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婢奇缘]《绿柳》 作者:寄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台糖小火车寄秋 前些日子看到一篇报导,标题写着:新旧世纪在此交会:高铁和台糖五分埔小火车。 世代不同的火车在同一时空穿梭而过、并行,虽然看起来有些时空错置的欷吁感,却也勾起不少童年回忆。 糖业没落了,厂商一间一间地关闭,台糖已名不副实的养起猪、种起兰,甚至发展生化科技,全方位的扩展新兴事业,本业反倒不再那么重要,台糖的小火车便成了观光风景中的陪衬。 父亲是台糖退休的老员工,台糖会因区分成××农场,兴建日式员工宿舍,大家都知道台糖的土地多又大,小时候的秋仔是幸福的,父亲分配到的宿舍前后空地最少超过一、两百坪。 后来有些人搬离了,空出的宿舍和空地便由秋仔家接收,当时前院有棵要三、四人合抱的大树,秋仔在上头盖树屋、挂秋千,种花,养小狗(狗从来不绑,因为空间够大),父亲则养了十来只大火鸡。 后院更宽了,养鸡养鸭还种菜,芭乐、芒果、莲雾栽了一大片,加上先前养猪、后放柴火的小木屋,算一算也有好几百坪,秋仔常呼朋引伴在后院灌蜈蟀,玩捉迷藏,还种了可以采收竹笋的竹林喔!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咱们再来谈谈台糖小火车,因为植蔗要施肥,农场内便有一座两层楼高(其实是加高一层楼而已,以免淹水时会弄湿肥料)的肥料厂。 常常就见小火车嘟嘟地开进农场,后面挂着一长串平底车厢,卸货的工人忙进忙出,秋仔也忙进忙出的爬上去玩耍,还搞些野花往车上洒。 以前真的很大胆,不知死活,有时载货的小火车改载甘蔗,秋仔还有一堆小朋友会嘻嘻哈哈的偷抽甘蔗来啃,甚至跳上最后一节车厢,让小火车载大伙一程,在车行当中再由车上跳下,屡玩不爽。 小火车司机会骂人,但不会骂秋仔,因为他们都认识秋仔的父亲(父亲是内勤人员,待人和善又十分有威仪,大家都乐于亲近他,也相信他的公正和为人,一有急事定找他帮忙,比村长还要威风)。 一个小地方嘛!人就那么多,以前的农业生活大家都过得很苦,而且也没读过多少书,对念书的人非常尊重,所以仗着父亲的关系,秋仔可是横行无阻的小霸王……呃,以上请删除,是备受众人宠爱的小公主,秋仔的嘴可是很甜的,每个人都被秋仔哄得甜呼呼地。 小火车是秋仔最美好的回忆之一,虽然父亲已不在了,但每次一看到台糖的小火车,秋仔就很想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爬树、打架、钓青蛙、捞排水沟里的鱼和蛤蜊、捅蜜蜂窝被蜜蜂追、捉蛇、打蛇(是响尾蛇和青竹丝喔!真是找死)…… 很美的过去,令人甜在心窝,反观现在的孩子都太可怜,他们只能关在城市里,被迫提早长大,没有童年。 哀悼中。 第一章 “跑呀!跑,跑快一点,快点、快点,再快一点,跑……再跑,再跑……跑呀!快快快……跑快一点、跑快一点、快一点……” 远远地,一小黑点逐渐变大,小小的踉跄身影由远而近,忽隐忽现奔跑在一片草长过膝的原野中,满布葱绿的山林不见半条小径,两面环山,一边是溪流急湍。 迈开步伐的双腿奋力地往前跑着,不时回头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大吼,顺额而下的汗水无暇抹去。 一条细长的丝线在后头拖曳着,容貌俊秀的弱冠少年一袭儒白长衫,风吹着金线绣边的袖口,轻扬起那比女子还乌黑亮洁的如瀑发丝。 他奋力跑着,却显得笨拙,每跑一小段就像快要跌跤似,摇摇晃晃地摇着风,险象环生,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他捏了把冷汗。 白衣染上污泥,鞋袜满是草屑,衣袖因匆忙奔跑而被细枝勾破一个口,发散凌乱有如个野孩子,手中紧握着扣环不肯放手。 “……快一点,快一点啦!飞飞……要飞走了,你们……要帮我拉紧……快……快要飞走了……好重……好重……快一点……” 顺着线往上瞧,竟是一只长约十尺的红色蜈蚣,时高时低顺着风势往上攀飞,偶尔还有下坠的惊险,在晴空底下越飞越高。 握线的少年有张孩子一般童稚笑脸,干净无垢的双瞳一如头顶的蓝天,澄净得看不到一丝乌云,明亮似湖,映着春花盛开的暖意。 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没有半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心机,尊贵的奢靡生活并未养出他娇贵之气,反而让他更平易近人,不管别人对他好不好,他总是开心的笑着,仿佛天底下没什么痛苦的事。 “别……别再跑了,小……小少爷……奴婢们跑不动……呼!呼!没办法……跑了……” 四、五名衣着华丽的侍女在后头追着,气喘吁吁地全软了腿,在少年公子的呼唤下,有气无力的回应着,捂着胸口直喊累。 而两名家丁模样的侍卫则寸步不离的跟着,看似保护实则是蔑视,为了自身的职责才不得不紧跟一侧,以防发生意外。 异常俊美的少年有张犹胜女子的美颜,大概因长期被局限在府中活动,肤白胜雪、细如羊脂,吹弹可破的水嫩肌理泛着桃瓣颜色,不知情的人常当他是天仙绝色,追求竟遍布文武百官。 赵玉尘,明王爷最宠爱的侧妃所出,即使他是个行为能力如同孩童的弱智者,但在侧王妃的悉心照料下,他受宠的程度日益增高。 原因无他,因为他有张令当今圣上动心的美丽容貌,纵使是男儿之身,但其美貌世间少有,不少男子因此倾心,亟欲一亲芳泽。 不过碍于其尊贵身分,敢真正有所行动的痴心者少之又少,觊觎其美色暗自捶胸顿足,怨他为何不是女儿身,空有动人姿容却无法娶进门加以疼惜。 其实皇上已多次暗示明王爷,希望他送幼子进宫伴圣,明为太子伴读,实际上却是枕畔狎玩,拥有三千佳丽的真龙天子仍不满足,纳宠收娈不分男女,枉顾礼法。 有鉴于此,明王侧妃极力为其子选妻配婚,在众家名门闺秀中择一良缘,以绝众多妄想,不让幼子卷入朝纲淫乱之中。 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一位王公将臣的女儿肯委屈下嫁,赵玉尘的智弱孩童众所皆知,谁愿意将一生寄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傻子身上呢? “飞高高,要飞飞……小鸟飞……飞好高好高……小尘也要飞高高……飞高一点,高一点……”跟天一样高。 “那是纸鸢不是小鸟,小少爷不能飞到天上去,要有翅膀才能飞。”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小婢略带喘息声说道,她拍掉少年白衣上的草屑,为他理理乱了的衣服,好脾气的解释人和鸟的不同。 一出王爷府,所有的仆婢都改口唤小王爷为少爷,一来怕惹上麻烦,担心市井小民因为一时好奇而围在四周,二来也怕仇家找上门,蓄意报仇,明王爷虽贵为王爷之尊,可欺压百姓、陷罪忠良一样没少做过,在外风评一向是贬多于褒,人人视之为杀人不见血的豺狼。 “为什么要有翅膀?纸鸢飞飞,它飞好高喔!”很困惑的赵玉尘爱发问,对他不懂的事总爱追根究底的问出个道理来。 “纸鸢轻,而且有风,你线一拉它就会飞得很高很高……”心肠善良的小婢教小王爷如何扯线,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笨拙。 人,有好有坏,名为小菊的婢女是贫苦出身,家乡困苦难以维生,卖身为婢只求一栖身之所,卖断终生的钱两以养一家,因此她相当认命,甘为下人为主子尽心尽力。 但是其他婢仆就不像她这般逆来顺受、好言好语,一入王公大臣府里,谁不巴望着有一天能荣华富贵上身,男的呢,就希望伺候得主子开心,能捞个小官做做,求财求势,也求娇妻美眷,平步青云直上云霄。 姑娘家则想着攀上大官人,就算是小妾或侍寝也好,省得看人脸色过活,若有点姿色的更有野心,不当野鸭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享尽恩宠。 而赵玉尘这不思长进的傻子能有什么未来,既不能让人飞黄腾达,又无法光耀门楣,令妻小沾光,在他身上毫无好处可捞,日后也怕是一大拖累,谁肯多用心待他。 “对……飞高一点,把你这讨债鬼也拉上天,我们也用不着跟前跟后地累个半死。”除了玩,什么也不会,他活着还有什么用处“春香,你在胡喳呼什么,小心烂嘴牙子。”对自个服侍的主子岂可无状。 一脸高傲的侍女自视容貌甚佳,不屑的撇起嘴,“我有说错吗?瞧他整天只知道玩,正经事也没干过一桩,他这辈就只能是个傻子,没指望了。” “小少爷本性纯厚,待人又和善,从来不会打骂下人,人傻一点有什么关系,有这样的主子是我们奴婢的福气。”她一直深感庆幸。 “呿!我还宁可跟着风流多情的大少爷,虽然他妻妾众多又偏好女色,可起码给咱们一个翻身的机会,若能与他一夜春风……” 春香说着说着,双颊泛起思春的桃色,几个心有同感的婢女也跟着暧昧地一笑,吃吃吃的赞同她的想法,为自身难遇良人而感到不平。 “就是嘛!大少爷出手可大方了,一掷千金面不改色,只要能讨得他欢心,珠钗玉环肯定少不了,还有上等的绫罗绸缎呢!” 银簪子往发上插,不富也贵气,谁敢说她们天生丫头命,一旦成了爷儿新宠,哪愁蓬门不生辉。 千夕王朝的女子一向地位低落,国运不兴连年灾劫,平民百姓家大都穷得典妻卖子,除了少数的商贾之家能渥绰过活外,穷苦人家的闺女想翻身也只能靠嫁人一途,管他是王八或绿豆,能让她们穿金戴银的便是贵人。 “没错、没错,若能像秋玉一样被大少爷收入房,一辈子就不愁吃穿了。”说的人满脸羡慕,一点也不觉得羞人。 一谈到阅美无数的大少爷,众丫鬟们都双眸发亮,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纷纷,生怕少提了一句就没人知晓她们对大少爷的景仰有多深,爱慕在心。 而她们口中的大少爷并非是明王爷亲生子,他是元配张氏的亲侄子,因一直未有所出才特别宠爱,打小便抱养至府中抚育,一如亲子般。 明王爷虽然子嗣众多,但大多是庶出,以女儿居多,因此大家皆看好明王妃这一方的大少爷会接下王爷之位,侧妃所生的傻子小王爷根本难登大位,即使他才是明王爷的亲生儿子。 “纸鸢……飞飞……我的纸鸢飞高高……乱动,它会乱动……” 风势加强,吹到高处的鲜红蜈蚣作响,拉不住细线的赵玉尘不会喊人,只是拚命的挥手,大叫着要掉下来了、要掉下来,娇嫩的手心为了拉住狂飞不已的线而划出一条条血痕。 没人发觉他受伤了,就连先前对他关怀有加的小菊也没注意到他出了什么事,以为他玩出兴头,便回以手一挥要他自个去玩。 就是此时,狂风乱扫的纸鸢忽地断了线,恍若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往下一坠,轻飘飘地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继而越飘越远。 小王爷见状拉拉身边的侍卫,想要他们把纸鸢追回来,可是伪装成家丁的两人却在树下阖眼假寐,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打起盹。 眼见纸鸢越飞越远,心急的赵玉尘只想追回它,没想过自个队此地的地形并不熟悉,双目焦急地盯着飞向草缘处的山谷,浑然不觉身处险境。 他追呀追地,忽然足下一个踩空,人就像泉水低流,一路往下滑,滑到有些阴暗的山林之中。 或者该说他天生是个幸运儿吧!凡事逢凶化吉,自从他十年前发生意外而历劫归来后,他的好运就不曾中断,如有天助般。 譬如此刻,一般人若由高处滑落肯定伤势连连,就算没摔断腿也断只胳臂,大小擦伤更不用提了。 可是他不仅是毫发无伤,脸上更无半丝惊吓之色,仅是沾了满身污泥和枯草烂叶,连原本手上的血迹也涂满泥色,看不出曾受过伤。 不过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只蜈蚣纸鸢,执意要取回,身上泥屑一拍便越走越远,完全离开婢仆所在的地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咦!小少爷呢?” 不知是谁先讶异地一喊,接着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七、八双眼同时梭巡空旷的大草原,风轻轻地拂开葱葱绿茵,草低不见人。 顿时一惊,一行人全都慌了,急急忙忙的分散开来,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爱玩的傻子并未走丢,而是躲起来让人找不着罢了。 但是当他们看见天上的纸鸢也不见了,当下不安得惨白了脸色,身子微微颤抖。 虽然小王爷智弱如童稚,但深受侧妃和王爷喜爱,即使他没办法明白世间的人情义理,可天真讨喜的模样足以弥补这缺憾,是众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的宝贝儿,真要走失了,他们十条命也不够赔呀!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把小少爷搞丢了。”天哪!他们一定会身首分家,成了无头尸。 “还能怎么办,快去找人呀!”笨死了,出了大事还用得着问吗? “我也晓得要找人,可是要到哪里找?”到处是过膝的芒草,要找人可不容易。 “这……” 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为贪求方便,一行人并未带自家小主人到惯常的庙宇游玩,反而就近找了个私人猎场便想打发,对于附近的地形他们着实陌生得紧,只知邻近野兽出没的山林,不时有猎户或农人被狼群咬死的传闻。 要他们分散单独到林子里找人他们也很害怕,但更担心小王爷有个不测,若是平安无事倒好,大家可以装做没这回事发生,要是真有个万一…… 没一个人敢往下想,后果是他们所承受不起,殃及己身事小,就怕家乡的亲人也受牵连,同罪论处。 “别再迟疑了,赶快分头找人,没找到人就不要回来……”他们的脑袋瓜子也摇摇欲坠。 高壮的侍卫一声令下,众人分头散开,四下翻找着草丛树洞,高声呼喊,期盼日落之前能将人寻回。 “真是的,人都犯傻了还尽找麻烦,早些年就该一命归阴了,活尽也是累赘……”春香嘀咕着。 “少说一句,人家命好找对人家投胎,你下辈请早吧!”埋怨再多也wωw奇Qisuu書com网是个奴才,比不上人家身世显赫。 “哼!”她一跺脚,臭着脸走开。 山高水自清,湖深游鱼多,满山春色绿盈人间,雾起山岚尽是风光,花香扑鼻诱仙醉,扁舟渔翁垂柳钓,好一幅山水图样。 一道银白色流瀑如飞天白龙倾泄而下,飞瀑似猎食的鹰隼冲击突出岩壁的怪石,冲刷出一朵朵翻白浪花,映着点点溯流香鱼。 青绿山野缀着紫嫣红,虹影划过直坠山的那头,一头体型娇小的山鹿低着头饮水,白兔搔耳舔毛,轻嗅着迎面迎来的草香。 “鹿儿,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此时若有人经过,肯定会大惊失色的高喊有山妖,白绒绒的红眼小兔居然会开口说人话,而且是带着甜味的娇柔女声。 更叫人惊骇的是,一旁喝水的小母鹿适时抬起头,回以娇腻的童音。 “仙子,是你带的路,我哪晓得有没有迷路。”它只管往前走,不问方向。 “可是你是仙兽,理应了解四方方位才是。”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现在的你不也是四足兽。”鹿鼻轻推兔身,让她就水镜照出兔儿模样。 看着流动溪流中的兔首,下凡已十年的绿柳不由得哑口失笑,摇着头以前足抚面,暗笑自己糊涂,竟忘了她为行走便利而幻化为兔,以利在草丛中行动。 水面晃动,小小的兔脸也跟着轻晃,她笑,它也笑,她颦眉,它亦眉宇不舒,她挤眉弄眼,波漾中出现的是一只嘴脸扭曲的白毛兔。 即使来到人间已一段时日,而她还是不适应人世间的吵杂和纷乱,总觉得人心难以预测,明是良善却暗藏祸心,无所预防。 原本她是喜近凡尘俗子,乐于以一己之力渡化世间苦,见着有病痛者总不免予以援手,希望贫困中也能开出朵朵白莲。 但是吃过几亏后她也觉悟了,如果连菩萨都渡化不了的恶心,她又何德何能可以改变呢?除了坐看他们历经劫难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别人受苦她于心不忍,想助人又怕力有未逮,百般思量之下她尽量远离人群,眼不见疾苦便不生慈悲,为众生感到痛苦。 “鹿儿,你想念天庭的生活吗?”她很想回去,聆听大士佛谒。 瘦小的花鹿偏过头,似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还好,天上的规矩多,不若人间自在。” 说来,它还满满意目前的惬意日子,至少不用起早听早课,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枯燥。 “咦!你的意思是还不想回转天庭?”她讶异。 鹿儿嚼着嫩草一撇眼。“难得下凡一趟,何必急着回返,反正时间还没到,多玩个几年有何关系。” 它指得是和众仙子约定的时间,当初一同下来的仙子还有青莲、净水和瓶儿,以及被拖下水的仙童紫竹,共同为寻宝珠而坠落红尘。 鹿儿的原身是形状辟邪的天鹿,但只有一角,又有天禄一称,是天界神兽之一。 “可是珠子已经找到了,有必要再多做逗留吗?”宝珠在手,功德圆满。 白兔前足一翻,赫见一颗泛着绿光的亮璨天珠。 “随你,我没意见。”天上人间对它并无差别,反正它是头鹿。 听它毫无一丝不满之意,绿柳反而有愧在心,“真是拖累你了,要不是大家太胡闹了,你也不会跟着我东奔西走。” 天鹿原是南极仙翁坐骑,仙翁见绿柳童颜讨喜便转赠于她,驼负着她天南地北任意行,也因长时间的相处而有了亦婢亦友的仙谊。 “别说谁拖累谁,听来真刺耳,我到前头探探路,你洗洗手脸喝口水,不要又把珠子搞丢了。”它可没另一个十年陪她瞎耗。 “鹿儿……”触霉头的话还是少提。 绿柳眼底含着薄笑,娇嗔的轻喟一声。 草长淹没了天鹿的身影,嗖嗖的草动声由近而远,再度化身为兔的仙子仰起头眺望碧绿山头,遥想天宫的种种趣事,不自觉地发出轻笑。 天上有天上的好玩事,人间有人间的光怪离奇,虽然她一心挂念着紫竹林的观音大士,但她也舍不得放下眼前的山光湖色。 有得必有失,她深切的明了世上难有两全,舍弃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最难的事,看不开、悟不透地自是多了挂碍。 一阵不寻常的寒意骤起,白兔浑身毛发倏地一栗,红眼转为黑白分明的眸色,警戒着四周。 山野之间怎会突有怪风扬起?而且微带腐烂的尸臭味,像是死去多日的动物尸体,阵阵恶臭弥漫鼻间。 万物皆有灵,基于一时的菩萨心情,绿柳以蹦跳的兔姿远离溪涧,寻找着暴尸终日的罹难者以为其诵经,入土为安。 但是马有失蹄,人有失手,比颗南瓜还小的的兔子难免失足,她循味一迳往前跳跃,浑然不知猎人的陷阱就在前方,心里存善的做着她认为应该做的事。 意外往往发生在措手不及的一瞬间,当她瞧见挂在低桠树枝上半具獾尸时,陷入杂草中的后腿忽然传来剧烈疼痛,在一声之后。 那是猎人用来猎捕大型野兽的铁制兽夹,两排锯齿虽有锈垢却依然尖锐,一钳入肉里便死咬不放,任凭有再大的气力也很难扳开。 痛得几乎晕厥的仙子没法子自救,她连抬起手都觉得那股痛意直钻心窝,眉头紧皱地忍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失去被救的机会。 她从没想过会落难于此,怪只怪她一时大意,尽顾着往前瞧而疏忽足下的动静,一个不察便落入布好的陷阱之中,难以脱身。 绿柳极力的保持清醒,并施法令自己恢复人身,但一思及拇指大小的兽足陷入兽夹中已痛不欲生了,若突然足踝涨了十倍大,咬紧的尖刺肯定深入骨髓,到时她不只痛彻心扉,恐有断足之虞。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等候鹿儿来搭救,它一发觉她没跟上定会来找她…… 蓦地,窸窣的脚步声似在头顶响起,兔身缩了缩往枯叶里藏,她知道以此时的模样若被猎人发现,定是难逃一死,这身雪白皮毛是致命主因。 有些后悔的绿柳苦笑不已,早要是能掐指一算的话,她就不致落此处境,随着越来越近的足音,她的身子也绷得更紧,屏住气息不敢乱动。 一只手拨开了遮日的长草,金线缝边绣着飞云图样的鞋履跨落,眼看着就要踩向畏缩的兔首。 “咦?怎么有只兔子,一动也不动地直发抖。”它一定很冷,没有衣服穿。 绿柳很想回一句“我不是兔子”,但碍于兔身而不得开口,两眸生怯地盯着看起来高大的年少公子。 “你不要怕喔!我也不怕,我们都不害怕……”少年突吸了口气,像是怕野兽冲出来叼了他。“其实我很怕,可是看到你就不怕了。” 看到她就不怕了? 若非情形不允许,她大概会因他自相矛盾的癫傻言语而笑出声。 “我……呵,好像迷路了,你也跟我一样吗?我们都找不到路回家……”树好多,草好长,纸鸢不见了。 看见他眼底流露的惊慌和惶恐,绿柳忽然心生不忍地想安慰,纵使对方只要伸出双手轻轻一掐,她便魂断命丧,可他那慌乱的脆弱却让她起了怜悯之心。 菩萨说过看人要看心,不重表相,表相是会骗人的,但心不会,是非黑白尽在人心。 “娘看不到我会伤心,她会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泪汪汪,而爹会很生气很生气,像打雷一样大吼大叫……我不要娘哭……”锦衣少年红了眼眶,鼻翼翕动着,像快要哭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感觉到雨水落下的绿柳掀眸一瞧,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无力感。 原来不是雨滴,而是他的泪。 “大家都说我笨,我傻,其实我也想变聪明点,跟大表哥一样什么都知道,可是……”少年情绪低落地抚着白兔的头,似要一口气说出胸口的积郁。“我就是笨,我就是傻嘛!学什么忘什么,连夫子都气得甩本子,说什么朽木难雕佛…… “……我又不做佛,我只是记不住他在说什么,夫子好凶,会用竹条抽我……”想到皮肉一痛的情景,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失血过多的绿柳有些力不从心,眼皮子直往下垂地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不闭眼,但听着傻子一般的喃喃自语,睫羽渐显沉重。 就在她以为快要撑不住时,少年突然惊慌地跳离她三步,指着她受伤的左脚直打颤,似受到极大的惊吓,面色居然比她身上的兔毛还雪白。 “血……你……你流血……” 血“好……好多……好多的血,好……好可怕……我……头昏……”多到湿了他双足,鲜红黏稠的甩也甩不掉。 咦,他怕血? “我……不怕不怕……不怕血……你很疼对不对,我也疼……”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来,抱着他大喊“快跑、快跑”…… 少年明明吓得脸发白,唇上毫无血色,眼神惊惧的猛掉泪,可是一见兔足上夹了个捕兽器,仍一边抹泪一边靠近,试图扳开生锈的兽夹。 但是他还是怕血,有一下没一下的碰触,甚至害怕得闭上双眼,浑身发颤地摸着兔脚和兽夹紧扣处,用力压呀压,几度差点把小白兔压死。 也不知他天生好运,或是傻人有傻福,竟然让他扳开了,跳脱的兔子拖着后脚准备离开险境,大恩先记下,来日再报。 咚地一声,绿柳回眸一瞧,顿时一愕,他……昏过去了。 “少爷,小少爷,你到底跑到哪里去,快回我们一声呀!不要再躲了,天黑了,要回去了……” 脚受伤的绿柳没办法走得快,她心知若被旁人瞧见幻化的样子,肯定是当成一顿大餐,于是她低念了几句仙咒,化了个模样。 一阵白烟乍起,兔身顿时消失,躺在湿冷地面的是一位十四、五岁、系着两条发带的小姑娘。 第二章 “什么,以身相许?!” 这是她听过最荒谬的事儿,居然要仙子下嫁人间男儿,而且还不准她有任何拒绝理由,态度强硬的一如巨石,毫无转圜余地。 “怎么,嫌我们明王府的家世不够显赫,配不上你这个野丫头吗?”能入得了王爷府是她的福气,最好识相点。 “不是的……”王爷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不是她的良缘。 “不是就好,安分地当尘儿的妻子,我们明王爷定不会亏待你。”一入门便是自家人,自是好生照料。 “可是……”她不能嫁呀! 望着甩上的门,一身凤冠霞帔的绿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鲜红的嫁衣犹似一种讽刺,像在嘲笑她作茧自缚,自个往死路走。 原本她是打算得救后先离去,但转念又想莫大恩惠定当图报,既然与姊妹相约的时日尚有几年,不妨暂且停留,看出手相救之人是否需要她的帮助。 谁知一睁开昏睡多时的双目,面前竟立了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夫人,自称是明王爷的侧妃,命令她必须嫁予其子为妻,以报救命之恩。 让人错愕的是宽敞的女眷厢房里已备妥出嫁必备之物,珠宝首饰摆满一桌,件件皆是极品,光彩夺目的照得满室生辉。 相信有不少人会因此感到炫目,并羡慕她此时的处境,巴不得和她交换身分,换取眼前的荣华富贵。 但她只想感叹人心的无知,居然用逼迫的方式促成一桩婚事,而且还加派人手重重看守,生怕行动不便的她会趁机开溜。 都怪她一时心软,瞧见救她一命的少年似有中毒之迹,她不假思索地取出得之不易的宝珠贴于他胸前,化开他体内的毒素。 因此他昏她也厥,两人像分不开的小情人并躺在一起,让找到他们的家仆以为他们是一对的,喜不自胜地一同抬上马车,并立即禀报一心为子择妻的侧王妃。 “叹什么气,你都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命可真好呀!”春香酸溜溜的说道,含讥带诮地看着小山般的金钗银簪,暗自咬牙生妒。 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嫁个傻子丈夫,可富贵荣华有谁不爱,摆在眼前的尊贵身分唾手可得,她却失之交臂,错过当少王妃的机会,叫人怎不心生妒怨?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和颜悦色的问道,不忍出奴气。 “你管我叫什么,别以为当上少夫人就能指使人,傻子小王爷是当不了家,你等着当弃妇吧!”她才不甩她,横竖是捡来的新娘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弃妇……”绿柳一怔,思索着她话里的含义,原来是傻子呀!难怪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语气似孩童般天真无邪,不知人心险恶,明明畏血仍忍下惧意,等救了她才晕过去。 思及此,她对他的救命恩人多了一份同情,也打消拒婚的决定,光听丫鬟不屑轻蔑语气,不难猜想他定常受到欺凌,不论是出自有心或是无意。 无形的伤比皮肉上的伤口更伤人,言语利于剑,纵使人傻听不出话中话,但多多少少会受到一点伤害,她的留下应该可以帮助他吧! 何况他身上的毒…… “老王爷年事已高,近年来又病痛缠身,将来当家主事的是我们大少爷,你别以为嫁入朱们就能捞得好处,你不会有好日子过。”最好三日暴毙,这些好东西就由她接收了。 春香眼里流露出一丝贪念,对着金光闪闪的珠钗玉镯起了贪念。 而她当真拎起一只耳环在铜镜前比来比去,似乎想往耳肉上一戴,恶奴欺主的占为己有,丝毫不把未来的新主子放在眼底。 应该说她早就认定明王妃的侄子会是下一个王爷,无人能与他争其位,她要费心讨好的人是大少爷,而非即将大权旁落的小王爷。 所以他的妻子更无足轻重,她肯来服侍她就该感谢祖上有德了,她拿点小饰物当报酬也不算什么,说不定日后她也有幸当上大少爷的妻妾。 想到这里,春香忍不住掩嘴轻笑,想象着自己已是贵夫人模样,穿金戴银的好不威风,仆佣成群的簇拥着。 “你在诅咒王爷时日无多吗?”有这般婢子,实为主人家之不幸。 “嗄!什么?”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春香倏地回神,失手掉了侧王妃馈赠的耳环。 “奴有奴样,王有王相,老王爷尚在,你却口吐不敬之语,真不怕祸从口出,惹来杀身之祸?”她空有心机,可少了慧心。 绿柳眉眼含笑,看似性情温婉,但一股清亮高洁的气质隐隐散发,让她整个人有种明亮的圣洁感,让牙尖嘴利的春香冷抽了口气,顿失盛气凌人的气势。 “你……你……”明明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怎么仿佛看到千岁的老松,以不疾不徐的口气训示? “我不管这个家由谁作主,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若有人对我的夫君不恭敬,以下犯上,那么你将会清楚何谓婢子、何谓主子的差别。”尊卑不分,何以成家? “我……我……”好慑人的眼神,跟王妃动怒时一模一样。 气弱的春香嗫嚅地退了两步,拾起掉落的耳饰连忙放好,即时怨怼平白掉下来的好运落在别人的头上也不敢表现于颜面上,低垂着头假装忙碌的收拾令她爱不释手的珠宝。 她当然也感受得出来这位未来的少王妃不若傻子小王爷好欺负,言行举止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要是她不收敛气焰,恐怕连丫头都没得干。 不过虽然她表面不言,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她自认姿色不输人,为何好事从没她的份,尽干些卑下的奴事。 “娘子、娘子……我有娘子了,我要有娘子了……新娘子……我的新娘子……” 未拜堂前新人相见是件极不吉利的事,但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赵玉尘无此顾忌,欢天喜地地闯进房里想一瞧新嫁娘,不顾他人阻拦。 “哎哟,我的小王爷,你别心急嘛!等一会儿你就能看到新娘子了,不用急于一时……”天哪!这是一头牛吗?拉都拉不住。 “嘻嘻……新娘子、新娘子,我的我的,你们都不可以跟我抢,她是我一个人的新娘子……”嘻嘻……以后有人能陪他一起玩了。 “好、好、好,你的,你不要再往前挤了,要乖一点,别胡闹。”小菊'像哄孩子似的哄着,用力地拉着他,不让他靠近新娘子。 赵玉尘虽傻,可力气不小,丫鬟们的阻拦根本无济于事,毕竟女子的体力先天就逊于男子,他轻轻一拨就把人拨开,笑得傻气地往前冲。 当他一瞧见嘴儿小小、水眸大大的新娘子时,一双黑亮的大眼也睁成圆形,十分惊讶地张大嘴,用食指轻戳粉嫩粉嫩的梨腮,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 突地,他很开怀地笑出声,捧起绿柳粉雕的小脸又亲又啄,好像见到包子的老黄狗,口水直淌的为她洗脸,让她当场僵硬,忘了言语。 “仙子、仙子,我的娘子是天仙下凡耶!她好美好美,比娘最爱的牡丹还美……”好嫩的脸,按下去会出水呐!软软地。 仙子? 绿柳一惊,暗自心慌,她已刻意掩去仙姿仙容,为何他还能看出她一身仙气?莫非他是仙人转世? 其实赵玉尘的想法很单纯,一见她出尘的容貌便喊她仙子,其意是她美如天上的仙女,没人比她更美了,所以是他的仙子新娘。 “好啦、好啦!小王爷,你没看见新娘子被你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吗?”真是可怜的少王妃,往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是吗?”兴奋过头的小王爷这时才不安的尴笑,手足无措地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身一蹲仰视水做的新娘子,“我吓到你了吗?” 看着他惊恐的神色,绿柳深吸了口气,唇畔轻扬地朝他一笑,“我是吓到了,瞧我手心都发冷了。” 可她没说的是脸儿也发烫,红得比胭脂还娇艳。 “我喜欢你嘛!你和画纸上的仙女一样美丽。”他小心捧起她的手,轻轻的搓暖。 虽然是无心之举,却让人感到窝心,一股暖意由心而生,暖了心窝。 “如果我不美你就不喜欢我喽!”人傻,还是挺现实的。 怕她误会,他焦急的解释,“不是,不是啦!娘子不美我也喜欢,你是我的新娘,你……你要当我的新娘。” “喔!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好看?”她取笑着,故意流露出伤心的神情。 “没有、没有,你很好看,比仙子还要好看。”他一急,都快哭出来了。 “那我究竟是好看还是不美?”她丢个难题,存心考倒他。 “这……”顿了顿,赵玉尘一脸困惑抓抓耳,好像分不清梅子还是李子比较酸。 绿柳在心中笑开了,在见过形形色色的凡人后,他的殷实和憨厚显得难能可贵,让一向温婉可人的她忍不住捉弄。 论起青莲的清心、净水的贪玩和瓶儿的好吃,她一如其名并无可议之处,唯有垂柳波心的宁静和祥和,带给人们有如春风拂面的惬意。 绿柳如丝,柳条纤细,似一临江美人顾盼生姿,随风轻扬动人风情,一丝丝、一缕缕,扣人心弦,画师笔下的丹青不外如此。 “少王妃,你就饶了小王爷吧!别再为难他,吉时良辰快到了,可耽搁不得。”要是迟了,王爷怪罪下来可没人担待得起。 “你是……”看来比之前的丫鬟忠心,不失良善。 “启禀少王妃,我是小菊,是服侍小王爷的婢女。”她必恭必敬的回答,不敢稍有迟疑。 恬雅一笑,绿柳轻颔首。“小菊,以后小王爷的衣食起居就劳你多费心了。” 小菊一听,有些错愕。“奴婢做错了什么事吗?少王妃尽管责备。” 对于突来的和气,她惊多于喜,不会妄自菲薄地认为受到重视,反而诚惶诚恐地以为事有偏差,得罪了少王妃。 因为她从无非分之想,自然也想得不多,她入府的时间不算多,主子的喜怒只能看出个大概,她不求赏赐,但求无过就好,平平静静地老死王爷府,于愿已足。 “你毋需慌张,我无责怪之意,你起来吧!”绿柳抚了抚面,不觉自个有何处吓人。 “是。”小菊应声而起,偷偷地一扯小王爷衣袖,要他先跟她出去。“小王爷,要拜堂了。” “拜堂好、拜堂好,要取新娘子了……”赵玉尘乐不可支的声音忽然转弱,表情一怯地看向新娘子。“呃,你……好看,很……很美……我们拜堂好不好……” 看他一脸欲讨好她的模样,绿柳心软地抚向他清朗五官。“好,我们拜堂。” 面对孩子般的清澈眼神,她实在狠不下心拒绝,明知道是一条错误的路,她也无旁wωw奇Qisuu書com网贷的走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因为他让她感受到人间还有温情,即使乱世之中盗匪横行,仍有一颗纯善的心存于浊世,实属难得。 “哇!拜堂、拜堂,听到了没,新娘子要拜堂了,我们快去拜堂,拜堂后你就是我的新娘子了。” 兴匆匆的赵玉尘拉着纤纤小手就往外冲,累得小菊和春香在后头追赶,一个拿着红头巾直挥,一个捧着金玉饰物要为新娘子妆点,直嚷着要他停一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顶着笨重的凤冠,绿柳艰辛地转过身,在媒婆的搀扶下勉强行礼,拜了天地又敬拜高堂之上的王爷、王妃,以及备受宠爱的侧王妃。 但是乐得手舞足蹈的新郎官就是不肯安分,不时想偷掀红盖头,瞧瞧他的新娘子还在不在,有没有换人,一次又一次地扰乱婚礼的进行,还差点踩了绿柳的脚害她跌倒。 几番折腾后,终于完成了拜堂仪式,司仪高喊着送入洞房,小俩口本该喜孜孜地走回新房,春宵一度,被褥里翻红。 可是赵玉尘一想到他有娘子了,竟然又犯傻了,十分雀跃地抱着嫁裳未除的新娘子就想亲下去,非常兴奋地想告诉所有人,他有新娘子了。 因为他是傻子,所以跳脱礼法的举止也不以为奇,不过一片哄笑声是少不了,当着老王爷的面没人敢取笑小王爷的急迫,只是连声恭贺,笑言老王抱孙有望。 笑声不断,场面热闹,犹如闹剧的婚事令明王爷着实不悦,可有个弱智儿子是事实,他再怎么失望也不好板起脸,笑容满面的接受众人的祝福。 而明王妃从头至尾都没展露笑颜,自始至终都抿紧了嘴,好像眼前的欢乐气氛与她无关,低垂着眼不看新人一眼,手端着白玉瓷杯轻啜香茗。 但有一个人可是笑得比新郎官还开心,一会儿招呼王尚书,一会儿又领着李御史入座,谈笑风生宛如东主,一一接待位高权重的宫中大臣,酒樽不曾空。 只是若仔细一瞧他眼里并无笑意,冰冷得很,以充满不屑的态度看待这场婚礼,甚至是憎恨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新娘子,打乱了他布好的局。 “哎呀!小心、小心,你急什么呢?娘子是你的,可跑不掉。” 一只手适时地扶住往后一跌的新娘子,轻佻地往她的腰际捏了一把。 神情顿凝的绿柳没瞧见是何人所为,面一沉推开身后男子,对此人的胆大妄为感到不可思议,娇颜微染上对他不当行为的薄怒。 “大……大哥,娘子还我,她是我的。”赵玉尘笨手笨脚想抢回妻子,却反遭到一阵讪笑。 “喏!还你了,难不成我还留着自己用。”他的女人够多了,不缺投怀送抱的美娇娘。 他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阵大笑,对他的流气言语不以为忤,只当是一句调侃。 “大哥……”一身红袍的新郎官紧抱着妻子,生怕她被人夺了去。 “别说大哥看不起你,你知道什么是洞房花烛夜吗?”以他的蠢智,八成连宽衣解带都不会。 “我当然……呃,知道……”就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滚来滚去。 生性风流的张广远笑着凑近新娘子耳边。“我的好弟媳,若我这傻弟弟没给你一个花月良宵,哥哥的房门随时为你而开。” 赵玉尘虽听不懂他话中暗示,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讨厌起他说话的调调,眉头一皱不想和他多说,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夫君喊你一声大哥,请自重,莫羞辱了王爷座上佳宾。”果然是自找麻烦,她已经开始后悔轻率允诺婚事。 柔如丝绸般的轻软嗓音不卑不亢的扬起,嘻闹声顿时静默,把酒言欢的宾客因她一句话而正襟危坐,不做出有辱身分的举动。 绿柳声音虽不大,却细如黄莺出谷般柔亮,不轻不重地飘入每个人耳中,也让有心让小王爷下不了台的张广远顿感颜面无光。 再怎么说这也是王府喜宴,岂由得人胡来,不看僧面看佛面,小王爷娶媳妇是何等大事,哪个敢闹就是不给明王爷面子,存心要他难堪。 “咳!咳!弟媳好生伶俐,玉尘娶到你真是他的好福气。”张广远讪然一笑,语气多有收敛。 “一个锅子一个盖,不能说是谁有福、谁无福,姻缘簿上缘分定,尔等蝼蚁,又敢有二话。”她话里含讽,却又不致得罪人。 “蝼蚁?”听出她的暗嘲,顿生怒意的他仍端起笑意想压她锐气。“月老也有老眼昏花的一天,错配了姻缘可就委屈妹妹你了。” 他改口妹妹,想藉机拉拢关系。 “大伯,嫂嫂们可好?” 她突出一句,他为之一怔。 “你叫我大伯……”感觉上似老了一辈,满头银丝,垂垂老矣。 “夫君唤你大哥,礼数上称之为大伯并无不妥。”伦理纲常,不可乱之。 身为天上仙子,本该平等众生,可是她着实无法忍受藐视礼法伦常之人,自以为得体实则捧己贬他,将旁人当成愚者耍弄。 或者她仅是小小仙婢,修行还不到火候,故而少了冷眼观世情的修为,无法将云云苍生一视同仁,仍有偏颇。 不可否认的,她对秉性纯良了小王爷的确多了份私心,人性良善自得天助,至于为恶者多无善终,菩提树下难成正果。 “是无不妥,你果真聪慧知礼,难怪小表弟捉着你不放,就怕你如同长了双翅的鸟儿,飞了。”张广远话意之中不无奚落。 明珠蒙尘,月桂落泪,失了光芒和香气。 “表弟?”双眸突然一悟,暗送慧光。 厅堂上的王爷和王妃对他的造次之举并无制止之意,可见他在府中的地位不容小觑,智窍不开的小王爷虽是血脉至亲,但没人对他抱以厚望,日后的当家大权显而易见,全落在外戚手中。 就连侧王妃也忍受着外人的妄自称大,就算有心为儿子做什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地任由大权旁落,渐成他人的登天之路。 这一刻,绿柳知道她该怎么做了,剩余的这些年她就替赵玉尘开开智慧,教会他生存之道,第一步则先稳固他正统传承的地位。 “娘子,我们不要理他们好不好?大哥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可是他晓得大家就是笑他,他不喜欢他们看他的眼神。 无知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她羡慕他。“好,回房去,你要牵好我。” “嗯!嗯!回房洞房,我们要生小娃娃。”熊叔家的小狗子好可爱,他也想要一个。 “小娃娃”后脚差点踩了前脚的绿柳颠了一下,声音含讶地猜想谁教了他自己也不解其意的事。 她是答应嫁给他,可没打算和他做真正的夫妻,成亲全是权宜之策。 “小心点走,你的脚伤还没好。”很怕她跌跤的赵玉尘赶紧上前一扶,专注的神情犹似捧着易碎的琉璃。 她心一暖,笑道:“你别把我的手骨捏碎了,我走慢点就不会疼了。” 没人发觉到新娘子的左脚缠着沁着药味的伤布,一味地探究谁家的姑娘这般勇气十足,敢嫁予傻子为妻,唯有他细心地呵护,一再嘱咐喜娘要扶好她,不能让她累着。 所谓有心无心可见一斑,才智高低不足以评论一个人,人若不肯用心在行善,纵有天妒才华也枉然,不过是虚度一生。 “好、好,我轻一点,你……咦?大哥,你挡到路了。”这样他过不去。 为了扳回颜面,张广远故意阻其去路。“大家想看新娘子长得美不美,我帮你把头巾掀了吧!” 一说完,他强势地想代弟一掀盖头。 “不可以啦!大哥,娘子的红巾只有我能掀,你不能……”傻子还不算傻,极力的阻开蛮横双手。 “有什么关系,若你不行,为兄还能为你代劳呢!”反正一名女子嘛!他要了也没人会说一声不是。 张广远仗势着有王妃姑姑撑腰,本家又是武林世家,小有武艺足以傲人,在王妃过于宠溺的情况下,他已养成目中无人、自大的心态,视他人为无物。 而且老王爷的身子骨逐渐老迈,不若以往那般强健,府中大小事少有经手,若非有个得宠的侧妃冉夫人把持财物大权,他早一手遮天的自命王爷,把明王府变成他私人的宅邸。 王爷府里住久了,他早忘了他是平民百姓出身,甚至并非赵家子嗣,在王妃的庇护下日渐狂大,私下挪用岁收以养家妓。 而老王爷想管也没力气管了,自从十年前做了那种事后,他日日不得安眠,老梦见恶鬼来索魂,半夜惊醒汗湿单衣,神智难集中地消瘦了许多。 不知为什么他很怕看见儿子那双黑沉的眼,总觉得越看越像某个人,尤其是蓦然转过身的侧脸,他常常有惊跳不安的诡谲感,恍若故人又活了过来似的,让他会有意无意的避看儿子,让人以为他对小王爷的关爱不若张家表少爷。 因此张广远也是这么认为的,更肆无忌惮地要下人喊他一声大少爷,让外人以为他才是赵家的长嗣。 “娘子是我的,大哥不能碰……你坏,欺负人……”傻子也有三分牛脾气,赵玉尘气急败坏的猛挥手,不让人靠近新娘子。 “我坏……”脸面有些挂不住的张广远恼怒佯笑。“我就是爱欺负你,谁叫你傻。” 他半开玩笑半取笑的神情,见者都当他是闹闹小俩口,并无恶意。 “我……我不傻……我只是……不聪明……”他很想证明不傻,可是一个用力过度,反将新娘子的喜帕扯下。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目光凝定在天仙娇颜上,一时间无人能移开视线,目不转睛成了一具具木人儿,倾倒于人间绝色。 娉婷绰约不足以形容绿柳的花般样貌,她灵秀毓华,美目含玉,清艳有余而不妖媚,端庄中但见脱俗大气,婀娜多娇恍若杂红中一抹翠绿,令俗人也生雅兴,吟起风月。 “是,你不傻,傻的是自取其辱的庸碌鄙人,故作聪明。”绿柳谁也不瞧地只对一人嫣然而笑,笑得赵玉尘心花顿开。 张广远妒意顿生,不加掩饰的瞪向独获佳人青睐的新郎官,那一身刺目的蟒袍红得让他想一撕为快,连人也撕成碎片。 一个傻子凭什么独得所有好处,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有朝一日他要全部夺过来,叫他再也笑不出来。 第三章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练好你的字,勤背诗句,待会若听见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别吭声,那是野狗被猫咬了。” “喔!练字。” 一笔一划工整地练着楷书,神清目明的赵玉尘不看范本便能默写出一手好字,字迹苍劲不失厚道,笔随意行如流水,字字都看得出扎实功力。 岁月匆匆已过了四个寒暑,神色沉稳的他已褪去昔日傻气,长成如今的伟岸男子,两眉之间多了耿直正气,言谈有物。 在妻子绿柳的费心调教下,他已非吴下阿蒙,智窍日益精进,已有独当一面的大将之风,让明王爷与侧妃颇感欣慰,直说捡回一个儿子。 在这些年中,绿柳慢慢地为小王爷累积人脉,巩固其坚不可移的地位,以自身的亲和力与医术拉拢人心,让他成为明王府中最受爱戴的明主。 除了想不起来十四年前发生的事外,他几乎一如常人,能读、能写,还会记帐,闲来之时还能咏上两句诗句,脱胎换骨似的才华尽露。 不过怕血读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一见小小的血珠子渗出便目眩头晕,几欲站不住脚,得调适许久才能回缓气息,不再有晕眩的感觉。 而且他也不能近火,一旦见有火苗窜出便连夜恶梦,呓语不断的高喊着,“大火来了、大火来了,快烧着了、快烧着了,大哥、二哥快去救三哥,火快烧到他了……” 但是他明明是长子,并无其他兄长,虽有幼弟数名,但年岁相距甚大,当他们的爹也绰绰有余。 因为他的怪梦来得太离奇,没人当一回事,在有心人刻意的隐瞒下,就连明王爷也不晓得儿子有此怪症,只知他十分畏火,遂命人不许在他面前生火燃柴。 “啊——” 果然没多久后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尖锐地直透云霄,几只云雀受到惊吓地拍翅而飞,抖落几根灰中带黄的细羽,随风卷向屋檐。 “呃,娘子,你怎么知道是大表哥来了?”她真的是神仙,能掐指算天机。 听惯了惨烈的痛叫声,他已由一开始的心惊不已渐为泰然,不用心慌地探头一瞧便能知晓院子里又有何惨事,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有叫声响起,惨烈得令人背脊发寒。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他上一次的伤应该也养得差不多了。”百折不挠,毅力惊人。 赵玉尘一听,不由得缩缩头子,“他咬不怕吗?感觉似乎很疼。” “是挺疼的,你要不要试一试?”包管他回味无穷,终生难忘。 “试?”他当下变了变脸色,摇着头如小孩玩的波浪鼓。 “我不傻了,真的,这事我才不试。” 他是不傻了,只是偶尔还会犯犯傻,叫人好笑又好气地想将他一拳打傻。 “晓得害怕了?”绿柳放下绣了一半的水仙,斜眸一睨。 “是害怕呀!你养的那头天鹿都快要比马高了,牙齿坚硬如石,谁被它咬上一口都会吃不消。”他光想就觉得发疼,人肉不比磨刀石。 怪的是那头鹿比人还神气,性情高傲似懂人话,灵性甚高知善恶,除了娘子外谁的话也不听,而且会从鼻孔喷出对某人的嗤笑声。 若非它说的不是人话,他肯定把它当人看待,它的聪明才智甚至在他之上,每每看到他老是鹿眼看人低的斜视他,一副要踹他几脚的模样。 “放心,除非你品格变得跟张公子一样低下,否则它不会对你动口。”鹿儿还能分是非,不伤无辜。 赵玉尘涩笑的抚向那双细白柔荑,“娘子,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很丢脸,却是事实,堂堂六尺之躯竟畏惧一头畜生。 “夫君,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细腕一收,状似无意地让他手落了空。 “我们是夫妻,难道连一点亲密举动都不许有?”夫纲不振。 纵使他智窍稍有长进,可有时会有些孩子气,俊秀的脸庞常出现噘嘴、抿唇等稚气表情,让人瞧了不知是该念他几句,或是装做视若无睹,由着他装小。 月眉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凝睇着他,“那是谁在夜里非抱着我,否则就耍赖不肯入睡?” “啊!那……我会作恶梦,所以……所以……”他两颊涨红,颇不自在的撇开眼。 夫妻四年,绿柳尽可能将所知的一切教给他,匡斜导正,让他脑子里装进该有的知识,不藏私地将粪石磨成精钢。 虽然进步程度缓如牛步,可是一步一步慢慢行,他一旦记住了就不易忘却,成效可观,日积月累之下未有成就也难。 唯独闺房之事她一件也不教,甚至处处立限,不让他擅越雷池,一有轻率举止便立刻喝止,以致他们至今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不过赵玉尘也算敦厚,即使添了智慧也保有良善的一面,她一喊停他便不敢造次,委屈自己像个受凌虐的小媳妇,苦水暗吞。 “夜夜作恶梦?”她笑道。 他张口欲辩,但最后仍垂下眼,由眼缝一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圆房?” 他问得很谨慎,像是不经心一提,她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他只是牙痒吐口气。 “还不到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内心波动。 “娘子,你用这句话敷衍了我好些年,大表哥的长子都十岁了,儿女成群……”他说得小声,却不乏抱怨。 “你觉得他的行为值得效法?”她不道人是非,由他自行判断。 身教重于言教,他必须去看、去学、去观察,判别善恶是非,何者该为、何者不该为,以心中的那把尺衡量,她说得再多,他听不进去也枉然。 看着窗外的梧桐,绿柳叹了口气,感慨时光飞逝,记得才是初初披上嫁裳的新嫁娘,转眼间黄花又谢了几回,她对人性的了解也更为透彻。 医人先医心,渡人先渡己,在不知不觉中她已融入王府生活中,作息正常一如红尘男女,她不知道未来是否舍得下用心打造的家园。 “我……”赵玉尘憋起一口气又重重一吐。“大表哥只是生性风流了一些,并无罪过,虽不成楷模,但不至于引来众怒。” 在妻子的坚持下,他不再喊张广远大哥,而是依辈分称呼,区分出亲疏,让外人不再误解明王府内有二位小王爷,刻意巴结张广远。 这些年下来,果然削减了张广远不少势力,来往世交和仆婢也不会再有偏向一方的现象,对明王之子的尊重日益明显。 换言之,表少爷在府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了,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处心积虑地想力挽狂澜,欲藉由小王爷的好心肠重整声威,好夺他所有。 可惜少王妃把守得严密,让他一再受挫,铩羽而归,他自以为御女无数的翩翩风采足以迷倒他想要的女人,却没想到令他输得灰头土脸的竟是他最想得到的一个。 四年前的绿柳已是姿色过人,经过岁月的淬炼后,她花颜未曾褪色,反而更加娇艳动人,恍若正在盛开的朝阳花,举手投足间散发引人入胜的韵味,似美酒般引人未饮先醺,醉意陶然。 幸好她不常在外走动,而且有王府为后盾,否则以她天香国色的容貌,恐怕早为夫家招来横祸,即使她已为人妻妾。 “你若羡慕大可纳妾招宠,以你现在的资质,不愁没好人家的闺秀愿意进门。”她该为他打算打算了。 绿柳胸口有点酸涩,她心想是母鸟心态吧!当一手拉拔的雏鸟羽翼渐丰,急于往广大的天际飞去,她能做的事是教他飞翔,放手让他找寻属于自己的天空。 很不舍,却也不能不为,与仙界姊妹相约的期限只剩半年了,她终究要回归本位,无法再陪他走下去。 一想到此,心窝忽地抽疼,情绪低落地望着枝桠间白色小花,笑意转薄地想着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好了无牵挂的离开。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会像大表哥一样流连花丛,除了你,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要。”赵玉尘突然很生气的大吼,丢下墨笔一把抱住她。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越来越不安,好像即将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不管他怎么挽留都留不住。 他很害怕,却不晓得在怕什么,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靠近中,会将他的心切成两半,血淋淋地撕成碎片。 想得多,烦恼多,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和以前一般傻,不去想就不会有苦恼,庸人自扰地以为眼前拥有的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是空。 “如果我不在了呢?”绿柳用假设的语气试探。 “不在是什么意思?”不是很明显,但他肩头的确抖了一下。 “离开或死亡。”她不能一生一世地陪伴他,最好的办法是为他觅一份良缘。 唉!心又痛了,真那么放不开他吗?她捂着胸,在心底叹气。 “若是前者,天涯海角我定寻你至死而止,而后者……”他瞳眸转深,似藏了什么。“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等待侍奉爹娘百年以后,我一定去找你,你等我。” “傻子。”她轻啐了一声,鼻头顿感酸意。 明明是她辛苦教大的孩子,为何她会倍感心酸,舍不得将他拱手让人,想永远霸住他呢? 是她动了凡心吗?还是日夜相处下的迷障,身为天界仙子理应无怨无念,清心静气地以众生为佛相,潜心修练以度爱别离苦。 “傻也好,我就是对你痴傻,你别想轻易的甩开我。”他会如此时一般牢牢地捉紧她。 赵玉尘韬晦的神情中隐含一股霸气,坚持对妻子的痴缠。 她想笑,眉峰却是一颦,“执念过深只会害苦自己,你要开始学着放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不安更加明显,拥着她的气力比平常重了许多。 “因为……”她想拉开他的手,他反而从后抱得更紧,将头垂放于玉颈上。“世事无常。” “我们圆房。”他闷声的说道,对着香馥的颈肩啮咬一口。 有些事不需要学习,自然而然驾轻就熟,从他还是傻子时,他便喜欢腻在她身上亲亲抱抱,嗅闻着清甜香气,很多感觉说来就来,不是他能控制得了。 而今他什么都懂了,了解做夫妻是怎么一回事,即使她刻意略过不教,身体的感受自会教懂他为夫之道,他对她是蕴藏着澎湃欲念,非她不可。 “小王爷……”每当他意图越过她划下的那条线,绿柳总会用带着谴责的语气轻唤他小王爷。 “我们是夫妻,我欠你一个新婚之夜。”他们早就该行周公之礼,真正成为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我不在意。”也不该在意。 “我在意。”她是他的妻子,夫妻同床而眠岂能风平浪静“你……”是她错估了什么吗?还是分离在即,菩萨帮她选了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绿柳的心出现茫然,难以有所回应,她知道自己不应摇摆,可情感上的纠葛却始终叫她放不下,她忍不住怀念起当初刚嫁人时的单纯。 她想她是做错了,人会犯傻定有道理在,老天的安排绝非无来由,而她因一时心软扰乱天纲运行,天在罚她了。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不要脸,好歹为我家小姐留点妇德。” 有双栗色大眼的小姑娘大剌剌地推门而入,打断了绿柳的欲言又止,她的举止说来乖张又不失温驯,行为张狂却不令人心生厌恶,对她的活泼性子是喜爱多过于责备。 三年前,她凭空出现在明王府中,不管别人同意与否便赖着不走,让一早开门的小王爷差点往睡在门口的她一脚踩下去,两人也因此结下不算大的梁子。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小,十一、二岁吧!可早慧的双眸仿佛以看清世情,让人不自觉地感到苍老,好似她是高龄数百的老妇,沧桑而充满智慧。 她最拿手的事是坏人好事,以及咬人,每当小王爷色心大起意欲亲近少王妃,她就会正气凛然的突然冒出,用她惊人的力量将他拉开,阻止两人更进一步的接触。 所以赵玉尘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她,而且每见一回都会狠狠瞪她,只差没有用棍棒驱之逐之,让她从此滚离视线之外。 “鹿儿,你又忘了敲门了。”规矩不好。 “敲什么门,你们都敢大敞门户的行苟且之事,还怕人打扰吗?”真不知羞,人间乱无秩序。 “鹿儿,口德。”修身修心若不修口,徒劳无功。 一身嫩秋色的鹿儿百般不情愿的垂下头,“是,小姐,鹿儿谨记在心。” “是真的谨记在心,还是过眼即忘?”她让人难以安心,总是跳脱人们为她安置的方框。 “不都是一样,无佛为大,心存佛心。”不见山,山是山,不见水,水是水,眼前物真不过心中物。 动静接宜的鹿儿表面上是伺候少王妃的家婢,可常常主仆不分的不知轻重,除了她认定的主人外谁都不睬。 说她清高嘛!却有点小心眼,和谁都处不来,看到高官大臣来访也不行礼,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从旁走过,行径引人非议。 不过现在是少王妃当家主事,她说了一句小婢年少率直,旁人也就不敢太计较,睁一眼闭一眼,由她狐假虎威的横行。 “真要一样,你过庙为何不肯入庙,一副作贼心虚地连忙逃开。”铁定做了坏事才畏畏缩缩,羞见神明。 被推了一把的赵玉尘难免有气,嘴上酸了两句。 “你……你管太多了吧!哪天我庙堂上坐,换你来叩首。”鹿儿一瞄绿柳,个中原由也只有她最清楚。 不是不能入庙晋见,而是暂时见不得庙中大神,私下凡间其罪不小,纵使只是一头小仙鹿,仍逃不过仙规处罚。 不逃不行,若真被逮了回去,她这头天鹿恐怕只剩一张皮。 “你想当神还不够格吧!”她若是头鹿便是坐骑,供仙人驱使。 赵玉尘没想到他所想的有多贴近事实,鹿儿即是十多年前随绿柳仙子下凡的天鹿,她由鹿身幻化成人形,跟随左右。 居然说她当不了神,鹿儿很不服气的回道:“如果我勤修练,百年后便可名列仙班,机会可比你大多了。” “我又不当神。”神仙哪有人间好,有娘子相伴,他快乐似神仙。 小王爷很黏少王妃是众所皆知的事,连老王爷都乐见其成,几番催促他们早生麟儿,好让他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该说这是一种依赖吧!小鸡破壳第一眼所见即视同母亲,紧跟不舍怕被丢下,若一时半刻没见到便惊惶失措,六神无主的像是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开智以后的小王爷最常相处的便是他的妻子,他由一开始的喜爱转为依赖,在因依赖儿化为更深切的情感,浓烈得让他明白他已离不开她。 那是男女间的情意,他压抑着不敢说出口,以为日日夜夜看着她便能满足,但是…… 人变聪明了,贪念也随之而来,双目所见尽是他美好如仙子的妻子,叫他如何能不动心,止水一般不想与她共赴鸳鸯梦。 鹿儿忍不住嘀咕,“你不当神怎么和小姐天长地久,她可是天上的仙……” “鹿儿——” 一见她口无遮拦,绿柳连忙出言制止。 “娘子,你为什么不让她说完,她说你是什么仙……”她的确太美了,美得不像凡间女子。 黑玉眸子漾起笑意,“你不也常对旁人提及我是你的天仙娘子,特意下凡嫁你为妻的仙子?” 话一出口假亦真,是人、是仙全靠莲舌如何搬弄。 “啊!这个……”他难为情的搔搔发,笑得好不腼然。“你真的很美,宛如仙子一般,所以……所以我就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娘子。” “你又见过几个仙女了?”瞧他都急出汗了,怕她生怒似。 “一个。”他比出一根指头。 “一个?”她不解。 “娘子你呀!”他扬唇一笑,习惯性伸手一揽。 小王爷爱抱人的毛病是从娶妻之后才发作,动不动就将妻子往怀里塞,无视他人的侧目,他认为和妻子亲近不无不妥,未违礼法。 可是他这份乐趣不断被剥夺中,主因是鹿儿的出现。 “喂!喂!喂!别又来了,离我家小姐远一点。”要抱出事来可怎么得了,她得防着点。 赵玉尘忿忿不平的瞪视她,“柳儿是我的娘子。” “那又如何,很快就不是了。”等她们回到天庭后,他很快就会淡忘掉。 “你说什么?”他突地捉住她的双臂,十指掐入她的肉里而不自知。 “放手、放手,你捉痛我了,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小姐,快来救我,他又傻了……”要不是她不能随意使用法术,定将他变成一颗石头。 祸从口出,自作孽的鹿儿高喊着救命,巴望着仙子出手相救,一遇到发狂的傻子,纵是神兽也束手无策。 “夫君,别闹她了,鹿儿那张嘴向来爱胡言乱语,听听也就罢了,你别跟她一起胡闹。”鹿儿,你真多嘴。绿柳怪责的瞟去一眼。 “可是她说你不是我的娘子。”这点他绝对无法忍受,他没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鹿儿是你娘子?”她眼露流光的问道。 “当然不是。”他惊骇又急切的一回,面上表情像是受到惊吓。 “那么你是忽然觉得她娇俏可人,想休妻别娶?”她看了看鹿儿,笑意横生。 他一听,脸色全白了,头快摇到断了。“没有、没有,你千万不要别胡思乱想,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客气点,庸人,我好歹也长得稍具仙姿。”真不识货,她起码和仙子沾上边。 鹿儿的抱怨声听不进他耳中,他眼里看到的只有娘子一人,旁的事物一概入不了他的眼,视而不见。 “既然她不是你娘子,你又没打算休妻再娶,为何你紧捉着她不放?看得为妻好心酸。”人是不傻了,可是却呆了点。 “啊!什么……”低下头,他吓得整个人赶紧弹开。 不是松手,而是推,赵玉尘突生蛮力似的将鹿儿推向墙边,神情惶恐的不在乎她是否会因此而受伤,急忙忙地上前拥住妻子。 他还是有几分傻气,这是天生的,改变不了,过于纯厚的人在聪颖的妻子面前总是吃点亏,被她捉弄一番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愧色染面。 “以后我说的话才能听,其他的闲言闲语就左耳进右耳出,你熟读圣贤书,理应分辨孰真孰假。”要是她不在他身边,他岂不是让人诓了去。 尚未离开,已为他忧心的绿柳眉头深锁,她能帮他防得一时却防不了永远,虎视眈眈的张广远还巴望叼走他嘴边的肥肉,她真怀疑自己能否放得下、走得开。 赵玉尘点了点头,“都听你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 “少抹蜜了。”她笑开了一点愁色,转头看向撞得昏沉沉的鹿儿,“没事吧?小多嘴婆。”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鹿儿晕头转向的没听清楚她的下一句话。“对了,那个风流鬼要我代转告你一声,眼高于顶的王妃要见你。” “他告诉一头鹿?”听那声惨叫,可见是遇到天敌。 她很得意地仰起下颚,“她以为我躲在树后。” 鹿儿时而恢复鹿身,时而以人的姿态出现,当讨厌的人一来到,她便以鹿的模样追咬,逼得对方不敢妄进一步,落荒而逃。 而当人的时候当然是侍婢装扮,用以对付老想偷香的小王爷,人与兽变来变去不出纰漏,众人只知少王妃养了一头不驯的鹿,以及收容了一个放肆的丫头为婢,不知人兽皆是她。 “王妃找娘子有什么事,不去成不成?”王妃对她并无好感,三番两次地想找借口赶她出府。 “我怎么晓得,你不会自己去问她,她也算是你半个娘。”鹿儿没大没小的随口一应,丝毫不见婢样。 “鹿儿,少说两句。”她怕天不翻转吗?“夫君,别糊里糊涂的闯进王妃居所,我去去就来。” “可是她处处刁难你,不让你好过。”都是一家人,为何王妃不肯放过娘子呢? 纤指轻点他唇上,绿柳不让他说下去。“你不是才说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王妃又不是豺狼虎豹,岂能难得倒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兵书上说的,我怕她又要赶走你。”他真没用,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她淡笑,颇感欣慰,“她有她的张良策,我有我的过墙梯,你好好地熟读兵书,融会贯通,也许有朝一日会用得着。” “娘子……”他还是不放心。 “记着,你是小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的陪在你身边,你必须学着自己作决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就是这种语气,带着诀别意味,所以他才日渐不安,好像她随时做好离去的打算,竭尽所能地安排他往后的日子,不让他顿失所依,能独当一面。 赵玉尘十分不喜欢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他可以不当小王爷,也能放开所有的荣华富贵,只有她才能充盈他的心。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浮上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和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不论用什么方法也要留下她。 第四章 那是一个阴暗、毫无生气的院落,老树丛生遮蔽了天日,蓊蓊郁郁微散寒意,清风吹不进庭园中,百花难养。 十分孤寂的感受,当真一朵花也没有,草木都显得憔悴,垂头丧气地等着枝枯叶干,慢慢走向死亡,一如此处的主人。 位高权重的明王爷未迎正室前本就有诸多侍妾,在娶进张氏为妃仍有不少风流韵事,女人一个换过一个,新人旧人同处一室,乐得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身为王妃就该有容忍之量,原本她也能容许夫婿纳入一个又一个的新宠,只要不危及她王妃的地位,再多的女人也不过是一时的迷恋,喜新厌旧的丈夫很快就生厌了,弃之偏房不闻不问。 可是一名女子的出现改变情状,她不仅得到王爷的专宠,还令他百依百顺的倾倒,不但用八人大轿抬进门,甚至夺走王妃的权力,与她平起平坐,恍若侧室才是正妃。 王妃失宠了,因为冉夫人,纵使日后王爷仍迎娶其他新妾,但江湖出身的裘冉儿才是他的最爱,他一日不见她便寝食难安、无心作乐。 忍不了空闺寂寞的张氏却无能为力,只能静待久久才露面一次的丈夫,言不及义的只说上两句话就走,毫无温存之意地让她独守冷床。 她不妒,不怨,不恨吗? 偏偏她又生不出儿子,一次又一次受孕,一次又一次地与她无缘,每当喜讯一出便流掉,前后多达七次,最后竟伤了身子,再无生育能力。 这全都要怪与她争夫的裘冉儿,要不是她霸着丈夫不放,她也不会伤心过度而动了胎气,从第一个足七月的孩子胎死腹中后,她便留不住任何一个娇儿。 恨意支撑她度过每个清冷寒夜,她用恨来滋养生命,活着的唯一目的是让裘冉儿痛苦,她要像根刺一样地不时扎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来了不会叫人吗?打哪学来的规矩。”红颜祸水,不知进退。 拈着一撮清香放入香炉中焚香,明王妃嫩如少女的纤指细白修长,十分秀雅地拈香后又拢了拢发丝。 “婆婆,安好,媳妇柳儿给您请安了。”身一屈,绿柳行了个礼。 卑躬屈膝只是怕被找麻烦,但不见得次次奏效,她用四年的时间还是不了解王妃的喜恶,她是极难讨好的婆婆,浑身满是拒人于外的冷漠。 果不其然,她才这般想道,充满火药味的挑战立即迎面而来。 “谁允许你喊我婆婆,王府内的尊卑全让你丢到脑后了不成?!”不懂礼数,乱了祖宗典法。 “婆婆,您今儿个精神不错,看起来脸颊生润,红光满面,气比平日绵长。”有吼人的气力表示身子骨康健。 绿柳一如温顺的晚辈送上桂花莲藕清心汤,以瓷盅盛装,蟠龙凤踞的瓷匙舀汤,盛放在外邦进贡的白面绘紫瓷碗里,展现其皇家贵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话就能上灶台,你这来路不明的贱蹄子少装模作样,我早看穿你的贼心眼。”想博她欢心好坐稳少王妃位置,简直是异想天开。 除了她娘家的人外,张静蝉看谁都不顺眼,十五岁出阁,来年夫君便纳新宠,现时四十出头的她有如五十老妇,发皱的脸皮早已不若当年娇美妍丽。 女为悦己者容,可是她的夫婿已多年不曾正视过她,每回都匆匆来去,不愿多瞧她一眼,她装扮给谁看呢?徒增笑柄。 “婆婆,火气太大伤肝,喝点汤消消火,保您长命百岁,富贵年年。”人欺任他欺,我心开莲花朵朵香,不恼不怒种净田。 由着人笑骂的绿柳笑脸常在,心思玲珑地顺着长辈,不回嘴也不恼怒,保持平常心地应对有方。 “你这是讽刺我吗?我长命百岁来受苦是不是,手握富贵却惹来一身闲气,真是好一张刻薄的小嘴。”活久了还不是找罪受,折腾大半生。 “生老病死灾离难,此乃人生七大苦,婆婆生来贵气,又遭逢几苦呢?”和民间百姓相比,她的一生可说顺畅多了。 “我是叫你来说教的吗?你菩萨拜多了想成仙是吧!满口佛家语的假慈悲。” “不,我不拜菩萨。”绿柳双手合掌,默念观音大士佛号。“我只是虔诚的景仰它,跟随它的脚步,让佛光普照每一处阴暗。” 素手杨柳枝,慈悲洒净水,渡化百姓苦,人离难,难离身,同修三世缘。 “够了、够了,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伪善的嘴脸,我要用度,叫人调来三千银两供我支用。”神何在?她求神拜佛二十余年从未灵验过。 她不知她求的都是她命中无的,一求再求始终未能如愿,她索性连庙宇也不去了,怨上天无眼,亏待年年送金的信女。 “婆婆,三千银两是不多,柳儿能随时为您奉上,可是据我所知,大表哥准备在东街开的酒楼刚好欠缺三千两,他不会是向您伸手吧?”钱财事小,但纵容外戚掏空王府财库,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张静蝉脸色微微一变,十分讶异小辈的消息如此灵通。“就算是给他又如何?姑姑不能送点小钱给侄子花用吗?” “婆婆所言甚是,只是……”绿柳有备而来的取出一叠帐单往桌面上摊,一一点出金额。“醉花楼一掷千金,借款五千两,闻香居宴请十官员,借款两千五百两,许家屯口养妓三名,借款三千六百两,牡丹阁一夜风流,借款九千五百七十两……” “什么,等等,一夜花了近万两,你是不是故意找他麻烦,虚报数目?”万两银子够她大半年开销了。 一笑置之的绿柳抽出签名画押的借条,递给张静蝉过目,“他包下了整间青楼纵夜狂欢,酒池肉林享尽美人恩,是老鸨遣人将不省人事的他送回府中,隔日妓院的人便上门要钱了。” “这……”荒唐荒唐,广远怎么堕落至此,尽是一笔笔烂帐。“他的事我管不着,你尽快把银两送来就是。” 如果他肯振作,再多的钱她也会给他送去。 姑疼侄,天经地义,何况她既然无所出,从小带到大的亲侄子就如同亲儿一般。 “是的,婆婆。”绿柳顿了一下又言。“不过大表哥向府里借贷了二十几万两,一时之间恐调度不易,等柳儿向他催讨后再送到您手中。” “你……你存心让我难看,明知道这笔钱我是要给广远急用的,你居然拐个弯要向他要债,你见不得我娘家的人风光呀!”真是个够贼的丫头,一肚子阴险。 她笑了笑,仍然平静的说道:“婆婆勿动怒,王府内的开支有一定的数目,可近半年来已透支了一年的花用,若再入不敷出的投入无底洞,不出三年,王府必败,再无一文钱可用。” “你敢诓我——”张静蝉沉下脸,对她的说词完全不信。 “婆婆是明理人,再说我又何需造假,爹虽有王爷封号却久未上朝,早已和朝臣疏远,皇上又宠信近臣,许久不曾挹注朝饷了,你想王府内还有多少库银可供挥霍。” “……”她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朝廷没银子下来,田地又年年歉收,收租的管事大叹一年不如一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本事生财,而夫君的情形你也是知晓的,他傻得不知道银子从何而来。” 为了断绝明王妃的徇私,绿柳把夫婿都拖下水,佯装财务告急,银两短缺,以免王妃养大侄子那条虫,胃口大开地吞掉整个王府。 其实她也不想做得太绝,家和生百乐,人平万事休,可是贪得无厌的张家表哥却手段用尽,多次欲加害敬他为兄的夫君。 她也是被逼的,不得不加以反击,鹿儿是她特意安排的第一道防线,让张广远苦无计策可想,一旦近不了身,伤害自会减轻。 这是她乡愿的想法,谁能无过,她想给他机会自新,虽然他一再令人失望。但菩萨曾经说过,人无绝对的恶,只要心中存一丝仁善,便是佛祖的弟子。她想她还是会多给些宽容。 “这事待会再提,你进王府有四年了吧?”张静蝉的神情带着冷笑,毫无长者风范。 “是四年了。”好快,一眨眼间她都待了四年。 她恶笑地看向绿柳平坦的肚皮。“都四年了还蹦不出一个子,你想让赵家绝后吗?L“啊!”难道明王妃是为了这个才叫她来? 绿柳有片刻的怔愕,神色有些难看。 “女人家最重要的是为夫家传宗接代,继承香火,既然你不能生,就由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作主吧!”她等这一天可等得快不耐烦了。 “婆婆又要夫君休了我?”她居然还不死心,一而再的故技重施。 “不,这次我不找你麻烦,不过……”她似乎十分快意地阴险一笑。“广远有个妹妹刚满十七,生得秀丽又知进退,琴艺精湛善女红,我想过些日子让她进门,帮你照顾小王爷。” “婆婆的意思是……”她大抵明了明王妃做何盘算,却又忍不住一问。 “是时候了,贼丫头,小王爷该纳妾了,他不再是你一个人所有,他将会是很多女子的夫君。”不是她独占的依靠。 见绿柳脸色一变,张静蝉得意的仰头大笑,好似一吐胸中的郁气,笑声久久不停,让人毛骨悚然,背脊一凉,全身竖满鸡皮疙瘩。 而此时,坐立难安的赵玉尘则一脸焦虑,提笔沾墨又不下笔,滴落的墨汁晕散成豆大黑点,毁了扬州加急送来的上等宣纸。 虽然他也知道在王府内不可能出什么大事儿,可是一想到大表哥对妻子垂涎已久,他臀下就有如针刺般难受,坐下又立起,来回地在书桌前走动。 其实他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张广远的色心从未隐藏过,打从新婚日见过绿柳一面后,他就一心想得到她,一是为了她过人美貌,二是想将她变成他方人马,利用她的聪明才智好更快入主王府,成为名副其实的王爷。 而越得不到她他越心痒难耐,由一开始的贪恋美色到如今的病态执念,他一生在胭脂堆里纵横的败笔就是她,岂能不加深他亟欲得到她的决心。 “你够了没,真要不放心不会跟过去瞧一瞧。”走来走去,瞧得她眼都花了。 “娘子要我静心温书,我听她的。”都听了四年,他很难拂逆她的叮嘱。 “那她叫你去死,你死不死呀?!”死呆子,不懂得变通。 赵玉尘脸一板,多有责难。“娘子对我用心良苦,一心望我成材,鹿儿休得无礼,辱我娘子心意。” 如果娘子真要他去死,他绝无二话从容赴义,他晓得她不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用意在,不会一时兴起加害于他。 “啧!端起小王爷的架子来了,你对我一个小婢逞什么威风,真要拿出小王爷的威仪就对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发几次狠让他们见识见识老虎的爪子。”病猫一只,谁见了都想踩上两脚。 一想到王妃和广远表哥,他就气弱的一呐,“一家人不伤和气,我……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们也不是那么坏,只是嘴上不饶人,贪嗔痴怨重了些。 他的娘亲冉夫人也常告诫他要容忍,王妃本性是良善的,常铺桥造路,乐于布施,因为她的介入才使善良的她心性大变,多疑猜忌,对人不友善,身为她的儿子要多体谅,勿起正面冲突。 “少来了,你饶人,那人饶不饶你呀?你把他们当一家人看待,人家却处处算计你们,你就不怕王妃又起坏心眼,赶走你的好娘子?” 鹿儿话还没说完,一阵风似的身影忽地冲过眼前,手上的毫笔还拿着,挥洒了她一身一点一点的墨水,就好像鹿身上的斑点。 哼!这叫要听娘子的话吗?根本是迫不及待,只苦于借口付诸行动而已,他哪里傻了。 算了、算了!跟去瞧一瞧吧!省得他把自己害死了,她没法向仙子交代。 上身一倾,背弓起,鹿儿双手落地成蹄状,门里的俊样小姑娘一跨过门槛,赫然是一头身形硕大的仙鹿,身上墨迹未干。 “我不娶、我不娶,我不娶张家表妹,大娘别逼我,除了娘子以外,我谁都不要。” 原本只想偷听的赵玉尘一听见张静蝉要为他纳妾,并苦苦相逼妻子要识相点,让出夫婿与人共夫,他一瞧见她眉头一蹙就忘了她的嘱咐,未经通报直接闯入。 他根本顾不得什么叫做行为不当,只要有人想要拆散他们,他的牛脾气就会发作,管他是王妃还是王母,谁都不能欺负他娘子。 “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听话,辜负她一番心意。绿柳的眼中说着对他的失望。 他一顿,呐音低嚅,“我不放心嘛!鹿儿说大娘想赶走你。” 一急,他就来了。 “又是鹿儿说,你自己不会用脑子想想吗?”稍一扇动就随之起舞,定性还是不足。 “你在恼火吗?娘子。”她的神情变得好严肃,好像不太高兴。 “是有点恼,你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让她暗自操心不已。 以为他能成大器了,不需要她在一旁严加督导,哪天她回去了,也能无所挂念地看着他成长,走向另一段没有她的日子。 可偏偏他长智慧了,毛躁的个性却尚未磨得圆滑,一遇上和她有关的事情就显得激动,让人有机可趁的留下话柄。 她很想狠狠地骂他一顿,看能不能把他骂醒,可是那双怀着信任的清亮黑眸瞅着她,原本心软的她更是硬不起来,一声叹息往肚里吞。 她该怎么做他才能彻底觉醒?虽然害人之心不可有,但他还是得防着别人害他,过于敦厚也是一大致命点,要是瓶儿在此就能教他滑溜术,趋吉避凶的本领她最拿手。 分别一十四年,绿柳此时偶然想起天界好友们,颇为思念地想再见到她们,前十年为了寻珠无暇多想,而后四年的心思全放在这个假夫婿身上,说来她也满无情地。 “反了、反了,你们眼中还有我的存在吗?搂来抱去像什么样!”真是刺眼。 见到小俩口恩爱地搂在一块,失宠已久的张静蝉倍感愤怒,这对小夫妻的情意缠绵像是在讥笑她年老色衰,留不住丈夫的心,让她心如刀割似的想分开他们。 想当年王爷也是对她呵宠有加,怕她冷、怕她饿的添衣加食,腊月时节赏梅、酷暑莲园避夏,还费心地为她盖了静蝉别院,终年蝉声不断博她欢颜。 看到他们,她就想到王爷的薄幸,纵使糟糠妻不能弃,她这二十几年的尊贵生活有如冻结在地狱,冰冷、寒冽得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婆婆,夫君是傻子,言行举止难免稚气了些,您大人有大量,请海涵他的无心之举。”唉!她真要改改他见她就抱的习惯,不是每个人都能包容他。 “我不是傻子……”赵玉尘小声的埋怨着,强调他并不傻。 不过他的多此一举反而让人相信他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说自己不傻,令人失去防心。 “好,乖,坐着,不要乱动,我要跟婆婆说两句体己话,不许插嘴。”她用坚定的眼神制止他开口。 唇瓣掀了掀,他欲言又止地张嘴再阖上,咕哝咕哝的在喉间滚动唾涎,不自觉做出噘嘴的动作,顺应她的话找张椅子坐下。 他不晓得此举使他免遭毒手,在外人眼中他还是傻不隆咚的弱智者,毫无杀伤力,要除掉他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急于一时,他身边的少王妃才是厉害角色,要全力对付。 “傻子就是傻子,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王府大权若交给他,只怕不倒也撑不住。 哼!呆头呆脑的,怎么看都不顺眼。 “婆婆教训得是,夫婿心智未开,能有一口饭吃就安乐了。”绿柳语带暗喻,意指夫君无忮无求,望她能有所领悟,不要一错再错。 “不许喊我婆婆,你要和所有人一样喊我王妃,别以为找个傻子当靠山就能高枕无忧,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王府内少个吃饭的人是常有的事,没人会在意一个傻子。”死了倒还清心。 她苦笑,为自己的好意遭抹煞感到忧心。“婆婆,您的关心柳儿收下了,定当更加竭力的伺候夫君,让他永保安康。” “你这是在向我挑衅吗?”张静蝉很不满地扬起小指,怒视胆敢回嘴的小辈。 “婆婆多想了,柳儿不敢。”修行先修心,心平气即和。 “我看你是揽了大权就想爬到我头上了,和那姓裘的女人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都是仗着貌美的骚蹄子,王府有我一日就由不得你造次。”张静蝉将她与冉夫人的身影重叠,一时间气愤难当。 “婆婆,喝汤,清清心肺。”绿柳送上一碗汤,恍若未闻她的刻薄言语。 说实在的,她和冉夫人并不亲近,即使她是小王爷的亲娘,但两人见到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她一直想不透,对亲儿漠不关心的冉夫人为何坚持要她嫁给小王爷。 或者说只要未嫁的姑娘都不排斥,在几次的接触中,她发现冉夫人的眼神并非不在意这个儿子,而是矛盾得不知道该不该在意,看到他,她会不经意地流露哀伤神色,似在悼念什么,又怕人察觉,匆匆地转开眼,看向另一处。 “都说了不要叫我婆婆,你是听不懂人话呀!还有玉琳的事你先打点打点,过两天我就派人接她过来。”自个儿的亲侄女不能让她受到委屈,定要风风光光地迎进门。 “是的,婆婆。”她想笑,心口却沉甸甸地,异常沉重。 说不上来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从何而来,整个胸口闷得难受,小王爷的未来若有人照料,最该开怀的理应是她,原本她就有意为他寻一女子,共度白头。 可是真有那么个人出现,她反而觉得心痛难当,有什么在身体内绞动,让她很想说不,拒绝王妃的美意。 也许是病了吧?仙子也有身子不适的时候,待会叫鹿儿叼两株草药试试,说不定喝过药后就会平复了,不再有怪异的感受。 绿柳从未想过日久生情,她没意识到人与人相处久了岂能无情,何况还是与她同床四年的男子,在她意会到他已长成卓尔儿郎前,她一直以对待孩子的心态看待两人的夫妻关系,自是少了一番思量。 她是仙,他是人,这是她始终认定的界线,何时越过那条线她并不知情,懵懵懂懂地越陷越深,线已模糊。 “柳儿,你可别给我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玉琳可是我精挑细选给玉尘的妾室,你最好别搞花样,妄自生妒地从中破坏。”等琳儿入了门,她这少王妃就只有被离弃的份。 “我……”美事一件,她怎会破坏呢? “不要表妹、不要表妹,她推过我,笑我傻子,我不要她,表哥喜欢女人就给他好了,我不纳妾,不要不要……”谁也别想逼他。 坐不住的赵玉尘跳了起来,一把又将妻子搂入怀中,又急又气的口齿不清,表现得十分慌乱,就怕大娘硬逼着他迎新妇。 本来他是不傻,一急就又犯傻,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显得傻气,让人认定他会傻上一辈子,不会有变聪明的一天。 “说什么胡话,琳儿和广远是亲兄妹,岂能胡来,你乖乖地娶了琳儿,明年就能当爹了。”一旦赵家有后,琳儿就能母凭子贵,成为当家主母。 而她也翻身了,不用再受姓裘的气焰,有机会将她扫地出门,看她还能施行什么媚术抢人夫婿。 “当爹?”赵玉尘的眼看向妻子平坦的小腹,为之一怔。 他是在想他们尚未圆房,她怎么可能有孕在身,但当爹的念头一涌上来,他不免想着她腹中孕育的孩儿会像谁,是否乖巧伶俐一如他们娘亲聪慧? 可是他的怔忡却被张静蝉解读为喜不自胜,哪个男人不爱妻妾成群,虽然琳儿的容貌不若绿柳,但也娇美可人,甜言一撒还怕捉不住傻子的心。 “早点和琳儿做夫妻就能早点手抱麟儿,你那个少王妃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喂!你要去哪里?我还没说完。”胆敢漠视她。 “我们回房生孩子,不娶琳儿,娘子会生,我帮她。”他们做了夫妻该做的事就会有孩子。 “嗄!什么……” 久不知脸红滋味的张静蝉因他露骨的言语而羞了一下,忘了要将两人喊回来,怔愕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有些懊恼的可笑感。 傻子也有天真的一面,她回想起曾经她也想疼疼他……是她老了吗?竟觉得提不起力气恨人,他都已经傻成那样了,实在没必要为难他。 许是想起他幼时天真可爱的模样,张静蝉冷漠的面容顿时变得柔和,散发淡淡慈光,婆婆应该可以抱抱孙儿吧? “姑母,你怎么让他们走了,没能留住。”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耍耍手段,居然平白让那女人由手中溜走。 垂挂的幕帷无风动了一下,张广远掀开帘子走出,一脸不快。 “脚长在他们身上,我还能拉着不放不成。”一见侄子纵欲过度的模样,张静蝉的神情不由得沉下。 “姑母,你别忘了那是冉夫人的儿子,若他真生了儿子,恐怕你在王府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再也没人记得你是谁。”人家是一家亲,她是晚景凄凉的老妇。 “哼!不用你提醒我也明白,不然我为何要将玉琳弄进府,让她帮我看着傻子。”挥去方才不该有的胡思乱想,她可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姑母的意思是让琳妹怀上孩子,而后小王爷就……”他往脖子抹了一下,意图明显。 “知道就好,别坏了我好事。”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他不要怨她残忍。 “那绿柳妹妹呢?”张广远涎着笑,色眼微眯。 张静蝉冷睇他一眼,轻拧了他一下。“别给我玩出事来,你想怎样都随你。” 第五章 “就是这儿吗?” 三个乞丐打扮的女子窝在石狮底下,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对着一扇阖上的朱门指指点点,像是在讨论要不要上门乞讨。 家大业大不见阔气,越是大户人家气量越狭小,压根由门缝瞧人,不是达官贵人还不肯大开中门,平凡小民能有后门走就不错,十足的富贵嘴脸。 不过千夕王朝里流民乞丐向来多,为何这三人特别引人注目呢?难道她们想做贼? 非也,非也。 实在是她们的行迹过于鬼祟,端个破碗却许久未向人乞食,窸窸窣窣地对着明王府评头论足,被王府侍卫赶了几回又绕回来,或蹲或坐或立的大谈阔论。 “哇!可是真雄伟壮观呀!和太上老君的仙居不相上下。”都大得离奇,瞎蒙着乱闯准会迷路。 “少见多怪,你没逛过王母的后花园吗?那才叫蔚为奇观。”美不胜收,百花齐放,看得她眼花撩乱。 “喔!我只偷尝过园子里的仙桃,大圣爷偷偷塞给我的。”吃过后口颊生香,齿间生津,妙不可言。 “什么?!大圣爷偏心,居然没送几颗给大士,偏厚你一人。”死猴子,大小眼。 “嘿嘿!我贪吃嘛!”大家都知道的事。 “也对。” 就是这样怪诞的对话令人非议,一下太上老君,一下又是王母娘娘,连仙桃都出现了,要让人不多瞧两眼也难,穷乞丐穷疯了,竟然亵渎神明。 可是她们一点也不会觉得不自在,依旧我行我素的谈论北斗星君的胡子,还指着牌楼上的貔貅,要它下来聊一聊。 不知是眼花或是错觉,高踞瓦片上的神兽似乎动了一下,眼珠子由朝上看转为朝下一瞟,轻嗤一声固守本位,不屑与之瞎混。 “啧!不过是只咬钱小兽,瞧它神气的,待会我叫辟邪踹死它。”不识相。 “辟邪?”轻笑声顿扬。“你叫得动它吗?我们家阿猛肯定嘲笑你不自量力,会被喜鹊咬的主子并不多见。” “那头死麒麟……”瓶儿一啐,咬牙切齿。 被自己养的禽鸟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叫家丑不可外扬,偏偏那头四足兽四处宣扬,生怕人不知似的。 “够了,净水、瓶儿,你们打算观察多久,该离开了吧?”清冷的嗓音幽幽扬趄,带着一丝无奈。 从没想过自己有被说服的一天,青莲面无表情地低视一身破衣,有些不甚明了为何会和她们一起胡闹,此时的她该在寄傲山庄品茗赏荷,闲做人间女子。 可看看她成了什么模样了,居然坐姿不雅地失了净洁,满手满脸涂上污泥,截竹一根用来赶狗,像是落难的……乞丐。 “青莲姊姊,你急着上哪儿吗?我们还没见到绿柳,就这么走了挺可惜的。”她好不容易才从胡子大厨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可不想太早回去挨骂。 “就是嘛!青莲,风寄傲一天没见你不致犯相思,你就多待一会,也许咱们四仙婢能再聚首。”聊聊昔日的趣事。 看了看贪嘴的瓶儿,又瞧了瞧迷糊成性的净水,青莲不由得叹息。“都耗上大半天了,你们还真不腻。” “怎么会腻,我之前就扮过乞丐行走各地,人家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只会给我东西吃。”多好呀!手一伸出去就有食物入肚。 “吃吃吃……吃死你,瞧你都快变成神猪了。”整日吃饱睡、睡饱吃,毫无建树。 “嘿!净水,其实你很羡慕我能吃就是福对吧!而且还有人照三餐喂养,你眼红。”一只肥得滴油的鸡腿往嘴边一送,瓶儿心满意足地撕咬着。 “红你的头啦!难怪你叫瓶儿,什么东西都往肚子塞,瓶子本来就是用来装物。”而她是无底的瓶,装得再多也装不满。 “哈!就说你嫉妒嘛!”嗯!嗯!真好吃,大胡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光会吃的猪。“算了,懒得理你这贪吃鬼。” 油鸡真有那么可口吗?瞧瓶儿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让人感觉好像人间美味,很想抢过来尝尝味道,看是不是当真嫩得顺口。 净水舔了舔唇,多看了只剩半只的鸡腿两眼,肚子发饿地咕噜咕噜鸣叫。 “青莲,你很不习惯是吧!以前阿猛也常说我太好命,做惯了仙子就不会做人。”那头兽嘴刁得很,没一句好话。 “那是因为你老惹祸,连累它为你收拾残局。”麒麟的痛苦她能了解,整天忙着处理麻烦事,圣人也火大。 不过碰到风家老二也算是她气数该终,嘴上叨念不休的大捕头专门管是非,不管她闯下什么祸事,他都会一一承担。 “什么嘛!我很久没惹祸……呃,我发誓,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伸伸懒腰。”不要怪她,纯属巧合。 一脸心虚的净水瑟缩着身子,慢慢地收回一掌推向王府侍卫下颚的手,笑得尴尬又胆怯,偷偷地一瞅发光的长矛。 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怎么也不先知会一声,她人小力气小,应该不致造成伤害,他会往后倒绝对不是她的因素,而是他没站稳。 尽管她找了种种理由为自己脱罪,但改变不了推倒一个大男人的事实,满脸怒色的侍卫用矛撑起身体,大步地往她面前一站。 “大胆贱民,竟敢在王府前惹是生非,你活得不耐烦了。”长矛一指,指向她心窝。 “我……我……我没有……一切是无心的……”天呀,阿猛在哪里?还不快点跳出来救她。 净水忘了她是私下开溜,没将神兽带在身边。 “对啦!这位大爷,我家姊姊饿昏头,没看见你的英明神武,你就好心点施舍些剩饭残羹,我们做牛做马都会感谢你。” 鸡骨头一丢,瓶儿毫无尊严的抱着侍卫大腿痛哭,有模有样地像饿了三天三夜的小乞儿,让向来冷情的青莲为之傻眼,不解她的油嘴滑舌是打哪学来的。 “滚,不许再来乱了,明王府邸可不是你们这些粗鄙乞丐能来的地方,还不快滚。”哼!杀几个乞丐会弄脏他的手,就饶她们一回。 “好好好,我就滚……”她当真在地上滚了两圈,让一旁的青莲和净水看得很无力,她真的比人还像个人,完全没身为仙子的自觉。 “对了,大爷,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做人要能屈能伸,她就是这般吃尽天下美食。 “叫你滚你又回来干什么,你当王府是衙门吗?”又是她,嘻皮笑脸的不知死活。 “不是啦!大爷,我听说我有位姊妹在府里,她叫绿柳,不知你听过……”没? “放肆。” “放……放肆?”咦!她说错什么?这大爷吼得比那道雷还宏亮。 “少王妃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吗?你胆大犯上,罪该万死。”胆敢冒犯,其罪可诛。 “少王妃?”绿柳是……少王妃?! “少再装疯卖傻,要是不走,我让你横死当场。”蝼蚁之命,死不足惜。 “等等、等等,能否通报一声,故人来访。”至少要见上一面再走,才不虚此行。 净水那口子真的超会说教,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他可以从早念到晚,不喝一口水念得人头昏脑胀,死去活来,她光是听上一时辰就受不了。 不像青莲定力够,禅修的功夫下得足,他念由他念,兀自打坐吐纳,还能翻着书一边品茶,听若未闻,静如泰山。 “就凭你……”侍卫一嗤。 顺着轻蔑眼光往下看,瓶儿一愕,笑脸凝结成冰。“呃,这是……旧了点的衣服,我请人补好了……” 果然人要衣裳,佛要金装,她太兴奋能穿回旧衣当个乞儿,浑然忘却这世道看的是表相,锦衣华服才是身分表征,一身肮脏的乞丐装是人见人嫌,狗儿也会来撒两泡尿,看人低。 “滚——” 滚?“不滚成不成,我……” 喝!玩真的呀! 瓶儿像滑溜的泥鳅钻来钻去,闪过破空而至的长矛,她很顽皮的捉弄王府侍卫,拉住他的袍子又放开,闪身躲在背后挤眉弄眼,煞是讨喜。 但是别人看得有趣,被要得团团转的侍卫可就笑不出来,两眼一横地招来同袍,四人同心地想让小乞儿跳不动,瘫平成尸。 “瓶儿,你到底玩够了没?”大士说过的话她全忘光了不成。 少惹事。 “再一下……”哎呀!有墙挡路,我捉…… 咦?衣领。 “哪来的莽撞鬼,眼睛长在头顶上是不是?”想勒死她呀! “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个人……”她以为是墙。 “我的确不是人,我是……”等等,这名乞儿看来有几分面熟。 “你不是人?”没有妖气呀!瓶儿鼻翼动了动,嗅了几口。 两人互相看来看去,都觉得对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是想擅闯王府的贱民,你让开,让我一枪刺死她。”扰乱王府安宁者,死。 婢子装扮的姑娘高傲的仰鼻一哼,“你敢叫我让,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连张家那位气焰高张的表哥见着她都要退避三舍,他敢和张广远那下流东西相比吗? “职责所在,她……” “得了、得了,有事少王妃承担,罚不到你们头上。”她嫌啰唆的挥挥手,要他们哪边凉快哪边待。 王府门口四名侍卫是张广远安插的人手,他让他们注意来往的行人,一有异状便立即禀报,好确切的掌握王府的动静。 他是防着绿柳会扯他后腿,私下找人帮衬着傻子小王爷,致使他无计可施,坐困愁城,镇日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达到他苦心计划的目标。 因此王府内壁垒分明,一派拥戴爱民如子又仁善的少王妃和小王爷,一派是矢志跟随有明王妃支持的表少爷,认为跟着他才有前途。 “你在绿柳身边做事?”青莲冷然一视。 她挑了挑眉,看向三名衣衫褴褛的乞丐。“你们认识我家主子?” 话一出,一抹淡淡的静默散开来,三人六双眼对上一双圆睁栗眸,一种熟稔的感觉慢慢酝酿着,似要破上而出。 蓦地,四人同时讶异的一唤。 “天鹿?” “仙子……” 真是惊讶极了,久久说不出话,仿佛时光的流逝在一瞬间。 在天界时,不常变幻为人形的鹿儿以鹿身出现,而四大仙婢亦皆以幼童模样走动,谁也没见过谁“长大”,自是相见不相识。 但隐约能看出幼时的轮廓,一开始也许看不出彼此的身分,可一身仙气隐藏不了,多加用心便能看出端倪。 “咦?这只小狗是……” 青莲轻咳,净水忍俊,瓶儿大笑地捧着肚子。 “辟邪。” “什么,它是辟邪?!”鹿儿错愕之后,勾起唇角阴笑。“好呀!死辟邪,你也有今日,当初在天庭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对我爱理不理的,我可逮到机会报仇了,你死定了……” 接下来是一阵小狗汪汪声,以及女子轻快的笑声。 “不行。” “怎么不行,都四年了。” “时候还未到。L“什么时候才可以……” “……” 什么时候? 绿柳的回答是八月十五,月圆之日。 但是,那时真的是时候到了吗? 绿柳的答案是没有答案,因为到那时,她有可能已不在人间了,带着失落的宝珠回转天庭,向大士领罪,接受责罚。 同样是十五,今夜的月儿显得凄迷,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移落床边,照出一双柔嫩雪白的莲足,轻踩着矮凳哼唱着地方小调。 在她身边是一张酣睡的俊容,逸秀的脸庞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似正作着好梦,让人瞧了都觉困意袭来,想与他作着相同的梦。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好伤神呐! 抚着他噙笑的嘴角,绿柳的唇畔也微微一扬,多少的日子她总是在夜里醒来,为有踢被习惯的他重新盖被,让他不受风寒所苦。 曾几何时他不再踢被了,反而怕她受凉地将两人裹在被褥中,肌肤相亲,体热相触,他用他的温暖暖和了她的双脚,让她也能睡个好觉。 就像一个母亲看着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希望他成材,希望他懂事,希望他能一生平安,无忧无虑地过得快活。 但是,她毕竟不是生养他的娘亲,在名分上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她必须正视他已非孩子的事实,有朝一日他会开始怀疑人性。 “伤害你绝非我本意,可是我已尽可能地让你伤得不致太重,你要学着忘记我,否则……L否则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敢想,也不愿想,绿柳抚过垂挂在赵玉尘胸前的莹绿色珠子,似怜似忧地喟然一叹,她轻缓地挪开他放在自个腰际的手,不想惊醒睡梦中的夫婿,着鞋下了床。 推门一出,迎面而来是带着湿气的寒意,她拉了拉软绸外衣,信步走向水榭相连的亭阁,手倚栏杆眺望一轮明月。 繁星点点,水波荡漾,荷生池中轻送涟漪,月映荷办更显娇美,如此美景理该影儿双双,共赏难得的良夜春宵。 “唉!该不该干预天纲运作呢?” 一阵嘶嘶声由花丛中传来,数十条吐着红色舌信的赤炼蛇快速朝月落居爬行,那是小王爷及妻子所居住的院落,低而短促的笛音隐约响起。 绿柳无奈地折起一枝垂生池边的杨柳,咬破手指滴落鲜血数滴,将血抹在柳枝上,对它做了个退和封印的手势,纤指轻翻插地三寸。 不一会儿工夫,受到控制的蛇群似撞到一堵墙,前进不得地在原地打转,笛音吹得越急,蛇首就仰得越高,一条条有如直立的半根竹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笛音渐歇,群蛇也出现疲态,在无法如愿的情形下,大批的毒蛇如来时的悄悄,无声地隐没花间。 在群蛇退去之后不久,土中的柳枝竟枯萎凋零,化为尘上飞散在风中。 这也是她夜里不睡的原因之一,提防小人偷袭,她违背了和众姊妹的约定,私下偷使了几次仙术,以确保屋里人的安危。 “你会奇门遁甲之术?” 诧异的清润嗓音在身后扬起,心头一惊的绿柳倏地回过身,低喊着,“冉夫人?!” 子时已过,该是夜深入静时分,怎会还有人走动? “叫我冉夫人是否太生疏了?那是给外人称呼的。”纤细的身影走入月光下,风华依旧的裘冉儿笑靥璨璨。 岁月对她非常仁慈,年近四十的她竟有如二十来岁的美丽少妇,娇媚动人,艳丽无双,楚腰如柳一折即断,袅袅身姿似风一吹便翩然飞起,令人怜惜万分。 “娘亲。”绿柳轻唤。 美颜一绽,开出笑花,“乖,你是个好媳妇。” 她很满意,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她没看走眼。 “乖?”绿柳的神情有些复杂,乍听之下那句赞扬似对他人而言。 “你学过武吗?”她看来不像有武功底子。 “没有。” “那么拜过何人为师?”裘冉儿轻移莲步,与她并坐亭中石椅。 “亦无。” “可你用五行八卦术驱蛇……”她应该没看错,当年行走江湖时曾见茅山弟子用过。 绿柳一笑,状似无知。“什么驱蛇?哪里有蛇?我最怕蛇了,千万别吓我。” 裘冉儿讶了一声,笑意一收地凛着面。“我不是王妃,你用不着防我。” 她是以诚相待,希望得到善意回应。 再多的水粉也遮不住裘冉儿眼角的细纹,她笑起来的模样有如和善的美妇,让人瞧了欢喜,以为她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不懂得算计,没见过世面。 可是敛笑一凝时却显得冷艳逼人,眸中精光锐利,冷厉而难以亲近,稍一靠近即有冻伤之虞,一点也不负她当年“冰霜美人”之名。 “娘深夜不睡,莫非爹的病体又起变化?”绿柳淡笑一回,水眸盛满无辜流光。 目一利,裘冉儿的语气不若先前和气。“你这是在回避问题吗?我是小王爷的亲娘,难道我会害他不成?!” “亲娘吗?”绿柳神色飘匆的笑着。“娘有多久没见过夫君了?” “啊!这……”她突然掉了舌头,无法回答。 “娘,你记得夫君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吗?”入府四年,从没见过有人为他贺寿。 “他……”是七月十九,还是九月初一呢? “娘,你知道夫君曾花了三个月,亲手雕了‘龙凤呈祥’的玉块送给你暖寿却被退回吗?”当时他什么都没说,只关在房里三天,足不出户地写了三百多张摹帖。 “我……”她不知情,以为是小官员送来巴结的贺礼,瞄了一眼就叫人退回去。 因为并不精致,刀法粗糙,粗略一瞧便知非名家手法,因此不合她意,遂不肯收下。 “娘,你曾为夫君盖过一次被子吗?”绿柳问得轻声,却让裘冉儿身形一摇,脸色倏地苍白。 “……”他会踢被? “娘,不是我防着你,而是你防着我们呀!你很怕我们知晓什么秘密似,处处提防,时时小心,好像那个秘密一旦揭穿,我们会举刀砍杀你。”她不想说得太白,却也不愿她的无心之举伤了人犹不自觉。 “我没有。”裘冉儿回得很急,仿佛说得慢会遭人怀疑。 “没有吗?”那么她在慌什么? 绿柳从她眼中看出恐惧和慌乱,她虽极力想隐藏,但那双闪烁不安的眸子却瞒不住,透着令人一目了然的害怕。 她无意揭开假面的平和,明王府中早就暗潮汹涌,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不欲人知的事,他们守得紧紧的,不让人窥伺。 而她是硬生生卷进来的中间者,人人都想拉拢她,同样地,亦防着她,他们的心在摇摆着,生怕她已被另一方收买。 这就是世间男女自我束缚的茧,他们自个吐丝,再自个将自己包起来,以为躲在茧里就不会有人发现,随时想出来便可破茧而出,从未想过茧若不破会有什么后果。 “你是什么态度,竟敢质问我?!”恼羞成怒的裘冉儿端出长辈的姿态,怒责她的不是。 眼低垂,绿柳软言一应,“爹的身体为重,请娘早点安歇。” “你……你……”她的身段一低,裘冉儿想骂也骂不出口。“听说你不能生?” “娘说笑了。”不是不能,而是不应该。 “王妃为尘儿安排了对象,你同意了吗?”齐人非福,她深受其苦。 “只要为夫君设想的事,我断无拒绝之理。”她也在调适如何接纳另一名女子的存在。 不仅不该拒绝,还要全力撮合,让他尽快从对她的迷恋脱身,接受另一个人的抚慰。 “你能忍受?”没有女人能不嫉不妒,冷眼旁观夫婿别抱新妇。 “娘,你特意提起,不会是为问我能不能忍受吧?”定有他意。 裘冉儿怔了怔,为她聪慧的悟性感到惋惜。“嫁入我们王府委屈你了。” 女子太过聪明绝非好事。 “娘,你言重了。”若是瓶儿,她会说“玩得很痛快”。 “我也不拐弯抹角的直说了,如果你能生,至少要有两个以上的男丁,一个姓赵,一个姓风……” “风?”她不问原由,只觉怪异。 “反之,你若一生无子,日后定要记得祭拜风家祖宗。”未奇www书Qisuu网com了,裘冉儿补上一句,“当然,在老王爷百年以后,而且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她一说完后便迳自离开,留下一连串难解的谜团,叫人困扰。 姓赵的拜姓风的祖先牌位,怎么说都说不通,除非冉夫人本姓风,她想为先人尽点孝心。 绿柳撷下一朵茱花放在鼻下嗅闻,神情写意地赏起月色,之前的事像是不曾发生过,直到一具温热的躯体从后抱住她,她才将头往后仰,靠着厚胸取暖。 “睡不着?”她问。 身后的男子摇着头,在她颈边蹭呀蹭,“娘子,我不纳妾,我只要你。” 第六章 绿柳和裘冉儿的对话让赵玉尘听到多少,又理解多少,相信只有他自己知晓,旁人无法从他平静无波的神情得知。 但是那一夜他几乎是睁眼到天明,毫无睡意地似在思索什么,紧搂着妻子等她睡去,再细细地瞧着他怎么也看不腻的模样,直到东方翻起鱼肚白。 自此之后,他坚决婉拒明王妃的安排,而且态度从容,不管几人前来劝说,不纳妾的决心坚如盘石,毫无动摇之意。 有人说他傻得更严重,居然舍弃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多少人巴望着娇妻美妾全搂在怀中,而他一点也不觉可惜地往外推,果然是个傻子。 可是看在野心者眼中却是心慌难安,他的眼神太过清澈,说起话来有条不紊,目中清明有神,哪有一丝傻气? 张广远恐慌了,明王妃也更加阴沉了,他们合谋的计策迫在眉梢,绝无可能因他的抗拒而停摆,依然照计行事的将张玉琳接进府,企图让两人培养出一丝情意。 “姑姑,你不会真要我嫁个傻子吧?”听说小王爷智如童稚,那她不就成了把屎把尿的奶娘了。 年方十七的张玉琳有张圆润的鹅蛋脸,发色偏淡带点深褐色,身形修长亭亭而立,唇薄,双眼稍嫌偏大,看来有几分塞外儿女的飒姿。 她和张广远并非一母所出,其母是边疆一带依古族美女,当年张父跟随老王爷西征,见其美色强行掳回,差点造成边关大乱。 “傻有什么不好,他的喜怒哀乐全捏在你手中,你要他往东就往东,要他往西就往西,不用担心他会给你气受。”是个最好操控的傀儡。 “可是他不是有个少王妃了,长得跟仙子一般灵美,我若嫁进来不就委屈了,人家会拿我们做比较。”而且是做小,屈居人下,哪有什么威风。 透悉她心事的张静蝉轻抚她的手言道:“只要你争气点,姑姑一定有办法让你当上少王妃。” “我当少王妃,真的吗?”一听能扶正,张玉琳双眸倏地发亮。 “这个绿柳入府四年,肚皮全无动静,你要是比她早一步有孕在身,她在这府里还有地位可言吗?迟早以无子为由被休离。”到时她便能稳坐少王妃之位。 “咦?姑姑,你不也是无子,怎么……”一见她眼神有变,张玉琳立即机伶地收口。 “琳儿——”她疾颜厉色的一瞪。 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儿是她一生最深的痛,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以一个想做娘亲的女人来说,那是一大伤害。 以前有几个婢女看她托腮打盹,以为她睡了,便不知轻重地谈论这件事,她一个恼火就命人重重责打,活活把人给打残了,丢出府外任其自生自灭。 从那次以后下人们就不敢多嘴了,深以为鉴,来往她院落的仆从也变少,生怕说错话落个不死也去掉半条命的下场,故而也冷清许多。 “姑姑,琳儿心直口快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就别生我的气嘛!人家最听姑姑的话了。”她适时发起娇嗔,靠着张静蝉的肩头撒娇。 “你呀你,就是口无遮拦,乱没分寸,要是嫁到人家家中,肯定不得公婆欢心。”口气一缓,她软了心。 她顺着话尾一接,“所以琳儿才来当你媳妇,让姑姑好好疼我。” 张玉琳并不笨,懂得看人脸色,专挑好听话说,她也晓得自己的性子直率又不好伺候,娇生惯养,真要入了他人家门,铁定没多少好日子可过。 可自个的姑母就不同了,而且还是颇有分量的正王妃,不护着自己人还能护着谁,自无婆媳之间的纷争,她大可和出阁前一样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唯一令她颇觉挣扎的是一个傻子丈夫,好花当栽好盆中,每个未出嫁的姑娘都想有个文武双全、体贴入微的好夫婿,谁愿意将终身托付一摊烂泥,从此在烂泥巴里搅和,一辈子也达不到所望。 荣华富贵谁不爱,少王妃的位置又着实诱人,她在取舍之间难免两难,既要佳婿又想尊荣加身,叫人好生犹豫。 “嗯,听话才有糖吃,姑姑定会疼你如命,绝不会让你少块肉,多受气。”她就像她所没有的女儿,甜美又可人,能说两句窝心话。 “多谢姑姑,琳儿会好好孝顺你,每天都来陪你……”她说的是场面话,目的是讨她欢心。 “别别别,你要全心放在小王爷身上,把他的心从绿柳那儿夺过来,尽快怀上孩子我才能为你作主,当妾的地位终究不如正室。”她若非元配岂能高高在上,任意差遣下人。 其实正妃也有正妃的好处,虽然她已不受夫婿喜爱,但终究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再怎么受到冷落也有一定的地位在,下人们不敢造次,让她保有威仪。 “可是他是傻子耶!要我牺牲……”还真有点为难。 一想到要和个傻呼呼的大男人裸裎相见,并做那码子事,她就浑身不舒服,胃里泛酸。 “琳儿,你信不信姑姑?”张静蝉眸子一冷,射出精光。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颔首,“信呀!姑姑最疼我了,不会害我。” 神色一软,她缓气地道:“小王爷并不傻,外界传言有误。” “咦?”张玉琳突地一讶,露出狐疑神情。 傻了十几年的傻子不傻了,这是哪门子的荒诞话,她又不是没见过小王爷。 “我不知道绿柳是怎么办到的,但小王爷确实回复了智力,少了笨拙和呆愚。”让她很不安,万一他想起十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张静蝉蓦地摇起头,想摇掉她难以忘怀的一幕,赵玉尘会突然从聪明伶俐的孩子变成傻子,全是她一手主导的,因为…… 不能再想了,一想她心里便充满愧疚,原本她是想让裘冉儿痛不欲生,以泄心头之恨,却没想到反倒害惨了一个孩子。 “姑姑所言是真?”傻子也有不傻的一天? “待会你自个瞧瞧就晓得了,别说姑姑我诓你。”现在的小王爷可不同凡响,是姑娘们一见倾心的俊俏儿郎。 分不清是酸涩还是感慨,张静蝉心中五味杂陈,当小王爷还是个傻子时,她每见一回便厌恶一分,嫌碍眼地视若未睹,认为他的存在会阻碍亲侄子的前途,能早点消失对每一人都有益处。 可这会儿他脑子灵光了,进退得宜,谈吐有物,谦谦风姿不下浑噩度日的广远,她既是忧心也苦恼,王爷后继有人,她真要不顾结发夫妻之情,毁他一世基业吗? 终究夫妻一场,无情怎生仇,她怨的是抢走丈夫的狐媚子,对于王爷的情爱还是有的,虽然逐渐风干中。 张静蝉才一说完,果真听见沉稳的脚步由远而近传来,张玉琳立刻坐正,微带羞色地理理云鬓,抚平裙上皱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娇羞样。 “大娘,我说过绝不纳妾,不论你想怎么怪罪于我,尘儿的心意绝不改变,望你收回好意。” 昂藏男儿面如冠玉,飞鞘入林的浓眉英挺俊雅,目光炯炯如煦日,鼻梁坚挺,高而丰骨,紧抿的唇透露出一丝阳刚之气,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势如飞龙在天,锐不可挡。 面色带愠的赵玉尘目不斜视的走入,步伐坚定的走向斜躺软榻的张静蝉,先行表明来意,无视一旁搔首弄姿,想引他视线凝望的张家表妹。 “不想纳妾是你说了算吗?就算你亲娘也不敢说一声不吧!赵家的列祖列宗就等着你开枝散叶,香火永续呢!”由不得他拒绝。 “赵家的香火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爹还有三个儿子,他们……”都应分担。 “胡闹、胡闹,侍妾生的孩子能登庙堂吗?你是王爷立下的世子,理应为王爷留后,扯什么胡话。”一个七岁,两个双生子不过五岁多,哪能承继大统。 张静蝉没说出口的是明王爷其他的孩子根本不得宠,他连看他们一眼都嫌懒,搞不好错身而过还认不出亲生儿,根本无足轻重。 而他就不同,因母而贵,即使后来人犯傻了,还是老王爷唯一认定的传承子嗣,给予最好的照顾。 “我娘也是妾室,她不会在意是谁接下爹的位置,同是赵家的子孙,有能力者担之。”他从不眷恋小王爷的名号。 “是吗?你可曾问过她?”她冷冷一笑,勾起唇一诮。 “这……”他想起娘亲与妻子的对话,心中顿时生起一股不确定。 娘亲虽未明言,但语气之中不无其意,她不希望自己受过的苦延续到媳妇身上,可是为了赵家的香火,她还是要娘子看开些,身为女子就该承受夫婿并非她一人所有,男人的多情是可以容许的。 “你爹身子骨不好,何时撒手人间无一定数,他嘴上老念着想抱抱孙儿,你身为人子岂敢拂逆父意?”张静蝉直接把丈夫搬出来,逼使他屈从。 赵玉尘面上一黯,颇有怅色。“有子无子由天决定,并非纳妾就能得偿所愿,非儿衷心喜爱,娶来也是累人一生,不能白首。” “哼!尽是推托之词,没相处过怎知不得你意,也许老天注定要琳儿来传咱们赵家的香火。”他想不要都不行。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说,让张静蝉顿感难堪,失了长辈颜面。 “谁说不可能,要试过才知道。琳儿过来,见过小王爷。”看他性子有多硬,她非磨平它。 早就想冲向前的张玉琳一听见姑母召唤,连忙迫不及待地踩着莲花步,故做羞怯的盈盈而至,略一福身行了个礼。 “表哥,琳儿来叨扰了。” 面对如水的软刃,他也不好恶脸相向地回个礼。“表妹多礼了。” “哪里哪里,表哥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妹子有幸一见翩翩风采,暗喜在心窝。”一说完,她又装出好不娇羞的模样,欲语还羞。 “不,我很鲁钝,才貌低下,胸无点墨虚有其表,愚兄傻得很,不值得你违心一赞。”他很惶恐,生怕她非他不嫁。 赵玉尘眼未瞎,自是看见她眼底乍生的倾慕,在他还是傻子时,她对他根本是不屑一顾,三番两次言语羞辱,还曾将他推入水池中,任由他载浮载沉的几乎溺毙,而她则在池边拍手叫好。 事过境迁,两人各有一番际遇,他不相信他若痴愚一生,她会肯纡尊降贵的靠近他,甚至忘却前尘往事地对他表现出爱慕已久的神情。 有些事他慢慢地想起来了,在娘子不断的努力下,他终能分辨是非善恶,也了解到人不只一面,要用心看才能明白谁是真心对你好的人,谁又带着虚情假意,有心图谋的。 “表哥自谦了,现今如你这般谦逊的男子实不多见,叫妹子我好不倾心。”姑姑没骗她,果然是变个人似的俊俏公子。 一见他俊色,张玉琳欢喜地往他一靠,芳心暗许,盼能缔结秦晋之喜,夫唱妇随,鹣鲽情深,羡煞鸳鸯,之前的挣扎和犹豫全一扫而空。 有此夫婿,她还有什么不满足?既是出身不凡又仪表出众,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得的良缘,她岂会任机会白白溜走。 “表妹,请自重。”他一闪身,避开她的投怀送抱。 哼!自重,他这般清高吗?“莫非表哥嫌弃琳儿姿色不如人?” 少王妃是很美,天人之姿,天底下没几人及得上,可是论起诱惑男人的手段,她自论不输人,定能将小王爷迷得晕头转向。 张玉琳也是个自私的人,家风所致,自视高人一等又小有骄气,认为不择手段达到目的没什么不对,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再大的代价也愿意付出。 她压根没想过人家早已成亲多年,仍一心作着少王妃梦,以为有明王妃当靠山,很快就能攀上富贵,入主王爷府。 “表哥、表哥,你走慢些,我脚小,跟不上你的步伐……你走慢点,等等我……” 迂回蜿蜒的长廊弯弯曲曲,盘绕着水波轻漾的后花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疾走廊下,轻柔的叫唤声不绝于耳,为冷清的院落平添一点生气。 在张静蝉严厉的命令下,赵玉尘被迫不得不带着张玉琳游府,以尽主人家待客之道为由好让他们独处,藉此除去两人的生疏。 因为并非出自意愿,因此他表现得意兴阑珊,不情不愿,勉强地应付敷衍了事,不想做出令人误解的举动,故而越走越快,希望她会自觉无趣而打退堂鼓。 殊不知他越是冷颜以待,张玉琳反而越是笑逐颜开,不死心的紧跟在后,就算脚跟磨破皮也在所不惜,一冷一热形成突兀对比。 “哎呀!表哥,我扭了脚,你扶我一下吧!我好疼呐。”扶着小腿,她弯身猛喊疼。 “男女授受不亲,你忍着点,我唤丫鬟来帮你。”赵玉尘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脚步放慢。 她一听,眼眶就红了。“表哥真是无情,人家脚痛得都走不动了,你伸手一扶何来大道理,琳儿真那么惹你厌烦吗?” “表妹勿做多想,女子名节甚重,不能有损,你当知为兄的苦处。”他就怕她太多情才不敢靠近。 虽说无意婚事,可他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即使他已表明不愿双珠伴月,但对远道而来的娇客,仍有一丝歉意。 就因为觉得抱歉,因此一听见身后传来甚为悲切的泣音,忍不住转身,中了她梨花半垂泪,一点朱唇惹人怜的伎俩。 赵玉尘的个性过于纯良,一见她抽抽噎噎哭得伤心,一时竟手足无措,多了不忍,认为自己真的太伤人,才让她泪流不止。 其实仔细一想也不是她的过错,这婚事全是大娘一手安排,儿时的伤害早已是过眼云烟,何必记恨在心,当时她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姑娘罢了。 “人家的脚真的很痛嘛!不然你趁四下没人先扶我到旁边坐坐,也许等会儿就不痛了。”张玉琳故意抬起头,露出忍住痛意的委屈相。 “啊!这……”他迟疑了下,心中有愧。 “好痛、好痛……呜呜……快痛死了,表哥好生冷漠,竟不顾妹妹死活……”一计不成,二计又生。 像是豁出去了,她使起性子想站起,一边流着泪一边逞强,意味着不用你扶了,我就不信没了你就没办法走两步路。 她并非真的扭伤了脚,做做样子博取同情而已,一瞧见他表情为之一动时,便放开手让身子倒向池边,稍有不慎即有滚落池中之虞。 果然她才一有动作,赵玉尘快步地上前一扶,他原意是避免她发生危险,谁知他一扶住她后腰,蛇一般的双臂便缠绕上他的颈背,紧紧攀附。 他脸一红,气息不稳,除了妻子之外,他从未与其他女子如此亲近过,一阵浓郁的脂粉味暗送鼻间,他有些把持不住的多嗅了两口女人体香。 身强体健的赵玉尘不可能毫无欲望,在妻子一再的拒绝下,他难免有些急需宣泄的冲动,而软玉温香在怀,一时的心猿意马是免不了。 但是他仍然很清楚眼前的女子并非他所爱,纵有受到迷惑仍能保持冷静,将伤了脚的张五琳抱坐石阶上,让她能稍做休息,舒缓痛意。 “表哥,你待琳儿真好,你这胸膛好厚实,让人好想依偎。”她有意无意地抚向他胸口,隔着一层衣裳轻轻挑弄、画圆。 他冷抽了口气,“表……表妹,你可以放手了,被人瞧见了不太好。” “你怕什么呢?你是小王爷耶,旁人哪敢来打扰我们谈情说爱,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琳儿是你的人。”她大胆地挺起上身,主动拉着他的手放在自个胸前隆起处。 谈情说爱?! 这四个字像一道闷雷击中他后脑,差点铸下错事的赵玉尘霍地清醒,两眼清明不带邪念,反手将她的手捉住,不让她再为所欲为。 两人的模样就像偷情的男女,准备在了无人踪的角落行鱼水之欢,女的一脸陶然地躺在男子怀里,男的轻扶女子细腰,状似啃咬她衣带滑落的香肩,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在行苟且之事,而且不在乎被人发觉。 “你快放开,别再抱着我,女子闺誉重于一切。”他想拉开她揽着他的手,却发现她缠得死紧。 她含羞带怯地送上香唇。“毁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你抱紧啊!小冤家……” “不行、不行,这是不对的,我对你并无情意,你……”他闪躲着她凑上来的朱唇,有几回差点让她得逞。“别这样,玉琳,我不会辱你清白……” “来嘛!来嘛!我都不顾羞耻与你欢好,你还怕什么羞,琳儿身子为你发烫……”他想躲到哪里去?她非得到他不可。 太好时机不把握住还待何时,虽然她是处子之身但也懂得男女情事,爹和妻妾之间的燕好她可是偷瞧了好几回,知道该怎么撩拨他会无招架之力。 若能一举受孕,怀胎十月,那她可就神气了,什么美若天仙的少王妃就得一边凉快去,霸占着夫婿宠爱的人可就是她了。 张玉琳奋力的扭动身子,不时地发出近乎欢愉的低吟声,对着他又蹭又搓,好像他的大手正在她身上游走着,她满脸桃红的想更进一步。 “是满烫了,水都烧开了,你们要是不让一让,这壶水若溅伤了你们,我可不负责。” 含讽的讥诮声一起,两条人影飞也似的分开,背对背的各自理理衣裳,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让人多了遐想空间。 再怎么说张玉琳都是未出嫁的闺阁千金,还有那么点羞耻心,一见有人不识相的打扰,她多少会恼羞在心,连忙放开被自己紧缠不放的男子,快步走开。 反正来日方长,她总会再找着机会,虽然有些可惜,不过也算尝到甜头,下一回她一定能一举成擒,让小王爷沦为她裙下之臣。 反观赵玉尘则有做错事的心慌,他不敢直视来者的眼,心虚又不安,亟欲辩解却苦无机会,拎着茶壶的秀丽女婢仅冷冷的一瞟就让他汗湿淋漓。 “我常对小姐说,养条狗也绝对比人忠心,瞧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一个傻子调教成人,结果人家怎么回报她?!”果然是仙子看走眼了,错把砾石当美玉琢磨。 “你误会了,我不是……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他急得口齿不清,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清楚。 “不过这样也好,你有了别的女人,小姐也会安心,她一直担心你离不开她。”这下省得找借口了,直接走人了事。 “什么离不开她,你是什么意思?”赵玉尘的神色变了变,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 “听不懂吗?那我说明白点,当初要不是你娘强逼小姐嫁给你,我们早就回到天……”庭。 “鹿儿。” 一声轻斥,袅袅身影由风中走来,衣裙飘飘,恍若仙人临水一方,带来淡淡的宜人清香。 “小姐,你应该跟他说分明,我们不会永远留下……”早晚要回到天上。 她是天鹿,神的坐骑,岂能老是逗留人间,明明形似辟邪有甲有角,却要佯装普通的鹿,以免吓坏民间百姓,忽人忽鹿的都快忘记原来的长相。 “鹿儿,少说两句。”没瞧见他都吓傻了,一脸惨白。 “哼!我也想少说两句呀!可是一看到他不长进的样,我就替你叫屈。”堂堂的绿柳仙子配他一个人间男子是委屈了,他居然不知足地挑了个庸脂俗粉来亵渎仙恩。 “够了,你下去吧!灶上的汤正热着,你去瞧一瞧。”不支开她,又怕她会闹得天翻地覆。 鹿儿没好气地嗤哼一声,一扭头走向花丛的另一端,再由树后冒出时,赫然是嘴咬着茶壶的寻常山鹿,甩了甩鹿尾拂去落在背上的枯叶。 其实她的出发点也是一片好意,事情拖得越久越抽不开身,趁着捉奸在床一次理个分明,省得日后难舍难分,更添痛苦。 仙子就是太菩萨心肠了,老想着给为恶之人自新机会,一拖再拖反而助长其气焰,到最后变本加厉地连良心都淹没了。 仙子想渡人,却什么人也渡不了,反倒是养大了恶人的胃口,任其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演变成今日的无法收拾,分不清她是渡人还是害人? “娘子,你要跟鹿儿到哪里?”赵玉尘的喉中干涩,硬挤出来的声音略带颤抖。 绿柳吸了吸气,漾起一抹极淡的笑靥。“鹿儿就爱说些吓唬你的话,别当真。” “你……你真的要离开我?”没听见她的否认,他连动也不敢动地屏住气息。 “也许去庙里上上香,求菩萨保佑你一生顺畅,衣食无缺……”她笑着说,但眼底却无笑意。 “你说谎,你根本是过庙不入,夫妻四年,你连一次也没拜过菩萨。”他大吼,双掌紧握成拳。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走开的张玉琳。“你去送玉琳表妹回房吧,她这模样不好见人。” 或许就是她了,他这一生注定的姻缘,她怎能让他追悔终生?! “不,我们先谈谈,我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早该谈开了,夫妻间不该有秘密。 第七章 “我没有背着你胡来,是她一直抱着我不放,我挣不开来才令人误解,我……”能让他动心的只有她。 “不用多说了,女子的名节为重,既然你对她有意,不如就成就了一桩好事吧。”她不会难受的,绝对不会,她可是修练有成的绿柳仙子。 “你不相信我?”他脸色顿然一白,脚步踉跄地退了两步。 “我相信你,但是……”虽然很为难,她还是得说出口。“有不少仆婢见到你们在园中发生的事,若是我们昧着良心说是玉琳表妹的不是,外人要怎么看待你这位小王爷,你又如何服众?” “你的意思是……”他不希望她说出口,因为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苦笑着说:“就顺着婆婆的意,免伤和乐……” 绿柳的话才说到一半,即被一阵怒吼声打断。 “我不娶,你根本不相信我是不是?想藉此离开我,一去不回头。”这一年来他始终怀着不安,就为她日渐减少的笑容。 虽然没人刻意提起,但他知道每当夜深时分,她总是望着他的脸一再叹息,一副若有所失又忧心忡忡的模样,以为他已入睡便推门外出,独坐石阶一脸惆怅,好像怀有很深的心事,不能和外人道。 他曾偷偷地跟踪她几回,每一次都瞧见她眉头深锁,对月叨念着该怎么办、该怎么才好,有时甚至留下两行清泪而不自觉。 他很不忍心,想出声安慰她,但又怕真那么做后,她反而将心里的事藏得更深,一个人积郁在心,让他无从得知她究竟在烦恼什么。 她瞒了他很多事,而他从来不问,以为她终究会吐实,但是…… “你从来就没打算跟我做夫妻吧!你说的时候未到其实只是拖延,一直到我主动离弃你,你才能走得毫无牵挂。” 赵玉尘说得痛苦,满脸是强抑悲痛的神色,看得绿柳万分不舍,她一开始的动机是帮他避开危险,没想到事情会因此失控。 “你太激动了,冷静一下。”她也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她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乍见他与张玉琳相拥那一幕,她顿时脑子一空,久久无法言语,四肢冻结由脚底寒至心,完全没法思考怔如石人,失去反应的能力。 她花了好大的气力才说服自己不要在意,那是他原本该过的生活,是她剥夺了他身为男人的欲念,是该还给他了。 心口很痛,像刀割一样,她痛得必须按住胸口才能跨出一步,佯装自己并不在意,还要为他感到开心,假意是贤良有容的娘子。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不想跟他做夫妻,一切是权宜之策,她想她只要教会他自保能力便能功成身退,各归本位,回到没有彼此的日子。 但她忘了把变数算进去,朝夕相处的夫妻之情改变两个人的心境,直到此刻她才骤地明白一件事,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动凡心,教她智慧的同时也付出不该悸动的心,她犯戒了。 “我能冷静吗?你都要离开我了,叫我怎么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你离去?”他做不到。 “玉琳表妹很活泼,也许……你可以试着接受她。”她不愿再骗他,说什么永不分离的话,人生无常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告诉我,娘子,你想到哪里?”他放弃追问她方才那个问题,怕得到令人心碎的回答。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天之涯海之角也到不了的神之国度。 “那我跟你去,我不做小王爷了,谁要,谁拿去。”如果为保有现今的尊荣而失去她,他宁可全部舍弃。 闻言,绿柳动容地轻抚他的脸,“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带你去,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难道她一点也不顾念多年的夫妻一场……或是他。 赵玉尘流露出将被遗弃的受伤神色,一想到她是因为不爱他而远去,他心痛得几欲碎裂。 “玉尘……我回去是要受罚的,所以不能带你去。”她不知道会遭受何种刑罚,私自下凡可是一条重罪。 昔日牛郎织女被罚一年只能见一次面,两人隔着一条银河遥遥相望,看似近在眼前,实则千里遥远,那种触不到的痛最为磨心。 而织女尚是玉帝的女儿,有了王母的说情尚且重罚,她不过是观音座前的小小仙婢,天规天条岂会轻饶。 “既然要受罚就不要回去了,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会保护你,爱你一生一世,绝不生二心。”他急切切地许下誓言,只为留住她。 “一生一世呀!”多动听的话,可是却如泡沫不可靠……“天上人间相隔有多远,你可否知情?” “天与地只有一线之隔。”他回道。 “一线……之隔?”灵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赵玉尘拥着她纤弱的双肩,指向辽阔的远方。“你瞧,蓝天是不是连着绿地,它们的距离短得不用仰头。” “天连着地……”看着晴空下的盎然绿意,绿柳的心忽然开朗。 佛在何处? 佛在心中。 “心中有佛,处处是佛,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大士,这是祢给小婢的考验吧! 顿时开悟,她眼底的忧色尽拂,还以朗朗晴色,她反身抱住对她情意深切的夫君,笑容染上最耀眼的朝阳颜色。 “娘子,你……好美……”赵玉尘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忘了两人正在争执中。 “傻子。”她笑啐。 “甘愿为你而傻。”傻了就不会有烦恼。 她幽然地掀唇一叹,“我们做夫妻吧!但我不能保证能陪你多久,也许明天醒来你就发现我不在了……” “别,别说。”他捂住她的檀口,不让她说下去。 摇着头,细柔的小手包住厚实的大掌,“听我说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便不要再寻我了,我去了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娘子……”她到底在说什么?为何每一句听来明了却又深奥。 “嘘……别打断我的话,我不走了,就当你的妻,但若是我突然消失了,定是被捉回去了,你多到观音庙走走,求求菩萨,也许我们会有再见的一天。” 菩萨慈悲,定不忍众生受苦。 “求菩萨?”她不是不入庙…… 绿柳想想不妥,自言自语地低喃,“还是我自己回去一趟,跪求大士宽恕……” “什么大士?要是你回不来怎么办?”不管她要去哪里,他绝不让她走。 赵玉尘只有紧抱着妻子才觉心安,她口中的大士他当是某个凶残成性的人名,而未意会到与神明有关。 “呃,这……”也对,若她耽搁过久,只怕他已成一堆白骨。 能拖就拖,不能拖再说吧!青莲、净水她们应该已找到宝珠,没有她们在身边,想找个商量的对象真的比登天还难。 绿柳感慨平时没做好联系,以至于事到临头却找不到人,暗自着急无法可想。 对了,还有紫竹童子!前阵子听说他要赶往幽川,要她有事寻他就请福德正神代传,他会尽快赶到她身边。 “柳儿,你要相信我没对玉琳表妹有不轨的举动,她说她扭伤脚了,我才扶她一把。”谁晓得她竟会抱着他不放。 一提到此事,绿柳的神情一冷。“这事就别提了,过去就算了。” “你不信我?”黑眸一眯,让人看不透他怀着什么思绪。 “信与不信有那么重要吗?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比比皆是。”今日情长,明日爱竭,人心最难预测。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她心口仍隐隐作痛,那一幕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一时间她还无法说服自己错不在他,会发生那种事绝非偶然。 说来可笑,天上数百年心静如水,却在这人间男子身上失去了心,还因他尝到生平第一次酸涩的滋味,心里如被撕裂一般难受。 赵玉尘咬牙怒道:“那个人绝对不是我,而且你对我的信任很重要,我要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容不下第二人。” 他不能平白受冤,而且是来自妻子的怀疑。 “是吗?”她轻抬翦翦羽睫,望入他深潭般的瞳眸,“玉琳表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你要推开她轻而易举,虽然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人,可是你的身体却背叛你的心,你敢说你抱着她的时候你没感到心口狂跳、一阵迷眩?” 旁观者清,他确实受到引诱,在迷乱的一瞬间。 “我……”他不知该说什么,身子紧绷。 “原本我是不想说,但你要求我的信任,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感受。”绿柳苦笑地说:“我很受伤,觉得这四年的苦心全白费了。” 她用心教,却教出一个张广远。 “娘子……”牙咬得快沁出血,他的心比她还难受。 “我不怪你,真的,虽然心口酸酸的,可是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她……” 男子浓厚的气息扑鼻而来,覆上朱红小口,害怕失去她的赵玉尘狠狠吻住两片桃瓣,不让那张他百看不腻的菱嘴说出分离的话。 四年了,若有什么是他最难割舍的,那就是对她的爱,没有她,他不知为何而活,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再有自己。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绝不会。”他用生命起誓。 “你呀!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的语气中含着满满的抱怨,又似无奈。 俊逸的脸庞漾开一抹笑,“爱我!” “爱你?”是呀!多简单的道理,她居然想不透。 “如同我对你的轻怜蜜爱,情深不移。”吾心如汝心,永结同心。 绿柳噗哧一笑,“是谁教会你油嘴滑舌的?我可不记得教过你风月事。” 男人喔!都是风流种,无师自通,说起甜言蜜语毫不生涩。 “娘子,你这是在取笑为夫我吗?”难得他有心一诉衷情,她竟然全然不识趣。 他有点恼了,愠愠不乐。 “你说呢?!”唉!他又噘嘴了,老改不了这毛病。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意与宽容。 他轻咬她的嫩唇。“我要惩罚你对为夫的不敬,我不是傻子,我是你夫君。” “所以……”他能奈她何? “所以我要你做我的妻,名副其实的妻子。”他一举抱起她,走向两人共枕的大床。 垂穗一解帘帐,纱幕低放,风吟云唱,羞人的吟喔声渐起急促,一对做了四年假夫妻终于成真了,月老姻缘簿上并排的双人名越见显明。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月老掩唇偷笑着,遣风儿轻轻阖上窗,不让春光外泄,教坏眨呀眨地满天星辰。 “你确定是这样吗?” 三条人影穿梭在双飞燕檐上,身形快如流星划过,搬开屋瓦朝内窥探,复又盖上悄悄离去,飞跃至另一座更雄伟的高阁,重复先前的动作。 三人的身材体格几乎一般昂藏,皆是一身夜行黑衣蒙着脸,他们趁夜黑摸进书房,轻手轻脚地翻找某物,但却空手而归,未有斩获。 老王爷的身子时好时坏,已许久不曾入书房议事、练字,整排整齐的书籍和史册皆有专人打理,干净的不见一丝灰尘。 听说打从十几年前他做了一件事后,就常常在夜里惊醒,大喊有鬼索命,长期以来精神耗虚,以至于身体状况不见好转,百药难医。 虽有请道士来作法,每逢初一、十五让和尚过府念经,可身子耗损得厉害,几道黄符镇得住徘徊屋外的魂魄,却压不住他心内暗生的疑鬼,短短数年内苍老得有如七旬老叟。 而他实际年龄也不过五十开外,一下子老了近二十岁,黄昏一到便不轻易踏出房门。 “为何找不到证据?三弟说千发老人生前曾提过和明王有书信往来,照理来说应该会收在最隐密处。”但任凭他们怎么找就是一无所获。 “大哥,先前我也来找了好几次却无功而返,毫无蛛丝马迹可循,或许是千发老人蒙了三弟,要不就是他彻头彻尾搞错对象,也让对方蒙了。” 黑巾底下一双锐利的鹰眸,冷冷的眯视灯火辉煌的厅堂。 “不,我想他并未弄错,你瞧那屋子贴满符纸,可见这明王的确是做了不少亏心事。”为首的一名男子指着黄符飘动的主屋,神色阴沉。 老王爷所居的屋宇前后左右贴满黄色符纸,连屋脊檐下都张贴数十张,甚至连几根三人抱的石柱也不放过,无一遗漏。 他是做了有愧良心的事害怕鬼魂索魂,虽道鬼神之说不可当真,但人一旦做了不该做的事,总会疑神疑鬼地以为枉死者有意加害。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心急的捕头想早日逮到幕后指使者,一雪家仇。 “我要再想想,不能打草惊蛇……”为首的男于突然眼一利,瞪向看似正在打盹的另一名蒙面人。“老三,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如梦初醒的他眨了眨眼,开口道:“瓶儿说我做的榨菜鸭口感怪怪的,你们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绝倒。 “你一整夜心不在焉就是在想这个?”他真是江湖闻名丧胆的“夜修罗”? 高踞屋顶的三名男子正是为风家惨案而来调查的风氏三兄弟,老大风寄傲一脸怒色地想掐死三弟风怒雷,而排行第二的风妒恶则是哭笑不得,抚着额低叹一口气。 一个傲,一个狂,一个冷,三人三种性情,可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爱妻如命,把她们捧在手心当神明供着,虽然她们确实是被踢下凡间的仙子。 “你又不是不晓得她被我养刁了胃口,味道稍有不对就会拧起眉,好像我在饭菜里下毒似的。”真的要毒死她不会等到现在,早在她缠上他的第一天就先一剑了结。 风怒雷的好厨艺就是被嘴刁的瓶儿磨出来的,纵使她本身就有善调味的“功能”,但她还是爱吃“原味”,她吃得开心他便煮得更起劲,她若抿起嘴细嚼慢咽,肯定是他佐料下错了,那一整天他的心情会处于狂风暴雨中,见谁都不顺眼,很想捉个倒楣鬼吼一吼。 “二弟,你是捕头,把他捉进牢里关上一年半载,别让我见到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心,为了点芝麻小事忘却父母血仇。 风妒恶轻笑地轻拍老三的背。“真的捉了他还得劳你劫狱,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对妻子的心意都相同,他会忧心也无可厚非。” 谁叫他爱上贪吃的仙子,别的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唯有美食才能令她振奋,如受到毒物控制般,不可一餐不食。 “哼!她们居然敢逃家。”以为他们不晓得三人最终目的吗? 一提到此,爱念的风家老二又不免一番大道理,“妇德、妇容、妇言、妇功,咱们的女人除了妇容沾上一点边外,其他乏善可陈,镇日想的不是民间疾苦,便是弘扬佛法,口里菩萨长、菩萨短……” “停——” “住口。” 两只大掌同时捂住他嘴巴,受不了他喋喋不休的婆妈个性,他们是来夜探明王府,可不是月下把酒言欢,若让人察觉了,下回就没那么容易潜入了。 风家兄弟在各自遇到命定的那个人后,满腔恨意已被柔情取代,报仇之心也未如先前急迫,多了一丝包容。 因为他们的伴侣都非凡人,在潜移默化的熏陶下暴戾之气渐消,认同佛法无边,跟着礼佛敬佛,进出观音庙有如自家厨房。 “咦!大哥,你瞧,底下那个提着灯笼的男子就是明王的儿子。”这么晚了他想到哪去? “你是说那个三弟曾提过,让人有种似曾相识、下不了手伤害的傻子小王爷?”太远了,看不清长相。 “嗯,就是他。”风怒雷点点头。 “那他身后的是……”一名纤弱女子,看得出他相当喜爱她,不时回头嘘寒问暖。 “是绿柳啦!她嫁给小王爷了。” 风妒恶尚未扬唇,一道调皮的软嫩女音先一步扬起,似乎带着些奇www书Qisuu网com许愉快笑声。 “瓶儿?!” 不见人只闻人声,风怒雷倏然抬头,凭声认位的一把捉下隐了身影的滑溜仙子。 “不只是她,我们都来了。” 空中飘来一阵清淡的檀香味,三道飘逸出尘的影子渐渐化为人形,以凌虚漫步的姿态翩然而落,立于飞扬翘起的燕尾脊。 怕她们一个不慎没站稳,风家兄弟连忙伸手捉牢,以免飞燕反成落雀。 “你们来做什么,不怕有危险吗?”风寄傲恼怒地看着妻子,话意不无怪责。 “你们能来,我们不能来?”谁伤得了仙子,她们自有仙法护身。 “我们干的是正经事,而你们只会胡作非为,单凭一时喜恶行事。”她们的想法不能以常人论,尽做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行径。 青莲一听,微颦起眉。“冤冤相报何时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何需急于一时?L天,自有主张。 “但老天有时是阖上眼,看不见民间哀鸿遍野。”家恨若不能亲手报就失去意义,恶人总是享尽福禄,寿终正寝。 就像位高权重的明王爷,什么都不用做便能享尽荣华富贵,因他而枉死的人不知凡几,他只看到他的富贵一身,而无报应。 天纵使有眼也管不了天下万事,总有遗漏一二,他替天行道以补不足,让苍生少受其鱼肉之苦。 “风大哥,你不要乱说话,要是让上面的听见你的不敬言语,说不定你的神恩就会被收回。”净水暗指他身边的青莲,要谨言慎行。 虽说大上已恩准她们下凡历练一番,可她们仍是仙班有名,若是不小心出了差错,还是有可能遭到遣返天庭的下场。 风寄傲一抿唇,冷言道:“你才该不出纰漏,有你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灾难。” “什么嘛!人家只是好意提醒,居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原本我还打算告诉你们小王爷的真正身分。”这会儿她不说了,让他们自行去查他是谁。 “什么身分?” 净水扭头不理人,身一轻就想腾空而起。 但她忘了自个的小蛮腰还掌控在风妒恶的手中,飞不起来反而重重一跌,不慎踩破一片瓦片,破瓦应声而落,引起巡逻侍卫的注意。 “谁在那里?” 上头六道身影都屏住气息,不敢妄动,一小队卫兵聚集在他们脚下,不断抬起头看向上方,怕有贼子潜入王府。 蓦地,一阵窸窣声从草丛里传来,细长的前腿跨了出来,朝张静蝉最喜欢的盆栽提腿一踹。 “原来是少王妃养的鹿……真是怪了,鹿叫鹿儿,少王妃的婢女也叫鹿儿,不会搞混吗?” 当然不会,鹿儿非鹿也是鹿。 侍卫见是山鹿发出怪声便离开,未再查看四周,鹿儿叱哞、叱哞地仰起鹿首踏地两下,似在警告某个迷糊鬼小心一点,别找它麻烦。 “净水,你能不能别再招来祸事了?!”他们差点就被发现了。 青莲的感慨正是所有人的心声,这净水不惹是生非,是非自会找上她,跟她在一起都得提心吊胆,以免受到牵连。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瓦片太薄了,和她无关。 “你哪一次是存心的?”非战之罪。 “这……呃……呵呵……”她轻笑的一缩双肩。“啊!你们看,你们看,快看呀!三堂会审,老王爷也在,我们去瞧一瞧。” “瞧?”风寄傲一挑眉,眼神说着——我们兄弟去就好,妇道人家回家缝衣绣花。 “怎么,我们瞧不得啊!这王府的秘密我们可比你们兄弟知道得多,我连鬼都看得见。”自是消息灵通。 “鬼?”他嗤之以鼻。 见他不信的模样,净水跳脚地指着树下阴影,“喏!那里站了一位六旬妇人,手还牵着八岁大的女娃,她们一直看着你们兄弟流泪。” “啊!莫非是大波的娘亲和他的小女儿?”风妒恶突地扬声,看向空无一人的大树。 她们也死在当年的惨案中,惨遭肢解。 “嗯,没错,她们在点头,老的说她叫王婶,小的是静儿。”怎样,信了吧?! 净水洋洋得意地扬起下巴,但没人理会她,大家专注的看着正进入大厅的小王爷,尤其是风家兄弟,在灯火乍明的一瞬间,他们惊讶的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俊俏非凡的赵玉尘竟神似他们已逝的亲娘,百媚侠女文心兰。 第八章 “跪下。” 一声低喝稍嫌无力,但仍具威仪,胡白垂胸的明王爷端坐堂上威而刚猛,武将出身的气势仍在,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造次。 在他左手边是刻意装扮的张静蝉,一身珠光宝气让她看起来颇具王妃架式,端庄中不失贵气,粉妆下可见当年的过人姿色。 可惜年老色衰,因妒而面丑,和右侧的裘冉儿一比较,就显得苍老一如母女,没人相信她俩岁数相差无几,同是当时有名的美女。 一脸奸佞的张广远则站在张静蝉身后,不时低头和姑母咬着耳朵,说些毁谤言论,假意关心地露出为人兄长的恼意,誓要为其妹讨回公道。 但他一双贼溜溜的色眼老是瞟往绿柳,眼神不正地盯着那张天仙姿容瞧,摩拳擦掌地想着要用什么方式得到她。 因为她太聪明了,三番两次避过他的魔掌,勾得他心痒难耐,更加想从赵玉尘手中将她夺过来,异母妹妹便是他一步棋,女人只要一嫉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他便趁虚而入…… 他越想越得意,差点笑出声,若非老王爷一句低斥,他大概会得意忘形地发出大笑来。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家门不幸,尽出败儿,让他临老还得烦心。 “尘儿无话可说,请爹亲勿动怒。”不论他说了什么都成了狡辩之词,不如不说。 赵玉尘双膝落地,头低垂,跪在明王赵炎武跟前,接受严厉的批判。 “要我不动怒就别做出辱及祖宗的行为,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他愧对列祖列宗,也羞见先人。 “孩儿没做。”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哼!做了错事还不敢承担,你这算是我赵家的子孙吗?一句没做就想推卸责任是不是;:”说到激动处,他突地捂胸重咳。 一旁的裘冉儿连忙递上一杯温茶,轻抚着他胸口要他宽心,他顺着白皙柔荑饮了一口顺顺气,两人眼中的浓情蜜意看得慢了一步的张静蝉又恨又妒。 “爹,保重身体。”身为儿女者都希望父母身子安康,福寿绵延,他也不例外。 “还保重什么,你毁了人家闺女名节却不肯承认,让人一生背上毁节污名,你于心何忍呀!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多妻多妾有什么不好,他若不娶妻纳妾怎会生出他这个不受教的儿子。 赵玉尘抿唇不语,倒是裘冉儿看了心疼,开口为他说了几句好话。 “王爷,尘儿一向老实,也没惹过什么大事来,我看或许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做错何事。”若他坚持无错,肯定错不在他。 虽然母子俩这些年少有走动,可是她打小看到大的孩子品行如何她最清楚了,只有别人欺凌他的份,断无恃强凌弱的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我们琳儿自毁名节喽!衣衫尽褪的冤枉了小王爷。”她竟敢颠非倒是,将过错推到玉琳头上。 “不是的,大姊,我是说尘儿天生傻气,有些事他并不晓得是错的,难免会有些他难以理解的不当举措。”为免伤了和气,裘冉儿连忙解释。 张静蝉冷笑的一讽,“你瞧他口齿清晰,反应敏锐,哪来的傻样,分明是吃定琳儿柔弱,不敢声张,才会抵死不认。” 经她一提点,明王和裘冉儿才赫然发觉傻儿不傻,开口头头是道,对答如流,根本是一副聪慧相,不见憨傻。 两人惊讶之余不免欣慰,他们不愁晚年无依了,儿子若能长进便是父母的福气。 可是再思及他所做的事,眉头不由得一蹙,一边是亲儿,一边是王妃疼若亲生的侄女,若是偏袒一方断难罢休,叫人着实为难。 唯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 “尘儿,你辱人名节在先,有下人为证,为求息事宁人,你就择日纳张家闺女为妾,以保她贞节。”这是唯一的做法。 “不,” “不?!L“孩儿不娶。”赵玉尘口气坚定的道,不改初衷。 明王一恼,怒而拍桌。“你胆敢拂逆本王,甘愿背负骂名?” “花园一事孩儿纵使有错也非我一方之过,我错在一时心软扶了她一把,我在此向玉琳表妹道歉,但要我纳她为妾万万不能,孩儿无意一马配双鞍。”他愿认错,但不接受强塞的婚事。 听他一句“一马配双鞍”,王爷真的感觉到他非吴下阿蒙了。感慨之余又暗自窃喜。“男儿自古多妻妾,本是寻常事,你何必将天大的福气往外推?” “爹非孩儿,怎知对孩儿而言是福气呢?我想娘也曾因爹别娶而独自垂泪,即使她深爱着你。”虽爱也有怨,与人共夫的痛苦难以向外人道。 何况还得忍受明王妃不时的冷嘲热讽以及新妾的挑衅,夹在中间的她若无爱支撑着,早就下堂求去了。 “你……”明王瞟见裘冉儿面上乍然而起的哀伤,顿然一怔。 他真的伤了他最爱的女人,让她泪流不止吗? 没让他有深思的时间,尖锐的谩骂声拉回他的注意力。 “你这不受教的小畜生想让琳儿平白受辱吗?什么叫不是福气,我的侄女可是名门之后,当个少王妃都绰绰有余,你居然敢推三阻四的嫌弃她,你是仗着谁的威风呀!”要不是她膝下无子,岂容得了他放肆。 张静蝉怒不可遏的痛斥,让一旁的裘冉儿不敢吭气,不好开口为儿子说些什么。 “王妃,别这样对着晚辈叫嚣发脾气……咳咳!失了长者风范。”尘儿若是小畜生,不拐着弯骂他是畜生爹?! 她面一沉,十分不客气的道:“王爷可别尽是偏着小妾,好歹我才是元配夫人,叫她多少尊敬我一些,别教出一个不懂事的儿子往我头上踩。” “大姊,你言重了……L裘冉儿苦笑着。 “你闭嘴,我和王爷说话几时轮到你这贱妾开口了,想让王爷休了我好当上正室不成?!”新仇旧恨一涌上来,她也无所顾忌的当着明王的面痛斥妾室的逾矩行为。 张静蝉此时虽是失宠了,但是当初和明王好歹也有一番浓情深爱在,负心别爱的明王自知有愧于她,对她骤变的性情多有纵容,保有王妃之名以为补偿。 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若非他的变心她也不会因妒生恨,温婉性子因而变得不通人情。 “我……”她能说她从无争宠之意吗?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委身为妾。 裘冉儿原是一方霸主裘家庄庄主最宠爱的女儿,上有七名兄长独生她一女,当年已婚配世家子弟,但是为了明王而和家人撕破脸,再无往来的下嫁于他。 她思爹想娘却再也回不去了,没脸见对她期望甚深的亲人,她一直以为明王并无妻室,独身一人,殊不知他不仅早已成亲,甚至也有侍妾数名。 懊悔之际也无从回头,同时又得知怀有身孕,在丈夫的百般深情下她只有忍受,认命地当他的妾。 “王爷,你还不至于老迈到昏庸愚昧的地步吧!由着你的小妾枕边细语就忘了公正,琳儿可是好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你可别让她受了委屈。” 面对王妃的咄咄逼人,明王有些头痛地抚着额。“蝉妹,你就让我好好问个明白,我才好作定夺。” 一声蝉妹软化了张静蝉的戾气,年纪一大把了忽地染上些少女娇羞。“好,请王爷为琳儿作主。” 她还是对丈夫有情,想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盼他怜惜。 “尘儿,你也瞧见王妃的退让了,为了不让为父难做人,你就勉为其难的收了琳儿,别再僵持不下了。”他总要卖王妃一个面子。 腰骨挺直的赵玉尘不为所动。“那请爹问问玉琳表妹,若我不是小王爷,她是否可委屈为妾?”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她执意要嫁,那么请爹另立世子,孩儿将搬出王府独立生活,以卖菜维生。”不支府里一文钱,甘为平民。 “什么?!” 喊得最大声的不是明王,而是匆忙由厅后奔出的张玉琳,她一脸震惊的失了血色,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话。 她爱他的俊,更爱他身分所带来的富贵,她已经准备好当一个少王妃了,姑母亲口允诺要让她掌握大权,现下又为何会突然生变? 什么卖菜维生,堂堂的小王爷何需做那种卑下的事儿,一想到若无华服锦食,她身子不由得颤抖,没了尊贵的地位谁还要嫁他呀! “琳儿,本王问你,你是否非小王爷不嫁?”儿子要他问他就问。 “如果他是小王爷当然要嫁,可是……”她犹豫地看了赵玉尘一眼,吞吞吐吐未再言语。 “他毁了你的清白就该负起责任,不管他是不是小王爷,本王一定命令他纳你为妾,再将他逐出王府自立门户。”他自是嘴上说说,并不当真,用以试探她罢了。 “啊!逐出王府……嗯,我要再考虑考虑,其实仔细想想不过是误会一场,我……”没必要小题大做。 姐儿爱俏也要考虑吃不吃得好,叫她提篮卖菜哪有可能,打死她都不做。 “琳儿。” “嗄?”谁叫她? 张玉琳抬起头,但见兄长一脸阴沉的从姑母身后走向她。 “王爷,妹妹是被玉尘表弟的侵犯给吓傻了,所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女子首重贞节,她不嫁小王爷还能嫁给谁,白玉已染瑕了呀!”这个蠢蛋,居然自断后路。 “大哥……”她不想去卖菜啦!当个粗鄙的俗妇。 张广远轻掐了她一下,要她少开尊口。“王爷,失贞的女子自古以来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尽,一是遁入空门,您忍心毁她一生?” 什么,自尽?遁入空门?张玉琳双目一睁,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唉!差点就能了结此事了。 “王爷,不要说我这做姑母的存着私心,当年你硬要侧王妃入门时也曾说过,一龙当配双凤,如今你不想自食其言吧!” “啊!这个……”明王又低咳了几声,胸闷得很,妻子的逼迫让他毫无尊严。“尘儿,你就……” “等一下,王爷,能容我说一句话吗?”始终未开口的绿柳轻启丹唇。 “你是……”他想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谁,“你是尘儿的媳妇儿。” “是的,王爷,”她一福身,表示对长辈的敬意。 嗯!国色天香,进退得宜,难怪儿子为她着迷。“你有什么话要说?” “柳儿僭越了。”她行了行礼,又道:“与其在此争执不下,不然请稳婆来瞧瞧表妹,若她仍是完璧之身,此事便不用再提,反之,就算夫君不肯认帐也不行,柳儿愿求去以迫夫君认了表妹。” “娘子……”赵玉尘一惊,怒色满面地难以谅解她骤下的豪赌。 万一张玉琳早非处子之身,他岂不是失了妻子又得被迫迎娶不爱的女子? “唔!你的提议甚有见地,来人呀!给我找个稳婆来……”好个才智过人的女子,竟想出这解决之道。 明王喊着要找稳婆,满脸涨红的张玉琳气恼地站出来。 “不用找了,我和小王爷之间是清白的,他只是见我扭了脚才扶我一把,再无其他。” 气死人、气死人,真是功亏一篑,明明眼看着就要水到渠成了,偏偏又被坏了好事,让他百般算计全落了空,错走一步棋。 早知道就先找个人帮妹妹破身,这样赵玉尘想赖也赖不掉,紧咬着他不放非逼他认帐,那他才有法子布局。 可是这丫头也太沉不住气了,居然跳出来澄清两人并无暧昧,让王爷、姑母反过来责怪他胡闹,昔日刻意塑造的好印象毁于一旦。 她要是肯忍一忍,多坚持个半刻,他定会以“无由受二次辱”为由拒绝,她急个什么劲,真是没脑子的蠢货。 “你呀你,天生没有王妃命,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却叫你一手给弄拧。”她比傻子还傻,空长了一颗草包脑袋。 平白挨骂的张玉琳很不服气。“他要去卖菜耶!难道要我提着菜篮跟着一起在市集上吆喝吗?” “你蠢呀!他堂堂一个小王爷怎么可能去卖菜,就算他肯,老王爷会同意吗?”他铁定第一个反对。 “可是王爷说要逐他出家门……”她气弱的说。 “说你蠢还抬举你了,随便问头猪都比你聪明。”为什么她会这样蠢呢? “大哥……”太过分了,拿她和猪做比较。 张广远忿忿地一瞪,“我一说你就懂了,王爷众多的子嗣中最宠爱的是谁?” “小王爷。”她不假思索的回道。 “虎毒不食子,若你是王爷,你会为了一名女子而赶走最宠爱的儿子吗?” “当然不会……啊!你是说……”她突然明白了,面露懊悔。 他冷冷一哼,“当然是试探你,不然他怎么向姑母交代,又如何堵悠悠众口,他就等着你先反悔,不用两面难做人。” “卑鄙,王爷是长辈,竟然也会要手段。”她上当了。 “再卑鄙也及不上你的蠢,我都跳出来想拉你一把,结果你自个还往火坑里跳。”让他措手不及。 张玉琳呐呐地小声嘀咕,“都要找稳婆来了,真要我脱光衣服让她检查呀?” “裸一次身子能换你一生的荣华富贵,你说值不值?!”同是女人,还怕少一块肉。 “可是稳婆一查出我是处子不是白搭,总不能收买她……咦,收买?”难道这就是大哥的意思?! 张广远不怕她痛的往她前额一拍。“王府侍卫是我的人,你想他们会不向着我吗?L没有银子办不了的事,塞个十两、八两就能造假,他要稳婆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到时不是小王爷出走,便是妹子入了王府为妾,两者皆对他有利。 “大哥,你比王爷更卑鄙,这么下流的法子你也想得出来。”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专干三流事的人。 “哼!再下流也抵不过你一回蠢行,我原本的计划全让你给打坏了。”机会一去不再有,想再挖个坑让人跳谈何容易。 要不是七妹才十三岁,不然他一定选她挑大梁,起码她长点脑子,琴棋书画稍有涉猎,尚未及笈即有小才女之美称。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不要打道回府,嫁给李中书家那头肥猪。”比她小一岁体型却是她的三倍大,一餐要吃掉一桶饭。 食量惊人。 “这会儿才来问我怎么办,刚才为何不先三思而后行,一听到要卖菜就有如惊弓之鸟,没三两下就露出马脚。”人家一瞧就知道她贪求富贵,毫无真心。 张玉琳急了,她怕吃不到小王爷这条肥鱼。“大哥,你先别忙着数落我,快想想办法,你的鬼点子一向最多……” “嗯,你说什么?”他脸一沉,横眉一竖。 “没有、没有,我说你智高过人又善于计谋,应该不会至此就收手了,你教教我,这次我一定全听你的。”为了当上王妃,她豁出去了。 “真的?”他实在不敢信任她,一有事她肯定应变不及,把所有事情全推给他再趁机开溜。 一双精烁的眼眯了眯,张广远百般思量,虽然眼前的五妹毫不可靠,极有可能再次坏了他的事,可是她是目前唯一可用的棋子,弃之可惜。 “绝无虚言。”她再三保证。 他低吟了片刻,阴沉的眸微敛精光,作了决定。“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反正这一招若不成他还有下一步,釜底抽薪一次解决,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能再失手。 其实他之如此这般急于掌控大权,原因是他欠下不少帐,外头的人嚷着要他尽快清帐,否则直接上王府要债。 偏偏他自以为有姑母当靠山就不愁无银可用,只要手头一紧向她伸手即可,因此花钱如流水地大肆挥霍,一出手没个千儿也少则百两银子,玩乐到最后还洋洋洒洒地签下帐单,直说两天内必来付清。 谁知财库大锁的钥匙把持在少王妃手上,她一个哭穷姑母也拿她没辙,硬是缩减开支不许无谓的支出,若无正当用途一毛钱也拿不到。 精明的绿柳锁死他的出路,根本拿不出钱再聘请杀手行凶,先前十几次的行动都宣告失败,他身边能调动的银两少得可怜。 逼不得已他只好从自个的妹子下手,让她逼走少王妃,那他才能高枕无忧地畅所欲为,把整座王爷府掏空,顺便接收失意落难的美人儿。 “你要我怎么做……咦!春药?!”要下那么猛的药吗?万一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玉琳不敢往下想,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叫她卖爹典娘都成。 “小声点,你要嚷得众所皆知吗?”真叫人忧心她能否成大事。 被兄长的怒目一横,她委屈地压低声音,“小王爷整天和他妻子在一起,真要下了药也轮不到我上场。” 出了这种事,两人不可能再有独处的机会,他这会儿恼她恼得很,连一眼也不肯瞧她,只怕她一靠近他便吓得逃之夭夭了。 都怪那个叫鹿儿的鬼丫头,神出鬼没的惹人厌恶,要不是她突然出言打断他们的好事,她也用不着落得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场,进退两难。 “这点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姑母会派上用场,让她差少王妃上街为她办点事,然后我再命丫鬟送上掺了药的莲子汤,到时你就……桀桀桀……” 说到得意处,张广远阴恻恻地发出怪笑声。 以他多诡的伎俩若用于正途定有一番前途,不一定大富大贵、财源广进,但起码衣食无缺、小有资产,留给后代子孙不虞匮乏。 可是越是有小聪明的人越不肯脚踏实地,整天计较这计较那的想得到更多,不肯付出劳力,老想着不劳而获,一步登天。 明王妃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他一味的讨好她,博她欢心,为的全是敲开权力大门,一旦他得势了,便会一脚踢开她。 “哇!怎么有这么恶毒的人,居然想下药害人呐!”真可怕,人为了私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是嘛!害了一次又一次还不肯放过人家,这大概是人们口中的十恶不赦吧!”死后准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我们要帮绿柳除三害……啊!谁打我后脑勺,很痛耶!”真没良心,欺负人。 “什么三害,你来人间一十四年到底学了什么,除了吃以外。”没点长进。 遭到取笑的瓶儿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你才少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三害指的是张家兄妹和明王妃,你瞧他们心肠多恶毒,连自家人都要加害。” 简直猪狗不如,心无佛祖,见利起异心,不怀好意,身为仙家弟子就该保护良善,除恶源,让万民得以安居乐业。 “不,我看坏的只有那个姓张的男人,王妃是妒意蒙心而随人摆布,除嫉妒便能还其本来贤名,小表妹则是利欲熏心,爱慕虚荣,把她丢到民不聊生的荒芜小镇,她铁定坏不起来。” “是这样吗?”她觉得每一个人都很坏,而且是坏到骨子里。 受到质疑,净水寻求支持。“不信你问青莲姊姊,她看法最中肯了。” 两人四眼看向闭目休憩的女子,她眼未睁的勾起浅淡的薄笑,嗓音清冷的说:“你们要帮绿柳我不反对,但别插手其他事,天地运行自有它的命数,我们不得介入。” 她们是旁观者。 “喔——”瓶儿和净水拖长音一喔,不无失望。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绿柳瞧见我们,这是她必经的考验。”谁也帮不了她。 “你是说要像我们一样,经历生离死别之苦才算超脱吗?”那很惨的,她几乎不敢回想。 她们三人都遭遇最难承受的痛,差点撑不下去,在放弃与争取中挣扎不已,徘徊舍与得之间。 她们尝过那种苦,也痛过,忍受着煎熬和折磨,在痛苦中淬炼出发光的心,体会到平凡的真心是多么不可多得,唯有珍惜方能得到。 青莲不点头也不摇头,幽幽地张开眼,“我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静静地看着就好。” “嗯哼!你说了也是白说。L净水顿了一下,兀自笑了起来。“不过还真凑巧,我们几个好像都和风家的人特别有缘。” 青莲与风寄傲,瓶儿和风怒雷,而她与追捕恶人的捕头风妒恶巧配良缘,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们。 “咦,你没说我还没发觉到,那绿柳她……”瓶儿才想说小王爷不姓风,他是赵家子孙,嘴巴马上被捂住。 “哎呀!不能说、不能说,要是让风家兄弟知道小王爷就是他们失散已久的幼弟风住尘,他们肯定会坏事……呃,你们怎么了?一个叹气,一个直眨眼。”她没惹事吧? 青莲无力地指指净水身后,笑得很无奈。“他们已经知道了。” “什么?!” 果然是专生是非的糊涂仙子,净水倏地一回头,尴笑乍起,三名面露凌厉的男子正死命的瞪着她。 第九章 火。 到处都是火。 冲天的巨大火柱如困浅滩的火龙,它一下翻滚、搅动,巨尾一甩发出可怕的剥裂声,由月落居的外墙一直延烧到屋内,浓烟四窜。 这是个天干地燥的夜晚,闷热得叫人直冒汗,连风都不起地怪得离奇,静谧地像在等待什么事发生,稍有一点火星连地面都烧开了。 猖狂的笑声跟火势一样猛烈,躲在暗处的张广远认为诡计已经得逞,笑得好不得意,火光映着双眼恍若染上血色,鲜红得很。 那火烧得艳丽,一朵朵似花盛开,屋梁在瞬间倒塌,两人抱的大柱起火燃烧,整间屋宇都深陷火海中,隐约可见飞翘的燕脊正冒着火。 一计未成一计又起是心恶者的无情,既然无法在茶水下药,干脆一把火烧了,干净俐落不留痕迹,省得再费心思对付。 张玉琳确实有心要与小王爷成就好事,衣衫轻解,小露香肩,浓妆艳抹地洒上香粉,摇摆着腰肢故做娇媚,风情万种不下烟花女子。 可是每次来到半路就会无来由的跌跤,好像有人拉了她后脚跟似的,妆乱脸花,一头散发,不得已又回去补妆、整装,换上更冶艳的衣裳。 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三次、四次呢?第七次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她不禁心里发毛,觉得有鬼,飞也似的拔腿就跑,连头也不敢回。 “火……怎么会……有……有火……火……”好热、好热,热得胸口快要爆开了…… “失火了当然有火。”张广远没回头的回答身边的人,火烧得越旺他脸色越狰狞。 “为……为什么会……失火……有人在……火中……他们在哭……在奔跑……喊救命……”谁、谁在那里?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哪有人,你眼花了,不过是火烧屋……”就算有人也早烧成一具干尸,别想逃出生天。 “不,人……人倒下……血……好多的血……他们在喊……喊什么……听不清楚……听不清楚……不要,不要死……快活过来……活过来……不要……” 跑,快跑,不要往后看,跑快点,火快烧上来了,不要停,要一直一直往前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你要跑,跑得越快越好…… 尘儿,娘的心肝,娘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们……家以后就指望你了……别心怀仇恨,忘了一切,风……就靠你传承…… 四少爷,老奴替你挡着,你快从后门逃走,他们要来了,你赶紧离开,老爷夫人没救了,你是……家唯一的希望……快走快走…… 可怜的孩子,别再看了,全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你一个亲人也没有,姨带你走吧!我会给你一个富贵的未来,你不会孤单,流离失所…… “哪来的血,你在乱吼什么,死人哪能活……啊!啊!啊!你……你不是在里面……”他……是活人还是被烧死的……鬼? 断断续续的惊恐声不断传入耳中,享受胜利果实的张广远不耐烦有人在身边吵闹,转过身想给不知死活的下人一顿教训。 谁知他才一瞟,惊得连连后退数步,惊骇到眼珠子就快掉出来,连连抽气,无法确定眼前抱着头直喊痛的男子是否还活着。 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他也害怕恶鬼索魂,他是看到人在屋里走动才放火,而他又一直守在屋外不曾离开片刻,里头的人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火,实在太大了,热得连十丈以外的他都闻得到毛发烧焦的气味,困在里面的赵玉尘一定更热,浑身着了火的难以脱身。 那么,他此刻看到的人是谁?难道真是赵玉尘的魂魄? “好多,好多……血……我的双手都是血……什么风,我听不见,你说大声点……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谁……痛……好痛……我的头快裂开了……火不要……再烧了……” 那是谁?有双慈爱的眼,对着他温柔一笑。 那又是谁,教他举弓射箭、骑马舞剑,抚着他的头说他资质甚佳,是习武的好材料。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是谁,为何朝他招手,问他要不要踢鞠球? 还有、还有,一个下人模样的小女娃,拉着他的手喊他……喊他……风四哥…… “你不要再过来,你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你……你不能找我索命,火自己烧起来的,与我无关。”怕死的张广远矢口否认是他造的孽,一迳后退。 “火……火把……我看见了,有个人狂笑地命人在四周泼油,然后将手中的火把扔到油上……”轰隆,大火开始狂烧。 一听他的形容仿佛身历其境,心中慌乱的张广远惧色满面。“你看错了,哪有人在笑,你……你傻了……” “我傻了……我傻了吗?”手好痛,火快烧到他了,他必须一直跑才不会被烧死。“哈……我是傻子,我是傻子,不要想,我是傻子……” “没错,你是傻子,快回到火里去,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快快快,别吓他,人死了就要乖乖到阴曹地府去。 “不,我怕火,它好可怕,会吃人,我痛……”娘,你在哪里?尘儿好痛。 望着眼前窜烧的大火,赵玉尘的神情显得呆滞,痴痴傻傻像未开智前的模样,目中无神,恍恍惚惚。 他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对他怀有畏惧之心的张广远,眼底全是熊熊大火,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火,无端地傻笑起来。 “不……不会痛,它只是看起来可怕,其实你一进去后就不痛了。”哼!原来鬼也会变傻,他干脆趁机让他连魂魄也烧得一干二净。 “真的吗?”火,好美,和……和仙子姊姊一样美丽,她在跟他招手。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从火里绕了一圈也没事,根本不痛。”张广远伸出手让他一瞧,表示没有伤。 “可是……怕……怕……”他们叫他快跑,不要靠近,会死的。 咦,那是王婶和小静,她们祖孙俩没被火烧死? 火光中隐约见到两条人影晃动,揉了揉眼的赵玉尘有片刻清醒,一个模糊但熟悉的影像匆从脑中闪过,他想捉住却捉不住。 “怕什么,反正你已经死了,再大的火也烧不死你。”可恶,他何必浪费时间说服一只鬼去找死。 “我……死了……”低下头,赵玉尘摸摸身体,一脸不解。 看到他奇怪的举动,张广远怀疑他根本没死,胆子一大的以指一触。“温的?L“什么温的?”原来他死了,难怪他方才觉得轻飘飘的,好像快飞起来。 “你居然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你应该死了……”他还活着…… 一意识到该死的人还没死,张广远的脸色由惊慌转为阴毒的残色。 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决意要一次解决,就不留他到天明,少了聪慧多智的少王妃在一旁护着,他不信他还能活得了。 思及此,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赵玉尘,对着他后背使劲一推,这次再害不死他,那就真的没机会了,外头讨债的扬言要断他一手一足,甚至身首分家。 “去死吧!小王爷,把你的富贵荣华全留给我,还有你温柔多情的小娘子……啊!你……你又咬我……” 一头与人肩齐高的山鹿蓦地窜出,鹿口一张狠狠咬住他的胳臂,利牙尖锐地撕咬下他一大块皮肉,鲜血直淌地痛得他呼爹喊娘。 见到血珠子往下滴落的赵玉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双目越瞠越大,越瞠越大,瞠到几乎要滚出眼眶,一幕幕人们惊惶失措、凄厉哭喊的画面浮现眼前,他看见小小的自己满手是血,被一个名叫忠伯的老人拉到后门,一把将他往外推…… 就在此时,比一般鹿大上一倍的山鹿吐掉腥膻的血肉,前足一扬竟缩成人手,后蹄踏了两步为之直立,边往前走边成人形,婢女鹿儿的模样赫然出现。 “你……你是妖……妖怪……” 鹿儿不屑地轻瞟浑身颤抖的张广远一眼,一脚跨过缩成一团的他,一眨眼间,她手中多了满盛的水桶,朝着赵玉尘泼去。 “鹿……鹿儿?”为什么他会在这儿,还一身湿? “清醒了吗?”还没醒,她再补上一桶。 “醒什么,这么晚不睡还四处游荡,你……”迎面又是一桶寒彻四肢的冷水,他不解空了的木桶里怎会有水。 “看看你的四周,别再装疯卖傻了。”他还想傻到什么时候? “我的四周……”一阵热气袭来,烫了他的眼,他气息忽地不稳,喃喃自语,“火……是火……好大的……火……” “喂!你可别又犯傻了,保持清醒,你看火势往哪烧去?”他又变成傻子,可枉费仙子一番苦心。 眼一眨,他定下心神,努力克服对火的恐惧。“那是大娘的居所。” “没错,的确是明王妃的院落,你忘了吗?傍晚时分明王妃才命人召唤小姐,说她腰骨犯疼,要小姐替她下针针灸。” 这话刚说完赵玉尘就醒了,被吓醒了。 “你是说……娘子她……她……”他惊得脸色全白,说不下去。 “还不快去,想看小姐活生生的被烧死是不是?!”真是迟顿的家伙。 鹿儿一声高吼,他身子为之一颤,没命地往张静蝉的院落奔去,动作极快不敢稍作停顿,生怕去慢了一步会来不及。 但是一到僻静的楼阁,他顿时慑住,张静蝉居所的火焰竟比月落居的还要大,怒火汹汹的向外喷吐,滚烫的热气足以将人蒸熟。 这地方植满高木密林,少有空旷,再加上长年未经整修,枯枝与落叶堆满一地,火星一落便一发不可收舍,迅速燃起。 此时不只屋子着火了,连百年老树都被烈火烧得焦黑,一根根如同插地的柱子,半片叶子也不剩地立在炽热的火中。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人!”再迟,他也不用费事了。 “火……有火……”为什么这么热?好像要将他化成灰烬。 “就是有火才要救人,不然你当是小孩子玩火,踩两下就熄了吗?”鹿儿也很急,可是她只是不成气候的小兽,没本事灭火。 “可是我……我怕火……”更怕她嘴边未拭的血。 气急败坏的她朝他一吼。“好呀!你这也怕,那也怕的,你就不怕失去小姐吗?” 要是小姐有个万一,她也别想返回天界了。 “柳儿……” 绿柳恬雅的笑脸似在火光里漾散,神色仓皇的赵玉尘双眼一红,鼓起勇气朝炽狂的火舌伸出手,热灼灼的痛意让他畏缩地退了一步,惊惧得不能自己。 但是一想到心爱的人儿在里头受苦,忍受比他此刻深十倍的痛,他的眼神又转为坚定,深吸一口气往火里冲,把恐惧留在身后。 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没有娘子为伴,她是他心里的一块肉,怎能剖心割舍。 娘子,我来了,你要撑住,为夫的要来救你了,不要放弃,一定要撑住…… “急死人了,他磨磨蹭蹭在干什么,救人为先他不懂吗?”看得人心急如焚,很想踹他一脚。 “他怕火。”回答的是男音,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怕火才更要去面对,魔障不除他一辈子也通不过试炼。”瞧他吓得浑身发抖,真是没用。 “他需要时间克服心中的恐惧。”另一道男声微带压抑,似在咬着牙。 “哼!再克下去人都烧成干了,他救个什么劲。”火有什么好怕的,水一来就灭了。 一道吼声忍不住如雷响起,“你说够了没?以为我们不急呀!” 那是他们风家的子孙,兄弟们千寻万觅多年的么弟,难道他们就不心急,看他无助地面对火的惧意而无法动弹吗? “姓风的,你吼什么吼,我可不是瓶儿任你吼叫,你再吼我,我就把你变成老鼠。”她是仙子那!竟敢对她不敬。 净水一说完,轻咳声立起。 “这里有三个姓风的,包括那个小王爷刚好四个。”她要骂对人。 “什么嘛!青莲,这节骨眼你还能寻我开心,你一点都不急呀!”还能神情自若地取笑她。 笑意隐去,她语轻意淡的说:“急有什么用,这是大士给他们的考验,我们不能插手。” “什么考验?难不成大士有托梦告知?!人都快烧死了还管他能不能插手,你真能无情地冷眼旁观?”她做不到。 “净水……”不是无情,而是无能为力。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救绿柳,你们不许拦我……咦,我怎么动不了?谁拉住我……快放手,放手啦!我要救绿柳……” 一阵无奈的叹息清幽扬起,众人看着净水像溺水的鸭子划动双臂,有些不忍心她的后知后觉,迟顿到没发现他们一行六人早被人施法定住。 不然哪轮得到她大吼大叫,满脸焦虑的风家兄弟早一马当先的冲出去,先把奔入火场的么弟拖离大火,不让他以身涉险。 什么样的试验需要以人命当赌注呢?青莲无语地望向无垠天际,在心里问着菩萨。 心无罜碍佛自在,心中有佛无情爱。 远处传来银铃声,梵音处处。 “你快走,不用管我死活了,反正我对你存心不良,你何必费心救我。”活着跟死了有何两样,不会有人在乎她。 “别这么说,婆婆,人命都是可贵的,不可轻言放弃,你靠着我,小心走。”好热,热得她的肉身快融化了。 “什么婆婆,我是明王妃,高高在上的王爷元配,你这贱丫头……咳!咳……要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王……王妃……”她不需要人扶,她是打不倒的明王妃。 一阵浓烟呛得张静蝉热咳不已,她捂着发疼的干涩喉头皱紧眉,明明难受得很却十分固执,不让人靠近地坚持王妃的尊荣。 她在张广远的扇动以及张玉琳的撒娇攻势下,没多想地配合他们的计划,她心里想着不过是让小王爷心甘情愿纳妾,应该没那么难吧? 谁知她的腰骨真的犯疼,下了几针就沉沉睡去,等她醒来已是一片烟雾弥漫,到处都是火,根本没一处可逃生,她被困在火中。 原本以为会这么死在火里,没想到见到火势漫烧的绿柳去而复还,她本来已经离开静蝉别院,打算转返月落居,却因担心王妃安危而折了回来,两人同陷火海之中。 “人寿不过短短数十年,转眼成空,虚名浮华全是身外之物,有人惦着金银,有人惦着儿孙,但有谁能带着走呢?”最终是白骨一堆。 “少……少说教,你一定背地里嘲笑我是个被弃的老妇,丈夫不要我,又无儿女送终,每日睁开眼就为了等死。”哼!她偏不死,如芒刺在背地让所有人休想顺心。 “笑骂皆由人,心清目即明,这些年你可曾看过别人笑过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她把自己困在痴嗔贪怨里太久了。 她顿了一下,目露不甘的一嗤,“他们敢吗?” “不是不敢,而是同情你是可怜人,你没发觉王爷一直在弥补对你的亏欠吗?”她若不睁开眼,永远也看不清眼前的迷雾。 张静蝉一听,怒得想以杖击人。“谁是可怜人?!你给我说个清楚,我是王妃,人人敬畏如神的明王妃,谁敢说我可怜,我不需要他们的同情。” 她激动地挥着手,脸色涨红,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很可怜,她才是掌控全局的人,任谁见了她都得必恭必敬,任她使唤。 她是无可取代的,尊荣华贵,除非她死,否则谁也拿不走她王妃的地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每个人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即使是王爷也要退让她三分,正室身分没人能动摇。 “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不思贤名而妒恨在心,一味怪罪他人不肯解开心结,王妃之位能为你带来什么?”除了浮名,只有空虚。 “你……你知道什么,我为什么要看他们称心如意地在一起,那是我的丈夫,允诺要让我依靠一世的良人,她凭什么抢走……”曾有的恩爱柔情全是她的,为何她不能保有它? 她怨的不是夫婿的负心,而是另一个女人毁了她一生所托,若没有裘冉儿的出现,她始终相信丈夫所承诺的一字一句,坚信自己是他最钟爱的妻子。 有时女人的想法很奇怪,她们不怨伤害她们的男人,反而认为他只是一时受到迷惑,到最后总会回到自己身边,真正该受到谴责的是引诱男人的狐媚货。 “既然你有诸多不甘,为什么你还要将曾受过的苦加诸于我身上,你不也鼓动男人纳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是婚姻制度不公之下的受害者,反过来成了加害者。 “这……”张静蝉顿时无言,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哀伤和孤寂。 “婆婆,我们别提这些伤心事了,我扶你到角落去,别让烟给呛了。”陈年的旧疮得慢慢掀,撕得太猛只会再度流血难以痊愈。 瞪了她一眼,张静蝉半推半就的让她搀扶。“别以为我会感激你,女子生得太美就是祸害。” “是的,婆婆,柳儿谨记在心。”美丑本是天生,无从选择。 “哼!刁胚。”就会做做样子,摆出好媳妇嘴脸。 绿柳闻言只是笑笑,并无太多的表情,她扶着看似顽固,实则心已软化的张静蝉,低着身前行,极力避免被烟呛昏。 四周的火越来越盛了,几乎阻断了所有退路,她只觉得遍体越来越灼痛,火舞的张狂让她快承受不住,她不认为自己能以肉身活着出去。 木生于水而亡于火,火遇木则必炽扬,柳属木,怕火,她虽是仙子之身,却畏于火,尽管她能使仙术,但一遇祝融亦难以施展。 火,剥剥地燃烧着,浓呛的白烟不断地由断裂的梁柱、石板下冒出,很快地顺着密不透风的通道飘向两人,稀薄的气流一点一点地减少中。 或许,该是她回去的时候到了,上天发了天火引她回转天庭,人间一十四年她识得情爱也该知足了,再怎么放不下也得舍得。 “柳儿……娘子,你在哪里?回答我一声……咳咳……咳……咳……娘子……你在……哪里……。” 是她的错觉吗?人之将死会产生幻相,心之所系的人将会在最后一刻浮现,她就快超脱了吧!身子轻盈地往上飘。 “她在这里。” 张静蝉良心发现地高声一唤,她眼见绿柳为了救她而被掉落的屋瓦砸伤,心有不忍地回应远处的召唤,眼神复杂地瞧着气息渐弱的女子。 她把能找到的所有的水都用在她身上,自己却滴水未沾,明明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流满面,仍强撑身子护她一个没人愿意亲近的老婆子,她这是何苦来哉呢?她对她并不好,还处处刁难,她为什么肯为她受罪? “娘子……柳儿……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你回我一声……我来……带你出去……” “这里、这里,快把这个累赘拖出去,她让我不能安静等死。”死了也好,省得惹人厌烦。 “大娘?” 听声辨位,一张被烟熏黑的脸从大火中窜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以湿巾捂住口鼻的张静蝉,她除了外表显得狼狈外,并无受伤的迹象。 反倒是倒卧她身侧的绿柳满身是火灼伤的痕迹,衣服残破紧闭双眼,灵璨的水眸紧闭着,一如死寂的枯木。 赵玉尘的心重重地一抽,几欲昏厥,双腿有如千斤般沉重,每走一步就撞击心口一下,痛得他不想再往前,面对残酷的事实。 她,死了吗? “还发什么呆,再不把人带出去就没救了。”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奇www书Qisuu网com又犯傻了。 “大娘,你……”他想救妻子,但也不能弃她不顾。 瞧见他眼中的犹豫,张静蝉很生气地大吼,“快走、快走,看到你们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就碍眼,你们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们。” 他一个人力量有限,带上一个已经很吃力了,哪有气力多拖一个。 “大娘,我背你,我们一起出去。”要死就死一块,他绝不会放下她。 “你……你这个傻子,我以为你变聪明了……”傻,傻,怎会这么傻……她眼眶一湿,冒出水气。 他朗笑的说:“傻人有傻福,人傻一点才能娶到仙子娘子。” “你……”她哽咽地抹去眼角泪滴。“我没哭……没哭,是烟熏了眼……是烟……我没落泪……” “娘,你别逞强了,让夫君带我们一同离开吧!”勉强睁开眼的绿柳握着她的手。 “你……你叫我什么?”她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娘呀!你是我和夫君的娘亲,我们会伺候你终老,绝不会放你孤单一人。”她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仍有人在意她。 在妻子虚弱的眼神示意下,赵玉尘轻喊了一声,“娘。” “你……你们……你们是娘的好孩儿、好孩儿……我们一起出去……”她有儿有媳了,他们很……很孝顺。 如果能早点放开胸怀接受这孩子该有多好,回想过去诸多恶行她真是悔不当初,一个秉性纯良的孩子让她命人下药害得痴傻,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张静蝉一边流泪,一边攀上儿子的背,手里还捉着媳妇的手,他们要活着出去。 就在此时,主梁垮了,大片的屋瓦压向三人…… 第十章 光。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赵玉尘胸前垂挂的珠子射出,晕开的绿芒形成淡淡光圈,将落下的火柱阻隔在外,及时的解救三人的性命。 刺目的光缓缓上扬,包围在光里头的人儿跟着往上飘,火势汹汹如饥饿的豺狼想吞食他们,但是不管它怎么张牙舞爪,始终伤不了一丝一毫。 猛烈的火舞动着,除了绿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其他两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缓缓上升,离地越来越远地飘向空中,在火里感受着奇特的遭遇。 穿过火墙的光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在火势之上盘旋了几圈,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接着朝近池的小亭下坠,一触地即化为光点散去,珠子的光芒也为之黯淡,倏地飞向云层里伸出的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向上摊开的手心。 虽然没瞧见人影,众人却明了那是观音大士显灵了,它用它的慈悲渡化世人,怜悯他们所受的苦难,现身化解灾难。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们的,你们不要找我报仇,我不想害死……害死你们,不是我、不是我……” “爹?”他怎么了? “哈哈……珠子是我的了,风潇洒你要不回去了,不要再缠着我,你走,走开,我会长生不老,百病不侵,你别想拿回去……我的,我的……” 披头散发的明王一瞧见火中走出的人影,顿时目一皆的跌跪在地,两手直挥想挥开越走越近的影子,炽猛的火光灼红了他的眼,看不清向他走来的人面貌。 他似乎发狂了,红光曳长的影儿仿佛是夜夜追着他不放的鬼魂,在他面前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几乎要与天齐。 他又惊又慌,折了树枝当剑想驱赶,可是不管他如何砍杀,流着血的故人仍冷冷地看着他,无声地痛斥他泯灭天良的罪行。 “王爷,你看清楚,那是尘儿,咱们的儿子玉尘。”忍着泪的裘冉儿上前轻搀着他,轻声地在他耳边低喃。 “尘……尘儿,我们的儿子?”对,他和冉儿有一个儿子,他很调皮又爱玩。 “你瞧,尘儿都长大了,他的媳妇儿就在身边,很美的娃儿对吧?”幸好他们都没事,不然……她真要亏负长眠地底的好友。 “美、美,果然是个标致的娃儿,尘儿好福气……”呵呵……儿子娶妻了,喜事一件、喜事一件。 “你们过来让王爷瞧瞧,他担心你们出事,急得连鞋都没穿。”爱儿心切,怕他们有个万一。 赵玉尘和绿柳看向明王的脚,因未穿鞋染上泥,还因跑得急而磨破了皮,微微沁着污血。 “爹,我是玉尘,你的孩儿,这是柳儿,我的娘子。”他的……呃,爹,似乎老了很多。 没人发觉他在看向父亲时,眼神有几分复杂的挣扎。 “好、好,佳儿佳媳,长得真俊,赶快生个孩子让爹抱。”明王连连说好,眼底充满为人父的骄傲。 赵玉尘看了妻子一眼,颔首一点,“嗯!” 他豪爽大笑,“哈……果然是我赵家的好子孙,爹对列祖列宗也有交代了。” 历劫归来的张静蝉怔愕不已,对丈夫异于平常的举止感到万分讶异,他几天前才见过儿子,怎么言谈中好像许久不见,时癫时慈一如两人。 夫妻二十余年,她竟完全不知晓丈夫有这毛病,是她太少关注他了,或是嫉妒蒙了心,无视他日渐沉重的症状,她真是有失妻责。 “你高兴得太早了,他不是赵玉尘,他是风家老四,风住尘。” 浑厚的低音如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府放肆! “风寄傲。” “风妒恶。” “风怒雷。” 三条人影由树上一跃而下,颀长的身躯如其父狂狷不羁,身形似鹞落地无声,鸷猛的眼神中透着刚毅,冷冷地敌视白发如霜的明王。 “你……你们是风家的孩子,你们没死……”他惊抽了口气,神色慌乱。 怎么会?收尸的人回报无人生还,为何还有人活着? “拜你所赐,我们死过一回。”阎王不收,又从地府爬回来。 “你是老大对吧!长得跟你父亲真像。”明王指着风寄傲,恍惚地低喃。 他冷傲的一回,“像得让你想再杀我一回吗?” 风寄傲的确是四兄弟里和父亲最为相像的,但性情却全然不同,风潇洒爽直好客,乐于结交各方知己,而他独善其身,与人疏离,若非必要,少有交谈。 “杀你……”明王神情骤地一变,像是怀着愧疚的长辈,“不,我怎会杀你呢,你是潇洒兄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我们可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 “可你却率众灭了他全家。”一家百来口毫不留情,赶尽杀绝。 “率众灭了他全家……不是我、不是我,是邢大怂恿我,他说大哥有一颗神奇的珠子,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我跟大哥要,他不给,说要留给女儿当嫁妆……” 明王陷入昔日的回忆里,娓娓道出当年惨案的经过,原来他要的不只是珠子,而是一时觉得不受重视才痛下杀手。 身为皇上叔父的他自幼便身分崇高,皇家中人向来心高气傲,用的东西比别人名贵,也极其稀少,他们要的是高人一等的感觉,不屈居人下。 偏偏风潇洒受人馈赠宝珠一事,江湖传言甚多,人人都想得以一窥,对他吹捧有加,因此仍有骄气的明王就向他开口,认为以他们的交情断无遭拒之理。 那时已有四子的风潇洒喜获娇女,对她呵宠有加,便打趣地说要留给女儿,叫他把小王爷教养成材,日后当陪嫁嫁入王爷府。 明王一听恼羞成怒,王爷的尊贵受不了气,当下拂袖而去,临走前还扬言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宝珠。 当时的风潇洒以为他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三天后一家惨遭灭门,就是因为明王咽不下那口气,决定以武力强取豪夺。 “……我只是要珠子罢了,他肯给我不就没事,偏他笑我只有愚勇没有智谋,我气不过就出手了……”他当他会闪,可是他动也不动地喂了刀子,因为不认为他真会下手。 “够了,王爷,不要说了,这些年也够你受了。”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却无力挽回当年铸下的错事。 “冉儿,是大哥来要我的命是不是?他说他不相信我会杀他,所以我就杀给他看,他一直瞪着我、瞪着我,瞪得我心里好毛,我怕他瞪我就杀红眼……”见人就杀。 灭门的原由很简单,只因害怕,因此把所有人都杀光,没人瞪他就不怕了。 “他就为了这个理由杀了我全家?”太可笑,太荒唐,太荒谬了。 裘冉儿含泪不语,丈夫的行为的确为人所不齿,皇家的骄纵惯坏了他,以至于他不重是非黑白,认为天下为赵家所有,他拿家里的东西有何不对,谁拦就杀谁。 “冉儿,大哥在气我没杀死他吗?那我再杀他一次,他就不会生气了。”人死气就消,他非死不可。 明王说起话来有些疯疯癫癫,明眼人都可看出他经年饱受自责折磨,因而神智错乱,时而状似常人,时而语无伦次,只要不受刺激,没人看得出他异于常人的举动。 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为人子者都该亲手血刃仇敌,可是看他已接近癫狂地步,让人真不知道该一刀了结他,还是放他一条生路? 风家兄弟面对弑亲的大仇人,心中有恨却下不了手,可恨之人竟也有可怜之处,杀个可怜人有违侠义之道。 “邢大是谁?”杀不了他就找鼓动他的人。 明王的眼神顿时清明,语气铿锵有力。“大哥叫他邢大,我也跟着喊他邢大,邢大是谁没人知道,只晓得他和大哥相识在我之前。” 一说完,他突然双膝一跪,对着三兄弟直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嫂子,也对不起你们兄弟,我……万死难辞其咎……” “一句对不起就想一笔勾销我们风家百余条人命吗?”性情火爆的风怒雷抽剑一指,逼近他面前。 “等一下,不要伤害他。”一道卓尔的身影挺身相护,剑尖离其心窝不到半寸,叫人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该死,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我差点杀了你。”可恶,他杀人无数,可不杀自家人。 苦笑的赵玉尘手握利剑,不让它伤人。“三哥,他纵有诸多的不是,也曾抚育过我,他对我有养育之恩。” “什么恩,你昏了头呀!他杀了我们的爹娘,你……等等,你刚喊我什么?”他应该没听错。 “三哥。” “你记起来我是谁了?”之前他还喊他大胡子,说他从未见过他。 “是的,我想起来,这场火让我恢复了记忆。”赵玉尘……不,一脸歉意的风住尘看向捂面低泣的裘冉儿,“娘,你救了我,我永远感念在心。” 真正的赵玉尘早在多年前就死了,嫉妒丈夫被夺的张静蝉买通人口贩子,想将小王爷卖往外地为奴,好让为人母的裘冉儿悲痛不已,以泄心头之恨。 谁知小王爷却自行脱困,反被追赶其后的人口贩子逼得跳崖,痛失爱子的裘冉儿在崖下寻获儿子残破的尸体,就地掩埋以免遭鸟兽啃食。 就在这时候她得知明王的恶行,连忙赶往劝阻,希望能化解一场意气之争,不让丈夫做出天理不容的错事。 可惜她慢了一步,风家人已惨遭杀害,她只发现踽行郊道的风住尘,因此便将他带回,谎称是小王爷,竟无人怀疑。 “玉尘和住尘不仅名字相似,人也有七分神似,我和心兰姊自幼相识,来往密切,情如姊妹,她出了事,我总不能不闻不问。” 偏偏行凶者是她最近的枕畔人,她没法举发他,让亡者安息,只有代为抚养幼子来赎罪。 而担心王爷发现府中的小王爷并非他的亲生子,她刻意令两人疏远,自己也少有接触,以防秘密被揭穿,害了李代桃僵的风家小儿。 “尘儿,你真的要离开王府吗?娘很舍不得你。”即使她不是他亲娘。 “爹疯了,张广远也因纵火杀人而下狱问斩,王府内不会有人再兴风作浪,娘可安心的栽培玉华和玉柱,他们才是赵家的子孙。”而他的留下已没有任何意义。 “不能再考虑一下吗?你是明王府的小王爷呀!”她的儿子。 “娘,风家就剩下我们四兄弟了,若我们不能同心协力重整家园,百年之后又怎会有颜面见先人?”风家必须由他们兄弟手中再建起来。 “你……” “够了、够了,你知不知道呀!你已经霸了人家十多年了,还不还给风家吗?改天生了孙子再叫他们夫妻俩抱回来让咱们瞧瞧。”哭哭啼啼地坏了皇家威严。 “大姊,你……你不气我了?”裘冉儿小声地问,对张静蝉仍敬畏有加。 “王爷都那个样子了还起什么内哄,苦了你这些年的细心照料,帮他瞒了许多事。”也保住他的威仪。 闻言,裘冉儿竟痛哭失声,多年来的委屈终于有人了解。 “得了、得了,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惹人笑话,都一把年纪了。”真是的,好像她是恶心肠的婆婆似的。“你们小俩口也该起程了,别理这女人,有空就回来走走,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而开。” “娘,你保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风住尘一句“娘”喊得张静蝉热泪盈眶,她跟裘冉儿一样舍不得他们离开,可和弑亲仇人同处一地,彼此见了面也会不自在。 反正寄傲山庄离王府不远,大约五天光景车程,哪天念着这对小夫妻就去看看他们,用不着太伤感。 “赶快给我生个风小子,再蹦不出个子,我挑个姑娘送给你当妾。” “娘,你别害我了,娘子可是醋坛子……”他蓦地一噤声,看向盈盈而笑的妻子。 “我是醋坛子?”倒是稀奇了,她头一回听闻。 “呃,不是啦!娘子,我说的是我自己,我老爱泡在醋缸里。”常言道,宁可得罪小人,勿得罪女人。 绿柳娇媚一笑,“偶尔吃吃醋无伤大雅,哪天我和姊妹们出去逛一逛,你千万别像大哥他们一般大惊小怪。” “你要去哪里逛?”他心口提高,大气不敢喘。 抬头望天,纤指遥指,“也许是见见菩萨,待个三、两天。” “什么?”他倏地抱住她,怕她真的飞天而去。 从三位兄长口中得知,他们的娘子是天上仙子,因缘际会来到人间,与他们共结良缘,因此她们不只是貌若天仙,而是真正的仙女。 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要真待上两、三天,他不就两、三年见不到自己的妻子?! “夫君,你抱得太紧了,快放开,别惹人笑话。”他爱抱人的毛病还是没变。 “不放、不放,我的仙女娘子。”风住尘无赖地在她唇上一啄,抱着她坐上马车。 尘上飞扬,落叶归根,张静蝉和裘冉儿相互扶持着,目送着两人的笑语逐渐远去,落下的泪不曾停过。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