看见赵归真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左冲右突，傲气十足，全没将佛帝的五六十人看在眼中。他猛地回过头采，直视着阳春霞说：“直到在少林寺罗汉堂一住十年，才知道只要人之躯体一息尚存，就根本无法弃绝‘情’之一念。每于练功之余，想起我亡命江湖的所得之于你的种种照拂，心中就直想马上到星宿海来看你，求你跟我一起走，去任何一个没人的地方，一生一世相依为命。”

他不说了，说不下去了。热泪从他的双目中夺眶而出。他在其它武林人的心目中，已是地仙了，可他在情感上仍是一个赤子。

阳春霞低声问：“那你为何不来？”

“你一下了变得这么美，我怎么好意思来？我若找到星宿海来，是为了那个心地美好的丑姑娘，还是为了一个倨傲的美公主？有时我真巴望你永远是那么姿色平常，永远不要变得这么美，那样，我就可以找到星宿海来，带你走——”

阳春霞笑了：“你以为你来带我走，我就会跟你走吗？”她说得很轻松，含着打趣，含着讥讽，其实她转开头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双目中掉下了两串珍珠一般的泪珠。她心中感动得要命，口中却装出一付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女人一生没有被男人追求过还不知道什么是架子，等到她所爱的人开始向她倾诉爱情时，她心中想的是让他着着急，让他多求一会。于是，架子一下子就摆出来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不跟我走吗？春霞！”

“不。”

“我可是真心真意求你的呀！”

“不。我要回长安了。”

“你……你还在恨我和月亮的亲事？”

“不，不恨。你和谁成亲，关我什么事？你俩儿子都九岁了，用得着我在中间恨吗？”

“那么……我该咋办？”

“我怎么知道？你回昆仑山去吧。”

“不！”

“我可要回长安去了。”阳春霞说，担心自己再不走会哭出声来，被人听见，丢人现眼。她一边说，一边抬腿飘掠而去。

郭子岳眼睁睁看着阳春霞飘掠而去，却无计可施。他长叹一声，回过身来，向战团飘去。

战事正烈。赵归真一剑在手，左冲右突，快如闪电。不知为何，他受到至尊教五六十个宗师级，绝流大高手的围攻，却并不远走。只在这终南山南部的崇山峻岭之中打转转。郭子岳掠过去时，他才一声长笑道：“呆鸟来了。尉迟长孙，你怎么还不出手？”

尉迟长孙一直在战团外面巡视，他死了十数个部下，却并不急于出手。他心中对赵归真的狂傲之气感到十分吃惊。赵归真在群山之间飘掠，时慢时快。无人攻他时慢慢飘掠，有人攻他则快如闪电，予以致命一击。所以郭子岳飘掠过去时，沿途看见四山之间，零散地摆着十几具死尸。郭子岳大声问：“至尊教主，你为什么不出手？”

尉迟长孙笑道：“老衲在等小友到来。”

“等我？你眼睁睁看着属下被杀，却是在等我？”

“等你，也是在等时机。唯有看准时机，予以致命一击，方才能使之不再逃去。”

“那就出手吧。”

“好。”

两人本来隔着一道山谷说话，这时便一齐向赵归真飞掠而去。尉迟长孙大声令道：“除四大护法外，其它人等，一律退开。”

赵归真正在谷口与众人周旋，一见至尊教主与郭子岳攻来，一声长笑，便向正南方飞掠而去，他这时尽展身形向南飞掠，在至尊教的那些退在一边的高手们看来，那是一闪而没，倏忽不见。纵然在至尊教四大护法眼中，赵归真的身形也幻化成了一条虚影闪光。两大金刚正好挡在赵归真南去，的路上，一见赵归真冲了上来，两人同时出掌，四股掌力同时向赵归真击打过去。

刹那间，只吹得山腰间响起了一阵惊涛拍岸的轰响声。两金刚来自五台山，说来好笑，两人是师兄弟，为了争那五台山一座名刹的寺主当，二人打得矢翻地覆。尉迟长孙见机会来了，上山去神功二显，然后三言两语就开解了二人，收为了左右大金刚。这二人的功力还在两天王之上。两人同时拍出四股掌力，打得山石树—木乱飞，如是一般的什么小掌门人之类撞上，只怕早已打成肉泥了。但二人却只想阻得赵归真那么一阻，以便佛帝和郭子岳追上来动手。

赵归真一路飞掠而来，长笑不止，根本就没将这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看在眼中。他看准两金刚是在离地十丈远的地方打出狂风般的劈空掌力的，那是把他对撞过去的飞掠速度和距离掐算进去了的。赵归真将计就计，假作收势不住，仍旧对撞了过去——可是，眨眼之间，他的身子已经向上纵起，刚好避过两金刚的掌力峰头，正从两金刚的掌力上面平射过去，长剑在前，凝然不动，犹如无物。

两金刚打出掌力之后，陡见灰影一闪，知道不对，连忙向两边闪让，再作换位攻杀——可是迟了，两金刚刚一变位，骤然间几乎同时觉得脖子一凉，两颗脑袋已经离开脖子飞了出去。

尉迟长孙从后面追来，亲眼看得赵归真施出这一手极为平常，却又速度快绝天下的武功，亲眼看见自己手下武功最高，入绝流已有十数年之久，正在向王霸流修为迈进的护法大金刚。竟然眨眼之间死于赵归真的剑下，不禁又急又惊又怒，一声大吼，将身形加速至极限，猛向赵归真攻杀过去。

赵归真以快如闪电的剑招一举格杀了佛帝手下的两大金刚，已经心满意足了，当下加快身形，向南飞掠而去。他和郭子岳在这终南山中打了一日一夜，剑术上弱于郭子岳，拳脚掌力却又比郭子岳高，几次以掌力击中郭子岳，却因郭子岳练成了大金刚不坏之身而抗击打能力极强，伤他不了。他明白佛帝不久就会到来，便不远循，只等佛帝的人来后，伤其实力，然后再走——他真要走，还不容易？

当下赵归真飞身而去，佛帝和郭子岳随后紧追，眨眼之间三个人就从这终南山南面山谷中失去了踪影。留在这山谷周围的至尊教众，包括左右天王在内，个个噤若寒蝉，惊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左右天王才指挥众人安葬十数具尸体，打扫战场。

佛帝和郭子岳尽展身形，咬着赵归真猛追不舍，直向南方追去。赵归真在前面如闪电一般飞掠，那身形比当日佛帝追飞鸽又更快了许多。佛帝与郭子岳那等急迫，却根本追不上，反而渐渐地越落越远。可是赵归真在内力上还打了埋伏。三人一路追下去的方向，全是秦岭的崇山峻岭。赵归真飞掠在这崇山峻岭之中，犹如千里马在大草原中奔驰一样，毫无阻拦。掠至一座大山岩下时，赵归真竟然停住身形，向落在后面近两三百丈远了的尉迟长孙和郭子岳大叫道：“快来呀！贫道等两位到悬岩顶上去玩两手！”

这是一堵照壁一般光滑陡峭的巨岩，高约一两百丈，如一条长龙一般顺着山脊延伸出去很远。

这一片悬岩最矮之处也有上百丈高：，却在数里之外，要绕道而上得花些许时间。

赵归真等了一瞬，等到尉迟长孙和郭子岳迫近到百丈之外，他陡然一声长笑，长笑声中，身形猛然向上拔起八丈多高。赵归真本是在离悬岩不远处拔起的，拔起之后，略微内斜，身形拔起八丈多高时，尚未势尽，他已伸出双于在悬岩石壁上一抓，双脚脚尖在悬岩上一点，身子猛然便向上蹿了上去——他已施展灵猿蹿绝壁的神功，如飞射一般蹿上了岩壁而去。

尉迟长孙和郭子岳迫近岩边，赵归真已经蹿上悬岩七八十丈了。两人大吃一惊，对望一眼，几乎是同时叹息了一声——他们从百丈之外的山路上追来，赵归真才拔射而起，却已蹿上绝壁七八十丈了，这意味着赵归真蹿上绝壁的速度，几近于他们两人平地飞掠的速度。这等功力上（至少是轻功技法上）的差别，叫两人又如何追赶得上？

郭子岳叹息之后，猛然大喝道：“不追了么？追！”

尉迟长孙身子一震，也大喝道：“追不上也追！上！”

两人喝罢，身子同时射起，也是高达八丈左右，郭子岳使出金刚钉功夫，双手十指犹如抓钉，轻轻在岩壁上一点，止住了势尽下落之势，然后双脚在岩壁上一点，手指先半拍退出，身子又再向上射起五六丈高。如此不住止住下落之势再向上射起，本来也是极快，可是不断地停顿，这等上岩功夫，比之赵归真的灵猿蹿绝壁已是低了一等，速度起码慢上了一半。而尉迟长孙以掌力内吸功夫不住换掌上提蹿起，与郭子岳也是一样的快。在一般武林人看来，也是犹如眨眼一般快如闪电了，但等二人施展神功掠上岩顶时，却正好听得岩顶上传来一声长笑和一阵扑扑扑的扇翅声。尉迟长孙与郭子岳登掠上悬岩之顶，顿时惊骇得呆如木鸡，不知这赵归真何以会有那么多的惊人之举？！

只见赵归真盘膝坐在一只巨大的仙鹤背上，正在向长空飞去。那是一只巨大的丹顶鹤，体长五尺有余，展翅宽也达五尺有余。这种丹顶鹤古称仙鹤，主要生活在气候温暖的沼泽地区，每年夏季去北方嫩江平原一带繁殖，冬季便飞往长江以南的低洼沼泽地带越冬。它脚长颈长，头伸直后达六尺高的巨鹤常有可见。赵归真骑的就是这样一只巨型仙鹤。它以取食鱼、虫、甲壳类动物及蛙类为生，一次性不歇足飞行可长达数百里路。

这只仙鹤，是赵归真游说天下各道教名山大派时，路过洞庭湖，正遇一群丹顶鹤在湖边的三角洲上觅食时捕获的。他所学甚杂，曾习得控鹤功——这是真正的控鹤功，不是某种奇门武学的名称。犹如驯猿术，驱蛇术等等——他那时见鹤群优闲觅食，便悄悄欺近过去，猛然掠出，捕了一只，加以驯化。十数日后，那只仙鹤竟被他驯化了，他便骑着它飞行于山川之间——也难怪佛门皇帝那么多眼线，总是一发现赵归真，又很快失去了踪迹！

他到宗圣观之前，将仙鹤藏于了这方兀岩之顶。他在终南山中与尉迟长孙的至尊教总堂数十个高手周旋，有恃无恐，恃的就是轻功天下第一。他如真要走，谁也追他不上。有谁功力强胜于他能追上他，他就引到悬岩上去周旋——谁的轻功能和他的灵猿蹿绝壁的神奇轻功相比？纵有他需要逃避的时候，他跨上这大仙鹤，向长空飞翔，谁又能再去天上追他？常人难以想象，人那么重的身体，压在丹顶鹤背上，它还能再飞起来吗？如是常人，百二十斤至五十斤，压在丹顶鹤背上，它确实飞不起来。可是，赵归真轻功发动时，体重减轻到一二十斤，到他几年后飞抵长安大明宫前时，他的体重发功后不过十斤左右。高达六尺，长达五尺，展翅达五尺，重达数十甚至上百斤的巨型仙鹤，又哪有承受不起的？

中国古代有周灵王的太子晋、即王子乔，常乘白鹤驻候氐山的山头，是中国道教中的高道高仙中有记载的最早乘鹤的了。

唐代诗人李白崇尚道教，还专门作《风笙歌》一首独吟。以后多有乘鹤者的传说。

如今赵归真乘鹤飞天而去，尉迟长孙和郭子岳不禁望空兴叹，无可奈何。二人直到望着白鹤消失在云层之中，犹自听得赵归真的长笑声从空中传来，充满嘲讽。

尉迟长孙道：“请问少侠，咱们还追与不追？”

郭子岳怒道：“追！丹顶鹤总有飞累的时候！”

于是，二人便掠下山岩，朝着赵归真乘鹤而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神仙之灵 第九章车帘后藏深情美目

长安启夏门这一天特别热闹。一大早，京师十虎的马队就来到了城门口，在城门外面前几天就搭好的凉棚中坐下。十虎中有几条虎在棚中饮酒；有几条虎朝着城外的大道打马迎了出去，唯有赵八虎，盘膝坐在大道中间，面前放着一坛酒、两只碗、一把刀。

他在这里等郭子岳。约期一年已到，这一天就是约期的最后一天。郭子岳只要活着，就不该忘了这一天，就应该在这一天的亥时以前到来。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他都应该算好时间，准备赶到启夏门来。

十虎为了表示对郭子岳的敬意，还特意雇了数十个人，天亮时便开始清扫大道，直扫出去好几里远。

如若郭子岳在这十天的亥时不能赶来，赵八虎便当郭子岳已经战死在江湖中了，他将在亥时至第二天子时的交更鼓响起时横刀自刎，以全结义之情。

上午很快过去了，郭子岳没有来。

中午时分，一辆马车从南方的大道上急驰而来。赵八虎立时大声喊道：“兄弟！可是你来了么？”一边喊着，一边站了起来。

马车急驰而至，停在赵八虎的面前。

车门打开，从马车中走下一个老和尚和一个中年和尚。原来并不是郭子岳。

赵八虎失望地冷哼一声，复又在大道中间盘膝坐下，垂下了眼皮。

两个和尚对望了一眼。老和尚上前一步说道：“老衲九华山齐贤。请问施主，为何挡在路中间，不让我们过去？”

赵八虎翻了翻眼皮，大声说：“在下虽然坐在路中间，可这大官道很宽，能并排行马二十匹。你那马车，可以从左方过，也可以从右方过，还非要大爷给你让道么？”

老和尚怒道：“施主身穿神策军官服色，须知这里是京师长安，老衲是天子降旨宣请进宫的客人，难道放着大路中间的人行之道不走，要行左道右道么？”

赵八虎喝道：“左道右道就不是人走的么？”

“阿弥陀佛！”老和尚齐贤说：“请千牛将军进出路来。”

这时，从大道边上的凉棚中，闪出三条人影，却是京师神策军十虎中的四虎、七虎、九虎。三虎一闪进大道中间，便坐在赵八虎之侧，将大道中间挡得更宽了。

中年和尚一看，立即失笑道：“有趣有趣，原来是神策军十虎在此公干。卫将军。”

十虎之首卫左恒从凉棚中出来，傲慢地问道：“这位大师认识在下？”

“老衲知玄，与将军见过一面，将军忘了么？”

卫左恒仔细一看，道：“哎呀！原来是法门寺的知玄大师。

失敬。”

知玄道：“哪里？卫将军与九位弟兄同守于此，定是有什么皇差大事要办，老衲二人这就回避，改走别门进城。”

卫左恒忙道：“不敢让大法师多有劳顿。八弟，请为大法师让出道来。”

知玄忙摆手道：“千牛将军且请安坐。大道唯一，本无左中右之分。老衲从侧边绕过好了。只是齐贤大师是奉召进宫去参加三教讲论的，是皇上和左右街大功德使的客人，还请卫大将军方便。”

赵八虎听十虎之首吩咐让道，后又听知玄说话谦逊，便已起身，左手抱酒坛，右手提刀，打算让道了。谁知知玄又扣了一句，借口九华山齐贤大师是皇上的客人，奉旨进宫参加三教讲法的，那是抬出皇帝和左右街佛门大功德使的牌子吓人，一下子心中火起，复又坐下去了。

“大哥！”赵八虎大吼道：“我神策军十虎在此迎接朋友，那是只有皇上和仇大人来了，才可叫我十虎让道的。从早到午，半天时间，我等坐在这里，谁说过半句了？偏生这和尚就飞扬拔扈得紧，好象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和尚和尚！你有本事进宫去将皇上搬来，我赵八虎头朝左边让，脚往右边让，让个千古稀奇给你看！”

好好一场事，一口气不让，又弄僵了。其实天下许多事端源起于此，这个“气”真是古怪，它是“利”异化后的精神状态的总称，是一种惹祸的灵质，而不是造福的灵质。偏生人类就要急这一口气。以至几年以后中国中古史上的一件特大教案，也源起于此。而且，恰恰正好是源起于这个知玄和尚。

知玄和尚是唐文宗在位时著名的思辩僧。时常住在风翔法门寺。可是，史料中却没有他究竟为何宗宗师的记载。他讲经亦怪，不专一宗，小乘大乘的教义均有见树。各宗专思的经义，他都要融会贯通。他是雄辩家，教义宣讲家。作为高僧，他到哪里挂单，哪里都迎出寺门之外；他在何处讲经，知者均要连夜赶去。有乐于与他思辩的，有讨教的，而更多是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和尚。连佛门皇帝对他也敬若上宾。他在长安，除了住在功德衙中，有时也住在大雁塔中。武力上的佼佼者傲视天下，智力上的出类拔萃者也傲视天下。如果没有那种视“世人皆不如我”的傲气，或许他也就没有救世主的感觉，也就失去了进行经义思辩的动力了。

只不知是祸是福？

知玄被赵八虎一顶，顿时哈哈大笑：“赵将军顶天立地好汉一条，知玄佩服。赵将军说在此迎接朋友，要是赵将军真的头朝左边让，脚朝右边让，你那朋友来了，又怎么再去迎接他？”

赵八虎一愕，顿时默默无语。

“大丈夫怎能轻言‘死’字？”知玄轻声说，“如若我那郭小兄的友情大于你的性命，赵将军又怎可不等他来便妄逞匹夫之勇？

你要郭小兄到地狱中去找你共饮么？”

赵八虎一弹而起：“什么？大师认识我那兄弟？”

“郭家庄还未出事前，他便与老衲认识了。前年老衲在少林寺十住半年，与他更是日日论道。这次来京，老衲还与他相约于？明日午时在大雁塔相见。”

赵八虎默默行礼，默默让在一边。其他三虎见赵八虎不再坚持。便也起身让道。齐贤大师冷哼一声，上车而去。知玄却打了个手势让车先走。

“左大将军，众位将军，后会有期。”他跟着车走，并不上车，那是为了表示对京师十虎的客气。

赵八虎问：“请问大师，郭兄弟是什么时候和你相约明日在大雁塔相见的？”

“半年前。在衡山。”

“多谢大师。”

“赵将军不必心浮气躁，郭小友今日一定会来的。终南山一战之后，赵归真又隐身江湖，再练绝功去了。所以郭小友并未战死。”

“再谢大师传话。”

知玄大师随着马车进城之后，才上了马车，消失在启夏门内的街道之中。

赵八虎复又在大道上坐下，等候郭子岳。

这时接近岁末了。再有十数日，便是春节了。但京师并不热闹，到处有神策军的军士在巡逻。京师刚发生了唐史上后来称为“甘露之变”的政变。宰相李训郑注打算一举除去宦官，与一些文臣武将密谋，由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出面，于元和九年十一月初，韩约在文宗坐朝时上奏：“左金吾厅后，石榴上夜生甘露，为上天降祥瑞征兆。此乃圣上功德感动上苍，方有石榴树之石榴上生出甘露！”

李训等人纷纷祝贺，齐唱颂词，趁机请皇上前往观看，仰承天庥。

文宗应允，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令李训率两省官诣左仗先去左金吾卫中审视。

李训与众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报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然宣布，恐天下人称贺，最后落于笑柄。”

“是这样么？”文宗惊道。他对仇士良与鱼志弘说：“仇、鱼二爱卿，可率人去金吾卫查个究竟。”

仇士良疑狐满腹，道：“此事既然已生疑窦，自然要查个究竟。”他和右神策军中尉鱼弘志带着众宦官往金吾卫查看去了。

在含元殿门外，他对一个亲信说：“赶快有请卫大将军。”

那太监去请卫左恒时，仇士良一伙站在殿外，各自威风凛凛，仇士良道：“此事十分蹊跷，各位务必小心从事。”

神策军与金吾卫同为禁军，各司其职，互有矛盾，谁都想在势力上压倒对方。但金吾卫向来势弱，所司诸职，又无理由大肆，招兵买马，定制有限。金吾卫要压倒神策军，唯有扳倒其中尉所控之宦官集团，才能够削弱神策军的势力。

卫左恒到了。仇土良说：“卫大将军。今日之事，十分怪异，恐于我神策军不利，请将军叮嘱部属，小心戒备。”

卫左恒领令去了，仇土良一伙雄纠纠来到金吾卫。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本来藏兵在幕帘之后，这时见仇士良一伙涌了进来，部属中多佩有刀剑，韩约惧怕神策军人久矣，这时不禁吓得额头上汗水都沁出来了。

仇土良诧道：“韩将军为何如此惊惶？”

仇士良话声未绝，只见一阵风吹了过来，将金吾卫大堂中的幕垂吹起，现出了里面的伏兵。

仇土良大喝：“汝敢谋逆？我神策军大军就在外面，岂容尔等猖狂？”一边喝着，一边急忙退兵，韩约见仇士良有备，竟不敢挥兵杀出，失去了铲除宦官集团的良机。

仇士良前往金吾卫时，李训即已召郭行余王潘人殿受敕，只等韩约那方得手，便在朝中诛尽宦官，以绝后患。谁知得手的消息没有传来，仇士良一伙却急如风火怒气冲冲地冲上殿来。

李训大叫：“金吾卫士快上殿保护皇上，每人赏钱百贯！”

金吾卫士正待上殿，仇士良已经一边指挥宦官抵挡，一边令人兵持文宗皇帝上了软舆，撞倒了殿后的罘（即古代屏风），即将突围而出。

李训急忙抓住软舆道：“臣奏事未毕，陛下不可人宫！”文宗皇帝如若人宫，李训没有后宫自由进出权，行事就大为不便了。

仇士良圆睁双目道：“李训反了，陛下快回大明宫去！”

这时候，金吾兵已挥戈人殿，其他朝党也率兵杀上殿来，顿时击杀了十余个宦官。其余宦官一同抵挡，只有抬着软舆的宦官只顾抬着文宗往后殿行去。

李训还拖着乘舆，大叫道：“陛下留步，容臣奏事！”

仇士良一边挥拳将攻近的几名金吾卫兵杀退，一边大喝：“李训，你身为朝廷重臣，竟敢谋逆？”杀退了近身的金吾卫士，仇士良身形一蹿，便向李训挥拳打去。

李训正想留住软舆，留住皇帝。心想只要留住皇帝，便可挟天子以除宦官集团，却想不到仇土良身形极快，眨眼间便攻到了面前。李训只好放了软舆，侧身躲过仇士良的拳击，使出年轻时在江湖所习的功夫，侧身之时，暗使勾腿，竟将攻得太急的仇士良勾倒在地。

李训见一记侧身勾腿竟然勾倒了气急招乱的仇士良，心中大喜，从靴中拔出匕首，便向仇士良刺去。谁知匕首刚刚举起，猛然觉得胸部如遭锤击，却是宦官高手郗志荣欺身进来，一拳击中了李训胸部，竟将李训击飞出去一丈多远。等李训爬起身子时，众宦官已经拥着文宗皇帝的软舆进了内宫，将宫门紧闭，脱险而去。从宫门内传出了一片“万岁”的呼声和调兵遣将的喊声。

李训呆立宫门之外，所谋失败了，不禁一声长叹。

这时，喊杀声四起，却是神策军大部人马包抄了过来，只听得京师十虎的吼声犹如炸雷，不断传来金吾卫兵和李训一伙的惨叫声。李训至此已知大势已去，忙命从吏脱下一件绿衫，罩朝服外面，乘马逃去。

李训逃到终南山，投奔住在终南山的华严宗大宗师宗密处。

两人素来交好，宗密也打算剃度并藏匿李训，却为其它和尚劝阻。宗密乃劝李训改投别处。李训改投风翔，为人所擒，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李训怕进京后多受活罪，说动解差将他杀于路上。

从此，仇土良宦官集团得势更甚，权倾朝野。一个月之中，仇士良清杀李训一党，以及混进京师趁乱杀人作案，数以万计。元旦刚过，文宗便改元开成，开始了苟延残喘的最后几年皇帝生涯。

京师这时秩序刚定，市民心有余悸。京师十虎在这启夏门一坐，一般人是老远就躲开了。赵八虎坐在启夏门前，倒也不慌。他知道郭子岳今日定会前来。

京师十虎这天齐集启夏门等候郭子岳，一方面是为了感谢郭子岳在华山前面大官道上助其夺回了火玉，另一方面是为了存心结纳他，以利日后办一些事。

这时，从城内走来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这人照直走向赵八虎，一直走到赵八虎面前，跪下道：“乖女，快跪下向赵将军磕头。”

那女孩大约预先受了那妇女的教训，这时便乖乖地向赵八虎跪下，连叩了四个响头。

赵八虎惊喝道：“什么人？磕头干什么？要饭上别处去！”

那妇女连忙道：“赵将军不认识奴家了么？”

赵八虎仔细看了看，仍然不认得，便问：“你是谁？”

“奴家是永康坊百美楼的香娟姑娘呀。将军不认识奴家了么？”

“什么香娟姑娘？和本将军睡过觉的女子那么多，谁记得住？走开走开！”

“奴家可以走开，这孩子却得留在赵将军这里，请赵将军将灵儿交与她的父亲。”

“她父亲是谁？本将军怎管得了这么多？”

“她父亲是赵将军的好友郭公子呀！”

赵八虎一听，顿时惊骇得弹跳起来，大骂道：“放屁放屁！我那郭兄弟正人君子一个，怎么与你这等贱人养什么灵儿？快滚快滚！”

那妇女一听，顿时大哭起来：“赵将军不能对奴家昧良心呀！

先皇敬宗宝历年间，有天晚上，你半夜来到百美楼，向妈妈要了奴家陪宿，却又叫奴家去陪郭公子。奴家遵令去了，结果有了灵儿。奴家便携带积蓄，逃出了百美楼，回乡下躲着生下了灵儿。

前几年才又带着灵儿来京，靠小生意谋生。如今奴家打听得赵将军在此等候郭公子，奴家才带了女儿来认她的父亲！”

赵八虎呆如木鸡，记起了他那晚上作的孽。他的本意是叫郭子岳破一次瓜，靠淫欲来转移对王若兰的爱。哪知却弄出了这么个结果。

他骂道：“你们做妓女的不是要塞一种药，以保不会怀孕吗？

你干什么当时不用药了？”

那妇女哭道：“半夜三更的，奴家没有客人，已经睡了，哪会想到将军半夜叫走奴家，又吓又催的，奴家吓得将用药的事……

给忘了。”

赵八虎大叫：“你这娼妇！做的好事！我那兄弟什么身份？

怎会认你这娼妇？何况这女孩子究竟是不是我兄弟播的种？谁又能证明？倒是你这贱货会不会捏造事实，前来敲老子的竹杠？

滚滚滚！再不走老子要踢你了！”

那妇女哭泣着跪在地上，说：“将军就算把奴家踢死了，奴家也要把郭公子的女儿留下来让她父女相认！”

赵八虎大怒：“快滚快滚！你要银子，可于十日后到本将军府中来，本将军可以周济你一些。要想在这里赖我那兄弟，老子先一脚踢死你！”

赵八虎越说越怒，肩头斜去，已有起脚踢人的趋势了。

这时，一个清甜，带西北腔的声音说：“且慢踢人！”随着声音，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从远处飘来，身边跟着四个高鼻梁深眼眶的威猛男子，另有两个高大男子抬着一乘小软轿，上面坐着一个也是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赵八虎怒声喝道：“你又是谁？今日怎么这么多事？”但一看来人所穿的西域服色，他心中隐约感到不妙。

那女子飘身得很快，那四个男子和那乘小轿也飘掠得一样的快，看去尽是极流之上宗师之间的武功功力。

那女子道：“我是昆仑公主，是子岳的正配夫人，想来将军是听说过的。”

“昆仑公主？你就是昆仑山精绝国的昆仑公主？”

“怎么？不像么？”昆仑公主飘到了赵八虎面前，笑着问。

“像！像极了！果然是五月美女，双眼象满月，双靥像满月，一张圆圆的丽容就象满月。弟妹到此何事？”

“我来见子岳。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小轿上坐的孩子是谁？可是我的贤侄儿？”

“正是。他叫郭守敬，昆仑山的山，太阳的阳。守敬，下轿来见过赵将军。”

那小孩从轿上走下来，磕头道：“小侄拜见伯伯将军。”

“好好好！伯伯将军？这称呼真别致。这声称呼不值千两黄金，也值百两黄金！来人，先带昆仑公主和我这侄儿去将军府歇息！”

谁知昆仑公主一听，立即说：“免了。我得先回家去，以后再见子岳。这位香娟姐姐，你且带着你女儿随我先回郭府，别在这长安为你夫君丢人现眼了。”

“公主承认奴家是郭公子的人？”那妇女怯生生地说，为昆仑公主的气派吓坏了。

昆仑公主正色道：“什么奴家长奴家短的？和郭子岳有了孩．子的女人，便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以后你做人要骨气硬些。

这女孩叫什么名字？”

“平日喊乖女灵儿的喊惯了，还没为她取名呢！”

“那就给她取名郭灵儿吧。”

“多谢夫人。”

“起来，随我走吧。”

“去哪里？”

“回郭家庄。”

“郭……夫君的庄子远吗？”

“不远，走几天也就到了。离开这里后，我给你母女二人租两乘轿子。”

“好吧，灵儿，起来，咱们随大夫人去郭家庄。”

昆仑公主转身向来路走去，连告别的话也没对赵八虎说。

赵八虎大叫：“公……公主真要走吗？”

昆仑公主边走边回头说：“真的。这样对子岳不是最好吗？”

说话声中，走得远了。

赵八虎呆呆站在大道中间。

少倾，只见昆仑公主一个人又飘掠回来，她一飘近赵八虎，便直言问道：“请问赵将军，当年你骗子岳和别的女人睡觉，除了这一个什么香娟的，还有别的姑娘吗？”

“没有了，没有了！只这一次，愚兄已经后悔死了！”

“好，你磕头谢罪吧。磕三个响头。”

“什么？凭什么叫愚兄磕头？”

“就凭你做那件下流事！”

“我是为我那兄弟好呀！”赵八虎大叫。

昆仑公主喝道：“磕不磕头？”

“不磕！士可杀不可辱！”

昆仑公主一听，立即飘身离去。而赵八虎突然向后倒去，一声大叫之后，惊叫道：“脚！我的脚！”卫左恒一听，立时明白昆仑公主向赵八虎使了毒，一声大喝，便向昆仑公主猛扑过去，想要擒拿住她，逼她交出解药。而其它几条长安虎，立时包抄上去，围住了昆仑公主。

昆仑公主身形晃动，一边闪动，一边伸指连弹，刹时间，只见六七条京师虎，一个个大叫着倒在地上，各人连声喊：“脚……脚……脚……”

昆仑公主哼道：“先父号称千心毒王。他老人家去世后，本公主便是千心毒王！你这几条虎算什么？赵八虎，磕头否？”

赵八虎眼见得几个结义兄弟抱着脚号叫，知道几个兄弟都象自己一样，双脚麻木，站立不稳，连忙叫道：“在下认栽！磕头！”

“连说三声！”

“磕头，磕头磕头！”

“好！以喊代磕，也算数了。你是我夫君唯一的把兄，莫不成真要你磕头，以后无颜见人？”昆仑公主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抖了几颗在手中，每人面前弹去一粒，说：“将解药服了，半柱香时候就没事了。得罪各位将军之处，让赵兄长设宴陪罪。”

昆仑公主说着，飘掠而去。

几条虎各人服了解药，果然很快就没事了，各人的双腿又重新恢复了知觉。卫左恒道：“各位兄弟，京师十虎，在京中享受荣华富贵，可不适合再在江湖称雄了。各人饮酒，休要在郭朋友面前提起此事。”

赵八虎向各位兄弟跪下磕头道：“都是小弟害了各位兄弟，八虎在这里陪罪了。”

卫左恒一把提起他道：“八弟这算什么？瞧不起我们么？喝酒喝酒，莫要再提此事。”

于是，各就各位，赵八虎还是坐在大道中间，又继续等下去。

时光渐至下午未时，还不见郭子岳来。

上午打马出去接郭子岳的几条虎，这时也回来了。自然没有接到。九虎在凉棚内喝酒吃饭，只赵八虎坐在大道中间，滴酒不沾，要等郭子岳来了再一起共食。

申时初，一个道姑飘飘而来。十虎之中有几人早年在五坊衙中供职，那晚敬宗皇帝饮着酒突然要去东方渭南看双龙交欢，结果遇到天昊女尼正押着文安公主和阳春霞前往星宿海，为敬宗解救。赵八虎一眼就看见这个道姑正是当年不愿恢复公主封号的老文安公主，顿时心中有些发怵。只因这道姑乃轩辕集的弟子，武功早就已人绝流，如今更不知她的武功修为又进了何等层次。她脾气乖戾，一语不合，就将武林人的武功废了，比杀了还吓人。赵八虎看见她就想躲，但脸面又挂不下来。只好垂下双目，想来个假作不见。

谁知道道姑可不放过他。她飘到赵八虎面前，沉声喊道：“赵将军。”

赵八虎慢慢睁开双眼，假作吃了一惊的样子长身而起，作礼道：“原来是我那义弟的……前辈。请问前辈有何吩咐？”

“郭子岳还没有来？”

“还没有。”

“他今天会不会来？”

“会来。”

“你那么肯定？”

“是的。”赵八虎说。“因为他今日不来，在下就横刀自刎，他不会让我死的。他一定会来。”

“他若被什么事绊往了呢？”

“以他的武功，要走还不容易？”

“他若远在天边呢？”“他会早作安排的，断不会误了今日。”(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对你就那么好？”道姑冷声问。

“结义兄弟嘛。”赵八虎不无骄傲地回答。

道姑骂人了：“你这下贱胚！”

赵八虎一愣：“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辱骂在下？”

“我那宝贝女儿对他一往情深，他为何不对我那宝贝女儿这样好？你这下贱粗坯哪一点打动了他？”

赵八虎挨了骂，气不打一处来，发作的话到了嘴边，却不敢发作出来。他眨了眨眼道：“江湖义气。你不懂这个！”

道姑双目眯起，射出了杀气。

赵八虎后退，后退……卫左恒与其它八虎一涌而出，各自散开，虽未拔出兵刃，却暗自作势，防着道姑暴起伤人。

卫左恒上前作礼道：“神策军卫左恒参见公主。”

“我不是公主。”

“是。神策军卫左恒见过仙姑。”

道姑慢慢松开了眯起的双眼道：“赵将军。”

赵八虎道：“仙姑有何吩咐？”

“郭子岳来了，你转告他，三天之内到骊山来见我。”

“在下可以为你转告。”

道姑听后，转身向着南方的来路，飘然而去。

史七虎道：“大哥，咱们是不是做得太贱了一点？郭少侠纵是人中龙凤，又用得着我们如此恭候吗？”

卫左恒道：“为兄并无怨言，七弟为何不奈？”

“八弟与郭少侠是结义兄弟，如此相侯，还算在理。我们到底隔了一层皮，交情不深——”

“七弟住口。来，咱兄弟再去喝酒。”卫左恒拉着史七虎进棚，其它人跟着进去，众人又再喝酒。

道姑刚走不过一柱香的时辰，从大道上又飞驰而来了一辆马车。这是一辆宫廷才有的豪华轻便马车，却又不是皇上乘坐的那种。这是一辆王府内眷乘坐的马车。车厢两边没有窗，前面却有一道厚帘。前后各有两名王府侍卫骑马护卫。

马车从南边大道上缓缓地驰过来时，马车前面的护卫看见城外大道中间所坐的赵八虎时，曾低头向车内的人问话，车内人和车外人隔着车门帘说了几句，大约又是要不要喝开大道中间的问题。古人有身份的人是很讲究走路的。以为自己是上等人的人，是绝不会放着大道正中间不走，而给身份比自己低的人让道的。

显然车中人吩咐了不必喝道，所以马车驰过来时没有强行中间，而是从赵八虎身边驰过。

赵八虎调头望向马车，看见马车的门帘轻轻撩起，车内有一个头戴黑纱帽的女子正在向他窥看。赵八虎脑中灵光一闪，失声叫道：“颍王姬？！王若兰？！”

马车门帘一下子放下去了，没有人答应，马车也没有停下。

四个王府侍卫目不斜视，护着马车，进城而去。

赵八虎一声长叹，情不自禁地便拍破了他面前那坛酒的泥封，抱起酒坛，一气喝了半坛，放下酒坛时，仍然感到心中闷得发慌，不禁一拳砸在地上，一声大吼，吓得大道上的百姓不住飞跑。

“大哥，你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轻声问，赵八虎的面前，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瘦高个子的英俊男子，盘膝坐在赵八虎对面。

赵八虎揉了揉眼睛，大叫道：“兄弟来了！”

正是郭子岳来了。

“大哥等急了么？都怪小弟杂事太多，来迟了半日。小弟先敬大哥一杯，以作赔罪。”“是。”赵八虎说。“咱兄弟先喝一大碗。”他没有说他以拳砸地和忍不住大吼的原因。他直觉到刚过去片刻功夫的那辆马车中坐的是邯郸美女王若兰，那正是他义弟倾心相爱的人啊！她从这儿过是为了什么？是偶然的还是故意的？她是知道郭子岳今日要来，所以来瞧瞧吗？那又意味着什么？

喝完了一大碗，他仍然不能恢复往日的豪爽。

“大哥这是怎么了？”郭子岳感到奇怪，“见了面不高兴吗？

你不是在等小弟吗？”

“不是不是。为兄不是为这个。为兄想着这辈子睡过数不清的女人，却从无一人挂念为兄半点。而兄弟从没睡过多余的女人，却有人挂着兄弟。我心中纳闷，所以大吼。”

郭子岳尚未作答，卫左恒一伙已大笑着从凉棚中涌了出来。

卫左恒笑道：“八弟等郭兄弟等出毛病来了！”

郭子岳起身，与众人见礼。一时间，只听得酒碗相碰，启夏门前一片酒香。郭子岳尽管对卫左恒这军阀没有好感，可盛情之下，也不便拂了别人颜面，还得应酬。

喝完了第一轮酒，赵八虎问：“兄弟，赵归真那厮，你杀到他了吗？”

“没有。”郭子岳说，叹了口气。“真不知天下怎会有武功那么高的人。”

“没关系。”赵八虎说，叹了口气。“为兄想说想帮你，可自忖武功太低，说想帮你也是一句空话，不如不说。”

“兄长相帮小弟已经那么多了，小弟便下世也还不清。咱们再喝酒。”

卫左恒令人斟酒，说：“少侠面色清瘦，在江湖中大约吃了许多苦，不如到咱神策军中来过几天安稳日子。”

郭子岳明白，卫左恒到这启夏门前来恭候他，是有目的的。

或许连赵八虎都不知道。他笑道：“在下闲云野鹤，飘泊惯了，可吃不下皇家这碗饭。朝中党争一起，更是血流成河，那与在下的心性更是不合。求将军宽恕。”他这后一句话是为赵八虎才说的，是为了避免大家难堪。

卫左恒混迹官场数十年，要拉拢人当然也不会一语不合便翻脸。他大笑道：“无妨无妨！再来喝过！斟酒！来来来，三巡之后，咱们回府再慢慢畅饮。”

启夏门前一片人欢马嘶，众人喝罢第三巡，便上马进城往赵八虎的千牛将军府而去。这一夜，众人直喝到半夜方罢。郭子岳也就暂时在将军府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郭子岳对赵八虎说：“兄长，小弟要去慈恩寺见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兄长要干什么，请自便。”

“你可不能不辞而去呀！”

“不会。我还要在兄长府中多住些日子。”

“那就太好了，你去吧。”

慈恩寺在长安城东南片区的晋昌坊中，离启夏门只隔两个坊区。慈恩寺是唐高宗李治做太子时为纪念他死去的母亲文德皇后修建的，规模极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说，慈恩寺“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余院，总计一千八百又十七间”。中国最出名的和尚大约要算唐僧玄奘了。他从“西天”取了经回来，就住在慈恩寺中翻译经文。为了“奉安”他从印度取回来的梵文原本佛经，他奏请建造佛塔。于是在唐高宗永徽三年，皇家拨款建了大雁塔。

随唐以前，中国已有塔式建筑，但多为木结构，经不住风雨日照虫食和火灾。不能传之永恒。唐以后开始了砖石仿木构式塔。唐玄奘得到拨款后，亲自设计并主持施工建造了大雁塔，就建在慈恩寺内。只是唐玄奘佛学修为极高，建筑学修为就十分勉强，大雁塔修好后仅过了四十多年就逐渐坍塌了。武则天又拨款拆除重建，直传到今天。

唐朝建筑学极为流行方形的形制。长安城是基本方形的，大雁塔也是基本方形的，底层每边长25米，向上渐收，共七层。

总高64米，即二十一丈左右高。以墙外的隐柱为准在塔内开间，作分类藏经的“奉安”阁。一二层十柱九间，三四层八柱七间，顶上三层为六柱五间。

自从尉迟长孙以唯识宗实际上的宗师住进了慈恩寺后，大雁塔的用途也作了些调整。经文集中藏于了六七两层，第五层是他的个人密室，第四层是他的卧室。第三层是他的书房。第二层是他的六个贴身护卫居住。第一层是至尊教总堂口。

慈恩寺中宽大的殿堂很多。但尉迟长孙一概不用。拥有数万佛兵的至尊教教主居住和发号施令的大雁塔，却比玄奘大法师住在这里译经藏经时还简朴。以他的卧室为例，原有“奉安”

经文的隔间拆除了，偌大一层塔层，只有正中间一尊大莲台，既是卧具，又是打坐练气的蒲团，除此而外，空无一物。简直就不象是天下第一大教至尊教教主的起居室。只有他的密室，天下从无一人进去看见过。

唯识宗又称法相宗，因其教理复杂深玄，所以思辩僧一直不多。禅宗的“话头禅”，谁都可以“禅”上几句。玄奘在日，弟子如云。玄奘的两大弟子窥基和圆测，后来将唯识宗贵族化了，传承越来越窄小。教义越思辩越深化。因明学（即逻辑学）在唐代，能“禅”上几句的就少之又少。唐代有数千个诗人，逻辑学家则只有几个。

尉迟长孙当然不研究这些。他本来是个从武官而至武僧的贵族子弟，任两街大功德使时拚命想要扭转道儒佛这个三教排序。早年玄奘大法师圆寂时，高宗李治亲临慈恩寺，问：“大师有什么遗愿要朕办的吗？”玄奘大法师说：“贫僧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陛下能将道——儒——佛这个三教排序排回来。”高宗李治当时默默无语。这个排序是李渊、李世民排的，他又怎能将这个排序扭转过来？此事成了二人私交之中的唯一遗憾。

武则天曾将这个排序改了过来。大部分佛门高僧却又不以为荣。武则天以后的中唐皇帝又将武则天改过的排序再改回去。佛门高僧们却又大着其急。到了尉迟长孙这一代，他渐渐不奈了，所以建立至尊教，准备先将佛门弟子扩大，在势上先压倒道教再说。

唐中期的和尚持度牒者在四十万左右，而道士在藉者不足之一二。以《资治通鉴》的这个记载，大约估计在五万左右。在民间，道教的势力实际上不如佛教壮大，可在宫廷中，排序却仍然道一儒二佛三，而且道士对皇帝的影响力比和尚大。

还有一个现象在宗教史上也很奇特：唯识宗是一个在国内弟子稀少在国外却很有影响的佛学宗派。日本人和新罗国人因修习唯识宗教义而成高僧者不乏其人。唐玄奘大法师的两大弟子之一圆测和尚就是新罗国王孙。新罗国是朝鲜的一个古国，要到九世纪才没落。佛教史的唯识宗传承系中，二三四五代宗师中，日本人和新罗国人竟占了几近一半。这是佛教八宗其它宗派中极为少见的。

郭子岳来到了慈恩寺。

已有六名高级职僧和至尊教的绝顶高手等在门外。郭子岳认得其中一人，那是右天王。

右天王见礼说：“少侠来了，主公正在寺内等你。他不愿让人看见他在长安，所以不能亲自出迎，少侠见谅。”“何必如此多礼？天王请。”

“少侠请。”

众人进内，穿过无数天井殿堂，曲栏、幽径、进了大雁塔的底层。

尉迟长孙站在门口，一见郭子岳就说：“老衲因故不能远迎，少侠见谅。”

“教主客气，在下实不敢当。哦，知玄大师，你来了。”

知玄站在屋子中间，含笑望着他，直等他与尉迟长孙见过礼了，才过来见礼。见礼完毕，各自坐下。

知玄道：“少侠，你来之前，我和无明大师正在谈起一件事。

皇上这次根据左右街佛门功德使的提名召了四位佛门高僧进京参加三教讲论，但由于在‘甘露之变’中受了惊吓，又将这次三教讲论取消了。少侠或许不知，自唐朝立国以来，高祖李渊和李世民尽管出于统治考虑，将三教序定为道一儒二佛三，但实际上，佛门但有奏请，各位皇帝均准无驳。当年李世民因智实大师不服这个排序，据理力争，打了智实大师一顿板子。过后李世民心中内疚，托人传话给智实大师说：‘朕以老子为先世祖宗，故令道先僧后，实在是伤害了你们的感情。道佛二教谁胜谁劣，大家自有公论，也不须我说了，没有人会因为道土一时位在僧先便认为道教胜过佛教。朕与老子同姓，故以道教为先，其实朕的心是敬信佛教的。你们想想，昔年在战场上朕还为你们建寺庙，太原的旧府也奉送了佛门，朕却未建过什么道观。其实，道教只得了个好名声，私下里好处都给佛门了。’可是，到了敬宗年间，自从赵归真亲近了敬宗皇帝后，情形就不同了。道士们硬是处处站了上风。修望仙台，修练丹观，拨重金于四方名山找药。无明大师，敬宗所要的不就是几粒大力丸和幸事丹吗？你不也有吗？

为什么你不以之亲近皇上？”

尉迟长孙反问道：“你呢？知玄大师你不也有吗？为什么你又不以之去亲近皇上？反倒见责于我？”

“哦，原来无明大师和老衲一样，都不愿如此下作。那就无法可想了么？”

“只有靠三教讲论了。”

“可是，如若皇上只将三教讲论作一摆设，感情上已经先入为主了呢？”

尉迟长孙沉默了。

知玄大师如此问过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

郭子岳插不上话，也沉默了。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启禀教主，两街功德使杨大人求见。”

尉迟长孙一听，忙道：“快请！”说着，站了起来，亲自迎了出去。

两街功德使即左右街功德使。宪宗元和二年始设此官，专管僧尼宗教事务，为中央属官，一般由贵族当任。两街功德使杨钦义为仕途出身。但却崇信佛教。

少时，尉迟长孙迎进了两街功德使杨钦义，尉迟长孙向郭子岳引见道：“这位是郭子岳郭少侠。知玄大师你是认识的了。”

杨钦义淡淡说了声久仰之类的话，便切入正题说：“无明大师，请暂退左右，本官有话要说。”

尉迟长孙连忙说：“室中没有外人，只有知玄大师和郭少侠，都是自己人，大人请尽管明言。”

杨钦义道：“事情紧急，本官也只能停留片刻。无明大师，皇上要罢废僧尼了。”

三人一听，齐皆大吃一惊，尉迟长孙与知玄失声道：“有这等事？”

杨钦义道：“去年太和九年四月，李训还在朝中任宰相，便奏请罢除宫中长生殿内道场，沙弥僧尼。皇上便同意了。但当夜忽起大风，吹坏了含元殿，拔倒殿前三株大树。皇上以为不吉，方才将淘汰僧尼之事作罢。去年七月，李训又奏请令天下僧尼考佛经学业，不学无术者勒令还俗，皇上准奏，正在张罗此事，甘露之变发生了，此事方又作罢。三教讲论，存优废劣，也因皇上受了惊吓而作罢。无明、知玄二师且想，天下僧尼多达四十万，还有佛寺的种种杂役人等，总计在五十万以上，均不服徭役，不纳税赋，广占田产，饱食终日，皇上怎不引为心腹之患？本官刚才听说，皇上问近臣令狐楚与李石：‘天下是否有无补于教化而糜废财物的事情存在？’两位大人回答：‘佛教缁徒日益增多，他们就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蠢物。’皇上一听，顿时正中下怀，立即令李大人拟诏，因皇上倦困，令李大人拟诏后再送呈审视。

无明、知玄二大师，事已说完，本官要告退了。”

尉迟长孙道：“功德使大人传讯之恩，异日再报。老衲送大人一程。”

“留步。本官一人出去方便些。务请留步。”

杨钦义一人匆匆走了。

杨钦义一走，尉迟长孙立即唤道：“来人。”

一个亲信立即重新出现在门边。

“立即请左右二天王进来。”

片刻间，左右二天王来到了大雁塔底层至尊敬总堂口。

尉迟长孙低声吩咐：“请问二位护法，道教有哪些高人此时正在长安？”

左天王道：“邓元超住在道录司衙门中。”

右天王说：“老文安公主住在骊山老田殿。”

“她在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

“轩辕集在长安吗？”

“不在。”

“那么，请右天王亲领五名罗汉前去骊山悄悄监视她的动静。只要她今夜不进长安，你们明早就撤回来，不必与她硬碰。”

“遵令。”

“请左天王带五名罗汉于黄昏时分监视道录司衙门，有人入宫，设法将他绊住，不必杀人。”

“遵令。”

两天王领令走后，尉迟长孙道：“知玄大师，请你陪郭少侠在寺中喝几杯素酒，老衲要进宫去看看，完事之后，再来陪二位小饮。”

知玄沉默半晌问：“用老办法？”

“是。”尉迟长孙轻声答。

“不治本？”

“要治本？我佛门四十万僧尼给皇帝抬轿子，做上马石，为他纳粮打回纥。你愿意吗？”

知玄长叹一声，默默无语，转身挽住郭子岳的手说：“少侠，我们去排云阁小饮几杯，以等教主。”

郭子岳见别人在办教中大事，不便多问，便随知玄去了。

尉迟长孙送走二人，立即上塔进入密室。等他再从塔中下来时，已易容成了一个太监中官。

他的亲信已经等候在下面，见他下来，便轻声问：“教主可要用车？”

“要。后门侍侯。令人通知内线接应。”

尉迟长孙易容乘车来到宫城，早有太监在等候他，接进了宫去。他在宫中略作安排，便由内应太监陪着去皇帝宴饮赏乐的麟德殿附近等候。戌时，皇上夜餐。

文宗皇帝这一年是二十八岁。他性情柔弱，长相也较文弱。

他最喜欢吃的一道莱，是用各种肉松和肉丁肉片拚成凤凰，以鸡蛋煮熟，雕成风头，撒上配料，十分可口。

这一天却没有上这一道来。

例行上这道菜时，却不见这道菜。文宗等过了两道菜，不禁问道：“御厨怎忘了上‘凤凰展翅’？”

太监连忙跪下道：“启奏万岁，御厨说黄昏时分正准备煮蛋雕制凤头时，却听得鸡蛋中有神人在念菩萨，所以不敢煮蛋。”

文宗大惊：“有这等事？传御厨奉生蛋进见。”

少时，御厨以手托盘，盘中放着十枚鸡蛋，进来跪在殿下。

文宗道：“朕不信邪。呈上鸡蛋来，如是没有念颂菩萨之声，你这欺君之罪就治定了。”厨子战战兢兢，呈上了鸡蛋。

文宗皇帝拿起一只鸡蛋，放在耳边，仔细倾听。

果然，从鸡蛋中传出一个声音：“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这个颂佛声一声又一声地反复颂唱，声音凄凉至极。文宗皇帝大吃一惊，连忙放下这只鸡蛋，停了半晌，才又从盘中取了另一只鸡蛋，放在耳边。

从鸡蛋中又传出念颂的声音：“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啁……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啊……”声音更凄惨，且震人耳鼓。

文宗皇帝微感头晕，手中的鸡蛋竟失手落下，差幸落在他自己的袍窝里，没有打烂。

“快……快将这些鸡蛋……送长生殿中供奉！”

鸡蛋撤下去了，文宗坐在膳桌前，良久说不出话来，吓得脸色苍白。

太监轻声道：“皇上……”

文宗叹曰：“不想佛教的神力竟强至斯！今后不要再做这道用鸡蛋的菜了。”

“遵旨。”太监说。

文宗停了一会又道：“今后宫中谁也不许吃鸡蛋了。”

“遵旨。”太监又轻声回答。

文宗再说：“传旨李石不必再拟诏废佛了。”

“遵旨。”太监说。弯腰退了出去。

这太监退到殿外，对易容为太监站在殿外的尉迟长孙说：“启禀教主，没事了。”

尉迟长孙轻声说：“辛苦了。有空到慈恩寺来。”

“是。”太监说。

尉迟长孙从怀中摸出一颗夜明珠道：“这颗珠子色泽不好，仅算下品，千金之值而已，赏与厨子。你来寺中，老衲另有重谢。”

“是。谢过教主。”

“送老衲出去。”

鸡蛋中的念佛声，当然是尉迟长孙藏于殿外，以其神功集束隔物传音，送进文宗皇帝耳中的。这在至尊教主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却又延缓了佛门大难的到来，直至文宗于四五年后死去，朝中再没有人对佛教发难。

尉迟长孙如此作为，也并非是随意施为，而是从文宗皇帝性格优柔寡断，性情较为平和作依据而设计的。此计果然奏效，倒也省了许多大手脚。

尉迟长孙回到慈恩寺中，亲到排云阁。郭子岳正在听知玄讲解经义。知玄见尉迟长孙脸色平和地进来，知道事情顺利，也不多问，只是举杯道：“老衲敬教主一杯，先饮为敬。”

郭子岳陪着饮了几杯，知二人有教内大事要谈，起身告辞。他并不多问，知道这些事十分复杂，别人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相约隔日再谋共饮。

郭子岳回到赵八虎府中，见赵八虎与卫左恒正在府中等他。

郭子岳明白二人有事要谈，不禁淡淡一笑。

果然，酒过三巡，卫左恒便切入了正题。

“少侠，愚兄有一事相求，还盼少侠援手。”

“卫将军请讲。能答应的，在下看在兄长面上，断不会拒绝。”

“请少侠助我京师十虎夺取三宝。”

“三宝？哪三宝？”

“紫瑰盆、火玉、风松石，少侠是知道的。”

赵八虎叫道：“大哥，紫瑰盆乃是我兄弟的家传之物，咱们怎可一并夺之？”

郭子岳笑道：“身外之物，无妨。有缘者尽可得之。只是请问将军，如今宫中只有紫瑰盆和火玉，并没有风松石，三宝不齐又向哪里去夺？”

卫左恒笑道：“大唐帝国养兵八十七万，我神策军就占了十五万，加上隶藩的军人，号二十万。天下事有什么不能打听出来？愚兄自会令人打探风松石的下落。只是愚兄身为神策军大将军，实在不便出面出手抢夺。所以请少侠援手。”

“那就等三宝聚齐之后再说吧。”

“少侠答应援手了？”

“没有。但在下也没有拒绝。”

“很好。愚兄在怀贞坊中有一巨宅，就送与兄弟作私产了。

兄弟先在八弟府中住上几日，然后可假作离开长安，暗回怀贞坊中，一切用度，愚兄自会张罗。”

郭子岳失笑道：“尉迟长孙送我的巨宅，如今还空在华山出来的四道口旁。在下怎么住得了那许多？”

“兄弟在京师总归要住地方的吧？”

“那倒也是。”

“那就送与兄弟了。愚兄先走一步。”

卫左恒走后，赵八虎与郭子岳上菜再饮。赵八虎道：“兄弟，刚才那件事，我赵八虎可没预谋。”

“小弟明白，那是卫将军的意思。”

“叫为兄好生为难！”

“兄长不必为难，小弟自会料理。兄长，小弟想明日去骊山会见老文安公主，免得她来找兄长的麻烦。”

“你去吧。只是你要小心。”

当日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郭子岳就去了骊山。他已从右天王口中得知老文安公主挂单在老母殿。老君殿和老母殿两所道观，老君殿供奉太上老君，老母殿供奉骊山老母，这两位都是道教的神仙。

唐代时的老母殿非常庞大。传说骊山老母是受了黄帝的《阴符经》练成神仙的。唐代人特别好传奇，传奇故事比全唐诗还丰富，常将子虚乌有的神仙和时人扯在一起来编传奇。唐代名将樊梨花就被说成是骊山老母的徒弟。

骊山是秦岭山脉的一个支峰，站在老母殿前，可将华清宫殿群一览眼底，郭子岳却无心细看，只不知老文安公主找上自己是祸是福。他走进了老母殿。

一个女道士走过来道：“少侠来了？文安仙姑等你多时了。

请随我来。”

郭子岳一声不响，随后而去。

过了老母殿正殿，从一道侧门走进后殿，只见文安仙姑盘膝坐在后殿正中的一个蒲团上面。“郭公子来了，请坐。”她说。

郭子岳在蒲团上坐下。

“见到春霞了吗？”道姑问。“两个多月前在终南山见到了春霞。”郭子岳说，“可是，她又拒绝了晚辈。”他说后一句时，神情沮丧，声音低弱，充满了极强的思念之情。这不是做作，这是真情流露。

道姑高兴地问：“那么你怎不去宫中静思庵找她？”

郭子岳一下子抬起头：“那合适吗？她不生气吗？”

“那倒真的不太合适。”道姑说。“你想见她吗？”

“想——哦，不想！为什么要用我辈的思念去搅乱春霞的清修？”

“你不去搅她清修？你是想让她多受煎熬？”

“前辈此话怎讲？”

“这话还用解释吗？春霞喜欢你，只是在昆仑山受了你的伤害，要你再三求她，她才能消除怨气。”

“真是这样吗？晚辈觉得，她对晚辈当初同昆仑公主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永远也不会宽恕晚辈的了。”

文安仙姑眯起了双眼：“年轻人，你究竟想不想去见春霞呀？”

“想！”郭子岳说，随即又沮丧地垂下了头，“只是晚辈一去，却又会惹她徒自生气。”

“说去说来，你还是不愿去见她？”

“晚辈想还是暂时不见春霞的好。”

“原来如此！”文安道姑说，一字一顿。

就在文安道姑说第一个字时，郭子岳顿时觉得头脑一晕。

（他过后回想起这一幕，始终想不明白，他头脑这一晕，是中了毒？还是受制于方术？还是被道姑暗发的真力射中了某处穴处？他不是已经炼成金刚不坏之身了吗？）就在他头脑一晕之时，他觉得座下的蒲团在往下沉。郭子岳顿时直觉到他正在往一个地洞之中落下去。他双掌拍出，拍在所坐的蒲团上，就借了那么一点常人根本无法借用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已如大鹏一般冲天而起。冲天而起之际，听得洞外飕飕飕飕之声不绝于耳，知道是从四方打出来的由机关控发的暗器，当下舞动双臂，挥动袖袍，一记“龙袖盘打”，从袖袍中涌出去一股大力，将四面打来的暗器尽数挥打了开去。而这时候，他的身形还在向上拔起——陡然间，一大团黑黝黝的物体从上而下直落下来，不容郭子岳身形变势向殿外弹射而出，快如闪电却又悄没声息地、掐算得异常准确地击打在郭子岳的头上，顿时便将郭子岳直打落下洞中而去，落在一排石阶上，直滚下去。

这时候，洞口传来一阵金铁的擦响声，洞口很显然是被铁板或铁盖封闭了。

郭子岳滚了几级石阶，用手抓住石梯，止住了下滚之势，他坐在石梯上，抬手按摩头上的几处穴道，然后再一运气，头晕消失了。

他怎么会头晕？少林大金刚神功的最高修持者，服食血色甘露前便已身具近百年功力，服食血色甘露后便已进入了王霸之流，而再得五叶师父席人的内力后，已经成了地仙——地仙怎么会骤感头晕？岂非咄咄怪事？

他想了好久，想不出为什么会突然头晕。他失手于如此简单的机关，当然是因为头晕之际，失却了应变的智力。仅凭本能纵然躲过了下沉和暗器射杀，却躲不过掐算得十分准确的压击。

如今既然被囚了，除了头晕，其它也没受什么暗算，而且头也不晕了，他倒不忙着设法脱困，他要先看一看这究竟是什么计谋？

是想囚禁他？是想杀死他？是文安老道姑的主谋？不象是。哦，不，她是道姑——道佛之争，这理由足以谋杀他了。

正在这时，从地道的那一端，传来了一阵音乐。

音乐声音微弱，似乎离洞口很远。郭子岳从石阶上站起，功布全身，慢慢向石阶下面走去。

石阶越下越矮，而且有弯有拐，显然是根据山形的一条裂缝齿建而成的。郭子岳试图辨别石阶的方向。只是他跌下洞道时既然头晕，也就忘了记住方向。如今要辨别方向就有困难。差幸他的功力已达到地仙之流，洞道中虽然很黑，他却看得一清二楚。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半里路左右，音乐声越来越是清晰了。郭子岳一边轻如狸猫地向前慢慢飘去，一边略施天视神功，顿时看见前面数十丈远，有一间明亮的石厅，石厅很大，大得可以在厅中歌舞。

实际上，石厅中确实有一队舞女在跳舞，有五个乐女正在伴奏，而在石厅一端的一个石台上，斜靠在软榻上，有一个倦闭着双眼，秀发披散在肩头上的女子，似在歇息，又似乎是在倾听轻柔音乐。

“春霞！”他失声呼唤，身子一飘，就到了石厅门口。他心中充满了惊骇，不明白春霞何以在此，但转瞬之间，他又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出自道姑的安排！

石台的软榻上，躺的正是阳春霞。她似乎听到了郭子岳的呼唤声，骤然睁大了双眼，支起了上身，习惯地改为了盘膝而坐，等她的双目和郭子岳的目光隔厅相碰时，她似乎比郭子岳还吃惊更甚。

郭子岳抬腿向阳春霞飘身过去。

阳春霞从软榻上下来，站在石台前相迎。

“春霞！”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他飘身上石台，站在她的对面，轻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她说。“大约五天前，母亲约我到这老母殿中来与她见面，我被她点了晕穴，醒来时就躺在这软榻上了。我虽醒来，却又被莫明其妙地制了软穴，勉强能轻微动弹，却无力设法脱逃。直到听到你呼喊我的声音，我那被制的几处软身之穴，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又解制了。差幸能站起身子，没显得轻浮。”

郭子岳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道姑的有意安排。

阳春霞刚刚说完，突然间，一下子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郭子岳从阳春霞突然变了的脸色中，知道她已经突然明白了，他们二人在这里会面，完全是出自她的母亲的一手安排。他急忙回答：“我到静思庵去找你，遇令堂大人等在静思庵中，将我带来了这里。”

阳春霞恨声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多事？”说罢，走到软榻上坐下，一时百感交集，不知当如何处置眼前这局面。

郭子岳低声道：“春霞，你还是不愿见我？”

阳春霞没有作声，转过身去背对着郭子岳，良久才低声说：“不是我不愿见你。你知道我师父星宿海神尼为什么被称为神尼吗？一个原因是她武功很高，在未被轩辕集废去部分功力前，她已是王霸流大高手。但她之所以被武林人尊为神尼，是因为她占课之准已到神奇的地步。皇上令她随同母亲流放星宿海时，她就已经卜出她自己将因家母而毁。可她仍然去了星宿海，没有逃避命运。我从昆仑山再到星宿海神尼庵落发后，她将她的卜术都传给了我。你知道吗？我自从学了卜课，就时时为你占卜。”

“时时为我占卜？”“是的，一有异象，我就怕又有什么意外找上你。渐渐地，为你占卜的次数多了，占卜竟成了寄托思念的……一种……”

她说不下去了。她毕竟心性淳厚，赌气也赌不出什么古怪来。长达八九年的分离，早已将她心中的怨气重新化为了无尽的思恋。特别是当她得知他住在少林寺中一直足不出寺时，她明白了昆仑公主的婚姻在他心中实在是没有什么重量。而他在少林寺中八九年足不出户，其实正是她出家为尼的刺激的结果。

这说明他一直住在少林寺中也是为了她。所以这时在这地下石厅中与他相见，她听见他那充满感情的问话声：“春霞，你还是不愿见我？”她就再也忍不住真情进发，再也记不得去装什么矜持了。

“春霞，苦了你了。”郭子岳说。“我们走吧。设法脱困后，我们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去结庐而居。”

“哎呀！你这人——我话还没说完。我为你占卜，卜出更有大难在后面。那时，普天之下，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容你藏身，唯有……啊，这里还有歌女舞女，公子，你会真气隔绝的法门吗？”

“会。”

“那你赶快发放真气，将我们与这些厅中的歌女舞女隔绝开来，以免她们听了咱们的谈话去。”

郭子岳发放出金刚气罩，将她和自己包裹起来。刹时间，音乐之声远去了，听不见了。“我接着说。”阳春霞说。“我从终南山看了你与尉迟长孙合战赵归真之后，我又占了一课，我卜出你还有二次大难。你将被赵归真追杀，被追杀得普天之下无处藏身。那时，唯有……唯有……到我在宫中的静思庵来，才可避得一时。

‘有这等事么？’

‘有。’

‘你是看赵归真武功高些，所以这么推想？你忘了令尊大人的武功这时才是天下第一——’

‘不！’阳春霞打断他的话，‘父亲并不是天下第一。天下武功第一，当属罗浮仙人轩辕集！’

郭子岳沉默良久才问：‘宏道大师练成了摄摩腾大法师的神变功夫，还不足以与轩辕集一见高低吗？’

‘不能。因为家父是人。而轩辕集不是人。’

‘不是人？’

‘他不是人类中的人。他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集的母亲感而结孕，生下了轩辕集，所以说他是来历不明的神人。’①‘感而结孕？真有这等事么？’郭子岳大吃一惊。

他曾听说过这种传说，感而结孕的意思，是指非经人类正常交合而生出婴儿的奇异现象。

‘有。传说黄帝就是他母亲梦见电光绕着北斗星辰飞转，因此感而结孕，而后生下黄帝。’

‘谁知道轩辕集的母亲感而结孕生下了轩辕集？’

‘这是佛教前辈高僧传下来的说法。不然，谁能解释他与大唐帝国同寿这个奇异现象？’

①关于感而结孕，是古代玄学的一个热门话题，也是当代奇特现象研究的一个话题。

我国的上古神话中，黄帝、尧帝、舜帝都是感而孕生的。今天，人们以科学的眼光来重新认识古代神话，又拾起了感而结孕这个奇特的话题。甘肃人民出版社1994年12月出版的（人是太空人的试验品）李卫东著，第280页著：‘近年来有关前苏联女宇航员在太空中“感而孕”的报道不止一篇，消息内容难以确认。“感而孕”可以看作神与人之间一种“超人”的沟通形式……’

不管这些探索者在思考和阐述对这些奇特现象的新观点时会受到多少非难，作为武侠小说加进一些特异功能和奇特现象，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手法。因为武侠小说面对的是茶余饭后的消闲者，他们本来就没将所看的东西当真。既不会有人骂：‘天下哪有什么感而孕？’也不会有人大叫：‘我就是感而孕生者！’所以，作者既不必从外星人、试管婴儿、特异现象等多角度去作什么繁琐论证，也不必道歉说‘读者诸君，哪里看哪里丢，不必当真！’郭子岳叹了一口气，想，难怪轩辕集的气功那么神奇！原来他是‘神’与人类的产物！想到这里，郭子岳脑中灵光一闪，他被打下地道时，曾感头晕，那么，是不是中了轩辕集的飞符的暗算？

但他没有证据，只好又叹了一口气。

阳春霞听他连叹两声气，不禁问道：‘你灰心了？’

‘不。大不了一死吧？有什么可灰心的？’

‘那么，你设法出去吧。我暂时不能跟你走。我得回宫城中的静思庵去。我等你。我若跟你走了，静思庵必定会另定住持。

所以我得回去。守在静思庵，做些准备。’

‘那我现在该朝哪里走？’

‘到北方去寻找风松石。’

‘风松石这等宝物，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吗？’

‘紫瑰盆埋在赵王城地下近千年，不是被你误挖误撞掘出来了吗？火玉从扶余国几千里路送来中原，差点被双色魔劫走，不是你拦下来的吗。这就是缘份。你与三宝有缘，只怕你去北方还真能找到。’

‘可北方那么广阔，怎么找？又要哪年哪月才能找到？’

‘沿途多留些心，一直往扶余国找去。火玉不是从扶余国进贡来的吗？可去扶余国查一查。当然，也不一定就在扶余国。

三宝可能分散在三个地方。紫瑰盆在邯郸赵王城地下，火玉在扶余国，风松石落在哪儿，可说不定。总之是全靠缘份。’

‘好，我去。’

‘找到风松石后，可交给当地官府会押送来长安，以使三宝团聚。’

‘三宝团聚后究竟会生出什么奇迹？’

‘据说三宝聚齐后，将风松石放人紫瑰盆中，再将火玉置于风松石上，十天之内，便会生出两朵龙血灵芝。’

‘明白了。吃了龙血灵芝，便会获得绝世内力。’

‘传说是这样。’

‘那么，我怎么出去？’

‘你不是说我母亲引你来的吗？你求她放你走吧。’

郭子岳道：‘求她只怕有些难。除非你表现得已经饶恕了我，我们一起出去。’

‘看来只好这样。’阳春霞说。‘骗得出了地道，你便照直往北方扶余国飞掠而去。你不必回长安。若有重大变动，我会到扶余国来找你。’

‘好吧。咱们这就去地道口求你母亲。’

郭子岳收了金刚气罡。那些乐女舞女，没有停止，还在不住的拉弹伴舞。郭子岳伸出手去，做出牵手的动作。阳春霞双颊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让郭子岳牵住。二人手拉着手，穿过石厅，沿着地道的石阶向上登去。

地道之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二人和好了吗？’这是文安道姑的声音。郭子岳听不出声音来自何处，便展开天视神功查看地道，可地道中并没有人。弄不清道姑在哪里说话。

阳春霞说：‘和好了。母亲放我们出去吧。’

‘你们就在下面成亲，住上一些日子，再出来也不迟。’

‘不行！’阳春霞大声反对。‘我得先还俗，辞去静思庵住持之职，然后以公主的身份与郭公子正式拜堂成亲，堂堂公主，岂能苟合？’

那声音很久没有传来，沉默了一阵后说：‘好吧。你们出来吧。’

二人手拉着手，顺着地道向上走去。郭子岳在前面，阳春霞在后面。郭子岳感觉到阳春霞脚步放慢了，他便停了下来。

他回身问：‘春霞，你有话说吗？’‘没有。咱们快上去吧。’

‘站一会儿又何妨？’他拉近她。

她依偎上去，却传音入密说：‘记住我说的大事，不可迷恋这点儿儿女之情。’

他也传音入密回答：‘赵归真乘鹤去后，一直不见踪影，咱们又何必怕得那么厉害？’

‘别这样。先出去要紧。母亲性情乖张，万一变卦，岂不多生枝节。’

两人依偎大石梯上用传音人密说这几句话时，文安道姑却从监视的洞孔中看到二人默默依偎在一起，情意绵绵，她不禁欢喜得热泪盈眶，为女儿终于有了归宿而高兴，可是，这中间还有另一层含义——有一半热泪是为她自己失望的爱情而流的。

郭子岳与阳春霞手拉着手，再向石级上走去。

石阶很长。真不知道当初是谁修造的地下室，建造这么长的石阶干什么？可是，郭子岳却觉得这石级那么短，短得好像迈步就已走到了铁盖下面。

‘怎么就到了？’郭子岳自言自语地呢喃。

阳春霞笑了。这一瞬间，她觉得好快活。她本来心中正在想着同一句话：‘怎么就到了？’只是她没有说出口。她又怎么说得出口？而他与她有同样的感觉。他说这句话时那么惋惜，充满惜别，使得她这么多年的单恋之苦，一下子都消失了。”

两人手握手站在铁盖下面，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阳春霞轻声说：“好了。出去吧。”她提高声音：“母亲，将铁盖打开，放我们出去吧。”

一阵轧轧声响，铁盖移开了，被铁索拉着向上隐去。两人手牵手走出地道，看见道姑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独自垂泪。

阳春霞惊叫：“母亲，你怎么了？”她放开郭子岳的手，跑过去跪在道姑面前。

“没什么。我是看见你们两情相悦，高兴得……流泪。”

“母亲肯定还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女儿？”

“我哪里还有什么心事？只要你的心事有了着落，我还会有什么心事？”

“母亲没有说实话。母亲，近来看见父亲了吗？”

“你父亲是个毫无人性的宗教狂，不要提起他！”

阳春霞沉默了，良久才说：“父亲不能来找你，自有他的苦衷。”

“他有什么苦衷？”

“他是佛法的印证者，自然不能顾及儿女私情。”

“你再为他辩护，我一掌毙了你！”

“母亲！”阳春霞大叫。

郭子岳连忙说：“春霞，别惹母亲生气。启禀前辈，晚辈受春霞差遣，要去外地办点事情，这就告辞。”

道姑大叫：“你要去哪里？”

“晚辈到华山去一趟。”

“你又要去找赵归真？”

“不是。另外有点事。”

“成了亲再去！”道姑怒道，怕事情有变。

阳春霞忙道：“母亲，是女儿令他去的。他办完事就来，你别拦他。子岳，你快去快回呀！”

“是！”郭子岳说着，身形一晃，几乎是尽展功力，飞掠而去。

老母殿中眨眼间便失去了他的影子。

道姑大叫：“你二人在搞什么鬼？”

阳春霞知道郭子岳这一出去，恐怕天下除了轩辕集本人，是再没有人能够抓到他的。她笑道：“母亲，你随我进宫中静思庵去住一段时间吧。”

文安道姑冷哼道：“不去。我要回罗浮山去了。”

“孩儿有事要求母亲帮忙，请母亲务必陪孩儿去一趟静思庵。”

“不去！”老文安道姑大声斥责，“天大的事就在这里说，我是绝不会踏进长安城半步的。因为当年你德宗皇爷下的圣旨是令我永远不得返回长安城。如今你德宗皇爷归天了，是再也不能收回成命了。普天下只有他收回成命，才能使我重返长安城。”

“如是孩儿在长安城中遇到性命危险，母亲也不来搭救么？”

“你目前的身手，加上现在的身份，怎会有生命危险？”

“母亲是绝不随孩儿回静思庵的了？”

“不去。我叫你二人在这里成亲，你却要违背我的意思。你二人在京城成了亲就到罗浮山来陪我住些时日吧。”她后一句话说得很凄凉。

阳春霞不忍再增加她的悲伤，轻声回答：“是。”

文安道姑道：“老母殿的观主妙真与我有些渊源，你有事可以到这里来找她求援。”

“是。”阳春霞跪拜下去。

老文安起身，飘然而去，一飘出后殿殿门，泪水便如山泉一般涌了出来。宏道和尚练成神功后，可以不必躲藏谁了，但却忙着宏扬佛法，从来没有来找过她，这使她好伤心，好伤心好伤心……

神仙之灵 第十章又到地底走一遭

郭子岳从骊山飞掠下来，便照直向东方飞掠而去了。得到了阳春霞的谅解和指引及许诺，他向东而去时，心中充满了喜悦。他如今要去北方扶余国，寻找风松石。只有破解了三宝之秘，他才能在内力上真正超过赵归真，才能一举格杀赵归真。

他没有回长安向赵八虎告别。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讲究。

两日后，他到了洛阳。

他到白马寺去看宏道。

他到白马寺时是下午。这天风和日丽，从洛阳到白马寺的香客，到了下午仍然络绎不绝。白马寺几经沉浮，在薛怀义被武则天钦命为白马寺主时，薛怀义将白马寺弄成了一个淫窝，皮条客和妓女进出得比正经香客多。如今不同了，一路上全是中老年正经市民，大户人家的马车也不少。

郭子岳正行走间，猛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响，三骑快马如飞而来。马上骑着三个中年儒士，为首一人，腰悬长剑，虎背熊腰，连连打马飞奔，吓得路人纷纷躲避。

郭子岳让在一边，等三骑掠过后，他向正往白马寺快步而行的一个老者问道：“请问老丈，人们如此匆忙前往白马寺，所为何事？”

那老者道：“宏法大禅师开坛讲《阿含经》，讲了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了。讲完之后，宏道大师要以神功修持论证佛法。人们如此匆忙前往，便是去看宏道大法师演练神功。”

“那么，刚才那三位骑士是谁？”

“那是无双剑门的掌门人无双剑带着他的弟子赶去了。年轻人，快走吧。”

郭子岳赶到白马寺附近，只见白马寺外面人山人海，无数菜地早已踩成了硬土，白马寺前塔起了一座高台，宏法大师正在结束他这几天来的讲经说法。

“各位施主，三天之中，贫僧讲了佛祖的四谛说，八正道说，十二因缘说、缘起、无常、无我说、五蕴、四禅、报应、轮回说。贫僧口舌生茧，盼的只是众生心有所感，皈依我佛。”

这时，远处一个声音大叫：“大和尚口舌生茧，我们是双耳生茧。快让宏道出来论证佛法，休作空口空谈了！”

宏法一看，是一个道士在喊，他哦了一声道：“原来这位道友—是专程为宏道师弟来的。宏道师弟，你一直坐在我身边，那位道友为何故作不见？”

宏法这一说，台下的数千人中顿时起了一阵轰动，因为台上明明只有宏法一人登台讲经，执事弟子也没一个，都在台下，他为何说宏道坐在他身边？

这时，一个沉洪的声音从宏法身边响起：“心诚见佛法，那位道友心不诚。”

随着声音响起，宏法所坐之侧，出现了一个宝相庄严的精瘦和尚，正是宏道本人。他大声问：“众位施主，贫僧坐在这里，你们看见了么？”

几千人先是一愕，随即轰叫道：“看见大师了！”

而那位道士，却莫名其妙地仍然一无所见。他睁大双眼道：“你们这些佛门弟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宏道一边施出障眼法使那道士什么也看不见，一边在几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冉冉升空而起，悬空坐于离高台台面大约两丈的空中。这一手摄摩腾的神变功夫腾空坐云法一施展出来，顿时惊骇得下面的几千凡俗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宏道笑着问道士：“道友看见贫僧了吗？”

那位道土既被障眼法弄得什么也看不见，又被宏道施出的摄魂术迷了心性，想要搞个破坏，无理取闹一番，也忘记了，实话实说道：“别耍花招了！秃驴你究竟在哪里藏着？”

几千人中，倒有一半失笑起来，刹时间，四处响起了一片颂佛之声，眨眼之间，倒有一两千人跪了下去。

这时，只见灰影一闪，虎背熊腰的洛阳无双剑客飞身纵上台去，朝着悬空坐在台上的宏道大师拱手道：“大师这是什么功夫？”

“没有搞什么江湖骗局吧？”

“阁下站在老衲面前不过三尺距离，你看贫僧搞了什么骗局？”

“在下乃是习武之人。在下以为，大师纵然轻功天下第一，可站于竹梢，可坐于树叶，但若是连一丝一毫借力之处也没有，人是不可能悬空而坐的。”

宏道笑道：“无双剑客，你且摸一摸贫僧座下的空间看。”

无双剑一声冷笑，走上前去，伸手一摸，不禁咦了一声。他的手触摸到了一根柔软却又富有弹性的气柱。

无双剑失声道：“大师是坐在自己发射出来的真力之上”？

“然也。”

“哎！”无双剑叹道，“在下一生习武，也自以为懂得真力运行之术。谁知大师的神变功夫，已神至斯。弟子愿皈依佛门，拜在大师门下。求大师收留。”无双剑客说着跪了下去。宏道的身形慢慢下落，下落到无双剑客头顶时，仍然悬空坐着，却伸出了一只手，抚着无双剑客的头顶说：“你乃洛阳武林大豪，家中妻妾成群，门下弟子数十。你若皈依了佛门，他们怎么办？”

“弟子的正配夫人如愿出家为尼，则让她出家为尼。她若不愿，可为弟子守着庄园，教养子女。门人弟子不愿随弟子出家的，可允其自行离去。小妾也如此办理。”

“如此甚好。”宏道说，潜运内力，在无双剑头顶抚了一周，无双剑头顶的头发便纷纷落了下去，成了一个光头和尚。无双剑大喜，连连磕头不已。

刹时间，下面响起了一片颂佛和要求剃度皈依佛门的声音。

宏道大声说：“众施主见谅，本寺度牒有限且要银买。何况佛门只度有缘之人。众施主心中有佛，便是我佛门弟子，又何必一定要求剃度？时辰不早了，众施主请去寺侧大坝上用斋饭吧。”

话音一落，宠道陡然从讲经台上消失了。就在宏道消失时，郭子岳耳中钻进一个声音：“子岳可来寺后园下僧院与我相见。”

郭子岳听出，这是宏道的声音。

郭子岳来到下僧院，宏道正坐在一张石桌旁等他。

郭子岳见礼道：“大师一心弘扬佛法，广度世人，弟子崇敬之心，无以言表。”

宏道摇头道：“你是责备贫僧对春霞母女，特别是对春霞之母太过寡情？”

“晚辈不敢。”

“你却不知，贫僧如是与春霞之母双双隐循江湖，岂不正中道教赵归真刘玄靖之流的下怀？那样一来，白马寺八百僧众，颜面何存？贫僧被流放到岭南不久，就遭到皇家和佛帝尉迟长孙的双重追杀，白马寺僧众前后共死了十数人，才将贫僧保了下来。贫僧如今练成了神变功夫，却要为一己私情，舍他们而去，他们势必又要落人佛帝的控制之下，叫贫僧又于心何忍？说不得只好将儿女私情藏于心中了。”

郭子岳无言以对。

二人沉默半晌，宏道问：“你来白马寺，是想求我传你神变功夫？”

“晚辈不敢。晚辈明白白马寺寺规，不敢作非份之想。晚辈到北方去找风松石，路过这里，特来看看前辈，请教要如何才能杀得了赵归真？”

“贫僧目前也无计可施。贫僧心中，何尝不想一举杀了赵归真，以消佛难？以两月前的终南山大战为例，贫僧当时在侧，如若出手，与你和尉迟长孙一起，三人合围于他，只怕赵归真已经死了。可是当时轩辕集在侧，贫僧一动，轩辕集就会插手。所以贫僧只好隐忍不发，眼看着赵归真逃走。”

“前辈可知赵归真此时在何处？”

“不知道。”

“晚辈尚有一事不明。”郭子岳沉默半晌问。

“轩辕集若与赵归真联手，能否杀了我们三人？”

“这是个谜。或者说，道佛相争的顶尖高手，形成这种格局本身就是个谜。贫僧的内力武功，可能略逊于轩辕集，而赵归真此时又略逊于贫僧。如若排位，接下来是你。尉迟长孙排第五位。一三名对二四五名，你说该谁获胜？”

郭子岳哑然失笑道：“这是上苍的安排么？”

“这还不算最大的谜。最大的谜是轩辕集这个人本身，当年尉迟长孙追捕贫僧，贫僧曾获轩辕集几次帮助，不然也练不成这神变功夫就被尉迟长孙追杀了去。如今他又荫护着赵归真，不让咱们杀了他去。这轩辕集，你说他是友还是敌？”

郭子岳不解道：“大师你也想不明白么？”

“想不明白。”

“那么，晚辈这就去扶余国，先找到风松石再说。”

“如此甚好。你去吧。”

郭子岳告别了宏道，向北方迸发。

傍晚时分，郭子岳到了黄河边上。孟津渡口上，一个和尚站在一只皮船上，一见郭子岳飘来，便大声说：“来人可是郭大侠？”

郭子岳诧道：“大师识得在下？”

“贫僧是白马寺长驻黄河孟津渡口的摆渡僧。刚才接到宏法寺主的飞鸽传书，令小僧在此守候，渡郭大侠过河。”

郭子岳心中感动：“多谢宏法大师想得周到。有劳大师辛苦了。”

郭子岳上了船，坐在船头，任那和尚将皮船摇了出去，他却想起了心事，关于轩辕集，他已经听到了很多传说，但他直到此时，既没有和轩辕集打斗过，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他想，轩辕集当初救助宏道，或许是讨厌尉迟长孙，所以故意和尉迟长孙为难。而此时又荫护赵归真，大约是从道佛相争这个意义上着眼，因为他毕竟也是一个道土。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对。轩辕集若从道佛相争这个意义上着眼，又岂能容忍宏道大师练成神变功夫？

想着想着，皮船已经到了河心。

这时，他听到摇皮船的和尚喊他：“郭大侠，回过头来。”那声音，一下子变成了赵归真的声音。

郭子岳心中吃惊，但却表现得镇静如恒。他慢慢回过身来，看见和尚已经变成了道士，赵归真已经取下了人皮面具，正在取下人皮头罩。那紧贴在下面的道士长发，十分熨贴，此时他正在。

将长发挽成道士发髻。

“郭大侠，咱们且慢打斗。不妨让皮船顺水飘上一阵，先聊上一阵天，你以为如何？”

“在下想心事之时，你何不干脆偷袭在下，一举杀之？”

“老夫是偷袭人之宵小辈么？”

“那你要说什么？赶快说了，咱们好凭本事各判生死。”

“咱们为什么非要见个生死？”

“杀父仇人，在下是非要杀了你才能以慰先父亡灵。”

“老夫杀郭老庄主，是有些孟浪。老夫答应为你办三件事，咱们和好了吧。”

郭子岳想不到他会如此提议，一时无言以对。

“老夫答应为你办三件事，”赵归真在皮船尾部坐下来说，“一，老夫割发代首，并为郭老庄主披麻带孝，以慰老庄主之亡灵。二，老夫知道大侠心中至今还在恋着少年时的青梅竹马女友，老夫去颍王府中为你将若兰美人偷出来，让你带去金屋藏娇。三，老夫与大侠结为异性兄弟，保兄弟终身享尽荣华富贵。”

郭子岳一听，顿时仰天大笑起来。赵归真一动不动，任他傲笑。

皮船在江心向黄河下游飘去，天黑了。

郭子岳止住笑，双目中陡然精光暴射：“赵归真，你想收买在下？”

“老夫是瞧得起兄弟。”

“呸！”郭子岳骂道，“你这下流东西！在下若是同意和好，接受了你的三个条件，你就该将在下当作你的死士，要驱使在下去为你厮杀了？”

“老夫只想恭迎大侠与老夫一起共组圣道教，请兄弟为圣道教副教主。”郭子岳只气得铁青了脸，慢慢站起，慢慢抬起了双掌。

赵归真也同时慢慢站起，慢慢抬起双掌。

陡然间，二人同时打出霸绝天下的劈空掌力，两人的修为，如以常法计算各自均为数百年以上的内力积聚，如今集毕生功力与对方硬拚掌力，皆是全力以赴。只见掌力打击出去，黄河上顿时闪出了四股闪光。掌力接实时，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犹如夏天雷雨天的暴雷炸响一般，黄河上空，以至黄河两岸，十数里内先是一声巨响，然后是轰轰轰地一片回响声。两条人影各自向后飞了出去，赵归真被震出去十七八丈远，落水之后，竟然站在了黄河水面之上，原来他有备而来，在皮船尾上先备了一块木板，震出去时，他的脚运出吸力，木板随同他一起倒飞出去，所以落下水时，便站在了木板之上。而郭子岳被反震出去时，倒飞了二十丈左右远，方才落入了水中。他可没有东西可以借力，他的身子落入水中时，方才借水流之力，双脚一绞，从水中拔了起来，冲天而起，然后从仙家穴道中发放出真气，形成气垫，浮垫在黄河水面之上，再施出踩波飘萍的轻功之术，站在了黄河水面之上。

但那样一来，他却是大耗内力，而赵归真却处处节省内力，用于实战。

赵归真哈哈一笑道：“痛快！打得痛快！”说话之际，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火绒，运出阳刚内力一搓，那一把火绒顿时就冒出了青烟，闪出了火花。赵归真再撮口一吹，那一把火绒就熊熊：燃烧起来。

郭子岳大叫：“要糟！”

果然，赵归真仰天长笑，运出内力，将火绒扔了出去，轰地一声，火头落下之处，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黄河之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原来赵归真在两岸埋伏了数百名道士，将各种油料，从上游倾倒人黄河之中，倒油之多，竟有数十皮船。赵归真掐算好时刻，从郭子岳离开白马寺北上时算起，到他的皮船划人河心，恰好油层飘浮到附近。打斗之际，他将皮船头对着上游，郭子岳倒飞出去，就恰好落在油层水面之中，他下身入水即绞腿借力飞似而起，又防着赵归真的后着，一时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油层。

如今油层一起火，郭子岳顿时感觉得下身的衣袍还是粘湿的，他运出内力布下气垫时，照理讲衣袍上所沾的水应该被烘干了的，但因为沾了油，所以未被烘干完。

如今四周的油层一起火，郭子岳顿时担心衣袍下襟起火，连忙飞身向上纵起，纵起之后，打算变式为“大金则下凡”，飞射出火区，游走上岩再说。

可是他刚刚飞身纵起，还未来得及变式，赵归真已经从那边飞身纵起，抢了先机，早一步攻到了他的头顶。赵归真使出了华阳真人的“太乙飞天幻影杀”，使得郭子岳纵起之际，突然发现头顶上空，四面八方尽是赵归真的幻影，急切之间，竟叫他无法识别哪些是幻影，哪一个才是真身。情急之下，郭子岳只好伸出拔起身形时掣于手中的长剑，向那些幻影一古脑儿绞去，也给他来个以幻对幻，用“大金刚采幻云”的剑杀绝招，施放出无上真力，那剑芒长达六尺左右，竟比三尺长剑长了将近两倍。谁知赵归真手中也有一柄长剑。他易容伪装和尚，身上没带兵刃，但他将长剑藏于脚下所站的木板底下，震飞之际，运出吸力将木板带走，长剑也一起跟着他飞了出去。他打出火绒团以后，便已弯腰从木板下面取出了长剑。此时也是剑芒长达六尺，从上往下绞杀下来。

刹时间，只听得剑芒互绞，爆发出一阵劈响，两条人影又各自倒飞了出去，只是这一次飞法不同了，赵归真是向上倒飞，而郭子岳却是向下倒飞。向上是天空，向下却是黄河之水。于是，郭子岳咚地一声落入了黄河水中，他的身形一下子极快地穿过油火层，沉没了下去，失去了踪影。

赵归真在空中一个变式，身形便象大鹏一般向上游飞腾过去。他一提真气飞掠了近十丈远，换气之际，也不强变身形，任其落了下去，一双脚便向那大片油火踩了下去。他仗着他的神奇气功可以在眨眼之间从至阳真力转换为至阴真力，竟以至阴真力发放出气垫，硬往火头上踩了下去，将火头压熄了一片，落于水面之上。然后，赵归真引吭长啸，在北岸为他照料仙鹤的道士便放出了仙鹤，那仙鹤便向着发声处飞来。

其间赵归真手持长剑，接连变式向上游飞掠了三次，火油便顺着黄河水流向了下游。而赵归真脱出了火海后，恰遇仙鹤飞到了河心，赵归真便盘旋上升起身形，落于仙鹤背上，然后便驾驭着仙鹤在这一带盘旋巡视，只要郭子岳从黄河之中纵身而出，他就会立施杀手。他此时是收买不成，必欲置郭子岳子岳死地才能将佛门三大仙流大高手各个击破。

赵归真在黄河这一带上下数十里地来回飞旋了一夜，却不见郭子岳从水下上纵而出。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等仙流高手，难不成还会被黄河水淹死不成？

但郭子岳却硬是没有从水中现身出来。

赵归真找了一夜，第二天又找了一早上，最后怕惊动了白马寺宏道，他才飞到了北岸，令圣道教道土严密监视长安城中的阳春霞，阳春霞一旦出城，必须马上通知他。这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骑鹤飞走了。

郭子岳一落入水中，顿时责骂自己好笨。浮油在上，火舌向上，水下一点也感觉到到火的威胁。而且，他只要施出千斤坠和内息术，在河底下站上一阵，或往上游而行，那油火便会向下游飘流而去，他那么轻易就可以脱离火区，然后纵上去和赵归真决一死战。

于是，他施出千斤坠和内息术，向河底沉下去。

这一带的黄河宽而不深。落了半晌，他也就落到底了。黄河水浑，含泥沙量很重。于是，郭子岳从双目四周诸穴中发出真力，在双目前成一气罩。他不打算全身布出气罩以分隔河水，那样耗费功力太多，因为逆水而行，他得付出巨大的体力，如若还要布出隔水气罩，那样等油火层顺水飘走后，他再出水与赵归真决战，势必真力不继。

他却不知，他将真力布在双目前成两个气罩泡，而双目因真力集中而神光暴射，如此一来，地球上的水世界中，就等于是无端出现了一个怪物。黄河水中的各种鱼类及非鱼类生物，先是因为水面油层起火而大受惊吓，潜藏到了水下，如今水下又出现了一个双目发光的直立行走的人，顿时又吓得它们乱游乱蹿。

郭子岳正往上游逆水行走，陡然发现前面水势涌动，有一条又粗又长的东西向他急射而来，那东西有楠竹杆那么粗，由于后尾不住地弯曲摆动，看不出它是不是也有楠竹杆那么长。它不住地张口吐气。郭子岳一看它张口吐气，顿时大吃一惊。因为这巨物并不是在吐水，而是在喷气，一张口喷气，它口中顿时发出亮光，而黄河之水也就在它的前面一两丈之处向两边分了开去。

“避水珠！”郭子岳心中大叫。

黄河之中，有一种水陆两栖动物，名曰蛟。屈原唱道：“乘六蛟兮蜿蝉。”王逸注道：“龙无角而为蛟。”无角的龙，就是母龙。

被郭子岳的双目那光芒所吸引，因而急射而来的，就是这种被称为蛟的母龙。龙入水而水向两边分开避让，就因为龙的口中，生成有龙珠。王逸还说：“龙珠壮阳且能避水。”这就是传为异物的避水珠。

自古唱道：“那有利剑能劈水？”固态物体被分开后不会自合，而水在同一容器中是不会被分离的。放进隔离物，一拿开，它又合在一起。而且，水能将隔离物也溶合在水中间，淹没了想要隔离它的东西。

但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你向一盆水用力一吹，那水纵然不被分开，也会向后退让，形成各种涡状或条状缺陷。这就是劈水。

避水珠所到之处，水就能向两边分开。至于这种珠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功效，古今之人，不但说不明白，只怕还不相信世间有此奇珠存在。

那巨蛟一见郭子岳，张口就咬。异己的东西都是敌人敌物，在有生命的性灵界，这是一条基本规律。蛟要咬死这个从未见过的侵入水下的怪物。

蛟咬错了对象。它不知道它在攻击一个人间地仙，而且修练的神功是大金刚天王神功，抗击打功夫天下第一。

郭子岳是和赵归真出剑对绞被震落水的。他此时在水下逆水行走，长剑还仗在右手之中。他见蛟龙攻了过来，张口就咬，心中震惊地想道：赵归真究竟得了什么神功？天上能驭鹤，水底能控蛟。他要以火攻杀人，竟能将油汁倾入黄河，燃起的火阵方圆几十乃至上百丈，烧成一片，那要倾倒多少油汁人黄河？想则想矣，郭子岳手上可没有迟疑，他一剑刺出，顿时就刺中了蛟龙张开的大口的下颌。

蛟龙被刺中下颌，顿时本能地后翻出去，负痛而逃，那，尾巴往回一摔，打在郭子岳身上，顿时又将郭子岳击打得失去了平衡。

郭子岳顺手一抓，抓住了蛟龙的尾梢。蛟龙负痛向上游游逃，郭子岳顿时就被带着向上游如飞而去，那速度纵然不比离弦之箭快，却也比吃饱了风力的轻帆小舟快捷。

郭子岳心中大惊：一者惊这蛟龙为何一被刺中就逃？蛟乃水中猛虎，为何一击就走，并不缠斗？二者是郭子岳这时听得水中响起了一种尖哨声，就好象有人在吹口哨或竹哨一般。什么人在向水下吹哨？谁能将哨声传人水底下？是否是在控蛟？

但郭子岳并没放开巨蛟尾梢。他任其将自己带走，看这畜生要将他带到何处去，看它是不是为哨声所驭，是不是真的是在受赵归真所控？

那哨音时停时起，每当蚊龙想要回头去攻击郭子岳时，那哨音便急骤响起。如此蛟龙便直向上游游去。

如此游走了两个时辰，郭子岳越来越是心惊，不明白蛟龙要带自己到哪里去？那哨音究竟是何人所发，发音时又在何处？

又是什么目的？因为照郭子岳算起来，从孟津一带的黄河水下逆水向上游游走了两个时辰，以饱帆轻舟的速度，向上游也走了差不多近百里，算起来已进入了坦曲一带了，前面当是中条山区的黄河河道了。

陡然间，前面河水汹涌，漩流增多。巨蛟游到了一个大回水沱中，游到右边河岸的一处巨大水下岩壁面前，直往岩壁上的一个水下洞穴中钻了进去。

郭子岳还是不松手，心想，不管你赵归真在洞中摆下什么杀着，小爷倒要闯上一闯！

巨蛟带着他在水下洞穴中再行了片刻，郭子岳感到在往上升起，终于，过了片刻，一声轻响，郭子岳的头升出了水面。

到了这时，郭子岳也不再抓住蛟尾，他松开了手，听得哨音从洞内急速传来，蛟龙也飞快游走了进去，翻过一道洞梁，消失不见了。他便站在水边上，先打量这地下洞穴。

洞穴的洞口一带，并不太高大，不过几丈高几丈宽而已，洞壁也不规则，呈自然岩洞形状。升高上去，有一道洞梁，在前面二十多丈远处，形成一道屏障。

郭子岳功布全身，仗剑向那洞梁处慢慢走去。

“赵归真！出来与小爷决一死战！”郭子岳大声喝战。

但洞梁那方没有任何响动，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传了过来。

郭子岳身形一晃，便上了洞梁脊顶，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洞梁那边，是一个宽大的地下洞台，约有两三亩地大，十分平坦。这且不说，使郭子岳大吃一惊的是，在那洞台中间，有一张五丈长三丈宽的大棋坪，上面摆着磨盘般大的棋子。轩辕集和醉楚候两个人，正坐在棋盘两头，专注地正在打量棋局。而那条巨蛟，正盘着长长的蛟身，睡在轩辕集身后。

郭子岳从震惊中苏醒过来，走过去，单膝向醉楚候跪下作礼道：“晚辈郭子岳，拜见楚候前辈，并谢十年前传艺之恩。”

醉楚候将目光从棋盘上调开，望着郭子岳笑道：“那一位便是罗浮山人轩辕集。他是阳春霞姑娘的母亲的师父，不管为友为敌，你也当对他执晚辈礼。快去见过了，大家才好说话。”

楚候此时一点醉态也没有，和十年前在古戎州半边寺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完全不同。

郭子岳上前，叉手弯腰为礼道：“晚辈郭子岳，见过仙人。”

轩辕集摇头道：“仙人？谁是仙人？老不死的除了会喝酒和下棋会走几步仙人兵，算哪门子仙人？别开玩笑了。坐下吧。”

郭子岳在棋坪旁坐下，离醉楚候那一侧近一些。

楚候伸手虚空一抓，隔空抓起一只马，走了一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跳马！”那磨盘大的石棋落下去，砰地一声，震得轩辕集身后的巨蛟也动了一下。

轩辕集如法炮制，横了一车道：“世事如棋日日新。平车挡！”

楚候诧道：“此局新在何处？”

“新在一个和字上。”

“和？本候这二盘赢定了，岂容你和？”

“那好。老不死的此局也不走了。老不死的和在第三十五步上。你若今天看不出来，可多看几日。哎呀呀，如是多几日还看不出来，便看上几月几年也无妨。老不死的喝着酒等你。你认帐了，咱们依约而行，同去黄河水底下走一遭，到入海口分道扬镳。”

郭子岳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晚辈听说原来两位老前辈下棋的输家，便从华山或峨嵋山的高崖绝顶上往下跳一次。

如今赌注怎地变了？”

轩辕集道：“何必做得那么惊世骇俗？每次一为人知，围观者如云。如今老不死的每多活一年，就更没脸见人。特别是老不死的徒儿被尉迟长孙吊在万佛顶上示众之后，老不死的是更无颜见人。如今只好躲到这地底下来玩棋，输了也不再跳崖，就沿着河底走过千儿八百里的，聊作消闲罢了。”

郭子岳肃然起敬：“前辈高雅，真仙人也。”

轩辕集一笑道：“你这小子，恭维得老不死的这张脸都快抹不卞来了。这样吧，老不死的也帮你办件小事。你不是要去北方吗？老不死的让蛟兄送你去五台山，那儿有个出口，你到五台山再回人间，直去北地，便可省了赵归真一路上对你的追杀。”

郭子岳想了想道：“晚辈有几点不明，盼仙人明示。”

“讲。”

“你说到五台山再回人间，这是什么意思？”“天有九层，地有九重。山川大地尘世为中，俗称人间。那里有许多事在等着你。你不回那里去了么？”

“此洞可直通五台山么？”

“岂止直通五台？你若有缘，地下世界的东南西北中皆由你去，比人间热闹好玩。但你与地下王国的缘份甚浅，只能由此走至五台山。”

郭子岳想了想道：“既然晚辈与地下世界缘份甚浅，还是出洞从陆上走吧。晚辈与赵归真父仇不共戴天，他不追杀我，我还要找他哩！”

楚候大声道：“你要从地上行走？”

“这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楚候不悦道，“赵归真此时的圣道教人多势大，财大气粗。地面上一路不知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要取你小命。宏道忙着为白马寺树立尘威，老夫这盘棋也不知要想到猴年马月，北去的路上，可没人暗中荫护你。”

郭子岳大惊：“前辈的意思，是说晚辈至今末死，皆因有人在侧暗中荫护？”

“然也。”

“前辈为什么要荫护晚辈？”

“因为下棋输了赌注。”

，“哦，明白了。你与仙人下棋输了，赌注是荫护晚辈？”

“然也。”

郭子岳调头道：“请向仙人，为什么要荫护晚辈？”

轩辕集干笑道：“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郭子岳如坠五里雾中。

轩辕集道：“老不死的不将话说明，只怕你犟劲一来，死也不从这地下洞道去五台山。刘玄靖当年使‘狂蜂浪蝶采’邪术害了老文安公主，使得小文安公主一世凄惨。老不死的身为道教中人，还的就是这个债。你上地面去战死了事小，小文安不久将去北地寻你，你要让她痛不欲生么？”

郭子岳一听，顿时冷汗涔涔，垂头道：“晚辈知罪，这就北上。”

轩辕集道：“很好。这条蛟龙，已为老道儿驯化。”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咒，手一扬，那符咒便贴在了蛟龙的“七寸”之上。“老道也不必传你驯蛟之术。总之你一路跟着它走，它会带你到五台山去的。去吧。”

郭子岳到了此刻，为这两个绝世高人的善意所感，情不自禁地就起身单膝跪倒，行完礼，方才起身。此时蛟龙已向洞内游去，郭子岳便尾随而去。

大石厅那面壁上，有一个洞口，蛟龙带着郭子岳，进了那个洞口，开始了漫长的地下旅行。

这蛟龙好象已经忘记了它被刺伤这回事。它在前头带路，游得快了时，还回过头来望一望后面的郭子岳，似乎是怕把他给丢下了一样。这条地下通道并不是笔直的，也不是宽大的，所以，郭子岳跟着蛟龙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转了几十次弯以后，连郭子岳也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郭子岳越来越是惊奇。他不明白，这地下怎么会有这么深长玄妙的地下通道？他一直在回想轩辕集所说的缘份问题。轩辕集说他只有缘份从黄河太行山脚行至五台山洞口，还说若是有缘，地下王国的东南西北中皆可去得，而且比人间热闹好玩。

莫非在人类居住的地下，当真还有另一个人类世界的地下王国？

巨蛟一直以一个极流高手的速度在飞快爬行，遇有洞穴深沟或暗河之类，巨蛟便飞腾而射过去。郭子岳此时目能夜视，将洞穴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行了好长时间，郭子岳估计大约有快将近一天了。行过一个大弯道时，郭子岳陡然发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大洞厅，和轩辕集醉楚候下棋那一个几乎一样大，只是形状不同，这个洞厅较为方正，似乎是为人工所开辟。

郭子岳又一次觉得惊奇。这个洞内平台的正中间，又有一个大棋坪，而且也有磨盘大小的石制棋子摆在上面。只是没有人下而已。而在棋盘旁边，摆有一桶酒，一大堆干果干肉。如以常人的食量计算，足够二十个人吃饱。

巨蛟到了这里，也不客气，走上去就掀开桶盖，头一昂，一内吸，那酒桶中的酒便形成了根酒柱，射入了它的口中。

这饮法和轩辕集的饮法一模一样，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郭子岳哈哈一笑，也走上前如法泡制，撮嘴一吸，也有一根酒柱射向了他的口中，他抓起几块干果干肉，尝了一尝，那味道竟和才出炉的鲜烤肉一般香嫩可口。他忍不住又抓了几大块，放在自己面前，怕抢不赢巨蛟，被那畜牲吃光了去。

果然，他才吃了一半，那巨蛟便将一大堆干果干肉全吃完了。吃完之后，竟然望着郭子岳涎水直流。

郭子岳注意看它的下颌，那被他刺伤的剑口尚在，这使他甚为不忍，便将自己面前的干果干肉尽数扔给了巨蛟。巨蛟连忙咬住一块，一口就吞了下去，三下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巨蛟将一桶酒的大部分喝了，将一大堆干果干肉的大部分吃了，摇了两下头，竟然盘成一堆，进入了梦乡。

郭子岳无可奈何，也只好盘膝而坐，自我调息。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陡然间，郭子岳听得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低吼。他一睁开眼睛，又陡然发现那条巨蛟正在猛地抬起头来。他正准备运出神功侦查，却突然发现那条巨蛟蛟头一射，已向一处洞口射去。它射出去时，那尾巴击打了郭子岳一下，似乎是在暗示什么。郭子岳内力已人仙流，那通灵的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在叫他快走。

郭子岳明白，这种巨蛟，几百上千年生长在地下洞穴中，生长在河道岩穴中，如非强敌出现，它会怕得那么厉害么？

郭子岳尽管不怕死，但对这从来没有半点经验的地下世界，有一种本能的恐怖，一见在地下王国称为霸王的蛟龙，都如此恐怖，落荒而逃，郭子岳不禁便跟在蛟龙后面，飞掠随去，飞快地钻进了一个洞口。

此时蛟龙速度极快，绷紧了身形，一弹射出，就象一支离弦羽箭，其速度已相当于一个王霸流大高手了。

可是，他们逃得快，那吼声也追得快。郭子岳随着那蛟龙逃进的洞道，十分高大，而且十分光滑，样子很象长安城中的藏兵洞，十分明显是人工修建的。

郭子岳一边和蛟龙一起向前飞掠，一边回头张望，一望之下，他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巨人从后面大步追来。这是一个身高达一丈多高的巨人，横身几乎有三个人合围那般粗大。他有五官，和人一样。只是额头窄而上斜，下巴却向前翘突出去，鼻梁下陷，双眼很小，样子初看上去象大猩猩，细看却又不象，因为他不但是绝对地直立跑步，而且姿势十分优美曼妙，与传说中的罗浮仙人的“仙人飘”十分相似。而他所穿的衣服很怪——那是一匹未经任何缝制的布，就裹在身体外边。

那巨人追得近了，大吼一声。刹时间，那只飞射逃窜的巨蛟就停住落下地去，一动也不动。

郭子岳也跟着刹住身形，停在巨蛟旁边，他功布全身，准备应敌。

那追来的巨人停在五丈开外，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些郭子岳听不懂的话。而那条巨蛟却似乎听懂了，他慢慢回过身子，以龙头向着那个追来的巨人，却以尾巴近一丈多长的蛟身，缠住郭子岳的双脚——郭子岳懂了：巨蛟不准他动手，不准他攻击那巨人。

巨蛟慢慢将龙头伸近那巨人，先摇着头，那巨人一下子看见了巨蛟七寸之处所贴的符咒，顿时脸色柔和些了，随即发怒地叽哩咕噜了几句什么。

这时，巨蛟将口张开，连伸了几下脖子，“哇”地一声轻响，将它的生命——几百上千年的生命——所凝聚而成的蛟宝——那龙珠、避水之珠——吐了出来，落在那巨人的脚下。

那巨人瞪着小眼望着龙珠那小鸡蛋一般大小的蛟宝瞠目望了半晌，然后调回身去，向来路走了。巨人并没有拾走龙珠。

郭子岳明白了：巨人责怒巨蛟喝了他的酒吃了他的干果干肉，追来兴师问罪。巨蛟以龙珠相赔，表现了足够的诚意。巨人息怒，不再要求赔偿，走了。巨蛟又将龙珠含人口中。

等到巨蛟放开缠着他的腿的尾部时，他大受感动，他虽然不明白这地下世界中何以会有通灵至斯的巨蛟（人间传说巨蛟是一种凶残的害人的动物，正如鹞也被认为是凶残的一样），竟然回护着他，就象仇士良的五坊神鹞一样，但他却真切地受了这动物的感动。一刹那间，他的心中充满了温情。

接下来，巨蛟一刻不停地向前飞快游走，郭子岳也一刻不停地跟着它走。洞中虽然分不出白天黑夜，但这一走，郭子岳估计一直就走了两天左右，直到前面出现了一条地下河，那巨蛟才潜入水中饱吃了一顿鱼类。郭子岳此时功力通神，两天不吃东西，也丝毫无损。

阴河不宽，郭子岳一纵步加两个变式也就过去了。可是巨蛟却点着头，要他下到阴河中去。郭子岳一看阴河对面的岸上没有洞口，顿时明白，洞口在阴河下面的某处，就象黄河回水沱处那个水下洞口一样。郭子岳下水时，巨蛟将头朝着他，张开了嘴。那颗避水珠就在它的舌头上摆着。郭子岳说：“神蛟，你可是让我取用避水神珠？”

巨蛟点了点头。

郭子岳取了避水珠，随着神蛟潜下水去。

这阴河既深且急，但郭子岳所到之处，那阴河的水却纷纷向两边分开，现出一处近丈方圆的无水空间。唐代人喜欢传奇，方外人武林人更喜欢传奇。郭子岳对神奇异事，平日听了许多，但如今神奇就握在他的手中，他要想不相信世间真有此物，也不容他不相信。

郭子岳灵机一动，心想，据说这龙珠为人所服食，可增长无限内力，何不将龙珠就吞下肚中去？但转念一想，这巨蛟一路照顾他，以龙珠向那个地下巨人换取和平，很显然也是为了保护他，他如将龙珠吃了，岂非不义？

正在天人交战之时，郭子岳突然感到前面水下的地势越来越低，而且水势突变，正在向一个地洞竖洞中直流落下去。郭子岳连忙握紧避水珠，再伸出左手抱住蛟身，这两个动作才做完，已经到了地下阴河瀑布的边缘。于是，他和巨蛟就往下直落下去。

这个阴河瀑布大约有二十多丈高。落完之后，又是平流阴流。再向前游了几十丈后，巨蛟就游上岸去，引着郭子岳再向一处洞口走了进去。

这处洞道成上坡道。如此直往北行，其间经历了无数艰辛险阻，记不清过了多少暗河阴沟，宽洞窄缝……也不知在地下洞道中究竟走了多少天。终于，在郭子岳估计走了十二天后，巨蛟领着他到了一个罕见之处。

这天郭子岳和巨蛟走完一处既长又十分光滑的地道之后，郭子岳发现越走越亮。他想，大约快要出洞到达五台山了。

一到洞口，郭子岳顿时发现洞口处于一座危岩的半腰，危岩下面是一片森林，可是这片森林上面却没有天空。在一片木桶形的岩石的包围上面，生长着这一片森林，而在岩石上面，似乎是两座山倒塌后架在了一起，甚至是几座山倒塌后架在了一起，总之是将这一片儿十亩面积大小的森林遮掩在了地下，形成了地下森林的奇观。而太阳的光芒，就从这些或许是因为地震而倒塌后挤架在一起的巨大山岩石的裂缝中间，透射了进来，照亮了这片地下森林的顶部，而中间和下面，则显得阴暗而潮湿。

巨蛟不再前行了。它开始盘回头去，打算回到黄河边上去了。

郭子岳大声说：“神蛟，你等一等，或许下面森林中有什么小动物，我去给你捉些上来，你要吃饱了才好回到黄河去。”

巨蛟听懂了，果然又回旋过龙头，躺在洞口的地下，不急于走了。

郭子岳飞身落下这几十丈高的悬岩，在离地几丈高处，双掌劈空打出两股掌力，借力横飞出去，稳稳站在地上。

这地下森林中的小动物，竟比地面森林还多。许多小动物，郭子岳也叫不出名字。他捉了许多，以衣袍裹好，吊在身后，再以金刚钉指功夫，升腾上岩。

神蛟还等在洞口，郭子岳将小动物从衣袍中一只只捉出来，喂给巨蛟吃，直到巨蛟的腰身粗了一寸，捉来的小动物也喂完了，郭子岳才说：“神蛟神蛟，多谢你相送之恩，咱们这就别过，你回黄河去吧。”

巨蛟旋身游走了。黄河蛟，当然要回黄河。

巨蛟游走之后，郭子岳再掠下悬岩，回到地下森林之中，他好久没吃东西了，他要在这地下森林中打几只野兽，燃起火堆，将其烤熟，好好地吃上一顿，然后睡上一觉，再寻找出这地下森林的裂缝出口。

他打到了一只獐子。他在一条从石缝中流进来的水溪中洗剥干净，然后捡了些干树枝，准备打燃火石，烧火烤獐子肉吃。

就在他刚堆起干树枝时，他突然听得从前边二十丈远的一条山岩缝顶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惨叫声。

郭子岳一听得这个惨叫声，脑中顿时觉得这声音好象是阳春霞的声音，他大叫：“春霞！”一边大叫，一边身形急纵，两下起落就到了那处裂缝下面，一看，从裂缝中正有一个人跌落下来。

这处裂缝正在地下森林的顶部，离着下面的泥地，少说也有近百丈高。那条人影从裂缝中跌落下来，先还惨叫，还没落到一半，就没有声音了，显然是昏死过去了。

郭子岳飞身纵上一棵树顶，站在离那个落下来的人影侧面大约七丈之处。等那条人影落下来，离他所站的树梢有近十丈高时，郭子岳飞身一纵，横掠过去，在空中打横接住了那条跌落下来的人影，他自己横掠出去的余势不断，再掠出一丈左右，便抱着那条人影直往森林中坠落下去。

他采用的是宏道大师当年在昆仑山上营救他和月亮的同一种方法，区别仅仅在于，当年的宏道救人时，功力还不如如今的郭子岳高，而且宏道要接住落下来的两个人，如今郭子岳只接了一个人。所以，郭子岳打横接住落下来的人时，落在地下森林的树梢上，只运出了真力气垫，换了一次位后，就稳稳地落下了地面。

他放下打横接住的人时，已经看清，从裂缝中落下来的人，正是身穿尼姑黄袍的阳春霞。只见阳春霞双目紧闭，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已经昏死过去了。

热泪从郭子岳的双目中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把她放在地上，伸手一摸，尚有呼吸，只是已十分微弱，成游丝状态。而她的体温，正在慢慢消失。

郭子岳一见，连忙将阳春霞轻轻扶起，一只手贴在她的命门大穴上，度入真力，为她治疗。

郭子岳的真力一度进去，顿时感到有一股阴寒内力与他的掌力对抗。郭子岳明白，定是有人使用至冰至寒的掌力击中了阳春霞，不但将她的肋骨击断了两三根，而且那阴寒内力还残留在她的体内经脉中，要夺去她的性命。

郭子岳加紧度力，可又不敢度得太猛，只怕那样会取了阳春霞的性命。他只能度出比那股阴寒内力稍强的至阳内力，逐渐化掉它后，慢慢使阳春霞先回阳，再疗创伤。

如此度了两个多时辰的内力，阳春霞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红润，体温也逐渐恢复了，呼吸也明显起来。郭子岳又度了半个时辰的真力，阳春霞终于睁开了迷蒙而无神的双眼。

一看见郭子岳，阳春霞不禁“哦”了一声，笑着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她显得很吃力。

郭子岳度了两个多时辰的内力，此时感到有点疲乏，他笑着回答：“是。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她说，慢吞吞的。

“是。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他又附和她。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什么昆仑公主，什么赵归真，什么佛门皇帝，都不可能再分离开我们。”

“是的，春霞。”他觉得有点奇怪。

“可是，地狱也不如法师宣讲报应轮回时所说的那么阴风惨惨，未免有点古怪。”

“你说什么？地狱？”

“是呀！我被赵归真打下悬岩跌死了。我是听说你被赵归真杀死在黄河中，所以才出来找你的。赵归真一路跟踪我。我不知道，他武功高。可是我一占课，就卜出有人跟踪我。我怕你万一没被杀死在黄河中，万一逃出来捡了奈命又往扶余国去了，我若直去扶余国，岂不连累了你？于是我就到五台山来了。赵归真跟了我千里路，不耐烦了，终于现身出来想抓我，我就跳崖了。哎，想不到你竟真的在黄河被赵归真杀死了。”

郭子岳一听，顿时失笑起来。他终于明白，阳春霞是一直以为她死了，来到了阴间，来到了地狱，见到了在黄河落水而死的郭子岳。

郭子岳想了想，伸出手去，在阳春霞的耳垂上掐了一下，问：“痛吗？”

阳春霞皱了皱眉，“痛。可是，做了鬼魂还知道痛吗？”

“对呀！”郭子岳大声说，“做了鬼魂还知道痛吗？既然还知道痛，就是没有死呀！”

“我没死吗？”她抬了抬靠在他肩上的身子，顿时觉得肋下一阵巨痛。“天呀，我真的没有死吗？”她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没有，春霞。我在这地下森林中，看见你从裂缝中直落下来，于是，我纵起在空中接住了你。你没有死，春霞，我也没有死，我们都活着。”

“天呀！”阳春霞羞涩地闭上了双眼，“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没有死？你好坏！你一直让我把那些傻话说完了。你高兴了吧？”

“是的，我高兴。”郭子岳搂着虚弱无力的阳春霞，在她的秀发上亲吻了一下。她是带发修行。当年在星宿海剃度了的头发又长长了。她平日戴了一顶毗卢帽，被打下绝壁落人裂缝中时，毗卢帽落了，秀发披散，女性味道十足。“其实，你不说，我早就从你的心中感知到了这一丝柔情。为什么要遮掩呢？我们不能坦诚相爱吗？”

阳春霞闭着眼，依偎在他怀中，有些刁钻地说：“你说得很动听，只可惜迟了。”伤亦好，痛亦好，都不能使得她的矜持的性情有些改变，只要活着，她就是她，要的就是一个完整的爱情。很多年后，郭子岳回忆起她以为她与他在阴间相见的那些话，仔细体味，仍然感到她的性情在内涵上始终是一致的。

“什么只可惜迟了？”

“要是春霞仍象当年寄居响石山庄一样丑，你会这样说吗？”

“不会。”他想了想说。

“啊！我原说你是只用眼睛爱，不用心来爱的人！”她怨恨地说，睁开了双眼。

“不是。那时，不管你是丑还是美，我都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因为我的心没有被感动，因为我们没有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出生人死。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之后，经历了这么多的长夜相思之后，你就比当年还装得丑些，我还是要说，让我们坦诚相爱。”

阳春霞感动地闭上了双眼，沉浸在甜蜜的享受中，两行热泪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

郭子岳为她揩掉泪水，说：“以后好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你落下来以前，我正准备点火烧獐子肉。现在让我去烤獐子肉给你吃。我这里有几粒接骨丸，你先服一粒，好吗？”

阳春霞服了一粒接骨丸，那是为她治疗断肋骨的。然后，郭子岳脱掉外袍，铺在地上，让她躺下歇息，他便去升火烤獐子肉。

谁知獐子肉还没烤好，那边阳春霞却冷得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春霞？”

“我好冷。”她抖着说，嘴唇直哆嗦。

郭子岳过去，一握住她的手，顿时觉得她的手冰冷。他一为她把脉，顿时惊骇失声道：“我度了两三个时辰的真力，才把你所中的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化掉了，怎么那太乙寒冰掌力又开始反噬人了？”

阳春霞一听，顿时脸色苍白：“赵归真练的是太乙寒冰掌力？”

“据宏道前辈讲，赵归真不知是练的哪一位道教高士的功法，能将正宗道家内力向两个极端转换，可转换成太乙真阳内力和太乙寒冰内力。”

阳春霞听后，顿时失声道，“我若真的中了太乙寒冰掌力，那么普天下除了罗浮仙人的真力可以化解，再也别无他人了。”

“我的大金刚力和令尊大人的神变神功也不能克制吗？”

“不能。我师父讲过，修练大金刚内力的人，自身可抗御太乙寒冰掌力，却不能在别人体内拔除或化解太乙寒冰内力。家父的神变神功，以佛门正宗内力催功，过分注重内力的御使法门，功质连大金刚神功也不如。”

郭子岳想了想道：“管他的，我先度力为你将寒冰掌力压下去再说。”

这一次，郭子岳大约度了一个时辰的内力，就将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压下去了。

收功以后，阳春霞问：“子岳，你第一次将我从昏迷中救醒，度了多长时间的内力？”

“两个半时辰。”

“天呀！”阳春霞失声道：“如此一发作就由你度内力去压制太乙寒冰掌力，你要花费多少内力？”

“别这样说，春霞，我就为你死了也心甘。来，伏在我背上，我背你去找罗浮仙人轩辕集，求他给你拔除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到哪里去找他呀？”

“我十多天以前在黄河被赵归真打落水中时，曾在一河底洞穴中看见罗浮仙人与醉楚侯在下棋。还是他令神蛟引我来这里的。来，你伏在我背上，我用衣袍裹紧你，好以金刚钉指插石上岩。”

到了此时，阳春霞也只好听他安排了。她伏在郭子岳背上，任他用衣袍将她裹紧，任他背着她在洞道中向南方飞掠时，她才问道：“子岳，刚才你说你是十多天前在黄河被赵归真打落水中的？”

“是呀！”

“不对呀！你是十个月前离开骊山的。不到两个月就听说你被赵归真打落黄河底下去了。我不相信，去白马寺求父亲去扶余国一带寻找你。隔了三个月，父亲回长安说没找到你。然后父亲又在黄河和昆仑山一带找了近四个月。半个月前，我忍不住了，才从长安偷偷出来，北上找你。你若是十多天前才被打落黄河的，那十个月的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你被打落黄河的消息，八个月前就传遍江湖了，又是怎么回事？”

“春霞，你开什么玩笑？我真是十多天前被打下黄河的，从骊山出来两天就被打下黄河水底了。”

“怎么才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追出来了吗？我是那么猴急要追你吗？”

郭子岳哑口无言，她以她的公主的矜持来作证，他还能说什么呢？

“奇怪奇怪。我确实是十多天前才落水的呀！不过春霞，我们不要争了。你在我背上靠着睡一阵子吧。此去黄河边上的地下洞穴，如以王霸流速度飞掠，只怕也要赶上七八天。中间有几条阴河，还要潜水而行。你此时伤势沉重，我得想个两全办法。

哎，要是能追上神蛟就好了。”

“你几次提到神蛟，是怎么回事？”

于是郭子岳就一边飞掠，一边又将巨蛟的事讲与她听。郭子岳全速飞掠，心中想，或许追上神蛟，向它借龙珠给阳春霞含珠练力，能驱除太乙寒冰掌力也有可能。就算还不能驱除太乙寒冰掌力，借以潜过阴河时用作避水，也可省却许多功力耗费。

他估计巨蛟就算全力游行，比他们追赶时大约先走了七八个时辰，他若以王霸流的速度追赶，大约在两日内能够追上。他不敢尽展功力，怕不小心震伤了阳春霞。

如此飞掠了三个时辰，他感到阳春霞在他的背上又开始体湿变冷了。他刹住身形，将她从背上放下来。

“又要度力了吗？”她疲弱地问。

“是。”他本来可以一边飞掠，一边以仙家法门为她度力的，但他太珍惜她了，怕出岔子，所以宁肯耽误些时间，也要放她下来度力。

如此又度力了一个时辰，阳春霞的体温又恢复了正常。三次度力，使郭子岳功力耗费过多，他自己不得不打坐片刻，才又恢复正常。他再将她背在背上，向前飞掠。

阳春霞不安地说：“子岳，如此不停度力，等找到罗浮仙人，只怕你也从仙流级的内力修为下降成王霸流了。”

“无妨。我不会再打熬内力吗？”

“但那又要费去许多时日。你又要到何时才能又有功力去杀赵归真？而且，赵归真为了兴道灭佛，整日打熬内力，整日思索种种杀人法门，内力和武功的进境都很快，而你却耗费内力来救我，内力不住下降——”

“别说了，春霞。你再说我要点你哑穴了。你说的固然很对，但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反噬而死？我若眼睁睁看着你死了而未尽力，你以为我又能安安心心活在人世吗？”

阳春霞不说了，两行热泪却从她的眼中流下来，滴在郭子岳的肩头上。

“别这样，春霞。你闭上双眼睡一会儿吧。我随神蛟北上时，可没想到要找回去，所以没有仔细记住来时的洞道。这一路上，岔洞多得无法记数，万一不小心走岔了洞道，那才真正要一起同赴黄泉了。”

阳春霞功力不算很高，星宿海落发为尼后，苦修近十年，也不过刚人绝流，如今又受了重伤，看这地下洞道，全是一片黑暗，十分阴森恐怖，果然就闭上双目，不再打岔。

可是已经迟了。郭子岳追赶神蛟心切，已经走岔了洞道。

他再飞掠了一个多时辰，陡然觉得洞道中热浪扑面而来，同时，听得一阵扑突扑突的微弱响声，就好象什么锅中的开水已经沸腾。

郭子岳大吃一惊，他北上的时候，可没遇到过这种热浪扑人的洞道。果然，前行了近百丈后，转了一个急弯，他陡然看见前面的洞道中红光大盛，那“扑突扑突”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再走了几十丈后，郭子岳在一个大火坑面前惊愕地站住了。

这是一个几十丈方圆的大火坑，火坑中满是赤红色的熔岩浆。这是地下火山的炽热溶岩浆，它若爆发，冲破山的桎梏，就形成火山爆发。但由于形成火山爆发的物理饱和力不够，它就在地表下面沸腾不息。

“这是地狱吗？”阳春霞说，声音颤抖。

“是。”郭子岳说。“差幸咱们还可以往回走，再回人间。”

他回转身来，飞掠离开了。他沿途经过几个岔洞时都经过仔细鉴别，怎么会走错呢？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阳春霞伏在他的背上，双手圈在他的胸前。他假作握她的手，悄悄试了一下她的脉搏和温度，估计还有一个时辰，她的体温才会变冷。于是，他悄悄从仙家穴道中发射出真力，制了她的睡穴。

等阳春霞睡过去后，他开始向着地下洞道的前面，运出集束定向发音的神功，以真力将喊话喊将出去：“神蛟！神蛟！快来救我！”这声音震得前面洞道嗡嗡作响，直传出去好几里路远。

俱是劫俱是劫 第一章仙人乘鹤架皇宫

如此一边飞掠一边喊话，他又向前飞掠了将近一个时辰。

其间的洞道中并无岔洞，但郭子岳却总觉得这洞道是他没有走过的。这时候，又到了该为阳春霞度力，以压制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反噬阳春霞生命的时候了。

这时他们离开那个地下火山熔浆坑已经有近百里路了，脚下是一段较为潮湿的洞道，洞壁上多浸水滴落下来，滴沥滴沥地直响。郭子岳再向前飞掠，准备到一处干燥的地方就放下阳春霞，为她度力。

这时，他突然觉得他喊话的声音在前面扩散开去了。他连忙运出天视神功，他看见，大约一里路以外，有一个大地台。

飞掠到洞口时，郭子岳惊愕地站住了，随即又是一阵大喜。

这是一个比轩辕集与醉楚候一起下棋那个地上平台还大好几倍的地台，而在地台的正中间，一个大酒桶倒在了地下，一条巨蚊很显然是喝醉了，正踯曲在酒桶旁呼呼沉睡，它那大楠竹般粗长的蛟身，正巧就压在一张五丈长三丈宽的大棋坪上。

轩辕集好饮，轩辕集驯养的巨蛟也好饮，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而这巨蛟喝酒上瘾，逢酒必喝，不计后果，实在有趣得紧。

郭子岳飞掠过去，一见巨蛟旁边流在地上的酒，都还没有浸入土中，明白这巨蛟乃是才醉倒不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想等它醒后向它借用蛟龙珠，一者不知它什么时候醒来，二者它到底是畜牲，先前的通灵表现，也不知是千年生命已获灵性，还是轩辕集以内力射贴在它的七寸上的符咒在起作用？思忖了半晌，郭子岳上前一看，见轩辕集的符咒还贴在巨蛟的七寸上，他便向着那道符咒作了一揖，朗声说：“罗浮仙人老前辈明鉴：春霞为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击伤，寒冰真力种入了春霞的经脉之中，定要取她性命。晚辈的度力，并不能化除那太乙寒冰掌力，只能暂时压抑它。晚辈想，或许借用神蛟口中的龙珠，由春霞含在口中练力，借天材地宝之神力灵力，当能化除赵归真之太乙寒冰掌力。还盼老前辈恩准。”

郭子岳说罢，又是一次长揖。

这时，只听得地下平台的偌大空间中，响起了一个笑声：“孺子可教也！汝有三个时辰的方便。赶快赶快！”这声音在这地厅中显得不甚响亮，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郭子岳大吃一惊，绝对没有想到竟然所求有应。他拱手道：“仙人既在附近，何不现身容晚辈当面叩谢？”

“叩谢？汝不嫌麻烦得紧？老不死的正在中盘厮杀，哪有余暇管你祸福？赶快行功！”

这个声音一停，顿时整个洞中没有了一点声音。郭子岳立即向附近的一处石台掠去，将阳春霞放在石台上，然后一个人走近巨蛟，略一沉吟，便将长剑连剑鞘一起取下来，将蛟口挑开，以剑鞘平行压住巨蛟的下颌，再以左手掰开巨蛟的上龙唇，仔细一看，那颗龙珠就含在巨蛟的喉头处。这蛟珠平时放在七寸后面，巨蛟大约是怕偷吃了地下巨人的酒和干果干肉，巨人会怪罪，所以预先将龙珠含在口中，以备讨饶时方便一些，如今倒让郭子岳讨了方便去。

郭子岳取了龙珠，放下龙颌，抽回长剑，连忙退到阳春霞身边。他先解了阳春霞被制的睡穴，阳春霞一醒来，顿时叫道：“我好冷啊！”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又在反噬她了。

郭子岳立即道：“春霞，我们找到神蛟了，我已经取到了龙珠。你将它含在口中，你口中的口水会将龙珠溶化掉一部分，流人你的腹中，会生出无上内力，助你化除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力。”

阳春霞说：“医好了我后，你将龙珠吃了吧，那样你就可以杀得了赵归真了。”

“不行。这是向神蛟借的。我若将它一口吞了，这巨蛟今后只怕也难活了。记住，将龙珠含在口中，切勿吞下肚去。”

阳春霞望着郭子岳，点了点头，将龙珠含在了口中。

少时，一股微苦却香郁的药汁随着阳春霞的口流人腹中，这时，郭子岳又以手掌抵在阳春霞命门大穴上，度进大金刚真力，先助阳春霞压抑赵归真的太乙寒冰掌内力。

龙珠很硬，但被人含在口中，却能慢慢溶化。少时，阳春霞的丹田之中就升腾起了一股很强热力，再过不久，她已能自己集聚真力，运出去循径走脉了。

郭子岳一感应到她的真力的走向，立即将他的大金刚真力微微输送过去，溶入阳春霞的真力之中，由她自己导引。这样，阳春霞的真力之中，既有天材地宝的药灵力所生成的真力，又有佛门正宗金刚真力，那才真叫得天独厚，何愁赵归真的太乙寒冰反噬之力不得化除？

一个时辰之后，郭子岳感到阳春霞的真力，越来越强，对他的金刚内力反而生出了一股排斥之力。他明白他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了，便停止输送内力，收回了手掌。他再自己运气数匝，然后收功，但没有动，仍旧坐在阳春霞身后为她护法。

再过了一个时辰，只见阳春霞收了功架，吐出蛟龙珠。这时，她的脸上红光大盛，双目精光四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功力尽数内收，轻声道：“化尽了。连肋骨的伤也疗好了。子岳你看这龙珠似乎还是那么大，你何不练上一练，补充一下这些时日所耗的功力？”

郭子岳一算时间，才过两个时辰，轩辕集说他有三个时辰的方便，想到这里，便将龙珠含在口中，打算练力。

他刚将龙珠含人口中，立即又将龙珠吐了出来。

“怎么不练了？”阳春霞问他。

“咱们占这神蛟的便宜太多了，我无伤无痛的，可不能做不义之徒。还是让神蛟留着换酒喝吧。”他说着走近巨蛟，又将蛟珠方回巨蛟的口中。

这一切刚做完，只见巨蛟蛟身七寸之处所贴的那一道符咒飞了起来，又重重地射贴下去，“啪”地一声响后，巨蛟从酒醉后的深睡之中惊醒了过来。

轩辕集的声音响起在这宽大的洞厅之中：“好酒贪饮的孽畜！还不赶快送他们去五台山出口处？”

阳春霞大惊：“这是罗浮仙人的声音！他在哪里？”

郭子岳道：“只怕还在黄河那个地下仙台中下棋。”

阳春霞向着南方跪了下去，道：“多谢仙人相救之恩。晚辈身为佛门弟子，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老前辈。”她母亲老文安公主是轩辕集的弟子，阳春霞依例该喊轩辕集为师爷。但道佛两教，势成水火，所以她说不知该如何称呼。

轩辕集的声音道：“罗嗦罗嗦。快去快去。”

巨蛟望了望郭子岳，向着一处洞口游去，领着郭子岳二人再向五台山出口处行去。

三日后，他们又到了那片地下森林。郭子岳与阳春霞掠下悬崖，郭子岳又去逮了一大包小动物，回到崖洞中，喂巨蛟饱餐一顿。巨蛟饱餐之后，自己调头向南游行而去。

郭子岳掠下悬岩，阳春霞依偎上前，轻声说：“真是犹如隔世！”

郭子岳抱住阳春霞道：“既有隔世之感，为何还不成亲？”他一边抚着她的秀发。

“成亲？我快要死了，你还想成亲？”

郭子岳大吃一惊：“什么？你怎么会又要死了？”

“我快要饿死了！”她说，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喜悦。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感情，她毕生所追求的那种真情，如今终于属于她了，她终于如愿以偿都得到了。她一刹那间高兴得就象小女孩。她猛地一推，把他推开，推得他一跤坐在地上，她更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地仙也会跌跤吗？”她开心地问，跑了开去，一边笑着，一边打趣，一边在地下森林中捡干树丫枝准备生火。

郭子岳弹起身形，向她追去。

“啊，春霞，你还真长功力了？”他一边追她，一边也捡干树丫枝。他那大金刚神功修练到地仙流，倒真有点饥寒不扰的味儿，但阳春霞却真的有好些天没吃东西了，他不能不为她的温饱想。

他们在地下森林中嬉戏地追逐着。他迫近她，捉住了她那飘舞的秀发，她伸手打掉他的手，继续在林中奔跑。

“快要饿死了的人还有力气奔跑吗？”他喊。

“逃命的人还分饱饿吗？”

“你是在逃命吗？”

“不是吗？”她快乐地哈哈大笑，在树林中绕树奔跑，逗着他玩。

郭子岳又追近了她，这一次他不去握她的秀发了，他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抱得她的双脚离地而起。他的身形连打了几个转，最后靠在一棵大树上。他抱得好紧，她想要挣脱，只怕得将整个蛟龙珠全部化为内力，才有挣脱的功力。

她安静下来，抬起手抚摩他的脸。

他低下头，亲着她的秀美的额头，轻声吟哦：

林中春鸟唱

衲衣锁不住

地下林深处

年年见新芽

阳春霞一听，顿时笑得灿如朝阳。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赶快还俗，与他成亲。真情显现时，春意涌如潮。她那绯红的脸颊，泛起了迷彩的双眼，因为第一次接触异性而刹时间就尖挺起来的双乳，以及快要跳出胸腔的心，都在呼唤爱情，渴望抚摩，因为这是由情唤起的性，所以更加强烈，不可抑止。

但她抑止住了冲动，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当他的嘴唇寻找上来时，她却又躲开了。她偎擦着他的腮，轻声说：“我会还俗的，但现在不行。你若看重的是我的真情，而不是我的美貌，请等我。我要明媒正娶。”

“是。”他轻声说，“我等你。”

“师父圆寂了，我此时为神尼门掌门人。我要正式传位于师姐天昊师太，然后正式还俗，然后才能与你成亲。”

“是，我等你。”

“总之，我们纵然两情相悦，也不能无视了世俗礼仪。”

郭子岳轻轻叹息了一声，心中想道：“放着神仙伴侣不做，非要依从世俗，不但没有月亮的豪放，只怕连王若兰的适应性也不如。是什么教养使她变得那么四平八稳，没了激情？

“难为你了，子岳。”她说，“我知道你为何叹息。”

“你知道？”“你是想起了昆仑公主，想起你们在月亮河边那种无所顾忌的……火一般的……相爱。”

郭子岳捂住她的嘴，说：“别说了，春霞。你和月亮不同。情感的……爆发……总和操守教养相关。我等你。”他怕她提起若兰。

“好，那我们想法出去吧。我们马上到扶余国去。”

“马上就走吗？何不在这神仙洞府中多留几日？”他有些失望，“就不做神仙伴侣也成呀！”

“不行。我们必须马上就走。如是别处，多留几日又何尝不可？正因为这里是神仙洞府，处处透露出种种非人间的古怪。

你还记得你从黄河落水处沿地下洞道北上的事吗？你说才十几天，可我千真万确是过了十个月才找到这北方来的。这地下的时间，和人间不同。咱们住得久了，只怕出得洞去，已经人事全非了。”

郭子岳一想，只怕当真如此。于是，他与阳春霞开始仔细观察地形，寻找出去之路。

这片地下森林的四周是陡峭的秃岩，大约有五六十丈鬲。

上面是巨石与泥土的混成山体，不规则地覆盖着这片地下森林，正中间有一条宽约四丈的裂缝，离森林的地面，有百丈之高，裂缝更厚达好几十丈，要出去只怕要大费周折。

郭子岳道：“那倒悬的百丈距离，只怕很不好过。若用金刚指插进去借力停身，却又怕泥土承受不住，一插就掉落下来。”

阳春霞笑道：“你乃地仙，还愁没法过去吗？”

阳春霞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声音揶揄道：“他当真称得上是地仙吗？”

这声音一传来，立即使二人大为惊骇。郭子岳失声道：“楚候前辈，你在哪里？”那声音正是醉楚候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响彻整个地宫，似乎每个角落都是发音之处，所以使人无法判断楚候在何处说话。

只听得接着传来一阵轧轧声响，只见一处岩壁上裂开了一道石门。那一道石门，在机括的操纵下沉人了泥土之中。石门开后，后面是一个石平台，石平台上坐着一个头戴道士帽，身穿和尚衲衣，脚穿儒士官靴的人，正是楚候本人。他的身后有一道石级，盘旋向上。

郭子岳过去见礼道：“晚辈参见楚候大人。”

楚候道：“免礼。你二人可在洞外盘膝坐下。”

郭子岳与阳春霞见礼毕，在石门外的地宫中席地而坐。

楚候问郭子岳：“汝认为自己此时的修为已入仙流了么？”

“弟子不敢狂妄。弟子只是受度了师父的五十年内力，内力强了一些而已。即以已经理世的几位高人，如轩辕前辈，宏道前辈，甚至赵归真来说，他们的许多真力御使法门，弟子就一窍不通。所以弟子根本不敢自以为已入仙流。”

“有此识见，很好。”楚候道。“你可明白老衲穿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服色的含义吗？”

郭子岳心中一惊，沉吟半响道：“当今之世，道儒佛三教，其中犹以道佛两教，争其排序，斗得甚烈。楚候前辈头戴道教芙蓉冠，身穿佛门僧衣，脚踩儒士官靴，莫非——莫非前辈主张三教不争、三教和平、甚至三教合一？”

楚侯一听，顿时笑道：“孺子可教！磕头吧！”

郭子岳先是一喜，继而犹豫不决。

阳春霞大叫：“楚侯大人要收你为亲传弟子，普天下武林人求之不得，子岳赶快磕头！”

郭子岳道：“不可。楚侯前辈仁心博大，要化解道佛争斗争杀的大劫。但晚辈血仇在身，拜了楚侯前辈为师，势必要行师之道，以仁爱慈悲为主。那时，杀父之仇难道也能以楚侯前辈的仁心化除了么？”

楚侯沉声道：“老夫说了叫你不得找赵归真寻仇的话么？”

“那么，弟子拜了前辈为师，仍可找赵归真寻仇么？”

“蠢才！佛法宽大仁慈，却有首恶必除之说。赵归真仍当世第一冷酷的宗教狂，以杀绝佛门弟子为狂誓，首先要杀的是尉迟长孙和你。然后再杀宏道。他在华山得了奇遇，得到了华阳真人韦处玄的秘藉，那算是一种天意：苍天责怪佛门太过强盛，有干天和。且佛门中出了许多贵族，餐餐素席，出门车马，广置田产，奴役门人，没人来限制一下也还真不行。可赵归真气候已经形成，圣道教徒已逾万人，杀气腾腾。如若没人去制约他，只怕佛门解体了弟子还俗了，还逃不过他的杀劫。老衲先是着意结纳轩辕集，盼他能出面与老衲共创三教合一的局面，谁知他装作仙倦已生，只想在地府人间之间随意走走，消遣闲情，其实内心中只怕巴不得赵归真杀了尉迟长孙之类的佛门贵族，待三教、至少是佛道两教势均之后，再搞什么三教合一。那时的三教合一，只怕是建立在佛门弟子血流成河的基础上，已经失去了仁爱慈悲的初衷了。所以老衲要传你几手功夫，让你能对付赵归真。”

郭子岳一听，顿时上前一步，一摆长袍，跪了下去，双目含泪叩足了九个头，行了拜师大礼。

郭子岳行完礼，楚侯向阳春霞道：“老衲的座下，有一方奇石，就是你们来北方所要寻找的风松石。风松石下面，另有一个洞府，名叫金刚般若洞。四百年前，鸠摩罗什译出《金刚经》后，就悟出了“大金刚神气功”。但他始终觉得其气功并未超出‘人’的修行极限，直到他游历五台山，听一位法师讲竺法兰所译的《正法华·受决品经》时，对法师讲到‘天见人，人见天’一句，很不以为然，他的弟子僧睿当时在侧，应声道：此句当为‘人天交接，两得相见’！鸠摩罗什由此大悟，思悟出其金刚神功没能超出‘人’的修行极限，就是尚未‘人天交接，两得相见’。这套完整的金刚神功，后来就由僧睿刻在了下面这个金刚洞府中的一棵金刚树上，内有少林派的金刚神功没能达到的修为内容。老衲要带子岳下去助他参悟，公主可在这地下森林中呆上一些时日。”

阳春霞道：“楚侯大人请。”

于是，楚侯起身，双手虚空一吸，顿时从他所坐之处吸出一方两尺见方的玉石，晶莹清彻，透明可见。石中有一棵松树。初看上去，似乎是里面长了一棵松树。仔细一看，才看出是玉石内部有一条松树形状的裂纹，极象一棵华盖松。人站在它面前，顿时有一种习习的清凉感觉。

风松石被楚侯吸起移开之后，下面露出一个漆黑的深洞。

楚侯道：“跳下去。”

郭子岳一声不吭，身形一晃就跳了下去。眨眼间就不见了。

楚侯则坐于方正的洞沿，以手托起风松石道：“公主的双目中满是担心之色，莫非信不过我醉楚侯？”

阳春霞道：“不敢。楚侯大人快下去吧。”

“慌什么？此洞深三百丈，乃是通天洞眼。洞中所积之气，乃是长空稀气压入大地之中，再从这通天洞眼的裂缝中泄入洞眼内，久积不散，越积越厚重。他若要练全金刚神功，离了这洞中换气，还真不行。”

“是。晚辈明白了。

“你其实并没明白。”

“是。请楚侯大人快些下去吧。”

楚侯一笑，身形一滑，托在手中的风松石就沉下去封闭了洞口，顿时又不见了楚侯。

阳春霞一声长叹，走进林中，拾柴升火，自去猎食野味。等候郭子岳功成出洞。

却说郭子岳一跳下又深又黑的竖洞，顿时感到有一种密实的气体将他包裹起来，他没有越落越快的感觉，也没有急风扑体的感觉。他感到整个身子在匀速下落。他暗中奇怪，因为他并没有布出真力气垫。他仔细一嗅，开始觉得这洞中气体既臭些，又有些涩，很象传说中的瘴气，但随即又觉得鼻中有一种清香感。他想到楚侯令他跳下时并未令他闭气，便仍如平时一般呼吸。

也亏了他没有闭气，才没有错过这吸人芥子真气的千古良机。落完竖洞后，他站稳身形时，竟莫名其妙地吐了一口浓痰与黑血各半的混合物，从此全身经脉从主到细，从深到表，一片纯净。

少时，楚侯落了下来，道：“这口血痰，在内门武学上称为功渣，是服食丹药遗留在练功人体内的。洞中的仙气为你化尽了。”

郭子岳忙问：“那么，赵归真每逢练气，均要服丹，那会不会也有这种功渣？”

楚侯笑道：“岂止有？简直就比你多十倍二十倍！赵归真一直没有练成‘黄帝九鼎神丹”。也幸亏他还未练成，他若服了‘黄帝九鼎神丹’，只怕所中的丹毒，他纵有高明的逼毒功法或化毒法门，也无济于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郭子岳向前走去。他们开始时行走在一条黑暗的洞道中，随后现出一片亮如白昼的天地，有一条河水呈暗红色的小溪，小溪这边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个金人像；高约三丈。小溪那边为流雾所阻，看不透，隐约之中，似有重峦叠障。

楚侯将郭子岳引至高台下，说：“这就是金刚台上金刚树。”

郭子岳道：“弟子先还以为真是名为金刚树之树木哩！”

“那是你会错意了。佛经之中，金刚一语有两种含义。一，佛经本意，是以金刚比喻智慧能断绝人之烦恼，解释智慧即无相无住。无相指遇事不求着相，即不要过分执着。无住指无所寄情，无求才能不辱不恼。二，是指修禅结果，肉胎凡身有如金刚，不再受饥寒病痛毒腐伤亡的侵淫。这尊金人身上，有金刚神功的诸班运气法门。称之为树，是指佛门中人一经参偈，总能有获。五叶传你的大金刚天王神功，着相在技击上，因此无论怎么修炼，始终没有超越抗击人之攻击的反击别人，也就没有超越修行中的人之极限。如今你遇到了至善至极的金刚法，可赶快上台去记住了诸班运气御气的法门。真力修为不足不能演练者，也不必强行演练，异日有奇遇，真力够了，水到渠成。”

郭子岳听后，连忙上前，对着金人磕了四个响头，然后恭谨上台，潜心研习起来……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楚侯在下面道：“一日时辰已到，快随老衲出洞去吧。”

郭子岳乃是修习内门功夫的大高手，于人身诸经诸脉早已熟记于心，他上高台察看不久，即已将这完善无缺的金刚神功记在了心中，纠正了，或者补足了五叶传他的功法中不足的部分。

等楚侯喊他时，他已是第三遍潜心熟记了。

郭子岳第三遍潜心熟记时，曾搬演过一遍金刚神功的大周天过脉法。此时跳下高台来，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神清意足，自觉功力比之给阳春霞度力救她前，不但补足，犹有过之，当真是获益非浅！

回到竖洞前，郭子岳道：“师父，咱们还走这竖洞回去么？”

“然也。”

“这竖洞陡如刀砍斧削，又深达百丈，怎么上啊？”楚侯怒道：“汝在人世被人称为地仙，所学武功全为师授师承，就不能动点脑子么？”

郭子岳脸一红，走到竖洞下面，仔细察看。只见这竖洞大约两丈方圆，洞中仍然弥漫着芥子仙气，他纵然目能夜视，也只看得上去二三十丈。他脑中灵光一闪，记起年轻时游历江湖，看见北方有些胡同很窄，人之手脚一分，便能以两边的墙为力点，换撑着弹跳上六七丈高的屋顶，不会绝顶轻功也行。

郭子岳道：“师父，徒儿想了一个笨法子，看能不能上去。”

他走到竖洞的一边，靠壁站定，双脚一纵，便向对面的洞壁斜斜射了上去。射起达七八丈高，射近对面洞壁之后，双脚伸出，在对面洞壁上借力一点，人又背对着对面的洞壁斜斜弹射上去，又射起七八丈高。这样成了S字形斜射上弹，眨眼之间就上去了二三十丈高了。

楚侯哈哈大笑，为郭子岳之悟性感到由衷高兴。如此竖洞，光滑如刀砍斧切，除了垂绳或插梢以外，就算会金刚指，只怕也插不进这金刚洞壁。此法确为唯一之法，既快又省力。

郭子岳先抵洞口，托起风松石，出了金刚洞，楚侯随之而出。［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阳春霞跑进洞内，嚷嚷道：“怎么一去就是三个月？”

楚侯道：“子岳，你二人可取了风松石，沿着石级出此地厅。”

“师父你不出去么？”

“你取走了风松石，老衲要为金刚洞制一方封洞之石。你们快走吧。”

郭子岳跪下行礼，阳春霞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跪下，叩别而去。

石级弯曲盘旋，足有上千级之多，如此浩大的工程，真不知是谁修建？郭子岳二人登完石级，发现已经到了五台山北台顶一道深沟的悬岩半腰，洞口古藤遮掩，分开一看，红日当空，正是中午，侧面便是北台顶上的寺庙。

郭子岳用山藤将风松石背在背上，二人攀腾上岩。刚剧站定，猛然感到脚下一阵震动，只见他们脚下的悬岩与五台顶所形成的一片弯月形的一大片斜坡，齐齐下陷了去。那片斜坡很宽大，有两三里宽大，如今陷塌下去，从方向来看，正好将那片地下森林填了起来，等于是将地下王国（或者说地下神仙洞府）的五台山出口封闭了。

侧面五台顶上的寺庙内的和尚惊动了，齐齐涌出观看。

郭子岳二人连忙躲进一片林中，惊异得好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郭子岳才说：“这地下莫非还真有一个神仙王国？又是些什么神仙在主宰这个地下世界？是轩辕集吗？是楚侯师父吗？

他竟有偌大法力，能使这片山体，在眨眼之间塌下去封闭秘密？”

阳春霞苦笑道：“这一切都是一个谜。但咱们刚从地下世界中走出来，可由不得人不信。但我更感兴趣的问题，是你这人究竟有什么福缘，能与昆仑公主乘风上天一番，又与我入地同游一回？”

这一下轮到郭子岳苦笑了：“这一切叫我怎么说得明白？多好的一座神仙洞府！我本想等江湖事了之后，就带你们到这里来避世居住。如今却是入地无门了。”①

郭子岳说这些时，心中在想，不知黄河那一边那个水下入口被关闭了没有。”

①九十年代，出版界有许多专著和文章探讨“地下王国”的存在和时间怪异现象。杨生龙先生的（飞碟与地下王国之谜）说，地球内部是“空洞”的，史前期就有了建造金字塔能力的人类，因绿州的沙漠化而转入了地下生存！地层深处还有一个向巴拉地下王国，飞碟就是他们的空间飞行器，科学力量可引起人工地密，操纵天体。整上亚洲新高原的地底下面都是他们的居住区域。这个向巴拉地下王国的隧道的秘震出入，从印度的叶罗阿到蒙古的诺干库尔湖附近……其有七条横贯大陆的大隧道，及许多秘密出入口。关于时间怪异事件，古今中外更是多得不胜枚举。丛《聊斋》到科学报告，既有“神话”的描述，又有科学的当代案例。你想不相信，唯有以你自身没有这种他历来做反驳。阳春霞大声问：“你们——你说‘带你们’？也带月亮母子？还带不带若兰表妹？”她问话尖锐，却面含微笑，叫郭子岳捉摸不定。

但郭子岳经历了这么多爱情上的苦与乐后，对女人的了解似乎多了一点。他怕阳春霞又赌气，连忙采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方法：“咱们走吧。要是被五台山的和尚发现了风松石，麻烦可就多了。”

阳春霞冷笑道：“哼！学会对付我的办法了！”

郭子岳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腰，向山下飘去。阳春霞挣了两下挣不脱，也只好作罢。她没再冷嘲热讽，心中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女人在情感上就是这样的复杂和难以捉摸。

赵归真从终南山大战乘鹤飞天而去后，一直就秘密游走于全国近两千所道观之间，从事秘密组教的大动作。他一直在寻找轩辕集，想游说轩辕集一起同他兴道灭佛，但他一直找不到轩辕集。仅此一点，他就明白，轩辕集持的是一种超脱态度。茅山有几位高道，听说他求见，根本就闭关不出，所以他只有靠自己四处游走，八方组教。

久不见他在江湖与佛门为难，于是，江湖便传说他失踪了。

而郭子岳在黄河被打落水底的消息传出后，已是两三年中从未露面，人们更以为他战死了。昆仑公主向四面八方派出探子，也两三年探不到一点踪迹。

至尊教主更是向他在全国的各堂口发出指令：凡是有关这两人的消息，不管是不是捕风捉影，一概马上禀报。

从皇家方面，自从“鸡蛋事件”之后，文宗也不提灭佛之事了。

如此一来，道佛之间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这种僵持状态，一直维持到了唐文宗开成四年十月。

文宗开成四年十月初的一天，一匹快马一直冲进大慈恩寺，马上和尚见寺门有人阻拦，立即大叫：“赵归真出现，马上禀报教主！”

守门的和尚一听，顿时散开，这匹马一直冲到大雁塔前最后一道防线，马上和尚才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探报，高举在手中道：“至尊教衡山堂口禀报有关赵归真的消息，请长老立时通报！”

守卫的几名大罗汉一听，连这位和尚的身上也没搜，立时就引了进去。

尉迟长孙正在看书，一听门外声音，早已先一步进了总堂。

探马跪下，高举探报，大罗汉立即夺过去呈与尉迟长孙。

尉迟长孙很快看完，沉声问：“为何不用飞鸽传书？”

“衡山堂主三天前就放了飞鸽，莫非路上出了事了？”探马和尚惶恐地说。

尉迟长孙沉吟半响道：“很好。传令赏银两百两，马上回返衡山，继续打探。”

探马走后，尉迟长孙向在场的几个罗汉道：“赵归真骑鹤飞抵衡山三清观，被我衡山堂弟子看见。立即传令各堂口！密切注意赵归真动向，一有消息，立即飞鸽与探马同时向总堂禀报，这是一。二，立即派人通知白马寺宏道大师，他若方便，请他立即到大雁塔一见。三，将总堂的探马高手派往各地分堂，指挥打探事宜。各处总堂之事，不得干扰此事。”

接下来几日，至尊教在全国各地的分堂，不断急如风火地传来同一个消息：全国各地的大道观中，均有道士或三或五或单人独马，前往湖南衡山去。

终于，至尊教中派在道观中卧底的高手探马送来了准确的探报：赵归真发出了教门帖，邀约天下一千七百所道观①中的武功高手和反佛排佛道士，尽往衡山祝融峰聚会。组建“圣道教”，以与佛门至尊教相抗衡。会期是十日后的十月二十一。

尉迟长孙问卧底高手：“赵归真此时在哪里？”

卧底高手道：“小人不知。实在打探不出来。”

尉迟长孙再问别人，别的探马道：“祸融峰十日前就为数百名道教高手封断了山路，无法打探到赵归真本人的具体消息。

估计赵归真就在山顶。”

“再探！务必查实了尽快报来！”

各地探马，再领令而去。然后，尉迟长孙召集亲信，商量对策。

唐代的佛门弟子，包括寺院杂役，庵堂仆妇，最盛时达到四十六万人。唐文宗年间，全国进行人口统计。全国户（口）共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以户折口，全国不到三千万人。

不如我们今日的一个小省份人口多。佛教与院中就住进去了四五十万，占了全国人口的五十分之一。唐代人口平均的寿命仅28岁，而高寿者多在寺院中养尊处优。这四十多万人不纳税，不服劳役兵役，广占田产，自成势力。中唐皇帝十分不满，朝中大臣也十分不满。李训未死前同佛门华严宗宗师宗密交好，可照样主张限制佛教。大臣李德裕更是主张取缔佛教。

尉迟长孙的至尊教，号称十万之众，但真正的武僧也不过万人，武功低微中等者居多，绝流王霸流的数十个大高手都在总堂。但总体实力绝对比道教强，因为道教正式受戒的弟子不过三四万人。除去研经道士和杂役，习武之道士绝对不及习武之和尚。除了轩辕集赵归真外，大高手就屈指可数了。

①史藉统计，唐玄宗开元年间，全国共有道观1687所。

依尉迟长孙的意思，打算将数千武僧调至衡山，一举将前往组成圣道教者一举格杀，给道门以致命一击。可采取如此大的行动，又不能不顾及皇家的反应。三教居首位的道教，含有国教的尊意。如是一举格杀上千道士，只怕皇家官军当真不依。会引起皇帝痛下灭佛之心。

尉迟长孙的幕僚有三分之二反对尉迟长孙采取围杀行动，三分之一却赞同采取围杀行动。最后采取了一个折衷办法，先将高手调集在湖南，慈恩寺中除留守之人外，连尉迟长孙本人在内，齐往湖南伺机而行。

然而，十月二十一的衡山之会，却是赵归真的调虎离山之计。

赵归真此时正坐在华山西峰的摘星石上，准备采取一个大行动的第一步。这是十二个道教高人多次密会议定的。作为遮掩，由刘玄靖在衡山召集近两千名道士作圣道教的成立之举，尉迟长孙纵然怀疑这是诡计，只怕也不敢不防。而他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湖南方向，又自以为慈恩寺中做了妥当安排，赵归真无机可乘。

谁知赵归真却根本不从暴力角度着眼。他将眼睛死死盯住皇帝。皇权是进行社会统治的正统，教权是辅助手段。在教权帮着皇家进行社会统治时，自然也对社会财富的分配伸一双筷子，夹几块肥肉。可道教明白，他们永远不能取代正统，因为以儒家思想为统治思想基础的皇权，不是道教的文化所能匹敌的。

所以赵归真要依附皇权，利用皇权，去击败尉迟长孙的至尊教以至佛教。

这一天——他所等待的这一天到来了。长安城中这一天正逢文宗皇帝听大朝。

皇帝上朝听政，分大朝，日朝，常朝三种规模。大朝在含元殿举行，日朝在宣政殿，常朝在紫宸殿。

这天是大朝，百官在含元殿外等候站班，皇帝从寝宫出发时，这边的文武百官便在宰相的带领下列队入朝。

这时候，东边的天际刚现鱼肚之色。

这时候，赵归真从华山西峰的摘星石上站起身子，轻轻一晃，已经坐在了站在他身边的仙鹤背上。

赵归真激动地说：“飞吧，我的仙鹤！飞到长安去，让大唐皇帝开开眼界！”说完，他轻轻吹了一声唿哨，仙鹤便展翅飞起，离开了华山西峰摘星石，展翅向西方的大唐都城长安飞翔而去。

鱼肚色的天际，在仙鹤身后越来越亮。天空一片晴朗。飘云悠悠，慢慢移动。仙鹤追云赶雾，直向长安飞去。

赵归真坐在仙鹤背上，发动轻功，体重由百七十斤减至一二十斤。仙鹤当然感受不到过重的压力，何况从赵归真的身周，有一团似有似无的真力溢出体外，托在仙鹤体下。这仙鹤站直挺颈高达六尺，展翅也几达六尺，飞行能力极强且快，自然不会不堪负重。

从华山到长安，直线距离大约二百里左右，仙鹤大约要飞行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古人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相当于我们今天的两个小时。仙鹤从东方天际现出鱼肚白开始起飞，飞到长安含元殿上空，大约正是皇帝升朝，百官在奏本议事的时刻。

赵归真掐算准了这时候飞进皇宫，要以仙人的架势吓唬庸俗之流，来个先声夺人。

长安城宫城含元殿中，文宗坐朝，百官喝礼已毕。

文宗说：“朕昨晚做了一梦，梦见朕那死去多年的皇兄走近朕的床前，对朕说，他今日有一故人，要来宫中为他的亡灵做斋醮，要朕好好照看他的旧友。各位爱卿，朕得此梦，是主何兆？

谁来为朕解上一解？”

众大臣沉默良久，面面相视，谁也不知道怎么解答。敬宗皇帝死了十二三年了，如今托梦给他的弟弟文宗皇帝，要文宗照顾他的旧人，实在是谁也不知该怎么解。

良久，一大臣道：“启奏陛下，不知先皇托梦之时，说没说这故人是谁？”

“没有。”

另一位大臣奏道：“不知先帝在日，有哪些故人？”

另一位大臣又奏道：“更不知先帝在日所用之人，哪些可以列入先帝的故人之列？”

于是，众大臣左一句右一句，有的说某文官如今不在朝中，当属故人之列；有的说某武将今在何处，当属故人之列；又有的说是某玩伴，有的说某和尚，有的说某道士，有的甚至说某个女子，当年蒙先皇幸事，今在何处。正在议论纷纷，各抒已见时，只听得天上传来一声鹤鸣，殿外传来了一阵喧哗。

那鹤鸣声好响亮，竟比那些喧哗声还响亮，犹如就在含元殿上鸣叫一般清晰、悦耳，动人。

含元殿上，君臣一朝，齐皆震惊不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殿外大声喊：“启奏万岁，天上有一只仙鹤，仙鹤背上坐着一个神仙，在含元殿上空盘旋不已。”

群臣一听，顿时哗然。只是皇帝在上没有动作，谁也不敢妄动。

仇士良抬手挥动，大声喊：“肃静肃静。启奏陛下，是不是差人出去查看一下？”

文宗起身道：“仙鹤鸣声近在眼前，谅殿外启奏之人也不敢当众欺君。各位爱卿，随朕出去看个究竟。”

于是，文宗在前，群臣依尊卑列队在后；一齐出了含元殿，站在含元殿的高台上向天上仰视。

含元殿是一座壮丽的高台建筑，从“龙尾道”的低层台阶算起，经过七十五米的渐次向上的“龙尾道”，到了大殿外面的站台，已经登上了近二十米高台。这一天大朝本来是要接见一个外国使臣，没容宣上殿来，正在讲梦，天空中便飞来了仙鹤，驾临了“仙人”。

文宗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仙鹤正在含元殿上空不住绕空盘旋。鹤背之上，盘膝坐着一个三柳青须长及胸部的道土，相貌清臞，一派仙风道骨。手持文帚，在天空的长风中偶一挥动，便有一道清风从长空中吹下来，吹得高台上的数百人袍角绶带不住飘动。

皇帝，文武百官，包括在朝中站班的道佛人士，谁曾见过乘鹤飞空的仙人？向来崇信神仙之说的人，便不住地向空长揖或膜拜。更有站朝的道士预先知道底蕴的，不住地大声赞颂神仙下凡。

刹时间，文宗皇帝被弄得不信也信了起来——何况他本来就崇信道教，文宗情不自禁，便抬手向空合拳拜道：“仙人既然驾临，何不下凡莅临宫中，以便朕朝昏请教，盛我大唐王朝，佑我大唐子民？”

．这时候，空中的仙人高声吟唱：

仙境美，

满洞桃花绿水。

宝殿琼楼霞阁翠，

六铢常挂体。

闷却天宫游戏，

满酌琼浆任醉。

谁羡浮生荣与贵，

临风看即是。

仙人的歌吟是以唐代道士盛行的道曲吟唱出来的，唐代的唱词作词和唱曲都比较自由，有时甚至即兴采用民间曲子和民间唱词，略加篡改，以达道家超凡之意。

仙人吟唱一罢，含元殿站台上一片赞叹之声。

文宗道：“上香案。”

眨眼间，香案便排上来摆好了。

文宗拈香拜曰：“我大唐皇朝自立国至朕，今开成四年，已有二百二十一年，历祖列宗不敢对道教神仙缺了礼数。道教仍是我大唐的序首国教，仙人既已莅临，可有什么神谕？”

仙鹤仍在空中盘旋，却也越飞越低。

这时，有人大叫：“他是丹圣赵归真！”

文宗原来是看见过赵归真的。赵归真被流放岭南，还是文宗的旨意。

赵归真在鹤背上说话了：“是的。贫道正是昔年的丹圣赵归真。贫道当年被陛下流放到岭南，哪知因祸得福，为上仙接去了天宫。贫道本来一心只想修成正果，谁知昨晚有一幽灵飘到贫道的莲台前来，诉说血光久罩不散，要贫道看在故人份上，为他到宫中来做做道场，以使亡灵归位。这不能归位正果的亡灵，就是贫道那旧主先皇敬宗陛下。”

仙鹤落在了含元殿的高台上，赵归真到身子飘浮而起，离开仙鹤，立于高台之中。

文宗上前，一边仔细端祥赵归真，一边说：“皇兄昨晚托梦与我，说他有一故人今日到此，要朕好好看顾，不想却是赵仙长到了，却叫朕好生惭愧。”他指的是他登基后即听信臣言，流放赵归真的岭南一事，“朕想仙长不会耿耿于怀吧？”

赵归真笑着稽首道：“陛下说笑了。当年如非陛下令贫道去岭南散心，又哪会得遇上仙？俗话说，横竖左右都是成全。贫道感恩陛下还来不及哩！”

“太好了。”文宗上前，握住赵归真的手臂，道，“仙长既是为先皇兄斋醮而来，可先去麟德殿由朕为仙长接风。”

“多谢陛下。”

“仙长请。”

“陛下请。”

于是，二人手携着手，向麟德殿走去。

大朝散了。连召见外国使臣也取消了。

古人有许多崇拜：天崇拜，星辰崇拜，太阳崇拜，东方崇拜，高山崇拜……甚至连某种当代人听之则惧则呕的动物也要崇拜。天崇拜算是首当其冲。上天一直被认为是神仙的专利。人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无论如何修炼轻功，无论一纵是三尺五尺，三丈五丈，最后总是极快地落下地来。于是，上天就被认为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到有人白天上来，自然就被崇拜为了神仙。

古人的一切自然崇拜的本质，其实都是一种神仙崇拜，是一种宗教性质的崇拜。统治阶级之中的明智者从政治出发要利用这一点，统治阶级中的昏庸者则象无知俗民一般地盲目崇拜。

文宗性格优柔，更缺乏对外界的主观把持。甘露事变后，朝政全让宦官仇士良把持了。一个儿子立为太子，也成了后宫女党之争的牺牲品，被文宗的宠妃杨贵妃害死了。文宗一直心中郁苦。本已觉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时天降仙人赵归真，自然就留在了宫中，让他先设坛为敬宗的亡灵做斋醮，打算接下来就请赵归真为自己也驱驱邪，看看脉，服点仙丹灵药。

尉迟长孙是在湖南得到飞鸽传书听纫这个消息的。尉迟长孙看了飞鸽传来的信讯，几乎惊骇得呆了。他不是历来瞧不起赵归真，以为那等练丹熬力的武夫干不出大事吗？这个动作太大了，太重了。大得看不见边际，重得天下没有秤称。他尉迟长孙作为至尊教主，为什么就预见不到？

哇地一声，尉迟长孙咯出了一口鲜血。

至尊教众手忙脚乱，不住呼喊……

尉迟长孙抬手止住众人，轻声道：“不必惊慌。没事。传令下去，立即撤回长安。”

长安宫城中，此时正热闹。赵归真的安魂道场正在紧锣密鼓。这日轮到死者的亲属上香。文宗欠安，由杨贵妃代上。然后依次是各王爷和其它亲属。

颍王李缠偕王妃上香时，邯郸美女王若兰在随身的妻小群之列。

唐宗室支系极多。各宗支人均有一室之代表进坛进香，进了香的由坛侧出去，未轮到进香的等于坛下。

颍王领本宗上坛进香时，赵归真亲自迎到坛口。

“王爷安好，贫道有礼了。”赵归真说。

“仙长不必多礼。”颍王李缠说。“终南山宗祖观一别，心中常挂念仙长。只恨身为凡胎，体为肉体，手无束鸡之力，不能与道长同进同退，共抗释氏糜世之风。”

赵归真上前一步，在坛口握住颍王李缠的手，轻声说：“王爷神清目明，紫气护顶，日后当有更大富贵。”他携着颍王走开几步，走到坛角无人之处，说：“皇上病人膏育，贫道估计将不久于人世，王爷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请仙长今夜来十六王宅颍王府中，容小王细细请教如何？”

“好。贫道今夜准来。王爷进香之后，即请回府，不必在宫中久留。注意韬光隐晦。”

“多谢。今夜定等候。请仙长从空中来。以免别人看见。”

“是。王爷请上香。”

颍王上香走后，坛下唱名：“光王上香。”

唱名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身穿主袍，身体瘦弱的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慢慢登上台来。他只有一个人来。他的妻小都没有来。这就是光王李怡。他生于公元810年，上坛来进香这一年是29岁。他从小是宫中出了名的弱智儿，长大后也被宫人视作痴呆。他的王袍尽管还算干净，可折褶皱很多，那是坐相不好造成的。

光王站在坛口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嘻嘻笑了两声，说：“这锣钵声好听。嘻嘻，好听。”

赵归真一见来人双目无神，毫无气派，便连话也懒得和他多说。他吩咐执坛道士：“进祭香与王爷，唱经。”

光王持香走进蒲团，望着敲锣击磬撞钵的道士说：“弄响些！

嘻嘻，弄响些！”

众道土一听，顿时一齐笑了起来，将锣钵打得天响，震人耳鼓。

光王将燃香持着，递近嘴边，用力吹着香火的火头，直吹得燃香香烟消失，火头骤起，才又嘻嘻一笑，说：“好玩！好玩！”

众道士又笑了起来。

赵归真笑道：“请王爷将祭香插进香炉，可以回府喝酒去了。”

光王闹道：“不依不依！本王不依！本王要听道士唱曲，你怎不唱曲？”

一个道士喝道：“这里是黄灯仪，先皇敬宗爷的安魂道场，是安鬼魂，镇活邪的地方！哪有唱曲的？王爷回府听乐女唱去吧！”

一个道土走近光王，从光王手中接过燃香，插进香炉。他将光王引到出坛口，象哄孩儿一般道：“王爷府中有只大老鼠，正在丫环身上吃奶。王爷还不赶忙回去？”

众道士又是一阵大笑。光王在众道士的笑声中下坛而去。

一边呢喃：“吃奶？老鼠吃丫环的奶？好玩……”

赵归真正色道：“好了好了。唱名进香。下一个。”

当天晚上，法事暂停之后，赵归真悄悄离开皇宫，前往长安城东北角的十六王宅。

颍王府大门紧闭，赵归真就是蹿房越脊过来的，他从墙上落入王府中时，立时就看见颍王正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正在等他。

赵归真双脚在墙头上一点，轻轻飘向颍王所站之处。“让王爷久等了。贫道罪过。”

“哪里。仙长快随小王来。”

颍王李缠将赵归真引至密室。密室中，有宠姬王若兰在场服侍二人。整个王府，连丫环老妈子仆人侍卫之类，一律令其安寝，不准任何人走动。

颍王李缠亲自为赵归真斟酒：“让小王先敬仙长一杯以表心中的敬仰之情。”

“多谢王爷。”二人同干一杯，王若兰再给二人斟上。

“贫道回敬王爷一杯。请王爷赏脸。”

“仙长请。”

二人再干一杯，颍王放下酒杯道：“上午的话题，容稍后再请教仙长。有一事不明，还请仙长明示。”

“王爷请讲。”

“皇兄的病，小王看来，病根嘛，一是受制于宦官，心中郁闷，二是后宫争立太子，以至太子永不明不白中毒而死。在小王看来，皇兄也算对仙长有知遇之恩，仙长何不先帮皇兄除去专权挟帝的宦官，再治好皇兄的病，以使皇兄有精力整治后宫？”

赵归真叹道：“王爷有所不知。世间之事，多为天数所定，贫道纵有法术，也是乱来不得的。”

“这‘天数’一说是不是太玄了一些？”王若兰在一旁插话问。

“好，那咱们从‘人事’来讲论此事。”赵归真望了王若兰一眼，又直视着颍王说，“贫道先请教王爷，陛下为何会受制于宦官集团？又为何连一个太子永也保不住？”

“王兄性格软弱，处事优柔。”

“照啊！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谁能让文宗皇爷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

颍王和王若兰均默默无语。

赵归真又道：“王爷要贫道帮皇上除去宦党。可宦官专权，非一日之事，早已盘根错节，军势威威。贫道不动他们还好，贫道一动他们，他们势必和释氏结盟。前两街功德使尉迟长孙，组成至尊教后，号称手下有十万佛兵，三千佛将，五百香堂主，十八大罗汉，左右两天王，左右两金刚。宦官再专权，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抬天子压诸候。皇上如是性格坚强些，智谋多一些，尽可以朝治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可释家糜世之患，却崇的是佛祖，下崇皇上，收的是佛教徒，从不为皇家效力。这才是心腹大患也！”

颍王端起酒杯道：“仙长说得太好了！宦官专权，毕竟是在皇家的旗号下专权。可四十多万释氏，不纳皇粮，不交税赋，拜的是佛祖，收的是教门弟子。小王试探仙长来着，仙长请勿见贡。”

“贫道怎敢对王爷生异见？王爷，上午贫道说，皇上病人膏目，王爷对以后有何打算？”

王若兰插嘴说：“赵仙长此话，不知指的是什么？”

赵归真摇头道：“王爷还是在拿贫道当外人？”

颍王忙道：“仙长为何要这样说？”

“贫道既然讲皇上病重，问王爷有何打算，自然是指大统之事。王爷避嫌不谈此事，自然是不相信贫道了？”

“仙长请安坐。小王并非不相信仙长，实在是此事干系太大。自古以来，皇室子弟谁不想承大统？可是，太子永不明不白去世之后，已立先皇敬宗皇兄之少子陈王成美为皇太子，却又何处？”

赵归真轻声说：“当年文宗陛下是怎么登基的？”

颍王道：“是神策军中尉领兵拥立的。”

赵归真声音更轻地说：“这就是了。贫道告辞。”

王若兰连忙道：“赵仙长的意思是——”

赵归真摇手道：“心领神会，何必说穿？”赵归真说着，站了起来，一个身子已经在向外飘去。

颍王大叫：“仙长留步。”

赵归真停步，回头说：“是龙是虫，全在眨眼之间。王爷切勿失之交臂啊！”言毕，倏忽不见。

颍王李缠呆立良久，长叹一声。王若兰上前，轻声说：“赵道长之言，乃是王爷承继大统唯一可行之路。”

“爱卿之言，莫不是要本王去结纳仇士良鱼弘志二人？”

“这又有何不可？”

“就算本王自辱身份去结纳他，安知他又不会看破了本王的意思，反倒拿本王一手？”

“不会的。陈王成美是朝党议立的，神策军本来就未置可否。”

“那么要怎样才能不露痕迹地结纳上仇士良一伙？”

“办法多着呢。王爷，不如这样……”

王若兰依上去，二人头挨着头，嘴对着耳，慢慢商议起来

赵归真出了十六王宅，便沿着屋顶向城南飘去。

城南可以说是长安的宗教区。佛教的慈恩寺大雁塔在晋昌坊，道教东明观在城南，屋宇馆阁达四千余间。吴天观，尽占保宁坊一坊之地，可见其规模之大。

吴天观与大雁塔只相隔一坊二街，均在南门对峙。

赵归真来到晋昌坊，站在慈恩寺外展开天视神功向内观望。

他立时看出，慈恩寺中防范似乎并不太严。几队武僧分五人一队，每隔一刻时辰巡视一遍。

赵归真纵上墙内的一棵大树，站在树巅之上，再展开地听神功，一间屋宇一间屋字地仔细倾听。片刻功夫，他从呼吸声察出，整个慈恩寺中大约有将近八百人左右。慈恩寺共有殿阁楼房一千八百九十七间，可寺观中几乎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供神像的地方不住人，住人的地方不供神像。所以慈恩寺以一千九百间屋宇之多，和尚八百，已是很多的了。

赵归真又听出，慈恩寺中似乎没有什么王霸流以上的大高手。慢慢地，赵归真将地听集中到大雁塔。

大雁塔共七层，上面四层都没有住人，下面三层住了不到三十个人。塔外的护塔云房中住的人多些，也不超过五十人。听呼吸，功力当在罗汉之下。总共八十个左右的和尚中，王霸流功力者仅一人，或许是两天王中有一人留守。

突然，赵归真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冷噤。他似乎觉得黑暗中不知什么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好冷峻，一眨不眨，眼珠一动不动。

赵归真大感奇怪，他立于树巅，仔细查看，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在暗中盯视着他的人，而他却又明明有这种感觉！他心中默想：佛门之中，武功通神者仅宏道一人。尉迟长孙、郭子岳二人已达仙流，可比之他赵归真却又低了一筹。那么，是谁的目光足以使他打一个冷噤？是谁在窥视他却又为他所看不见？

赵归真身形一晃，转向大雁塔背面飘掠而去。这一次他将轻功发挥到了极限：轻极，快得象闪电一样，眨眼问便飘出去几十丈远，藏在一处背后空旷的檐角处。

他再运功四处查看，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人。有一队巡逻的和尚从大雁塔侧面走过去，脚步很轻，赵归真听来却象打雷一般。而那个使他打了一个冷噤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赵归真知道这慈恩寺大雁塔中，有一个古怪，是他在京师的道教朋友和他亲自安插的亲信从来就没有打探到的。他今夜来了，就要查个究竟。

赵归真从身上摸出一张黑布，遮住了双眼以下的脸。

他如今既然决定要走皇家的路子，借皇家的力气去消灭佛教，他当然就不能象一般的武林纷争那样去屠庄挑寺灭杀满门。

皇家喜欢杀人，但不喜欢别人未经他首肯，在不包含他的利益以外的地方杀人。但赵归真只要一有进塔的打算，那个人绝对会出面来制止他。那时就可以查出这个人是谁了。

赵归真功布全身，从所站之处射掠向大雁塔的第二层。这中间有几近十二三丈远，赵归真在中间的树梢上一借力也就过去了。他轻如飘雪般地落在第二层塔檐上，然后，双脚一踮，便纵上了第五层塔檐。他听京师的道教主人讲，第五层是尉迟长孙的密室。他准备进入第五层。

他站在第五层的塔檐上，运功谛听塔内是否有人。他没有听到塔内有任何呼吸声。塔体的每一层每一面正中，原有一个门洞。如今这门洞被砖石封闭了。赵归真走近砖洞，以手掌伸向封洞的砖墙，准备运力将砖块一方一方地吸出来，再放在塔檐上，以免发出响声。

赵归真将手伸在离封洞的砖墙约半尺左右的地方，心想，那个人为什么还不现身？这时候，他明显地感觉到那个人闭上了双眼。他不是靠地听或天视神功听到看到的，他是感觉到的。

这是通灵术，是道教三通术中之他心通，另二通是宿命通和漏尽通。可惜他功力还未达到上仙，他仅修炼到洞仙。他若修成了上仙，他心通的感觉会更清晰更明确。他这时的感觉就较模糊。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对方功力也很高，有抗通性。使他感觉模糊。

那人没有现身，他好失望。他以手贴近砖墙，心想，真要进去，这封洞的砖墙上会没有机关么？他将手退了回来。他可以吸破砖墙而不发出响声，可机关一发动，却必然会发出响声。他既然已经决定并且已经在着手借用皇家的力量去灭佛，却又何必搞这种无聊的小动作？

赵归真缩回了手。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这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可他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感觉到了。

他不禁失声问：“谁？”

没有人回答。

也不会有人回答。

赵归真飘身离去了——离开了大雁塔，离开了慈恩寺，回到了宫城之中。

尉迟长孙回到长安，在大雁塔第一层总堂口听了他的主要届下禀报他离开长安期间所发生的大小事情后，便挥退属下，上塔进了密室。他在密室中整整半天，才下塔来，令人去请佛门几大宗的高增，进京到大雁塔来议事。

这一天，仇士良带着随从进宫，前去请文宗狩猎。

文宗抱病在床，闭目养神，听一个太监在旁边为他读《史记》。他近几天服了赵归真的“仙丹”，精神好多了，还临幸了几位妃子。前一天晚上，他便服了赵归真的“仙丹”，临幸了三位婕妤。当时在御床上翻云覆雨，战威猛如出山之虎。可战罢下来，他却精疲力尽。尽管舒适无比，可毕竟是带病之体大战三女，战罢之后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所以仇士良来请他去狩猎时，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去狩猎，反而连读史也不要听了，打算好好睡一会儿。

仇士良与众太监退出寝宫，来到殿外，走到一个无人之处，仇士良一把抓住刚才为文宗皇帝读书的那个太监，一拳打去，将那太监打倒在地，打得太监口中流血，吐出了几颗牙齿。

那太监惊骇地叫道：“中尉大人，小人没有做错什么事呀，为什么无缘无故打小人？”

颍王李缠这时正带着随从进宫看望文宗。他亲见仇士良殴打太监，不明究竟，便站在远处观看，也想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仇士良的作为。

只听得仇士良大骂：“你为什么给皇上读《史记》？”

太监分辩：“那是皇上吩咐的呀？奴才敢不读么？”

仇士良一听，顿时大怒，上前连踢太监几脚，骂道：“你真笨！

你不会找几个女子唱曲给皇上听么？你不会找几个美女跳舞给皇上娱乐么？总之随便找一点乐子给皇上高兴都行，为什么偏要……”

旁边一个太监不解道：“大人，为什么不能给皇上念书听？

还求大人明示，小人以后才知怎么服侍皇上。”

仇士良睁大双目问：“我等太监，自幼入宫服侍皇上，读书多么？”

“不多。”

“那我等为何又有今日之荣华富贵？”

“皇上宠信。”

“我等凭的什么得到皇上宠信？”

“投其所好，欢娱帝心，才得宠信。”

“这就是了。为什么不能读书给皇上听呢？皇上有了空闲就读书，读书就会接近文官，接近文官就会广泛采纳规劝和进谏之言。那时，我等说的话皇上还有兴趣听么？皇上对我们说的话都不愿听了，还会宠爱我等么？我等还能得到大权么？所以，我等应当以击球狩猎，声色淫乐来迷惑皇上。要花样翻新，使皇上沉醉于游乐，这样皇上就没有时间和兴趣读书了。皇上不读书，就不会知道天下发生的事，不懂王家兴亡之道。不知忧惧，就不会疏远我们这些人，我们所受的恩泽也就不会中断了。老夫从德宗时人宫服侍皇爷，历经顺宗、宪宗、穆宗，敬宗和当今皇上，可谓六朝阅历，方有这点经验。一句话，天子不可令闲，须常以奢糜娱其耳目。你等记好了！”

众太监听了，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挨了打先还叫冤的那个太监，翻身跪在地上，自掴耳光，连声认罪！

仇土良在历史上被称为奇监，就奇在他竟然身为太监，却总结了一套控制皇帝的理论。《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七，唐记六十三，是史有确记。原文为士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它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

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归第之后他还以此训教众监。

颍子李缠在远处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深感其宠姬王若兰进言之准确。王若兰为颍王献的计策是，让李缠找仇土良借五坊神鹞，以猎狐狸，取狐皮制裘衣，然后作为感谢请仇士良喝酒，以拉拢感情。

颍王绕路走下了一条游道，以便在离此地远一点的地方去和仇士良相遇。装作是偶然相遇，偶然借五坊神鹞，这样就会不露痕迹，以免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果然，在建福门附近，颍王李缠一开口借鹰，仇士良就满口答应，并让驯鹰者负神鹞同猎，怕的是颍王控制不住。

颍王运气很好，很快猎到几只狐狸，他令人将狐皮制了一件精美的裘衣，亲自送去赠与仇士良。

从此，二人交好，常相往来。

敬宗皇帝的亡灵超度道场做完不几日，文宗皇帝下旨，召赵归真等八十一个道士于宫禁之中建金录道场，文宗皇帝于九天坛亲受法衣。

何谓金录道场？金是品位，录是记录，道场是道教一切法事的总称，录即记录，有两个含义，一是记录道土的姓名，道号，师承和道阶，二是记录天神的名讳和职能，通何种法术，斋醮时才便于请神和遣用。

所谓建金录道场，换句话说，就叫举行最隆重的入道记录仪式。

文宗皇帝于九天坛亲受法衣，意思就是文宗人道，拜赵归真为师，接受赵归真传授的修持之典。典即经典。

皇帝成了道士的门生，和尚还争哪门子排序？！

在京的佛门高僧震惊和骇异，却无法可施，只好静观其进一步之变化。

至尊教主尉迟长孙定力极好，盘膝坐于大雁塔底层，一动不动。同时，他的定力又坏到了极点，因脚步沉重，禀报时惊慌失措的探马，被他连杀了三个。

文宗亲受法衣不久，到了开成五年元月就卧床不起了。他本已是一个伤感不已、赢弱不支的病体，怎经得起金丹美女催命！他自知不久于世，便命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引宰相李珏、杨嗣复至禁中，嘱几人奉太子监国。

文宗垂泪道：“朕受的是皇兄的帝位，你等今奉太子成美监国，朕可谓是将皇位又还与了皇兄。阴宫相见，也不至心疚了。”

正在这时，仇士良，鱼弘志领着一大群太监闯了进来。

仇士良大声说：“太子年幼，而且有病，请陛下另议所立！”

文宗叹道：“史之周赧，汉献，不过受制强藩，今朕却为家奴所制，恐怕连周赧，汉献也不如哩！”言毕，闭上了双目。

宰相李珏争道：“储君已定，怎得中途改变呢？”

仇士良被问得哽住，说不出话来，袖袍一拂，冷哼数声，大怒而去。众太监连连冷哼，只吓得李珏等人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退了出来，只见宫中到处都是神策军。众人知道，仇士良手握大军，且大部分都在长安一带驻防，实在是不好惹。众人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到了半夜时间，仇士良一伙又从宫中兴冲冲地大步出来。

仇士良遇值官，大声道：“皇上立颖王为皇太弟，权扭当军国大事。”他以右手按腰间佩剑，左手上举着一封伪造的诏书。“太子成美，年尚冲幼，且多疾病，不便入嗣，仍复封为陈王。”他一路走，一路大声说，带了军队，前往十六王宅而去。

仇士良、鱼弘志引兵至十六王宅，迎颍王李缠至少阳院。到了早朝时间，百官人宫，被令往思贤殿，只见身材颀长的颍王李缠，不卑不亢地站立在殿庑。他脸色冷峻地注视着百官，一点也看不出他自己被立为皇太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在仇士良宣读伪诏的时间内，他的双眼就从百官的脸上一个个地仔细扫看，刚毅的双目就象要看穿百官的心思，直看得百官之中的不满者心中直发怵，再也不敢有半点异议。

越二日，文宗驾崩。年仅三十二岁，在位十四年。

颍王李缠于柩前即位，是为武宗皇帝，改元会昌元年。

穆宗皇帝的大儿子敬宗被太监球将杀了，二儿子文宗被太监软禁死了，如今第五子又当了皇帝。他看透了太监，大约以后会懂得如何对付。只不知他是否也同样看透了道士，懂得金丹为何物？不然，他本来是可以成为圣明君主的，结果却没有。

俱是劫俱是劫 第二章分身法术杀神僧

郭子岳背着风松石、搂着阳春霞，直向山外飘去。快近山下时，阳春霞道：“你将我放下来，让人看见，甚为不雅。”

郭子岳刹住身形，放下阳春霞。

阳春霞在路边坐下道：“你且放下风松石，咱们商量一下。”

郭子岳放下风松石道：“你是指如何将这风松石送去长安？”

“正是。我推算此时的北方道上，到处都是赵归真的探子。

这些人化妆成各色人等，一看见我们，就会将消息以飞鸽或驿传的最快方式传与赵归真。而咱们从地下出来，实在不知道此时的外界是个什么样子。”

“说下去，春霞。”

“咱们背着风松石，实在难以应付赵归真的截杀。此处离保定府最近，不如由我将风松石送去官府，让他们派军马押送长安。你则在暗中随行。到了长安附近，再托人带信给赵八虎，让神策军十虎出面，收下风松石，直接送去宫中，使三宝同盆。”

“如此甚好。”

两人商议妥当，便向保定府掠去。阳春霞的功力在被赵归真打下悬岩裂缝前已入绝流，得龙珠含化练力疗伤后，竟已步入了王霸之流。两人出洞时是正午，连夜赶路，第二天下午时分也就到了保定城外。

到了保定城外，二人便分开行走。阳春霞背着风松石，直去了保定官府。

阳春霞一走上官衙台阶，府丁便叱道：“干什么？走开！”

阳春霞道：“贫尼要见府尹大人。”

“我家府公，是你要见就见的么？走开！”

“贫尼要送一样宝物给府尹大人。”

“什么宝物？让我等先看上一看！”

阳春霞大怒，喝道：“何等奴才？竟敢狗仗人势！”说着，就往府中闯去。

府丁骄横惯了，便来拦她拿她，却被阳春霞袖袍一拂，四五个府丁尽数跌倒在地，齐声大叫，待起身看时，阳春霞已经进了府去。

府尹正在花厅见客，听得外面一片大叫，正欲询问，见一个女尼闯了进来，将背在背上的一方石头放在地上，先开口道：“贫尼乃长安城大明宫静思庵无为师太。”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度牒，轻轻一扔，便落在了府尹的怀中。

府尹见来人气度不凡，待看了度牒后，连忙走了下来，双袖一抖，叩见道：“下官叩见文安公主。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乞公主恕罪。”

“大人万勿多礼。”阳春霞还礼道，“这方玉石往这厅中一放，大人有何感觉？”

府尹坐在厅中见客，正为酷热所苦，两个丫环站立左右，不住打扇，尚自炎热。此时经阳春霞一问，顿时感到这厅中暑热尽消，犹如这厅中同时放了十方冰块退热清凉一般，不禁奇道：“下官尚在惊诧，何以公主一到，便暑热尽消？原来这是一方寒玉！”

阳春霞笑道：“正是一方稀世寒玉。贫尼欲要送进宫中，献与文宗帝避避暑热，烦府尹大人派些干员押送一下。”“什么？公主说什么文宗先帝？”

“先帝？文宗皇帝驾崩了么？”

“公主竟然不知么？如今是武宗帝的帝统了。”

“贫尼出来……几年了，确实不知。”她口中说几年，心中却在想，落人地下洞府，总共不到两个月，怎地文宗皇帝就死了？

果然，府尹将年序一排，她才明白人世已过了将近五年，不禁暗自叹息，这天宫、人世、地府之间，实在古怪得紧。

第二天，保定府的一队官兵押着风松石上路了。风松石有二尺见方，方方正正的一块美玉，常人便要抬起也要两条大汉才行，所以专门置了轻便马车，由两匹马拖着向长发进发。阳春霞骑马随队而行。

既有百名官兵押送，一般宵小和盗贼也就无法问津，因此倒也相安无事。行过石家庄后，附近出现的道士越来越多，均是时隐时现，也不知是在为皇家暗中押宝、还是想抢宝、抑或是在监视阳春霞？

行了两日，只见前面大道中间，一字排开了十名和尚，为首一名老僧。对着阳春霞作礼道：“无为师太，老衲五台山大孚寺迦根，连夜赶来，是想向师太讨个公道。”

阳春霞道：“同为佛门弟子，井水不犯何水，贫尼欠了大师什么公道？”

“车上所载之寒玉石，乃是我清凉山之镇山之宝清凉美玉石。我五台山之所以被称为清凉山，就是因为山中有此清凉石。

如今师太潜入五台山中，盗走了我镇山之宝清凉石，至使北台顶一侧地陷，成了深沟。这个公道，师太当如何还之？”

阳春霞笑道：“大师错了。车上所载之石，乃是昆仑山三宝之风松石，绝不是五台山的什么清凉石。大师说五台山之所以叫清凉山，暑天不热，皆因有石名清凉石。那么，风松石在这烈日之下，五台山中是否就不再清凉，也如这大道上一般炎热？”

迦根顿时语塞。他乃护寺武僧之首，武功在五台山也算绝顶高手了。他大约自重身份，毕竟不便说五台山从此就不清凉了。

谁知他身后的十名大高手中，有一人大叫：“五台山比原来热了许多，晚上连条被也盖不住了，请师太赶快还我五台佛门之清凉石！”

阳春霞怒道：“大师红口白牙胡乱说，分明是想要强抢了？

那就上来吧！”

迦根道：“传说无为师太武功高绝，尽得神尼亲传，老衲倒想会一会。”

阳春霞冷笑道：“果然是想抢！贫尼听说赵归真在长安已成为国师。大师不在山上习武护寺，却到山下来耍横作霸叫人好生失望！”

迦根也冷笑道：“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说着，身形一晃，就向阳春霞攻去。五台山的大孚寺，为摄摩腾与竺法兰所建，比白马寺只晚十几年时光，算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寺庙之一。

五台山很象印度的灵鹫山，一直被称为中华的灵鹫山，算是佛门正宗发源地之一，所以五台山和尚一直自视极高。加之五台山的武僧几乎均是尉迟长孙的至尊教徒，所以行事有恃无恐。

迦根数十年内外武功修为，一套五台长风掌使将出来，掌风罩及三丈方圆，只刮得众人纷纷后退。谁知阳春霞丝毫不惧，竟然一晃下马，直往迦根和尚的掌风掌影中硬撞过去。

迦根的五台长风掌，是一套外门技击掌法含内家真力相揉合的武功。他的霸道之处，就在于他的内家真力不是以简单的掌式发出，而是套在一套复杂的组合式掌法之中。这套掌法本身，使出来犹如长空劲风一般，连绵而繁复，加之攻防配合比例，招招不同，叫人防不胜防，已经很厉害的了。如今这一套厉害的掌法之中加入更加叫人防不胜防的真力外发，或掌心、或掌缘、或指力。一般的宗师防得了掌法，防不了真力；防得了真力，却又防不了掌法技击。

这是迦根打遍北方的成名武功。他没有进人至尊教总堂，却是至尊教北方堂口的总堂主。谁知阳春霞此时全然无视，直撞进掌风之中，展开星宿海神尼门的神尼掌法，与之抢攻。

迦根年近六十，内力深厚，掌法精湛，抢攻之中，十数个回合后，见这阳春霞内力深厚，犹在他之上，他的掌风击在阳春霞身上，竟如河风撞山岩一般，对方浑然不觉。二十多招后，他明白打法错了。由于掌法中要夹杂真力外发杀伤敌人，护体功能就弱了。而阳春霞正是运气护体，毫不做作，只在掌法上下功夫。

果然，就在迦根收回真力，加强护体罡之际，掌法上现出了破绽，被阳春霞一掌击中肩胛，顿时将迦根打得倒飞出去，直飞了三丈多，才落下地去，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只听得远处传来了一个大笑声，直往战团如一条长龙般响过来。笑声中，只见一个半边红半边黑，赤裸着上身、胸口长满粗毛的大汉如飞而来。他的笑声，只震得在场诸人血脑脉贲张，如欲射出。其时那笑声尚在一里之外，众人便已经受不住，如是近了，不死上一堆伤残一片，那才怪哩。

阳春霞大惊：“双色魔！阳吼！”她为了保护在场诸人，正准备运集全部功力发出真力声功夫与之对抗，却见那双色魔陡然刹住身形，再也不笑了。

双色魔就那么在近里之外呆站了片刻，然后废然长叹一声，转身如飞而去，离开之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默然走了。

阳春霞轻轻一叹，放下了心事。

正在这时，只听得远处一个声音大叫：“子岳！”

阳春霞一听，顿时一呆——这是昆仑公主的声音。昆仑公主，她怎么会在这北方一带？

没有人答应昆仑公主。

阳春霞知道郭子岳此时不能现身。他们从保定押着风松石出来已经两天半了，在保定还停了半天一夜，说不定消息已经传到赵归真手中了。赵归真随时都可能现身。他们倒不是怕赵归真，而是怕风松石有什么意外，导至三宝不能同盆。但双色魔发出阳吼的时候，郭子岳又不能不制止，因为那些兵士毫无内功，半点也挡不住的。但他一传音入密制止双色魔，却又立即暴露了他在附近。

昆仑公主从远处向押宝队飘来。

迦根此时已从地上弹起，呆立在一旁。双色魔一现即走，使他明白郭子岳就在附近。他走上前，对阳春霞道：“师太可否请郭大侠现身一见？”

“什么郭大侠？贫尼不认识。”

“师太请勿误会，老衲奉无明大师之令，有话要奉达郭大侠。”

无明是至尊教主尉迟长孙的法号。

阳春霞笑道：“原来你来夺宝，是要逼他现身？”

迦根叹道：“此一半缘由也。”

阳春霞笑道：“昆仑公主城他，他也并未现身，大约真的不在附近。你且回山去吧。”

“那么，老衲要说的话，请师太转达如何？”

“请讲。”

“我家教主请他一到长安，就到大雁塔去议事。”

“好。你走吧。”

迦根带着十个和尚走了。昆仑公主飘掠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精绝国的四大护法。

飘近了，昆仑公主望着阳春霞，站定身形。阳春霞也望着昆仑公主。两人对视看，然后，几乎是同时一笑。

昆仑公主先开口：“妹妹好美貌，难怪子岳刻骨铭心地爱着妹妹。”

阳春霞摇了摇头道：“子岳刻骨铭心的可不是小妹的美貌，而是那些同生共死的患难经历。开始我也将他看作了好色之徒。后来他在少林寺一呆八九年，我才明白，能够长达八九年不近女色，独自修行者，而且是个深知情为何物、欲为何物的人，而且更是个英俊伟岸，只要眨眨眼，就会有美女追随的人，却能做到八九年不近女色，那心中的纯情，不知是何等清厚深远！”

昆仑公主冷笑道：“为了他对你这一片痴情，本王却是整整守了十四年活寡！”

“那可不关小妹的事。”阳春霞说，“而且，姐姐也不必菲薄自己。两人之间的事，只要心中有真情，便有时分离了又何妨？你们的儿子不是都十三四岁了吗？真正苦的不是你啊！真正苦的是子岳。你身边尚有儿子……可以寄托情感。而他，心中装着被皇家夺走的……永远失去的爱，装着受了误会而失望的爱，无处诉说，只能默默忍受，这才是真的凄苦啊！请姐姐以后不要再责怪他了。”

阳春霞说得很动情，说到后来，竟潸然泪下，调开头去，望着荒原抽泣起来。

月亮的怒气被软化了。她心中又何尝不明白郭子岳心中的凄苦？她说：“那么，你且说，他此时在何处？”

阳春霞望了望站在附近的精绝国四大护法和不远处的押宝：官兵，改用传音入密说道：“他在附近暗中护送。原因是赵归真这两天也要来了。不知赵归真这一次会怎样发难，所以他暂时还不能现身。”

昆仑公主也传音入密问：“面对赵归真这等强敌，他露面与不露面，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他为楚侯大人收录为弟子，此时正在趁闲赶练一种完整的金刚神功。这种功法不但功力增长极快，而且练成之后，能真正成为金刚不坏之身。”

昆仑公主听后，转身向来路飘掠而去。她的四大护法立即随后跟去。

押宝队又再上路，向长安进发。

郭子岳与阳春霞估计赵归真要在路上布置截杀，但却估计错了。押宝队一路走去，却从未遇到赵归真或圣道教人的截杀。

开头几天，还时不时有道士出现在附近，到了后来，连这些似在监视的道士也消失了。

赵归真，他此时正在长安忙个不停。

颍王李缠登基做了皇帝之后，帝号武宗，改元会昌。凡为登基出了力的有功之臣，各有封赐。邯郸美女王若兰因出谋有功，擢升才人。唐代的后、妃共分十九个等级，才人位列第十六等，按理，这个封号并不显贵，可是，王才人却独得武宗专宠，却又在不显贵之中隐含了实际上的显贵。

唐武宗身材高挑，王才人身材颀长，谁看了都说他们是玉人一对。

这一年武宗是二十八岁，王才人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可是，王才人的美色，不但不见衰减，反而丽色更艳，压倒后宫，为武宗专宠一身，其他美女，形同虚设。众美姬嫉恨王才人，却又无法可想。

夜宴时，武宗已等了她好一会儿了，他一边看歌舞，一边问太监：“才人还未妆罢么？再去请。”

太监退出，去请王才人前来共同宴乐。

这是在大明宫麟德殿东亭左边的郁仪楼。麟德殿又称三殿，因为它有前、中、后三个对称的大殿。三殿之中，这时正由赵归真在开九天玄坛，为大唐帝国修颂金道场。作为这次设坛的最高峰，将是武宗皇帝亲受法事。

郁仪楼规模不大，所以，乐队和舞女都是较小型的。五个舞女在舞曲的伴奏下，在武宗的宴桌前不到五、六步之处翩翩起舞，领舞的是一个年方十六的美娇娃，她身材丰满，却又完整地保留着处女的细腰，尖乳体型，她大腿修长匀称，在薄如蝉翼的，舞袍下清晰可见。她长发齐腰，头戴花环，眉目流动，笑意盈盈，活脱脱是一个叫山神也要失去自持的女山精。

她一边漫舞，一边偷看武宗，笑脸之间，眉目之间，充满了挑逗。当她上身旋转时，她的丰腴雪白的手臂伸向武宗，双手摊开，似乎在说，来吧，我就是美，就是爱，就是你的欢乐，你的满足。当她单腿旋转时，她那上扬的右腿舞飞了那既薄又不长的舞袍，现出了雪白的大腿根，她朝武宗做了一个踢腿的动作，大脚根白如积雪的山谷，充满诱惑地凝固了一个愿望，一种挑逗，一种渴求，一种宣战。

一直在凝视着她的武宗笑了。他招了招手让她过来。那美娇娃犹如怒放的娇花一般地笑了，她轻迈莲步，走过去行跪拜礼道：“奴女叩见皇上。”

武宗伸手捏了捏她的嘴角，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臂，道：“平身。”

美娇娃趁势倒了过去，倒在了武宗的怀抱里。

武宗撩起她的裙纱，笑着问：“卿抬起腿向朕，倒叫朕好想瞧瞧那模样！”

美娇娃娇羞地在武宗怀中不住地扭动，呻吟道：“皇上好会逗乐！”

“朕从小就喜欢逗乐，卿没听人说过？”武宗笑着分开那舞女的大脚，那舞女索性屈膝分开，大加挑逗。

武宗大笑起来，用手指拍着她的大腿根部说：“卿翩翩起舞尚可悦朕。这个地方，想来和朕那些宠美大约没什么两样！”

这句话一说完，武宗的脸色一下子阴郁下来，变得好快，就象朗朗的晴天突然间布满了乌云。“朕阅此物多矣！”他呢喃道。

“有人劝朕恢复周制，初一寝采女九人，初二寝采女九人，初三初四寝御女各九人。”他一边呢喃一边将手伸进了那舞女的渎裤里面，以指带淫。可他那双目却望着另外几个还在跳舞的舞女，显得空洞而寂寞。他还在呢喃自语：“照此类推初五寝宝材九人，初六寝才人九人，初七寝美人九人，初十寝修嫒修容修仪九人，十二寝昭媛昭容昭仪九人，十二寝贤妃一人及昭媛三人，十三寝德妃及昭容共四人，十四寝淑妃及昭仪共四人，十五寝皇后惠妃。可是朕的皇后在哪里？谁配当朕的皇后？”

那美娇娃在武宗的指淫下漫声呻吟，一个身子如灵蛇二般扭动。

“别急别急。卿想想，那么一大群女人，叫朕从初一忙到十五，又调转去，从十五忙到三十，然后又顺过来，从初一忙到十五，再调过去，从十五忙到三十，月复一月，叫朕怎么忙得过来？”

武宗从那美舞女的胯下收回手，在她的舞衣上擦了擦，又去抚摩她的脸颊，嘴唇和眉眼，望着那十六岁的美娇娃突然猛地又大笑起来：“朕将此事好有一比！比作那可恶的御厨，叫朕一张嘴同时去吃一百二十道菜！酸甜苦辣，咸香麻烫，百味齐嚼，味长味短都尝不出来！其味正与不正都尝不出来了！无聊无聊！

真是无聊透了！这就是皇帝！你不寝幸她们么！她们口吐怨言，目含怨毒，哭声在宫。中时常啾啾泣泣，犹如幽灵，你寝幸她们么？你要有山体般大的元神才忙得过来！你有吗？皇帝，你有吗？”

武宗一下子又沉郁起来，随手捏着那舞女的乳头。那舞女被武宗又笑又侃又戏又骂的行为吓呆了，早已不卖弄风骚、不敢扭动了，不敢浪吟了，不敢挑逗了，大腿根也挟拢了。心中惊骇，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武宗轻轻捏着那美女的乳房，轻声安慰：“别怕别怕，朕没有责怪爱卿。朕爱你们，也专好此物，”他的手又伸进了舞女的大腿根。“只是朕那兄弟太不争气，离了道士的金丹就成了废物。

来人，请赵仙长立即前来见朕！”

一个人太监应了一声，领旨而去。

武宗揉着那美娇娃的胸部，说：“别怕别怕。朕忙不过来，有气也不会往爱卿身上发——何况这算什么？这福气天下多少人想也想不到手哩！朕给你找一个好去处。来人，宣光王进宫。”

这时候，一个足步声轻若飘云地飘进了郁仪楼。这人便是新近领道士几十人在麟德殿设九天玄坛为皇帝传授法事的赵归真。

“臣赵归真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武宗说，那舞女在他怀中扭动，想坐起来，却被武宗用手按住。“别动别动，朕给你找了一个好去处，你得陪朕片刻。仙长，你给朕的壮阳金丹用完了，可又给朕带了些来？”

赵归真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奉给武宗道：“臣给陛下带了十二丸前来。”

“多谢。”武宗接过，顺手放在一边。

“九天诸神都请到了么？”

“请到了。陛下亲受法事，是在明日辰时三刻。”

“很好。”

“臣道告退。”

“仙长好生歇息，别太劳累。”

“多谢陛下眷爱。”

“哦，仙长留步。朕要仙长为望仙台看一宝地，可曾看好？”

“启奏陛下，已经看好了。”

“在何处？”

“在龙首原的东边，含元殿东侧高地上。”

“太好了，如若台高百尺，常采东来紫气，遥见游空仙人，岂不快哉？百尺高台上若再建一室，用以修真，岂不天年永存？永保春秋鼎盛？”

赵归真叩拜下去道：“臣道遵旨。等九天玄坛法事做毕，臣道就着手建百尺望仙台。”

“好，只是太辛苦仙长了，叫朕好生过意不去。”

“臣道死而后已尚不及报陛下眷爱之万一。臣道告退。”

赵归真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邯郸美女王若兰从一道垂幔后面走了出来笑道：“陛下好兴致。”这句话说完，她才行面圣礼，十分随便。

武宗也十分随便地说：“这位娇娃大约是才入宫的，不知朕专宠爱卿，竟然挑逗于朕。朕一时兴起，也要逗她一逗，爱卿不会吃醋吧……”

“皇上说笑了。九女同床，皆是为了服侍皇上，取乐皇上。

那又谁吃谁的醋？这女子如能使皇上宽心一乐，又何妨临幸一二？”

“免了吧。”武宗说。以手掌在那舞女的大腿上拍了两下。

舞女想要起身，口中直是告罪，但武宗却不放她起身。武宗笑着对王才人说：“赵归真仙长的壮阳金丹，当真如这龙首原上的黄土一般普通么？保况捏泥丸还要提水发稀调和搓捏，也不简单。

若兰，你先喝酒吧，等光王皇叔来了，咱们再好好乐上岂乐。”

王才人明白武宗的意图了，不禁淡淡一笑。她斟了一杯酒，递到武宗口边，武宗一饮而尽。王才人又挑武宗喜欢的菜，挟起递到武宗的口中。

只苦了那个以大腿根挑逗武宗的舞女。她盯着王若兰看，为王若兰那沉稳的气度折服，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光王李怡走了进来。

“嘻嘻，好香！酒香！肉香！仙露香！汗水香！头发香！奏乐香！跳舞香！皇上皇上，怎么你这里什么都香？我那里一点香气也尝不到？”光王李怡疯疯颠颠，把香气说成是尝的，引得武宗和王才人同时笑了起来。

“香气是用鼻子闻的。”武宗说，“光王叔，大老鼠吃奶才叫尝。”祭奠敬宗的七灵法事上道士们逗光王李怡的话成了宫中长谈不疲的保留笑话。

光王李怡一下子沉默了，双目中流露出无边的空虚。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他盯着王才人看了好久，才调开头去望武宗怀中的舞女。

武宗一直逗乐地望着光王。他一看见光王的痴呆相就想笑，就想逗他。这时见他把脸调到舞女的脸上，就用双手举起舞女的头，在她的嘴唇上香了一个吻，然后用舌头去舔舞女的鼻子，然后说：“大老鼠吃奶了！”

光王呆呆地看着，慢慢地，嘻嘻嘻嘻地笑出声来。

“好玩吗？光王叔！”武宗问。

“好玩！好玩！好玩．！这是皇上的才人吗？”

“不——是！这样子能当才人吗？”

“那么是什么？是才选进宫的采女吗？”

“不——是！这样子哪能当采女？”

“那是什么？”

“这是皇后！”武宗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手掌在那美舞女的胸部用力抚摸，摸得她全身乱动，呻吟不已。

王才人以袖掩面而笑。

光王突然拍着手大笑起来，身子摇晃着点点头说：“明白了！

这是一只大耗子！大耗子！”

武宗大笑，笑出了泪水，王才人也笑得前俯后仰。

武宗一边大笑，一边说道：“皇后怎么成了大耗子？一直在王府中到处找奶吃的不是光王叔你吗？”

王才人大笑，连奏乐的乐女和跳舞的舞女都笑起来，舞形也乱了。

王才人止住笑，轻轻扯了一下武宗的龙袍说：“启奏陛下，宫中正开九天玄坛，别逗光王叔了。”

武宗“哦”了一声道：“朕差点忘了！那么，光王叔，送你一个皇后，你要吗？”

“皇后？皇后？喂大耗子？嘻嘻，好玩！给我，给我。”

武宗拍着那舞女的大腿，说：“美娇娃，跟光王到十六王宅去吧。那里好玩多了，你若逗他，他保准会找你要奶吃，那时，你就可以尽兴乐了。弄不好还可混个偏王妃当当！”说完，武宗又大笑起来。

那舞女哭泣起来：“不去！不去！奴婢不去！”

王才人轻声说：“由得你吗？退下！”

武宗将那舞女推开，说：“光王叔，牵她出宫去吧。路上别吃奶子了，回到王府再吃也不迟！”

光王李怡将那舞女牵走了，一路嘻嘻笑着说：“好玩好玩！大耗子捡了一个皇后。好玩好玩……”他一路嘻笑一路牵着哭哭啼啼的舞女走了。

武宗笑着望着光王走出郁仪楼去了，他叹息一声道：“歌舞退下。”

郁仪楼中只剩下了武宗和王才人及侍女。

武宗拿过金丹瓶，打开塞子，从中倒出一粒，准备服食。王才人伸手按住武宗的手说：“陛下明日上午亲受法事，今日也该歇息一夜了。请陛下容臣妾服侍陛下安寝。”

“爱卿不愿与朕同赴高唐么？”

“臣妾斗胆请陛下今夜独寝，以净其身，以敬神明。”

武宗想了一想，道：“好吧，朕明日人道今夜也当如此。可朕此时还不想睡觉，当如何消遣？”

“臣妾为陛下献一舞如何？”

“甚好。传乐师进殿侍候。”

“仙乐无声，只在心中。陛下何必又传乐女？”

“那么，朕击节为姊姊助舞。”

“多谢陛下。”

王才人走进场中，身形站立，如渊停岳峙，双眼望着楼外的夜空，一脸肃穆，疑视之际，双手负于身后，挺胸含腹，俨然如一尊仙女塑像。

武宗未见起舞，已经陶醉，击桌轻叫：“好！”

王才人漫步走动，轻声吟哦：

翠袖飘飘杳夜风，

翠悦旧殿玉坛空。

步虚声尽天未晓，

露压挑花月满宫。

武宗听罢，情不自禁地嗨了一声，端起金樽，一饮而尽。宫女再为他斟上酒。

王才人腰身一趋，顿时裙带飘起挥出水袖，一边翩翩起舞，一边用口轻声哼出唐玄宗皇帝亲自制作的道教步虚踏斗的醮坛乐曲《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用琵琶、筝、箜篌、拍板、羯喜、毛员鼓、横笛、排箫等十数种古乐器演奏，是唐时和唐以后的最负盛名的道教仙乐曲。如今没有了这"奇"书"网-Q'i's'u'u'.'C'o'm"十数种乐器合奏，而由王才人一边漫舞，一边轻哼而出其绝乐，却比那十数种乐器合奏显得更幽雅，更动人心弦。

唐武宗不禁一边击案，轻轻打出拍节。一边轻声说：“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烟波月之间者，长留朕心中久之。”

这一句话，除“长留于朕心中”这六个字外，其余是当时的大诗人①白居易《池上篇》的序中形容听此仙乐的感慨之语。

武宗此时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代表他自己的感受，念完之后，更情不自禁地又吟出白居易的《卧听法曲霓裳》诗来：

“金碧玉笙调已久，

牙床角枕醒常迟。

朦胧闲梦初成后，

宛转寻声入破时。

乐可理心应不谬，

酒能陶性信无疑。

起尝残醉听余曲，

斜背银缸半下帷。”

①（全唐诗）卷583，浑：《宿咸宜观》。武宗吟得很慢，视王才人舞之节奏，哼曲之节奏而合。《霓裳羽衣曲》可视法事之长短而变奏，而王才人此时与武宗心有灵犀一点通，待武宗吟完，她也刚好哼完舞完。

二人对视，同时莞尔一笑。

武宗说：“爱卿快来，让朕敬你一杯。”

“陛下快勿如此，折杀臣妾了。”王才人口中虽说，却也接过金樽一口饮了，然后把壶斟酒道：“臣妾敬陛下一杯。颂陛下人道之后，早得仙诀，万寿无疆。”

“好好！”武宗大喜，连连饮了三杯，起身道：“爱卿可扶朕就寝去也。”

王才人扶住他，却轻声说：“陛下，今夜由公公服侍陛下就寝如何？如若由臣妾陪陛下去寝宫，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惹得陛下把持不住自己，岂不坏了明日的法事？”

“好好好！丝丝入扣，再无半分不合。朕愿与你结十世良缘。”

“多谢陛下眷爱。”王才人说，双目中陡地涌上了满眼泪水，她把喝醉的唐武宗交给了贴身太监，便作礼送驾。她低下头去时，心中暗自说：“陛下，十世良缘之中，八世与君，其余两世，要还给另一个苦人。”泪水从她的双目中流下去，滴落在郁仪楼的地毯上。她心说其余两世，要还给另一个苦人时，脑海中浮起的是郭子岳的瘦俏的脸和凄苦的双眼。这个女人的爱情，表面上是完整地属于她的皇上，暗地里却是分裂的，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时常突然出现，要来抢一丝春心情怀。而这时候上古时候的群婚习俗早已没有了。礼教在唐帝国的绝大多数地方十分严密，尤其在宫中，一个妃子所受的礼教限制就更为严厉。所以，这个影子每次出现，她就赶他不去想他。但人的“感受感知感应”的特性，伴随着“情生思生欲生”根性，要来的挡不住，想推也推不开，想忘也忘不了。这就是爱之苦。灵性越高，文化越深，这个爱之苦就越大。最终几乎都会造成大悲剧，成为人类想要完善自己的良知却又无法突破时代桎梏的失败的象征。

赵归真从郁仪楼中出来，就照直往城南飞掠而去了。

他是到大慈恩寺去的。他初到长安不久，曾来这儿踩看过场子。因为他迟早有一天会来这儿格杀至尊教主尉迟长孙。上一次来时，他心通神功使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注视他，他因心中种种顾虑，不能尽展神功，入探大雁塔。如今时机来了，至尊教主尉迟长孙因为明天是皇上入道，亲受法事的日子，尉迟长孙因宗教争又争不回皇上，神功斗却又不敢在长安城中动手，一怒之下，避往终南山中去了，今晚正是他再探大雁塔查出那个奇怪的隐者的大好时机。

赵归真到达大雁塔时，衙鼓未响，宵禁未起。他仍是从高处来，飘落在大慈恩寺的大树之上。他只站了片刻功夫，就感觉到那双无形的眼睛在盯他，又盯上了他。

赵归真运起空向集束传音功夫，向着大雁塔第五层道：“你这深藏不露的家伙，你究竟是谁？老夫今夜非将你揪出来看看不可。”

没有人回答。但赵归真此时已运出了他心通神功，已经感知到了是一个老僧盘膝坐在大雁塔的第五层中。第五层是尉迟长孙的密室居地，莫非尉迟长孙在这第五层中潜伏了一只黑马——一位老僧，此人和武功都深藏不露，从不为外人所知？

赵归真身形晃动，踩着树巅，屋顶，直向大雁塔飘掠过去。

他这次可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也不手软。他一飘掠上第五层，立即便以刚猛无筹的掌力向柱与柱之间的隔间击打过去。第五层是六柱五间，连封闭了的砖砌门洞在内。四方形的塔周共有二十个隔间。赵归真身形闪动，快如闪电，沿着大雁塔的第五层飞绕一圈，每个隔间的砖壁上给以一掌，由于速度极快，可以说是在眨两三下眼睛的瞬间，赵归真便将十几个隔间的砖石尽数打向了塔内。由于速度极快，第一个隔间的砖石尚未落地或撞到对面，而对面的砖石已经被击打得对撞了过来。一齐在塔的中间撞成了一团。

就在赵归真以闪电般的速度击打到第四面塔周第十九个砖隔间时，第十九二十个隔间突然轰响着向外被击飞了出去，一条人影随后飞出，那人右手的长剑，“当”地一声就向赵归真的面门直刺过去。

赵归真日前想定以这种方式逼那塔中人现身时，曾估计塔中人会以几种方式出塔，其中一种就是赵归真向内击打，以砖石攻他，而那人却在最后一个隔间中向外突围。果不其然，那人的应着正在赵归真的掐算之中。赵归真见那人一边飞出，其势疾如离弦之箭，却眨眼之间便在塔檐上停身后仰右斜突刺，其身形之形意吻合，已达仙流，不禁心中大惊，忙以手中的文帚向那刺—来的长剑缠了过去。同时急刹身形，上身后仰。并起足踢向那人。赵归真在眨几下眼睛的时间内闪电般地绕塔飞转，试想那大雁塔底层每边二十五米，四边相加，就是一百米整，合三十三丈；第五层大约是每边十八米，四边相加也有七十多米，合二十多丈，他在眨几下眼睛的时间内，绕塔一匝，而且要发掌击毁每一个隔间，以砖石击打逼出塔内之人。一般王霸流武功者，连这个也是办不到的了，更别说停身发招应敌。

可是，赵归真办到了。他的身形速度不能不说是快到人之极限，招式也不能不说是诡到了武学之巅，而那人却在剑术上更胜一筹。那人那招右斜突刺，力度之猛，刺得空气也发出了爆响，真是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却竟然可虚可实。他一见赵归真的文帚缠了上来，立即缩回手肘，回腕反挑，那长剑便向赵归真踢过来的右足挑了过去。

眼看得赵归真的右足就要被挑斩而断——

可赵归真就是赵归真。他一个动作含．四个招术，上身后仰，文帚缠打、右足踢出，右足却已经同时用力后弹。两攻两退。那人的剑式反挑上来时，他刚好一个身子已经向后退去，落，在了五丈以外的塔檐转角处，绝没有多退一尺而落下塔去。

二人站在同一边塔檐上，四目相视，互相打量。

赵归真看清了敌人是一个老僧。老僧简直老得不象样子了，满脸皱纹，皱得连光头皮和脖子上都是皱纹，他的小眼显得很疲倦，望着赵归真时，现出满脸苦相。

“你就是赵归真？”老僧说，一口幽州东北方向的口音。

“是的。贫道正是赵归真。你是谁？”

“老纳智空。”

“你是唯识宗和尚？”

“是。”

“且慢。智空？你是智字辈？窥基之后是慧识，慧识之后是智周，智周之后是他的同门臞师弟智鸾，你是智鸾一辈？”

“是。”

“这世上还有智字辈的唯识宗人？岂不是一百多岁了？”

“记不清了。或许有这等痴话。真麻烦。”

赵归真叹息道：“难怪尉迟长孙想去哪儿抬腿就走，原来大雁塔中有你为他看家。”

“正是这样。”

“你是新罗国人？”

“是。”

“你是在日本学的剑法？”“忘了在哪里学的了。”

“你没有做过唯识宗掌门人？”

“哎！”老和尚叹息一声；说，“我做过你爷爷！”他骂人了，声音却一如刚才对话时那样疲惫而温和。但他实在不耐，被一个年龄不大不小的道士盘问了这么久，几十年都没有这种事。

赵归真眨了眨眼睛，仔细判断这老僧是不是失去了定力——以便决定是否立施杀手，但老僧显然没有失去定力。他骂人是不耐烦的表现，一般就叫失去了定力，但他显然没有失去定力，因为他的声调没有烦躁，骂人是说话的继续。问得痴，该挨骂。

赵归真叹了口气，将文帚别在腰间，再从腰间拔出长剑。长剑一经拔出来，夜色中顿时寒光一闪。他放弃了制造战机的打算，如今要凭真本事取胜了——说是真本事，却又占了宝刃之利——总之他今夜非要杀了这个智空，以免他日后和尉迟长孙联手对付他。他自己纵然武功数二数三，而那数四数五数六的联手起来，你便是天下第一也难以应付。

赵归真说：“咱们到塔顶上去打，谁被打下塔顶，谁就引颈自刎。”

老僧笑道：“真无聊。照这般赌气，老纳此生早死一百次了。”

“那么，和尚说怎么打？”

“见机而行，战死为止。”

“你不怕贫道手中这柄宝剑？”

“大不了一死，何必先就怕这怕那？”

“好，来吧，和尚。”

老和尚右手仗剑，慢慢走动，走向赵归真说：“你这恶道，居然毁了我唯识宗的祖廷塔，实在是罪该万死。”

赵归真不动，等老和尚走过来。他注意到整个大慈恩寺中，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明明还未宵禁，时间尚早。而且就算宵禁，禁路上行人，也不禁室内活动。大慈恩寺，还是至尊教总堂。

是日常规矩，还是另有诡异？

“赵归真，你想躲在柱后吗？”老和尚沉声问，喝破了赵归真的打算。

赵归真冷笑道：“你这老朽，内力当真能和轩辕集比，倒也罢了！”赵归真说着，抬起左手，以剑指向着老和尚遥遥点去，“嗤”

的一声尖啸，一道有质有形的白光直向老和尚暴射过去。

老和尚笑道：“华阳内力，正合老纳的心意。”说着也是抬手一点，一道红色的烟气暴射而至，直往赵归真的指力撞去。两道指力接实，只见赵归真的隔空指力已经燃烧起来，变成了烟火之柱。

赵归真早有准备，知道这唯识宗的护教武僧，肯定持有深厚的太阳内力，所以指力一射出去，立时中断，老僧的太阳指力点燃了赵归真射出的指力，却没能烧到赵归真。而这时候赵归真早已身形晃动，飘掠出了大雁塔的塔檐，一柄宝剑从塔檐外面直向老僧攻去。刹时间，只见成百上千支长剑同时罩向了老僧，攻杀了过去。

这等幻影剑招，许多剑派的招术中都有，只是虚实比例不同，杀着因多寡而已异。同时，许多剑门大派也各有破解这类招式的法门。可是，不同的是赵归真手中所持的是一柄空剑，一老僧便懂解法，也不敢伸剑去硬绞硬破，因为两柄剑一接实，老僧的剑纵然贯注了内力，可挡宝剑的威力，但赵归真的宝剑上也贯注了内力，内力相抵消，老僧的剑还是会被绞断，当然便会受伤或死去。

所以，老僧一见赵归真使出的幻影剑术从外面包围过来，立时就暴退不迭，从破砖隔中后掠退回了大雁塔内。赵归真的身影在空中拉了一个弧圈，这样才能在另一角塔檐上站定，才能再攻进塔去，而那时，老僧就有抢先机攻杀敌人的余地了。

谁知老僧暴退回塔内，突然一声闷哼，接着便双目暴突一动不动了。老僧的胸前，突刺出一柄利刃的刀尖，刀尖上的鲜血，正凝缩成滴，开始滴下来。这柄利刃是从后面刺中老僧的，从背心一直刺穿心脏，从前心窝穿刺而出。

老僧还没有死，脖子还能动。他调转头去看，想看一看从塔内偷袭他的人是谁——一看之下，他惊骇得失声喊了出来：“赵归真！”

那个偷袭老僧的人正是赵归真，可是奇怪，他象人又不象人。他有赵归真的发髻和嘴脸，可是轮廓模糊，而且呈半透明。

那柄利刃的柄就握在这个半透明的赵归真的手中，是他用这柄利刃从背后偷袭刺中了老僧智空的心脏。

老僧明白了，他用残存的一丝气吊着生命问：“你是赵归真的离体元神？”

那个半透明的赵归真点了点头。

而这时，大雁塔外的赵归真飘进了大雁塔来，他身子一晃就将那元神收回了他的体内，而老僧便失去了支撑，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下，一命归西而去。

赵归真使用元神分身术，在他还站在塔檐外面和老僧说话时，已经悄悄让元神离了体，潜进塔内，拾起了他拍碎隔墙时丢进去的利刃，藏在了塔内。

他的真身的功力，这时不及正常赵归真的一半，只能相当于一个绝流大高手，但飘出塔去使一招幻影剑术的功力还是足够的。他仗着宝剑的威慑力量，吓退了老僧；另一方面，老僧绝没有想到赵归真会用分身元神来偷袭他，所以终于着了道儿，总共和赵归真才打两招，便送了性命。①

至尊教的人一直没有上来助战，大约是事先被打了招呼，这位一直藏在塔内的黑马应敌时不需要人助战。而赵归真杀了老僧后，收回宝刃，身子一晃就走了。至尊教的人等了很久不见动静，上塔去才发现智空老僧的尸体。连忙放出飞鸽，往终南山报信。

中国中古史上最大的一次道佛宗教战争，拉开了大幕。

①分身术历来就被认为是神话，是封建迷信。可是，从八十年代开始到九十年代气功界开始将种种神话当作“生命特异现象”进行了科学的新视角的破译。比如，1994年12月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人是太空人的试验品》第209页谈到前苏联一个特异功能者伊凡·托尔斯德，于1988年7月20日在莫斯科做“分身术”试验。他在莫斯科入定后，其精魂前往西德、法国、英国和意大利会见事先指定的六七位人士。结果那些人分别在各自不同的城市看见了伊凡半透明的身体。模糊了神话和科幻的特征，更以侠情激活模式历史，在通俗文艺（侠文学）上，本书试图创造一种新境界，给读者以艺术上的新感受，能否成立，尚望批评界裁断。

俱是劫俱是劫 第三章神仙意念催物杀

至尊教主尉迟长孙是在寅时接到飞鸽传书的。他一听说智空被杀，立时便气得圆睁了双目，一声大吼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智空老和尚是他藏在大雁塔中的一匹黑马，非到万不得已时，他是不会让他出世的。突然被杀了。比他同时失去了两大金刚更加惨重，不气得吐血才怪！

尉迟长孙立即从终南山中以追赶飞鸽般的速度飞掠回了长安，于卯时末回到了大雁塔。

他在智空的尸体旁默默停立，良久不语。

唯识宗的创始人玄奘大法师有两个亲传弟子，一个是金吾卫将军尉迟敬宗之子窥基，另一个是新罗国王子圆测，所以说唯识宗是贵族化了的佛门宗派。新罗国在今朝鲜的南部，东临日本。圆测成了玄奘的弟子后，带了许多新罗国的王族弟子进唯识宗。智空便是新罗国王族的另一位贵族子弟。他在新罗国便是一个武士，游历东瀛后，杀了人逃来长安投靠族人，成了唯识宗的武僧，剑术修为远在尉迟长孙和赵归真之上。赵归真手中如不是有一柄千古奇剑，智空以其比尉迟长孙略高的内力修为和浸淫了近百年的剑术修为，是能杀了赵归真的。

尉迟长孙心中明白智空是赵归真杀的，却不明白赵归真怎么杀得了智空？

“将他厚葬了吧。”尉迟长孙轻声说，然后便离开了第五层。

他飞身纵上了大雁塔的塔顶，站于塔顶之上，一边思索着怎么办，一边展开天视神功，察看宫中情景。

从大雁塔到大明宫的直线距离，几乎足足有二十里，说来凑巧大雁塔和麟德殿在一条直线上，一南一北。大明宫麟德殿的地势比城南的大慈恩寺高，可大雁塔自身高六十四米，所以尉迟长孙站在大雁塔上，与二十里处北边的麟德殿一般高。

这时天开始亮了。国际性的，在公元842年即唐武宗会昌二年为当时世界上最大城市的长安城苏醒了。街上开始沸腾。

全城各坊的屋顶上都有炊烟冉冉升起。可是，这些街道或炊烟尉迟长孙都没有看见。整个大慈恩寺中，上千名至尊教众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打搅他。而他展开天视地听神功，将大明宫麟德殿九天玄坛中的一切看了个一清听了个二楚。

他看见道士们开始就位了，接着仙乐奏响起来了，然后持着九天诸神的牌位的道士们，化妆成神官星官魔官鬼官，依尊卑列队，迈着缓慢的八字步，一步一停，踏着斗各就各位了。

他听见乐曲声变得更加悠扬典雅。然后执剑捧印的道童出现了，唐武宗着玄冠法服，前去请执简的三师登坛。三师是传度师赵归真，保举师刘玄靖，监度师邓元超。三师登坛传戒了。唐武宗声音朗朗，说他要三皈——皈依道教，皈依道经，皈依道师。

然后接受九戒：念真戒、初真戒、持真戒、守真戒、保真戒、修真戒、成真戒、得真戒、登真戒。

唐武宗亲受法事后，发十二愿——愿乾坤明素、二愿气象清圆，三愿国泰民安，四愿融洽八埏，五愿天垂甘露，六愿地发祥烟，七愿四时顺序，八愿万物生全，九愿皇族兴盛，十愿国富才贤，十一愿苍一生受福，十二愿道教兴行。

尉迟长孙以天视看到了这一切，以地听听到了这一切，不禁气得眼冒火花，一声大吼，哇地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时候，他陡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至尊教主猛地回头，看见宏道大师站在塔顶盖面的另一边。

尉迟长孙怒斥：“你是佛门弟子吗？佛难当头，你居然在白马寺一次又一次地开讲《阿含经》，佛教不能成为一国之教，你白马寺就算成了一教之首寺，又佛颜何存？”

宏道轻声说：“贫僧不是来了吗？”

“你为什么不早来？赵归真从华山乘丹顶鹤飞到大明宫含元殿时，你在哪里？文宗亲受法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直到武宗亲受法事了，你才说你来了——你还来干什么？你还不如回白马寺去等着赵归真将我的至尊教击溃之后，再到白马寺来收拾你！”

宏道声音更轻地说：“轩辕集就在保宁坊昊天观中，他这几年一直跟着我，我不是叫人知会过你吗？”

“那又怎样？莫非因为道教有一个轩辕集，我佛教就干瞪着眼，眼睁睁看着道土们得寸进尺，处处占尽上风？”

“那么，依教主之见，咱们此时怎么办？”

“智空死了。”尉迟长孙咬牙切齿地说。“咱们以血还血吧！”

“怎么个还法？教主有没有通盘考虑？”

尉迟长孙沉默了，良久才说：“没有。”他那威武的脸一下子变得很悲哀。“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教门衅。一场佛门与道教的宗教战争。从李渊李世民开始崇道，到敬宗文宗武宗这三兄弟崇道崇到了顶峰。每有高僧为他们讲经，他们总是爱听不听，却对春药金丹爱不释手。老衲莫非要象赵归真那般下作，以金丹去取悦圣心么？天下这几万名道士，老衲还从来没有放在心中，就连赵归真，老衲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发现他在华山练成了华阳神功，这时要杀他已经很不容易得手了。他要突围而走，还当真不容易杀到他了。数千道士在衡山组教之时，老衲是下决心要杀了他的，可郭子岳却失踪了。他与老衲根本不是一条心。他不是我佛门中的人。而且老衲又中了赵归真的调虎离山之计。被他乘虚进入了宫廷，一下子抓去了皇帝的心——这是什么孽缘啊？穆宗的三个儿子都信任他。文宗武宗还从他而亲受道号，成了道门信士。这时候，老衲以什么方式去杀赵归真都已迟了，都会使得皇上震怒，而动用皇家的力量，官府的力量，甚至军队的力量，来威胁佛门的发展甚至威胁佛门的存在。”

“那么，咱们究竟怎么办？”宏道不解地问，“以教主之智，也不能想出一个扳回劣势的计策么？”

“或许，咱们只有依靠三教讲论了。”尉迟长孙叹了口气说，“而暗地里，咱们也不妨学学赵归真。”说这后一句话时，他已改用了传音入密。他问：“郭子岳那小子，已随保定府押宝队押宝进京来了，大师知道吗？”

“听说了。”宏道也用传音入密功夫说话，两个和尚在阳光下站在大雁塔的塔顶，宏道更运出了真力罩，将二人封闭了起来，站在塔下和其它地方可以看见大雁塔的人，也一下子就看不见他二人了。“教主想再联合他对付赵归真？”

“老衲已经几次派人找过他了。他竟一直不现身。大师，咱二人联手，能不能杀了轩辕集？”

宏道明白尉迟长孙已经杀心大动了，他更明白尉迟长孙想到点子上去了。轩辕集表面上喝喝酒，画画飞符为人治病，可他实际上以他的天下第一的道家仙流武功，在佛道相争中起了无法用语言去说明的威慑作用。如若能将轩辕集杀了，自然也就可以联手去暗杀赵归真了。

宏道说：“这主意不错。不过，只怕咱们杀不了轩辕集。”

“他的武功比我二人加起来的武功还高吗？”“这倒不见得。问题是，他若败于我二人之手，他便会不战而去，我追不上，只怕你也追不上。”

尉迟长孙又沉默半响才又说：“咱们用言语挤兑住他，让他不能逃走。”

“教主以为轩辕集是谁？是刚人江湖来闯万儿的青年剑客？

你错了。唐帝国立国至今已经二百二十四年了，他可能比唐帝国还年长，他会被你挤兑住？”

“那依大师说该怎么办？”

“这样吧，我去东边路上寻郭子岳，托他一到长安就去缠住赵归真。他从五台山现身后，一直在修习楚侯传他的一套神功。

他虽没有应约来找你，但赵归真是他的杀父仇人，所以他一遇到赵归真就会死缠烂打。到时候，咱们就去找轩辕集。”

“老衲的手下说郭子岳到了渭南，当于今日黄昏抵达长安。

咱们下塔去各自歇息，今夜去找轩辕集放手厮杀！”

“如此甚好。教主请下塔。”

“佛难当头，大师万勿客气。请。”

黄昏时分，郭子岳押着风松石到了长安。

押宝队官兵在春明门外面停了下来。

由于一路上没有受到赵归真和圣道教人的截杀，过了临潼，郭子岳就公开现身押宝，让阳春霞先回长安去了。一路上官兵—的押宝队行走甚慢，有时一天行不上百里，所以从保定出来，到长安竞走了十来天。这段时日，郭子岳一有空就觅处修炼他从金刚洞中学得的金刚神功，功力增长十分迅速。以至他弄不明白这功力的神速增长是得力于竖洞中的芥子气呢，还是得益于功法本身？

郭子岳现身后，就托阳春霞回京通知京师十虎，这日黄昏时到春明门来收接风松石。宏道大遇私下找了他后，他同意缠斗赵归真，托宏道再让人带了一封战书给赵归真。所以，押宝队抵达春明门外时，京师十虎已经一齐等在了春明门外。

赵归真也等在了春明门外，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圣道教门人。

郭子岳下马，隔着十丈距离，向赵八虎作礼道：“兄长，小弟已帮保定府官兵把风松石押送到京，请卫大将军验明接收。”

赵八虎默默不语只是将蹲在他肩头上的五坊神鹞取下来，抱在怀中，走过去，放在郭子岳的肩上，轻声说：“愚兄武功低微，实在帮不了兄弟的忙。兄弟好自为之。”

郭子岳一声不响，作礼之后，退在一边。

赵归真一直含笑不语。

这时卫左恒走过去接收风松石，验证之后，便与保定府官兵们押着车进城去了。赵八虎最后一个进城，他是从中间那个城门洞进城的，而赵归真则站在左边那个城门洞。①赵八虎走进城门洞时，朝着赵归真呸了一口道：“只可惜在下打你不赢！”呸罢之后，进城上了城楼，与众虎一起立于女墙边上观看两人的决战。

赵归真笑道：“郭小友，咱们今日怎么打？”他知道黄河一战没杀了郭子岳，话中连提也不提。

郭子岳道：“杀父仇人，我与你生死相搏。又不是打给人看，有什么怎么打的？”

郭子岳说着，身形飘起，抬手一托五坊神鹞，神鹞便向天上飞起，而郭子岳挽动掌花，照直向赵归真飘过去道：“赵归真，你先吃在下一掌！”

①唐朝长安城，除明德门是一门五洞外，其余都是一门三洞，各宽五米，深十八点五米。

赵归真也飘起身形，也同时挽动掌花，笑道：“那好，让贫道来试试郭小兄的掌力又增长了多少。”

两人对飘，同时发掌，掌力接实，只听得轰地一声闷雷般的轰响，两个身子同时反震出去——两人对飘发掌相攻时，身形并不快，很有王者仙家风度，可是发的掌力，却并没有客气，均是可以催山裂石的刚猛内力，那反震之力是那么强烈，轰响声中，两个身形震退回去，却如弹丸一般，谁想收势也收势不住。赵归真被反震回去，撞在城墙之上，撞得似乎十多米厚的城墙也震动了一下，而郭子岳被反震回去，撞在城外的一堵告示墙上，顿时便将那堵告示墙撞得砖石乱飞。

两人落地站起，赵归真大叫：“郭小友内力又有增长，莫非又有什么奇遇？”

“奇遇倒是没有。只是在下在北方的大山大川地带停留时，将千年老参当饭吃，又长了几两气力。”他半点也不愿泄露了地下那一番奇遇。

赵归真道：“好，掌力相若，咱们再来比比腿力如何？”

“来吧！”郭子岳说，飞身一纵，整个身子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向赵归真射去。而赵归真也同样双脚一纵，如飞丸一般射向郭子岳，二人横身，踢脚，双脚相踢，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两个身子这一次却不向后面反震，而是打横震飞出去。二人踢腿时，均是罡气护体护腿。所以两腿相踢时，与拳师打擂时的腿或脚踢中对方身体相接不同，二人却是罡气相接，腿风相撞。

两人各自落在大官道的一边，又是势均力敌。

赵归真“当”地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道：“郭小友，咱们如今内力相若，只好在剑法上见高低了。”他心中十分吃惊，不明白这人得了什么奇遇。他将道家一切能增长内力的丹药都服遍了，就只差黄帝九鼎神丹未练成，可内力增长却压郭子岳不下去。

郭子岳尚未答话，只听得赵八虎在城楼女墙边在叫：“兄弟，赵归真手中所持，乃是春秋战国时越王勾践仗以复国的宝剑，你的剑千万不要与之硬格！”

郭子岳道：“赵归真，原来你想依仗神兵之利？”

“是又怎样？拔剑吧。”

郭子岳慢慢拔剑，一边在心中思索对付的办法。他在北地有一次和阳春霞一起谈论剑法和剑招时听阳春霞讲，说赵王勾践这柄宝剑是从月亮上落到地球上来的。当时他失声惊叫：“天呀！怎么宝物都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阳春霞沉声说：“是就是嘛！人造的铁剑青钢剑青铜剑，哪怕不是埋在土中，时间长了，受了潮湿，都会长铁锈铜锈，而越王勾践剑就永远也不会长锈。

只有住在月亮上的神造的神剑，才不会长锈！”①

郭子岳当时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但心中却记下了古今名剑中有这么一柄神兵。不想今日遇到赵归真手中持的就是这么一柄神兵，他腰间所悬的青钢剑敢与之硬碰吗？

神鹞也曾下扑，可是那掌风和腿风爆发开来，犹如飓风一般。神鹞从第一次狩猎起，几乎是身经千战，早已成精。他和郭子岳配合与赵归真作战，连这一次已是第三次了。他明白那个长须道人十分厉害，所以便总在空中盘旋，寻觅战机。

赵归真笑道：“郭少侠，你若觉得今夜无法对付贫道手中的神兵，咱们便暂时罢斗，异日再战如何？”

“不必。”郭子岳高傲地说，“如是因为你手中有一柄神兵宝刃，在下便连打斗也不敢了，还配在江湖行走吗？来吧！”他“当”，

①注：本世纪七十年代，出土的越王勾践剑沾满湿土，却毫无锈迹。后来用科学方法进行检测，发现剑身上镀了一层含铬的金属。当代科学证明，铬是一种极耐腐蚀的稀有金属，地球岩石中含铬量很低，十分不容易提取，溶点高达4千摄氏度，春秋战国以前有什么冶炼炉可生高温度达4千摄氏度？并有什么合金技术或镀铬技术对越王剑进行铬处理？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青钢剑。“在下大不了被你的宝刃杀死，那又何惧之有？何况游斗之术，向来便是武学之一部分，你那宝刃未必便杀得了我。”

郭子岳以长剑前指，内力贯注之下，从长剑尖端陡地冒出一股青中带紫的剑芒。这剑芒骤然吐出去，几达六七尺长，竟比他手中的长剑还长了一至二倍。然后这剑芒又吞了回去，缩短到三尺左右，又再吐出，长至五尺，又再收回，缩短为二尺。可见郭子岳浸淫这以气御剑之术，已达随心所欲的地步。

赵归真道：“郭大侠既然如此说，贫道就不客气了。”说着时，已经身形飘动，攻了过来。

郭子岳可不愿以手中长剑去碰越玉剑，他使出本门剑法天罡三十六剑中的“天蛇三吐信”，剑芒长达五尺，攻向飘过来的赵归真，即已存了心要以剑芒代替剑身去与赵归真抢攻。那意思十分明显：你赵归真手中越王剑可以削铁如泥，但这以气逼聚面成的剑芒，却也不是你那削铁如泥的越王剑所能斩断的——强气如海潮，如惊涛，如长风，如冬日中呵出的长气，天下有什么利刃能将其斩断、削断？可那等强气聚而逼射出来的剑芒，却能伤人杀人——因为两人功力相等，肌体抗击打抗伤害的能力原则上也一样。而靠金丹培练出来的华阳真力，比之郭子岳的大金刚功更注重变化，少了练体不坏的功效，不坏之身的质量就差了一筹。

两人互相克制——赵归真惧怕佛门金刚气；郭子岳的金刚气罡气罩，却又挡不住越王剑。越王剑的剑尖，犹如针一般尖细，锋刃犹如蝉翼一般薄，却偏生又无坚不摧、无硬不入，何况是什么气罩？

如此一来，两人均打得十分谨慎，尽管身法很快，可都是以剑芒远攻，以指力掌力远攻。站在城门上女墙边观看打斗的众人，只看见灰影急闪，剑光飞舞，指力尖啸，掌力轰响，从二人开始出招起，就再也看不清谁是谁，谁怎么出招怎么拆解。片刻之后，人影裹着剑光向东方移了过去，渐渐远去，那只五坊神鹞在空中盘旋，却是连应该扑谁应该啄谁都看不清楚。到了两人越打越向东去，渐渐看不见了，那只通灵的神鹞没了兴趣，便飞回赵八虎肩头，跟着回到了夹城的“北衙”之中。

与此同时，宏道和尉迟长孙来到了昊天观。

据史料统计，唐玄宗开元年间全国有道观1687所，长安就有道观43年。观品规制齐全的道观，应有各类功用的殿堂台院，楼阁房廓51种规制，内部分工极细。昊天观就是全国十数所规制齐全的大道观之一。五十一种规制之下，殿堂屋宇达六千余间，尽占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的整个保宁坊。

宏道和尉迟长孙是在天黑时到达吴天观的。其时郭子岳与赵归贞已经顺着长安东大道向东边打去。昊天观中，各种活动还在正常进行，四处灯火通明。

“和尚，和尚，老道在这里。”从一处殿宇顶上传来轩辕集的声音，他连说两遍和尚，等于招呼了两个人。

宏道飘过去，一边说：“知道你在那里。叫喊什么？”

轩辕集向坊外飘去道：“来吧，咱们到山野间去论证大道佛法。”

宏道一边随后飘去，一边打了一个手势，招呼尉迟长孙跟上，一边又说：“佛法便是大道，何须另外论证？”

“放屁！放屁！”轩辕集说。于是，三个和尚道士便从长安城的屋顶之上，一边向城外飘去，一边在夜晚的城市上空互相进行口舌之争。“和尚你说什么是佛法？”

宏道反诘道：“道土你说什么是大道？”“这都不懂吗？天地浑沌之时，化生了天地万物的便是大道。”

“大道是一个人吗？”

“人算什么？它不过是大道的一种寄体，就象佛法只是大道，的一根舌头一样。”

“放屁！放屁！”这次轮到尉迟长孙骂人了，“轩辕老不死，你看见大道在天地浑沌时化生了天地万物吗？”

“尉迟小狗，你只论证你看见过的事物吗？那么，你看见过你在你娘的肚子里结胎吗？你看见过你呱呱落地吗？这么说吧，你始终不能真正进入仙流，就是一个‘障’字没有超越。你不能超越眼见之‘性体’，不能进入‘灵游’的空间。你枉为世家子弟，却连赵归真都不如！”

“那么，老道儿，你进入‘灵游’的空间了吗？”

“你说呢？小狗！”

说这么几句话间，三人已从保宁坊飘到了城墙上，飘出了城去，飘进了城外的山野夜色之中。三人继续向南方的山区飘去。

宏道大声问：“道士，你说大道化生天地万物？”

“然也！”

“那么，人世间的种种痛苦也是大道化生的吗？”

“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自然也伴生苦乐。和尚，人世间的这一点苦，既然是阴阳五行所伴生，便是源出必然，你又何必如此惧怕？”

“道土，贫僧对你说过惧怕二字吗？我佛慈悲，不忍看饥渴困苦的农人，不忍看喘沫挨打的苦牛，不忍看蛇虫鱼鸟弱肉强食，不忍看龙钟老人无人相扶，不忍看呻吟病人无人慰候，所以我佛要思索解脱这一切困苦之法，这就是佛法。道士，你所谓的大道有这种慈悲之情吗？”

“你说得很好，和尚。”轩辕集说，“那么，道士请问和尚，你佛的那点儿慈悲之情，已经有四百年了，它拯救了困苦众生吗？”

宏道叹息道：“暂时还没有。不过，佛法既然已经产生，总有一天会将世人拯救出苦难的。”

“那么，你就回答道土，什么是佛法？”

“道士，你还不明白吗？解救众生困苦之法便是佛法。”

“倒也有点慈悲心肠。”轩辕集笑道，“解救众生出困苦之法，便是佛法。怎么解救？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中道修行。”

“何谓中道修行？”

“形体处于苦中的人会烦乱不堪，形体处于乐中的人精神会沉溺其中，所以只有依中道而行，人的精神才能寂静空明，修成正道，超越于生老病死诸苦之外。至于灭苦之法，证道之本、炼神之秘，就不必为你所知了。”

“和尚你以为老道稀罕你那点小法术吗？不过，既然是大道化生阴阳，阴阳化生天地万物，也化生了人及人之苦乐，佛法是拯救众生于困苦之法，岂不便被包含到了大道之中？”

“佛法解人之苦，以人之苦去论证佛法之存在。可大道呢？

用什么去论证大道的存在？”

这时三人已飘离长安城十数里了。所到之处渐渐地开始荒凉了。三人且飘且谈似乎不是要找地方生死相搏，而是在一个经堂中－围坐之人在进行宗教哲学的探讨，口舌争论之后再去找酒家喝上几大坛，争够了、喝足了，然后将一切抛开，人还是人。

何为大道，何为佛法？人其实就是人，灵也好，性也好，死就是大劫，谁也逃不了。

轩辕集哈哈大笑：“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生灭解，都是大道存在的证明。经佛学不是也在思辩宇宙生灭解吗？你这秃驴，不是也在找大道吗？你说什么是大道？”

“善才是大道。”

“善就是慈悲吗？”

“是。”

“那么，老文安公主时常在罗浮山向隅低泣，思恋那个曾经使她生下过一个女儿的秃驴。向隅哭泣之时，痛苦已极。佛法慈悲，汝又是佛门高僧，为何不去解一解这苍生之苦？”

宏道一听，顿时默然。

轩辕集讽刺一笑，更讥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士念“阿弥陀佛”，这或许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吧？

尉迟长孙大怒，飞身一掠，发掌便向轩辕集打去。轩辕集不躲不闪，只在尉迟长孙双掌近体之际，一格一推，尉迟长孙便倒飞出去，直向一处山头撞去。轩辕集这拳术如儿戏，内力水平却是神仙级别。

宏道大叫：“老道儿休伤我佛门教主！”喊叫声中，只听得四面山头一阵裂响——山石裂响，树木裂响——然后，四面山头的裂石裂木，一齐向轩辕集飞射过去，其力道之猛，飞速之快直如流星撞击地球一般。

轩辕集大叫：“意念催物杀！和尚，你动真格的了？”

轩辕集一边大吼，一边身子向上纵起。纵起之际，只见他的头猛地一摆动，他那一头长达一丈五的长发，本来用一根儿臂粗一尺长的玉簪别住的，他的头猛地一摆之际，那根玉簪便向宏道飞射过去。与此同时，他那一头一丈多长的头发，猛地绷张开来，犹如一张撒圆了的网，将他自己罩在中间，水泼不进，针插不进。他成千上万上十万根长头发，每一根上都贯注了无上真力，而上十万根长发，将真力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张网，便具有了无上的弹力和护体之力。

刹那间，宏道以无上佛门内力催动的石块断木，击打射向轩辕集，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断木，都具无上穿墙透体的杀伤力，纷纷撞击在轩辕集的发网之上。

陡然间，那尖啸着射击过来的石块断木，又纷纷尖啸着反弹了回去，比来势更凶更猛杀伤力更大。

其时尉迟长孙被轩辕集一格一推，便倒飞了出去，直向一座山头撞去。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他在内力修为上，比轩辕集相差太远。他组成至尊教以来，数十年间，因轩辕集内力登仙，可性情淡泊，不理江湖中事，而其它又无人武功在于他尉迟长孙的太阳火焰掌之上，所以称霸江湖数十年，从无敌手。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修习摄摩腾神变功夫的宏道身上，却没想天要生赵归真要生郭子岳，以至一代地仙唯一二的千古局面被打破，但尉迟长孙毕竟也是仙流内力，他在中途变式，先是顺势后翻然后是借后翻上纵，待其倒飞之势已经缓和，他已可以御使内力控制身形了，便落下地来，站在山岩前的斜坡上。他刚刚站稳，突然一根断木飞了过来——那是轩辕集的发网弹过来的——断木的一端扫着了尉迟长孙的肩头，打得尉迟长孙一踉跄，幸亏他内力完全发动，护体罡气罩近身密集，那断木的一端扫中他肩头，却也没能伤了他。

另一边，轩辕集的玉簪飞射向宏道。宏道识得厉害，他不知道这只玉簪发射出来后会有多少变化，但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这只玉簪是一件活的兵刃，不但贯注了轩辕集的无上内力，而且是用御气法在遥遥支配，比五坊衙中那只啄狼猎狐的神鹰、鹞更厉害百倍。

宏道意念一动，立即从尉迟长孙那里借来了长剑。尉迟长孙正一踉跄，猛听得腰间“当”地一声，长剑已经自己飞走，到了宏道面前，剑身一调，便迎着轩辕集的玉簪射了过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之中，夹杂了无数的破碎和断裂之声：轩辕集的玉簪碎了，断了，宏道的长剑也断了。就在玉簪和长剑碎裂节断之时，轩辕集的发网软了，垂了下去，人也咚、咚、咚地倒退了三步，而宏道显然功力要弱些，咚、咚、咚地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

轩辕集朗声大笑：“好和尚！”他说好字时，人已倏忽不见了，说和字时，声音从一里之外传来，说尚字时，声音从三里之外传来，然后就没了声音。

宏道明白，轩辕集只用了不到六成的意念内力，而他自己，却已用了九成之力。与唐帝国同龄的轩辕集，不知究竟是如何修炼的，又修的是什么功法，是否有什么奇遇，竟有如许之深的内力修为，比之练成了神变功夫而又服食了无数金丹和三大杯血色甘露的佛门第一高手还高了不知多少……

宏道长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对尉迟长孙说：“教主没有受伤口巴？”

尉迟长孙道：“无妨。咱们回长安去吧！”

二人一路向长安慢慢飘去。两人好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都明白，他们要杀轩辕集简直是异想天开。此人武功内力之高，简直迅在地仙之上。道教有上仙的说法，此人的功力或许已达上仙之流。只要轩辕集在，他们要想对道教大规模进行武林式的宗教战争，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唯有隐忍等待，随机应变，才能在一场日益逼近的灾难面前渡过难关。

直到飘掠至长安城外，宏道才说：“教主，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尉迟长孙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要我忍。”

“是的，纵有天大之事，你我二人还好办。可那诸神诸佛的金身搬不走，庙宇搬不走，成千上万的修经僧尼需要平安，更有一二十万武功低微的僧众需要平安。所以，盼教主千万慎重，要轻启教门衅。”

“这个，贫僧明白。”

“那么，贫僧要告辞回白马寺了。”

“三宝已经齐全，大师不想留在长安么？”

“不。贫僧与三宝无缘。”

“你不是服了神山上的血色甘露吗？若是再服了由三宝同盆生出来的紫血灵芝，不是就可以对付轩辕集了吗？”

“如果轩辕集出手，谁又抢得去紫血灵芝？”

“轩辕集大概不会出手吧？”

“这个，贫僧说不明白。但三宝已齐聚宫中，而宫中此时道教高手云集，咱们若是出面抢劫，只怕教山战也会由此而开。”

“若是紫血灵芝为道教得去，岂不是再生一个轩辕集？佛门的灾难只怕就更加不能够避免了。”

宏道叹道：“那么，贫僧暂留京中好了。”

“大师为何叹息？”

“因为咱二人都不是三宝所生的紫血灵芝得主，咱们又何必白费力气？”

“大师是说，三宝得主另有其人”

“正是。”

“是谁？”

“郭子岳。”

尉迟长孙失笑道：“果真是他么？老衲偏生不信，要放手一争。大师请暂住大雁塔如何？”

“也只有暂住大雁塔了。”宏道说着，随尉迟长孙而去。

轩辕集以武林中从未听说过的速度，便从距长安城二十多里的城郊，于眨几百下眼睛的时间中，飞掠回了长安城。他飞掠回长安城中却不回保宁坊的昊天观，而直去了皇宫之中。这时候，风松石刚刚送进宫中，被送进了皇帝正在宴饮的麟德殿。

武宗已先得到禀报，说风松石已经送到了。他正为立秋前后的酷暑所苦，宫中消暑方法很多，诸如置放冰库中所存的冰砖，燃消暑香、到摇扇等等，但都不如武宗之意。如今听说风松石能镇热，于是便叫直接搬到麟德殿来。

王才人在侧陪饮，武宗嫌舞女跳舞有汗臭味，所以只让乐女奏乐，他和王才人一边饮酒一边说话。只有王才人，身上永远散出一种早春桃花香味，让他闻着十分舒爽。

一个太监奏道：“启奏万岁，风松右已经到了殿外。”

“抬进来。”武宗传旨道。

几个神策军军土抬着有一张小方桌面大小的风松石进来了。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桓在一旁指挥。

风松石一置放在殿上，整个大殿中顿时暑热全消，殿中无风，但却使人感到凉风习习，汗褪了，干了，皮肤爽了。

武宗离座，走向风松石，口中叹道：“奇迹！奇迹！天下竟有如此巨大的冷玉？”说话时，武宗已走到风松石前，突然，端端正正摆在地上的风松石上，无端地冒出了一个人——一个道袍肮脏，头发盘在头顶上象一只斗笠，用一根木棍别住的老道士！

武宗惊骇，连连后退：“你是谁，从哪里面来的？”

众神策军军士一见，连忙将那道士围了起来，卫左桓连忙上前扶住武宗。

那道士打了一个哈哈，朗声道：“皇上没有听说过罗浮仙人轩辕集么？”

武宗忙问：“你就是轩辕集么？”

“正是老不死的！”

“道长从何而来？也未免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吧？”

“老道正在云端睡觉，梦中觉得太热，一翻身，不知怎么就落在风松石上来了，惊骇了圣驾，老不死的倒真是罪该万死了！”

武宗不悦道：“仙长说你在云端睡觉？”

“正是。”

“仙长为何要骗朕？朕的传度师赵仙长从天上来宫中时，尚有仙鹤驮着，那飘于空中的云当真能受仙长之重？”

“陛下不信么？”

“不信。”

“好，老道叫陛下相信。”轩辕集说着，大喝一声：“云来。”

话音一落，麟德殿中果然无端出现了一大朵又厚又大状若。

天上飘云的大气团。而风松石上已经不见了轩辕集。从云团顶端传来了轩辕集的鼾声。

武宗大叫：“怪了！怪了！当真看见仙人腾云了！”

轩辕集道：“陛下好不识趣，真龙登基，仙人临凡相助，陛下不以为乐，反倒大呼小叫，也不怕坏了吉祥？”

武宗大叫：“倒真是朕错了，仙人请下来纳凉。”

轩辕集一翻身，从云团上下来——那是什么云团？那是他从头顶泥丸穴中射出去的真力，聚集为状若云团的仙人罩，他再轻飘落上去，同时运内力遥遥吸附在屋顶。殿中之个，谁识得这一手骗外行的气功功夫？

“陛下说这是寒玉吗？又错了！”

“那么请教仙长，这风松石是什么宝石？”

“陛下想听它的来历么？”

“朕很想知道！”

“可是说来话长，老道此时口干舌燥，怎么好说？”

武宗豪爽大笑：“又是朕错了！来人，设宴侍招待罗浮仙长！”王才人立即起身道：“臣妾告退。”

武宗道：“今夜委屈爱卿了。”

王才人等人退出了麟德殿。

轩辕集道：“陛下为何不多请些人来听老道讲这个远古的故事？”

“这风松石是远古之物么？”

“正是。”

“那么，当请哪些人来听？”

“朝中重臣，道佛高人。”轩辕集说，于是报了十数个名字。

然后他说：“有两个人正在远处，当由老不死的亲自去请。陛下；稍等，老道儿去去就来。”话音一落，麟德殿已经没有了他的影子。

武宗大悦，忙命宣召轩辕集所说的重臣和道佛两派高人前来麟德殿赴宴，观赏风松石。

赵归真和郭子岳一路打斗，向东而去。赵归真攻得紧时，郭子岳便以剑芒加长长剑的攻杀距离，逼退赵归真，而赵归真也想以此来消耗郭子岳摧力，最后一举格杀，倒也不急于时时处处抢攻。二人打向东去，一个时辰后，打到了骊山附近。

郭子岳尽展内力以剑芒与赵归真手中的越王剑对抗，显得十分吃力。他没料到赵归真这样的高人，也会仗神兵之利取胜。

可武林中也没规定说高人不能用神兵。打到骊山脚下时，郭子岳只好使出神奇绝伦的醉楚侯的步法来与赵归真游斗了。

郭子岳一使出醉楚侯的步法，赵归真顿时就不那么悠闲了，只因这套步法太过玄妙。唐代以前的道士比较注重炼丹打熬内力，对外门功夫倒不那么注重，而醉楚侯这套步法，是从一只白猿的醉态中演化出来的。当年有一只白猿溜进了楚侯府，喝酒醉了，几十个人去捉它，想将它关起来，可这只白猿在醉得不能伤人的情况下，居然东倒西歪，步态踉跄，几十个人就是捉他不住。楚侯那时学艺刚成，站在檐下看众人捉拿白猿，仔细揣摩这醉猿的醉形醉态、醉身醉步、然后大悟，创了这套醉侯步法。后来的楚侯不断吸取新的技法，又吸收了北魏时来中原创立禅宗的达摩的心意拳的步法，十分复杂又十分随意。郭子岳此时使出这套步法，而且继续以手中长剑时长时短地吐出剑芒，赵归真纵然手中有一柄天下奇剑，可就是递不到郭子岳身上，反被郭子岳游斗的身形包围在了中间。

但赵归真并不惊慌，他展开一套密集防守的剑术，同时运出护体罡气去对付郭子岳的袭体剑芒，纵然不如原来以神兵追杀郭子岳时那般悠闲，却也毫不紧张。他说道：“小子，你如此拼命游斗，看你能熬多久？”

郭子岳冷笑道：“三日三夜没有问题。”

“哼”，赵归真冷笑道，“你毕竟是人练的金刚，是一种气功而已，当真是铁打的金刚么？”说着手中越王剑一引，便要展开反攻。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嘻嘻笑道：“赵归真，你的主子正在派人四处找你，还不赶快回去！”

赵归真一听，立即回答道：“原来是罗浮仙人。你将宏道、尉迟两个和尚打发了么？”说话当中，突然间身形向上拔起，一柄越王剑上剑芒陡然暴涨，向着四方吐去，最长之剑芒竟然长达六尺，郭子岳连忙游开身形躲避，而赵归真已经站在了骊山脚下的一块岩石上，与轩辕集并排而站了。与轩辕集并排而站的还有一位道姑——老文安公主！

郭子岳上前向老文安道姑作礼：“晚辈郭子岳，拜见前辈。”

他见轩辕集没招呼他，知他想隐瞒黄河水底那段事，便没有拜见他。

老文安冷哼道：“还是前辈么？”她的意思是郭子岳该称呼岳母大人。

“前辈为什么要使春霞难堪呢？”郭子岳低声道。

老文安再冷哼两声，向夜色中的东方骂道：“一拖又是几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东方没有人回答。郭子岳明白阳春霞在暗中观看他与赵归真的交战，这时她见母亲骂人，转身走了。

郭子岳转身便要追去。

轩辕集道：“小友留步！”

郭子岳站住，听他要说什么。

道姑老文安道：“这是家师罗浮仙人轩辕集。”

郭子岳说：“在下知道。在下虽然从未见过罗浮仙人，可听得实在太多了！”他也想隐瞒黄河水底的那段故事。

“那么，”轩辕集道，“小友见了老不死的，感受如何？”

“感受？什么感受？”郭子岳一怔，随即笑道，“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

轩辕集朗声笑了起来：“好！说得妙！到小友也活上两三百岁，从感受中超脱出来，就更不想去感受了。”

轩辕集此时又将头发挽成了一个大如斗笠的发髻，他的玉簪与宏道斗剑时破碎了，如今用一根木棍别着。

“仙人唤在下有何指教？”

“你押来的风松石已经连夜送进宫中三宝如今已经齐聚。

皇上正在宫中为秋伏的炎热所苦，风松石一到，整个寝宫之中，顿时凉风习习，暑热顿消。皇上一高兴，就传令朝中重臣与道佛两教高人，前往赏宝。小友何不随老道一起前去？”

“不去！”郭子岳一口拒绝。

“怎么？小友押宝到京。如今三宝齐聚，怎么小友反倒不去凑兴了？”

“不去！”郭子岳还是一口拒绝。

道姑说：“子岳不要任性了，春霞也会去的。家师将向皇上讲三宝来历，你不会不感兴趣吧？”

“前辈你也去么？”

“贫道是不会踏进长安一步的。”

“晚辈进宫，不合名分。三宝来历，以后会听到至尊教主转述的。”

赵归真道：“郭大侠乃当今天下高人，这名分只怕比谁都硬。

请吧！”

郭子岳尚在犹豫，这时他耳中钻入了赵归享传音人密的声音：“大侠不必犹豫。人多且杂，后宫不会有人在场的。”

郭子岳心中一震，凝目注视赵归真。

赵归真道：“贫道是郭大侠的杀父仇人，可那是二十多年前无意中种下的仇恨。贫道与郭大侠在终南山那一仗后，为大侠的豪勇和侠义所折服，心中暗自钦佩，只是一直不便说出口而已。贫道若是能和郭大侠化干戈为玉帛，郭大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只要不要贫道性命和武功，不要贫道弃道礼佛，郭大侠纵要干点大不韪的事，贫道也无有不遵。”

刹那间，郭子岳明白了，赵归真又是在暗示王若兰的事情。

那意思是说，哪怕要他帮着偷皇上的女人，他也会援手的。这是赵归真在黄河之上向郭子岳招降的三个许诺之一。那次招降未成，截杀又未成功。如今郭子岳的内力比那时还高，赵归真若是杀他不了，就更得设法招降了。所以这等于是旧话重提。

郭子岳冷笑道：“好卑鄙的道士！”

赵归真挨了骂，却不发作，一笑道：“郭大侠请一路同行！”

轩辕集大笑：“有趣有趣！”

于是三人一齐向长安飘去，老文安道姑却留在了骊山老母殿中。

俱是劫俱是劫 第四章地月离兮话三宝

从骊山到长安，大约有五十多里路。不过片刻功夫，三人便已到了长安，从大明宫含元殿东边的城墙上直接进了皇宫，直接去了麟德殿。

麟德殿中，此时已有十数人各自坐在酒桌前。武宗皇帝坐在殿上。仇士良、鱼弘志等宦官集团坐在右边，后面是佛门高僧：宗密、法玄、尉迟长孙、宏道和宫中静思庵住持阳春霞。而左面，上首是新任宰相李德裕及几部大臣，然后虚位两张，显然是轩辕集与赵归真；再后面是茅山派住衡山的高道刘玄靖，罗浮山邓元超。

辕辕集一飘进来，便直接飘到了他那张酒桌上，而赵归真却陪着郭子岳站在大殿中央。赵归真跪拜道：“启禀陛下，臣赵归真斗胆为陛下带来了一位客人，还乞万岁恕罪。”

郭子岳勉强举手一揖，却没有下跪。

武宗笑道：“这位侠士名叫郭子岳，与朕那爱妃还沾点亲戚，朕在终南山宗圣观中是见过的。不过，他那时和先生打得昏天黑地，如今先生又为何要替他引荐？”

赵归真道：“臣在二十年前无意间杀了郭大侠的父亲，是为臣道输理。臣道已和郭大侠化干戈为玉帛。求皇上赐座郭大侠。”郭子岳冷声道：“赵归真，我可没有同意不报杀父之仇。我是随罗浮仙人进宫来听讲三宝来历的。你且去你的座位上坐下，在下可不领你的情！”

举座一听，顿时哗然。和尚高兴，道士愤怒，群臣却为他这领情却无礼的举动所激怒，只仇士良含笑不语。

众人正哗然间，武宗道：“郭大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的道术传度师赵仙长，对你如此礼贤下士，你却如此倨傲，未免有失高人气度吧！”

仇士良见郭子岳双眉上竖，知道他要顶撞武宗，连忙起身道：“启奏陛下，这位郭大侠，原来在五坊衙中当过几天上宾，臣对他甚为了解。郭大侠恩怨分明，受了五坊神鹞之恩甚且割股相谢。赵道长对他礼贤下士，含有收买之意，也怪不得郭大侠不愿接受。求陛下赐郭大侠共饮！”

武宗到了此时，也不能不卖仇士良一个面子了。他道：“赐坐。”

仇士良立即接口吩咐道：“请将郭大侠的座位置于我的旁边。”

仇士良因拥武宗有功，在武宗在位的头二年间，真是权倾朝野。武宗若不赐座，恐怕仇士良也要喝令赐座了。他更让郭子岳坐于他的旁边，更是心存结纳，却也给足了郭子岳面子。

郭子岳道：“在下有佛门前辈在此，不敢有僭。望皇上与仇大人准在下坐于文安公主之后。”

武宗道：“如此也好。”这句话说完，武宗立即便转了话题以掩饰心中的不快。他问轩辕集道：“罗浮仙人，刚才朕正要与你共饮一杯，你却一眨眼就不见了。你到哪里去了？”

“贫道去骊山唤赵道友与郭大侠去了。”

武宗惊道：“什么？前后仅仅半个时辰你怎可能去骊山打个来回？那可是一百多里路呀！”

轩辕集笑道：“老道这不是回来谢饮了么？”

二人对饮一杯，武宗尚是满脸狐疑。

李德裕道：“启奏陛下，传说罗浮仙人乃当今天下第一高人，高寿已有二百余岁，几与大唐帝国同龄。如今国泰民安，国外慑于帝威，纷纷献宝天朝。风松石便是稀世宝物。偌大一座麟德殿，有一风松石摆于殿中，竟如百块巨冰镇热一般。罗浮仙人称他知道三宝来历，如今正好讲来，为陛下助饮。”

武宗道：“既然罗浮仙人约了大家前来共饮，自然是要讲的。

不过朕自小便好神仙法术，罗浮仙人又被传说为天下第一高人，请仙长先施几个神仙法术，让朕开开眼界。”

轩辕集道：“老不死的哪有什么法术？老不死的是一只大酒桶，请陛下先赐御酒四坛，让老不死的垫了底再说。”

“仙长要大坛还是中坛或小坛？”

“中坛可是十二斤装者？”

“然也。”

“那就先喝四个中坛垫底吧！”

武宗立即吩咐：“上酒。”

古人好饮，尤其崇敬善饮者。能饮数升者已是海量了，如今轩辕集声称先饮十二斤装的四坛，即四十八斤，而且只是垫底，刹时间满座皆惊——当然有人不惊，道佛高人就不惊，仇士良也不惊，因为仇士良早在以前就见识过轩辕集的海量。

太监抱过去四坛酒，依次放在轩辕集的身边。酒坛刚放好，从酒坛内便陡然冒出四股酒柱。酒柱冲破了泥封，如喷泉一般冲起三尺多高，弯了下去，直射入轩辕集的口中。

武宗素性豪爽好玩，但以前从未见过这等饮法。如今见酒从坛中自己喷出，四股喷柱形的酒汇为一股，被轩辕集饮入口中，不禁失声问道：“请问赵仙长，这是什么法术？”

赵归真道：“这只是一点隔空御气的小法术。请陛下令人为罗浮仙人准备一只大盆。”

“用大盆干什么？”

“这酒喝进罗浮仙人腹中后，沾了仙气，会再从罗浮仙人的头发中流出来还入盆中，有了包治百病的功效。后宫中有病的公公，宫女，侍卫，服上一盅，病情顿时好转。”

武宗大喜：“来人，大银盆侍候。”

太监立即抬进一只大银盆，置于轩辕集前面。轩辕集喝完酒，巴巴嘴唇，深吸一口气，他头上那斗笠般盘好的发髻，陡然间散开，那一丈五尺长的头发，如刺猥二般齐齐竖起，然后慢慢弯下来，发梢悬空吊在大银盆上空。

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三个道人齐声喝道：“出！”

三人唱声一罢，从轩辕集的头发梢上，汩汩流下了一道酒泉，流入大银盆中，刹那间，整个麟德殿中，溢满了一种天地间从未有人闻过的异香。

武宗大声喝采：“好！”

片刻间，轩辕集喝进腹中去的四大坛酒，从轩辕集的长头发梢中，又重新流回了那个大银盆中。

武宗道：“这治病的酒，朕倒想先喝上一盅。”

赵归真忙道：“启奏陛下，陛下至尊之身，当无病痛。纵有病痛，也当由臣道以洁净祥和之仙气为陛下调理。罗浮仙人大约有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虽是仙体，却实在玩世不恭，求陛下将这些酒赐予宫中人喝吧！”

武宗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来人，把酒抬出去任宫人自饮！”

轩辕集收回长发，头一摆，头发重结于脑后，他望着赵归真道：“你这道童儿，老道就是千年不洗澡，也比你干净。”赵归真笑道：“是！仙人骂得极是。晚辈先喝一盅盆中之酒以敬仙人。”

轩辕集的存在本身，对道佛相争就起着一种举足轻重的制约作用，赵归真又怎敢得罪他呢？赵归真说着，他面前的酒樽自动飞起，在盆中盛了酒后，又自己飞回桌前，赵归真接盅一饮而尽道：“谢仙人赐酒！”这时，武宗又喝采一声：“好！”

郭子岳在那边冷笑了几声。

武宗道：“郭大侠何以冷笑？”

郭子岳道：“陛下乃天朝皇帝，当学治国平天下、安百姓富庶民之策，为何却对道士的江湖伎俩如此好兴？岂不误了你治理朝政？”

“你称这仙术是江湖伎俩？”

“正是。这不过是一种气功罢了！”

“大侠会吗？何不也露两手让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郭子岳一口回绝：“在下不会！”

邓元超冷笑道：“郭大侠乃当今五大地仙之一，怎会没有几手御气功夫？分明是没将当今皇上放在眼中了！”

郭子岳冷笑道：“人不求人一般高。在下为什么要媚上？”

刘玄靖道：“郭大侠口中说人不求人一般高，不必媚上。可大侠此时所坐便是王土，所食便是王禄，还怎能再称人不求人？”

郭子岳冷笑道：“在下食了王禄吗？在下坐了王土吗？”

说话声中，郭子岳面前的桌子轻轻飘开，众人顿时看见，郭子岳整个身子离地悬空一尺，凌空坐在空中。

轩辕集大笑道：“好一手‘大金刚坐云’！郭小兄何必如此认真？”

郭子岳喝道：“轩辕老前辈，你让在下来听讲三宝来历，却又躲躲闪闪，拖拖延延，到底什么意思？有恩归有恩，这道佛相争却来不得半点含糊。”

“老道儿有余暇讲吗？”

“此刻无人与前辈罗嗦，前辈怎不快讲？”

轩辕集盯着郭子岳看了一瞬，叹了口气，回过身去，望着武宗皇帝道：“陛下，紫瑰盆、风松石和火玉，合称昆仑三宝，可是，它却不是人间之物，而是天上之物。”

“天上之物？”武宗笑着问，“那么，请问仙长，如郭大侠这般悬空而坐，应当说他是人呢，神呢，还是妖怪？”他对郭子岳的那等狂傲早已不满，本想发作，但碍于仇士良对他十分关照，又因这人悬空而坐，实在诡异得令人不可理解；加之知他脾气暴躁，那一次在宗圣观第一次见到他一语不合，抬掌就打折殿宇的柱梁，所以武宗以做作的大度包容了郭子岳的行为，可临到说话了，还是忍不住要讥他一句。

轩辕集笑道：“郭大侠乃是地仙流的内功高人。他这一手功夫，在少林武学上叫‘大金刚坐云’。他从头顶泥丸穴运出真力，吸附在离他头顶五丈高的横梁上，所以不会落下地来，如此坐上一日半日，也不觉得累。陛下，郭大侠是在座的道佛两教高人中唯一没有野心，唯一不夹带心机做人的堂堂好汉。还是让老道儿继续讲那三宝的来历吧！”

“好！你讲吧！你说那三宝是天上之物？”

“对，说得更实在点，它是月亮上的神物！”

“月亮上的神物？”武宗睁大了眼睛，“月亮上有神人居住吗？”

“有啊！后羿和嫦娥去昆仑山西王母处求仙药，求得两份。

嫦娥一个人将两份仙药吃了，白日飞升，飞到了月亮上。可是，如若不是月中的五帝夫人①帮助嫦娥，只怕嫦娥飞到月亮上的第一天就热死了，或冷死了！”

“请问仙长，这是什么意思？”

“月亮分阳面和阴面，也就是白天和黑夜。阳面比我们这里的夏天还热四倍，阴面比我们这里的冬天还冷不知多少倍。②五帝夫人因嫦娥娇弱，便在广寒宫为他置放了风松石和火玉。

广寒宫过白天时太热，就以风松石为她降温；过黑夜太冷，就以火玉为她取暖。这就是风松石和火玉的来历。”

“哎呀！”武宗叹息，群臣也叹息。武宗又问：“柴瑰盆的来历呢？”

“柴瑰盆是五帝夫人置于广寒宫中，为嫦娥接盛日华、地华的宝物。”

“何谓日华、地华？”

“日华是太阳之精华，地华为地球之精华。人在地球上，视日华为阳，月华为阴；神在月亮上视日华为阳，地华为阴。”

“原来如此！可是，请问罗浮仙人，三宝在月亮上的广寒宫中，又怎么会成为昆仑山的三宝呢？”

“上古时期，月亮离地球很近，近得嫦娥吃了仙药都能从地上飞到月亮上去，近得后羿的神力箭也可以从地上发射到月亮上去。三宝落下地来，落到昆仑山上，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原来如此，那么，三宝又是怎么从月亮上落到昆仑山的呢？”

“嫦娥偷吃了属于后羿的那一份仙药，后羿很气愤，便天天

①五帝指春，其帝大昊，其神勾芒；夏，其帝炎帝，其神祸融。中央，其帝黄帝，其神后土。秋，其帝少昊，其神蓐权。冬，其帝颛顾，其神玄冥。

②月亮上阳光照射的半个球面，即月亮的白天，温度高达130——150C°，而没有照射到阳光的半个球（月上的黑夜），温度低至一160C°～—180C°。站在高山上望着月亮骂嫦娥。他福缘不够，再到昆仑山去求西王母赐药，却无仙使接他过溺舟之水，所以他更气愤，更是站在昆仑山旁边的玉山顶上天天骂嫦娥。嫦娥在广寒宫中自觉理亏，便将三宝扔下地来，说：‘妾以三宝还君，以抵偷药之罪吧！’

谁知这三宝从月亮上扔下地来时，却被西王母站在山顶一招手，便将三宝吸引到昆仑山去了。后羿在玉山顶上，为溺舟之水所隔，仍然没得到三宝。这就是三宝的来历！”

众人听轩辕集讲了三宝的来历，众皆哗然。

佛教诸人，除了郭子岳一人外，一声不吭，都参与了争论。

轩辕集讲完，只听华严宗宗师、宗密大声颂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启奏陛下，罗浮仙人是在撒谎，恳请陛下万勿相信！”

武宗惊道：“宗密大师何出此言？”

宗密道：“轩辕集这么一编造，岂不是将三宝说成他道教的当然之物了？”

赵归真大声道：“这三宝本来就是我道教宝物！岂容和尚染指？”

知玄和尚道：“暂且勿争如何？何不听罗浮仙人将编造的三宝渊源讲完，大家再论是非！”

轩辕集道：“如簧之舌总是鼓在最后。待老不死的将那渊源讲完：三宝从月亮上落到昆仑山顶之后，白天吸日华，夜晚吸月华。阴阳交替的晨昏时光，便吸大地的精华，吸昆仑山的精华。”

不知何年何月，它竟将昆仑山的地脉精华吸光，以至一次地震之后，昆仑山倒塌，三宝便流入中原。

知玄大师一听，立即大声问：“西王母不是住在昆仑山上吗？

她当时又怎么不阻止这场劫难发生？”

几位和尚尽管是高僧，也不禁齐声笑了起来。西王母是道教神仙谱系中最高的阳神、兼女神的班头，法力无边。和尚知玄问西王母为什么居住在昆仑山却任其倒塌，明显是在讥讽道教。

轩辕集嘻嘻笑了两声，道：“这中间所含的天机，是你这种小和尚能明白的吗？”

知玄立即反问：“你唤什么作天机？”

赵归真讥道：“大和尚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还研习什么天地万物生生灭灭的玄理？登坛讲什么普渡众生的经义？”

知主玄步不让：“今日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研习什么天地生灭的玄理吗？是为了讲论普渡众生的经义吗？罗浮仙人瞎编了一个三宝从月亮落在昆仑山，昆仑山倒塌三宝又流入中原的故事，目的不外乎是要谈三宝是道教的宝物，今日当归还道教。

这样一来，罗浮仙人不但骗了天下众人，更骗了皇上！”

武宗见知玄寸步不让，口锋尖锐，不禁便问：“依大师所言，罗浮仙人是想夺宝？”

“正是如此。他身为道教第一高人，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地夺宝，所以要造一点舆论，编点依据。”

轩辕集哈哈大笑道：“知玄小儿，就算你说对了好吧？那么你佛教的神功修者不是也想夺宝吗？你也编一点依据，造一点舆论来给我们听听！”

武宗大声问：“罗浮仙人，你当真要夺宝吗？这些宝物，可是各国进贡献与朕的，是朕的。你想夺吗？”

轩辕集笑道：“陛下稍安勿躁。老不死的轩辕集莫名奇妙地活了二百多年，正不知该怎么超脱尘世，别说这儿只有三宝，就是天下稀奇古怪的宝物摆满了大殿，老道也不稀罕。只是这中间有一段仙缘，要老不死的来成全，所以老不死的才来找这点麻烦。老不死的并非要来夺宝，陛下放心！”

郭子岳大声说：“这些宝物不是皇上的，这些宝物是在下的。

紫瑰盆是在下与先父从春秋时的赵王城中挖出来的，火玉是在下在华山外面从双色魔手中夺下来的；风松石也是在下押送来京，使之三宝齐聚的，否则在路上时早被人抢了。”

邓元超笑道：“郭大侠为什么要干这等笨事？你为什么不在路上便当作你的东西把它早些劫走呢？”

郭子岳冷笑道：“这其中所含的天机，是你这种小道士所能明白的吗？”

佛教诸人，哑然失笑。

邓元超大怒：“郭大侠为何仗势欺人？”

郭子岳怒道：“在下孤魂野鬼，又言什么仗势欺人？”

武宗叱道：“放肆！宫中岂是尔等吵架的地方？知玄大师，你且来说说三宝来历。”

知玄怕郭子岳吵闹，连忙说：“好！老衲来说说三宝来历。

不过，老衲所说，乃是历代高僧的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证实。

老衲可不敢象罗浮仙人那般自信，好象他亲眼看见后羿在玉山顶上骂嫦娥，亲眼看见嫦娥从月亮上丢下三宝一般！”

众僧又哑然失笑。

知玄道：“我们追寻一样宝物的来历，其实就象追寻天地生灭一般靠不住。比方说，传说盘古开天辟地，那么盘古之前就没有天地了吗？有。只不过那样子显得混沌而已，那混沌难道就不是一样事物吗？古人称它为混沌，我们此时也只好称之为混沌。如若老衲生在千万年前，凑巧当由老衲来为它定名，老衲便将那混沌定为乌黑罩，后人不一样跟着叫乌黑罩？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而已。老衲是用来说明三宝。三宝来历，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传说昆仑山是仙山，何从叫仙山？是因为它在不断长高。我们历来认为人虫鸟兽才有生死大小，山却何以会长？但那昆仑山却确实在长高，所以叫仙山。昆仑山西边，有一座火山。有一年火山喷发，将地心的一块红色宝玉喷吐上天，飞了几百里路，落在昆仑山顶，这就是火玉的来历。它此时为什么会发出暖气？就是因为它埋在地底火山熔岩中，吸饱了地热之气，此时还在慢慢散发出来，所以冬天放在殿中，一殿皆暖。而风松石，它就产在昆仑山一带。和田不是盛产美玉吗？风松石其实就是一种玉石。昆仑山盛产美玉，谁会怀疑这个吗？上古时，西王母不过是昆仑山一个部落的女王，虞舜时，她还到中原祝贺新帝登基。古书就记述她到中原献白环玉块。周穆王西巡狩猎，登昆仑山攻其玉石，取玉牌三乘，玉器服物，载玉万只而归，风松石是自自然然生在昆仑山顶的一块高山寒玉，积亿年冰川之寒，所以此时摆在殿中，尚在散发寒气，使满殿凉爽。关于紫瑰盆，传说要离奇些，说它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还真沾点边。可是请问罗浮仙人，你知道月亮是从何而来的吗？”

轩辕集反问：“你知道吗？”

知玄说：“我本来不知道。但是我读古书，就知道了。东汉人刘安等人撰写的《淮南子》，乃是你们道家之作，想来几位高道是熟记的了？”说着，知玄微微冷笑。

邓元超沉声问：“知玄老儿，你实在是居心叵测，你要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吗？”

尉迟长孙拍桌笑道：“好了！道士邓无超承认道士们又卖矛又卖盾了！”

刘玄靖沉声道：“知玄老儿，你究竟想说什么？少罗嗦！”

知玄道：“刘安是你们道家神仙之一，鸡犬升天说的就是他。

吃药升天后，余药器置于中庭，鸡犬舔啄之，尽得升天。刘安等人著的《淮南子·鉴冥训》中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湖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这天不兼覆，地不周载，说的就是月亮从地上分离出去的生灭史。地之南有一大地，浮于汪洋之上，地球旋转之际，它被抛得飞上了天空，它向北飞向天空时，带起了大洪水，并沿途落下无数巨岩、山体，也落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宝物。那块地之南浮于汪洋之上的大地，飞离地球之后就成了今日的月亮，它飞离后的大洋也更为浩瀚。

它飞过昆仑山时，落下了无数东西，其中就有紫瑰盆。这紫瑰盆不过是一只海底玉晶盆罢了。昆仑山顶原有一块万年寒玉风松石，不知什么时候，昆仑山的西边火山爆发，飞来了一块火玉，落在它旁边，后来到了浮于地之南的那块大地因地球旋转而脱飞出去时，又落下了一只紫瑰盆在昆仑山顶。于是三宝聚齐了。”

众人听后，顿时又齐齐哗然。

知玄大声说：“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三宝在昆仑山顶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吸足了大地日月的精华。太古时的精华昆仑山，比今日的喜马拉雅山还高，谁也爬不上去，如不是因为地震，昆仑山自己倒塌，成了今日昆仑山脉之群山，三宝又怎会流失中原？

三宝流失中原后，有些什么奇遇，谁又知道？老衲说的是上古传说，各位姑妄听之。”

武宗大声问：“火玉可以取暖，风松石可以纳凉，那么紫瑰盆的功效呢？它究竟又有什么功效呢？”

知玄说：“这个老衲也说它不明白，这个当问罗浮仙人。”

武宗道：“罗浮仙人，你知道吗？”

“知道。”

“那么，你且告诉朕。”

“将风松石盛于紫瑰盆中，而将火玉置于风松石之上。十日之内，不要使其分离，奇迹立现。”

“什么奇迹——仙人知道吗？”

“老道儿不能告诉陛下。”

“为什么？”

“因为那奇迹，不当由陛下享用。”

“什么奇迹不当由朕享用？”

“三宝同盆之后，十日内将生出两朵紫血灵芝，人若服用之后，将白日飞升上天。陛下贵为万乘之主，若是飞升上天去了，又有谁来当这皇帝？”

武宗听后，顿时一怔。他好神仙之术，可还不愿白日飞升，他舍得这红尘之中的威权吗？他舍得三千美女吗？他舍得王才人吗？

武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朕不享用就是。不过朕却要下令三宝同盆，置于这麟德殿中，看看它到底是否能生出紫血灵芝，人服用之后，是否又真的能白日飞升。来人！”

近侍太监近前听旨。

“速去将紫瑰盆和火玉取来，与殿中这块风松歹，依罗浮仙人之说，置于盆中，摆于这大殿正中。仇爱卿传旨令金吾卫选十名高手，神策军选十名高手，道教选十名高手，佛门选十名高手，共四十名高手，分为四班，混合编班，每班十名，轮值于这麟德殿中，严加守卫。任何盗三宝者，格杀勿论！任何盗紫血灵芝者，格杀勿论！”

“遵旨。”仇士良与近侍太监齐声说。

“郭大侠——”武宗说，调头望向郭子岳悬空而坐的地方，顿时一愕——郭子岳所坐之处，已空无一人了。

赵归真说：“启奏陛下，郭子岳没有惊动陛了，已经走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陛下传旨布置之时，他就已经走了。此时已在大明宫之外了。”

武宗摇头，沉吟不语。他本来想问郭子岳会不会前来抢劫三宝，但郭子岳却不辞而去，无踪无影，想问也问不到了。

宗密道：“启奏皇帝陛下，历届新皇登基，都开三教殿前讲论，以讲论之优劣定三教排序。贫僧斗胆恳请皇帝陛下早开三教讲论，重排三教次序！”

武宗不悦道：“外有回鹘之乱未平，朝中政务亦多。三教讲论之事，延后再论，你不必多虑。邓道长！”

邓元超道：“臣道在。”

“刚才你说当今之世有五大地仙，除了郭子岳外，还有哪些？”

“启奏陛下，还有罗浮仙人、赵道长和佛门的宏道大师，无明大师。无明大师即至尊教主尉迟长孙。”

武宗望着众人道：“你们四位地仙之中，如若有人出手抢夺三宝或三宝同盆之后所生的灵芝，岂木要闹得血雨腥风？”

罗浮仙人道：“老道儿发誓不抢！”

赵归真道：“臣道也不敢抗旨。”

宏道说：“贫僧不忍见血雨腥风，将阻止任何抢夺！”

尉迟长孙沉吟道：“贫僧自重身份，绝不先行出手。但只要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诸人出手，可怪不得贫僧！”

武宗怒道：“邓道长、刘道长，你二人会来抢劫吗？”

二人齐声道：“臣道不敢！”

尉迟长孙道：“陛下万勿相信这些道士的许诺。他们一贯是阳奉阴违，到时只怕是什么把戏都要得出来！”

武宗沉声道：“只怕他们不会有无明大师所说的这般胆大妄为吧？他们如果真有什么阴奉阳违，胆大妄为之举，为何不也自称至尊什么的？”

尉迟长孙辩道：“至尊者，仍是我佛释迦牟尼之至尊，而不是尉迟长孙之至尊！”

武宗冷笑道：“纵然如此，佛教徒推崇了释迦牟尼之至尊，那么又把当今皇帝的至尊放在哪里呢？哼！真是自欺欺人！”武宗声音严厉，越来越高。

知玄立即道：“启奏陛下。皇上是阳间至尊，释迦牟尼是阴间至尊。皇上千万不要把二者混同才是！”

武宗道：“就依大师的说法，也有不妥之处。释迦牟尼是阴间至尊，但尊他为当世至尊的却都是些当世活人。至尊了你们的佛祖，岂不就是无视了当今皇上？”

几个和尚一听，顿时作声不得。

武宗又道：“朕早就听说，天下僧尼已达四十六万之众。大小佛寺一共将近五万所。田产之多，几达天下田地十成之一二。

僧尼自己何曾耕种过？还不是佃户与农民耕种，僧尼坐吃其租！

这么多的僧尼都是既不服兵役，又不服徭役，还有劳役也不服，国家的粮库兵源岂不是要大受影响？夫役岂不是也大受影响？

尔等回去，好好议上一议，再拟一本章奏来，看这些问题该如何处置？”

几个和尚依然作声不得。

武宗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起立，恭送如仪。

只有轩辕集伏在桌上，不时传来时大时小的鼾声。

仇士良等武宗走进去后，率先离去，然后是李德裕等人离去；赵归真三人立即紧随其后出殿而去，和尚们直等殿中无人了，方才慢慢离去。

只有轩辕集鼾声依旧，似乎睡得很香。但和尚们却知道，他根本不会睡着，他是以假睡在掩饰什么。

俱是劫俱是劫 第五章三宝同盆生毒芝

郭子岳是第一个离开麟德殿的——他勉强而去，含恨离开。

因为进入皇宫，他心中压抑了很久的对王若兰的思恋，又猛然爆发了。这一次他虽然没在大殿上看见她，但却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在附近的一处寝宫中，正坐在一张软榻上垂头思索。

这种思恋令他不快。并非是想起王若兰、想起过去令他不快，他是恨自己。他恨自己那么无用那么软弱那么容易动情，十几年了还不能从初恋的幼稚的不成熟的情感中超脱出来。他飞掠出宫，飞掠出城，飞掠过了灞河。

一个女人，默默伫立在灞河东岸的路旁山岗上。

“月亮！”郭子岳失声呼唤。

“是，是月亮！”那女人沉声说，“夫君如此惊慌，出什么大事了吗？”

“我惊慌了吗？”郭子岳说，飘掠到昆仑公主身边，感到心中好过了一些。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哦，明白了，你从宫中出来，看见若兰妹妹，又想起往事了？”昆仑公主微笑着问。她的微笑，在郭子岳看来，是那样深不可测，叫他简直不敢相望。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四大护法呢？”郭子岳说，又顾左右而言它。大约人类伎俩，他只会这一种，而且也只有这一种于他最有用处，于别人最无害处。

“他们在庄园中看家。”

“你又在这附近置购了一座庄园？”

“是的。你随我去吗？”

“走吧。”

他们一起向庄园飘掠而去。

自从郭子岳从月亮河边的精绝国离去之后，他和五叶追杀赵归真并将之打下悬岩，然后他就去了少林寺，在罗汉堂中一住就是八九年，直到赵归真再现于世。这期间，昆仑公主开始两年，还带着孩子不远万里到少林寺来，想感动郭子岳随她一起回月亮河去。可是，郭子岳借口少林寺中有许多武功绝学，需要留在少林寺学习，不愿回月亮河去。月亮明白他心中因阳春霞出家为尼，创重痛深，也没逼他，只留下了几个精绝国武士，长驻在少林寺附近的农舍中，以便照应郭子岳。

以后，昆仑公主常到少林寺来，但每次相见，他都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样子。昆仑公主自重身份，也不愿显得似有所求。八九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月亮得报，说郭子岳离开少林寺再入江湖了，而且这一次是被勒令还俗、革出师门的。她再入中原，却始终追寻不到他。等她找到启夏门时，却正遇百美楼那个妓女带着女儿找到赵八虎。她遇见了，怕此事丢了夫君的脸，便带着那妓女与灵儿走了。等她安置好那母女回长安再找郭子岳，郭子岳又失踪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飘近了一座大庄园。

精绝国的两位护法迎了过来，见礼之后，昆仑公主令他们退下，与郭子岳进入山庄。

庄内的大厅中已经备下了酒席，昆仑公主让郭子岳入席，为他斟酒。“夫君如要留在长安等三宝问盆生出紫血灵芝后出手抢夺，可暂时隐居在这里。”月亮说。

郭子岳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昆仑公主什么都为他安排好了，在贤妻的情份中，含有一种良母的意味。一时间，郭子岳觉得他欠月亮那么多。

谁知昆仑公主接着说：“父王被尉迟长孙毒杀后，精绝国是弱得不能再弱了。精绝国千余臣民，尚赖一个身手高绝的国王庇护。传说三宝同盆之后，会生出两朵紫血灵芝。所以，夺得这两朵紫血灵芝之后，尚盼夫君看在夫妻情份上，给我一朵。月亮如能成为大高手，誓以毕生之力助夫君诛杀赵归真，以报公公之仇。”

郭子岳叹道：“道佛两教高手，尽皆云集长安大明宫，咱们能不能抢得紫血灵芝，尚未可知。”

“抢到了呢？”

“抢到了再说吧！”

“假如两朵都抢到手了呢？”

“一定有你一朵。”

“假如只抢到一朵呢？”

“这些事是由我们想的么？”郭于岳笑道。

月亮冷笑道：“不要支吾其辞。假如只抢到一朵，只怕你就不会给我了。”

“我是那么自私的人吗？”

“你不自私。但只怕那一朵你不会给我，而给了阳姑娘。”

郭子岳顿时默然。扪心自问，只怕他真的会给了阳春霞。

如果说他自觉欠了月亮许多，那么，他欠阳春霞的，就简直多得无以言述无以数计。

郭子岳伸手过去，拉月亮入怀，说：“没有到来的事，说这作甚？”

月亮依偎过去，骤然哭出声来——那么多年了，她从未得过他温存，如今这温存又回来了，比月亮河边精绝国旁的尖顶山小石屋内的温存多了些意识少了些激动——但这温存毕竟又回到了她身边，又属于她了。

“别哭！别哭！”郭子岳抚摩着她，说，“等杀了赵归真以后，我会带你和春霞归隐江湖的，说不定就一起去了月亮河终老此生也未可知。”

“你还真该回月亮河去，儿子长大了，也该学些上乘武功了。”

“要教的。我的儿子，能不教他上乘武功吗？”

“我要一大群儿子！”月亮望着郭子岳的眼睛，突然说。

“要一大群儿子？”郭子岳大惑不解。

“是的，我要生许多儿子。父王一生弄毒，中年以后就没有生育了，精绝国的强盛受了影响。所以我要生许多儿子，让他们都成为武功高手，强盛精绝国。”

“有趣。”郭子岳说，笑了起来。他打横将昆仑公主抱了起来问：“卧室在哪里？”

月亮搂着他的脖子，全身轻微地颤抖起来，她默默地指了指一间屋子，任他将自己抱进了内室。她心中在说：我要让你忘记那个被封为了才人的贱女人。她却不知，笑着说“有趣”笑着问“卧室在哪儿”的郭子岳，此时心中却在说“忘掉她吧！忘掉那些儿时的欢声笑语，笑颦歌舞吧！有春霞和月亮，你还不能忘掉若兰表妹吗？”他却忘了，他告诫自己忘掉若兰，正是说明他忘不掉若兰！一个爱情，如是那么容易被忘掉，只怕他也就和赵八虎一样游戏人生了。与此同时，在麟德殿后面的寝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武宗看着三宝在麟德殿中被摆在一起后，便退进了寝宫。

王才人正坐在寝宫中出神，听得脚步声响，知道是武宗回宫了，连忙迎了出去。

“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免礼。”

武宗面色不悦，他还没有从对佛教徒的指责所引起的愤怒中恢复平静。同时，他对郭子岳的无礼狂傲更是不悦，只是一者郭子岳是王才人的表亲，[奇`书`网`整.理.'提.供]二者皇帝也不便对一个毫无身份的却偏又得到仇士良赵归真荫护的普通人发怒。这气没有发作出去，却使他心中十分不悦。

“陛下，臣妾什么地方失礼，使陛下不悦？”

“朕心中不悦，与卿无关。”

“陛下何事不悦？巨妾能与分忧么？”

武宗叹气道：“士良专权，日甚一日，宦党之壮，尤胜先朝；佛教壮大，更是有损国家兵源税源役源，大不利于我皇家之益；更有卿那表兄郭子岳，对朕狂傲不敬，身为天朝子民，却从不思报效国家。”

王才人沉吟半响道：“臣妾闻仇中尉之亲信马元贽，官拜大将军，一手操持神策军军务。陛下何不设计，拉拢马元贽，以反仇士良？佛门壮大有损皇家利益，何不令平章事李德裕大人拟划限制之策？至于表兄，乃山野之人，不知法度，本不配跻身正途，陛下大可不必理他。”

“此言有理。”武宗道，“拉拢马元贽之事，你可想一个十全之策。明日早朝，朕便令李丞相草拟奏章。爱卿，今晚有何安排，可欢朕心？”

“陛下欲观歌舞么？”

“暑气炎热，若风松石尚未同盆，还可置于大殿退热以除汗臭，如今消暑无术，除臭无方，这歌舞就不看了吧。”

“既然天气暑热，何不仍去太液池泛舟纳凉？”

“正合寡意。太液池中蓬莱山上，极乐亭改为朕的纳凉寝宫后，多日不去，怕不荒废了！”武宗说到这里，调头向太监吩咐：“可多召些美女前去，别忘了带上赵仙长献与朕的金丹。”

王才人站起，跪下奏道：“启奏陛下，臣妾身子不洁，今夜恐怕是不能事君了，还求陛下恕罪。”

“怎么？哎！真扫兴！”武宗不悦说。

大明宫修建在基本成方形的长安城的北角方形之外，宫殿群基本上位于接近城区的前边高地上。后面低洼地上，开凿了一个很大的太液池，利用溪水注入，再从护城河中导出，形成流水，所以水质很好。

武宗在太液池中蓬莱山上辟一亭馆，改为避暑便宫。宫女嫔妃到此，皆着薄如蝉翼的透明夏裙，极为裸露。皇上服食了金丹之后，要临幸哪一位，兴之所至，十分方便。

王才人俯伏在地，诚惶诚恐：“臣妾正值月红，只怕亵渎了陛下的至尊圣体。”

武宗离座，道：“爱卿起来，快陪朕同往仙山极乐阁。那里美女甚多，又何少爱卿二人？但朕若有片刻闻不着你身上这似兰似麝似桃似李的异香，便有诸美陪乐，也甚无趣。走吧！”

王才人无奈，只好起身，陪武宗同去太液池消暑。武宗的欲念为金丹驱动，众美涌动之际，谁也不知他要干出什么。这是皇帝的特权，千古如此。正是这种特权造成了一个人的无限的占有欲，他便死了，他心爱的人亦当陪葬，随侍终身、直至阴间……

依照武宗的旨意，三宝被摆进了麟德殿。四十名道佛以及禁卫军高手，每班一名，每天十二个时辰轮值，殿外更有无数禁卫军军士把守每一个路口，凭仇士良制发的出入牌进出，守卫之严密，连麻雀也别想飞进去。

在如此严密的防守之下，果然平安无事。一天、两天……五天、六天，一直到第七天，尽管不时有蒙面人或黑影之类的魍魉出现，但均被打跑或格杀。

第七天早上，奇迹开始出现了。

从风松石的松纹裂口处，冒出了两个灵芝的小芽苞。众人发现后，一齐围拢去观看，却被这一班的禁军头喝开，说是罗浮仙人打了招呼，叫值卫之人一律不得靠近，以免凡气、俗气、浊气冲犯了仙草的生长。值卫之人，离三宝的置放之处，必须在五丈之远。

值卫的四十名高手，神策军出的是神策军十虎，金吾卫是金吾卫前十名高手，佛门是右天王带了九名大罗汉，道门是邓元超带了九名在京的道教高手参值。四大地仙和刘玄靖从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郭子岳一晃而没之后，也没露过面。

所有的人都明白，前几天的平静是必然的。抢夺三宝，也是为了得到这两朵紫血灵芝。如今三宝好不容易合聚在一起了，紫血灵芝也发出了芽苞。随着紫血灵芝的生长，抢劫与杀机也日益逼近了。

下午，武宗得报，引着王才人来看奇迹了。

王才人笑道：“国泰民安，方有详瑞，恭驾陛下了。”

武宗走近三宝，看见风松石的松纹裂口处，长着一朵小芽苞，呈紫血之色，杆长，根部单一，从松纹裂口处直接与松纹连接。如今他站在三宝面前，既感受不到火玉的暖气，也感受不到风松石的凉气，不知是冷暖两气中和了，还是风松石与火玉失去了冷暖功效？武宗抬起手，想要去摸试一下。

这时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陛下请住手。三宝此时的功效都集中在生发紫血灵芝之上，你既触摸不到暖气，也触摸不到凉气，何必劳神费力？”

武宗缩回手问：“仙人在哪里？”

“老道正在房顶上。”

“何不下来共饮一杯？”

“多谢。但盗宝者四处都是，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武宗惊道：“盗宝者在哪里？朕怎么看不见？”

“藏在四面八方，陛下一时也看不见。”

“那么，三宝生发了紫血灵芝之后，功效会丧尽吗？”

“不会，陛下以后仍然可以用冬天火玉取暖，夏天纳凉用风松石。”

武宗笑道：“请问仙人，如若朕与王爱卿各服一朵紫血灵芝，当真可以飞到月亮上去吗？”

轩辕集哈哈大笑：“笑话笑话！月亮上那么寂寞，嫦娥还在后悔呢，陛下去干什么？”

“朕与才人飞上月亮去看看，做神仙若实在寂寞，又再飞回来做皇帝才人，也不为迟。”

“使不得使不得！天路遥远，一去一来，百年千年已过，人间人事全非，哪里还有虚位以待的皇帝才人可做？”

武宗沉默半晌，道：“可是，三宝所发之灵芝，总不致让卑贱者夺走吧？”

“与奇宝打交道，只分有缘无缘，不分贵贱！”

武宗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轩辕集笑道：“陛下万勿生气。以陛下九五之尊，当求长寿，不当求飞升。长生者才可永享荣华富贵。”

以上这些话，都是大声说的，在场之人皆可听见。轩辕集谈完之后，立即以传音入密之声向武宗的耳朵送去一席真话：“陛下，此灵芝含有剧毒，飞升之意，乃‘死’之谓也，陛下怎地分不明白？此乃天机，陛下万勿惊于形色，流于言辞。让那郭子岳来抢去吃了，岂不除去了陛下心腹大患？”

武宗一听，顿时心中窃喜，他望了王才人一眼，假作疑惑问：“爱卿，咱们是作飞升想呢还是作长生想？”

王才人道：“为人能得今日之至尊至荣至华至贵，已是十世积德方能有，陛下还是求长寿吧。”

“长寿，你是说求长寿？”

“是。臣妾以为，古来君王求长生者，无一得之，陛下如勤练道家之术，少近女色，求长寿如罗浮仙人一般，活上一二百年，当有可能。”

从屋顶传来轩辕集的一声长叹，又响又长，满殿皆闻。

武宗笑道：“卿劝朕少近女色，岂不连卿也疏远了？”

王才人道：“只要陛下能健康长寿，臣妾便被疏远了，也毫不为憾。”

武宗挽起王才人，出殿而丰，一路太息，对这两朵紫血灵芝已经变得毫无兴趣。他心中在想：卿若知表兄郭子岳将死于紫血灵芝之毒，不知是否仍然如此贤淑可人？

武宗一走，守卫在大殿之中的十人，又散退回各自的隐藏之处，大殿之中又恢复了宁静。

说来亦怪，这三宝同盆之后，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态机制，在起作用，竟然数日之间，就冒出了两朵紫血灵芝的芽苞。灵芝作为一种担子菌，只要阳光水分和生态环境不被破坏，许多山地的枯树根上，都有生长，只是药用品位一般不太高，一般就称为木灵芝。而仙灵芝的生长，却要孕育数十年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在高山上向阳却又较阴，多水却又不冷浸，生态环境从来不受人类和动物破坏的地方才能生成。可是，这火玉置于风松石上，风松石再置于紫瑰盆中，却能迅速地生成出品位极高的仙灵芝，实在不知该从什么物理机制，生物机制去寻找解释才说得通。

到了第九天下午，紫血灵芝已经长成了。它的菌盖形状就象一颗特大的人类肾脏，盖面有一寸左右厚，是赤褐色，有漆状光泽和云状环纹。盖体有巴掌一样大小。盖沿和盖下部，呈现出深紫色。菌柄约有半尺左右长，也是深紫色，泛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紫光，人间少见，人类便谓之曰“仙”，所以叫它“仙灵芝”。

又因其颜色深紫如血，所以又叫紫血灵芝。

右天王这天下午当值，他带了两个罗汉；神策军是卫左恒和吏七虎赵八虎，另外配两个金吾卫高手和两个茅山道高手。

右天王站在一道帷幕后面，双目死死盯着风松石的石裂缝中生发出来的两朵紫血灵芝，心中正在想着种种抢夺方法。他这几天思索了无数种方法，但又一一否定了。他知道轩辕集、宏道、赵归真、郭子岳、尉迟长孙、刘玄靖、邓元超、阳春霞、双色魔、昆仑公主……以及无数的和尚道士，都在暗中死死盯着这两朵紫血灵芝。他此时的武功，大约和邓元超平手。他要出手抢劫紫血灵芝，势必遭到那些地仙的杀手，必死无疑。可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千古奇迹为他人所摄取？

左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恒抱着同样的心机，隐于殿之一隅。

尽管他的武功连右天王都不如，但出手枪紫血灵芝的决心却比右天王还大，因为他有大将军的特权可以利用，有神策军十虎可以利用。

武宗又来了。

唐朝的皇帝几乎都有好神仙为风雅的习惯，以玄宗为最，以武宗为极。这样做除了是追求雅趣，追求长生，还为了以神权巩固政权。各个皇帝好神仙，某种原因多些，某种原因少些，但好神仙崇道教却是通例。

武宗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人：仇士良、鱼弘志、右。神策军大将军马元贽、李德裕及朝中几位大臣，赵归真、刘玄靖、宗密、尉迟长孙。阳春霞因为是宫中静思庵住持，也在其中。还有一些随侍太监。

众人站在平时皇帝坐在上面宴饮歌舞的殿台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摆在下面大殿中的三宝，以及生长在风松石的松纹裂口上的两朵紫色仙灵芝。

“真是奇妙！”武宗说，“哪一位爱卿能够解释这种奇迹发生之原因？”

仇士良道：“这是明君登基，天降祥瑞！”

宰相李德裕道：“陛下料事英明，处事决断，为真明君。但这三宝同盆之后，能生发紫血灵芝，却是天地间深不可测的玄机，与明君无关。”

武宗微有不快，但李德裕办事既能干又忠诚，他也不便一语不合，便讥斥大臣。

赵归真道：“陛下入道之后，勤修法事，感动了上界诸神诸仙，天降道恩，道法自然，自然而生祥瑞，所以三宝能生紫血灵芝。”

“道法自然”是老子《道德经》中的话，百家注解甚多，就连道家内部各派注解也多有不同，但只怕要数赵归真这个解释最妙了。

武宗笑道：“先生之说，正中朕之下怀。”

刘玄靖接口道：“如今中原之教派，除我国土生土长的道教，儒教之外，从外夷流入中原的，有天竺佛教、波斯袄教（即伊斯兰教之古译名），大食国之景教（即最早从阿拉伯流人中原的耶稣教）。儒教讲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强调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的种种渊源和法规。历来为中原皇权正统的治国法门。袄教讲人在世间无所作为，有点成就皆为真主所赐，所以死后要回到真主身边去侍奉真主。景教讲人在世间充满苦难，只有天主能给他活下去的力量。生前的一切行为，皆要为死后升人天堂作准备。贫道以为那样活一生实在无聊透顶。最后来看佛教，佛教讲究出世修行，修行的目的，是求正果。其实，正果便是涅檠，涅梁便是死的意思。”

宗密大声说：“道士错了一”

武宗抬手道：“各抒己见，请大师让银青光禄大夫广成先生说完。”

这刘玄靖博闻强记，为人表面温和，而且内力修为已进王霸流久矣，入宫之后，很得武宗欢心，封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广成先生。银青光禄大夫一职，唐道士中，只有张果老当年为玄宗封过。它是文官中的散官，俦二千石，而不必管事，从三品，常随皇帝宴乐。

刘玄靖道：“多谢陛下厚爱。佛教讲究出世修行，首先便离弃了父母，已为大不孝；托钵乞食，为不劳而获；却广置地产，不衲赋税，为不忠于君国；而剃度独生，不聚妻生子，更是大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

尉迟长孙喝道：“道士又自耕自食了么？道士又衲赋服役了么？”

武宗双眼一翻，似乎想要发火。

宗密上前一步，竖掌道：“阿弥陀佛！今日乃是皇上召各界人士共同前来欣赏天地间的一大奇迹——紫血灵芝，而赵归真刘玄靖处处不忘泼佛教的污水，实在是居心叵测。请陛下回想当年高祖起兵太原，向东而争天下，我佛门禅宗少林弟子，出的力还少么？如非少林弟子为大唐之立国出过力，太宗会那般扶持佛门么？只是今日贫僧不想与道士多作争辩，以免败了陛下的雅兴，来日待陛下举行殿前讲论，贫僧一定将两位道士的谬论一一驳斥，定叫他哑口无言。”

武宗点头道：“如此还称识大体。大师能说出这三宝为何会生发出紫血灵芝么？”

宗密笑道：“此事确实玄妙无比，老纳毕生所学，只怕难解一二。既然陛下所令，老纳也只好试作解释了。我佛有四法印学说，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受是苦，涅檠寂静。天地万物，无论有情众生和无情物质，或兼具两者的，都重重无尽地处于一个变化之网中，人无一个绝对的永恒静止。一座山，千年不动，地震或暴雨使它突然塌了，填平了深沟。山灭了，沟灭了，却生了平地。有情众生的心智活动，更是念念生灭，前念死，后念生，方生便死，方死又生。人之简单一笑是心理之显，越王勾践十年卧薪也是心理之显。一笑生得快灭得快，十年卧薪却既复杂又相对长久。但总是处于变化之中，这就是诸行无常。说回来，说到三宝同盆生发了紫血灵芝这件事，它纵然是天地间一件玄妙而又奇特之事，只怕也有迹可寻，有学可解。风松石泛寒气，为阴；火玉生暖气，为阳。盆为藏盛之物，三宝同盆后，阴气和阳气聚而不散，方生发出了紫血灵芝。”

宗密说到这里，抬高了声音向殿顶问道：“请问罗浮仙人，你可知道，这紫血灵芝生成之后，能存活多久？”

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紫血灵芝从生发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它此时茁盖最完整，色泽最灵光。再过一日，它就开始由生到灭，菌盖分裂，色泽全退，逐渐地走向枯萎。”

宗密笑道：“陛下，这就是天地万物生灭相依，迁流不居，不能永恒的至理。佛学概称这种道理为诸法无常。接下来贫僧想阐发诸法无我——”

赵归真冷笑道：“今日众人会同欣赏天地奇迹，又不是来听和尚讲经！”

宗密立即反驳道：“道士怕贫僧揭穿了你们的骗人的长生之道么？”

武宗问道：“道教的长生之道难道是虚假骗人的么？”

武宗一席话没有说完，只听得远处一声长啸骤然响起，这一声长啸响起之后，立即便有无数的啸声吼声嚎声哼声笑声哭声跟着响起，这些声音混合响起，如雷鸣风啸一般，从大明宫西边的远处席卷而来。

武宗惊道：“这是什么声音？”

赵归真忙道：“陛下不必惊慌。这是西域武林魔头双色魔与他的手下喽罗们夺宝来了。”

武宗忙道：“仇爱卿，赶快调神策军军土来抵挡。”

赵归真笑道：“何必调神策军去抵挡，贫道一人足矣！”

武宗镇定下来转忧为喜道：“朕心中一急，忘了朕的授度师乃当今地仙。请问先生，双色魔来夺宝，朕需回避么？”

“不必回避。就在这台上欣赏好了。”

“双色魔头是个什么人？”

“西北祁连山中的一个黑道大魔头。他平时专在四方边疆一带网罗手下，夺火玉那一次，他被郭大侠以‘金刚滚云’神功砸倒，压在地上，丢尽了脸，便去域外苦练。如今只怕其武功已在王霸流与地仙之间了——双色魔，贫道说得对吗？”赵归真说最后一句话时，是望着大殿的横梁说的，而这时候，那些如雷鸣风啸一般的啸声吼声嚎声哼声笑声哭声，已经在大殿外面散开，并且与大殿外面的军士打斗起来，四下里是一片金戈之声，很快地，已经有惨叫声响起，一上手便有伤亡出现了。

大殿的横梁上传来了双色魔的声音：“臭道士以为攀上了皇帝，便可指手划脚，评东说西了！”

武宗一听横梁上发出声音，抬头一望，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形如鬼怪的大汉叉脚站在横梁上，一头钢针一般的头发，约有一尺左右长，根根上竖，左边黑色，右边红色，一张鬼怪般的丑脸也是如此，从鼻子正中分开，左边是黑色，右边是红色。

这大汉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黑毛和红毛，犹如一片从未耕耘过的荒草滩，那体毛有一寸多长，密得象穿了一件毛发罗织的上衣。他的下身穿一条虎皮缝制的直筒裤，脚踩一双虎皮缝制的虎眼鞋。仅这一身模样，就足以将人吓个半死。

两个太监连忙扶住武宗皇帝。

双色魔继续说道，“老夫为郭大侠的‘金刚滚云’身法压在地上算什么？你赵归真当年被郭大侠师徒追杀千里，打下华山，那才叫丢尽了天下道士的脸！”

赵归真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双色魔，赶快令你的手下罢斗，休要乱了宫殿！”

双色魔接口又反唇相讥道：“这宫殿早被道士的锣声钵声乱了个底朝天，还用老夫的手下来乱吗？”

话音一落，大殿中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大笑声——郭子岳的、宏道的、尉迟长孙的。郭子岳和宏道的笑声不知从何响起，而尉迟长孙站在殿台上众人中间，他旁边的静思庵住持无为师太阳春霞却没笑，而是长叹着念了一声佛。

这时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声音：“皇帝陛下与各位大人请暂时回避，双色魔君的阴阳吼此时十分霸道，各位人多，老道只怕照护不周。”

尽管赵归真直说无妨，武宗一看见双色魔，却是早已有了退意。他一听轩辕集这样说，连忙向众位臣僚说：“各位爱卿且各自回府，仇中尉及诸仙长随朕去含元殿小歇。”说着，匆匆往外走去。

刹时间，殿台上的皇帝大臣和尚道士走了大半，只剩下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尉迟长孙、阳春霞五个人。

双色魔站在横梁上，望着三宝和紫血灵芝说：“这是普天下最奇特的一次夺宝。普天下武功最高的几位道佛高人，都投靠了皇家，要利用皇家去干灭绝对手的勾当，实在和咱黑道上的杀人狂，劫道贼没有什么两样！”

郭子岳大叫：“说得好！”

轩辕集笑道：“双色魔君在天山修炼了几年下山，连说话都多了些王者风度。魔君，可否先让你的人罢斗，以免多死伤无辜？”

双色魔一声短啸，通知他外面的人暂且罢斗，然后他继续说：“老夫说这是天下最奇特的一次夺宝，是指天下成千上万想要夺宝的武林人，尚未进入大明宫，就被神策军金吾卫的禁军官兵格杀或打跑了，而能够进入这大明宫的高人，却又因这里太肮脏而不肯来。”

邓元超冷哼道：“道佛两教高人云集于此，谁又敢来送死？”

“老夫不是来了吗？”双色魔冷声道：“老夫纵然多次被人打败，却也没将死放在心间。”

赵归真道：“双色魔你今日是势在必得了？”

“正是如此。老夫心不贪，只要一朵。各位如不阻拦，老夫取一朵就走，绝不伤害无辜。”

几个声音同时冷哼出声——刘玄靖、邓元超、尉迟长孙、郭子岳，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的冷哼声，许多人不熟悉，阳春霞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西域精绝国女王昆仑公主的冷哼声。

阳春霞心中暗暗吃惊，她一直在暗中注意周围的人，一直在暗暗发功侦查隐藏的人，功力低于她的被她查出了七八个，功力比她高但发了声的也被她查出了隐藏的方位地点。可这昆仑公主，显然不是才来的，阳春霞却根本不知道她来了。莫非她有了什么奇遇，功力变得比她阳春霞还高？

赵归真冷笑道：“双色魔，你不是志在必得吗？还等什么呢？”

双色魔道：“你牛鼻子都还没动手，老夫慌什么？”

赵归真道：“贫道对皇上许过诺，不出手抢紫血灵芝。”

轩辕集的声音传进大殿中：“老不死的也许过诺。”

宏道的声音响起：“贫僧也许过诺。”

刘玄靖道：“贫道也许过诺。”

尉迟长孙和邓元超一声不吭，显然改变了原意，要出手抢夺。

双色魔道：“好，局势明了。郭大侠，你出手吧。”

双色魔对面的横梁上，无端多了一个穿长袍的文士装束的中年人——郭子岳现身了。

“郭大侠，咱二人各取一朵紫血灵芝，不必作无谓争夺了。

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郭子岳笑了一下说：“魔君，只怕在场的高手不会让咱二人从容取食的。他们纵然本人对皇帝许过诺说不出手抢夺，可他们有同党在侧，谁都不愿紫血灵芝落于外人之手。此时虽然僵持着，但一旦有人出手了，立时就是一场混战。谁也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会向自己出手，自己又能否抢到紫血灵芝。”

红影一闪，郭子岳身边多了一个身着西域女装的美丽女人，这就是昆仑公主。她柔声道：“夫君，难道我会不帮你吗？”

郭子岳道：“哎！让你别来，你还是来了。你若参与其间，我得分心护你，只怕咱们连紫血灵芝的边也近不得了。”

“我若不出手，你出手抢到了，只怕又没我的份了。神山上得到血色甘露时，我那一杯为宏道所夺。莫不成这紫血灵芝又眼睁睁看着让他女儿服食了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抢得两朵给我一朵。只抢得一朵呢？你给谁？”

郭子岳沉默不语了。在灞河那边的山庄中住的七八天中，每每谈到此事，总使两人僵持不下。昆仑公主能容忍郭子岳有几个女人，但绝容忍不了紫血灵芝给别的女人。郭子岳女人再多，与她强国复国无关。而她为了强国复国，却对紫血灵芝是志在必得。

“只抢得一朵，你究竟给谁？”月亮逼问。

郭子岳被逼得无处可退，赌气道：“给你好了！”

月亮一听，顿时怒道：“问你十数次了，你不是含混，便是不语！如今逼急了，分明说的是反话！”言毕，身形一闪，又从横梁上消失了。

“哈哈哈哈！”大殿中响起了轩辕集的笑声。随着笑声，轩辕集突然出现在三宝旁边。他大声道：“好好好！你们抢吧。不过三宝乃天地至宝，可不能让你们给毁了。老道已发出真力将三宝裹护起来。灵芝——去吧！”

轩辕集喝声一罢，只见两朵灵芝从风松石上无端地飞了起来，直向大殿上空飞去，而紫瑰盆与所盛的风松石与火玉转眼间便已随着轩辕集一起移位到了殿空之上。

刹时间，大殿中人影乱飞，纷纷向两朵飞起在大殿空中的紫血灵芝激射过去。

郭子岳和双色魔本来就各人站在一根横梁上，离着向上飞来的紫血灵芝最近。这时二人对面向紫血灵芝飞射过去，自然就近水楼台。二人中必有一人抢先得手，郭子岳的功力高于双色魔，一伸左手便将两朵紫血灵芝吸在左掌之中，同时挥出右掌，便以刚猛无敌的劈空掌力向双色魔击打过去；而双色魔运出的吸力弱了一些，弹出之势慢了一筹，那飘飞在眼前的紫血灵芝竟然失之交臂，不禁大怒，身形一绕，躲开了郭子岳的掌力，双掌猛挥，便向郭子岳拚死地击打过去。

郭子岳此时几乎已将大金刚天王神功运发到极限，全身为一层厚密的金刚罡气罩护住了整个身体。双色魔挥出的双掌，右掌是直接的击打，而左掌却暗含了一套擒拿手法，去夺郭子岳左手中的紫血灵芝。谁知他打出去的掌力一接触到郭子岳的身体——只听轰地一声，他自己却反而被弹了回去，弹到了他纵出去的那根横梁上，身子一落下，听得“哗嚓”一声裂响，竟将那根横梁生生撞断。左手的擒拿手也来不及施展。

郭子岳夺到紫血灵芝，正想变势冲上房顶，破瓦盖而去，如今被双色魔以双掌击打在罡气罩上，虽然没有受伤，但那身形却因此而横飞了出去，就在这时，他感到下面的人全都向自己射了过来——殿台上的尉迟长孙、刘玄靖、邓元超、阳春霞，另外一个方向的卫左恒，右天王也飞身纵起，向自己飞射过来。

一阵掌力的轰响声中，一股四处爆散的真力冲向了郭子岳，以郭子岳此时的功力，在全体外力作用的情形下，全凭本身真力的变化，尚且可以极快地在空中变式，何况此时有一股爆散的真力冲向他，把他向上冲托上去——这股爆散的真力是刘玄靖邓元超偷袭尉迟长孙，尉迟长孙来不及出招抢劫，为了自救，回掌与二人偷袭自己的掌力硬碰时，三人的掌力碰撞所爆散开来的。

郭子岳的身子被这股真力托着向上飞去，他却回过头来，伸手去拉射向自己的无为师太阳春霞。他散去了金刚罡气罩，若非如此阳春霞无法射近他，一射近就会产生反震力。她射近了他，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身子在上面，先撞破了麟德殿的屋顶飞了出去，阳春霞的身子在后面，跟着他的身子从他所撞破的瓦顶洞中飞了出去；

郭子岳的身子飞出了洞去，立即看见昆仑公主立于破洞边上，她伸手一晃，便从郭子岳的手中夺去了紫血灵芝。紫血灵芝乃是易碎物，郭子岳一直捏得很松。所以，昆仑公主手一晃，便从郭子岳的手中抢去了紫血灵芝。

郭子岳根本来不及在这快如闪电的混战之中，对每一个意外作出十分准确的反应。他看见昆仑公主站在破洞边上时，头脑中起的反应是“抢到了，一起走！”等到他感到手中轻轻握着的两朵紫血灵芝的菌柄从他的指圈中被人夺去时，他的身子还在向上飞升。阳春霞的身子在后面，他又不敢变式，怕撞伤了她。

于是，他的身子一直撞破屋顶，冲出宫殿的大屋顶三丈多高，才势尽，止住了上冲之势。这时候，他在变式之中看见昆仑公主正待飞身离去，却被迎面一闪而至的一个高大精悍的和尚一伸手便夺去了两朵紫血灵芝。

月亮大喝：“大师又要强抢么？”手一抬便要使毒。谁知那和尚似左手抢去了紫血灵芝，右手一拂，便封了昆仑公主的穴道。

与此同时，左手一扬，便将两朵紫血灵芝扔进了郭子岳撞破的屋顶大洞之中。

而这时候，屋顶破洞下边，正有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恒和右天王飞射上来。两个人为了追郭子岳，并不互相缠斗，只是飞身急往上纵——这时候，天降好运，二人看见两朵紫色灵芝从破洞中冲落了下来，两人连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各人抢了一朵。

这时，两人的身形还在上升。右天王心机敏捷，立即以空手向屋顶拍去，屋顶破了，他的身形却借力往下落去。他那另一只抓住了紫血灵芝的手，更是直往口中送去，三口两口就将一大朵紫血灵芝吃进了口中。而卫左恒也是同样的心思，一边借拍破瓦顶之力止住上升的身形，一边便将抢到手的紫血灵芝直送进口中也是三口两口就吃下了肚去。

这时候，下面的尉迟长孙与刘玄靖邓远超正打得起劲。而屋顶上面，阳春霞正大声问：“父亲！你为什么要欺负月亮姐姐！”

原来那和尚正是宏道。他笑道：“西域书（西域书泛指拂经。）

中早有记载：三宝同盆，十日生奇毒之芝，十年生长生之芝。你们不信，且看下面。”说着，随手解了昆仑公主的被制之穴。

卫左恒和右天王双双落在麟德殿大殿之中，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仰天大笑。所有在场夺宝的人之中，数他二人武功最差，右天王进入王霸流后，一直为真力障所阻，进境极慢。卫左恒拼命巴结道士，学了一手茅山道士的内功心法，才进绝流不久。不想天公作美，武功最高的轩辕集宏道赵归真不出手，双色魔为郭子岳震回去撞断合抱粗的横梁，受了重伤，尉迟长孙与刘玄靖邓元超混战而失去了夺宝之机。郭子岳夺得了紫血灵芝，已经冲出了麟德殿的瓦顶，哪知紫血灵芝却莫名其妙地又落回了破洞之中，阴差阳错地为他二人所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屋顶上那一幕，他二人却都未看见。

卫左恒和右天王并不是朋友，但两人却手拉手地仰天大笑。

相互间都觉得两人同享天意，自然就是有缘之人，从此倒可以成为朋友，共同替天行道了。

右天王说：“大将军，咱们找个地方打熬内力去吧。”

卫左恒说：“右天王，好朋友，我有处好地方，咱们这就前去。”

卫左恒话音一落，两个人突然同时一僵；接着，两个人的双目同时暴起；然后，两个人的嘴角同时流出了黑血；接下来，两个人同时一声惨叫，与此同时，两个人四只手更紧地抓在一起，惨叫过后，右天王向左边倒了下去，卫左恒却向右边倒了下去。两人扭成一堆，同时七窍流血，同时死去。

郭子岳、阳春霞、昆仑公主从瓦洞之中跳下来，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边，尉迟长孙和两个道士已经不打了。尉迟长孙仰天大笑：“好道士！如不是你二人偷袭老夫，只怕老夫抢得紫血灵芝之后，也是眨眼间就喂进口中去了。那时，七窍流血的岂不成了老衲？多谢多谢！”

轩辕集跺脚道：“都是那醉蛮子坏了老道儿的大事，害我这两粒化毒力为真力的仙丹成了废物！”

宏道沉声说：“楚侯不让他的弟子领情，老衲也不让妮儿领情。教主，咱们回大雁塔去吧！”

尉迟长孙道：“大师请。”

话音一落，尉迟长孙与宏道同时倏忽不见。

赵归真沉声道：“请问罗浮仙人，你早知道这两朵紫血灵芝生含巨毒？”

轩辕集道：“你没听宏道说么？十日生毒芝，十年才生仙芝。”

“那你真的又备了两粒仙丹，准备助郭子岳化毒力为仙力么？”

“是又怎样？”

“仙人身为道教先贤，怎么反助佛门？”

“说不清！”轩辕集一晃而没，又留下了一句更叫人捉摸不透的话：“天意天数，谁又能说得清？”

轩辕集这句话令赵归真大为吃惊，一者是这句话本身叫他震惊，二者是轩辕集对道佛相争的态度因此而显得更加暧昧。这时候，郭子岳大声呼喊：“赵归真！”

赵归真沉声道：“郭小友有何指教？”

“咱们不必以客气称呼来掩饰深仇大恨！你我乃是杀父仇人，天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化解这一点。此处乃天下正统所在，咱们另约一个地点时间，决一死战！”

赵归真道：“大侠真的要与老夫生死相判么？”

“不判生死，决不罢休！”

“那好。”赵归真慢吞吞地说，一边说，一边心念电转。靠轩辕集是靠不住的了，如今只有靠自己去将佛门大高手各个击破了。刹时间，一个大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了。他说：“那好。老夫既有一些俗事未办好，又还有一种神功投有练成。这样吧，两月之后，咱们在南郊决一死战，你看如何？”

南郊渭河边上，有一座古代遗留下来的废城，绕一座小山台而筑，在这渭河平原上，成为一座险要的高台建筑。赵归真的圣道教总堂就设在那里。

郭子岳道：“好，两月以后决一死战。”他走到双色魔面前，问：“魔君调息完毕了吗？”

双色魔受伤很重，因为他击打郭子岳那一掌使出了八成内力，所以反震之力，也就极大，震飞出去，竟将合抱粗的横梁击断。他此时刚好调息完毕，向着郭子岳默默一揖，身形一晃，出殿而去。

郭子岳与昆仑公主和阳春霞，随后成品字形飘然出殿而去。

这时候，守护三宝的各色人等才又涌了进来，一边议论，一边清理尸体。

赵归真望着三宝道：“十日生毒芝，十年生仙芝。三宝啊，谁有耐心等你十年？”

三宝摆在殿台上，静静地保守着一个千古之谜。

俱是劫俱是劫 第六章唐武宗仙欲难熬

三宝同盆，显现出了奇迹。可是长出来的紫血灵芝却含有巨毒，实在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武宗惊叹之余，仍以紫瑰盆供王才人洗发；风松石纳凉；火玉取暖。然后便将兴趣转移到了狩猎之上。

武宗还未登基时，便特别喜好田猎及手搏，登基之后，他自己不参与手搏了，却喜好观看别人手博。

这天，武宗带了王才人，在左神策军大将军马元贽与一群五坊小儿的陪同下，前往沣河一带狩猎。仇士良年龄渐老，又值身体小有不适，便没有陪同狩猎。

这正合了武宗和王才人的图谋。

武宗和王才人骑马双双并行，王才人袍服雍容，着了与武宗相似的猎装，道旁之人远远看去，只道禁军簇拥之中，有两个至尊。

这两骑马后面，另有一骑马上骑着光王李怡。武宗游猎，有时也带上光王，为的是打趣取笑，有个稍微平等一些的目标。

众人到了一处林子中间的低地，骑马立于林边，等着赶围的禁军将猎物赶进场中。

武宗吩咐：“马将军，你让众人退远些。”

马元贽一听，顿时明白武宗有话对他说。他令众人退开到十丈之外，林边只剩下了武宗和他及王才人三人。

武宗轻声道：“大将军，仇中尉近来身体如何？”

马元贽道：“启奏陛下，中尉大人倒无什么大病，主要是年岁大了。”

“年岁大了，脾性也跟着大了！将军可曾听说，群臣对仇中尉近来的脾性，背地里有些微言？”

仇士良在朝中颐指气使，马元贽怎不明白？仇士良仗着武宗乃是他带兵到十六王宅去迎来拥立的，所以居功自傲。群臣早有不满。但马元贽作为大监集团中的一分子，又怎好附和武宗，诋毁仇士良？但他此时心中更明白，武宗将此话对他讲，必是大有深意的。

马元贽一声不响，假作沉思，等武宗进一步把话挑明，他才好作适当的反应。

武宗突然将话题转了。他以手中的弓指着场中说：“猎物开始出现了，马中尉怎么还不准备弓箭？”

话一说完，武宗调头，笑着说：“失言！失言！朕想着仇中尉，便将马将军当作中尉了。”

王才人笑道：“仇中尉年岁大了，行动不如当年那么方便，如围猎之类，便不能伴驾。马大将军正值壮年，又何不作中尉想？

何况宫中之人，除了仇鱼二中尉外，便数马大将军对皇上最忠诚了。马将军，请勿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一片信任。”

马元贽明白了，皇上要用他去限制仇士良的气焰——那么，他马元贽又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向神策军最高官位迈进？

马元贽侧身，想要下马叩谢。武宗忙道：“将军不可露于形色，以免有人向仇中尉告密，于大将军不利。大将军可暗中联络忠于你者，以免异日朕封你为中尉时遭人反对。”

马元贽感激涕零：“臣马元贽，誓死效忠皇帝陛下。”

“很好，猎物人圈了，号角侍候。”

马元贽大声喝道：“号角齐鸣！”

号角响了。武宗主高兴地大声喊：“光王叔，快过来射猎，让朕看看你的武功长进没有！”

一个禁军将光王的马牵了过来，到了林子边上，他递给他一张弓，一支箭。

光王李怡接过弓箭，嘻嘻笑道：“射箭，射箭。”他笨拙地拉弓搭箭，向着场中的各种小兽射去。他射了一个空，弓箭射在泥地上，毫无力道，倒下去时，跳也不跳一下。

武宗一边抽箭弯弓，一边笑道：“光王叔乃是我天朝第一神射手，敢与上古射落九日的后羿较劲。朕可是望尘莫及啊！”言毕，一箭射出，射中一只在众小兽中间乱窜的狐狸。

众禁军大声喝采，齐呼万岁。

王才人道：“马大将军请。”

马元贽忙道：“才人请。”

王才人拉弓弯箭，一箭射出，射中了一只野兔。

众禁军又是一阵喝采。

马元贽在一边，跟着喝采，刻意奉承。心中却在想：好厉害的武宗皇帝！仇士良拥立他为帝，难免居功自傲，如今冒犯了龙颜，他要排挤仇士良了。仇士良势大，他便来个釜底抽薪，先把仇士良周围的人拉过来，架空了仇士良，就可以削他的职，除去一个骄横的弄权者了。——那么仇士良平日说：“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月新日盛，无暇更及它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这话却是不对了！众太监平日包围武宗，时时进以歌舞美女，时时进以各种娱乐，陪玩马球，狩猎，可武宗仍然心明眼亮，平回鹘，迎回和亲的太和公主；在朝中更是扶植大臣；用外事更不许中官插手，等等作为，皆为英明君主作为。马元贽心中暗笑仇士良：“士良呀士良，与其立一个头脑正常的李氏弟子，立为皇帝之后，再用各种娱乐去迷惑他，妄图控制他，倒不如立一光王李怡这样的痴呆者为皇帝，更少了许多麻烦和担心。”

马元贽多了一份心机，这份心机比武宗刚才显示出来的心机更胜一筹。万一武宗去世，他为作权倾朝野的神策军中尉，便不会再去立什么皇太子或王爷，他要立就立眼前这个痴呆儿，那才便于控制。才不会时时防着。错立了一个英明君主，反过来坐稳之后就要清除拥立他的那些权臣。

武宗打马向圈子中间驰去，一路连连拉弓射箭，王才人随后跟去。众近侍一拥而去。

马元贽向着光王李怡道：“光王爷，咱们跟上去吧。”

光王李怡嘻嘻笑道：“跟上去。嘻嘻，去吃皇后的大奶子！”

马元贽笑道：“皇上专宠才人，光王爷可不能乱说，要杀头的！”

光王还是嘻嘻直笑：“要杀头的！嘻嘻！她又不是皇后。皇上不吃奶子吗？天天吃，一回吃九个。九个，每个女人两个奶子。九个，九个，九个，嘻嘻，每个人两个奶子，九个是多少？”他扒着手指算，一副痴呆相。

马元贽望着远去的武宗和王才人，哈哈笑道：“二九一十八，一共是十八个奶子。光王爷，咱们跟上去吧！”马元贽打马驰去，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真好玩！这宝贝要是当了皇帝，那才好玩！”

光王下马，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跟着重复：“真好玩！”他一连将真好玩三个字重复六七遍。他因为心中有一个大喜悦而产生了一种似乎要昏倒的虚脱感。他抬头伸进胸前，摸了摸贴在那里的一件东西——那是一道符，一道护身符，是一个头发有一丈五尺长的道士给他的。他是痴呆，从小就是痴呆，谁都知道这一点。他因为这个反倒随时接近皇帝，可以在宫中自由进出。

假如他真的伸出手去摸一下王才人那一对尖耸的，天下无双的迷人奶子，当一回大老鼠，武宗会不会真的杀了他呢？想到这里，他失笑了：“真好玩！”他大声说，躺在了草地上。

皇帝的周围，不，更准确地说，是皇权的周围，时时刻刻，无处不在，都充满了各种阴谋，真好玩。

夺宝之后，赵归真一头沉入他在长安城南郊的圣道教总堂炼丹室，四十九天寸步不离。

他坐在丹室上首的一个高台上，他的两个炼丹师带着两个童儿在丹室中不住忙着。再有一个时辰，丹炉就要开炉了，从丹炉中将出炉一粒鸽蛋一般大小的仙丹——这就是黄帝九鼎神丹！

当郭子岳离开麟德殿前向他约战时，他就在沉吟的片刻之间，将一切都决定了。他一开口就答应郭子岳两月后来南郊决战，有这两个月时间，足够办很多事了。

他先让人放出风去，说他为了决战郭子岳，决定闭关两月。

而且，他确实闭关了。不过他并不是完全闭关练气。他花一半时间练气，另一半时间监促亲信炼丹，并仔细谋划将佛门高手各个击破的策略。

果然，十数天后，宏道上当，回了白马寺，然后是郭子岳上当，觅地闭关练气去了。大雁塔内至尊教众倒是日夜设防，从不松驰——但那又有什么用？他们从来没有松驰过，但赵归真要办什么事，总是能办成的。尉迟长孙还没在他眼中。

一个炼丹师轻声道：“启禀教主，时辰到了！”

赵归真道：“开炉。”丹炉已经熄火了。最后七天完全是文火烘炼，如今连文火也煺了。丹炉盖一揭开，一粒鸽蛋一般大小的金丹上所闪烁的光泽，顿时照亮了开炉的丹师的脸孔。

丹师大喜：“成功了！教主，黄帝九鼎神丹炼成了！”

赵归真轻叱：“噤声！”

赵归真从高台上下来，走近丹炉。他先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盒，将金丹拿出，盛入盒内，藏入怀中，然后回到高台上坐下，道：“把门打开。你们退下。有请副教主。”

丹师和童儿开门出去了，然后，刘玄靖走了进来。

“参见教主！”刘玄靖作礼道。

“道兄怎地如此客气？请坐。”

“谢教主。”刘玄靖坐下＋

“郭子岳今在何处？”

“在骊山老母殿地下洞中闭关练气。老文安道姑、无为师太和昆仑公主在洞外为他护法。”

“望仙台修好了码？”

“修好了。”

“那就依计而行吧。”

“是。”

“我要两天时间。服食黄帝九鼎神丹之后，你要和邓元超亲自为我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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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皇宫之中，有什么大事？”

“皇上恼怒仇士良专权，私下收买了神策军大将军马元贽，可能最近就要对仇土良发难，逐他出朝了。”

“厉害。”赵归真说，“要防他用此计来对付我圣道教。”

“教内可没人敢反教主。”

赵归真点点头道：“请副教主守在屋顶为我护法，元超兄可守门外。”

“教主立即服丹练力么？”

“正是。”

于是刘玄靖退出丹室，与邓元超在外面为赵归真护法。赵归真服下黄帝九鼎神丹，要两日功夫将药力练化。这是他的大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项。他要借黄帝九鼎神丹之力，一举修成道教上仙的功力，华阳真经中的许多法术，他才能演练出来，才能凭一己之力格杀宏道，以解决灭佛的最大一个障碍。

两日之后，他出关了。刘玄靖看他的样子，似乎与往日一般无二。双目之中，神光之盛，甚至不如从前。但他一看赵归真的头顶泥丸穴上，似有光影隐约闪现，顿时明白赵归真大功告成了。

“恭喜教主练成了上仙功力！”刘玄靖说。

赵归真淡淡一笑，道：“请副教主即刻进宫去启奏皇上，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可行望仙台庆典。”

“遵命。”

“宏道在何处？郭子岳在何处？”

“宏道在白马寺。郭子岳还在骊山老母殿下面的地道中，还未出关。”

“太好了！此时的京城中，就只有一个尉迟长孙独挑佛门大梁。贫道今夜就去将他杀了！”

刘玄靖大喜道：“教主妙算，真神人也！”

赵归真原来的计划中，就有这一着。先是炼丹，闭关，待宏道和郭子岳最不注意，最忙于准备决战时，他则趁虚去大雁塔，将尉迟长孙杀了，那样，至尊教就名存实亡了。

赵归真道：“此时乃子时，正是交更之时，贫道这就去杀尉迟长孙，寅时回来。”

“教主一人去么？请准许属下同去。”

“不必。你留守总堂。”赵归真话音一落，人已不见。连刘玄靖这等王霸高手，也只感眼前一花，他叹道：“真上仙也！”

赵归真飘落在大慈恩寺的高墙上，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巾，蒙在双眼之下。他既然要走皇家的路子灭佛，就不可大张旗鼓地杀人。但这些佛门高手不先行除去，大规模灭佛时又会阻碍重重。所以他才半遮半掩。

至尊教中，原来的四大护法中，已死了两金刚一天王，四去其三，四大护法等于名存实亡。黑马智空死了，十八大罗汉中，也死了好些高手，虽挑人补齐，实力却是大不如前。

赵归真轻轻拔出越王剑，一飘下墙，就向一队巡寺的和尚扑去。那是五个巡寺的和尚，他们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连叫喊一声也来不及。这赵归真亦太残忍，连这巡寺的和尚也不放过。

就在赵归真准备一路杀将进去时，只听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赵归真休要滥杀无辜！”眨眼之间，尉迟长孙便飞掠进了场中。

“赵归真，你果然提早动手！”尉迟长孙说。

赵归真傲然道：“汝既然有所防备，就将他们一起唤出来吧。”

不用尉迟长孙唤，无声无息地，从殿中又飘出一个老僧，从另一暗处又飘出了左天王。

赵归真失笑道：“终南山中，同时驻了佛门两大宗——律宗和华严宗。文事以华严宗的宗密修为最高，武事就以你这律宗的知律藏老儿修为最高。宗密病死了，知律藏，今夜你就启程去阴间和宗密作伴吧。”

知律藏道：“赵归真，你这丧心病狂的杀人狂！你知道吗？

我几十万佛门弟子之中，几近一半，不是孤寡，便是老弱病残，尘世无他们的立足之地，所以才遁人佛门，以度余生。你如今一心灭佛，并以春药讨好煽动皇帝灭佛，置佛门于死地，也置这一二十万孤寡老弱于死地。老衲纵然武功不如你，也要和你拼了这条老命。”

赵归真冷笑道：“如此强辞夺理，老夫便会饶你一死吗？长孙老儿，将你那十八罗汉一起唤出来吧。省得老夫杀了你三人，要费力气去四处搜寻！”

尉迟长孙一直站在五丈开外仔细观察赵归真，他从在道士群中卧底的探子处得知，赵归真确实闭关了好几十天，为与郭子岳决战准备一种神功。他想凭他的练气经验，探视出赵归真出关后穴位上的气色变化，以判明他绦的是什么神功，但赵归真以飞巾蒙着大半张脸，却叫他看不出来。他只查视得赵归真的头顶，时常一闪一闪地似有光影隐现。尉迟长孙心中吃惊，口中却不敢说，怕乱了左天王二人的斗志。

尉迟长孙道：“赵归真，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可将我至尊教尽数挑了？”

赵归真点头道：“能。汝不信么？将十八罗汉叫来一齐打一场试试！”

赵归真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腰间拔出了越王神剑。他杀五个巡寺和尚时，几乎是和尚的头还未落地，他已宝剑还鞘了。

尉迟长孙一见，顿时怒道：“赵归真，智空是你杀的？”

“是又怎样？”

“好，老衲今日要杀你为智空报仇。”尉迟长孙一边说，一边将身外的长袍脱下，露出里面所穿的一身软甲。那是用金丝天蚕丝将薄金片薄铜片混织在一起的护体软甲，可挡一般刀枪的砍刺而不入。对神兵宝刃也有一定的防护能力。尉迟长孙因为智空一身太阳内力已达仙流，却被人以能破罡气罩的宝剑穿背透胸而过，便知杀智空者手中有上古神兵，所以作为防护，于僧袍里面，暗穿了软甲。同时，尉迟长孙从腰间“当”地一声拔出一柄宝剑，轻轻一晃，场中顿时暗光连闪。夜间的大慈恩寺中，烛火全熄，只有高悬空中的一钩弯月所发出的微弱反光，而尉迟长孙手中长剑一晃，顿有亮光泛起，犹如一连串的弱闪电划破夜空，可见也是一柄宝剑。

赵归真道：“这是西晋人造的龙行剑？”

尉迟长孙道：“汝既识得，当小心了。”

赵归真道：“左天王，知律藏老儿，宝刃无眼，不识主从。你二人可更要小心些了。”

左天王手中握着一条玄铁鞭，冷笑道：“老衲今日大不了吃你一剑！”

知律藏手握一条金丝软鞭，道：“为佛门捐躯，死而无憾。”

尉迟长孙一声轻啸，三人同时发动，一齐向站在鼎坝阶口的赵归真飞扑过去。

三人采用了拚死的打法。知律藏一条金丝软鞭长达三丈，只要鞭身缠住赵归真的人或兵刃，另两人便可痛下杀手。不管赵归真有多少应付法门，这三人今晚却只有一个法门：宁肯拚死，也要杀了赵归真。

这样一来，佛门三大高手之中，一个地仙流的至尊教主和两个王霸流的左天王、知律藏，丝毫没有什么花样打法，一齐尽展毕生功力，于速度力度上下功夫，实打实拚，同时扑向赵归真。

知律藏从右边以常规身态脚踩奇形步法，一套奇诡鞭法攻向赵归真，左天王从空中扑下来，以玄铁鞭打向赵归真，其中有一层含义是强迫赵归真还招。只要他还招，他的越王剑势必会被玄铁鞭吸住，而他最有资格封杀空中的尉迟长孙，却出其不意地毫无变式，正面飞撞过来，要与赵归真同归于尽。

三人刚发动攻势，就在那比闪电还快千倍的瞬间，突然从赵归真所站之处，“轰”地一声巨响，骤地冒出一大团烟火，而赵归真本人却已展开奇诡莫测的身形，飞掠到了三人的外边。他剑势展开，以太乙百变身法和太乙千幻剑法，第一剑便顺势断了知律藏挥鞭的手，第二个剑式便将惊骇后退的尉迟长孙的后脑削下了一大块，弄得满场都是知律藏的血和至尊教主的脑浆飞溅。

尉迟长孙不是地仙流的内家高手吗？为何被一声巨响一大团烟火吓得惊骇后退，以至丢了性命？

只因这是人类第一次将火药用于冷兵器时代，而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和见识过火药所炸起的火光和浓烟。所以尉迟长孙不识这是什么法术而惊骇后退。

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具体地说，是中唐时期的道士发明的。

道教内有一个大教派，叫丹鼎派。丹鼎派道士因崇尚炼丹而得名成派。

佛教徒当时也炼丹，但以传统的水法炼制为主，即以水熬药或溶解药物，取沉积精华烘干或晒干而成丹药。

道教丹鼎派道士却从西晋、隋唐和唐早期，就在不断试验和总结火法炼丹技术了。

火法炼丹的主要技术，除了药品及药品剂量及配方外，最主要的技术就是掌握火的技术了。

有一种叫做伏火法的炼丹技术，是将一定比例的硫磺和硝石碾，成粉末放入罐内，罐子埋入坑内，罐口与地面持平，然后用引火物点燃罐中的混合物，霎时间黑烟与焰火腾空而起，罐内产生极高温，药品产生第一次特定的化学反应，得到特定的化学结晶体，然后再以各种燃烧程度不同的木炭去煅烧，以掌握火候。这个炼制过程称为伏火法。

赵归真在华山顶上炼丹时，听得三个茅山道士炼丹的北坡传来炸雷般的轰响，他过去偷听偷看时，看见两个道土正在为了一种雷火药而争杀。赵归真杀了道士，逼问出了雷火药的配制技术。他本人便是炼丹大高手，以后加以改制，便造出了这种一触或一砸即炸的雷火包。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公开使用火药于战争——教门战争。所以赵归真一使出来，便吓得佛门三大高手惊惶失措。

在赵归真面前，眨眼间的失措就意味着被赵归真的神奇武功取去性命。

这一年是唐武宗会昌三年底，如以公历算，是843年底。

会昌六年，赵归真被宣宗杖杀，火药的瞬间爆炸燃烧技术又失传了。

根据史料记载，这以后，直到唐哀帝李祝天佑元年，随军以法术补充军队实力的道士，才又使用出火药技术。天佑元年是公元904年，这一年郑将军领兵攻打豫章（今南昌市），用抛石机抛射出火药包，撞物即爆炸燃烧，烧毁了豫章城的龙沙门。这是历史上有文字记载最早使用火药技术于两军作战的记录，冷兵器时代，因此而开始有了热兵器的早期记录。

赵归真于眨眼间打出火药，爆炸之后，吓得尉迟长孙等人身形一滞，本能后退，便被绕出合围圈外的赵归真在眨眼间又以神奇剑术伤残了知律藏，杀死了尉迟长孙。然后，赵归真身形反纵而起，高于左天王，一剑挥去，竟然又将左天王腰斩在空中，落下地时，一个左天王已被斩成了两截。

而这时候，赵归真已经一个空翻翻了出去，落在鼎坝的石栏杆上，双脚一纵，便消失在夜空之中，倏忽不见了。

至尊教仅存的两大高手，眨眼间就死了，再也无人能抗大梁。

赵归真谋定而动，一切打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了这一仗，他暗中准备了一两个月。

武宗年间，全国佛教徒僧尼共四十多万，如今武功上能与道教高人匹敌的，只剩下一个宏道了。其它和尚的武功，如十八罗汉之流，顶多和邓元超相齐。禅宗和尚沉醉在话禅之中，整日思索“我是谁？”“从哪里来？”“来世间干什么？又要到哪里去？”这样一些人类永远无法破译的谜，荒废了武功上的打熬。唯有一个郭子岳，此时正在闭关打熬金刚神功，要等届时与赵归真光明正大地决一死战。哪知赵归真算准了君子可欺之以方，反倒利用了佛门静待决战之虚，一举杀了尉迟教主。

赵归真回到圣道教总堂，尚不到寅时，前后只用了一个时辰。

刘玄靖等人要为他庆功，他制止了。他要掐算宏道什么时候赶来，郭子岳又会不会提早出关？他要谋划新的打法。

第二天早上，赵归真身穿当时道教最高等位的三洞讲法师的服饰，引着众道士进宫为皇上的望仙台落成庆典举行法事。

五百名道士皆骑军马整队而行，赵归真却端坐车中，目不斜视。

望仙台，台高百尺，约十丈以上。它是石头、砖、木料、琉璃瓦等等的混合材料建成的高台式道教建筑，正史对这望仙台多有记载。唐武宗死后五十年，僖宗光启年进士苏鹗写的《杜阳杂编》中，记得尤为祥细。

苏鹗声写道：“望仙台上又修隆真室，拌和百宝粉末涂在地上，美玉做成门楹，黄金做成斗拱，银制的门槛，玉砌的墙，晶莹发光，金碧辉煌，令人百看不厌。里面陈设玳瑁帐幔，火齐床，燃龙光香，摆无忧酒。这些东西都是其它国家进贡的。皇上每次斋戒沐浴，召见道士赵归真而下，探求希夷之理。”

台高百尺，约三十三米，约十一丈，并不算太高，因为唐武宗和他的宠妃经常来台上望仙求仙，如是太高，岂不太劳皇上筋骨？所以高度极为适中。

望仙台并不太高，可是它建造在长安城地势最高的龙首原上，建造在含元殿后面的高地上，北边是御花园，和一个很大规模的太液池；东边是一片开阔之地，可以看见流人渭河的灞河，一片苍茫，更可以看见太阳从远处的平川上升起，令人心胸开阔。它甚至比含元殿正殿也略高，因此可以看见整个长安城。

唐武宗很喜欢望仙台，更喜建在它上面的隆真室。隆真室建得比他在宫中的任何二处殿楼阁馆都美，而又四面空旷、视野开阔。望仙台外面是壮美人间景色，而隆真室内是最精美的人间居室。

隆真室坐西向东，占了望仙台的西北角约四分之一的地方，其余地方全是空台，留以望仙，晨吸东来紫气，暮赏西下夕阳，再加美人醇酒，神仙献媚一武宗也算是享足了人间至尊的派头。

上午时分，赵归真迎来了武宗。

武宗携着王才人，登上了望仙台。仇士良李德裕赵归真等十数位显贵相随。这天是落成开光大典，法事已经完毕，乐队还在台下的乐池中奏乐。那乐曲声从下面飘上来，由长空的风吹散，若有若无，倒真象是仙乐从空中云端飘来一般。

众人随武宗登上望仙台，顿时赞美之声四起，不绝于耳。

只见台上排列有序地置放着铜制的十二生肖铸像，每种动物的头顶上都有一铜制的盘，上面摆着一盏玉杯，以承仙露。此后每日将有专人于清晨收集仙露，为武宗调和金丹或调制早饮。

在望仙台的正中间，一尊半卧的仙女像上，摆着紫魂盆，紫瑰盆更是一只特大的承接仙露的大宝盆，它在造型上与饮仙露而醉卧的仙女浑为一体，仙女醉眼迷蒙，以手攀盆，抬头望着盆中，神态欲仙欲死，更是叫人叹为观止。

仇士良大声说：“当此绝佳美境，不可无酒。酒来！”

武宗一听，顿时冷哼一声，道：“仇爱卿，这里不是朝中。望仙台上，当由神仙唱主角，连朕也没有呼三喝四的份，卿何不收敛一点？”

自从甘露事变后，仇士良位极人臣，文宗从来就只有依顺他的份。这武宗是他带兵拥立的，今天，却对他如此呵斥，叫仇士良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仇士良大怒：“陛下今日怎么对老臣如此无礼？如非老臣当日带兵临十六王宅，接颍王而拥为当今皇上，焉有陛下今日？”

李德裕斥道：“请问中尉，当日发的是谁家的兵？”策反马元贽之事，已经知会了他。

仇士良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李德裕怒道：“仇中尉发的是李家的兵，还是你仇家的兵？

众所周知，当日发的是李家的兵！谅你仇士良也不敢说发的是你仇家的兵！你发李家的兵，拥李家的王爷为李家皇朝的皇帝，又有何功可倨？何傲可恃？今日你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岂是为臣之礼？”

仇士良怒极，气得连声大叫：“反了反了！来人！”

喝声一罢，台上鸦雀无声，随他一同上台来的马元贽等神策军军官，竟无一人附和。他的部下，已多被策反了。

仇士良呆如木鸡。良久才跺脚道：“罢罢罢！老臣老了，请陛下恩准，容老臣辞去职权，告老还乡。”

武宗连忙道：“仇爱卿凡有所求，朕是无所不准。传旨，允仇爱卿告老还乡，俸加一等。另着左神策军大将军马元贽领左神策军中尉一职，大将军一职暂且兼任。”

马元贽跪拜下去，大声道：“臣马元贽谢主隆恩。”

仇士良跺脚，气得说不出话来，叹息、咳嗽、捶胸、跺脚，在众太监的扶持下，下台归第而去。

仇士良的政治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他归第后抑郁成疾，于同年底病逝于宅中。士良死，宿恶清算，于其宅中搜出兵仗数千，武宗方令削其官爵，没收家资。

赵归真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直到仇士良在众太监的搀扶（实为监督）下下台而去，他才上前，对武宗道：“臣道以昨晚所接之仙露，酿制了一点仙露酒，陛下可要品尝一下？”

武宗大声道：“好，仙露酒！爱卿快些取来，待朕与各位爱卿共同品尝。”

赵归真从隆真室中取出一只玉壶，玉壶不大，充其量不过装半斤酒。一个小道士托着一只大玉盘，上面摆着十数只金樽，每一只金樽，大约可以装半斤酒。

赵归真托起酒壶，往金樽中斟酒。一股细泉从玉壶嘴中斟出，望仙台上，顿时一片酒香，众人还未喝到，便已被这酒香醉得欲仙欲死了。

台上顿时又是一片赞美之声。

赵归真托起玉壶，依次斟酒。他将每一只酒杯都斟得很满，有人低头一看，那酒甚至冒出了沿口，却又不溢出来。如此一杯一杯地斟下去，竟将大托盘中每一只酒杯都斟了个满，而他那只半斤装的玉壶，却仍旧是满满一壶，丝毫未少。

众人越看越惊。照理讲，他那玉壶斟满一杯，第二杯就顶多只有小半杯了，谁知如此一气斟了十几金樽，竟丝毫未少，好象永远倒不完一般。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赵归真端起一杯，奉给武宗，道：“请陛下品尝臣道酿制的仙露酒。”

武宗高兴得闭不拢嘴，他接过金樽，先品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一股醇正的酒味直沁胸怀，又似直闯大脑，直带去一片清香，而舌尖上还留着一点回甘。

“好！好！好！真是美酒！仙露酒，无忧酒！”

众臣各执一杯，各自品尝，齐声叫好！

“歌舞侍候！”武宗吩咐。胜利之后，当有美人醇酒。

不时，歌舞上来了。《霓裳羽衣曲》的仙乐从台下飘上来，散漫开去，若有若无，犹如仙乐从空中飘来一般。望仙台不算小，可是毕竟不比麟德殿的大殿。众臣知道武宗此时要的不是君臣同乐，而是美女，众人告退后，望仙台上才有美人起舞之处。

众臣告退时，武宗唤住了赵归真：“爱卿，朕要金丹。”

赵归真从怀中取出金丹，奉上道：“臣道早为陛下准备好了。”

当台上只剩下十数名美女和舞女时，武宗才真正高兴起来。

他与王才人一起坐在火齐床上，六七个美女穿着薄纱舞衣，围在他们周围，为他递酒送菜。王才人见武宗越来越不拘形迹，知他心性，今日定要求一尽兴，便识趣地说：“启奏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微感头晕，求陛下恩准臣妾回宫歇息。”

武宗见请，道：“爱卿能体谅朕之心情，十分难得，去吧。”

王才人走了，武宗笑道：“各位小娘子，脱了舞衣，都上火齐床来吧。”

六七个美女见召，发一声喊，一个个剥光舞衣，爬上床去，两个孟浪美女一扑，便将武宗扑在床上。武宗笑道：“好乖乖，朕未服仙丹，哪来仙力与各位大战？”

一个美女从后面扶起武宗，武宗摸出金丹，服了一粒，少顷情发，火齐床上，顿时便是一场肉欲大战……仙丹生仙力，仙力生仙欲。身为皇帝，便有随处方便的权利。即使是在望仙台上方便也不算是对神仙不敬。这叫仙欲难熬，这叫望仙台上仙欲难熬。武宗能识穿太监，利用仇士良得以登基，再釜底抽薪，罢免了仇士良。可是，癖好之处，英明而善权谋如武宗，又怎知癖好的度在哪里？又怎记得去考察这癖好要将他带去何方？

这时候，赵归真已经回到圣道教总堂，等候宏道的到来。

宏道是半夜时分到达南郊圣道教总堂的。他一飘近，便大喝道：“赵归真出来！”

大雁塔内有上千至尊教众，赵归真敢一人去撞。圣道教总堂有七百多道士，宏道怒极，终于一个人上门挑战来了。

喝声一起，只听得狂风大作，哗啦咔喳便将圣道教城堡上的门楼刮垮了一半，门楼顶盖刮飞了出去，砸在另一处房舍上。

这便是神变神通中的呼风煞！宏道运发出真力，将夜风汇聚起来，定向猛刮门楼。如是在山谷多雾地区，还要以真力聚变水份，则为唤雨煞。

赵归真早有准备，一晃而出，喝道：“宏道休得放肆！你若毁我圣道教总堂，贫道也将去毁白马寺！”

“赵归真，你的意思是要贫僧与你单打独斗，莫伤你的部属。

作为交换，你也不动白马寺一草一木？”

“然也。”

“却叫贫僧如何才能相信你？你趁决战前之静之虚，偷袭了大慈恩寺，杀了尉迟长孙，如此作为，未免猪狗不如！岂能取信于人？”

“咱们先有约定吗？”赵归真冷笑道。

宏道一愕，顿时失声苦笑：“是呀，约定决战，并未约定决战前双方按兵不动呀！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太厚道！”

“好，约定了。”宏道说，“双方都不杀对方门人。打斗只限定在你我二人之间。”

“讲定了。”赵归真说，“除你而外，贫道绝不多杀一个白马寺人。”

“咱们到太白山去决一死战。”

“怎么，你想越俎代疱？”赵归真说，他的意思是他与郭子岳决战，如今宏道要抢先。

“谁叫你先对尉迟教主动手呢？”宏道说，转头向原野上喊，“轩辕集，你出来！”

远处传来轩辕集的声音：“唤老道儿出来作甚？”

“贫僧每次想与赵归真交手，你总在附近装神弄鬼。你若想除去在下，尽可出来一齐打。”

“麻烦麻烦，真不嫌麻烦！尉迟长孙每次围攻赵归真时，皆是以多凌寡，老道儿看不过去。如今你们二人是公平决战，老道儿又何必再来搅糊？”

“赵归真已经炼成并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你以为贫僧杀他不了？”

“老道儿怎么知道呢？而且，那又与老道儿何干？”

“既然与你无关，你却为何不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二人生死打斗，与老不死的无关，老不死的却有点儿事情，与你有关。”

宏道一听，顿时默然。他明白轩辕集说的“有点儿事情”是指文安公主那桩事。

轩辕集的声音从远处继续传来：“这大唐帝国的祖宗，乃是北朝时期的鲜卑军户出身。虽说李渊李世民当时尊崇我道教，是为了借我道教太上老君之李姓，攀个亲戚，以抬高李姓的身价是礼待极优。所以，刘玄靖这小狗以‘狂蜂浪蝶采’之邪术，毒害文安公主与你苟合，实在是其罪当诛。老道儿不愿双手沾血，不屑为此杀那玄靖小狗，可为道教所受之礼遇，实在觉得愧对文安公主母女。宏道，你知道朝中的史官是如何史录文安公主的吗？”

宏道垂下头：“在下不知。”

“史官记道：文安公主丐为道士。”

宏道一听，顿时感到心中一阵绞痛。

轩辕集又道：“文安公主近些年来，一直在长安一带转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宏道更深地垂下了头。

“你心中是明白这一点的呀，宏道。你为什么装作不知呢？

她表面上是为了照护春霞，但私心深处，却是在等你呀！”

宏道垂下头，更深更深地垂下头。

轩辕集的声音再传过来时，一下子变得那么苍老，已经没有玩世不恭的味道了：“身为公主，她当然不会到白马寺来找你求你。可你竟假作不知，装作不见。你以为你是什么高贵的僧侣？

你这下贱和尚！”

宏道猛地抬起头来，双拳紧握，极力克制自己，沉声道：“前辈悲天悯人，贫僧好生敬佩。前辈身为道教高贤，感李家知遇之恩。可晚辈身为佛门中人，小时候遇黄河大水，母亲饿死了，我与弟弟染上了瘟疫，又饿又病，全靠白马寺收留，为我兄弟治好病后收为武僧，贫僧就不当感恩么？赵归真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灭我佛教，宏道身为佛门救养的孤儿，就不该为佛门平安以身图报么？当此佛门生死存亡时刻，轩辕前辈却以儿女私情劝化晚辈，究竟是出于慈悲心肠呢，还是出于灭佛图谋？”

轩辕集在远处一声长叹。与此同时，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哭声骤然响起，直向远方冲去。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楚，那是老文安道姑的声音。她随师隐于一侧，只要宏道有一句歉言疚语，她是准备要协助宏道诛杀赵归真的。宏道练成了神变神功后，已有他心通功能，怎么会感知不到这一点？但是他不能，不能在节节溃败的道佛教门战争中，再授人以笑柄，让人捧腹笑着说：四十多万和尚争斗不赢三四万道士；要以儿女私情拉道姑参战了！

这时，只听得一个女声柔声说：“父亲！”

宏道垂下头，不愿回头去望呼喊他的阳春霞。他知道郭子岳赶来了，他们在骊山得到了消息，提早出关，提早赶来了，他知道郭子岳就站在附近监视着赵归真，昆仑公主站得更远些。

宏道极力控制自己。等他抬起头来时，他已恢复了平静。

他说：“郭小友来了？”

“是，晚辈来了。晚辈来这里之前，曾去大慈恩寺看了一看。

知律藏大师已被暂拥为至尊教教主，但他伤势极重，至尊教中一片混乱。盼前辈能将这一战让与晚辈来打。前辈何不先去大慈恩寺看一看？”

宏道明白，自己此时心烦意乱，那万分复杂的神变功夫，运气御使稍一有错，错之毫厘便失之千里，只怕实在是不宜作战。

他想了想道：“也好，我在一旁为你掠战。”

郭子岳拒绝道：“不。求前辈将春霞和月亮带去大慈恩寺，善加照看。晚辈一人在此，并非孤军作战，前辈尽可放心前去。”

宏道明白了，郭子岳此刻成了楚侯之徒，莫不兮楚候看着他的弟子被人杀死？

他带着阳春霞和昆仑公主走了。两个女人没有反对，她们明白自己武功太低，在郭子岳与赵归真的打斗中实在帮不上忙。场中只剩下了郭子岳与赵归真两个人。

赵归真道：“郭大侠如此武功，竟然要拜楚侯万师，贫道真为你感到委屈。”

“呸！”郭子岳怒道，“家师如非象轩辕老前辈一样不愿老来还。手上沾血，便三个赵归真，也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他“当”地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恨声道：“这是至尊教主的龙行剑，与你那越王剑不相上下。咱们今日好好打上一场，不判生死，誓不罢休！”

话音一落，郭子岳已经攻了过去。赵归真也同时发动，同时拔出了越王剑，攻出了比闪电还要快不知多少倍的太乙千幻剑招中的“千幻搜魂杀”。

赵归真的“千幻搜魂杀”是一招极为繁杂的剑招，十二个剑式中，十个攻杀式，两个防守式。如是对付一般宗师，以赵归真此时的功力御剑，速度之快，仅仅出剑甚至拔剑，便可杀人，何须那等繁杂？但面对郭子岳这等仙流级的大高手，赵归真却不敢大意。那一招“千幻搜魂杀”使出之后，顿时满场都是剑影剑光，如此剑招以比闪电还快百倍的速度使出，便是浮光掠影也难逃杀手，何况那么大一个人？

可是，赵归真一招使完，却连郭子岳的衣袍也没碰到，更没有长剑发招与他硬格抢攻。赵归真大吃一惊，因为面前根本就没有郭子岳这个人！

两个人对面攻杀，赵归真明明看见郭子岳从五丈外对攻过来，那攻过来的人哪里去了？

原来郭子岳一攻出去，立即就变势隐去，那硬攻的架式，原来就是虚招。那变势的法门乃是天下移形变位中极为上乘的武学，名曰金刚遁形。这金刚遁形的法门，演练出来，谁看了都会说是邪术妖术，只因御使人遁形时太快，谁也看不见他的身法步法上的移动路线。流星那么快不是还有道光影吗？但这金刚遁形就无迹可寻，如不是他要停身现身发招，你还会以为他已土遁到百里千里之外去了哩！御使这金刚遁形的人，眨眼一个方位，可在打斗场中的方圆十数丈内变化出数十个方位，神奇得根本无迹可寻。

赵归真心中吃惊，口中大叫：“金刚遁形！”

叫喊声中，赵归真一个身形陡然冲天而起。

也幸好赵归真冲天而起，逃过了杀着。他刚飞纵而起，郭子岳已经遁形到了他的身后，一现形便是一剑突刺，毫无任何花式，那剑式之快，刺得空气发出“叭”地一声爆响，犹是赵归真身形纵起得快，还是被郭子岳一剑刺中他的飘起的袍角。

赵归真虽然没有受伤，但招式上已经输了一招。

赵归真身形纵起，本当向上直冲，谁知他只纵起三丈来高，人便向后翻去，一个空翻动作煞是诡怪，既不翻逃出去，也不翻落下地，而是在空中一个后仰翻，竟翻到了郭子岳的身后，一剑便向郭子岳的后背刺去。这次突刺，也是刺得空气发出叭的一声爆响。

这便是华阴真经中的技击势，是太乙飞天三十六式中的“太乙旋空追魂杀”，全用真力御使，敌人如是一剑偷袭背后，他便可以反翻到敌人的背后去，由后背被刺变为反刺敌人后背。这等武功，由于既有复杂诡异的技击内涵，加以速度极快，招式又奇诡得大违技击常理，所以敌人防不胜防。敌人如是一刺不中，要防后背被袭，往前飞纵，他那“太乙旋空追魂杀”正好借势直追，可以运出极强的吸力，借敌人飞纵时的力道，如附骨之蛆，在一二十丈之内，附影随形，追杀敌人。

郭子岳听楚侯在骊山传艺时，知道“太乙飞天三十六式”中的种种变式，这时一剑刺出，只刺破了一角道袍，知道赵归真要使这“太乙旋空追魂杀”，便不向前躲，而是往左边闪去。因为赵归真是右手持剑，即剑术中常说的“右架”或“右势”，只有往左闪，既能消敌人之“右势”，又能发挥自己的“右势”。

不料，郭子岳向左闪开时，赵归真一刺不中，便以左掌发出“太乙掌心雷”，一记劈空掌力，便向郭子岳打去。

郭子岳闪得很快，但赵归真却是料敌先机。赵归真几乎是一刺之同时，已向左边打出了“太乙掌心雷”。这一记劈空掌力好强，一声劈响自不必说，而那掌力竟是远及八丈多，那掌力击打在郭子岳的右肩上，由于郭子岳的闪退之势和赵归真的击打力势在同一个方向上，顿时郭子岳的一个身子便飞了出去，落在一二十丈之外。

郭子岳落地之后，却是若无其事地一声长啸，身子一弹，剑式一层，又攻了过来。他自从经过金刚洞中的竖洞吸了芥子地灵之气后，一身内功，早已精纯得一点“功渣”也没有了，练过了鸠摩罗什的金刚功法后，更是“人天交接，两得相见”，其身体正在向“不坏之身”逐渐修去。赵归真的掌力，如是打中宏道，只怕宏道也得受点儿轻伤，因为宏道的内力特征是重视变化，不重视抗击打，只不过宏道的神变与赵归真的变化一样多，只怕赵归真又击打不到宏道了。而郭子岳挨实了击打，却一点伤也没有受。

但赵归真自从炼成并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之后，内力增长极大。这“黄帝九鼎神丹”乃是丹药之极，服食一粒，可增内力一百五十年。赵归真的内力本来就已入仙流，再增长一百五十年，那还得了？那是接近道教上仙的内力修为了。只是赵归真自己明白，那丹药之毒在身体中的积聚，只怕如今也是天下第一之多。“黄帝九鼎神丹”所增的内力与天材地宝几乎一样，但所含的丹毒却比天生灵药多了不知多少倍。所以赵归真的掌力打中郭子岳，郭子岳若无其事，他自己却气息翻滚。

赵归真私心中决定，再也不和郭子岳尽拚掌力了。他要以比郭子岳高的功力，施展身形步法剑术，以快取胜，以技功取胜。

所以当郭子岳一弹一晃长啸着又攻上来时，赵归真身形一摇，人已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以牙咬剑，人在空中绕空飞旋，双手却接连向下打出八个雷火药包：其中两个雷火药包打在打斗场中间，另外六个雷火药包则打在以场子为中心成放射形散出去的六个点上。

刹时间，打斗场中响声不绝，犹如夏季的轰雷响成一片，场中更是烟火冲天，在冲天而起的烟火中间，更有被炸得飞射而起的泥块石块，就在这冲天烟火和泥块石块中间，郭子岳的身子也被那巨大的气浪炸飞了开去，就在郭子岳一声大叫的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是赵归真的：“小子！且看老夫的越王宝剑能否杀了你！”

而另一个声音却沉声道：“赵归真休伤吾徒！”

接着，只听得烟火之上，传出了一片“当当当当”的金戈交接的响声，楚侯的身影无端出现在烟火之上，挟手夺过郭子岳手中的龙行剑，格挡化解了赵归真的杀着，夹起被雷火药炸飞起去的郭子岳，一晃而没。

赵归真的身形，一直在空中盘旋，雷火药炸飞了郭子岳后，正是他以宝剑杀死郭子岳的最佳时机。谁知他剑招递出，烟火之上，无端出现了一个醉楚候，以郭子岳的龙行剑挡开了他的剑招，带着郭子岳一晃而没。那股从楚候御使的龙行剑上传来的力道好猛，震得赵归真倒飞了出去，直飞出了烟火之外。

等赵归真在烟火之外落下身形时，场中早巳没有了楚候和郭子岳身影了。

赵归真默然呆立，运气逼住经脉中狂涌的丹毒，不让其乱窜，以免窜入心脉。

这时候，旷野中传来郭子岳的声音：“师父，徒儿衣袍被烧烂，但人却未受伤，你让我再回去重新打过。”

楚候的声音喝道：“已然如此狼狈，还去死缠烂打，好让轩辕老儿笑话老夫么？”

郭子岳大喝：“赵归真，小爷三个月后再来找你！”

赵归真大声回答：“贫道专候。”他说专候，那是正中下怀。

他实在需要三个月时间来干些大事，其中包括说服武宗下旨取缔佛教，而首当其冲的大事却是闭关练纯药力，逼出丹毒——哪怕是逼出一些也好。

夜风将烟火吹散，旷野中又恢复了宁静。

俱是劫俱是劫 第七章元神游空孤兮兮

片刻之间，楚候已带着郭子岳飞掠出去四五十里远了，他将郭子岳向着一片山岩扔了出去，大怒道：“你这小子，既有金刚不坏之身，就去山岩上撞着玩儿吧！”

郭子岳的一个身子，顿时向那片山岩飞去，撞在那山岩上，撞得泥石乱飞，然后跌在岩下的草坡上。

郭子岳弹身而起，向着已经盘膝坐在草坡上的楚候跪下道：“徒儿知罪，求师父息怒。”

“知什么罪？”

“徒儿斗狠斗勇斗力，忘了武学一途，还有斗智斗技。”

“武学一途，最讲斗技斗智。赵归真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之后，内力远胜于你，他为什么还要潜心研制雷火药包？那便是爱惜有用之身。至于这个‘用’是用于作恶还是行善，那是另一回事。作恶之徒尚且懂得爱惜有用之身，汝为救苦救难，却不懂爱惜有用之身，实在是愚蠢之极！你在大慈恩寺中时，知律藏已经告诉了你，赵归真有雷火药包，可炸得人血肉模糊，左天王在空中被腰靳，落下去正好落在炸开的雷火药上，被炸得连人形都没有了。汝有金刚遁形术，金刚游空术，还有金刚雾反弹罡气罩，更有为师传你的白猿步法、腾空法、五行遁术，等等，施展开来，均可避开赵归真的雷火药包，你却为何要与那恶道硬打硬斗？”“徒儿知错。”

“知错就好。你且来为师面前盘膝坐下。你还要明白一点，你练了金刚神功，抗击打功夫天下第一，并不是说你可以抗击天下任何种类的声打或伤害。赵归真手中的赵王剑，如是斩在你的脖子上，你能抗么？身首照样分家。”

“是，徒儿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但现在有一件事，让为师好生为难。”

“什么事让师父为难？”

“在你入金刚洞之前，你的内力比赵归真弱。从金刚洞中出来，你的内力与赵归真不相上下了。但赵归真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之后，内力又远远地超过你了。刚才为师叫你约赵归真三个月后再战，其实正是赵归真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可利用这三．个月闭关练力，练纯黄帝九鼎神丹的药力，逼出部分丹毒，而这三个月中，你就算一刻也不睡地练力，只怕也追不上赵归真的内力。”

“徒儿也想到了这一层。那该怎么办？”

“这正是为师说的为难之处。”楚候说到这里，突然双手一挥，刹时间，就在他和郭子岳的身周出现了一个气球形的气罩，将他和郭子岳罩了起来。郭子岳突然觉得他的身子被垫高了，离开了草地。那个气罩不但将四面八方和天上罩住了，而且连地下也隔绝了。

郭子岳问：“师父，轩辕前辈在附近？”

“正是。他在等我与他一起去觅地下棋。为师的气罩如若只围地上，他可以‘地听寻真术’透过地下土层听得我二人的谈话。好了，现在为师告诉你，真力障是武学障中最难突破的一道障碍，修为越高，增长越慢。就好比一场暴雨可使小河猛涨，而那么多河水流人大海，却从不见大海增涨一般。”

郭子岳问：“徒儿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什么事？”

“师父与轩辕前辈的内力却又是如何达到如许修为的？”

楚候失笑了：“咱们两个老不死的，靠的是痴活痴练。轩辕集大约有两百岁了。你看为师有多少岁？”

“徒儿看不出来。”

“为师今年一百七十岁了。”

“哎呀，这……可是怎么也看不出来。”

“赵归真今年不足六十岁，实在只算道童儿。而你，不过三十出头。赵归真的内力增长靠的是不断服食丹药，而你的内力增长靠的是奇遇。”楚候叹道：“可那奇遇是常有之事么？”

郭子岳怒道：“赵归真练气逼毒，我天天上门去索战，叫他练不纯气逼不出丹毒！”

“蠢才！又要斗勇斗狠了？圣道教总堂内七八百人，是你一个人闯的么？那四四方方不足一里宽的城堡，里面机关密布，云集了道教的各方高手。你如今唯有设法增长内力，在内力上超过赵归真了，才可一战求胜。”

“可徒儿再到哪里去找奇遇以速增内力？”

“你可再去试试三宝。”

“三宝？不是说三宝同盆十日生毒芝十年才生仙芝么？”

“佛经中是这么记载的。但传说两千多年了，这三宝同盆却是昆仑山倒塌后的第一次。实际上，三宝的真正秘密，只怕谁也不知道。你既与三宝有缘，何不再去试试运气？”

“是。徒儿再去找三宝参详一番。”

“三宝如今被武宗摆在望仙台上，冬天比火玉取暖，夏天以风松石镇热，四季以紫瑰盆承接仙露。你可于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探视，不可惊动了任何人。”“是。徒儿记下了。”

“你可西去太白山中，数日后再潜回长安。”

“是。”

“你去吧。”楚候收了真力罩，向着远处喊道，“烦道兄久等了，走吧。”说着，向东方飘然而去。远处传来轩辕集的嘿嘿笑声，只听轩辕集说：“你这三不象的老鬼，在搞什么名堂呀？”楚侯笑道：“本侯既是三不象，又能搞什么鬼？却是你这老怪物，纵容赵归真干那大恶勾当，实在有干天和。”轩辕集笑道：“狗屁狗屁……”两人一边唇枪舌战，一边飘得远了，消失在夜空之中……

郭子岳一声长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神仙在这场道佛两教的宗教战争中，其态度既超然又不超然既明白又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转身向西方太白山飞掠而去，临去时，向长安方向呸了一口，骂道：“刘玄靖，你这专事跟踪的老狗，再跟着小爷，先杀了你！”然后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三天后，郭子岳于深夜潜回了长安，乘着夜幕，直向大雁塔飘去。

大慈恩寺中，防卫比往常更严。郭子岳不愿被巡寺和尚看见，便躲着他们向大雁塔隐去。在快要掠近大雁塔时，一缕传音入密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中：“郭小友来了？我在四楼等你，你可从砖券门洞中进来。”

郭子岳一听是宏道的声音，便直飘过去，从第四层的砖券洞中进了大雁塔。智空被赵归真杀死后，这一层就不再密封了。

宏道盘膝坐在塔中间：“小友请坐。”

郭子岳见礼道：“晚辈叩见前辈。”

“不可！你如今是楚候的弟子，辈份比我还高。但有春霞这层关系，称呼起来实在缠夹不清。小友请坐。”

郭子岳席地而坐。

“请问前辈，春霞和昆仑公主不在塔中？”

“妮儿回宫中静思庵去了。昆仑公主听得寺中的探子说你往西方飞掠而去，她便往西方寻找你去了，怎么也留不住她。”

郭子岳想，昆仑公主会使三十多种毒，大约不会出事，便问：“请问前辈，那三宝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宏道沉吟道：“赵归真自从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之后，如今内力与我相等，你也非得再有奇遇，才能诛杀赵归真。可是，那三宝确实要再同盆十年，才能生出仙灵芝。其它还有没有秘密，我真的不知道。”郭子岳默然。

“小友想再去破解三宝秘密？”

“是。”

“那你去吧。或许你有此业缘也说不定。老衲近期都住在大雁塔中，你不只事时，请来和我同住。”

“是。”

“如今佛门之中，只有老衲还可和赵归真一战。所以老衲得在这里照护同门。”宏道说，“另外，老衲有一个极大的为难之处，要先说明白，以免小友误会老衲。”

“什么事令前辈为难？”

“赵归真身为武宗皇帝的授度师，老衲如若公开索战赵归真，势必引起皇上发怒，使他做出于佛门不利的事。所以老衲只有处处隐忍。杀赵归真的大事，倒真要拜托小友了。”

“是，晚辈尽力而为。”

“你去吧。”宏道说，“三宝都在望仙台上。”

于是，郭子岳告别宏道，向皇宫潜去。一个时辰之后，他已潜到了望仙台附近。这时是子时与丑时交更之时。接近望仙台，他便听得望仙台上一阵女人的浪笑声从夜空中传过来，其中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喘息声和浪吟声；郭子岳一下子明白了，在望仙台的隆真室中，武宗正在与众美女进行人欲大战……

郭子岳纵上一棵大树，仔细察看望仙台上的摆布。他要看一看紫瑰盆摆在什么地方。

他看到了紫瑰盆，同时也看见，在紫瑰盆旁边，正有一个女子以手抚摸着紫瑰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一声叹息充满了忧伤和焦虑，似乎还隐含哭泣之声。

郭子岳顿时呆如木鸡——这个站在紫瑰盆旁边的女人，正是邯郸美女王若兰！她抚盆伫立，两个贴身侍女站在不远处，也是默默无声。望仙台上，隆真室中是一片人欲横流，隆真室外，却悄然站立着皇上的宠妃，那情景，实在诡异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自从王若兰被选进宫后，郭子岳总共只见过她两面：第一次是在王若兰刚选进宫，郭子岳到颍王府中去看她，那时，他想劝她与他一起出逃；第二次是十来年后，他去追战赵归真，在终南山宗圣观中又见过她一次；今晚是他第三次看见她。

她长胖了些，显得更加雍容华贵。她虽然只是个才人，却穿着皇妃的服饰。郭子岳隐身的大树，正好与她对面，他看见她满脸忧戚之色。郭子岳只感到心中一阵绞痛：你过得真正舒心吗？

皇上对你真的很好吗？这话涌到了他的口边，差点就喊了出来。

这时，一个贴身侍女走近王才人，轻声说，“起夜露了。娘娘何不回宫安寝？”

王才人从沉思默想中惊醒过来，训斥道：“皇上尚未安寝，我怎么能先自安寝？”停了一下，她又说：“万一皇上突然传我侍候，或皇上突然昏厥，我怎么能及时赶到？”

另一个年龄大些的贴身侍女这时近前说：“万岁爷上次临幸美女时突然昏厥，是因为偶感风寒。近来皇上龙体康健，脸色红润，不会有事的。娘娘请放宽心思。”

王才人叱道：“汝懂什么？皇上近来日渐瘦损，脸色潮红，那是久服金丹，丹毒作怪，哪里是脸色红润龙体康健？”

这时，只听得隆真室中传出好几个女人的一声惊叫，少顷，只听得武宗怒斥：“朕不是叫你等扶稳么！该死！”

王才人一听，连忙快步走进隆真室去。两个贴身侍女紧随其后，跟了进去。门打开，亮光一闪，又很快关上了。

郭子岳悄悄走了。他忘了他是来解秘紫瑰盆的。如若他再呆下去，他或许会情不自禁地大吼、哭喊，或者杀人。他从少年时代起就珍爱的那个小女孩，到他长大后，更是爱得她如痴如狂，竟将家中的秘宝也偷出去讨好她，因此家破人亡。谁能想到，她在皇宫中过的是这种日子——没有真正的钟爱，所谓专宠，除了利用她的超人智慧，就是对她的非凡美貌的作贱！他能忍受这个吗？他不能。但他又必须忍受。除了正统的礼教，他还得检点自己，不要做出什么事，连累她受到猜疑和非议……

他离开望仙台时，他心中好想阳春霞，好想月亮，天下没有任何荣华富贵比得上两情相悦，天下没有任何尊威权势比得上白头到老；而两情相悦也好，白头到老亦好，又都比不上为了所爱的人出生人死——他好想春霞，好想月亮，因为这一切，她们都给过他！而他，也会毫不迟疑地给她们！

他来到了静思庵。

无昊师太等在静思庵门口。

静思庵在大明宫的西北方，在麟德殿与重玄门之间的西北角。神尼去世后，传阳春霞为掌门人，神尼门的事务却由无昊操持。“郭大侠来了，无为掌门令贫尼在此等候，请进。”无昊师太站在静思庵门口，微笑着说。四周一片寂静，不远处的城墙上有巡夜的金吾卫士，静思庵附近却是一片林子和花圃，其它就没有什么建筑物。

郭子岳跟随无昊师太进了静思庵。

静思庵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三进佛殿修得极为精致，更有许多雅致的院落，是供宫中的妃子们烧香礼佛时歇息用的。它是武则天时修建的。

无昊引着郭子岳向庵后行去，一路与他交谈，态度甚为恭谨。

“郭大侠不畏强权，竟敢向权倾天下的道教国师赵归真挑战，这一点连我佛门中的高人都办不到，贫尼好生佩服。”

“师太过奖了。”

“还有一件事，贫尼想向大侠说一声多谢。”

“在下从未为师太效过力，怎敢蒙师太称谢？”

“昨日黄昏，无为掌门召贫尼谈话，说她准备在佛门劫难过去后，即公开还俗，届时将传贫尼为神尼门的第五代掌门人，并向佛门功德使大人保荐贫尼为静思庵住持。这等恩惠，贫尼还不该说声多谢么？”

“这……这……”

“这自然是因为郭大侠，无为掌门人才准备还俗的，所以这一声多谢，实在是该对郭大侠说。”无昊说时，当真停步作礼，十分恭敬。

郭子岳含笑还礼：“不敢当。”

“贫尼武功不高，帮不上郭大侠的忙，但跑腿之类的差遣，请大侠尽管吩咐，贫尼万死不辞。”

郭子岳连称不敢。

走过后殿，进了一间精舍，无昊将一尊小佛像移开，下面露出一道机关搬手，无昊扳住手柄，连转三匝，一阵轧轧声响，精舍一角的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露出一条地道，出现一条很长的石级，直向地下伸去。

无吴道：“郭大侠请随贫尼身后下去，掌门人正带了两位门人在下面装修一间密室。”

郭子岳听阳春霞说起过静思庵下面这处秘密藏身之处，当下便跟在无昊女尼的身后走下石级。走完这处近五十级的石级，在乎通道中转了一个弯，无昊女尼指着一道小铁门说：“由此进去，一路上的机关已经全部关闭，再转两个弯道，便是掌门人正在装修的密室了。上面无人照看，大侠请容贫尼告退。”

郭子岳道：“师太请便。”

这处地道较矮一些，郭子岳进去时，要弯腰才能跨进小铁门。郭子岳进去，向前走了十几步，突然听得身后“轰”地一声巨响，一块重物落在地上，“当”地一声，砸得整个地道中却震动起来。

郭子岳从一进静思庵起，心中就丝毫戒备亦没有，一心只想着早些见到阳春霞。无昊女尼与他那一席谈话，更叫他对无昊女尼充满好感，有一种终于回到了家中的感觉。待他听得身后有响声时，猛一转身，看见有一团黑影从地道顶部急骤地落下来。他脑海中第一个感觉是上当了，第二个反应尚未作出，那重物已经落在了地上。

郭子岳大叫：“师太在干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掠近那落下来堵塞了出口的重物，发掌击去，只听得“当”地一声响，竟是击打在一块厚铁板上。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无昊女尼的声音：“不必浪费功力了，郭大侠。这条地道，有近二十步全是厚达两寸的铁板整铸而成。前面有一处转弯，转弯那边根本就没有通道。你若进去前先运功一查，自然就会发现。但你实在嫩得好笑，以为这静思庵既然是小文安的天下，就无人敢对你不敬。是这样吗？”

郭子岳大喝：“无昊，你要干什么？”

“你且坐下，咱们慢慢谈。”

“春霞在哪里？”

“在另一处地方被囚。是贫尼昨晚上才将她囚了起来的。”

“道佛相争如此激烈，你竟然囚禁我和春霞，你降了赵归真么？”

“呸！贫尼何等身份，为什么要降赵归真？”

“那你为什么要囚禁我们？”

“贫尼囚禁文安和你，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报仇雪恨。贫尼两条手臂，被老文安公主折断了一条——这是仇。神尼门的掌门人，一直被师父首肯为我，自从小文安从昆仑山月亮河赶到星宿海求师父剃度为尼后，师父就将她作为掌门人看待了——这是恨。郭大侠你想想，小文安凭什么做掌门人呀？说她一心向佛，她竟然破戒与你私恋。这等人，也配作我神尼门的掌门人？”无昊说得咬牙切齿。

“第二个原因呢？”

“贫尼想从你口中知道三宝的秘密。”

“三宝不是开出毒芝了吗？再要它开出仙灵芝，当等十年。

这一点，谁都知道，你又囚禁我们作甚？”

“嘿嘿！这等骗人的鬼话，别人相信，贫尼可不上当。南郊圣道教总堂前面一战，你败于了赵归真，楚候将你救走了。他若要助你打败赵归真，就当助你增长内力。贫尼说对了么？”

“就算你说对了又怎么样？”

“他发出真力罩，将天上地下罩了个丝风不透，自然是传了你增长内力的不二法门。练武之人，谁不知道，以你此时的仙流功力，再要增长，又谈何容易？这真力障就那么好超越？天下岂不到处都是神仙？所以醉楚候肯定是传了你超越真力障的不二法门。”

“就算传了又怎么样？那又与三宝何干？”

“假如醉楚候传的不二法门与三宝无关，你何不在别处将那不二法门付诸实现？又深夜跑到望仙台去窥视三宝作什么？”

郭子岳被无昊女尼这严密而无懈可击的推论震惊了，变得哑口无言。

“怎么样？”无昊女尼嘿嘿冷笑，“被贫尼言中了吧？”

“无昊老尼，你要怎地？”郭子岳怒极，大声喝问。

“不必吼叫，郭大侠。”无吴冷笑道，“你就发出金刚吼，也丝毫伤害不了贫尼。你只有说出三宝的最后秘密，贫尼才会放了你和阳春霞。”

“你将春霞关在什么地方？”

“你说出三宝的秘密，我立即让你二人见面。”

郭子岳泄气了：“在下实在也不知道三宝的秘密是什么。”

“那你跑去望仙台干什么？”

“只是想再去探查一番。”

“哼！看来你是根本不想说真话了？”

“在下确实不知。”

“那么，贫尼就不奉陪了。什么时候你想说实话了，大吼三声，我就前来。”

“你别走！”郭子岳大叫。

但无昊已经不回答他了。如今她已囚禁了他，有的是时间。

郭子岳“当”地一声拔出长剑，走近铁板门。他手握削铁如泥的宝剑乃西晋人铸造的龙行剑，运出内力向铁板门削去，只听得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火花直冒，但却没有削下一点铁屑。

郭子岳发了一阵呆，又向地道的洞壁削去，只见一层泥土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铁板道壁。如此四面削过了，顶上，地下，全是铁板挡着，而且龙行剑竟然根本就削不动。

郭子岳再向地道后面一处处削去，直削到二十步后的洞道末端，一点破绽也找不到。

郭子岳大吼三声。

无昊的声音冷然响起：“想说了么？说吧。”

“这条地道是春霞造的吗？”他问。

“不是。那等情痴，有造这等天下无双的铸铁地道的智慧吗？”

“那么，是你造的了？”

“是的。”

“你哪有那么多银子来买铁铸造？”

“皇家国库中有的是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春霞在庵中当住持，你又哪得机会来造如此费时的机关？”

“嘿嘿！你忘了么？她随你到北方作消遥游，一去就是两三年，贫尼在这庵中，不有的是时间么？她身为神尼庵住持，却与男人消遥私奔，这庵中的姐妹谁不憎恨？谁不支持贫尼造这机关？”

郭子岳沉吟半晌问：“最后再问一点：这地道是什么铁铸造的？”

“上等缅钢。”

“升火铸造时宫中的人都不知道么”？

“工匠在外面打造时留下滑槽，私运进宫后，贫尼与众姐妹自己安装，所以无人知晓。你问完了么？”

“问完了。”郭子岳完全泄气了。

无昊的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再次传来：“将三宝的秘密说了吧！”

“在下确实不知道。”

“好呀！”无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咬牙切齿，“你是宁死也不说的了！那就等着饿死渴死吧！”

无昊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郭子岳被困了。而这时候，外面发生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灭佛事件。

赵归真是在练力逼毒的闭关之中得知郭子岳失踪的消息的。本来郭子岳约他三个月后再战，这三个月中郭子岳露不露面都不会让人以为他失了踪，但圣道教派在大慈恩寺中卧底的高级探马，查得了由宏道和知律藏下令查找郭子岳的消息，赵归真才判断郭子岳又失踪了。

赵归真下令复核，查出郭子岳回过长安，与宏道在大雁塔中还见过一面。佛门至尊教找得很急，派出了好几百人在四面寻找。

赵归真不再闭关，上书武宗皇帝，奏请与佛教展开殿前辩论。

武宗推奏，令道教、佛教各选三人，于殿前辩论经义，以定优劣，以定排序。

这一天，道教的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佛教的知玄、宏道、知律藏，以及一些大臣，齐集麟德殿上，等候武宗出来。

“皇上驾到！”太监叱喝。

武宗出来了。他比原来瘦多了，他的颧骨高耸，脸颊潮红，一双眼珠不住地转动，眼皮也眨得很勤，并不住地打量殿上的人，显得浮躁不安。他一坐下，下面便响起了“万岁，万岁，万万岁！”见礼声。众人叩见三呼的声音未落，他已摆手道：“平身。”

众人列班站好后，武宗道：“汉时明帝召佛、道讲论，嫌双方争辩经文罗嗦，便令道、佛两派自己焚烧经书。朕却不然，朕好求道，喜听讲论，各位想要怎么讲，尽管讲来。”

风翔法门寺大思辩僧知玄禅师立即出列奏道：“请问陛下，陛下召佛道两教派殿前讲论，可有御制的题目？”

武宗道：“没有。”

“那么，是不是我佛门和他道门的人，都可以自由提问，自由讲论了？”

“应该是这样。这样才有趣。”武宗说，“这不是国家开科取士，为什么要朕出题目？这是你们两教中人自有此请，朕来作个判断而已。”

“好。”知玄说。他转身向着赵归真问：“阁下是谁？”

赵归真一愕：“贫道是谁？你不认识了？知玄老儿，你装什么糊涂？”

“阁下请别管贫僧是不是装糊涂，你先回答，你是谁？”

“贫道赵归真。”

“不是张归真吗？”

“贫道是赵归真，怎么会是张归真？”

“不是李归真吗？”

“你这老儿疯了！真是语无伦次。”赵归真骂道，把武宗也引笑了。

知玄不笑。他一本正经地问：“你不是张归真，也不是李归真，你说你是赵归真，你为什么偏偏叫赵归真？”

赵归真愤然道：“人为父母所生，人生下地后，便从乃父之姓氏，自古如此，此乃常识之事，老儿也不知么？”

“好。”知玄说道，“你是因为投生在姓赵的家庭，所以你姓赵。为什么你偏偏投生在姓赵的家中，而不投生在姓张，姓李的家中？”

“荒唐！荒唐！”赵归真失笑道，“这也算讲论吗？”

“赵归真，你且回答！”

刘玄靖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在禅宗的大寺庙中，和尚们吃饱了，喝足了，闲得无聊了，便天天咬舌头玩儿。这在禅宗内部，称为看话禅。知玄这样问赵真人，是在一步步地引诱辩论对手进入圈套，最终要对手回答一个根本不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父母未生我之前，我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贫道有一年在太湖遇到一个和尚，他就这样与贫道争辩过。当时贫道反问他：‘你说说看，你父母未生你之前，如何是你的本来面目？’谁知那和尚不但不回答，反而说了一句：‘我只是我，你只是你。’便飘然而去。说白了，这个问题，连和尚们自己也无法回答。那样词不达意只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武宗问道：“知玄大师，是这样吗？”

知玄道：“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此话怎解？”

“是要引申到父母未生我之前，如何是我的本来面目这个问题，可是，道士回答不出来，老衲却能解释。”

“你能吗？且解释看。”

“老衲解了，这场讲论就算是佛门赢了。是这样吗？”

武宗不语，只说：“你且先解了看。”

知玄大师道：“既然陛下令解，老衲便将之解了吧。只是便宜了赵归真，刘玄靖这一伙凡夫俗子，让他们白得了最上根器击。”

武宗眉毛动了一动，心中不悦。只是一时不便发作。

知玄说：“只是便宜了赵归真，刘玄靖这伙凡夫俗子。”那等于是将一切不懂这个问题的解法的人都骂了进去。

知玄侃侃而谈：“刘道长刚才说我佛门弟子吃饱了饭，闲得无聊。天天看话禅，此话有理。可刘道长却怎么就不明白，这天天看话禅，就象儒教的学子天天看书，天天做策论一样，是在思想，是劳心。这也是一种劳，如同皇帝陛下劳心治天下一样，只不过劳心的目的不同罢了。陛下劳心，是为了治国于天下，学子劳心，是为了做官，辅佐陛下治国平天下。而我佛门弟子劳心，是为了要解释自古以来一直使众人困惑不解的诸多问题，以达到从精神上解脱众生之苦。刘道长，你吃饱了饭闲得无聊时，你干些什么？服服丹经药，练练气，求求长生之道，是这样吗？”

刘玄靖傲然道：“这乃是‘道’之一，宁有错乎？”

知玄失笑道：“宁有错乎？汝没错。只是凡夫走卒累了一天，也知道喝点酒舒筋骨，烫个足通脉气，仓夫仆妇有钱也知道去行医处讨一剂补药，求求长寿。刘道长宁有错乎？”

刘玄靖大怒：“启奏陛下，这知玄不是在讲论道、佛经义，而是在这里指桑骂槐，求陛下圣裁。”

知玄接口道：“启奏陛下，贫僧讲的每一句都事关道佛经义。

我佛门弟子日日劳心，时时劳神，思天地生灭解，思人生苦乐源，劝人抑恶扬善，正是为了辅佐皇家治国平天下，赵归真，刘玄靖一伙，食皇家俸禄甚多，却不为陛下分忧解难，只求一己之长生，且处处造乱杀人——”

赵归真出列道：“启奏陛下，这知玄说贫道造乱杀人，这是血口喷人，求陛下为臣道作主，以伸冤屈。”

武宗大声问：“知玄大师，赵道长是朕的授度师，朕还封赵道长为左右街道门教授先生，你应知他此时是朝廷命官，你如要指控他造乱杀人，应有依据——”

知律藏出列道：“启奏陛下，贫僧这条手臂就是赵归真斩断的。大慈恩寺无明大师就是赵归真杀的。贫僧曾写过陈述报两街功德使杨大人。”

赵归真问道：“知律藏禅师，贫道什么时候砍断了你的手臂？”

“望仙台筑成庆典之前夜。”

“那一夜贫道整夜忙碌于望仙台下，宫中的公公，同时在台下忙碌的道友，及神策军金吾卫的将爷，都是贫道的人证。岂容你栽赃陷害？”

武宗道：“马爱卿，当晚是哪些人当值，你去查查，看赵爱卿当晚是在望仙台下，还是离开去杀算人了？”

马元贽道：“遵旨。”

马元贽领旨去后，武宗道：“此事后议，继续讲论。知玄大师，你知你父母未生你以前你的本来面目吗？”

“知道。”

“那是什么模样？”武宗问，险些笑出声来。他想，你佛教说转世投生，是以阴司放出来的死人魂魄，你知那是什么模样？和尚要这么说，朕就叫你抓一个出来看一看。你要说腹中胎儿是什么模样，朕就牵一个怀孕妇女，叫你钻进去看一看。总之，武宗恨这知玄所说求长生者是凡夫走卒，如今他要叫知玄大大地丢一个脸，心中才痛快。

谁知知玄回答：“没有模样。”

“既有‘本来面目’，为何没有模样。”

“心性有什么模样？”

“心性？”

“对，心性。”

“大师的意思是说，父母未生你之前，你的本来面目是心性？”“陛下聪慧，具是上根器。我佛门弟子打这话禅，用的那个‘你’‘我’，不是‘小你’‘小我’，而是泛指人类。陛下请想，千人千面，万人万孔，纵然是魂魄转世，谁又记得前世是什么模样？

且既未出生，觉未成器，谁又知自己是什么模样？可是，有一样东西，那是千千万万人，世世代代都共有的——那就是心性。这心性从哪里来？从生之源来。这心性也就是人未出生前的本来模样。”

武宗失望道：“原来如此。教授先生，广成先生，你二人承认他这种说法吗？”

刘玄靖道：“启奏陛下，和尚以心性作人未出生前的本来面目，这解释实在牵强得很。据臣道所知，和尚在造一个话头时，本来就不打算让人想通。他们造话头时故意造‘没心路，没语通，无摸索’的话头，目的是要引发和尚们的猜疑。疑为五毒之一，以疑为禅门，目的就是让和尚进得去出不来。小和尚整日整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地想，想成痴呆了，想成疯狂了，或者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于是冒火不想了，老和尚在旁边看着取乐，乐够了就安慰小和尚说：‘你顿悟了，成佛了。’”

朝中反佛教者响起一片笑声。

知玄长叹道：“好道士！对我佛门知之甚稔，如不是卧过底。

便是和尚变节做了假道人。启奏陛下，道门无学可言，就是因为道土们从来什么学理、教理、哲理都不想，世世代代，就以一篇老子五千言疏去注来。吃饱了饭甚么也不想，无非是想活得久些，多骗些皇粮来吃！”

朝中反道教者响起了一片笑声。

“启奏陛下！”知玄不让刘玄靖、赵归真有思索的时间，“传说赵归真在华山华阳洞中得到了华阳真经，如今会三通，三算之术，知山知地知人心，算生算死算万物。贫僧想请教道门教授先生一个有关山的问题。”

赵归真疑惑道：“山也可进入经义讲论吗？”

“可以。”

“那你问吧。”

“华山是雄山还是雌山？”

赵归真一愕，不明白山何以有雌雄之分。

知玄不给他思索余地，又问：“麟德殿这块地是什么地？”

赵归真又是一怔，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体内的真，力转变很快，但脑筋却不是真力练得到的地方，它仍然受“用进废退”

规律的影响。整天打熬武功内力思索杀人方法如赵归真者，比起法门寺整天玩舌头玩遍了全中原上千所大寺庙的知玄来，实在就连小巫也算不上一个了。

知玄连珠炮一般地问：“你不知道吧，老衲写个字给你看一看，你认得出来，就算知道了。”说着，知玄弯腰，在麟德殿的地上横着划了一笔，问；“赵归真，你认得吗？”

赵归真傲然道：“秃驴，你当贫道是小儿么？这是一字。”

知玄仰天大笑道：“错了！老衲在土上面划一横，不正好是一个呈字吗？这麟德殿上这块地唤作王地，应了古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赵归真，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赵归真勃然大怒：“秃驴！专事诡辩，算什么真本事？”

“那么，你的本事又是什么？不就只是杀人功夫天下第一吗？”

赵归真气得浑身发抖，可是，在皇宫中，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不便杀了这个法门寺的知玄和尚。

刘玄靖怕赵归真控制不住自己，连忙说：“启奏陛下，知玄大师口似悬河，但所讲皆是鸡毛蒜皮，取巧卖乖之词，没有一条是大道经义。”知玄立即插话道：“光禄大夫何不讲一讲道教的大道经义？”

刘玄靖：“要讲的。贫道不讲，让你一个人哗众取宠，蒙骗众生么？启奏陛下，太上玄元皇帝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是我道家关于宇宙生成的至高经义。什么是道呢？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太上玄元皇帝这句话，其义深不可测，对于不想求道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法理解。因为这无名称无形象的道，偏生又是无地之始，万物之母。这就是道气，浩然正气。这浩然正气使浑沌混一的原始黑，暗分为阴阳二气。这就是道生道气，道气生阴阳。也就是老君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什么是二生三，三生万物呢？道气是浑沌混一中唯一可以使其清纯的元气物质，它使混沌分为阴阳二气，阳气清轻，上升为天；阴气重浊，下凝为地，天地阴阳的冲和交感产生了万事万物，而人为万物之灵长，与天地相合为三。这就是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大道思维。”

知玄大声喊道：“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武宗诧道：“这确是天地至理，怎么会错了呢？”

“陛下请静听贫僧与光禄大夫慢慢讲论。”知玄说，“请问光禄大夫，道既然无名称无形象，看不见摸不着，你又如何证明它的存在与不存在呢？”

“道气乃无上阴阳二气的总合，无处不在。咱们练气者，甚至整日都在呼吸它，还用证明吗？”刘玄靖傲然道。可是，他却不知道他犯了一个大错误，既要将‘道’神秘化，为什么又要用最平常的事物去论证它的存在呢？

果然，知玄大师说：“光禄大夫说，道即道气吗？”

刘玄靖不明白知玄要怎么引申，只好沉默无言。

知玄张口一呵，一口白气吐出嘴来，说道：“是这东西吗？”

这时正是冬天，任何一个人张口一呵，都会有一股白气被喷吐出来。

刘玄靖大怒：“大胆！竟敢将我大道经义如此庸俗！”

知玄假作慌张：“这可是你自己论证的呀！光禄大夫。”

事关宇宙天地万物的起源问题，大殿之中，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参加讲论的佛，道诸人，有哪一个真正去思维过？所以一时竟无人能插得上嘴。老子提出：道生一……这个思想，不失为对宇宙生成是一种解释，很朴素。元气物质毕竟还是物质，比苗族神话盘古王开天地（此神话传说后来被汉人占为已有）之类的神话传说合理得多了。可是，参与辩论的道士论证水平很低，不能正确阐述，正确引证，好比威力无比的狼牙棒被一个小孩举起手打一个空手道高手，举起来都吃力，又怎么能战胜那个空手道高手呢？

知玄假作慌张，谁都看得出来，许多人已窃笑出声。

赵归真沉声道：“知玄老儿，你且说说看，天地不依道而生，又依什么而生？”

知玄抬起双掌，合十向空，无比庄严地说道：“我佛说：诸法由因缘而起。这句佛谛，用常人的话来谈，就是说，天地万物的生成，是一种因果关系的结果，而不是哪一个‘主宰’创造的，更不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不能证明其存在的‘道’所能生成的，如若青光禄大夫所说：道是道气，道气是一种元气物质，使混沌原始清澄为阴阳二气，生成了天地，那么，道气是一种物质，混沌原始又是不是一种物质？混沌原始从哪里来的？道又是从哪里来的？如说天地因‘道’而生成，道又依什么而生成？”

众人哗然。如此严谨的逻辑论述，谁也招架不住。这法玄和尚沉浸在经书杂书中几十年，游历天下诸寺求经，求证几十年，从禅宗说禅机，从唯识宗学逻辑学（即玄奘大师所传的因明学说），再从其它宗门广采经义，以证佛之本谛，去攻击他教经义。有他参与讲论，轩辕集连身都不敢现。

知玄毫不停顿地说：“佛陀说：‘若以有则彼有，若以生则彼生；若以无则彼无，若以灭则彼灭。’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生和灭是相依相存的，是一种互存关系。因果作为一种互存关系，分两大类：同时因果和异时因果。打个比方，有皇帝才有臣子，反过来说，有臣子才有皇帝，缺一而不成群臣之统，这就叫同时因果。什么又是异时因果呢？皇帝陛下是臣子的君，是皇太子的父，是众妃的夫，这三者因皇帝陛下而生成，反过来说，皇帝又因这三者的存在而成为皇上和皇父皇夫。这就叫异时因果。

因和果缺一不可，缺一而不成其因果。”说到这里，知玄转向刘玄靖，“请问光禄大夫，你说‘道’清澄了混沌原始，那么以你说说看，是先有道，还是先有混沌原始？”

赵归真怒声道：“天地之间，自然是先有道，然后才开天地。”

“那么，请问赵教授先生，道之前又有些什么？”

“道是至尊至理。道之前能有什么？”

“那么，道之前既然什么也没有，道从哪里生成出来的？”

赵归真哑口无言。

刘玄靖连忙道：“先有混沌原始，然后道才以诰然正气去澄清它为阴阳二气，以开天地。”

“那么，你是说，道是从混沌原始之中生成出来的？”

刘玄靖哑口无言。他如说道是从混沌原始中生成出来的，岂不是在崇拜道时，还非得先崇拜一通混沌原始？

知玄道：“启奏陛下，这一场讲论，道教输了，请陛下依佛，儒道而重定排序。”

武宗强忍着怒气，沉声问：“你说了许多叫人听不懂的话，可天地是怎样生成的，你都没有谈！”

知玄道：“天地是怎么生成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们都没有看见它生成，只能凭所学所想去推论。比方说，我们这时身外的麟德殿，麟德殿外面是皇宫，皇宫外面是长安城，长安城外面是山川河泽大地，山川河泽大地外面是天空，从天空中我们看见日月星辰，日月星辰后面还有日月星辰，如此一直探索出去，总有什么东西，没有一个止境。”

邓元超自作聪明地说：“山川大地日月星辰外面是元气包裹着。”

知玄马上问：“那么，包裹着山川大地日月星辰的元气外面呢？什么也没有了吗？”

邓元超横霸道：“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知玄哈哈大笑道：“照你这么说来，麟德殿外面也早什么也没有了吗？”

邓之起大怒，本能地伸手拔剑——可是他腰间没有剑，朝堂之上，有皇帝在，臣子不准佩剑。

知玄抚掌大笑：“道士想杀人了，道士讲论输了，想杀人了！”

武宗阴沉着脸问道：“天地究竟因何而生？知玄大师，你明白说来听听。”

知玄道：“启奏陛下，贫僧已经讲过了，这是无法探寻的。如说天地因某物而生，那么某物又因甚而生？这就叫我佛说的因由因生，缘由缘起。横着推论出去，无边无际，竖着推论出去，无始无终。所以，以我们目前的知识和思维，还找不到天地生成的本源。”

武宗说：“你既然解释不出天地生成的原因，你又怎么可以说你讲论赢了呢？”

哪知道知玄大师总有话说：“贫僧找不到天地生成的本源，贫僧是输于天地面前了。可道士强作解人，被贫僧驳得体无完肤，却是输与了贫僧，还求陛下圣裁。”

武宗盯着知玄看了半晌，沉声道：“讲论结束，退朝。”

知玄大声道：“请陛下重排三教次序。”

武宗站在殿上，无法作答。如以讲论本旨来讲，该重排；如以信仰本旨来讲，他又怎能重排？

宏道、知律藏一齐出列道：“请陛下重排三教次序。”

武宗道：“以后再说，退朝。”

知玄连忙再说：“启奏陛下，道教没有良知良识，所讲的都是羽化飞升之类无稽与长生长寿之不可求。这都是山林匹夫所好之事，帝王不应留意于此——”

武宗勃然大怒道：“放肆！恶言冒渎于朕，竟敢骂朕是山林匹夫！来人，将知玄流放到西域山林中去，叫他有生之年，尽作山林匹夫！”

武宗说罢，快步出麟德殿而去。

三个和尚无不大惊失色，顿时惊得不能言语。教依皇权而盛，可是一个宗教门派，天生不受皇帝喜好，又怎么个依附法？

武士出列，将知玄架出了大殿而去。

知玄至此，方才放声大笑，他在武士的推攘之下，大声道：“不崇我佛，必无好报！不崇我佛！必无好报！”

知玄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麟德殿外。

散朝了。众大臣各自散去。

知律藏快走几步，在殿外的台坪上追上李德裕道：“大人请留步。”

李德裕回身道：“大师要说什么，请不必说。知玄咎由自取，本官可是无处代他求情。他为何不识时机，不让讲论之胜自己去开花结果？而非要盛气凌人。强圣上之所难呢？”

知律藏哑口无言。

李德裕快步离去。

讲论结束了。佛教徒讲论赢了，结果佛教却因胜得败。江湖上到处有人以武力盛气凌人，知玄大师却以超群的智力而凌人，凌到最后，还是皇权大获全胜。圣旨一下，知玄就被流放了。

有超群的智力又怎样？皇上有凌驾于整个社会一切真理之上的皇权！

当夜，赵归真再入麟德殿，送金丹一瓶进与武宗。

当夜，武宗再服金丹，同御数女，纵乐之后，昏沉沉进入了梦乡。他梦见天地未开之前，浑沌原始一片黑暗。他想挣扎出去，寻找清朗天空，可是越挣扎，那浑沌越密实，他大叫着：“道气！

道气！”

他醒了，满头是汗，他感到手足发麻，他醒来时，还在喊着梦中的话：道气道气，可是他听得，自己却是连喊：“道虚道虚”，他将气字的音喊别了音。

他不喊了。太监进来，跪地道：“万岁爷吩咐。”

武宗说：“朕口渴如烧，快取仙露金丹服用。”

他不知道，他中金丹之毒日深——手足发麻，口腔麻痹，发音不准，口干舌燥，全是铅、汞、硫、砷中毒的症状。

他口渴，为解口渴，令取仙露金丹——这不是以鸠止渴么？

皇权是至尊。至尊之外，却尽是敌人敌物敌意……

第二天，流放知玄的圣旨就付诸执行了。

这天早上，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哗哗的春雨，反季节地出奇地大。春雨怎么会那么大？下得穷人的屋子直漏，下得街上尽是水流，下得小河里积水横冲直撞，下得沣河，湟河，灞河凭空涨了好几尺！

佛教徒说：“这是天在哭，天在大哭……”一辆笼车从大明宫望仙门中驱了出来。两匹马拉着这辆笼车，车上是一个站笼，站笼中锁着一个脖子上戴着板枷的老和尚，这个老和尚就是知玄大师。

前面有三百名神策军人执戈开道。

笼东西两边各走着三排军士，每排五十人，最外面一排执长戈，第二排执剑，第三排执刀。左边三排一百五十名军士，右边三排百五十名军士，共三百名军士将囚笼车护了个密密实实。

后面是四百名军士押后。

押一个老和尚，动用了一千名神策军军士。

这是会昌五年二月。

武宗流放知玄的地点，无巧不巧恰好是当年德宗流放文安公主的星宿海。

站笼囚车从大明宫望仙门出来，经过长乐大街，到东市西角转向西行，进入皇城大街，直向金光门行去。

一个和尚站在西市的转角处，站在雨中。这是白马寺的宏道大师。他身穿白色僧袍——好奇怪，和尚的僧袍，以黑灰二色为常，以黄色为隆，以红色为重，哪里见过穿白色僧袍的和尚。

但宏道就穿的是白色僧袍。

宏道一见站笼囚车到来，立即向站笼中的知玄大师跪了下去，默默地磕了三个头。

刹时间，十个和尚，百个和尚，千个和尚，从各处默默地走出来，默默地向站笼囚车跪下去，默默地磕头。

知玄连忙在囚车中端端正正地跪下还礼，也是默默地，热泪从他的老眼中流到了老脸上。

普天下几千万大唐人啊，吃呀，喝呀，劳呀，作呀，拐呀，骗呀，拚呀，杀呀，偷呀，抢呀，行呀，走呀，笑呀，哭呀，嫖呀，赌呀，娼呀，淫呀……谁去思考过天地生成这个与一切有情生物无情生物有感生物无感生物的生老病死大小寿夭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天地怎么生成的，与谁过日子有多少关系？可是，人不追寻本源，还叫有感生物有情生物吗？为什么有一个人去思索探寻了，反而被押进了站笼，流放到荒无人烟的星宿海去？

有和尚哭出了声。

刹时间，皇城大街上，响起了一片哭声。

皇城大街很宽，大约有二百米宽，折合成丈，也有六七十丈，倒象一个大广场。和尚们离押送囚车的卫队很远，构不成抢劫囚犯的威胁，卫队也没有理由镇压。

不断有和尚从街两边走出来，向着站笼囚车跪下，与知玄作别。

没有喊叫，没有咒骂，只有磕头，哭声，风声，雨声……

站笼囚车出了金光门，长官命令把城门关上，以免城内的和尚跟着行走。

可是，城门外也有不少和尚，等着在为知玄送行。三三五五的和尚，各自跪路边，零散地直跪在到十里长亭。前来送行的和尚，几近万人。

十坦长亭过后，送行的和尚少了，却有三三五五的和尚在两边山野间，远远地跟着押送的车队，不知是在作护送，还是要一直跟到星宿海去。

宏道远远地跟在押送队的后面，不知是因为崇拜而不舍，还是想远送到不知多远的地方再作别？

队伍过了湟河，这时是中午。

湟河两岸，是秦朝阿房宫旧址。已有前队在阿房宫的废墟高台附近的大官道旁准备了干粮和水，分发到将士手中。有人攀上站笼，递了一份到知玄手中。将士们且走且吃，并不停留，大概是想过了沣河再扎营歇息。果然，黄昏时，大队过了沣河后，在西岸扎营歇息。

宏道一直在大队后面远远跟随。他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把知玄劫走？可是，一过了湟河，他就明白，他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了。赵归真跟在后面，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宏道就算下了决心不顾王法要劫人，只怕也不能得手。

他没有过河。他站在沣河东岸，等着赵归真现身出来。

果然，最后一队官兵上船后，河岸上只剩下宏道一人时，赵归真现身了。

赵归真从暮色中飘出来，飘到离宏道二十丈处，站定后，却叉手向着湟河上游作礼道：“文安前辈，归真在此有礼了。”

宏道一动不动，垂下了头。

从湟河上游的苍茫暮色中，飘来了文安仙姑。她是轩辕集的弟子，在道教中，辈份起码比赵归真高出两三辈。所以赵归真只要知道她在场，就要先行见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在场，要杀宏道，还有些不便。

文安仙姑飘到场中，飘到离宏道二十丈远的另一个地方站定，沉声喊：“宏道！”

宏道自从练成神变功夫后，一直没有去找老文安公主，他二直忙于恢复整顿白马寺的佛制佛誉。到了此时，他是避无可避了，只好转身见礼道：“宏道在。”

这一声“宏道在”的回答，既恭谨，又充满了内疚之情，老文安一听，顿时热泪盈眶，险些就掉了下来。

宏道更低地垂下了头，不敢正视文安道姑的脸。

“你抬起头来。”文安仙姑说。

宏道抬起了头——他已恢复了平静。他一生献身于宗教，受令修习神变功夫以光大佛门。中了刘玄靖的迷情乱性大法之后，与当时年轻貌美的文安公主苟合，使文安公主有了身孕。接下来，文安公主寻死觅活，他连续几晚上偷进宫中，求她不要自杀。事发后，文安公主被德宗流放到了星宿海，他被流放到了岭南。他遭到了来自道教和佛门至尊教的双重迫害，却硬是东躲西藏，练成了摄摩腾的神变功夫。练成神功后，他硬是忍着内心的思恋，没有去找文安仙姑。

他轻声说：“公主——”

文安公主打断他的话说：“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飘零者。”

“是。”他说，“贫僧是想向你解释：贫僧从小是个孤儿，小时候黄河发大水，全家都淹死了，只有我和弟弟抱着木头顺水飘着，捡了一条命。但几天后，我和弟弟都染上了瘟疫，快要死去时，为白马寺和尚救人寺中，治好病，收留养大，并授以神功。贫僧受佛门深恩，不敢不为佛门效力效死。”

“这一点我已听你说过了。”

“是。”宏道垂下了头。

“你没有别的话说吗？”文安道姑问。她这样问，是想从他的回答中去捉摸，看他除了内疚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丝对那一夜的孽情孽缘的记忆，看他是不是唤起过一点真情？

宏道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她为了他被流放到星宿海，她为了他被至尊教主尉迟长孙悬吊在峨嵋山万佛顶的悬岩外面，他对她纵有万千情愫也没有语言可以表达；他纵然有语言可以表达，赵归真就虎视在侧，佛门大劫危在旦夕，他又怎能去对一个道姑诉说心中负疚尊崇和依恋？

他轻声回答：“没有了。”

“你心中真的，只有那冷冰冰泥雕木塑的佛，而没有一个活人吗？”“人都是要死的只有佛法长存。”

文安道姑一听，顿时热泪夺眶而出，猛地转身飞掠而去，沣河的夜风中传来了她压抑的抽泣……

文安道姑掠远了。赵归真笑道：“好了，宏道大师，咱们可以放手一搏了。”

宏道慑定心神，这时，他心中的一种不安加剧了——他似乎觉得河岸上除了赵归真，还藏着一个人。他沉声喊：“轩辕老儿，要动手又怎么不现身？”

赵归真笑道：“周围没有第二个人，和尚不必疑神疑鬼了。”

宏道一声不响，继续暗运真气，以真力射覆术查找周围，但他没有找到隐藏的人。

赵归真慢慢伸手握住剑柄，慢慢拔出越王神剑。

宏道撩起长袍，从里面取出一柄软剑，迎风一抖，顿时以内力逼直。这是一柄从南方丝绸之路传进中原的缅钢软剑，铸造时加进了玄铁以及其它合金，虽然不如赵王剑，但也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赵归真手握剑柄，二指平压在剑脊上。他隔着十丈距离，遥遥挥出长剑，顿时一股白光，直向宏道如闪电般直射而去。这是一手以内力催发剑气的功夫，在地仙之中，实在平常得紧。可是，那内力之强，一射十丈之远，且凝聚得有形有质，亮如闪电，确是天下少见之内力修为。

宏道冷笑，身形移动，喝道：“咄！”喝声一落，湟河边上，陡然响起一片飞沙走石的尖啸声——宏道已经运起了意念真力催物绝杀之术，从二十四大仙人穴中运出催物而飞撞敌人的无上真力——河岸上的数百块石块，裹在遮天掩月的泥沙之中，直向赵归真飞撞过去。

与此同时，宏道一个身形快如闪电般地移形换位，刹时间，在赵归真的身周，似乎一下子有了数十个宏道，在同时挥舞手中的宝剑，以斩削刺挑等各种剑法，同时向赵归真攻杀了过去。

赵归真大叫：“分身围杀术！”

所谓分身围杀术，乃是将分身术用于神仙技击格杀的一种神变功夫。它其实并不是真正将一个人的肉体分为两个三个甚至十个二十个肉体，这种分身术无论从什么物质奇玄变幻规律来讲，都是不可能的。神变分身术用于技击，诀窍还是在那二十四个仙人大穴中：使用分身术时，将真气从二十四个仙人大穴中同时突然地逼发出去，使之聚而不散，成为人形，如此不断地在每一次移形变位时逼发出一次，场中便有了几个甚至十几个真气聚而形成的人形。

这真气人形不仅可以在极快的格杀时空中迷惑敌人，而且更有另一种功用。

郭子岳在昆仑山月亮河畔，曾使用过一手大金刚天王神功中的“大天王搜云杀”的神气功技击术。于阗王不信邪，以身去撞，以掌去拍，以为能将那云团状的气团拍散，结果被郭子岳以真力催动云团阵煞，撞得于阗王连连闷哼，口吐鲜血。

如今宏道用真气从仙人穴中逼发出去聚而不散的分身气体人形，除了暗含在极快的有限时空中迷惑敌人的障眼功效外，就同时还含有这种与“大天王搜云杀”相类似却更高级的真气团布阵煞。赵归真除非不去硬碰否则他只消攻向其中任何一个人形气体，其它的人形气体团就会为真力牵动，产生连锁反应，同时向他撞去，比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射的暗器更为霸道。

赵归真乃是地仙，而且整日沉思和研究打磨武功，哪里会不明白？赵归真在大叫“分身围杀术”的同时，那些在宏道御使分身术之前，以意念催动的数百块河边石块，已经先于分身人形打到了赵归真所站之处。赵归真不闪不避，袖袍挥打，便将这数百石块尽数击飞倒退回去，反撞宏道以分身术布下的人形真气团。

赵归真这一手实在厉害，宏道连施两手神杀，一手比一手厉害，结果却让赵归真以宏道自身的两手神杀的前一杀去反破宏道的后一杀。换了别人，早已惊慌失措了。

果然，那些为赵归真的真力挥打反撞回来的石块，顿时便将宏道的分身气体人形撞散——那些石块可不怕你那气体人形有什么互牵连动的力道布煞！

宏道大怒，抬腿一跨，人已游空而起，展开“天马随意游空”

的神变身法，一个身形如在平地移形换位一般随意和快捷，同时使开了一套唐时的人们从未见识过的剑法——神通神变剑法，向赵归真攻杀过去。

刹时间，只见宏道手中的长剑，一挑是万点寒星，一刺是千道闪电，一斩如百练飞舞，一崩如十星坠落！

赵归真大叫：“神变剑法！来得好！”

只见赵归真一边大叫，一边飞身旋起，一个身子就如陀螺一般溜溜地旋转着向上拔起，一柄长剑将周身护了一个透死。

场中响起了一阵急如雨点的金戈之声，然后，赵归真的身形直冲上天，高达八丈以上，而宏道则落了下去，打算等赵归真冲天之势力道不继时再出新招攻杀之。

谁知宏道的身形刚刚落地，骤然感到赵归真打来一物。宏道心中一惊，明白赵归真使出杀着了——他杀尉迟长孙时所使用过的那种至今天下无人知晓的爆炸燃烧之物——他连忙身形急闪。果然，他一闪开，他的身后便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接着便是一团火光烟雾，那火光连旁边湟河的水面都照亮了一大片。

宏道闪到圈外站定。

赵归真落到十丈之外，气定神闲，好象从来没有动过。

“赵归真，你使用雷火药包，别无法术了么？”

“雷火药包也是我道教的不传之秘，镇教法宝。你想知道吗？你皈依了我道教，马上传你。”

宏道冷笑道：“真是什么不传之秘？镇教法宝？为什么刚才使出来时，却杀不了贫僧？”

“那并非是法宝不好，而是贫道使用不熟。”

“那你又何必使你修行不够的法术来与贫僧决战？赵归真，你最拿手的法术是什么？”

“元神离体。”赵归真笑着说，“那才是真正的分身术。宏道，你刚才那一手分身术，是假的，只能骗骗三岁小孩。那以仙家凝聚真气的人形幻术，并不是人之实体，天下只有我道教的三一法术才练得到元神离体。独来独往，可移物，可交谈，可杀人的地步。你不否认吧？”

宏道冷笑道，“好！贫僧就以元神离体术与你决战。且慢——会昌三年，你是用这手功夫杀了大雁塔的智空？”

“正是。”赵归真傲然道。

“好卑鄙！”宏道骂道：“你以真身和智空游斗，再以离体元神偷袭智空，是这样吗？”

“是这样。”

“好了，将你的元神请出来吧。”宏道怒声道，“贫僧奉陪到底！”

赵归真冷笑道：“别说大话了，宏道。”

“你以为贫僧不敢吗？”

“是的，你不敢。因为元神是任何利剑杀不死，任何掌力撞不散的。因为它虽然是人体的一部分，毕竟是一种精气的神凝，是一种魂魄的聚合。它的透明性使之刀剑宝刃刺穿了，也无法伤它；砍中了，也无法断它。因此，咱们二人如以元神决战，你杀不死贫道，贫道却能用火药烧化你的元神。”“火药？”宏道反问，“那是什么东西？不是雷火药包吗？”

赵归真一听，顿时做出说漏了嘴后，恼羞成怒的样子，大怒道：“宏道秃驴，你认输吧！”

宏道冷笑道：“贫僧的元神，一样能以太阳掌力烧化你的元神！赵归真，将你的元神请出来吧！看看究竟是你的道行高，还是贫僧的佛法高！”

赵归真一声冷笑，从他的头顶中慢慢升起了一个半透明的元神，恍惚看去，似乎也是有双眼双耳口鼻手脚的赵归真。

与此同时，从宏道的头顶，也钻出了一个透明度比赵归真更高的元神，恍惚看去，却似乎双眼双耳口鼻手脚比赵归真那个元神的形体更若有若无，这是因为宏道的功力比赵归真仍然要高的缘故。①

两个元神升空了，升到几丈高时，赵归真的元神伸出手一挥，打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直向宏道的元神飞去。

宏道明白，这是赵归真的炸人烧人法宝——火药。宏道的元神连忙双掌一翻，打出两股太阳掌力——这是尉迟长孙为了联络宏道以救佛门，表示诚意，在智空被杀后，亲自传与宏道的。

刹时间，骤然升起了一大团烟火，那热浪顿时将两个元神冲击得倒退了转去。

不久，烟火下沉，弄得场中尽是硝烟木屑灰。

①关于元神离体在空中进行决战的描写，自然是纯属虚构，甚至比“无中生有”（三毛评金庸语）的武侠故事还虚一千倍。这样虚构的目的，绝不是在宣传封建迷信。纵然本书作者可以引用李卫东先生在《人是太空人的试验品》中关于分身术的例子做亿分之一的依据，但本书作者其实要保守得多，是九疑而一信的。作者在这里虚构使用了“分身术”，主要是要在宏道大师这个人物的造型上，使一个宗教家的命运结局，获得某种象征性的含义。

在这一点上，作者的手法象《封神演义》或《西游记》，美学取向却完全不同。不管柯云路先生和司马南先生的争论谁胜谁负，都与本书无关。因为本书作为武侠小说，立意于娱乐性，完全可以将“特异功能”作为一种“幻”来理解——特异幻！科幻可以存在，特异幻在小说中更可以存在。这一点共识，用不着通过艰苦的论争大约就可以取得。

这时候，从沣河的水中，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从水底钻了出来，照直向宏道立于地上，背向沣河的真身飘掠而去，飘近之后，一剑挥出，顿时就将宏道的真身的头颅斩了下去。宏道的真身顿时身首异处。

宏道因为元神离体，元神带走了真身的七成精气神魄，真身变得感觉迟顿，仅相当于一个极流高手。所以，一直龟息闭气，藏于沣河水底的刘玄靖，这时听到了赵归真暗中用脚踢向河中的石子——这是暗号——便飞身上岸，将宏道的真身一剑斩得身首异处了。

这时候，赵归真身子一抖，借着烟火的掩遮，元神与真身已经合二为一，恢复了常态，又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仙。

那边，刘玄靖同时长剑急挥，眨眼之间，就将宏道的真身挥斩成了十八大块，宏道的真身，刹时间就成了一大堆零碎，散落在沣河岸边。

这时候，从沣河上游传来了文安道姑的大喝声：“刘玄靖，你这卑鄙肮脏的小人！你们竟然群殴群斗！”

赵归真与刘玄靖本来肢解了宏道的真身之后，打算继续追杀宏道的元神，这时一听文安道姑大喝着如飞而来，赵归真连忙后掠，一边轻喝：“玄靖快走！”

刹时间，两个道士顿时走得无影无踪。

文安道姑冲进了决战之处。她一看见宏道的肉身被斩得支离破碎、尸骨狼藉，立进惊骇得哭喊出声：“你——那么高的神功，怎会落得如此结果？！”

宏道的元神在空中叹道：“天下没有任何神功可以和人的阴谋诡计相匹敌。你别哭。”

文安道姑抬头一望，看见了宏道的元神。

“你……这个样子，当怎么办？”“不知道。”元神说，那声音微弱而飘忽，“我宏道的命运，倒真有些象佛教此时的命运，无依无靠，孤独得叫人想痛哭一场。”

“你的元神怎么办？总该有个安身立地之处呀！”

“让它飘一阵再说吧。”

“元神离开了真身，没有血气喂养，几日后就会慢慢枯萎消失，你快找个寄体吧。”

“是。”宏道的元神说，打算飘去。

“别走——你找谁的肉体去寄居？找知玄大法师吗？”

“不。他是思维根，整天颂经看书，思索天地人生苦乐善恶，贫僧天生受不了这个，贫僧是习武根。与他挤在一具臭皮囊中，不天天打架才怪。”

“那……找知律藏吗？”

“断手缺腿的，找他作甚？”

“那——”文安道姑咬了咬牙说，“那就到我这里来吧！”她又骤然哭出声来。

宏道的元神垂下了头，轻声说：“使不得，公主，使不得！我乃男体元神，你却是女儿之身。我若寄居在你的体内，会弄得你变为不男不女之人，枉遭天下人耻笑。”

“那你怎么办？”她哭喊着。

“天下很大，人那么多，数日之内，总会找到一个寄体的。请别为我担忧。”宏道的元神说着，开始向河边飘去，打算要离开了。

“你别走！有一句话，我非要问个明白。”

“什么话？”元神停住问。

“你活着时候，一点也没爱过我吗？”

元神叹了口气，说：“叫我怎么说呢？有时候，我真想脱下僧袍，离开白马寺，到罗浮山来找你。可是，一想到佛难在即——”

“别说了。有这句话就够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吗？”

“请将那堆尸骨埋了，可以吗？”

“这事自然该我来做。还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

“知玄大师乃我佛的灵魂，我要去救他，请帮助我。”

“救出来后送到哪里去藏身？”

“送昆仑山月亮河畔吧。”元神向河上空飘去，一边说，“我在河那边等你。”

元神飘走了，轻轻地飘过河而去。

文安道姑将宏道的肉身埋了，随后觅船过了沣河。押送知玄的军队的营帐就布在沣河西岸，装押知玄的站笼囚车就停在营帐中间。

文安道姑掠到营帐时，营帐中鸦雀无声，军士都已睡着了，连轮值的兵士也睡着了，大约是被宏道的元神点了睡穴。只偶尔有一两声马嘶声传来。

站笼已经打开了，知玄大师垂着头，大约也是被点了睡穴。

文安道姑掠近时，宏道的元神从囚车后面闪了出来。

元神说：“请你带着他向西行。随我来。”

于是，文安道姑便挟起知玄，向西飞掠而去。

宏道的凝精魄神魂的元神，在空中飘得甚快，文安道姑那么深厚的功力，全力飞掠，尚感吃力。如此飞掠了大半夜，天明时分，已经快进太白山区了。

元神说：“公主请歇息片刻吧。”

文安道姑将知玄放下，解了知玄的睡穴。

知玄一醒过来，看见文安道姑，顿时吓了一跳，以为被道士们劫持了。这时，只听空中一个声音说：“大师休要惊慌。文安公主已经将你救了出来，正要送去昆仑山月亮河畔。”

知玄一听，更加吃惊。他抬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气状人形飘浮在空中，倒真象传说中的鬼魂一般。他虽是佛门高僧，听说过元神可以离开人体独立飘浮这一类事情，但此时当真看见了，还是无比骇异。他合什道：“阿弥陀佛！宏道大师，这是你的元神吗？”

“正是。”

“你的真身呢？”

“中了赵归真的诡计，被肢解了。”

“哎呀，那你不是无处归位了么？”

“无妨。”

“什么无妨？简直糟透了。你如今元神游空，没有真身肉体可附，好比天地虽大，却无家可归一般。这样吧，你委屈一下，钻到老衲的臭皮囊中来，大家挤一挤过日子。”

元神忙说：“使不得，咱们根性不同，不能同留一体。——哦，西边有马蹄声传来。这么早，会是什么人呢？”

少顷，六匹马飞奔而来，打前一匹马上，骑着精绝国的昆仑公主；她旁边——匹马上，骑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后面跟着精绝国的四大护法。

宏道的元神——看见那个年轻人，立即惊叹道：“那年轻人一定是郭子岳的儿子郭守敬。太好了！”说话声中，宏道的元神猛地飘浮而起，直向马队迎面扑去。

文安公主大叫：“你——”你什么，她没有喊出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喊什么。或许她是想留住他，但她留得住吗？她眼看着宏道的元神猛扑过去，一下子就从那个很象年轻时的郭子岳的年轻人头顶泥丸穴钻了进去，倏忽不见了。而那年轻人，正在打马飞奔过来，却突然一声大叫，跌落下马，昏了过去。

昆仑公主可是从来不知道这道教佛教的气功修为这么多鬼名堂，她只听得风声劲急，郭守敬就已跌下马来。

昆仑公主连忙下马，扶住郭守敬大喊：“守敬！守敬！你怎么了？”

文安道姑和知玄大师走了过来。法玄合十道：“老衲知玄，见过昆仑公主。”

昆仑公主连忙还礼道：“久仰大师大名。大师来得正好，请看看我儿子这是怎么了？”

知玄道：“公主休要惊慌。片刻之后，守敬小侄醒过来后，就已是中原排名在前五六名的大高手了。”

“此话怎讲？”

“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果然，那昏迷不醒的郭守敬全身发烧，手脚动了一阵子后，慢慢恢复了平静，醒了过来。

文安仙姑在一旁只看得热泪长流，除了知玄以外，其余的六个精绝国人，谁也不知道这个道姑为什么和知玄一路同行，又为什么一直热泪长流？

郭守敬坐起身子，问：“母亲，孩儿怎么突然昏迷了？”

昆仑公主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哩！你可有什么地方感到不适？”

“没有。就只是全身涨鼓鼓的。”

“那你站起来走走看。”

郭守敬站起来——说是站起来，还不如说是一弹而起，而且一弹便达好几丈高。众人惊得大叫，知玄却拍掌大笑：“如何？

昆仑公主，守敬他这不是成了大高手了么？”

文安道姑走上前去，拉着落下地来的郭守敬的手，说：“郭小侠获千古奇遇，不解之处，不必挂怀，日后自有谜底大白的时候。

我是春霞的母亲。我猜想你们母子赶来中原，是想寻找失踪的郭子岳吧？”昆仑公主早就听说过文安道姑，这时忙问：“那么请问前辈可有子岳的消息？”

“没有，连春霞也一起失踪了。你母子二人可随我先去长安一带住下，寻找子岳和春霞。至于你的四大护法嘛，可否请他们护送这位知玄大师去月亮河暂住？因为皇家此时正在四处追杀于他。”

月亮一听，立即吩咐四大护法护送知玄回精绝国去，她母子二人则随文安道姑去了长安，寻找失踪的郭子岳与阳春霞。

俱是劫俱是劫 第八章紫血甘霖造上神

赵归真杀了宏道，更是春风得意，如今佛门之中，能与他对抗的大高手，那是一个也不剩了。佛门武僧虽多，但多是邓元超一流武艺，实在不堪一击。

于是，赵归真刘玄靖再惑武宗，正式下诏废灭佛教。

三教金殿讲论之后，武宗对佛教的厌恶日渐增长。他从小就崇敬道教，那是祖上的自然影响；他长大当上皇帝后，因好女色而求助于金丹，对道士的依赖性更大了。

但武宗厌佛，并不是完全出于个人好恶和宗教信仰。

据祠部奏括，当时天下有大寺院四千六百余所，小寺庙（称为兰若）四万余所，持牒合法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实有僧尼四十六万，另有众多寺庵杂役。寺院中的金银佛像，金器银器无数，铁像更多，铜器更是常用之物。靠以吃租的寺产庵产所占之田，地，更是多达数千万顷。这个数千万顷之数，是《资治通鉴》上的数字，非小说家在此杜撰。

自此可见，武宗最后终于下旨灭佛，是有其深刻的、从统治者的利益出发的深层原因的。个人的好恶，个人的宗教信仰，与整个王朝的利益相结合，终于使武宗于会昌五年四月下诏，敕令检校天下僧尼人数。五月再下诏书颁布，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各留佛寺四所，限额定三十人。天下州郡各留一寺，上寺限额二十人，中寺限额十人，下寺限额五人，其余僧尼，勒令还俗。

此诏一下，官府衙役出动，遇有反抗，则军队出动弹压。

反抗最强烈的首推五台山。

五台山当时有寺庙二百多座，规模够格称得上上寺的就有四十多座，和尚杂役上万人。

圣旨一下，令和尚们毁寺还俗，和尚们顿时躁动起来。迦根大喝：“不崇我佛，必无好报！”喝声一起，立即有近百和尚跟着齐声大喝：“不崇我佛，必无好报！”这是知玄在麟德殿被推出去时喊的咀咒。

宣读上谕的官员气得大喝：“反了反了！”

跟随宣旨官员而来的幽州武官大喝：“谁敢违抗圣旨？与我拿下！”

军官一喝令，大队官兵立即将阻在山门外面的近两百名武僧围了起来，山门外面立时便是一场混战。

跟随宣旨官而来的官兵只是少数，大队尚在后面，而且几位武功高强的道士还易装为官兵，夹在其中。刹时间和尚们便死伤了数十个，而且远处传来了大队官兵的呐喊。

迦根大喝道：“道土存心要灭我佛教，将那些伪装成官兵的道土尽数杀了！”

“住手！”寺庙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众人在此大喝之下，均有一种脱力的感觉，顿时罢斗。

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身后跟着几位同样很老的僧人，站在山门的台阶上。老僧大声问：“请问大人，皇上的旨意是要杀我佛门弟子吗？”

宣旨官道：“不加反抗，自然不杀。如若反抗，那就格杀勿论。”

老僧道：“好。迦根，你带了山上的武僧，尽数出山还俗去吧。”

迦根跪下道：“寺主，弟子此时不能离开，要死咱们也当死在一起。”

老僧斥道：“佛门中人怎能轻言死字？皇上传旨废佛，这废法上还有讲究，怎能由得你蛮干？快走！”

迦根带着数百名武僧撤走了。老僧自去和皇家官吏讨价还价，只盼多留几座佛寺，多留几尊佛像。

迦根带着几百武僧撤退出山，刚下了中台山，只听一个武僧大叫：“仙鹤！赵归真来了！”

众人抬头一望，只见一只巨大的丹顶鹤从南台飞来，鹤背上坐着一个身穿便袍，面蒙黑巾的人，直向众僧人飞过来。

僧人中间有人发一声喊，开始拔腿飞逃。刹时间，几百武僧就跑得遍山都是。迦根自知武功和赵归真差得太远，带了十几个亲信，飞奔而逃。

可那仙鹤飞得甚快，眨眼间就飞到了迦根等人的上空，那骑鹤蒙面人伸出两根手指头，将手中的文帚尖端上的金丝剪下一些，捏在五指中，向着下面的迦根及其十数个亲信弟子打去——刹时间，只听得下面的山道上，传来了一片惨叫声。迦根身上连中了十数根金丝，均是打在头、肩、背部的致命大穴上，一扑倒下去，即刻毙命，连叫也没有叫出来。

五台山上万僧尼，死伤数百；二百余所大小寺庙，只留了几所，其余均予拆毁，僧尼尽数还俗，几所寺庙中，留了不足百人。

现在的五台山上的五十八所寺庙，许多是武宗死后，甚至是唐朝灭亡后，逐渐修复的。五台山佛门寺庙之盛，再也没有恢复到武宗灭佛以前。

五台山僧众散后，幽州节主度使张仲武趁机大肆招幕，武功高的招为将，武功低的招为兵卒。唐朝的节度使有拥兵自重的习惯，为唐时几患之一。

李德裕闻报后，斥其阴谋曰：“汝趣白本使，五台僧为将必不如幽州将，为卒不如幽州卒，何为虚取容纳之名，染于人口？独不是近日刘从谏招聚无算闲人，竟有何益？”

张仲武见招兵自壮的阴谋败露，便令人悬刀居庸关，并张榜曰：有游僧入境者斩！

自然，这是官样文章，私下仍在招幕。

京师之中，大慈思寺的和尚自重得多，不等废佛的圣旨传来，听到一点消息，先就散了，寺中只留了一二百名老僧。慈思寺是唐高宗李治修来纪念其母文德皇后的"奇"书"网-Q'i's'u'u'.'C'o'm"，向为外国使团商团教团观光之处，武宗还真不便下令拆毁。加之慈思寺的和尚并不公开反抗，所以保存较好。寺中也破例多留了几十名和尚。

可是，皇家不拆殿堂，却毁佛像。凡金、银、铜器，无不收走熔化，铸为钱币。

几日后，十八罗汉于深夜潜到了南郊圣道教总堂的小城堡前，一声不响，飞掠上城墙就开始猛杀道士，刹时间就杀掉了七八个。其时赵归真正在五台山杀人，十八罗汉得到那边的飞鸽传书，所以前来趁虚报复。

谁知刘玄靖在家留守，听得响动，仗剑杀出。十八罗汉一见刘玄靖现身，立即一齐围了上去，拚命猛攻。

但刘玄靖是何等功力？十数年前，他救赵归真时，一剑逼开了五叶和郭子岳两柄剑；这十数年他为避免丹毒积重，所以服丹少了，内力进展不如赵归真，但也绝不是因死伤数目不全又补充的十八罗汉所能诛杀的。

混战之中，刘玄靖采用了飞空战术。他一掠上城墙，十八罗汉就向他攻去。他应得几招，便纵上空中，变势之际，居高临下，以剑芒剑气中距离诛杀十八罗汉。

谁知十八罗汉也并非庸手。他们虽然曾有伤亡，但补充上来的罗汉却是从全国佛门弟子之中的顶尖高手中选上来的。刘玄靖仗着能飞空变式，用剑芒杀了几个罗汉，但大罗汉一声大喝，剩下的十三四个罗汉一齐大喝，顿时一齐向上纵起，十三、四个罗汉，有纵起三四丈高的，有纵起两三丈高的，一齐向刘玄靖攻去。

大罗汉纵起最高，一柄长剑只攻不守，直向刘玄靖攻去，一招“罗汉千幻追魂”剑招，幻起万点寒星，逼得刘玄靖纵然不将它放在眼中却也不得不应招，而这正是罗汉们希望的。就在大罗汉逼得刘玄靖应招时，其余的十二三个罗汉，竟一齐大吼，同时将各人手中的兵器向刘玄靖抛射过去。

刹时间，十二三件兵器，如闪电般地射向刘玄靖，犹如无数暗器一般。但二个人发暗器，那是有一个特定角度的，而这十二三个罗汉从四面八方同时将兵器扔射向跃匝在空中完全无借力处的刘玄靖，刘玄靖纵然武功已近仙流，一见之下，仍然骇得失声惊叫。

但惊叫归惊叫，应敌归应敌。刘玄靖使出了茅山道秘不示人的空中变式奇术“神仙醉跌云”的奇诡变式，于瞬间收腹缩腿，整个下身成一团收在一起，于游空之际，说停就停说落就落，一个身子眨眼间就落下到城墙上，同时右手中的长剑舞出一招缠身剑法，将身子护得水泼不进，更将一些长剑拨得反打回去——城墙上空，响起了一片哼叫惨嚎之声。

罗汉们被反拨回去的长剑伤了好几个，而刘玄靖，身法变得再快，毕竟是应着变式，失了先机，被一支长剑射进大腿之中，落在城墙上后，打了一个踉跄。这时，只听得空中传来一声鹤鸣，同时响起了罗汉们的一片惨叫之声，罗汉们在一片刺耳的破空之声中纷纷落了下来。

空中传来了赵归真的声音：“玄靖兄若是伤不太重，可将未死的罗汉补上一剑，超度了他们！”

刘玄靖大喜：“教主回来得好快！教主以金丝射穴超度了罗汉们，剩下的玄靖包了！”

刘玄靖回手抽出穿在大腿中的长剑，任伤口血流不止，却展开身形展开剑法，眨眼间就将未死的罗汉尽数补死。

十八罗汉的尸体摆了一地。

刘玄靖向着夜空中的仙鹤作礼道：“恭迎教主。”

赵归真的仙鹤在空中盘旋，却并不下来：“玄靖的伤不要紧吧？”

“属下这点剑伤实在不屑一顾。”

“那我就不下来了。我这就去九华山。”

“教主何不歇息一夜？”

“机不可失。去也去也！”

五天后，大队官兵开进了九华山。

九华山佛门兴起较迟。唐玄宗开元七年，即公元719年，新罗国王孙金乔觉渡海来到九华山，研习宣讲经义七十五年，于贞元十年灭度。时年为公元719年，距唐武宗下旨灭佛这一年不过五十一年。

新罗国王孙金乔觉佛誉甚好，已有人说他是地藏菩萨的应身，法名即为金地藏。自从金地藏在九华山开了道场之后，寺庙日多，憎人日众，香火日盛，到武宗下旨灭佛时，九华山已有大小寺庙七十余所。官兵护着宣旨官来到了化城寺。

一位老僧已经盘膝坐在山门外面。

地方官向长安来的宣旨官道：“这位是化城寺的寺主道明大师，他今年已过百岁高龄，是本地大豪青阳居士闵让和的儿子，出家为僧，追随金地藏数十年，是地藏应身菩萨的亲传弟子，法力无边——”

宣旨官傲慢地说：“什么法力无边？道明接旨！”宣旨官高唱道明接旨，那意思是要他跪下。

老僧慢慢睁开双眼，柔声道：“知道有旨要废我佛。有旨就宣，何必呼叫？”

随从大喝：“跪下接旨！”

老僧一听，闭上双目，不理不睬。

随从中拥出了几个彪悍武官，上去要按老僧跪下。

可是，这几个武官扑到离老僧所坐之处还有六尺远时，突然间便同时发出一声大叫，向后倒飞出去。奇怪的是，他们落地之后，尽皆跪在地上，惊骇得面无人色，却没受伤。

宣旨官结结巴巴问：“你……伤了他们？”

老僧道：“老衲宣了一世的善，岂能伤了他们？请大人宣旨。”

宣旨官无奈，只好宣旨。宣旨完毕，宣旨官道：“秉承皇上旨意，九华佛门准留大寺一所，留僧二十名，划地耕作，自作自食，其余寺庙，一律拆除。”

老僧睁开双目道：“化城寺也可拆除。”

宣旨官一怔：“什么？”

“老衲说，连化城寺你们也可拆除。既然皇上供奉金丹美女差那么点儿零花钱，化城寺也可拆除。”

“你……这是什么……意思？”

“山上的寺庙，你们都可拆除，只有家师的塔墓，任何人不准走近一点，不准动其一草一木。”“你的意思是寺庙可拆，只留塔墓？”

“然也。”

“一应僧众哪儿去了？”

“俱已散去。”

“塔墓中可藏有巨宝？”

“财奴。”

“什么？”

“大人是财奴。”老僧提高声音，“和你这等财奴，是说不清的。”老僧言毕，倏忽不见。

宣旨官使劲揉眼，弄不明白老僧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眨眼间不见了。他连忙令人寻找。不时，寻找的人回报说，老僧正垂目静坐在肉身宝殿门口。

金地藏菩萨的肉身就在肉身宝殿的塔墓内。

宣旨官与随从商量，决定除肉身宝殿外，立即拆除其它寺庙。刹时间，山上到处是一片拆庙毁佛像运走铜铁的嘈杂声。

第二天晚上，官兵和民夫都入睡了，赵归真一人飘身来到了神光岭上的肉身宝殿。

老僧垂目坐在山门前。

赵归真飘身上前，在离老僧十丈远处站定。

老僧睁开双目道：“赵归真，你这个杀孽造得太大了一点儿。”

赵归真道：“这孽可不是在下造的，是你们和尚自己造的。

凤翔法门寺一块佛骨，被你们和尚大作文章，闹得天下不宁。高宗皇帝被你们蒙骗，迎去洛阳，武则天又以金匣九重封之送回。

以后换一个皇帝，你们就闹一次供奉；每次供奉，总要骗国家大笔银两。二十五年前，宪宗帝受你们蒙骗，又迎佛骨，三百里内车马不绝，公私音乐，仪卫之盛，超过皇上祭天，超过天子出巡。

逞威风的是那一块所谓佛骨么？还不是你们这群活和尚！你们是借死人骨头为活人谋利也！韩愈看不惯了，上《谏迎佛骨表》，反遭贬职，归真看不惯，誓灭佛教。和尚，你引颈受斩吧！”

老僧摇头道：“好大的口气！来吧。”

赵归真飘前三丈道：“传说九华山道明功力深厚，犹在醉楚侯之上，只是一生追随金乔觉，不愿离开九华一步。佛门几宗，唯九华华严宗不事抵抗，自散其僧众。看在这份上，归真也不拟与汝多作缠斗，只求对上一掌，以功力判高下。归真输了，拔腿就走，再不扰汝。”

老僧长身而起，朗声道：“好极了！”说话间，也向前飘身三丈，与赵归真中间隔着四丈对峙而立。他飘过来，身上披的袈裟却无风而起，冉冉向空中飘去。那一领袈裟，方正不过六尺，可是，飘上空中之后，却越飘越大。等袈裟飘到肉身宝殿上空时，那领袈裟竟长大到将整个肉身宝殿即地藏菩萨的塔墓完全遮盖了去。

赵归真大惊失色：“袈裟幻覆术！”

老僧道：“是的。小道儿诱老衲对掌，却心存三诈：一是让别的道士去寺后放火，二是你已将体内的丹毒尽数逼在了手经中，要借硬拚掌力时发出来攻打老衲，三是你袖中藏有两大包油布紧裹的物事，大约就是传说的所谓雷火药包吧？”

赵归真大惊，明白这老僧的他心通神功和真气射障术均已修到比他还高的高度，刹时间，他明白对掌也讨不了好去，竟起了罢斗而去的心念。

老僧淡淡一笑，身形后飘，飘回山门，重新坐下，闭上了双目。

赵归真默默地飘身走了。他那罢斗而去的念头一闪而逝——既然念头一闪而逝，却被老僧感知并默许了，那就等于说，只要赵归真罢斗，老僧也不会多事，只想守在其师的塔墓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实际上还是赵归真捡了一个大便宜，因为九华山既有道明大师这等高人，却让官兵拆了寺庙，并不对抗，更不必说以武力阻拦道教全国性的灭佛废佛。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莫非又是因为轩辕集？或者为玄学自囿，将被废视作天数？

赵归真飘出不远，即登上仙鹤，准备直飞天台山，去灭天台宗佛门。这时，他听得夜空中传来了一阵倒塌声。他运出天视功一看，肉身宝殿的大顶盖突然自己落了下去，将塔墓掩盖在了下面，而那领袈裟不见了，老僧也不见了。

但赵归真知道，只要有人靠近塔墓，想不利于金乔觉的肉身，那老僧便会施法将其驱走。

赵归真骑鹤飞去了天台山。

浩劫过后，九华山荒了数百年，直到明朝末年才逐渐恢复。

就在赵归真辗转征战中原佛门时，京师之中，也如一锅开水一般。

自从十八罗汉攻打南郊圣道教总堂也即赵归真的南郊望仙台以后，天天都有和尚成群结队地去攻打道士的圣道教总堂。

南郊望仙台前，天天都有死伤。

五台山被拆庙毁佛像后，只留了显通寺，寺主离开五台山，来到了长安，想求见武宗，陈述灭佛的荒谬，但谁也不为他能报。

寺主求了几日，决定自焚。

这天，他令一个弟子赶着一辆马车，将他拖到皇城前面，那位弟子将车赶到行人最多处，一停下马车，便从车上拖下几捆柴薪，迅速堆在一起，倒上油汁，然后老僧从车中跳出来，跳上柴堆。他身上已先用蜡油浇凝，一个人就象一根大蜡烛一般。他一跳上柴堆，就用火石火绳点燃了自己。士兵还没有发现他时，他已经站在柴堆上熊熊燃烧起来。

那弟子赶开马车后，就跪在其师旁边，为老僧送终。

老僧站在柴火堆中，大声呼喊：“不崇我佛，必无好报！”

刹时间，围观者人山人海，信佛者边哭边颂佛号。等士兵赶来时，已无法控制火势了。那老僧站在火堆中一直反复高呼“不崇我佛，必无好报”这同一句话，直至烧昏过去，再也喊不出来为止。

士兵只好将那位跪在一边送终的和尚抓走了事。

昆仑公主和她的儿子郭守敬一直在人群中观看这悲壮的一幕。就在人群开始被士兵驱散时，昆仑公主感到有人轻轻挤了她一下，她回头看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正在望着她。

“你是西域人吗？”那女子问。

“是。”月亮说。“你是……”

“你认识精绝国的昆仑公主吗？”

月亮一听，顿时右手轻轻一抖，一包毒粉已扣在手心中，以防万一同时说：“我就是。”

那年轻女子急促地低声说：“我注意你很久了，猜想你就是。

我是大明宫静思庵的女尼，是阳掌门的属下。静思庵的姐妹们已被废佛令勒令还俗了。但无昊却很快归顺了道士，又回到了静思庵，成了三清观的观主——如今静思庵叫三清观了。”

“师太说这些……”

“别打岔，我时间不多，话说完就要躲起来。阳掌门是无昊囚禁了的，你们可去静思庵查找。静思庵后殿有一密室，密室中有一暗道，下面又有密室。无昊最怕阳掌门的母亲，你们可约她一起去。我要走了。”

那年轻女子说完，闪入人丛中走了。昆仑公主一扯郭守敬说：“快走，去找文安前辈！”

他们在骊山老母殿找到文安道姑，说了这一段情由。老文安沉吟半响，起身道：“贫道曾发誓终身不踏人长安城一步，如今要救女儿，可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天深夜，三人从大明宫西北角纵过护城河，纵上大明宫的城墙，向静思庵潜去。

潜近静思庵，文安道姑突然低声说：“不对，静思庵中哪来这么多人？”

这时，只听得庵中传来一个声音：“无昊，如今你已成了我道教中人，这法号不能仍叫无昊吧？”

“是。请银青光禄大夫赐号。”

“好，你以后就叫玉清吧。”

“多谢银青光禄大夫。”

文安道姑在外面一听见里面传出了银青光禄大夫刘玄靖的声音，顿时激怒得全身颤抖。如非轩辕集限制她，不让她杀他以报仇，她是拚死也要寻仇的。但她此时极力控制自己，是想要听里面究竟要说些什么。

只听刘玄靖道：“玉清，从此你就是我茅山道姑了。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真人请垂询。”

“无为师太阳春霞究竟到哪里去了？”

“从麟德殿争夺灵芝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属下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以你推论，她可能到哪里去了呢？”

“可能和郭子岳作逍遥游去了。”

“你说的可是实话？”

“属下敢说假话么？”

“这倒也是。好，老夫要走了。这四位道姑以后就住在这三清观中了。阳春霞如若回来，你可立即来报告。”

随着话音，刘玄靖飘了出来。

刘玄靖一飘出庵堂殿门，立时怔得站定了脚步——文安道姑手持长剑，阻在路上，怒目相视，厉声道：“刘玄靖，你还老身个公道！”话音一落，一柄长剑已经幻出万千剑花，暴攻过去。

刘玄靖手中文帚一挥，身形暴退，然后斜掠出去，一声不响调头就走。他可不敢和文安道姑叫阵——一是往年做了亏心事，二是更怕轩辕集。

文安道姑大喝：“哪里走？”喝声之中，往西城墙方向直追了过去。

无昊身后跟着四个年轻道姑，出现在庵堂门口。无昊大喝：“月亮，你竟敢私闯宫阑禁地？该当何罪？”

月亮一声冷哼，身形一动，眨眼间就打出了六种毒药。无昊一声大喝，身形连闪，躲了开去。她的武功比月亮高得多，但惧怕这个千心毒王之女的毒物。无昊身形快极，躲开了毒攻，但那四个道姑就惨了，眨眼之间，就中了毒倒在了地上。

但无昊毕竟是老江湖精了。她躲闪月亮的毒攻之际，暗含进攻，于躲闪之际突然窜向郭守敬，伸出残存的一条手臂，骈指便向郭守敬的制动大穴猛力点去。

只听得咔嚎一声响，无昊一声惨叫，一个身子倒飞出去，跌在三丈开外，食指中指指骨断裂，想要弹起身形，却弹得两三尺高，便又颓然跌了下去，动弹不得，口中鲜血狂喷，受伤极重。

昆仑公主掠上前去，连点无昊四处动穴，无吴受伤既重，又被连点四处动穴，顿时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灰影一闪，文安道姑又回到了庵堂门口。她恨声道：

“救女儿要紧，刘玄靖这条狗，跑不掉的！”她一眼看见无昊倒在地上，立时叫道：“昆仑公主，你母子二人干得太好了！”

无昊惨声道：“这年轻人是谁？哪来这么一身仙流内力？”

文安道姑道：“他是谁？凭你这变节的尼姑也配问？”

旁边的郭守敬抬手搔了搔头，说：“母亲，这事好奇怪。”

月亮亦道：“是呀，无昊数十年金丹助练气的内力修为，已入王霸之流，怎会被你震断指骨？”

文安道姑大叫：“休要多话，逼这尼姑说出实话要紧！”

文安道姑将无昊提起，向着静思庵内走去道：“进去逼问她，休在外面惹人注目。”

庵内已经别无女尼，均被武宗的废佛旨意遣散了。文安道姑将无昊提进庵内，关闭了庵堂的殿门，将无昊放在地上。

无昊知道逃不过了。文安道姑逼问道：“无昊老尼，我也不问你将妮儿和子岳怎么了，我只要你将那地道密室打开来，让我看上一看。”

无昊一声不响，双目中充满仇恨。

文安道姑上前，在无昊身上几处穴道一捏，然后蹲下去，提起无昊的一条腿，以手指对准她的脚掌涌泉穴，外发出指力，从无昊的涌泉穴射进去。

刹时间，无吴只感到似乎有一万只蚂蚁从脚心钻了进她的体内，直向她的全身四处乱爬乱咬，而且尽数往心脏乱爬乱咬而去。

无昊咬紧牙关，陡然间双眼暴突，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上鼻上一下子就钻了出来。

文安道姑冷笑道：“这‘万蚁催心’只如小儿搔痒，你若不说实话，我让你再尝‘万蚁噬脑’的滋味！”

无昊大骂：“道士，你不得好死！”

文安道姑骂道：“还要嘴硬？好，你就尝尝‘万蚁噬脑术’的滋味吧！”

正在这时，郭守敬却突然蹲下身子求情道：“公主请万勿施用‘万蚁噬脑术’那等酷刑，只怕神仙也受不了。施术过后，让人落下残废痴呆，每日抱着头大叫三场，太残忍了一点。”

文安道姑一听，顿时热泪盈眶，她明白这是宏道的元神在驱使郭守敬说话，她大声说：“饶了她？可妮儿和子岳到哪里去找？”

文安道姑调头咬牙切齿地问无昊：“说不说？再不说，那‘万蚁噬脑术’一施，你就连自杀的念头也不会转了！”

无昊屈服了。她说：“你先许诺不杀我。”

文安道姑道：“他二人若是没死没残废，我保证不杀你。”

无昊道：“你解了毒刑，我带你们去找他们。”

文安道姑解了无昊的制穴和毒刑，跟着无昊来到密室。无昊知道面前的两个女人都是亦正亦邪，对敌人毫不手软的人，而那个年轻人却更是奇怪，叫人捉摸不透，她在这三个人面前是讨不了便宜的。要么妥协，要么同归于尽。

文安道姑对月亮说：“我们下去，你把守地道出入口。”无昊听后，眼中闪过一缕恨意。

无昊打开了地道的暗门，引二人下了地道。她心中还在妥协与同归于尽两者间犹豫。

就在她犹豫之时，突然觉得头脑有些晕，顿时她就在妥协和同归于尽之间作出了选择：只是这选择不是她自己决定的。她是文安道姑帮她决定的，使用了迷魂大法，乱了无昊的心智神灵。

“玉清你归顺了我道教，还会对我道教同门使诈吗？”文安道姑柔声说，说话声中暗含了射穴真力。“当然不会。”无昊说，乖乖地引着二人直向地道深处走去。沿途打开几处暗门时，本可发动机关，却根本记不起要发动，最后在地道深处打开一道铁门。阳春霞就关在里面。

阳春霞大叫：“母亲！是你吗？”她一边喊叫一边一扑而出。

文安激动之际，一边呼唤女儿，——边却顺手二指就点了无昊昏穴。以防发生意外。

阳春霞抱着母亲低泣着问：“母亲怎知女儿被囚在这里？”

“静思庵被武宗的废佛令废了，是你庵中的女尼传的信。”

“父亲来了吗？”

“你父亲已被赵归真刘玄靖设计害死了。”文安道姑说完这一句，立即传音入密向阳春霞说，“他的元神却钻进了这个年轻人的体内，找了他做寄体。”文安道姑不容阳春霞悲伤惊愕，喝道：“守敬，快见过了你阳姑姑，再弄醒无昊，去解救你父亲。”

郭守敬上前单膝跪下：“见过姑姑。”

阳春霞立即一把扶住他：“守敬快别如此。”

她父亲的元神在这小辈的体内，叫她能受礼也不敢受。

文安道姑解了无昊的昏穴，柔声道：“玉清你怎么晕过去了？

吓我一跳。”她继续以迷魂大法控制无昊。

“我也不知道。”无昊乖乖地、说。

“子岳怎么没关在这里？”

“他功力太高，能抓土破石脱困而出，所以我将他关在一个铁板特制的地道中。”

“太妙了。快带我们去找他。”

于是无昊带着文安道姑三人折回来，从一条岔道中走去，来到囚郭子岳的地道前。

“玉清，把铁门打开好吗。”文安道姑柔声说，额上沁出了汗珠。她的功力比无昊高，但高不了多少，所以很吃力。

无昊神智被迷，终于开启机关，铁板扣先弹开了，然后缓缓升起。

铁板门升起仅一尺来高，风声一响，郭子岳已经从里面贴地射了出来。

文安道姑右掌一挥，拍在无昊的天灵盖上，顿时将无昊的头骨拍碎，打死了无昊。

郭守敬大叫：“前辈答应过不杀无昊师太的呀！”

文安道姑叫道：“赶快出了地道再说！”她是老江湖了，做事都先从安危考虑。

众人急掠而去，齐向地道出口飞掠而去。

也幸亏他们出来得快。地道人口那间密室中，已经摆了十多具金吾卫军士的尸体了。那些金吾卫军士，听刘玄靖遣人告说有人闯进了宫，赶来捉人，却被昆仑公主使毒杀了十几个。金吾卫的人退了出去，却将后殿包围起来，正在和道士商议火攻。

文安道姑大叫着冲了出来：“月亮休要惊慌，老身来也！”她一看见地上摆了十几具金吾卫士的尸体，顿时明白她们受到了金吾卫与道土的围攻。她猛地拔出长剑，想要大开杀戒了。

郭子岳一把拖住她道：“前辈不可妄开杀戒，咱们还是赶快冲出大明宫再说。”

文安道姑冷哼道：“好！老身开路，你断后，他们三人在中间。冲！”

五个人从后殿中冲出去，近百名金吾卫军士和道士欲要阻拦，但没有赵归真在场，刘玄靖和邓元超又惧怕轩辕集和文安道姑不敢出面，谁又挡得住发了疯般杀意如火的文安道姑？她那轩辕剑法一展开。顿时就象斩瓜切菜一般，杀得近前的几人，其余的发一声，齐齐退开，五个人便如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跃出大明宫，文安道姑带路，一齐便向骊山飞掠而去。折腾了大半夜，天色已经渐渐发亮。掠到灞河边上，众人停：了下来。

文安道姑拉着阳春霞和郭守敬的手，说：“妮儿，咱们一家人，如今终于团聚了！只是……只是……”文安道姑说着，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只是咱们一家人这样团聚，只怕当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当真是天底下最古怪、最悲惨的一种团聚！”

郭子岳不明底细，望了望昆仑公主，昆仑公主满脸惶惑，摇了摇头。

阳春霞涕泣道：“父亲被赵归真刘玄靖设计诱杀了，父亲的元神……此时就寄居在……守敬体内。”

阳春霞这么一说，郭子岳顿时明白，为何郭守敬一路行来，功力那么高，飞掠得那么快又那么轻松。昆仑公主也才明白这些日子发生在她儿子身上的种种古怪的原因。

五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波折，这一家六个人，如今以五个人的形式团聚了。那么多情感的折磨，那么多外力的考验，那么多灵与性的冲突，终于没能灭绝了他们，他们终于会聚在了一起！

郭子岳首先止住泪：“守敬，你随我去将赵归真刘玄靖杀了！”

阳春霞大叫：“不可！你此时内力不如赵归真强，守敬……

他与父亲的元神……又没有化合为一纯之体，只怕一去就要出事。”

文安道姑道：“赵归真此时不在长安。”

“他到哪里去了？”

“他先挑五台，后灭九华，此时大约在天台山杀人，下一站大约要去少林寺杀人放火了！”

“那我这就去少林！”郭子岳焦急地说。少林寺是他的出身之地，有师门之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要与少林同归于尽！”他大吼。

阳春霞叹道：“母亲身上还有轩辕师爷的金丹没有？何不助子岳再长内力？”

文安道姑道：“有亦没有。他此时的内力，已入仙流，那种一次增长三五年内力的丹药，服后如泥牛入海，根本没用。”

郭子岳道：“那么，前辈常在罗浮仙人身边，可知三宝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文安道姑：“不知道。子岳，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郭子岳便将楚侯令他去探解三宝的秘密的事说了一遍。

阳春霞道：“太好了。那咱们此时先去骊山小歇，晚上去望仙台上再探三宝之秘。”

于是，五人过河，往骊山而去。

晚上亥时，五个人又一齐潜回了大明宫。郭子岳直去望仙台，文安道姑等四人隐在附近接应。

望仙台是一个方形的高台，宽大的石级绕三方而通上台顶。

台下四面都是守卫的金吾卫军士和道士，守卫一直布到石级前面。

望仙台上，正在鼓乐齐鸣，正是武宗宴饮行乐的时候。

这晚上有风，武宗近来身体瘦弱，所以宴饮歌舞设在隆真室内。

一个巨大的美女雕像，怀抱着紫瑰盆，静静地躺在夜幕下的望仙台中央。

郭子岳避开侍卫，轻如飘风般地掠上了望仙台。

隆真室室门紧闭，室外却没有一人。

郭子岳飘近摆在台中央承接仙露的紫瑰盆，俯身仔细察看尽管他的师父楚侯让他再采探看解密，或者说再来碰碰运气，但他实际上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因为他和他的父亲郭三横，从邯郸被埋在地下的赵王城旧址中挖出紫瑰盆后，父子俩曾无数次地反复查看，丝毫异样也看不出来。如今他又来查看了，看了好一阵，除了看见盆中有少许露水外，别的什么也没看出来。

隆真室内，乐曲声中，不时传来武宗和王才人的谈话声，劝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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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武宗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个呵欠，说：“朕好倦乏，想要睡了。”

王才人说：“那就让臣妾服侍陛下就寝吧。”

“可是朕实在又怕上床就寝，一上床辗转不能入眠，一入眠则恶梦便至，叫朕如何是好？”

王才人趁机谏曰：“陛下日服丹药，无非希望长生。可经常夜幸数女，便是铁打的金刚，只怕也经受不住。陛下近来肤泽枯槁，日渐消瘦，还望陛下少服金丹，审慎女色，多多静养，方能体健神安，能眠不梦。”

室内传出武宗的一声长叹。他已对此有所察觉，但却暗想只怕有些迟了。他此时连行走都要人搀扶，上下望仙台也要软轿抬着，恢复又谈何容易？

正在这时，台下传出一个卫士的喝声：“什么人？”

只听邓元超的声音响起：“贫道在附近查看，大声呼喝干什么？”

这时候，隆真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王才人手捧一个玉杯，从隆真室内走了出来，照直走向紫瑰盆。

她手捧一只玉杯，是出来收集仙露的。入夜不久，本来夜露刚起，露水还未滴聚，但紫瑰盆却有很强的聚集露水的功能，一夜之间，能取数次露水，每次均能取得一玉杯。

王才人从室内出来，从灯光明亮处，骤然走进黑暗之中，一开始没有看见紫瑰盆旁边站有一人。等她走近紫瑰盆时，骤然看见一个身穿文士袍的瘦高男人站在紫瑰盆边，不禁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玉杯也吓得落了下去。

但玉杯没有落在地上。落到一半时，被那男子伸手一捞便接了过去。

王才人倒退一步，惊愕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最初那瞬间的惊愕过后，她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正是她的表哥郭子岳。她吃惊太甚，一句话竟说了三次才说完。

他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她长胖了，显得丰满有余，娉婷不足。算起来她今年已是三十三、四的人，一切处女的特征，在她的身上均已消失了，她的美表现为雍容华贵，气度非凡。这使人敬畏，但不刺激情欲，难怪武宗每次服食金丹后，所幸事的均是年轻少女。因为女色的最动人之处就在她的含苞期和处女特性。而这两个特点恰恰是短暂的，因此，女色的最大特点就恰恰是它的青春的短促。自然的力量，在女色的迁流性上，表现出了它最大的残忍和最深刻的幽默。王才人在这个不可抗拒的规律面前，纵然日日用紫瑰盆洗发洗脸，也丝毫不能留住处女那些短暂的亮丽的特点。妇女的变丑变老过程尽管在她脸上身材上来得很慢，却还是无法抗拒。

但这些变化，郭子岳却似乎根本没有看出来。王才人对于他来说，还是八岁时那个样子，还是十三岁时那个样子，还是他从少林寺出来寻找赵归真再次厮杀时，在终南山道观中看见的那个样子。不管她的形象怎么变，她还是他的纯恋情人和永久的爱恋。

“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表哥！”王才人低声问，声调急促而焦虑，她怕皇上看见。“我来看紫瑰盆。”他实话实说。

王才人陡然松了一口气，她实在害怕他在这时来纠缠她——尽管她心中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但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到一丝失望：他难道可以对紫瑰盆那么关心，却对人毫无兴趣？

但王才人毕竟已经不是初情少女，她毕竟是一个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的贵妇，这一丝内心深处的失望，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来。

郭子岳默默地把他接住的玉杯递给她，轻声说：“我要带走紫瑰盆。”

“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带走它？”

“因为它是我家之物。”

“不尽然吧？”王才人低声说，“有没有其它理由？”

“有。你不必知道。”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你们武林人，整日想的就是煞练内力。你此时内力不如赵归真，杀不了他，报不了仇。所以，你想取走紫瑰盆，探究它的秘密。”

“是这样。”他叹了口气说。

“但我希望你不要带走紫瑰盆。”王才人说，“你一带走紫瑰盆，皇上就要大发雷霆，就要令金吾卫和道士追捕你。”

“在下不怕这个。”郭子岳傲然道。

“我知道你不怕这个。王府皇宫，你视若荒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你想过没有？你一带走紫瑰盆，那些想夺宝的道士和尚武林人，一古脑儿都会缠上你？——”王才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因为她看见郭子岳转开头去望着隆真室门口，她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见武宗皇帝，正站在隆真室门口。

武宗站在隆真室门口，两个太监搀扶着他。他比麟德殿夺宝时郭子岳所见那个武宗，简直判若两人。他更瘦了，龙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那么宽大，脸色也更潮红。他的双手架在两个太监的肩上，似乎还站得很吃力。

武宗一看见郭子岳站在望仙台中间，顿时无比惊骇地问：“你……你……来此作甚？”

“我来要回我的紫瑰盆！”

“什么？宫中的东西，凭你想要就要？”

王才人快步走回武宗身边，低声说：“皇上万金之体，不必和山野之人怄气。臣妾斗胆请皇上回隆真室继续观赏歌舞。”

郭子岳冷哼道：“在下虽是山野匹夫，却还不会抢人东西。

这紫瑰盆乃是我与先父从地下挖出来的，乃是我郭家之物，理当收回。”

武宗知道这人武功甚高，手脚甚快，办什么事都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当下连忙大叫：“宣侍卫上台！”

金吾卫站值，站到台下。石阶前止，未蒙召唤，不得上台。武宗一到门口，室内的音乐就停了，台上台下顿时很静。武宗话音一落，远处立即传来邓元超的声音：“陛下在召唤金吾卫土。望仙台上出事了，快发信号！”

刹时间，附近响起了一声长啸，然后别处又响起一声应和的长啸，不久同时响起了四五声长啸。长啸声中，四处皆有人向望仙台急掠而来。而金吾卫在台下当值的军士，已率先向望仙台急登上来。

只听得望仙台的第三个转角平台上，传出了文安道姑的喝声：“金吾卫士退下！皇上丝毫危险也没有。尔等上去，反会生事！”

金吾卫士们一看是一个道姑持剑站在转角平台上阻拦，不知她是敌是友，便迟疑起来。又听得邓元超大叫着飞掠过来：“快冲上去保护皇上和紫瑰盆！”

只听得郭守敬的声音阻拦上去：“道长要上望仙台，先过了在下这一关！”

邓元超：“汝是何人？”

郭守敬：“在下是郭子岳之子郭守敬！”

“哼！你以为你老子厉害，天下人就该连你也惧怕？吃我一掌！”

邓元超话音一落，台下立时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那是邓元超发掌击打郭守敬，郭守敬也还之以掌，两人掌力接实，发出的震响。震响声中，夹杂着邓元超的惨叫声，他惨叫着直向后面倒飞出去。落下地时邓元超“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那喷血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邓元超情不自禁地大叫：“邪门邪门！

十几岁的年轻人哪来如斯内力？”

前面两方的台下，传出了昆仑公主的大喝声：“金吾卫士请勿动手，我等不会伤害皇上！”

阳春霞更是劝道：“贫尼无为，乃宫中静思庵住持。贫尼保证没人动皇上一根毫毛，请各位不要乱动。”

这时站在台上与武宗对峙的郭子岳，心中矛盾已极，一方面他想取走紫瑰盆，但又想王才人的话有理。他一取走紫瑰盆，立时又是一场夺宝之争。道佛之争已经够乱了，如若再加上一场夺宝之争，不知会死多少人。

而最使他犹豫着不能作出决定的，乃是王才人那一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睛中充满了一种乞求，根本不容他作它想，那是乞求他不要取走紫瑰盆！不要伤害她的王上！

就在他想要转身而去的时候，灰影一闪，刘玄靖出现在武宗身边。

郭子岳一见，顿时一声长叹：“他因为刘玄靖的出现而不能走了！刘玄靖不出现，他走，是宽大，是依从于王才人，那是他从小相爱的人，对他来讲，相让而不存在屈辱。刘玄靖一出现，他再走，就成了示弱。他能示弱么？在他毫无内力，受伤极重的青年时代，尚且视死如归，如今能在刘玄靖面前屈服么？”

王才人跺脚道：“光禄大夫，你真不该来！”

刘玄靖是何等心机之人？他一看台上的格局，顿时明白他当真不该急冲冲闻讯冲来，在没弄清情势之前便一掠上台。

“是。”他作礼道，“贫道告退！”

“且慢！”武宗喘息着喝道。他转头向王才人，“刘道长为什么不该来？”

王才人焦急道：“启奏陛下，刘道长不来，郭子岳自会离去。

刘道长一来，反倒相持不下了。”

“他为什么会自行离去呢？”

“这个——他畏于王法，自会离去。”

“哼！不尽然吧？他是看在你那双充满焦虑和乞求的目光份上，才会自行离去的吧？”

“陛下！”

“哼！你当我看不出来？朕纵然没有武功，且又多病，但朕为九五之尊，养兵百万，勇将如云，却要靠女人荫护么？”

泪水从王才人的双目中夺眶而出，她哭喊：“不是这回事！

陛下为什么要多疑？”王才人委屈极了，哭着，跺着脚，喊着，十分激动。这情景倒真象她十三岁那年被选人宫中、分赐到颍王府、郭子岳深夜前往探视她那一夜，她又急又气又悲又伤心，竟至昏死过去。

“就是这么回事！”武宗怒火上冲，也忘了安抚他惯宠的美妃几句。“朕的授度师赵归真不在，在场的人武功上都制不了他。他有力量抢走紫瑰盆，为什么他会自行离去？自然是看在你这邯郸表亲戚的份上了！朕为九五之尊，养兵百万，勇将如云，却当真要靠女人荫护么？”他将他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王才人气得浑身颤抖，哆嗦着嘴唇说：“陛下既然已将臣妾看得可有可无，臣妾的一片护卫之心倒是多余的了。”说到这里，王才人慢慢地向摆在台中间的紫瑰盆走过去，走近紫瑰盆，她以左手抚着紫瑰盆说：“臣妾手持玉杯，出来取这紫瑰盆中的仙露，只想为陛下调制一杯热饮，以润陛下的口唇。这紫瑰盆也太不吉祥了一点，当年我要它作陪嫁，带着它一离开邯郸，在郭家庄就为它而死伤了好些人。”

王才人右手持着取露水的玉杯，左手抚着紫瑰盆，回头望着郭子岳说：“二十年来，表哥，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其实，这不祥之物，我不带走它，说不定对郭家的危害更大，说不定连你也被害死了。自从这紫瑰盆到了宫中，宫中又因它而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

王才人说到这里，将手中的玉杯猛地向紫瑰盆砸去，只听得“当”地一声脆响，紫瑰盆被砸破了一个缺口，而玉杯也碰碎了。

众人发出一声惊叫。

王才人走向武宗，跪下道：“臣妾未蒙陛下准允，擅自砸了紫瑰盆，求陛下赐死。”

谁知武宗一声惊叫之后，反而脸色慢慢地平和了下来，他最后竟笑了，说：“既为不祥之物，砸了也就砸了。爱卿平身，扶朕进去歇息吧。”

王才人谢恩，起身。一个太监退开，王才人搀着武宗，走进了隆真室。隆真室的门，复又关上。里面又传出歌舞音乐之声。

郭子岳一直呆呆地站着，看着王才人与武宗争吵，一直到王才人砸缺了紫瑰盆，他也发出了一声喊。再到王才人搀着武宗进了隆真室，关上了大门，他才如释重负长吐了一口气。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必来这望仙台上破秘紫瑰盆了。

突然，他闻到了一阵异香。同时，他听得刘玄靖抽了抽鼻子的轻微响声。

他注目观察紫瑰盆，陡然发现，从紫瑰盆的被砸破的缺口上，流溢出一种浓浓的就象饴糖一样的紫血琼浆！

刘玄靖“当”地一声拔出长剑！

郭子岳同时拔出了长剑！

刘玄靖箭一般地飞射过来。

郭子岳箭一般地对撞过去。

刘玄靖的长剑幻化成万千朵剑花，他要杀了郭子岳，才能安稳地去喝下紫血琼浆。

郭子岳的长剑也拚命地对绞过去，他只有杀了或打跑了刘玄靖，才可享受紫血琼浆。

长剑交实，发出了一片当当当当的金戈交碰之声和断裂声，只见刘玄靖的身子，就象被发石机发射出去的石块一般，直飞出去，直向望仙台外面倒飞出去，落下去。

文安道姑大叫：“守敬，赶快将刘玄靖邓元超杀了！杀不了也得挡住了。不准他二人上望仙台！”

石阶那方，道士们开始往上冲了。文安道姑居高临下，展开轩辕斜法，只杀得道士惨叫声不绝于耳。

郭子岳已经一手持剑，蹲在紫瑰盆前，以口唇，咬住缺口，再运气猛吸。顿时，便将已溢出的紫血琼浆吸食下肚去。然后，他继续猛吸，使那不住溢出的琼浆，加快了外溢的速度，尽数往肚中吞服下去。

文安道姑一边守在转角平台上阻杀道士，一边大叫：“月亮快来帮我！妮儿快去帮守敬！”顿时，台上的梯道上和台下的游坝上，到处是一片打斗之声。

这时候，昆仑公主的毒功发挥出它的巨大威力了。她从石梯后面攻上去，打出大把大把的毒粉，那在石梯上前仆后继拚死攻台的道士，顿时成批地倒了下去，等她以毒粉将石梯上这几十个道士尽数毒昏倒下，杀到文安道姑身边时，文安道姑一身溅血，却哭着笑了：“天可怜见，让子岳终于破秘了紫瑰盆。月亮，你去把住台顶的四边，谁偷上来就格杀勿论。贫道仍守在这转角梯台处！”

月亮冲向台顶，正看见一根飞抓从下面抛上来，挂住了台栏。月亮也不惊动抛抓之人，直等那人爬了上来，她才一把毒粉打下去。那人一声惨叫，落了下去，也不知是道士还是宫中的高手。

郭子岳猛吸紫血琼浆，直将紫瑰盆的盆壁中所含的紫血琼浆尽数吸干了，才站了起来。

这才真是天意！

三宝同盆，生出了两朵饱含巨毒的紫色毒灵芝，被人们当作仙灵芝吃了下去，结果两个获宝者被毒死了。也正是三宝同盆生发了毒灵芝，将紫瑰盆所吸之天地日月的精华中所含的毒素过滤了。如今留下来的，全是纯正的，服之使人出仙入圣的紫血琼浆。

人们想破脑壳也想不到打碎紫瑰盆，从那极轻的玉质盆体中，会有紫血琼浆溢流出来。玉石不是宝石吗？宝石料质中怎么会有浆汁？谁又想得到这个？

如今王才人赌气将之砸破了，目的是为了不再让人争夺。

没想到二十年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牵肠挂肚拚死争杀……都是在造成这一砸。横竖左右都是成全，这就是天意。

郭子岳轻轻将手中的长剑插在面前的石台上。龙行剑入石五寸，轻轻颤动。然后郭子岳便盘膝坐在剑前，开始练化紫血琼浆所生的真力。

又有道士开始从石阶上攻上来了。石阶的第三个转角平台上又是一场激战。

道士连梯子也用上了，想从望仙台的台壁外面爬上来。望仙台高达十一丈，并不是谁都能纵上来的。但上来的，都吃了昆仑公主的毒药，惨叫着跌了下去。

没有人敢用火攻，因为武宗和王才人在望仙台上隆真室中。

隆真室中的歌舞音乐停了，没有人敢出来，大约抖成了一团。

台下，刘玄靖与邓元超，起先郭守敬阳春霞四个人打成一团，后来，参战的道士越来越多，下面成了一场混战。但那十七岁的郭守敬，身周有一团护体罡气。他一冲杀至哪里，哪里的道士便倒飞出去。阳春霞每有危机，均为郭守敬所救，倒也有惊无险。

郭子岳此时内力运转极快。内力搬运一个大周天，不过是眨几下眼皮的时间。紫血琼浆所生发的真力，再涌至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之后内走五脏六腑，更渗进全身骨胳，更外达十二经脉、十五络脉和人体表皮层的细小络脉及十二经筋十二皮部。

如此紫血琼浆所生发的无上真力将他一个身体的从内到外一切当存气可存气的地方都存满了气，他真正成了金刚、金刚不坏之身、大金刚抗损抗伤抗击抗打不坏之身！

他修成了正果。他收功站起。

他说：“在场之人，都请罢斗！”

他一说话，在场之人均产生了一种脱力的感觉，想不罢斗也不行。他说：“文安母亲，请你过来。”

文安道姑一听他喊她为母亲，顿时热泪盈眶，走了过去。

他将插在石台上的龙行剑收起，插回剑鞘，扣上锁簧。然后挽住文安的腰，再飘过去挽住昆仑公主的腰，轻声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带着两个女人，抬脚便向望仙台外边二步跨出去。这一步跨出去，就跨了整整八丈之远。他在空中连跨两个大步，然后收功落下去，正好落在郭守敬与阳春霞身边。

他说：“春霞，你且过来伏在你母亲背上。守敬，你且伏在为父背上。咱们都该走了。月亮，许多人中了你的毒，请将解药留下。”

昆仑公主从怀中摸出两个玉瓶，向刘玄靖说：“昏迷的两个时辰后自解。鼻中流血的服绿丸。缩作一团的服兰丸。”

刘玄靖接过解药，作礼道：“多谢。”

文安道姑厉声说：“子岳，为什么不杀刘玄靖？”

郭子岳道：“母亲，从今以后，一切事都可依你。但唯有杀人一途，当善体天意。佛门太强，出了尉迟教主称霸二十余年。天生赵归真，在华山获奇遇，克制佛门霸主。但赵归真以其所获却不行善，以至天再造子岳，以止其劫。子岳如若一获天助便大开杀戒，只怕同样会不容于天。”

文安道姑无言以对。

郭子岳又道：“刘玄靖，邓元超，在下今夜本可杀了两位。但暂且将你二人的性命寄下。盼你等能将道佛两教的教门恤平熄下去，不要再多杀无辜。”

刘玄靖邓元超二人哑口无言。

“春霞守敬抱紧了！”郭子岳说，话音一落，倏忽不见。他挟带着四个人一晃而没，快得竟连刘玄靖邓元超这等高人也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身法，那搂成一团的一家五口人又向何方飞掠去了。

刘玄靖邓元超相视无言，但谁都从对方的双目中看出了忧虑。良久，邓元超说：“副教主，今后只怕麻烦大了。月亮是毒王，无为师太是公主，文安道姑是轩辕集之徒，那年轻人太邪门，修为竟在你我之上。如今郭子岳又破解了紫瑰盆，成了上神。

这一家五口人，莫非是我等的克星么？”

刘玄靖沉吟半晌，低声道：“速回总堂，加固南郊望仙台。一切等教主回来再说。”

刘玄靖将解药扔给随从，与邓元超一晃而没。

俱是劫俱是劫 第九章坐在坟头论兴衰

杨钦义手捧圣旨，坐在车中，向嵩山行去。他一路沉默寡言。废灭禅宗的差事落在他头上，偏生他是一个佛禅信仰者！

自从禅宗分为南禅北禅以后，少林寺在禅学的思辩上，已经衰落。文采全让慧能带到南方去了。但少林寺却是禅宗最早和尚最多的祖廷，而且武僧集中，要散少林武僧，只怕很难。

而且少林武僧有一个很硬的杀手锏，那便是唐太宗李世民一次兵败，曾得少林寺十三名武僧救助，为此李世民封少林寺为“天下第一名刹”，并赐十三僧立碑为纪，准绘十三僧救唐王的壁画。

虽然此次废寺散僧，法度上对少林寺特别优惠，只怕僧人也无法接受。平章事李德裕会同两街功德衙，商定只收少林金佛银佛，不收铜佛，不毁泥木佛，更不拆少林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僧人准留六十，其中文僧四十武僧二十。其它寺庙就已列入废寺散僧的范围了。

杨钦义当时就预计很难，所以赵归真说若有人反抗，他将亲自出手。只是两人各走各的，杨钦义决定，等赵归真来了，再一起宣旨。那样，禅宗恨的就是赵归真而不是他杨钦义。

车轮滚滚，少室山已经遥遥可见了。

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歌声：

了了见，

无一物，

亦无人，

亦无佛。

一个胖大和尚，手中数着念珠，腰间却挂着酒壶，粗声唱着，大步走来。

杨钦义令车夫停车，伸出头问：“请问大师，你唱的是什么歌？”

和尚道：“《证道歌》。”

“是玄觉禅师的《证道歌》吗？”

“玄觉禅师是谁？不识此人。”

“大师唱‘亦无人，亦无佛’，那是什么意思？”

“功德使大人连这亦不懂么？”和尚笑道，“大人平日喝酒吗？”

“自然喝的。”

“那就是了！”和尚说着，大步离去。

杨钦义大声问：“大师哪里去？”

“自行散去！”

杨钦义大吃一惊——拆寺散僧尚未开始，和尚却自行散去，这是怎么回事？

马车又向前行，前面又来了一个和尚。这个和尚穿着僧袍，头上亦有戒疤，但肩上却扛着一把锄头，他大声唱道：

几回生，

几回死，

生死悠悠无定止。

势力尽，

箭还坠，

招得来生不如意。

杨钦义又令马车停下，大声问：“大师唱的可是玄觉禅师的《证道歌》？”

和尚单掌唱喏道：“正是。”

杨钦义叹道：“本官平生最慕的就是你们禅宗的洒脱。只是前头那位大师唱什么‘亦无人，亦无佛’，本官却是大惑不解。”

“大人为何大惑不解？”

“如若‘亦无佛’，大师为何作和尚？”

“大人差矣。大人做官，是为了皇帝么？只怕是为了荣华富贵。做和尚是为了礼佛么？只怕是为了灭苦。做人要灭苦，靠得住佛吗？比如大人带了圣旨来废佛，佛又能拒绝吗？所以和尚唱‘亦无佛’。”扛锄头的和尚用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胸膛道，“这里无祖无佛。达摩是个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菩萨是担屎汉。①灭苦，只有靠自己喽！”

杨钦义惊骇得哑口无言。

扛锄头的和尚大步走去，随在马车后面的官兵无不惊愕注视，不知这是什么和尚！

和尚高声唱：

和深山，

住兰若，（注）②

岑岑幽邃长松下，

优游静坐野僧家。

江月照，

松风水，

雾露云霞，

永夜清宵，

境静林间独自游，

清寂安居实萧洒。

杨钦义大叫：“兰若更在当拆毁之首！”

那和尚回答：“那就到深山中去吧！”

“大师在深山中吃什么？”

“吃锄头！”

锄头可种地，可打猎。

和尚大步走远了。

杨钦义长叹了一声。

①此一句诃佛话引自《五灯会元》卷七。

②兰若，一二人之小庙，称兰若。

马车顺着山间车道，向少林寺行去。路上只见单个的，或三或两的和尚，哈哈笑着或长歌当哭，各自出山而去，与官兵对面而过，也视若不见，好象这官兵不是来废他们的。

杨钦义坐在车中，只觉得心中一阵难过，大有对不起禅宗和尚的感觉。

马车到了少林寺。杨钦义令官兵原地休息，他下车，一个老僧向他走来。

“大师可是释法秀寺主？”杨钦义问。

来僧道：“不是。法秀寺主在墓地等候大人前往一谈。”

“哎呀，他可别想不开啊！”

老僧笑了：“大人想到哪里去了？大人奉旨领兵前来，不就是砸几尊佛像拆几间殿堂吗？今日拆了，异日还会拨银重建，有什么想不开的？大人请。”

杨钦义打心眼里服了。武宗病重，不知何日山崩。下一个皇帝谁知对佛门是什么态度？世事如棋，谁看得透？这个皇帝下旨废佛，不知哪个皇帝又会拨重金重新兴佛！

杨钦义跟着老僧行至塔林。武宗废佛时的少林寺塔墓群，远没有今日之规模。少林寺建于北魏，至武宗灭佛不过三百来年。十来尊塔墓四周，倒是土坟包更多。

释法秀坐在一个坟头上，说：“杨大人来了，请于石墓上就坐。”

杨钦义本来就是佛门信徒，更因今日之事诡异无比，心中不安，便去石墓坟头上坐下，干笑了两声说：“坐在坟头论兴废，有趣极了。”

释法秀笑道：“大人有些慧根。山坟作证：兴亦好，衰亦好，终归一个土馒头。赵归真，你出来吧。”

坟场中的另一个坟头上，一下子出现了一个道土——赵归真现身了。

赵归真一现身，就对杨钦义说：“杨大人上当了。”他盘膝坐在另一个坟头上，与释法秀和杨钦义成三角之势。

“本官上了什么当？”

“法秀说‘兴亦好，衰亦好，终归一个土馒头’，这话不对。他、表面上对大小寿夭显得毫不在意，可心中计较得紧。杨大人只看这座下的坟，普通僧人一堆黄土，职事僧人一堆石条，高僧却得一座塔基。这不是荣辱是什么？”

“这个……”

“更有甚者，佛门至尊释迦牟尼，死后火化，遗留碎骨八万四千块，被供奉在海内外佛教徒的数万所寺庙中，备受尊崇，超过任何帝王将相。五台山的舍利塔，高达二十三丈，比皇上的望仙台高一倍多。这不是压上是什么？”

杨钦义沉默了。

法秀道：“赵归真你为何做了道士？”

赵归真道：“老和尚什么意思？”

“你不该做道士，实在该去当权臣！”

“老狗理亏，便讲横话！”

“老衲理亏什么？我佛祖首创四谛说，救苍生灭苦于烦恼人生之中。这尊崇由心而生，非外力压迫所生。汝能阻止人们尊崇一个佛？”

赵归真一时无言以对。

法秀立即又说：“大千世界，一切有灵生物无灵生物，皆有其生存之道。帝王将相，引车卖浆，道士和尚，皆为苍生。赵归真启动教门衅，便是存了心要灭我四十万苍生。这个孽造得太大了一点吧？”

赵归真立即说：“废佛可是皇上的旨意。”

“那是你这小人一力挑唆的！”

“小人？君子小人怎么分，只怕和尚也还没有学会吧！”

“以善恶，以功利、义举，以光明、卑劣，以为我、利他，以灵、性，以种种，你这道士就是小人！”

赵归真大怒，一声怒喝，右臂袖袍一抛，一股大力隔着六丈距离，如飓风一般向释法秀猛击过去。

释法秀明白这武功急斗在所不免，所以选在寺外坟场等待杨钦义与赵归真。他明知不敌，却也不愿示弱。他双袖同时挥打，发出两股佛门正宗内力，对击过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释法秀一个身影倒飞出去，直往乱坟堆中落去。

正在这时，只听远处有人大叫：“休得伤我师叔！”

随着叫声，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那声音喊出第一个字时，大约还在百丈之外，而六个字一喊完，人已掠到了场中。由于飞掠之速太快，犹如离弦之箭矢，竟激得空气发出锐响之声。那空气的锐响之声一响而停，释法秀已经落在一个中年文士的怀中。

赵归真全身一震：“郭子岳！”

来人正是郭子岳。他将释法秀轻轻放下，说：“师叔，弟子来迟一步。师叔伤势不重吧？”

释法秀是五叶禅师的师弟，所以郭子岳称他师叔。释法秀欣喜道：“子岳已修成正果了么？”他是从他的飞掠之速上判断出来的，更从他飞掠而来猛地接住自己时消除那对撞力的不二法门的运用—上判断出来的。

“差不多了。”郭子岳说，“和赵归真好好打一场大约不会失手了。”

法秀寺主对杨钦义合十道：“杨大人可否随贫僧去少林寺，让贫僧聆听圣上的废佛旨意？”

杨钦义坐在另一处坟头上，见他们开始打斗，正有走意，忙道：“如此正好。”说着，起身随释法秀去了少林寺。

坟场中只剩下了郭子岳和赵归真两人，四日相视，都感应到了对方心中的感慨——两个死敌，这二十年来打了多少场？赵归真的内力武功一直古着上风，可每次都没能杀了郭子岳，而且，几乎每一次都被他的视死如归的豪气所压倒。今天两个死敌又相遇了。赵归真从郭子岳身上漫散出来的逼人气感，明白这人又有了什么奇遇。

“郭大侠可是破解了三宝之秘？”

“是的。”

赵归真一声长叹，充满了失望。他原以为他在华山的奇遇算是一种天助，是一种绝世奇遇，是天助他灭绝佛门、称霸中原。

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回事。那不过是道教同仁借他那好杀的天性和高强的武功来开启教门衅罢了！刘玄靖既能创灵猿蹿和壁虎滑的神功，既然能在华山半腰发现华阳洞，那他为什么就没有发现遍布华山各处石壁的斗大之字？莫非他发现了华阳真经却不愿修练，而故意引他赵归真去修练？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为了什么？

赵归真这些心念，都被郭子岳感知到了。他和五叶失散时大约有四十年功力，醉楚侯在古戎州流杯池以丹药助他长了四十年功力；右天王以含腐骨毒药的丹药助他的内力增至百年；后来他服食了昆仑穆斯神山的血色甘露，功力增至一百七十年；以后是五叶师父把——身内力尽数度给了他，使他的内力几达三百年。黄河地底游时，他不忍占神蛟的便宜，见龙珠而不强食，却又下了金刚洞，换了芥子地灵之气，气的质量大大提高。功力也陡增至三百五十年；如今服食了紫瑰盆的玉质中所含的紫血琼浆，使他全身从内到外，凡是当存气可存气的地方，无一处不真气充盈，而且丹田中的真气更是送之不尽输之不完。他此时已是上神的修为，内力已经不能以年为单位来计算。那等靠搬运大小周天来增长内力是何等缓慢！他不断地获天助人助，此时不过四十岁，却已身俱五百年以上内力！他的灵性三通已因真力修为的臻达至极而自行完成。所以赵归真那些念头，他完全感知到了。

郭子岳笑着说：“赵归真，有一件事，说来你恐怕不信。”

“什么事？”

“你以为你在华山得《华阳真经》是获天助？”

“不是么？”

“不是。那是刘玄靖故意让你发现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赵归真相信这是真的了，却又不愿承认。

“他要利用你来灭佛。”“刘玄靖不也一样有志于兴道灭佛吗？”

“他是要兴道灭佛。但有两点他与你不同：一是修练华阳真经需要极为深厚的真力修为，这就需要服食大量的金丹以增长内力。可是大量服食金丹，那丹毒却是与内力同在并同时增长。

赵归真，你此时因服食了黄帝九鼎神丹，皮肤上长了许多红斑，且服药无效。这就是刘玄靖所不愿干的第一点原因。”

“第二点呢？”

“刘玄靖为人阴险，做事喜欢表面上尽量圆滑。你却是当今道教中最残忍最好杀最冷酷最冲动的一个武功高手，而且对佛教视若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要你去华山发现《华阳真经》，并借邓元超之手帮助你，让你练成洞仙，出山开启教门衅，行灭佛废佛大事。如此一来，天下人早知你好杀残忍，却以为刘玄靖温和而有见识！”

赵归真气得声大吼：“你这是听谁说的？”

“文安道姑。”

“她又怎么知道？”

“你忘了她是轩辕集的亲传弟子？”

赵妇真顿时沉默了。

郭子岳道：“还有一件事，我在望仙台下和刘玄靖分手东来时，感知到他已起念头，打算向皇上奏请回山。”

“汝想乱我心性？”

“信不信由你。赵归真，总之我的‘他心通’神功感应到了这一点。”

赵归真“当”地一声拔出长剑，道：“说够了，打吧！”身形一晃，已向郭子岳攻杀了过去。

郭子岳大喝：“来得正好！你这嗜杀成性的刽子手！”说着拔剑迎了上去。

说话声中，只听得越王剑与龙行剑发出一连串几乎是毫无间断的金戈碰响之声，由于两人的剑上都是内力贯注，双剑相碰的声音传出去只震得四山轰响。紧接着，一声轰雷般的掌力硬碰的声音陡然炸开，只震得整个少室山山鸣谷应，回声不绝。

两条人影在这轰响声中陡然倒飞出去。掌力相撞的反震之力是那么强，以至赵归真连翻了二十多个跟斗方将那力道消除；而郭子岳却飘然倒飞，犹如自行倒纵一般，姿式毫无半分狼狈。

赵归真落在十五丈外，道冠掉了，发髻散了，道袍的线扣断了，道袍零乱不堪。赵归真站稳之后，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水。

郭子岳后飘了过十丈，落在另一个坟头上。仅此一掌硬碰，便已看出，他此时的功力，比赵归真强了几乎一半。

郭子岳沉声道：“赵归真，你回长安去吧。十日之后，我到长安南郊望仙台去找你，咱们决一死战！”

赵归真沉声道：“你以为老夫猜不到你的心思么？你以为你胜算在握，却不愿意在这少室山上杀我，怕在这里杀我连累你的师门！”

“正是如此。你去吧。”

“老夫本想在这里和你决一死战，但实在很想回京去看一看刘玄靖是否如你所说已奏请回山？那就十日后再决战吧！”赵归真说完，飞掠下山而去。

在唐武宗灭佛行动废佛中，禅宗损失最小，原因当然很多：豁达忍让、自劳自食、传教不十分注重寺院佛像经典排场等。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禅宗已经基本上是中国化了的一宗佛教派系，文化上与儒教有合流内容，深得土大夫们同情。由于武宗发出了废佛令后，便已基本病卧不起，不能视朝，执行废佛令的官员便睁只眼闭只眼，使禅宗元气得以保存，在以后的发展中更是远远超过了其它佛教宗派。

长安城中，武宗已经卧床不起了。

自从登基之后，便没有断服过金丹的武宗皇帝，从会昌三年起便渐渐地形神瘦弱。武宗自己也觉得不妥，但道士说是换骨，他自己又离不开女色，那金丹也就照服下去，以至病人膏盲，行走困难。

望仙台上郭子岳与刘玄靖争夺紫血琼浆时，两人对射出的剑对绞，只吓得隆真室内的皇帝妃子美人太监抖成一团。外面平静下来后，金吾卫土重新控制了望仙台，武宗连忙下令移驾麟德殿，这以后，就再没有回过望仙台。

第二天他就卧床不起了。

马元贽带着神策军十虎匆匆进宫来了。

武宗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王才人在一侧服侍他。

马元贽走近床边，行跪拜礼时，武宗才睁开了双眼。

“爱卿……来了？”他说话很吃力。他明白，他曾在这火齐床上得到过的他祈求的那种人间极乐——十女同欢——从今以后，只怕是不行了。有仙丹也没用。

“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马元贽口中说，眼睛却仔细察看武宗，想要对他的病情作出准确判断。

王才人将一切看在眼中，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起身走出了麟德殿，负手立于栏边，眺望远处，心中却觉得一种大劫难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来。

妃子的命运都是以皇帝的生死好恶为前提的。如若武宗一病不起，甚至很快去世，她王才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深受帝恩，宫中怨女的怨毒，都在暗中朝她而发。只是武宗在日，众妃不敢公开攻讦她；如若武宗一死，那就完全会是两回事？。

麟德殿内，武宗说：“爱卿，朕只怕……不……行了。”他那一次连服两粒幸事丹与七女同乐，完事之时，全身抽搐。自那以后，就从没有敢再试过。他本来以为还能好的——他不是有当今之世最好的神仙做授度师吗——结果却一日不如一日。这时，他说“不行了”，又说成“不神了”。“行”字的音吐成了“神”字的音。

马元贽跪地道：“陛下英明圣主，自有天降吉祥。”他心中却在想，武宗死后，当立光王李怡，以免立一个头脑清醒的李氏子弟，落个仇士良的下场。

“才……人……李？”他问“才人呢？”“呢”字说成了“李”字，口唇舌头都中丹毒麻木了，说话自然吐音不清。

“才人在外面。”

“宣她……进……奶（来）。”说完，武宗又闭上了双目。

王才人进来了。她默默地站在床边上，心情非常复杂。床上这个人，听她劝告时，日渐兴盛，登上了皇位。但她累次劝他远道士拒丹药，他却就是不信，以至瘦损得一点惊吓都受不住。

试想这几万道士和几十万和尚的教门衅，哪会没有一点意外发生？可他正值壮年，如非好丹好色过主衅衰弱，又哪会一点意外惊吓都经受不住？另一方面，昨晚皇上所受的惊吓，却因紫瑰盆而起，因郭子岳而起，她能说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

武宗睁开双眼，道：“朕……只怕……要与卿……长别离……了。”

王才人的双目中涌起了负疚的泪水：“陛下大福未艾，怎能出此不祥之语？”

“朕的身体，朕还不明白么？”武宗的双目中陡然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神色，“只是……朕……大渐之后，不知爱卿……何处？”

武宗说完，双目一瞬不眨地望着王才人。刹时间，王才人明白了武宗的意思，古往今来，杀人殉葬和活人殉葬知多少？从皇家到将相到地方豪霸，殉葬十分普遍。

而妃子和皇帝宠爱过的宫中美女，在皇帝山崩之后，落下殉葬的命运，更是十分常见，几乎成了一种常例。如今武宗山崩在即这是在向她讨诺了。

王才人明白，殉葬是她唯一的结局，不管她同—意与否，只要皇上死前有意让谁殉葬，谁就根本无法逃避。封建制度和整个皇族都会极力维护这一点。皇帝占有过的女人，只有三种结局：殉葬、冷宫、出家为尼。

武宗话音一落，王才人立即回答：“陛下万岁之后，臣妾愿以身殉葬。”

武宗笑了。他轻声说：“很好。”说了这两个字后，他安心的闭上了双目，“严卿可回宫，做些准备。”

他说这些话时，吐字清晰，没有一点含糊。特权所在之处，不获满足，他是死不瞑目。他在人间活着时所享受过的一切，他死后在阴间也该同等享受。这就是皇帝。

王才人出了麟德殿，向她的寝宫走去。一路上，她突然好想郭子岳。泪水从她的双目中象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他受过她那么多伤害，却从没有一句怨言。紫瑰盆使他家破人亡，他练成地仙以后，随时都可取走，但只要她说一声“你不能拿走”，他便会怀着无限惆怅空手而去，仍然没有一句怨言。

“表哥……”王才人在心中喊，“你为什么那么痴愚呀？奉献而不索取，受伤害而不抱怨，天底下谁有这样爱的呀？！”

走近她的寝宫时，她几乎哭出声来。与郭子岳的痴诚的爱，毫不索取的爱情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她的皇帝无限制的近乎毫无人性的占有欲，她二十年中对皇帝的一切侍奉，象一个奴才

她走进寝宫，对跟随的宫女说：“你们退下吧！”

宫女们答应一声，一齐退走了。直到寝宫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捂住脸哭出了声来……

赵归真回到长安，他没有去大明宫，也没回他在功德衙附近的私宅——即右街道门教授先生的官衙，而骑鹤直回了南郊望仙台。

只有邓元超带人迎接他。

“副教主呢？”他一下鹤就问。

邓元超恨声道：“他向皇上递了奏折，固请辞官还山。三日前便已走了。”

赵归真一听，顿时气得一声大吼，哇地喷吐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吓得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冷兵器时期，交战双方，常以将为主，许多战役俱是主将折羽直接导致失败。如今郭子岳一出现，破秘了紫瑰盆，成为上神修为，刘玄靖便明白大势已去，干脆递了辞呈，一走了之。你道他回了衡山？他还得防着赵归真报复，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众兄弟请起。元超兄，从现在起，你便是副教主了。请随我来。”

二人进了密室，各自坐下。

“元超兄，宫中情况如何？”

“皇上病重，听说昨晚已弥留了。”

“哦？”赵归真大惊，但随即镇定下来，“管他的。如今郭子岳已成上神，皇上在与不在，皇权都帮不上忙了。只有靠咱们硬打了。元超兄，我在空中，看见望仙台加高了。”“是的，属下将它加高了，并装了一些机关，请教主察视。”

“这事明日再办。元超兄，我想问你一件往事。”“请教主垂询。”

“当年我被五叶老儿与郭子岳千里追杀，是你传音入密叫我去华山的。你还说是刘玄靖让你指引我到华山的。那么，刘玄靖对华山一定很熟悉了？”

“是的。他曾在华阳洞中坐过一年关。”

“哦？他对你提起过《华阳真经》没有？”

“这个倒没有提起过。”

“那么，那灵猿蹿绝壁和壁虎滑落的神功，贫道记得茅山道没有这样的武功，这神功又从何而来？”

“好象是玄靖自创的。”

刹时间，赵归真一切都明白了。刘玄靖当年一定到华山绝壁找药材时，发现了华阳洞，并发现了华阳真经。只是他并没有强求自己把华阳真经练完，他只求选择性的练来够用就行了。

那灵猿蹿绝壁和壁虎滑的神功，其实也是华阳子韦处玄的，是华阳真经中的一部分，刘玄靖练会了，就把那处字迹毁了，不露半点痕迹，也不引人怀疑。天下也只有想在华山绝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韦处玄，才会去沉思自创出灵猿蹿和壁虎落这等武功，也只有华山才适用这等神功！

这样看来，他确实是被刘玄靖当了枪剑使用。他原以为在华山得华阳真经是获天助，如今他才明白，那是刘玄靖的圈套。

如今危机一现，刘玄靖就一拍屁股辞官还山了。

“元超兄，知道刘玄靖去了哪里么？”

“他自己说是回衡山。”

“你相信么？”

“教主又相信么？”

两人相对而视，突然齐声喊道：“九老洞！”

赵归真长身而起：“元超兄，你将望仙台好好营造，等候九日后郭子岳前来决战。我这就飞去峨嵋山，将刘玄靖找回来。”

邓元超道：“如此最好。大战在即，他想躲开，也未免太不够义气了。”

峨嵋山九老洞乃是世上少见的高山深洞，它的洞口在四百五十丈高的悬岩上，洞道却向地下深入近千丈。岔洞多如牛毛，好几条阴河贯穿其中，就象迷宫一般。相传上古时洞中住了九位仙人，连黄帝也曾进洞问道。历年来，人洞探秘求仙者不乏其人，却是进去多，出来少。

赵归真骑上仙鹤连夜出发，第三天的中午便到达了峨眉山九老洞。

他将仙鹤留在观景台，便往洞口一站，运足中气，向洞内喊道：“有请玄靖兄出洞一见。”

赵归真话音一落，只听洞内传出一声长笑：“教主来得好快！”随着话音，刘玄靖从洞中飘然而出。

“参见教主。”刘玄靖作礼道。

赵归真冷哼一声道：“玄靖兄已奏清还山，背教而去，在下可不敢当。”

“教主误会属下了。”

“我误会了你什么？”

“属下以此种方式离开望仙台，对教主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不然，玄靖明知你们知道属下在此处藏过身，还敢来此么？何况教主一喊，属下便出来了，还不能表明属下心迹么？”

“那你说说看。”

“请问教主，教主在少林寺和郭子岳打过了么？”

“打过了。”赵归真颓然道，“万没想到，那紫瑰盆的秘密让他破解了。他服食了紫血琼浆，如今功力比我还高，而且精纯无比。如非大敌当前，我对玄靖兄的离去，还不会感到如此失望哩！”

“教主为此担忧么？”

“怎么？担忧错了？”

“不是担忧错了，而是担忧不够。教主，郭子岳固然可怕，但他身边的另外四个人同样可怕。昆仑公主是使毒高手，阳春霞的功力比元超还略高。文安道姑如今和他们站在了一边，与我们公开为敌，更可怕的是郭子岳的儿子郭守敬。”

“什么？”赵归真听邓元超讲过，当时根本没往心里放。

“教主还记得宏道的元神么？”

赵归真大惊失色：“莫非宏道的元神寄住到郭守敬体内去了？”

“正是。”

赵归真失声道：“天要借这一家人灭我赵归真么？”

“教主请勿过虑，请勿在战前乱了方寸。”

“玄靖可有什么良策？”赵归真坐下来，刘玄靖与他席地对坐。

“文安道姑与宏道最恨的是我。我奏请辞官还山，为的就是要把她二人引到九老洞中来，在这地下迷宫中和她二人周旋。

属下将此二人引开，教主的压力便减轻了一半了。”

赵归真一听，连忙起身，向着刘玄靖深深一揖，道：“多谢副教主深谋远虑。”他此时再也不想提华山那件事了。纵然刘玄靖利用了他，反过来说，这利用也是一种成全。何况他此时还要利用刘玄靖为他引开文安道姑与郭守敬哩！

赵归真一行礼，可忙坏了刘玄靖，连忙还礼。礼毕，二人复又坐下，仔细筹划起来。

俱是劫俱是劫 第十章真神真仙不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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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弥留了。

古人称临死前口不能言，时昏迷时清醒的垂死之人为弥留，又称为大渐。武宗已经弥留了几日，人们都知他不久于人世了。

王才人日夜守在榻前，刻意侍奉。不管她内心深处是如何拿武宗和郭子岳作比较的，依照宫中的常情常理，她却是受君恩极深。会昌四年底，武宗甚至打算立她为皇后，只因李德裕宰相进言说王才人家世既不通显，又无子息进为东宫，立为皇后，恐贻天下人讥议，所以才作罢。

而武宗不能立王才人，却也不愿立别人，所以后位虚悬。实际上，才貌智慧能超过王才人者，后宫也确是找不出来。至于武宗服食金丹后专找年轻貌美的宫女，那是另一回事，那是一次性泄欲，和专宠不同。专宠的内容要丰富得多：除了侍寝，还有言听计从，管理后宫事务……等等。

如今武宗弥留了，王才人要守在榻前，为他送终。

马元贽也整日守在宫中。他早巳将神策军安排妥当，宫内宫外，甚至京城内外，早已布满了神策军的军队。

武宗有五个儿子，皆封为王，可是一直没有立过太子。马元贽和众监早有商议：子承父统，乃是寻常旧例，就是拥立起来、也没甚功绩可言。不如迎立光王李怡，其痴可以操纵，太监们才有长久的荣华富贵。

武宗也从不议立太子——因为王才人无子！如若王才人有子，只怕早已立过了。

武宗醒过来了。

王才人低下头去，大声说：“陛下，喝一点香茗吧！”她的双眼中饱含泪水，大声说，是怕他听不见。

武宗摇了摇头，然后，勉强抬起手，指着口唇。

众太监官女纷纷猜测：皇帝陛下要说什么呢？

马元贽更是心凡中惴惴，武宗如若突然要立太子，他该怎么办？

武宗似乎正在回光返照，两眼睁得很大，精神好多了。只是他的喉头有一口痰，始终没有化散开去，又没能吐出来。他一想说话，那把痰就象扯风箱一般直响，使他一直口不能言。

只有王才人明白，武宗是在讨她的承诺。

王才人大声说：“陛下万岁之后，臣妾一定信守前言，随陛下西去。”

武宗那只指着口的手，一下子垂了下去，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他放心了——他放心西去了。西去之前，他面含笑容，那喉头的痰又响了起来，似乎在说：“好……”

武宗死了。时年三十三岁，是时为会昌六年三月二三日。

按天干地支排序为甲子日。

宫中响起了一片哭声。

马元贽转身就走。一大群太监中官和神策军军官，紧随其后，向宫外走去。

大明宫望仙门外，早有一支整甲待命的军队。马元贽一伙各自上马，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便向十六王宅井然开去。

军队在十六王宅与夹城的大街上停下来，马元贽带着中官们和诸将拥进了十六王宅光王府。

光王正在厅中饮酒。酒桌上多少有些狼藉，酒水洒了一桌。

光王的膝上拥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曾经以其玉腿阴谷在跳舞时逗引过武宗，却为武宗见惯不惊，反将她送与了光王。她进了光王府后，倒也享福不浅，经常为光王陪酒，时常得拥膝同饮的福份。如今习惯了，也长胖了不少。

光王一见马元贽一伙拥了进来，顿时将那姑娘一推，站了起来，惊慌道：“干……干什么……”

马元贽一把抓住光王的衣袖，往外拖着就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陛下快随老臣进宫去！”

光王嚎啕大哭：“不去不去！大耗子吃奶不犯王法，不去不去！”

众太监中官和神策军军官一齐大笑。

马元贽大笑道：“咱们送你一个皇帝当，进宫后吃不完的奶子，那时节，你成了天朝最大的耗子。大明宫中七千个美女一万四千个奶子，没得你的吃么？快走吧！”

众人大笑，齐声叫好，拥着光王出了光王府，上马向大明宫浩荡而去。

这时候，有一支六万人的精骑，为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带领，浩浩荡荡逼近了京师。这是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令进京师的。是正常换防。张仲武拥兵极重，号称十万，累破回鹘。白敏中曾在朝中议道：怕再积功自傲，拥兵自重，所以要令进京师，加以整顿。

众太监中官和神策军军官，拥着光王李怡，拥上了含元殿。百官已经得到召宣，令在含元殿等候，这时一齐等在含元殿外面的散廊上。百官一见马元贽以右手牵着光王李怡，左手举着一道圣旨，兴冲冲地向大殿直拥而去，便知事已定矣。

李德裕轻轻跺脚，一声长叹。

马元贽一伙将光王一直拥上了含元殿，一直拥上了皇帝宝座。他将光王李怡按在座位上，说：“陛下乖乖坐好，从此刻起，你就是皇帝陛下了。”

光王李怡嘻嘻痴笑：“皇帝……大耗子？天朝最大的耗子？”

马元贽失笑道：“对。大耗子，天朝最大的耗子。”他说时，不自觉地便做了一个鬼脸。他觉得太有趣了：偌大一个唐帝国，立皇帝的大事，玩弄于他的股掌之间。夫复何求？

光王嘻嘻笑道：“好玩！好玩！”

马元贽道：“好玩的还没开始哩！”

说完这句话，马元贽便转头向着外面喊：“皇上宣百官上朝！”

值官传呼：“皇上宣百官上朝！”

百官闻宣，序列进殿。

殿中，光王李怡已经坐在皇帝的龙椅上了。马元贽腰悬长剑，站在旁边，左手仍然举着黄绫圣旨，并不张开。

百官依常序站好。

马元贽道：“皇上病重之前，便巳传旨皇太叔光王李怡处理国事。如今皇上驾崩，遗诏立皇太叔承统。帝号宣宗。各位大人，随老臣三呼吧。”马元贽说罢，将圣旨递与光王，自己就在殿上跪下，下面一班为马元贽买通了的谄臣，立即随着跪下。另一班见风倒的朝臣见状，也跟着跪下。而少数心有疑虑的大臣，到了此时，无可奈何，也只好跟着跪下。李德裕是最后跪下的。他的双目中冷光闪烁。太监中官，神策军人，立了几位皇帝了，如今终于立了一个痴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含元殿中，响起了三呼之声。叩头虽然参差不齐，还是行完了九叩之礼。

光王李怡当上子皇帝。是为唐宣宗。

百官三呼礼毕，宣宗说：“平身。”

这声音一响起，满朝皆惊。吃惊最甚的要数马元贽了。因为这声音沉毅有力，再无半点痴呆之状。

百官的眼睛，都注视在宣宗身上脸上。

只见宣宗、从怀中摸出一道符，望着空中说：“罗浮仙人，请你现身吧。”

话音一落，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老道土——正是罗浮仙人轩辕集。

宣宗说：“多谢仙人多年暗中相护。”

“贫道不敢当陛下称谢。”

“这符还是留在朕身边吧。”

“正当如此。”

宣宗转头望着李德裕道：“李爱卿。”

李德裕心中惴惴，他整日忙于朝政，不明白这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出列道：“臣在。”

“爱卿何故目露凶光，令朕毛发洒淅，不寒而栗？”

“臣为帝统担忧，为社稷担忧，为百姓担忧。臣不敢对陛下有半分它意。”

“如此甚好。先皇武宗驾崩，一切冢幸之事，概由你摄行。”

“臣遵旨。”“有一句话，爱卿请听好了。朕的皇位，是从先皂武宗皇帝那里承继的。如若先皇的丧事，办得招了半点非议，可是你的责任。”

“臣不敢有半点疏忽。”

众臣越听越惊。马元贽更是越听越惊。

只听宣宗说：“兵部侍郎白敏中。”

白敏中出列道：“臣白敏中听宣。”

“朕令你同领平章事。李爱卿摄行先皇冢幸之期，朝中由你行平章事之职权。”

白敏中谢恩道：“臣谢主隆恩。”

宣宗说这一切时，面含哀戚，裁决庶务，却独操刚断，并不向任何人垂询。

众臣越听越惊。

马元贽更是越听越骇。

宣宗道：“马中尉迎立朕有功，俸发双倍，中尉府也扩大一倍，赐御马十匹，黄金一万两。马中尉如有所需，朕无有不准。”

马元贽到了此刻，只好作礼道：“老臣谢主隆恩。”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打算下跪，但骤感膝弯一麻，不自禁地便跪了下去。

宣宗道：“爱卿平身，不必多礼。白丞相。”

白敏中道：“臣在。”

“朕听说卢龙节度使张仲武领骑兵六万已临京畿，这是怎么回事？”

“启奏圣上，这是臣与李相国怕他拥兵自重，着他进京候编。”

“有这等编法吗？”

“臣也觉得奇怪。将进京依例军队原地整编。当日传先皇旨意，并没令他带骑兵进京。”

轩辕集道：“启奏圣上，这张仲武并无二心，乃是老不死的喝醉了他的酒，说圣上要他领兵护驾。那是酒话，不想他当真了。”

宣宗笑道：“原来如此。那就传旨，令他暂时驻防京畿，容后再议他个人的升迁之事。”这明摆着是要借张仲武的六万骑兵去抗衡神策军可能有的异动了。

白敏中笑道：“圣上英明，臣五体投地也。”言毕跪下，重呼万岁。顿时，朝中又响起了一片万岁之声。

宣宗道：“马中尉。”

马元贽道：“老臣在。”

“朕闻说天下大旱，百姓日子甚紧。先皇在日，宫中上下膳食甚奢，浪费极大。仙乐玩乐排场极大，更是耗资无数。宫中的太监，听说已逾万数。马中尉，那些不忠于爱卿不忠于朕的太监，何不革出大半，以轻耗资，以济灾民？”

马元贽沉吟道：“这个……”

“朕还听说，此时宫中有美女七千。朕纵有此好，如道士所戏说，大耗子好吃奶子，可也吃不了一万四千个。朕决意出宫女四千还于百姓之家。此事立即交由后宫着手清理。马中尉，那些不忠于你的太监，有去处的，便发放出去，令其还家吧。”

马元贽想：将不忠于自己的发放革除了，正好铁板一块，纵然拥立时走了眼，立错了人，也不至就落个仇士良的下场。

他道：“老臣领旨。”

宣宗立即说：“太好了。左神策军大将军何在？”

左神策军大将军乃是原神策军大将军卫左桓之弟鲍元节。

卫左桓死后，他升为京师十虎之首。他出列道：“微臣在。”

“你协助马中尉办理此事。”

“臣领旨。”

马元贽的额上冒出了冷汗。这京师十虎在神策军中势力极大，且向来自成势力，谁的帐也不买。你拉拢他，给足甜头，他便为你所用；你若对他稍有冷淡，立时"奇"书"网-Q'i's'u'u'.'C'o'm"就给你开出无数岔子。如今宣宗用他来分自己的权，名为协助，实为监督。这革除大半太监的事情，只怕真的不会由自己的意，当真革去不忠于自己之太监了。

只听宣宗又说：“宣郑光上朝。”

值官传宣道：“宣郑光上朝。”

一个穿着金吾卫将军服的大汉走进含元殿来，见礼道：“金吾卫府将军郑光，叩见圣上。”

宣宗道：“朕封你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原左金吾卫大将暂时与你同领此职。待他协助你将宫中防务妥为安排之后，朕拟封他为节度使。你二人即刻出殿，妥为安排去吧。”

这郑光个是宣宗的生母郑氏的胞弟，历来在金吾卫中供职，因是皇亲，自统金吾卫五十府兵中之一府。此时升擢为金吾卫大将军，安有不忠于宣宗之理？

二人领旨出－殿而去。

马元贽越听越骇，这时开口说话，连话语也结巴起来了：“陛下……陛下……向日……”

宣宗笑道：“朕向日痴呆，乃是学着玩儿。爱卿不可当真。”

“原来……原来……”马元贽明白了，“原来是韬匿之计！”

宣宗笑道：“是也是也！爱卿总算明白了。爱卿请与朕在宫中朝中之亲信同心协力，其攘朕之社稷。纵然明白得迟了些，却也并不为迟。爱卿勿负朕之嘱意。”

马元贽服了：“臣不敢违旨。”

宣宗笑了。如今一切都就序，他这皇帝算是当稳了。他的脸色反而突然阴沉下来。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宪宗年间，原为李缠之妾，为宪宗占为已有后，才生下了他。只因他是叛逆之妾所生，在宫中就比人矮了一等，低了一级。他母亲在他长大懂事时，便密嘱他要假装痴呆，韬匿少言。他照办了。一装就是二十多近三十年。普天之下，哪一位办得到？他装痴呆二三十年，如今三十六岁了，才终于当上了皇帝。他当了皇帝了，依例当封母为皇太后。他母子二人向来在宫中很受闲气，也不敢发泄。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这些年中，他一见人就装出一副痴呆像或半痴呆像，而于无人之际，他则悄悄读书，细思宫廷倾轧。所以登基之后，处理政务竟然沉毅有断、有条不紊。

宣宗抬起眼皮，说：“《论语·雍也》中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之道，历来为治理天下的一条准绳。朕在宫中，细细体会先皇武宗的旨意，那是抑制佛门，而非废除佛门，更非灭绝佛门。白平章事。”

白敏中出班：“臣在。”

“朕听说废佛之后，还俗的和尚，有许多投到各节度使麾下。

有的节度使趁机招兵买马，破了兵额限。如果由此而节外生枝，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卿原在兵部，当着人查上一查。”

“臣遵旨。”

“朕听说更有那谋生无着，心怀怨毒的武僧，聚啸山林，与官府为敌，还打劫客商。这些难道是先皇的抑佛本意么？”

群臣越听越是心惊。

“白丞相。”

“臣在。”

“卿可会同两街功德衙，议一议善后之策，拟个章策出来。”

“遵旨。”

宣宗道：“罗浮仙人。”“老道儿在。”轩辕集抬手搔了搔喉结。

宣宗笑道：“朕就知道仙人酒瘾发也！后宫有一太液池，池中有一蓬莱山。朕今将那蓬莱山改名罗浮山，能否委屈仙人暂且去那里先饮几杯？”

“甚好甚好。老道儿去也！”轩辕集言毕，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宣宗一笑道：“各位爱卿，朕有些倦了。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退朝。”

百官行退朝礼，万岁声中，宣宗离座，向后宫走去。他离去时，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说：“真好玩。”

马元贽是听到了这句话的，可是，这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了。轩辕集住在后宫，谁也别想打什么歪主意。何况宣宗的舅舅郑光成了金吾卫大将军，城外尚有六万精骑……

宣宗退朝，至麟德殿。

一进麟德殿，宣宗就说：“宣王才人麟德殿伴驾。”

这一句话，他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想说了，只是他一直没有资格说。如今他有资格说了，他一进宫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三十好几的王才人，如今是丰满有余，苗条不足，但秀发永远是那么迷人，肌肤永远是那么细嫩，神态永远是那么端庄——这残色余姿竟象西下的夕阳一般迷人。宣宗觉得如是不能一亲芳泽，将引为终生遗憾。

太监领旨而去，宣王才人前来伴驾。

汉经学，晋清淡，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

新皇幸先皇之美妃，传承这个习惯的例子，不必刻意考证，翻开唐史，信手就可拈来。

唐乌龟。

谁能说古人在男女关系上封建，不开放？

王才人这时正在宫中散财。

她是在武宗的灵柩旁边听说马元贽立光王李怡的。听说之后，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开始整理东西。她将平日所得的封赐，分发给亲信的太监宫女。需要分发的东西很多；需要得到分发的太监宫女也不少，所以分发了许久。

这时候，寝宫中响起了太监的宣召声：“新万岁爷宣王才人麟德殿伴驾！”

宣召声一传，寝宫中顿时一片混乱。

宣召太监出现在寝宫中，一看见王才人那双眼睛，立即就垂下了头，只是口中又轻声说：“新万岁爷宣王才人麟德殿伴驾！”

王才人冷笑一声，走进了她的卧室。

太监伸手一拦，媚笑道：“才人……”

王才人冷声道：“我这身穿丧服的样子，能去见那装痴卖呆的奸雄吗？”

太监道：“那么，让奴才服侍才人更衣。”

“放肆！”王才人打了他一个耳光。

太监退步，捂脸道：“才人万一自尽，叫奴才怎么向宣宗皇爷交差？”

这时候，灰影一闪，寝宫中多了一个中年女尼。这女尼一出现，立即出指如风，将前来宣召王才人的几个太监尽数点了穴道。然后，女尼对王才人说：“娘娘请尽管方便行事。”

王才人一看，这女尼不是别人，正是宫中静思庵住持无为师太阳春霞。她还象二十年前一般美丽，尽管她比王才人还大好几岁。因为宁静淡泊，她连体形都还是那么苗条，一点也没有发胖。如果说王才人雍容华贵，瑰丽如日轮饱满，那么，阳春霞朴素的装束、肃穆的神情，略为哀愁的大眼睛，使她更象一株幽谷玉兰。

王才人淡淡一笑，轻声说：“多谢成全。尽管我知道，你一直想我死，甚至比任何恨我的宫人都更盼我早些死，但我还是要说多谢成全。”

阳春霞点了点头，既象是承认，又象是答谢。

王才人笑道：“我有时想，失去的和得到的，谁更好一些？”她笑得很自然，一点也不象一个马上要自尽的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我不想了。认命了。”

她停了一下，说：“这二十年了，真象一出参军戏①。想去想来，唯一的区别，仅在于丑角的滑稽做得出来唱得出来，而我这命中的滑稽，既做不出来，又唱不出来。”

阳春霞又点了点头：“我真想救你出去，但你不会同意。”

“当然不同意。除了殉葬之外，我多一点举动，都更象一出参军戏，而且会让天下人捧腹大笑。”

“那就请快些。他就要从少林寺回长安来了。大战在即，请勿乱他心性。”

王才人点了点头，走进卧室而去。

阳春霞站在外面，听到里面解巾、抛结、置凳、上凳、伸头人套，然后木凳被蹬掉了，咚地一声响。

外面的宫女跪了一地。寝宫中聚然响起了一片哭声。

阳春霞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这时候，郭子岳正从东方的官道上向长安飘来。他在少林寺打败赵归真之后，留在少林向少林老僧请教诸班神仙法门，住了好些天。

①唐代流行的一种戏曲影式，主要由参军和苍鹘两个角色作滑稽表演、娱乐宫廷。有女角。丑角就是在这一时期成熟的。

那天晚上，他等杨钦义和官兵都安息后，便去方丈室请教少林寺主释法秀。

“请问师叔，弟子听说赵归真所修习的华阳真经中，有许多神仙功法。弟子今日在坟场中，还真担心他使出那些神仙功法，无法应付。所以趁他措手不及，将他激走了。如是十日后在长安望仙台与他决战，他使出神仙功法，弟子如何应付？”

法秀道：“老衲与你师父虽然是师兄弟，可他专习武，老衲却专习经文。你随我来。”

法秀带着郭子岳向达摩洞飘去。

郭子岳道：“师叔，谁在达摩洞中？”

“山林禅师。”

“谁是山林禅师？弟子在，少林一住九年，怎地没听师父讲过？”

“醉楚侯。”

“哎呀！那不是弟子的第二恩师么？”

“正是。他与我禅宗渊源甚深。今日如是你不能赶来，他也会阻拦赵归真杀进少林。”

郭子岳身形一晃，挟起法秀就飞掠向达摩洞而去，法秀掠得太慢了。

眨眼间，他到了达摩洞前。

楚侯果然端坐在达摩洞中。

“徒儿叩见师父。”

“免礼，且盘膝坐下。”

郭子岳与法秀一齐盘膝坐在达摩洞前。

法秀寺主道：“子岳想请教真力的神仙法门，以对付赵归真。”楚候笑着说：“你不必再多学什么神仙法门。所谓神仙法门，不过是御使真力的种种超出常规的用力技巧借力技巧罢了。

你此时内力既比赵归真强了许多，又精纯得多，你只要不被赵归真的越王神剑刺中心脏，不被他的雷火药包直接炸中，他已没有能力伤害你了。”

“赵归真如以元神离体或隐身术一类法门诱弟子决斗，弟子却是无法应付。”

“你所修习的金刚神功，压根儿就没有这一类法门，因为真力搬运法门不同。神变类法门，从一开始练真力，便要存想人形；而你那金刚神功，最注重的却是真力灌穴。所以，你根本就无法再修习元神离体一类功夫。何况为师也不会。可是，你又何必去和赵归真比什么元神离体？”

“那么赵归真以元神离体来杀我，徒儿当如何应付？”

“你以为那元神离体真的很玄乎么？”

“请师父指教。”

楚侯指臂竖掌，向远处一块石头一砍，那石头应声裂为两半。

郭子岳略一沉思，笑道：“徒儿懂了。”

“懂了什么？”

“赵归真只有一个。他集运功力，成元神而离体，等于一块石头分裂成两块，其实功力本身却未见长一分，反因分身而成了两个弱体。”

楚侯笑着点头道：“如此，撞，足也！”

“金刚撞？”

“然也。”

“那么，隐身术呢？”

“那是方术幻障造成的视觉误差。或者，他以遁术逃到别处去了。你不是会金刚遁形之术么？这类法门，同属一类。纵然赵归真真的会那连为师也不懂的隐身之术，他连身外之物也能随同隐去么？”

“这倒也是。当年宏道大师在穆斯神山以隐身术欺到于阗王身后，便先脱下衣袍。”郭子岳道，“最后请教师父一点，赵归真若是骑鹤而逃，弟子又当怎么办？”

“终于说到正点子上来了。”醉楚侯道，“入道神仙者，有上天入地之能也！所以，修习真力的最高目标，不是长寿，不是练成不坏不腐之身，而是上天。”

“上天？”

“对。俗话说：天梯无形，上天无路。人比喻最难的事，总说比上天还难。人的武功修为到能够空中变式，踩树梢飘芦苇，人便赞之为身轻如燕。可是，人若要练成可踩无形天梯而上天，身轻如燕还不够，那得身轻如云。”

“天梯步！”郭子岳和法秀同时失声道。

“正是。子岳此时的功力，几乎可追罗浮仙人。法秀可回寺而去，令僧众勿与官兵冲突。武宗病重，不久人世，子岳若能杀了赵归真，灭佛旨意将有所改变。再熬些时日，法难便会过去。”

“神僧要传子岳天梯步轻功，法秀告退。”

法秀走后，郭子岳在达摩洞一住就是好几天。

如今他练成了天梯步，如期赴长安决战来了。

他照直来到南郊望仙台前。

南郊望仙台修筑在圣道教总堂的正中央。总堂本身所在的城堡，已是一处高台建筑。它是利用一座平原山丘，四方砌石而成，造成后高出四周的平原约有八丈，而正中间的山丘顶部，未修望仙台前，便已比城堡还高十数丈，如今在城堡中间的山丘顶上，又修了一座十数丈高的望仙台，那是比四周的平原高出三十几丈了。

郭子岳一掠到望仙台前的城堡外边，隐身在附近的昆仑公主，阳春霞，文安道姑，郭守敬便飘了出来，与他并排而站。

郭子岳向文安道姑见礼道：“母亲安好么？”

文安道姑道：“很好。只是刘玄靖不在望仙台上，我就没有理由向同门开衅了。你要好自为之。”

“是。孩儿明白。”

阳春霞道：“城堡内原有道人近八百名，赵归真回来后，便将一般道士赶走了。如今城堡中，可能总共有约五十名道人，武功均在宗师到王霸流之间。”

郭子岳道：“好，让我先运天视神功看上一看。”言毕，只见他的头顶上冲出一股蒙蒙真力散发开去，成一个个光环，逐渐扩大，散发出去，罩在城堡上空。

赵归真出现在望仙台的边沿，默默注视着郭子岳。

片刻之后，郭子岳收功，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赵归真和邓元超。母亲，你们四人可退到百丈之外，互相照应。我一人进去探探虚实。”

郭守敬道：“孩儿随父亲一起攻打望仙台。”

文安道姑喝道：“守敬此时的状况，不适合当此大战。你们进去，反要累子岳分心照顾你们，陷于不利。随我退开吧。”

赵归真在望仙台上笑道：“那么，郭大侠可以进来决一死战了。”他心中最怕文安道姑等人齐来攻打，如今用不着以刘玄靖为饵诱开，便已达到分开五人之目的，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郭子岳等四人退后走开。他向赵归：真说：“赵归真，今日决战，乃是你我两人的事，何必损及无辜？你出来吧。”

赵归真冷笑道：“汝以为服了紫血琼浆，便有十足胜算了么？

汝既然害怕进来，老夫便出来又何妨？”

言毕，赵归真双脚一点，便从望仙台上射了下来，掠过望仙台与城墙之间的地坝，纵上城墙，射了出来，落在离郭子岳七丈开外站定身形。

四目相视之中，赵归真慢慢拔出了越王神剑。

郭子岳仍然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骤然间，赵归真一声大喝，双脚一纵，整个身子直向郭子岳撞去，越王神剑在前，幻起一片剑光，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光华夺目，剑上暴射而出的剑气，激发得空气发出一阵暴响。赵归真全力施为，痛下杀手了。

赵归真使出的这一招杀着，名曰“太乙三搜魂”，以剑招剑术而论，这一招剑法所包含的十二个剑式中，分了三个组合，第一个组合含六个剑式，四攻两守，主搜外围，因其剑气凌厉，剑光密实，敌人会吓破了胆，被“搜”去胆魂。第二个组合四个剑式，集中攻中宫，主“搜”敌人，叫“搜”命魂。所以这一招叫“太乙三搜魂。”其攻防搭配十分巧妙，出人意外，自从华阳真人飞升后，从没人看见使过。

赵归真于眨眼间使完了这千招十二个剑式，但他自己明白，他连郭子岳的衣角都没有扫到。而且他更明白，郭子岳连剑都未拔，只是一闪便避了开去，其速度之快，连他赵归真这等神仙功力看上去，也是幻影一团火光一闪。赵归真心中大惊，明白这棋高一着压死人的古话硬是没有说错，当下不敢大意，只将华阳子的太乙搜魂剑法，配合着一套太乙迷魂步法，尽展开来，企求侥幸能杀了这个不还手的人。

刹时间，十丈方圆之内，尽是剑气的爆响声和不绝于耳的尖啸声。

华阳子的这套太乙搜魂剑法，一共七七四十九招，每招含五至十四个不等的剑式。以赵归真这等神仙功力使来，也要花刻时间。赵归真越使越是心惊，郭子岳能够躲开他这种超闪电般的速度，那他的速度岂不是比超闪电的快速还要快？那该如何形容？

就武学而言，历来有两句名言：唯快不破，唯力不破。当然这是就一般规律而言。因为若是说绝对了，唯力不破还有个四两拨千斤，唯快不破也有个料敌先机。但一般规律下，在快、力、招式这三者之间，确是以快为首。你招式再妙，遇到速度比你快的，你招式之妙尚未展开，已经被别人先杀或先伤了。

赵归真跳出圈外，大喝道：“姓郭的，你步法神奇，速度又快，本可杀我，却为何并不杀我？”

郭子岳冷笑道：“要杀你的。你是在下的杀父仇人，我怎会能够杀你而不杀你？”他叹息了一声道；“或许天下只有楚侯刀法可以克制你这套太乙追魂剑法。但楚侯刀法非苗族人不传。在下找到你那剑法的破绽后，自会给你一个快死。”

赵归真大怒：“孺子好狂的口气！”

话音一落，赵归真顿时倏忽不见。郭子岳身形一调，立即一记掌力向他自己脚下打去，而他自己却已经腾空而起。

郭子岳的掌力打在脚下的黄土层上，立时轰地一声将脚下的黄土打出一个一丈方圆的深坑。泥土飞溅之处，只见赵归真从土中飞了出来，从下向上，一柄越王神剑又向郭子岳的双脚铰去。

但郭子岳纵起又快又高。赵归真以黄土作障，贴地遁去攻杀郭子岳的下盘，却被郭子岳一眼识破，一记金刚掌力，打得赵归真还未遁到郭子岳站立之处，便已遭到金刚掌力的震击，而且被震飞了起来。赵归真虽然趁势飞起以长剑去铰杀郭子岳的脚，但郭子岳却比他的飞势先一步，而且又快又高，赵归真尽管直追上去，却总是差了两丈多远。

赵归真升腾到七丈多高时，其力道已处于末势，他正想从剑上逼出隔空剑气去杀郭子岳，谁知郭子岳却在腾空至十丈左右的高空中时，突然腰身一拧，一个空翻翻了出去。翻出去时，他的身子向下，而就在一眨眼之间，他却又是一记劈空掌力打向了赵归真。只见白光一闪，“哗嚓”一声，这一记金刚掌力打中了赵归真，将赵归真打得直飞出去。

赵归真在腾升到七丈左右力道的末势将至未至时，便已打算变势，但却慢了一拍。郭子岳这一记金刚掌力将他打飞了斜落下去，他双脚着地之后，“哇”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道冠掉了，头发散了，已现狼狈之相。

这已经是赵归真第三次吐血了。少林对掌他吐了一次血，回望仙台听说刘玄靖走了，他又吐了一次血，如今挨了一掌，又吐了一次血。神仙功力啊，[奇`书`网`整.理.'提.供]哪会如此不抗打？其实全因丹毒积重的缘故。

郭子岳一个跟头翻到十丈外站定，冷笑道：“赵归真，你也有今天？”

赵归真双脚分开，以剑柱地，双目怒睁，口角流血。连武宗山崩时，他听说后也没有吐过血，如今却因战败和内部分裂而三次吐血。他以道教第二天下第三高人的身份，以皇帝的授度师的身份，一手策划了大规模的灭佛，那是何等威风！怎地武宗一死，宣宗便变了灭佛之先皇旨意？而这个郭子岳，偏又在这时成了他武功上的克星？这算什么天意？为何如此风卷残云一般地扫落外夷异教的运动，竟然功亏一篑？

赵归真一边运气平息翻涌的真力，一边睁大双眼，提防着郭子岳发难。

谁知郭子岳此时负手而立，故作悠闲，其实他正在运功侦查附近的动静。他听得远处传来了一声叹息，苍而不老，极象是轩辕集的声音。他猜测，轩辕集到了。那么，在杀死赵归真的瞬间，他会不会出手救援？因为他毕竟是道教的一员呀！

赵归真调息完毕，怒道：“好，郭子岳，你以为你此时可以消遣老夫？你错了！”

话音一落，赵归真一声轻喝，从身上模出一柄短剑，扔掉剑鞘，再将短剑扔向空中，与此同时，从他的头顶泥丸穴中，陡然冒出了一团蒙蒙真气。那真气冒出他的头顶后，却不散去，而聚化为一个透明的人形。

这是赵归真的元神离体了。

赵归真祭出了元神，打算拚命了。

赵归真的元神祭出来后，他那元神就伸手一把抓住正从空中落下来的短剑，而赵归真的真身，却仍然手持越王剑。赵归真的真身一飘杀过来，元神立即就从空中飞扑向郭子岳。

郭子岳一见，立即仰天大笑，笑声中蕴含了无上真力。笑声一起，望仙台前的这片平原上，陡然间狂风大作。赵归真飘杀过来的真身身形顿时一窒，而空中扑杀过来的元神，被这狂风一刮，甚至摇晃起来。

但赵归真到了此刻，却已没有退路了。他将他那以丹药速成的上仙功力，分为王霸流和准王霸流的真身和元神，地下飘杀过去的真身接连打出十二包雷火药包，而空中扑杀下来的元神，却看准了郭子岳的身形移动之势，持着一柄利刃宝匕，不顾一切地扑杀下去。

郭子岳一看赵归真打出雷火药包，立即便冲天而起，冲起之后，又变势斜射出去。这时候，那元神扑杀了过来，状如阴魂，却杀气腾腾，不减真身之赵归真之勇。郭子岳一见那元神是不顾一切地扑杀过来，连忙抬手一掌打去，一股飓风般的呼啸掌力，顿时打得那元神如断线风筝一般飘飞开去。

这元神尽管被击打得飘飞了出去，但却丝毫没有受伤，丝毫未被击散。赵归真在和宏道的元神决斗时，夸口说元神是任何利剑杀不死、任何掌力撞不散的。因为它是精气的神凝，是魂魄的聚合。如水、如雾、如空气、如长风刺中之物一退出，它又弥合在一起。

但它遇到强力击打或撞碰时，仍然抗击不住倒飞出去。

赵归真一见元神受挫，立即一声清啸，那元神受了感召，立即又扑杀过来。

而郭子岳，此时脚下的平原上，十二包雷火药包在方圆八丈的范围上分散炸开，火烟泥石漫天炸散，而他的身形，纵起约七丈后，斜射出去击打元神，此时身形在空中，已处于一次真力运行和飞行势的力道末势，已开始下降，眼看就要落到雷火之中去了。

好个郭子岳，双脚一绞，双掌下拍，立时又借力上升了将近六丈。

就在他又上升起去之时，赵归真的真身已经纵起六丈多高，一抛手又以两个雷火药包向他迎空抛打过来。这两个雷火药包飞向郭子岳后，赵归真随后又打出两包。后两包打出之后，飞势比前两包快，他是要以后包去撞炸前包，在空中炸开，炸死或炸伤郭子岳。

谁知郭子岳在少林寺达摩洞中，早就和楚侯商讨过种种应付雷火药包的办法。郭子岳一见后包飞来，立即以双掌拍出金刚雾的掌力。

刹时间，只见赵归真两次抛出的四包雷火药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睹有形有质的罡气墙，后两包雷火药包撞在罡气墙上，顿时弹了回去，随即炸开；而前两包从郭子岳身下飞过去时，郭子岳又是一个空翻，不但躲开了雷火药包，他那罡气护体的身体，更是居高临下地向飞扑过来的赵归真的元神砸了下去。

刹时间，在雷火药包的炸响声中，只听赵归真的元神发出一声闷哼，被郭子岳的金刚体砸中，直落下去。

赵归真的真身，在六丈高的空中，被金刚雾撞回去的雷火药包炸开产生的气浪冲飞回去，落地之后，又听得元神一声闷哼，落了下来。赵归真见元神离体，配合如此默契，尚且一点便宜也没有讨到，连忙身形一摇，收回了元神。

从赵归真打出第一批十二包雷火药包起，郭子岳便纵上了空中，以后一直在空中游走，对付雷火药包和对付元神，已有片刻功夫了。此时郭子岳在空中看见赵归真收回了元神，便射向另一边落下身形，又和赵归真隔了十丈，相对而站。

赵归真默默无语，心中的惊骇却与时俱增，知道他从此再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纵然轩辕集醉楚侯不出江湖，他也不能称霸道佛两界不能称霸武林了。赵归真时代已经结束了。

赵归真身形一晃，便向城堡飞掠而去。

郭子岳大喝：“哪里逃！”喝声之中，随后追去。

赵归真掠上城墙，掠过里面的平坝，掠上了望仙台。望仙台高约十好几丈，赵归真此时的功力，中途尚要借力一次，才能纵上。他一纵上望仙台，便跨上了停在台上的仙鹤，说：“走吧，仙鹤，飞到深山去。天地如此之大，找不到杀这人的办法么？”

郭子岳随后追来，一踩上城墙，一段城墙约两三丈，竟然同时弹飞起来。这些由机括翻板控制的石块，纷纷向郭子岳撞去。

好个郭子岳，身形骤然加快，便已射向了城堡里面的平坝。

郭子岳刚一落下平坝，陡然听得一声响动，城堡下面十数道门同时打开，数百匹马从这十数道门中同时涌了出来。

这些马，身上绑着长矛或尖刀，尾巴上绑着火把，身上更带着雷火药包。火把烧痛了马尾，这数百匹马便在院坝中一阵乱冲乱撞。战国时有田单的火牛阵，赵归真却在这城堡中埋伏一个火马阵。他想以火马阵来杀郭子岳。不杀郭子岳，他夜不能寐。武宗去世宣宗承统改了灭佛旨意，也不如这个人的威胁大。

郭子岳一声冷笑，已经飞身纵上了望仙台。

望仙台上，赵归真的仙鹤已经腾空飞起。

望仙台下，火马互相乱撞，已有雷火药包发生了爆炸，刹时间，望仙台四周，便已是一片马的嘶鸣、雷火药包的炸响、烟、火、气浪的海洋。

赵归真已经骑鹤升空了十数丈高，他长声笑道：“小子！来呀！你若是上神，就到天上来打吧！”

郭子岳双脚一纵，人已冲天而起，大喝道：“赵归真！哪里逃？！”

他这一纵，便是近十丈高，而正在此时，望仙台已经整个炸了起来。

此时，赵归真的仙鹤已经又升高了几丈，正在向西方飞去。

他听到喝声，回头一看，不禁惊骇得身子一晃，险些就从仙鹤背上落了下去——只见郭子岳身形一纵腾空后，正踩着脚下的翻滚黑烟乌云，大步向仙鹤追了过来！

赵归真失声大叫：“天梯步！”

大叫声中，赵归真正待拔剑向郭子岳反手铰去，但他刚刚手握剑把，骤然感到双肩一阵刺骨巨痛，两边的肩胛骨琵琶骨已被郭子岳抓住捏碎了！

接着，赵归真感到手一松，腰间的越王剑已经被郭子岳挟手夺去；接着，后脑受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击打后，便在空中昏晕过去了。

郭子岳以剑柄击昏了赵归真，他便将赵归真提着，一步跨上了鹤背。他坐在鹤背上，飞出了城堡范围，便身子一翻，挟着赵归真直向下面的平原翻落下去。

仙鹤嘶鸣着，绕了一匝，直向南方飞去。强制它的主人昏死了，它获得自由了，它飞远了，回到了大自然。

郭子岳挟着赵归真落下平原。

他从几十丈高的空中落下来，落到离地十丈左右时，便向前跨出大步，几步下来，力道全消，稳稳站在平原之上。

他将赵归真放在地上。

郭守敬从远处如飞而来，一把抱住郭子岳，大叫：“父亲！杀得真痛快！”

昆仑公主连跑边喊：“将他一剑杀了，以绝后患！”

阳春霞却大叫：“杀不得！”

文安道姑看见自己的女婿如今成了当世第一高人，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郭子岳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人还真杀不得！邓元超何在？出来把你们的教主带走！”

那些火马，便是留下来的五十个道士控制、点火、放出来的。

如若那三百匹火马与望仙台上的雷火药，能杀死或杀伤郭子岳，赵归真再杀回马枪，便能大获全胜，再回头去与宣宗计较。

如是郭子岳没有学会天梯步的顶尖轻功，在如此周密的安排下，只怕也十分危险。试想他攻上望仙台，雷火药一炸开，赵归真乘鹤飞走了，他如不会天梯步，便只有纵下来。下面却是三百匹火马带着火药烧成一团炸成一团并在城堡内带刀枪乱冲乱撞，他往何处落脚？

谁知郭子岳学会了天梯步神功，根本不往下落，那火马火药阵便半点作用也没有。郭子岳以天梯步轻功踩云如平地飞掠，只看得下面的五十个道人瞠目结舌。

邓元超一看大势已去，正准备开溜，谁知郭子岳已点名要他去接收已被废了武功的赵归真。而且，郭子岳的喊声之中，已经用上了随口搜魂神功，由不得他再起脚开溜，身不由己地便回到了郭子岳身边。

正在这时，只听长安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声。在场之人一听，尽都明白，这是一支马队的马蹄震动了大地的声音。

金吾卫的骑士们前来收押灭佛罪首来了。

好快的消息！

当然是轩辕集传的讯。

昆仑公主恨声道：“夫君，二十年苦熬，就为的是杀这赵归真为公公报仇，如今为何听了春霞一句话，就当真不杀了？”

郭子岳道：“不是听了春霞一句话，便不杀了。而是这人作恶太大，不当由我杀。试想此人一生，杀的仅仅是我父一人么？

由他直接杀的，何止三五十人？由他间接杀的，何止三五千人？

所以，要杀此人，当由皇家去杀，方才能平息众怒。另外，此时道佛两教，余斗尚烈，由邓元超与赵归真勒制道士，由春霞出面劝阻僧人，才能制止道佛两教的宗教战争。”

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郭子岳大喝：“可是罗浮仙人？”

远处传来轩辕集的声音：“你别吼。你一吼老道儿就头晕。”

“那么，罗浮仙人何不再与大家一叙？”

“叙什么？煮酒论英雄么？”此话充满调侃。

“非也。晚辈心中疑难很多，极想弄清。”

“你有什么疑难，只管当着众人问。”

“老前辈究竟是好人还是恶人？”

“何有此问？”

“说你是好人吧，你纵容赵归真兴道灭佛——”

“且慢，罗浮仙人是不是道士？”“当然是。”

“那叫罗浮仙人不兴道抑佛，反去兴佛抑道么？”

“这倒也合乎你的处境。你说是‘兴道抑佛’？”

“对。老道主张抑佛，而不是灭佛。你还没说完。问吧。”

“晚辈想说的后半句是：说你是坏人吧，你又荫护宏道大师，营救春霞的母亲老文安公主。”

“这也不是什么难解之谜。刘玄靖使太乙迷情乱性大法，害了文安公主一生一世，老道救她出星宿海，算是一种赎罪吧。宏道是正宗佛教徒，一生苦修，却为尉迟长孙这等野心家四处追杀，老不死看不惯，顺便管点闲事，做点沽名钓誉的事，自己寻个开心。”

“原来老前辈游戏人生来着。那么，你是正宗道教徒了？”

“八九不离十吧。”

“家师主张三教合一，前辈何不——”

“狗屁狗屁！”

“老前辈当世第一高人，不当发粗言骂人。”

“谁说老不死是当世第一高人？”

“当今之世，佛道两教，武林黑白两道，包括皇宫显贵和民间百姓，都这样说。在下孩童时初练把式，少年时初游江湖，就听仙凡两界如此说了。”

“放屁放屁！臭不可闻，俗不可耐！”轩辕集说，“请问郭大侠，何为仙凡两界？”

“在俗者将佛道中人看作仙，佛道中人将在俗者视为凡。”

“有什么区别？”

郭子岳想了半晌道：“为仙者多些通灵之想，为凡者多些本能之性。”

“结果有什么不同？”

郭子岳想了想，陡然仰天大笑：“对了！都是一个死！神仙之灵，凡俗之性，俱是一个大劫，谁又能逃？”

“那么，老道儿可要喝酒去了！”

“请恕晚辈不能追随。”

“无妨。几时儿孙多了，家居嘈杂，心中不耐时，不妨来黄河水底洞府中，找老道儿下两盘棋。”

轩辕集说完，骤然长啸，直向南方终南山中飞掠而去。他的啸声一起，顿时狂风大作，吹得低空的战烟高空的飘云，急飞而去。

南方的山中，传来了一个吼声。

这是醉楚侯的吼声，吼声一起，那向南方急飞而去的战烟飞云，顿时化作了空虚，消失不见了。下午的天空变得一片晴朗清丽。

“师父！”

郭子岳大叫，喊声一起，他就热泪盈眶了，险些就掉了下来。

仙人啸，佛神吼，混和在一起，向着终南山中响了进去，消失不闻……

山。

林。

山林。

这才是和尚道士该去的地方。去思禅。如是混迷俗人俗事，又怎配称为神仙？又怎会有中国的禅文化？

郭子岳走近邓元超，倏地出掌，反拍在邓元超的丹田上，将他的内丹震散了大半。如此一来，邓元超便从一个王霸流高手降为了一个极流庸手，连抗拒官兵的收捕都无能为力了。

金吾卫的骑兵近了。

郭子岳轻声说：“春霞、月亮、母亲、守敬，咱们走吧！”他上前伸出左手挽住春霞的腰，伸出右手搂住月亮的腰，向西方飘掠而去。

郭守敬哈哈大笑，一个跟斗先翻出去，一路跟斗，一路笑声。

文安道姑紧随其后，一起飘去。

阳春霞问：“只不知轩辕老前辈说的那一天，来得是早是迟？”

月亮道：“我用天蚕丝拴牢他，他要去下棋，得先将我的手腕勒断。”

郭子岳大笑：“我是一个凡俗之人，去那地底下学哪门子棋？

有你二人，送我神仙当我也不干！你们着什么急？”

五人向西飘然而去，转眼之间，走得无影无踪……

数日后，宣宗升殿，令人将赵归真杖杀于大明宫含元殿外。

同时流放邓元超至岭南。

一场三败俱伤的佛教儒排名之争就这样束了。佛教元气大损，道教也没有的得到什么好处，反到是武宗皇帝服食道士丹药而中毒早死。真是一场劫难。

宣宗为武宗择王才人很是惋惜，追封王才人为王贤妃，王才人得入正史。

不久，宣宗又增两京佛寺，赐还田产，给佛教以喘息之机。

再不久，他又召刘玄靖进京，从刘玄靖受三洞法事。道教排序仍在佛先，而且，宣宗与武宗一样，对金丹也爱得要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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