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家族1]《古板先生爱反骨》

作者：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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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可怜喔！这一家子快快乐乐的出游，怎么会突遭横祸”

一句句同情的话语不停响起，带着悲怜和哀悯，以及一丝丝豺狼般的贪念，巾帕下的泪眼含着淡淡的兴奋和奚落。

白幡飘动，香烟袅绕，不曾中断的脚尾金纸绕着铜盆焚烧，灵堂上两张遗照仿佛比底下的人更哀痛，扬起的灿烂笑容竟蒙上一层隐晦的阴影。

“哎呀！想想他们夫妻生前多恩爱，现在连死都不愿分离，留下这几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该如何是好？”

重点来了，三姑的“孤苦伶仃”说得特别轻快，好像那几个跪着的遗孤真的无亲无戚，等着流落街头。

一旁的五舅闻言连忙开口，“没关系，自个外甥嘛！以后就跟我一家子吃穿，他们表哥表姊有的，我一样也不缺地全给他们。”

“哟！你当我们姓唐的全死光了不成，我们唐家的子孙当然由我们唐家抚养，让个外人带回去岂不是让我们难做人。”

“你什么意思，不过姓唐而已，你跟秀婉一家人根本不亲，三番两次上门借钱人家理都不想理，只差没放狗咬人了，你怎么敢厚着脸皮说别人不是。”

“你……你们安着什么心谁会不知道，冰岩身后留下不少遗产就想觊觎，我们姓唐的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两具棺木还停在厅堂，这不请自来的两家“亲友”已吵得不可开交，一点也不顾及对死者该有的尊重，以及丧亲幼子的心情。

他们争这四个孩子的监护权争得面红耳赤，全是想独占那令人眼红的庞大财产，光是那幢占地两百多坪的豪宅就够叫人起邪念了，更遑论那为数可观的保险金。

唯恐少分一杯羹的众人不见半丝泪水，口里嚷吵着是谁有资格拿走那些钱，没人在意孩子们眼中的茫然和惊慌，有如待宰羔羊的看着大人们争夺属于他们的东西。

突地，一阵刺耳的长长煞车声嘎呀滑止，一辆火红如枫的重型机车如一道流虹滑进众人眼中，双腿修长的骑士跨下机车往灵堂走来，冷冽的气息叫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我自己的侄子我自己管，谁敢再出一丝声音就先把墓地挖好，我不介意在我大哥大嫂面前肢解你们。”

覆面安全帽一取下，流泄的乌黑秀发长及腰际，一张清妍亮丽的娇颜透着寒戾，冷得让所有人猛打寒颤，当下鸦雀无声地噤若寒蝉。

“姑姑—”

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八岁，他们在一见到来者时，脸上全都绽出欣喜的亮光，一扫之前的悲怆和茫然，一拥而上抱住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孩。

“放心，有姑姑在，没人敢动一丝歪脑筋。”

三姑不屑的撇撇嘴角，仗着人多势众的开口，“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太妹回来了啊，哼，我们唐家出你这个败类真是丢人现眼。”

方才还跟她吵得不可开交的五舅，这下也跟她同声敌忾起来，“我也真是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有你这种败德的亲戚，听说你还去抢别人的未婚夫，啧，你这狐狸精怎么还有脸回来？”

美眸一扫，利如剑锋，唐冰喻皮笑肉不笑的道：“五舅，我虽然才刚从日本回来，不过我也听说了一些事，你好像跟隔壁的俏寡妇走得很近，夜夜春宵，难得五舅母度量大，还愿意装做没事。”

话刚说完五舅母立即横眉竖目的揪起老公的耳朵，一路扯到屋外上演“三娘训夫”，只听得五舅惨叫连连的讨饶声，众人暗暗窃笑别人的家丑事。

“还有你，三姑姑。”她眸光一射到三姑身上，顿时冻得老人家差点软脚。“你说我是小太妹，但不知道是谁的儿子仗着我‘火凤凰’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前两天被我的小弟遇到，一个不小心就给挑断手脚筋……噢，对了，三姑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最后那句话还未说完，三姑已哭嚎着一张老脸，赶去找惜命命的独子去了。

接下来一干亲友如鸟兽散，无人敢再多留一分钟，因为唐家这头黑羊，称霸道上创帮立派，年纪轻轻已是独霸一方的狠角色，至今不曾遭遇过敌手。

但是，这一年，有只受人注目的凤凰隐没了，由绚烂归于平凡，不再散发炽热的焰光。

她是唐冰喻，年仅十九岁却浑身充满传奇，一个名字与个性相冲突的传奇女子，也是长年滞留在外，死者唐冰岩唯一的亲胞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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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恶魔家族

乍听之下十分耸动，令人寒栗，怎么会有家族成员全被称为恶魔呢？

莫非这一家子全是头生尖角，背多了一对吓死人的蝙蝠双翼，故而一见到他们的人都肝胆俱裂，惊惶失措地大喊有恶魔错，而且是错、错、错，连三错，这一家子人绝不是恶魔，至少并非人们印象中吸血夺魂的撒旦后裔，他们是人，有骨有肉，受了伤会流血，货真价实的人类，绝对不会飞或什么穿墙术。

不过大家会叫他们恶魔，是因一般人在初见这家人而未得知其恶行前，总会以为是天使临世，出色的容貌加上甜美的笑脸，让人忍不住卸下心防，跟着一起微笑。

可是，他们男俊女美却个个是变态……咳咳！说得太快了，不是变态，只是人格发展比较不正常而已。

（转述者满头大汗，偷偷瞄了某人一眼，不敢直言其实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话说长女唐迎晞，二十一岁，某大知名学府高材生，生得国色天香、花容月貌，可明明有嫦娥之姿却爱装丑，戴着副俗毙的四方框古董眼镜遮住花颜，年年全校第一名，啃书啃得凶，活像书呆子。

但是别被她平平静静、宛如死水的模样给骗了，实际上她是一只蛰伏的蝎子，锐利的眸子淬着剧毒，生性狂野又放浪，看似循规蹈矩却最爱勾引人，不分男女，没有性别，让他们为她神魂颠倒，不可自持，尤其以拆散别人口中的神仙眷属最乐，表示她的魅力无人可挡。

可怕呀可怕，表里不一的最佳典范，爱得正浓烈的男男女女千万别走过她跟前，否则就……自个珍重了。

老二唐弄曙二十岁，一样功课顶呱呱，好得叫人眼红，她是那种不用看书也能考满分的奇才，好静不爱动，文文静静地恍若一幅田园春晓图画，恬雅一笑百媚生，柔弱如丝的娇态惹人怜惜。

只是竹有节却是空心，她最热中于算计人，以弱质姿态博取同情，将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任意使唤、摆弄，在她的笑语之中反过来感谢她的“良善”。

十九岁的唐晨阳是唐家唯一的男丁，但是……唉！一提伤心，不提欷吁呀！虽是家中的独苗却不见得受宠，在一家子女人的环绕之下，他堪称是苦命的阿信，辛劳的程度不下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菲佣。

人在长期被压榨的情况下，多少会出现一些负面情绪，因此养成他某些不便启齿的癖好，搞得外人都以为唐家一门红颜没有将军。

老么唐破晓是高一学生，她才是最叫人头痛的一位，十六岁的花样年华不去挥洒青春，谈谈牵牵小手的纯情恋爱，她一入校园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占领学生会……

呃，不要误会，她是以新生身分光明正大进驻学生会，好掌握整个学生会运作，进而吸收人才，打着成立学生帮会的念头，意在掌握全国的高中生。

她并非学生会长，却早在国中时期便培植自己的人马，在开学的头几日便积极的部署，拉拢现有的会长改朝换代。

平时看她嘻嘻哈哈地和人打成一片，没什么脾气的像似平凡高中女生，笑声洋溢犹如无忧无虑的天真女孩，享受着她这年纪的瑰丽。

可当她脸色为之一沉，变得稍微不太友善时，那就有人要小心点了，素有“地下会长”之称的她不容许他人侵占到她的地盘，一有越线迹象绝不轻饶。

如果这几只小恶魔是坏到骨子里的怪咖，那么真正的大恶魔便是“含辛茹苦”的一家之主，若没有这位大家长的“以身作则”，他们哪有成魔成怪的机会，这一座光芒四放的“灯塔”可是他们竞相模仿的对象，而且只得皮毛未获真传。

恶魔呀！恶魔之最，撒旦在人间最佳的代言人，人人闻风色变的大魔头。

“仲达，就是这里吗？”

一位腼腆，看来秀秀气气的斯文男孩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不甚确定却带了一份急切的狂热，眸中的亮度足以媲美十盏百瓦日光灯。

他看了看门牌上的号码，有些不安地踮起脚尖，像是期待又怕失望地朝一人半高的围墙内探呀探，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沈仲达是物理、化学双修的高材生，目前就读于“蓝天教育学院”研究所，才二十二岁的他前途无量，未来定是一流精英。

“应该是吧！我看着她走进这屋子，里面的人喊她，‘老三，你回来了。’”他脸红的搔搔耳后，不太自在。

“你跟踪人家？”开口的男子颦起眉，语气甚为严厉地似是责怪。

他连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我送她回家，她的脚踏车坏了。”

一辆很可爱的粉红淑女车，车把还贴着HelloKitty贴纸，长发飘逸而美丽的她骑在单车上，柔美的脸庞迎着风……

想到此，他脸红得更厉害了，心口怦怦地直跳，一股臊热从脸上挥散开来，他笑得傻气，一点也看不出足以傲人的理化天分。

“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管再怎么喜欢人家，该谨守的礼法不可或忘，不许有逾礼行为，人生在世当无愧天地，堂堂正正昂首做人。”卑劣行径不被允许。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用心疼惜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郑重的立誓道。

“仲达，不要只耽溺于小情小爱，功课也要顾及，再一路下滑……”他绝饶不了他。

“是、是，我会努力用功，赶上以往的水准。舅舅，我们可以按门铃了吧？”他非常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思慕已久的梦中情人。

沈仲达口中的舅舅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清瘦男子，和他相差十岁，身形颀长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仪，两眼透着冷然的厉色。

大概是长久以来的环境造成的，长相不恶的范丹提生性严谨，一板一眼不打折扣的处世作风有文人风骨，不苟言笑地以奉行高道德标准，自律甚严。

从小到大他几乎是零缺点的模范范本，从不犯错，凡事中规中矩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一张冷峻的面孔没看他笑过几回，自我要求相当高。

在从事教育的父母细心的调教下，他不负众望地成为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不论在求学过程或是进出社会，皆表现得可圈可点，令人称赞。

蓝天教育学院是家族事业，从幼稚园到研究所都有，出身书香世家的他在接受完美国的教育后即回国，接下历经三代的理事长一职。

在教育界中他有个“完美先生”的佳誉，意即是他所言所做的事绝不会出错，足以当引导学生向上的灯塔。

他点点头，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幢豪宅。

见他首肯，一道兴奋至极的身影立即一窜而起，活似野放的小猴子，毫不迟疑地冲向两公尺高的大铁门，对着山樱花造型门铃猛按。

这是一幢三楼高的欧式建筑，门口花草扶疏，两排盛放的玫瑰花丛沿着车道直到半月型回车道，面向东方的门窗迎接朝起的第一道曙光。

鸟鸣声的门铃在空气中回荡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出来应门，门外的人纳闷不已，猜想着这一家子八成外出了。

可是不死心的年轻男孩仍持续的按着，他想就算主人不在也该有佣人应门，可以告知他们主子的去处。

他不知唐家没请半个帮佣，非常注重隐私的他们不喜外人进出，除了熟稔的亲朋好友外，一律是拒绝往来户。

说他们孤僻吗？还是过于高傲？

不，两者皆非，家是唐家人唯一的宁静海，不管在外招惹什么风风雨雨，一回到家中便是波澜不兴，修身养性的为挑起另一场风波而养足元气。

“没人在吗？”范丹提看了看腕上的瑞士名表，他已按了五分钟的门铃。

“在啦！在啦！舅舅，你看二楼窗户边有人影晃过，就快下来开门了。”好不容易才说动舅舅来这一趟，怎能毫无所获的空手而归。

风掀起牡丹花样的白纱窗帘，一道看似女子的秀丽身影一晃而过，光和树影交会着摇晃，让人分不清是眼花或光影。

但沈仲达口中的很快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那道镂空雕花铁门始终未曾开启。

他急了，在瞧见身边范丹提的脸色渐沉冷峻后，他更加急迫地按着门铃，深恐此行无功而返。

“仲达，你确定她住这里？”他无法理解他的爱情观，因一名女子而念念不忘，镇日混沌地为了思念她而废寝忘食。

范丹提没办法了解，他三十二年的岁月都过得太顺畅了，无风无雨像一杯无味的开水，不曾经历过理智全失、轰轰烈烈的炽爱狂情。

他的想法十分传统，近乎刻板，从求学时代到今日，他一步步按部就班完成他的人生大事，爱情从不在他的计划当中，他认为时候到了自然会走入家庭，与女友步入礼堂。

爱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商人搞出来的把戏罢了，不必太过重视，也用不着浪费时间去经营，男人要的是足以光耀门楣的成就，而非牵丝攀藤的小情小爱。

“舅，你再多等一会，不要急着走。”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范丹提眉心微蹙，不想浪费时间。“我待会还有个会议要开，不能多等。”

要不是早婚、长他十二岁的大姊一再拜托，他根本不会走这一趟。

“再等十分钟……不，五分钟……呃，三……三分钟就好，我想就快有人来开门了。”他急得跳脚，不住朝内眺望。

“也许对方并不想见你，你死了这颗心，专心在课业上，省得你母亲操心。”学生的本分就在功课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对我，晨晨说只要征得她监护人同意，她非常乐意与我交往。”而他相信心爱的人所说的话。

“是吗？”不予置评的范丹提冷哼了哼。“我再给你三分钟。”

“是的、是的，她是个好女孩，不仅人美又善解人意，个性温柔识大体，眼儿一笑就像百花全开了，弯弯的眉儿如同新月，衬托美玉般的美眸……”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形容所爱的女孩，只觉可笑的范丹提只想抽根烟解闷，一向自制的他只允许自己一天抽三根烟，想起今天的“配额”已经用完了，因此作罢地听他口沫横飞的赞扬。

三分钟时间在沈仲达不断的赞美声中结束，等了超过半小时的范丹提扬手打断外甥喋喋不休的话语。

“该走了。”

“舅—”

“你们找谁？”

就在这对甥舅准备打道回府之际，一颗杂草似的小脑袋从铁门后探了出来，惺忪睡眼泛着红丝，猛打哈欠的问道。

在问明来意后，那双原本睡意十足的眼蓦地睁大，迸射出过分热切的光亮，还来不及看清她眼底亮光是何含意时，雕花铁门大开，他俩终于被请入内，好几双充满兴味的黑玉眸子盯着他们直瞧，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你们说要找谁呀？麻烦再重复一次好吗？”开口的是头上夹着鲨鱼夹的年轻女孩，黑框的古董眼镜挂在鼻梁上，看起来老气横秋。

“令尊令堂，希望你们能请他们出来一下。”看着和外甥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范丹提以长辈姿态提出请求。

“可是令尊令堂已经不在了耶！你们要不要等一等，让我们先上香请示请示，大白天就出来见客很伤的哪。”另一位唐家女儿娇声软语的说道。

他的眉头皱了皱，面无表情地扬唇，“很抱歉，我不晓得你们的父母过世了，请节哀。”

“没关系啦！大叔，反正我们没有他们也过得很快乐，你用不着道歉。”开门的短发女孩以完美的撑跳越过沙发，一脚搁在茶几，一脚曲缩肚前的横躺。

眉心再一皱，他的视线落在如同男孩般豪爽的啃苹果的女孩上。“那么你们由谁监护？”

唐家姊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互挤眉眼，眼神诡谲地朝他扫去。“姑姑。”

“姑姑？”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影像，年过半百、发色偏灰的妇人，福态的身形戴着老花眼镜。

“不过姑姑还在睡觉，中午以前最好不要吵醒她。”否则后果自负。

懒散臃肿的妇人，他的心里又添了一句。“现在已不早了，麻烦你们请她起床。”

他对她们口中的“姑姑”印象并不佳，身为监护人就该以身作则，早起庭扫，打理内外，而非日正当中了还赖在床上，给小辈坏的榜样。

“不要。”

或坐或躺，或斜眸以对，本性全露的唐家女儿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有的看报，有的吃起早餐，有的干脆当没他这个人，大摇大摆地随着轻音乐扭摆腰肢做健康操。

“不要？”这下他不只皱眉头，连脸皮也不自觉地抽了两下。

“没什么急事下午再来，也许我姑姑睡饱了会接见你。”当然，在她心情愉快的情况下。

“接见我？”范丹提静水般的黑瞳跳动着两簇微火，显露些许不悦。

从来都是别人对他恭敬有加，诚惶诚恐地求他纡尊降贵，给予一丝赞同的眼光，没人会用这种贬低的语气跟他说话，视他为无物。

他有些恼火，推掉了重要的约会，枯等了好一会儿，得到的却不是有礼的对待，让他更觉得这家孩子的教养有问题。

“不过我要劝你一句，赶快带着你的笨蛋侄子滚出去，要不然……”各人造业各人担，恕不奉陪。

陡地，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裂出一条缝。“立刻请你们的监护人出面，我必须跟她详谈你们的教育方式。”实在太糟糕了，既不懂礼貌又散漫，目无尊长，真不知她们的家长是怎么教的，居然教出无礼逆上的小孩。

唐迎晞挪了挪眼镜，嘴角噙了一抹讥讽的微笑。“何必找死，我姑姑向来认为她教得很好。”

采放任主义，一个小孩就如同一头牛，一片草地由着他们去啃，是肥是瘦一概不理，不饿死就好，人格发展是他们自个的事，她绝不插手。

“是呀！大叔，你不要用教训人的嘴脸吓人嘛！你又不是来做家庭访问的。”唐家老么很帅气地空手投篮，将手中的果核投向一公尺外的垃圾桶。

“哎呀！又没通知人家要来作客，冒冒失失的闯来，我们都没怪罪你们莽撞了。”唐弄曙楚楚可怜地眨眨水眸，微带委屈的开口说：“真不晓得你们的父母怎么教小孩的，居然一早来打扰人家还没带见面礼。”

面对三张伶牙俐嘴，范丹提的眸子为之一眯，认真的审视起眼前的姊妹花，虽然仍觉得她们的家教有待加强，可是他的确有错在先，在来拜访别人之前理应先知会一声，而不是贸贸然前来，认为别人该洒扫以对，盛装恭迎。

不过对于她们的态度，他依然不敢苟同，女孩子就该温温顺顺的，坐不摇裙，笑不露齿，文静秀气的听从长辈教诲，而非张狂地令人皱眉。

“呃，你们别误会，我舅的为人比较严谨，没有恶意的，各位不要想太多了。”怕得罪未来亲亲女友的姊妹们，沈仲达赶紧跳出来解释。

“哟！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女人家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唐家大姊取下眼镜，一双美丽的湖瞳闪着栗色光芒。

“我……我……我喜欢晨晨……”他被她慑人气势震住了，顿时气弱的一呐。

“晨晨”她顿了一下，眼神古怪的斜睨，“我家的老三唐晨阳？”

“是、是的。”他硬着头皮点头。

“所以……”

沈仲达笨拙的起身，学日剧中的主角突地一跪，两手贴地额低垂。“请成全我和晨晨，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的方式交往。”

“结婚？”

一阵笑声如雷响起，唐家三姊妹一副他说了什么令人发噱的大笑话，让人乐不可遏地狂笑到腰都挺不直。

“有这么好笑吗？”冷沉的声音低如暮钟，不懂她们为何而笑。

“哈哈……老三要嫁人了，我们……哈……高兴……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我听不出来你们在高兴。”她们的表现比较像在嘲笑。

“范先生……不，该改口范舅舅，看你们哪天方便就哪天来下聘，我们一定会敞开大门欢迎，让你们欢欢喜喜迎回新娘。”只要他们不退货。

“真的，你们愿意让我娶晨晨……”

沈仲达惊喜万分地忘了场合，十分亢奋的大喊唐晨阳的匿称，嚷着要让心爱人儿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仲达，你逾礼了，我只答应帮你上门请求让你们交往，可没准许你课业未完成前结婚。”范丹提严厉地一喝，硬生生的打断他的美梦。

“舅舅，我……”

不让他说完，范丹提再次措词冷厉的说：“不用多说，我的决定就是结论，可以交往，但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地步。”

二十二岁尚无谋生能力，结婚太早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更遑论养家活口。

“可是舅，交往到最后不就是步入礼堂，你不要强硬限制我们的发展，我真的很喜欢晨晨，想早点和她在一起。”他巴不得马上结婚，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最爱的人躺在身边。

“收起你天真的想法，你妈把你交到我手中，我就有责任教好你，一天到晚想着儿女情长能成什么大器，你还要出国……”

范丹提对他的要求相当严格，不单单是他，凡是和范丹提有关的亲戚，他一律教之以严，并相信在他的教育之下，个个学生都不会出错。

“楼下吵吵闹闹的在做什么，吃饱了撑着是不是想我帮你们运动运动，消耗一下过盛的精力是吧！”

一只兔子……呃，不，是一只兔子造型的绒毛拖鞋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由挑高的楼中楼飞向一张刚正脸孔，与它做正面接触。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脸上多了一条条斜纹鞋印的范丹提相当愤怒，脸色铁青的瞪向回旋式楼梯，等着鞋子的主人出现。

唐家姊妹脸色不善的寻找退路，唐迎晞低声对着两个妹妹说：“姑姑来了，快撤！”

姑姑也就是她们的监护人喽？

“说过多少次别在屋里大声喧哗，你们是聋子还是白痴，把我的话当马耳东风了，活腻的人尽管开口，老娘我一脚踢你们下黄泉，让你们一家在地底团聚。”

说着说着另一只拖鞋又凌空而来，力道十足的横过半间屋子，底下噤声的小老鼠纷纷走避，唯恐成了鞋下之魂。

眼看着拖鞋就要飞向傻呼呼、不知闪躲的沈仲达脸上，倏地一臂伸出，及时接下“凶器”。

“唐女士，你暴戾的脾气实不可取，身为监护人的职责是教养被监护者，而非以暴力威吓、打骂……”

嫩如白笋的纤足出现楼梯口，雪嫩匀称的美腿笔直修长，细毛全无的宛如一块千年冰玉，晶透清润得几乎可见细小微血管，整个人跳动着花一般灿烂的生命力。

他怔住了，一股莫名的燥热由身体生起，直至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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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力

没见过真正暴力的人才会把两句威吓的话当真，大惊小怪地以为“适当”的管教是人格扭曲，会以拳头来解决所有的事情。

暴力，是一种美学，不是人人学得会，若没有一点本事是无法完成令人赞颂的美感，街头的斗殴叫血气方刚、逞一时之勇，一点也没什么好欣赏的。

不过呢，若有需要的话，她也不介意露两手给无知者瞧瞧，如何让人痛彻心扉却不会留下伤痕。

“你是……她们的姑姑？”这是恶意的笑话吗？还是有人存心玩弄。

范丹提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个老妇，哪知下楼的竟是个妙龄女子。

“不像吗？梁先生。”妩媚冶艳的美女轻送媚波，裸足挑逗的交叉着，一放椅背。

“范，范丹提，我不是梁先生，你搞错了。”他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咖啡，双唇紧抿。

“哎唷！瞧我这迷糊记性，才一提过就忘个精光，老人痴呆的毛病越来越严重，难怪老被人当老人家看待。”纤手一抬，以手背覆以额头，唐冰喻故做自我解嘲的无奈样。

他眼皮抽了一下，认真的说道：“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不过—”

“不过？”她顺着话尾一接，神情是带着不正经的佻色。

“你确定你是四个孩子的姑姑吗？”他不得不为他们的将来忧心。

“我想应该是吧！除非我的父母说谎，将抱来的孩子谎称是亲生子，那就另当别论了。”至少户口名簿上的亲缘关系未曾有过变动。

“你想？”他不只眼皮抽动，连嘴角都有抽搐迹象。“希望你不是唯一的监护人。”

他由衷的希望。

唐家姑姑掩口娇笑，笑得好不媚人。“很不幸的，要让你失望了。”

天气不热，维持二十五度左右，花儿绽放，蝴蝶飞舞，一排绿竹倚墙丛生，嫩绿的芽尖由土里冒出，正是青翠鲜美的季节。

外观看来近百坪的豪宅，其实坪数惊人，屋后的围墙打掉了一大片，与数亩的土地连接着，植满各式花卉和时节蔬果。

唐冰岩留下不少遗产，不过任性又我行我素的唐冰喻一毛也不取，她用自己的本事日拚夜拚的养大四个侄子，并以后头那块地让他们耕种，“自食其力”。

一开始她并无买地的打算，可是那块地的地主老是找唐家的麻烦，一下子用猪粪肥料熏了他们一个多月，一下子故意往墙边喷洒农药，害得后院的花草全干枯了，接着又把垃圾往墙里丢，十分嚣张的欺凌行径让人忍无可忍。

她这火凤凰不使坏，人家都把她当小鸡了，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透过交游广阔的关系找来一种有毒药剂，反让那地主的土地检验出毒物反应，不能种植也无法变更为建地，逼不得已只好低价出售，她再趁机买进。

有毒必有解，她运用家里四个免费苦力，将那片地开垦出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发现蹊跷的地主眼见无法反悔，竟又哭又闹的嚷着要自杀，还抬棺在唐家门口抗议。

她女魔头之名可非浪得虚传，当场飞脚一踢，矮胖的地主被踹飞进棺材里，卡得刚刚好，她撂下一句，“出殡当天会记得去捻香，不送。”吓得对方从此不敢再来招惹。

“是很失望，你的身教和言教都不及格，不适合教养小孩。”她只会带坏她们，对她们的成长毫无助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唐冰喻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可惜我命苦呀！父死母亡无亲无戚，赖以依靠的兄长也去世了，不自我牺牲又能依赖谁？”

“唐小姐……”范丹提的眉头皱了又皱，堆成无数座小山。

“叫我小冰冰啦！唐小姐多生疏呀！你这俊俏的模样让人好心动。”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刚正的下巴很有型，不算帅哥，但也挺养眼的。

也算“阅人无数”的她一眼就判断出这人是属于食古不化的古早人，一板一眼的态度无趣得闷死人，不逗逗他怎么对得起自己体内的坏基因，“圣人也疯狂”的剧码她打小就爱看到大。

他像在忍耐什么地由齿缝挤出一句，“唐小姐，你的手在干么？”

“喔！你不喜欢吗？我很多‘客户’都喜欢和我亲近，他们说我是他们少见才貌双全的美人儿，巴望着一夜风流。”这腿可真是结实，精美有力，让她的“牺牲”也不算太吃亏。

“你……我不管你从事什么工作，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客户’。”他愤地起身，怒视寡廉鲜耻的女子。

“难说喔！梁先生，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或许哪一天你会需要我的‘服务’。”她故意说得暧昧，一双充满十万伏特电流的眼儿频送秋波。

唐冰喻跟着他起身，娇媚妖娆地将一张烫金的名片往他上衣口袋内放，一脸勾引地蹭着他，恍若酒店卖笑的红牌交际花。

“请自重，还有我姓范，不需要我一再重复。”他冷抽了口气，捉住她伸入衬衫抚弄胸肌的手。

“真抱歉了，书念得不多，自重两个字怎么写不太明白，过几天我买本字典回来查查。”啧！脸黑了一半，真有那么正直不成十个男人九个坏，剩下那一个是伪君子，非奸即盗，一肚子坏水，没几个能做怀不乱，色厉辞严地放过到嘴的肥肉。

她不信他的定力有多强，据她的经验看来，他是撑不了多久，要不是碍于小辈在场，他早就往她身上扑了，哪能道貌岸然地拒绝诱人美色。

“唐小姐，请你回房加件衣服，天气有点凉。”她穿得太清凉了。

即使他刻意回避，不去在意那身……过于轻薄的衣着，眼角余光仍不经意的扫过，薄纱之下若隐若现的惹火身段叫他浑身一阵燥热。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有团火从她修长身躯不断传来，强烈的焰火叫人忽视不了，一不小心就坠落熔岩的炽热中，再也无力抽身。

危险！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出现这个令人惊心的警讯，似在警告他快远离她，否则将万劫不复。

“呵呵……我还嫌热，想脱掉呢。”唐冰喻看似轻佻的笑意，转为含有深意的冷笑，目光焦点集中在胸前的长指上。

男人，全是一个样，天生好色。

“不许脱。”范丹提低喝，目如冷石。

“嗄”她一怔，有些意外他不是要剥光她一身衣物，而是将薄如蝉翼的蕾丝花边前襟打结，再披上他的手工制作的西服外套遮住外泄的春光。

这……难道她看错他了，世上真有不偷腥的猫？

“身为长辈就要有做长辈的样子，轻浮放浪是不该有的行径，我没有资格约束你的一言一行，但是不要作践自己，让小辈们在人前抬不起头。”他的话说得很重，却也中肯。

他的态度十分坚定，以教育者的口气训示，不让自己的心志有任何动摇的余地。

“噢！请不用在乎我们，当我们不存在。”唐迎晞手捧着一本古文书，准备开溜。

其他两名姊妹也都有相同的打算，嗜睡症发作的姑姑最禁不起吵，谁犯忌谁遭殃，她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是唐家三只小恶魔忘了一件事，唐冰喻的脾气是殃及九族，谁在场谁倒楣。

所以她不开口还好，偷偷的溜走少一顿皮痛，偏她魔性难除的硬是插上一句话，让她避祸的愿望为之烟化，只能头皮发麻。

“唐大小姐、二小姐、小小姐，原来你们都在呀！我的老花眼差点错过了你们。”居然放狗进屋来，其罪不轻。

“姑姑……”她们连忙谄媚地上前。

“别姑了，都把我喊老了。”唐冰喻手臂一抬，立刻多了双小手来按摩。

“不会啦！姑姑还年轻貌美，像金庸笔下的小龙女。”冰清玉洁。

“十六年生死两茫茫，独守寒潭下的孤寂岁月，弄曙，你待姑姑可真好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诅咒她情路不顺，七老八十才得到爱情。

唐弄曙当下脸色一白，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她急中生智地指向沈仲达，“姑姑，他要找晨阳，说是老三的男朋友。”

“男、朋、友？”果然唐冰喻的注意力转移了，目光定在白衬衫、蓝长裤，书卷味浓厚的男孩上。

原来老三的口味这么不挑，男女通包。

一见她带笑的眼神朝自己一瞧，沈仲达紧张的立正站好。“姑姑好，我是沈仲达，今年二十二岁，蓝天教育学院的研究生，我很喜欢晨晨，希望你能允许我和她交往。”

他一口气说完，心头怦怦地直跳，像跑了十公里的越野赛，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想大口喘气却又担心双肺承受不了。

“你要跟晨阳在一起呀！”她笑得非常亲切，对他无肉的瘦颊捏了又捏，“好、好，没问题，只要真心相爱我断无反对之理，以后我家老三就承蒙你照顾了。”

“真的吗？谢谢姑姑。”他又惊又喜的直道谢，十分激动地红了眼眶。

她又说：“现在的年轻人难得像你这样有勇气，爱了不怕说出口，我一直以为老三只是有变装癖而已，没想到他对男人也感兴趣。”

“变……变装癖？”沈仲达的傻笑突然一淡，面露茫然。

“不要畏惧，姑姑在这方面一向很开通，绝不会阻止你们相恋，虽然同志之路艰苦难行，不过我会支持你们到底。”

“同志？”她究竟在说什么，为何他一句也听不懂？

唐冰喻语气一转，显得特别轻快，“虽然老三是唐家唯一的香火，但是你尽管带走吧！反正他爸妈都走了，不用送终。”

“香火……”

他根本是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为什么晨阳会是香火？难道想跟她在一起将来得入赘吗？

还有她说什么同志？谁是同志？

倒是范丹提听出一点端倪，眼泛利光地猜测她话中有多少真实性，是她故意吊人胃口寻人开心，还是另有他意？

“可否请唐三小姐出来一见。”眼见为凭。

“我们家没有三小姐，三少爷倒是有一个。”唐冰喻斜睨了他一眼。

“什么三少爷，晨阳说她排行老三，家里全是女孩子……”沈仲达神色慌乱地捉住舅舅的手，内心恐慌的黑洞逐渐增大。

“冷静点，让唐小姐说完，相信她会给我们一个很好的解释。”他看向唐冰喻，沉着的眼中有着严肃。

沈仲达并不笨，但是被自以为是的爱情蒙了双眼，虽然他此时也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是老实的天性并未往偏处想，然而额头还是紧张得直冒汗，心跳加速，四肢突然降温，发冷。

“梁先生……”

“范。”

“好吧！范先生，看在我们就要结成亲家了，有些事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唐冰喻眼珠子一转，娇媚地一唤，“唐晨阳，你想死到哪去还不给我滚过来！”

一道蹑手蹑脚的身影正往大门的方向移动，两手拎着镶水钻、绑脚的三吋高跟鞋，悄悄地打开那扇漆蓝的门板，飞奔自由。

孰知二十七号半的大脚才跨出一半，夺魂的嗓音便由背后传来，顿时全身僵直地转过身，干笑地扬起比哭来难看的笑脸。

“脱。”

“脱？”

“要我帮忙？”

含泪的男音哽咽的妥协。“我脱。”

及腰的长发黑如乌木，似瀑般披散在优美的背部，星目含水，眉似弯月，鼻梁俏挺有如玉壶，抹上唇蜜的樱桃小口红润欲滴，细白粉妆的颊上透着两抹酡红，好个天生丽质的佳人。

可是这令人两眼发亮的美人儿却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身，只要稍做观察便能发现他喉间多了颗亚当被梗到的果核，明显的男性特征就在那儿，一目了然。

偏偏这世上的睁眼瞎子多不可数，一见到美色就没了理智，错把男儿当裙钗，爱得死心塌地犹不自知。

不过也不能全怪沈仲达，任谁看到女装打扮的唐家老三都会情不自禁的爱上，愿为裙下臣的供其使唤，贪看他美丽的容颜。

唐家的基因算是得天独厚吧！每一代的子孙都相当俊秀娇美，不论是男是女都有一张好皮相，而且是耀目的那种，鲜有人不为他们的容貌倾倒。

“舅舅，我会不会得爱滋病？”买了瓶矿泉水漱了十次口，沈仲达仍不放心的颤声一问。

“不会。”

“真的？”为什么他还是想吐，肠胃翻动得厉害。

“你应该先担心会不会长针眼。”毕竟看了不干净的东西，十之八九会伤眼。

他乍然脸一白，趴在车窗朝外大吐酸水。“别……别再说了，我……我想哭……”

不只他想哭，神情为之紧绷的范丹提也想一掬同情之泪，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长辈，竟为了要验明正身，逼迫亲侄子脱掉一身衣物，赤身裸体的展现阳刚之美。

而他们甥舅更可怜，被迫“观赏”唐家老三的脱衣秀，见他由柔弱娇妍的女儿身，在衣物褪尽后恢复昂藏的七尺之身。

好好一个男人竟被教养成如此模样，范丹提怒视一旁娇笑连连的女子，认为是品性不良的她才导致好好一个未来栋梁人格偏差。

他像在学校斥着学生般的说了她两句，指责她上梁不正底下的小辈才会走入歧途，哪知她竟嫌他吵的身子一靠、脚尖一踮，以红唇堵住他的喋喋不休……

他傻眼了，本想推开的手却反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欲罢不能的想要更多，她芳甜的气息攻陷他的理智，让他忘了自身何处。

是外甥怯怯的叫唤声才让他回过神来，顿觉尴尬又不知所措的他只好拉着沈仲达转身就走，连声再见都没说，一阵阵轻如微风的笑声在身后追赶，他走得更急的似怕被追上。

不可否认直到现在他脑中仍是充斥着她的身影，烟视媚行，举止放浪，眼波流媚地微带三分邪气，似笑非笑的挑起嘴角，恍若来自黑夜的魅魈，勾着别人的魂魄。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人的存在，她代表着堕落、诱惑和迷失，与干净、纯粹的书香格格不入，她是他平顺人生的意外。

幸好那个吻只是一时的交错，短暂的交会后便再无交集，要不然……要不然……范丹提突地感到一阵心惊，他竟觉得……遗憾？

不该再想，这事就到此为止。

“你是该哭，想想你前后吻过他几回。”这才是重点，如果对方真有那方面的癖好。

“啊！不要……”沈仲达的泪水真的溢出眼眶，脸色完全惨白。

三回。

他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是非常缠绵悱恻的热吻，舌尖濡吮，美妙的快感直冲头顶，那时他觉得自己可以为她而死……

呕……呕……不，不是她，是他，那偾张的肌肉，男性化的优雅线条，还有……还有，比他还可观的硕具……天呀！让他死了吧！

“这次算是学了一次教训，若是你专心在课业上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幸好及时发现真相，尚有挽救余地。

“什么教训，我根本是被骗好不好，谁晓得那么美的晨晨是男的。”然而一想到他女装的装扮，他又失神地露出迷恋表情。

范丹提斜瞪他一眼，“你还想着他，准备改变性向不成？”

“我……我……”沈仲达嗫嚅地低下头，眼中尽是痛失所爱的神伤。“我是真的爱过晨晨，可是……”

他没想过爱会伤人，而且伤得他体无完肤，几乎无颜见人，如今落得一场空，他的心也像被掏空了。

“不许再去回想了，除非你打算爱男人。”他绝不允许，上帝造人不是为了毁灭世界，而是延续生命。

“我才没有，我喜欢女人……”他激动反驳，涨红了脸。

范丹提在心中吁了一口气，严峻神色稍微松缓。“最好是这样，范、沈两家容不下同志倾向。”

沈家是文人世家，比起办教育的范家，在文坛的影响甚大，家规更严，一丝蜚短流长不容存在，遑论会引起哗然的丑闻。

范丹提的母亲亦是个在教育界赫赫有名的严师，平时忙着作育英才，分给懂事的儿子的关注并不算多，因此他等于是相差十二岁的大姊陪着长大的，对她怀有一份感恩的心。

所以当移民加拿大的范丹青将唯一的儿子交到他手上，他能做的回报便是照顾好他，不让血浓于水的亲外甥做出家族所不容的错事，有负大姊所托。

“舅，你不要老是搬出两家来说教，我的压力很重。”他喜欢唐家老三的理由是因为对方有绝对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管束，这是他最羡慕的一点。

“有压力才有进步，要是像唐家那般散漫，藐视礼教，你永远也不会有功成名就的一天。”范丹提的语气一沉，眼神流露对那唐冰喻教育方式的不赞同。

第一印象错不了，唐冰喻的放浪形骸已被他归于不正经的女人一类，从事的行业必定是见不得光的那种，两人日后绝无再见的可能性。

“舅，你的说法太主观了，你对唐家有偏见，虽然晨晨在感情上骗了我，可是我知道他一向以他姑姑为荣，从不掩饰对她的崇拜。”

“那样的女人值得崇拜？根本是腐蚀人心的毒瘤。”他不屑的冷哼。

对于他偏激的言论，沈仲达微讶的扬起眉，小声地道：“舅，你好像太愤慨了些。”

“什么？”他怔了一下。

“一个女人要带大四个小孩并不容易，而且是当年才十九岁的女孩。舅，你对唐姑姑的要求似乎特别严厉，通常你会平静地等闲视之，不会加以抨击。”

“你想说什么？”他很快地回复沉静表情，不让人看出他心底乍生的乱流。

“舅，你日子过得太严谨了，偶尔放松不会有损你的威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用不着放在心上。”除非他心里有鬼。

“沈、仲、达—”黑眸一沉，范丹提握住方向盘的手为之一紧。

要不是车子仍在行进当中，沈仲达大概会被他一脚踹下车。

“唐姑姑长得美丽又有智慧，人家肯主动送吻是你的荣幸，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你……”他越说声越弱，身体紧贴车门。

“你很羡慕是吗？”范丹提的声音显得特别阴郁，似乎在咬牙。

“谁不羡慕，姑姑比晨晨还美上十分，浑身散发成熟女子的魅力和妩媚，只要是男人都很难不受她吸引，你看到她那双白玉无瑕的长腿了没，简直迷人得……”叫人掉了眼珠。

沈仲达的话尚未说完，一阵长长的煞车声乍起，没多防范的他撞向前座的玻璃，当下痛得眼泪直流，额头肿了个大包。

“你不会告诉我你决定改换对象，喜欢年纪比你大的老女人吧！”唐家的迷障那般妖邪吗？让他走不出来。

沈仲达揉着痛处，脸部扭挤的回道：“有何不可，她才大我五岁，现在流行姊弟恋，何况她也不老，舅你自己不是都三十好几了……”

他还好意思说人家老，三十二对二十七，谁都看得出来老的是谁。

“不许接近她。”他冷言。

“舅，你从刚才就板着一张脸，那个吻真有那么难忘吗？”

“好人家的女孩不会随便吻人，举止轻佻，目空一切。”简直和阻街女郎无异。

一向自制力惊人的范丹提有种失控的愤怒，他不是没遇过会投怀送抱的女人，但他向来能置之不理，以礼相待，不让对方难堪或再进一步的暗示某种关系的发展。

可是遇到唐冰喻这个如火一般的放荡女人，他竟无法抑制地起了反应，在他还未多想前，一如扑火的飞蛾回吻她，唇舌交濡地吻得忘我。

他不爱她，这是肯定的，以他沉闷的个性来说，一见钟情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情感的累积是需要长时间的相处。

但是那团火来得猛烈，让人招架不了，不自觉地以身殉火，头一次他的心失去冷静。

他再次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他不爱她，绝对不爱，那样的女人不值得爱，他不会像仲达一样傻，落入唐家人的陷阱中。

“可是舅，你把人家的唇吻破了，而且差点擦枪走火。”看得他脸都红了，口干舌燥。

范丹提的面上刷地一阵滚烫，热气直冒的染上晚枫的颜色，目光一冷地瞪向实话实说的外甥，“你要敢再提起此事，我会立即送你回加拿大。”

沈仲达讪讪的噤了声，不说就不说，反正事实胜于雄辩。

范丹提的手机响起，他以免持听筒一接，“喂？”

“你怎么了？口气好像吃了炸药。”

“没什么。”他烦躁的回应，脑中奔来窜去的仍是那个该死的唐冰喻，他此刻没有心情去应付旁人，即使那个旁人是他的女友。“我在开车。雅子，你有什么事吗？”意思是没事的话就可以收线了。

“我想告诉你，我机票已经订好了，时间是……”对方顿了顿，略显娇羞、吞吞吐吐的道出想念，“我们……好一阵子没见了，我……很想念你……”

“嗯，我知道了。”他漫不经心的应着，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千鸟雅子的模样。

唐冰喻就像是一种可怕而难以铲除的电脑病毒，占据他思绪中所有的记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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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个吻能有多大的影响力呢？

唐冰喻摇着手中的限量金笔，眼睛盯着液晶萤幕跳动的资料，嘴角噙着相当愉快的笑意，一心两用敲着键盘，回想着那个吻。

她一向最重视睡眠品质，严禁任何人在她睡觉时发出一丝声响，尤其在她熬夜看案子的情况下，脾气不好的她起床气更大，没让她睡到自然醒，通常吵醒她的人不会太好过，下场很惨。

而那位姓梁还是姓范的先生不慎踩到她的地雷区，原本她只是想小惩一番，看他会不会受女色所惑而已，说起玩男人的手段，她称第二没人敢抢第一。

可是一听见他十九世纪末的古板话语，以及他语气中的不屑和轻蔑，她那颗不懂良善为何物的魔心为之蠢动，在他一再训示的唠叨中吻住那张看起来十分可口的嘴。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由鲜艳欲滴的红唇流泄而出，想起他那仓皇离去的背影，胸腔内的笑意就无法遏止，顺着喉口向外扩散。

她从没遇过像他那样明明条件不错却正经的男人，逗他很有趣，感觉再多玩几次也不会腻。

“唐律师，你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喔！”不会再用厚厚的档案砸人了吧！

抬眼一睨，她笑得更开心。“是很不错，我遇到一个可爱有趣的男人。”

“还活着吗？”金香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完全忘了思考。

“怎会，我就这么邪恶，谁遇到我谁都活不成？”她挑起眉，眼神更显邪佞。

她皮一颤，笑笑地后退三步。“不是活不成，而是生不如死。”

金香郁真的很同情招惹到她的男人，同窗四载，她太清楚那些人的结局，也深深惋惜他们的识人不清，被一张美丽的脸孔给迷惑了。

“呵呵！郁金香，你不想通过律师执照的考试了吧？一辈子当个助理律师就心满意足了。”看来她难得的善心可以省略了。

唐冰喻扬扬手中的考前重点，做势要投入垃圾桶，一道飞快的身影如踩了滑轮似的滑到跟前，谄媚的嘴脸有如慈禧太后身边的小李子，抱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有话好好商量，千万不要动气，小的嘴拙老是说错话，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一定要罩我这一回。”再考不上，她真要回家嫁人了。

“五年了，小姐，你的资质没那么差吧！连考了五回我都替你觉得丢人现眼。”有这样的同学实在可耻，她连理都不理想，任其自生自灭。

她的一番话刺痛了金香郁的心，当下肩一垮的呜咽，“所以你要救我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这次能不能过关就看你了。”

“少装哭了，我这人没什么怜悯心，你自己要是不努力，考到九十九次也拿不到那张薄薄的纸。”

“谁说我没努力，可是……”头一抬，果真没半滴泪水。“唉！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容易紧张，有考试恐惧症。”

“也对，想当年如果没有我罩你，你也不知能不能毕得了业呢。”

“是啊、是啊，多蒙你多年来照顾，若没有你讨价还价，拍教授桌子呛声，我一定毕不了业。”

想当年唐大姊头可是大法学院的流氓学生，教过她的师长有八成痛哭流涕，一半是受暴力恐吓，一半是可惜她不长进，明明科科拿高分却个性散漫，十堂课有七堂跷掉，偏她就是有本事让人服气。

教授们对她是又爱又恨，惜才爱才又想掐死她，她可以上一秒钟令人气得牙痒痒的，下一秒钟又让人转怒为笑的赞誉有加，被她哄得欢天喜地。

举例来说，她曾把一个意图对她性骚扰的教授揍得半死，得躺担架进医院的那种伤势，只是意图喔，那教授仅是跟她说想邀请她到山上别墅看夜景，哪知道会换来肋骨断三根的下场。

后来教授想告她伤害，却被六法全书背得滚瓜烂熟的她反过来辩解成正当防卫，还上网串连所有遭过教授咸猪手摧残的女学生，集体上法院按铃申告，把事闹大到让该名教授丢了饭碗。

这段期间她三个小考没考、五份报告没交，其他的教授却拿她莫可奈何，因她口口声声说“实作经验”比笔试重要，还硬要老师们给她高分，不给就是老学究、不知变通。

“嗯！嗯！马屁文化相当受用，继续继续。”她不打扰了。

“既然你都罩我七、八年，再罩一年以显示你的功力深厚，你知道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唯一专长是死背，你就把重点给我吧！”她不敢抢，只能含泪恳请施舍。

唐冰喻有个坏习惯，她对身边的物品并不重视，随手一丢像垃圾任其发霉生臭，一年半载看都不看一眼是常有的事，甚至早忘了有那件东西的存在。

可是旁人绝不能当垃圾处理，或是不告而取，如果当面向她要，她眼睛不眨一下的送人，不管它有多贵重或奇货可居，但是若对方未经同意而私自拿走，那麻烦就大了。

说她自私嘛！又非常慷慨乐于分享，说她不自私，她还真的自私，一个个性相当极端的异类，同时具备冰与火两种特质的怪人。

“给你我有什么好处？”她勾唇一笑，把漏夜整理的考前重点丢给感激涕零的女人。

金香郁干笑，紧抱得来不易的宝贝。“等我考上律师执照，我请你欧洲旅游一周。”

“然后呢？”大饼人人会画，何时成真没定数。

“然后呀……”她忽然压低音量，笑得诡异。“我们把大头干掉，自立门户，就你我二人合开一间律师事务所……啊！谁打我？”

一座雄伟的大山矗立她身后，手中的凶器还高高举起，打算再给她一次爱的重击，惩罚她一事无成还敢说大话，挖他墙角。“金助理，我的头很大吗？”

阴恻恻的声音一响起，金香郁当下打了个冷颤。“大头……呃，大头目，你吃饱了没？我那里有怀石料理店买来的寿司和明虾沙拉……这样还不行吗？是吃大便吃饱了吗，脸不要那么臭嘛！”

高鹏举一听，怒眼狠狠一瞪，“我脸臭完全是拜你们所赐，我又接到一封威胁信。”

“咦？这是本月第几封，累积一百张有没有奖品可拿……啊，别动手，我怕疼，开开玩笑嘛！这些……呃，丰盛的战利品又不是我招惹来的。”

她一说完，讪然的神色转向一旁玩起复刻版超级玛莉的幼稚同学。

“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你会不晓得吗？你国小没毕业呀！”他语气一转，变得无奈。“还有你，不要再看心情接案子了，人家不敢接的你不要抢来接，上回得罪议长的事还没摆平呢！”

他收威胁信收到手软，连开个车门都要先仔细检查一番，草木皆兵的深恐人家在车上放炸弹。

“要我平了他吗？”这点她尚有余力，过往的那些小弟还会卖她几分薄面。

一听她要出手，高鹏举吓得脸都白了。“你……你给我安分点，等我举家搬到国外后，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家的小花还没长大，别太早摧残她。”

他的宝贝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他可不想因为她的因素而受到波及，自己作孽自己担，别牵连无辜。

“不然呢？你要我闲闲不做事，坐领干薪吗？”她不反对，就怕上门的委托人不同意。

唐冰喻恶质的一笑，将弹力纱布套在笔上，朝他的鼻头一弹。

“你……”她真的有二十七岁吗？为什么他有种她才七岁的错觉。“唐律师，这里有件校园性侵害的案子交给你处理，相信可以让你忙上一阵子。”

“校园……性侵案？”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年老痴呆又犯了？

“没错，不要怀疑，虽然这只是一件小案子，可是能让危险远离。”人不自私，天诛地灭。“顺便一提，待会我会去医院验伤，告你对我尊贵聚财鼻的伤害，你等着接告诉状。”这次他一定要找回尊严。

鼻头红肿如蒜的高鹏举在心里发誓，终有一天他要摆脱这个魔女，全家搬到外太空，看她怎么纠缠不清。

风扬起，无端生是非，他下巴一抬，非常神气地昂首阔步，走出去……咳咳！四肢投地的趴着，头朝外、身体朝内的成神猪状。

当然，没人会出面承认犯案，只见金香郁优雅地收回天鹅湖舞步的左腿，以及唐冰喻手上凹了一角的橘子，状若无事的共犯分食烂了一半的果瓣。

在律师面前耀武扬威，提告叫嚷，无疑找死。

“结婚”

错愕的声量回荡在办公室里，另一手端起准备就口的咖啡差点泼了手，毫无心理准备的范丹提压根没想过这事。

“大姊，我还年轻，不想—”

“你下星期就满三十二了哪里还年轻，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小达都准备上国中了……”

“但是我最近很忙，学校发生了一些事都得我亲自处理—”

他的话语再次被打断。“再忙也都没有婚姻大事重要。我跟雅子小姐联络过了，听说她近期会到台湾，你就计划安排一下跟人家求婚，我已经帮你放出风声，你可不要让人家女孩子失望哪！”

“大姊，你……”不悦的皱皱眉头，他不喜欢的是被催促的感觉，他的人生一向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目前婚姻不在他的考量中。

不过既是他一向最尊重的大姊开了口，他会将它纳入近期的选项中。“是也可以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结婚了，如果雅子不反对，我会筹办。”

“太好了！就知道你这孩子向来不用人担心……欸欸，日子确定后尽快通知我，我好订机票回台湾去。”

电话收了线，范丹提却不自觉沉沉的叹了口气，结婚，理应是让人感到幸福愉悦的，为什么此刻他只觉得寂寞呢？

这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胸口，很空虚，心的位置仿佛有个缺口，让人的魂魄飘离，朝无垠的天际飞去。

照理说他不会感到寂寞，从小到大他就是众星围绕的太阳，人人望其项背追随他走过的脚步，马首是瞻地推举他为学术界效力，他应该满足了，安于现状，不再觉得缺少什么东西才是。

可是在三十二岁生日之前，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早被安排好的生命没有任何意外，没有惊喜，更无期待，他像被设定好的机器，几点运作，几点上油，几点维修，一丝不苟地照表操练。

究竟为谁而活呢？

这问题无端窜上他心头，他思考着，却始终不得其解，眉头深锁反复地问着自己，心口的黑洞也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

“我到底怎么了？”

范丹提放下烫金钢笔，若有所思地抚向薄抿的双唇，淡雅的幽香似乎未散，仍停留在唇齿之间，沁入他的骨血。

一张娇媚的轻佻容貌如受缚的幽灵，悄然地浮现眼前，他忘神地伸手一捉，霎时幻灭的影像消失在空气里，他的手什么也捉不住。

他被那团火焰缠住了吗？

摇着头，轻叹了口气，他自嘲自己受了蛊惑，在尝过罂栗花的毒素后，谁还记得玫瑰的颜色？即使它开得再娇艳也枉然。

“理事长，有两位‘春晖律师事务所’的人来访，你要立刻接见吗？”

秘书小姐甜美的嗓音轻轻响起，透过桌上的分机传至，回过神的他按下通话键，以疏离的语调回道—

“请他们先等一下，我大概再半个小时才有空。”他必须先把手边的文件看完。

“是的，理事长。”

他深吸口气，挥去脑中那道惹火身影，不该再想的，那只是个错误。

“欸！你们不能擅闯理事长办公室，理事长还有事……不行、不行，麻烦两位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律师小姐，请止步……”

忽然传来秘书稍高的音量，她急切又无措地想阻拦擅闯的客人，可是叩叩叩的高跟鞋足跟声仍由远而近，引起范丹提的注意。

他原本想出言一训，却在听见随后而起的清朗嗓音而怔然，以为出现幻听，那个私生活放荡的女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大概只是刚好声音像吧！他想。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似曾相识的女音不难理解，上帝造物难免有错手，值得谅解。

“他忙我就不忙吗？律师可是以钟点计费，你浪费我宝贵时间我该向谁索赔？”寸秒寸金，黄金律师可不是让人白喊的。

“很抱歉，唐律师，可以请你再多等几分钟吗？我向理事长请示—”她怎么一直往前冲，简直像个野蛮人，她真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律师吗？

“还请示什么，若换了他女儿被强奸，我不信他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得安稳。”真要坐得住，那不表示他禁得起大风大浪，而是冷漠，对人对事全然不关心。

“唐小姐，请你用词文雅些，若你能事先拨个电话知会一声，理事长会将你的来访排入行程当中—”

“门口有只死猫去处理一下，不要在我耳边唠唠叨叨，我都快烦死了，刚跑了一趟那混蛋小鬼的家，居然要我来找什么理事长哼，这种自己的孩子不教只丢给学校的家长一看就知没有责任心，孩子都是被惯坏的。”

一旁的金香郁凉凉的在心里想，你自己还不是放任家里那四只小恶魔危害人间，真是符合了那句—“一根手指头指着别人，却有‘四’根是对着自己的。”

这种校园性侵事件，刚出道的菜鸟律师就足以应付了，那个怕死的胆小鬼竟然把这么小的案子丢给她，简直是让她难看。

不过这高鹏举也太低估她，她的本事可不仅仅是打赢官司而已，真让她用点心去挖，什么肮脏污秽、狗屁倒灶的下流事都能挖得出来，让对手灰头土脸的下不了台。

“你……”

“别挡路，我最恨别人在我面前摆个活动路障。”她就是路霸，哪容得下有人比她更嚣张。

唐冰喻在迁怒，一桩国际洗钱的大案子正等着她，光是其中的油水和胜诉的成就感够她虚荣个大半年，没想到姓高的那老贼怕被报复，将她手中的Case转给别人，三申五令不准她插手。

这还有没有天理呀，会赚钱的金鸡母遭到冷冻，派只小牝鸡上场，他以为每个人都有胆挑战恶势力吗？

“理事长，我已经尽力要拦下她，可是……”这女人根本是流氓，毫无知识分子的涵养。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范丹提抬起头，淡声吩咐。

“是。”

尽职的秘书小姐虚掩上门以防万一，即使心中有诸多不满，面上仍无受辱神情，一板一眼的处事态度和里头的男人十分相似。

什么人养什么狗……呃，不是，是所谓上行下效，物以类聚。

“花理事长，见你一面可真辛苦，要翻山越岭还得除去盘踞山头的老虎，你成仙了吗？”千山万水风雨来，求得仙山一灵药。

“我姓范。”范丹提的黑眸微眯，冷视眼前非常非常眼熟的脸孔。

他不想相信这抬着律师名号的女人，跟那个错误是同一人。

“随便啦，姓什么都不重要。”她挑起眉，仔细地看了看五官刚硬的男人，“原来是你呀！你几时改姓了？”

“我没改过姓，我们之前见过面。”

唐冰喻取下蝴蝶造型的平光眼镜，勾起唇一笑。“原来你没忘嘛，是不是还在怀念我们之前的那个吻呀？亲亲，我倒十分眷恋那个吻，你看起来古板，吻技倒是不错。”让人回味无穷。

他面一赧，不自在的清清喉咙，掩饰被说中心事的心虚。“唐小姐，今日前来是有何指教？”

“不错、不错，你满镇定的，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我欣赏。还有，请叫我唐律师。”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看他由乍起的惊色转为沉稳。

“唐律师？”他眉头皱了起来，好像不太懂她说了什么。“律师什么，你是律师？”

当律师两字打进他紊乱的思绪中，他惊讶地撑起上半身，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好像酷斯拉突然穿上高跟鞋，扭腰摆臀地跳起华尔滋。

“怎么，很失望吗？”她笑道。

“不……”范丹提深吸了口气，缓缓伸出手与之交握。“幸会了，唐律师。”

不能怪他有两种迥异的表现，第一次看到的唐冰喻是风情万种的妩媚女子，举手投足间散发魔性的妖媚，有如在风尘中打滚的舞国名花，惯以出卖肉体换取奢华生活。

可是此时的她却打扮得合乎律师形象，干练的外表加上锐利的眼神，一身三宅一生的名牌套装衬托出时尚的气质，精明中透着专业。

一个媚态横生，一个老练沉着，浑然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女人，任谁见了都会心存猜臆，不敢确定是否同一人。

“梁先生……”

“范。”

真爱计较。“言归正传，范理事长，你要先谈公事还是私事呢？”

“何谓公事，何谓私事？”一出口，他眼神骤地闪了闪幽光。

若在以往，他唯一的回答不会有其他的答案，一切以公事为先，私人事务根本不存在，与工作结合了，融为一体。

可是此刻他却心惊自己的变调反应，在面对难以捉摸的她时，他清晰的思路就会开始混乱，理智暂时消失地只想与她舌枪唇剑一番。

这不是个好现象，他应该极力避免，即使脑海里萦绕着那个令人全身沸腾的长吻。

这一刻，他有种某物即将被剥离的感觉，不会痛，可是心在鼓噪，她进来前的空虚感一扫而空，盈满某种他所不了解的期待。

“公事嘛！就是那桩发生在贵校的性侵害案，女方决定提出告诉，由我担任其律师。”唐冰喻顿了一下，魅惑地以舌舔唇，“私事嘛，自然是私底下再聊喽！你我都不想带个拖油瓶吧？”

身为“拖油瓶”的金香郁翻翻白眼，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开口说话的机会，谨守职场伦理的不发一语，认分的当个提公事包的小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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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认为这件事不单单是男方的错，两方都有责任，不能一味的怪罪一方。”两相情愿下发生的关系只能说是年少无知，不该称之犯罪。

“标准男人沙猪的想法，你知道在这方面女孩子所须承受的恐惧和伤害有多重吗？她们失去的不只是薄薄的处女膜，而是对爱情的失望和可能怀孕的后果。”而这些男人不会了解。

因为他们对爱情没有憧憬，不晓得肚里多了块肉有何差别，施与受呈现失衡现象，他们追求短暂的欢愉和刺激，却把苦果留给女方独自承受。

生下来或堕胎都是女孩子一辈子的负荷，光是外界的舆论和眼光就足以形成一股强大的压力，她们的青春年华为了这种事被迫牺牲，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中。

“我想爱情并没有那么重要，学生的责任是念好书，不该分心在其他事务上。”

“不重要？”他说得倒轻松。

“唐律师，恕我直言，那女孩的风评并不好，成绩也不甚理想，种种不堪的传言耳语校园里人尽皆知，听说她是心理辅导室的常客。”他言下之意透露着女孩生活不检点，即使有孕也有可能是别人的。

那女孩是一所名声并不好的职校学生，他不知陈俊伟这么优秀的学生怎么认识她的，不过想来应该也是那女孩主动搭讪的可能性高点吧，也许是欺他纯真好骗，想来招仙人跳诈财。

听到此，唐冰喻冷笑的一扬眉，“真没想到梁理事长是以成绩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真叫我大开眼界呀！”

“范，范丹提，请不要再弄错。”他也有些恼意了，不满她老是喊错他姓氏。

“范或粱有何差别吗？反正脑子里装的是石头，下回我改叫你石先生好了，省得你一再纠正。”人的性情不会因名字而改变。

“我是就事论事，绝无偏袒。”他刻意强调，不想落个迂腐顽固的罪名。

她一哼，“你说出绝无偏袒四个字时不觉得汗颜呀！你已经主观性的认定风评不好的女孩必定行为上有偏差，她的所作所为都有迹可循，不可能无风起浪地加诸令人不齿的流言。”

“但事实也是如此，那女孩交往复杂，常出入不良场所，彻夜不归，多次进出警察局的纪录，她已染上污点，不再是一张纯洁的白纸。”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乌烟瘴气，一团槽。

范丹提不认为自己说得有错，以成绩来评量一个人的品格不一定正确，但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不容狡辩，人的所作所为的确会影响他人对其的观感及判断。

不可否认，他对自校学生有信心，蓝天教育学院创校四十几年来，从未发生类似事件，校风严格，对学生品性的要求也有一定的标准，所以学子们断无可能做出违反道德规范的事。

他相信自己的学生，也相信教育出来零瑕疵的楷模，能顺利毕业，由大门口走出去的至是社会精英。

而该名学生是范家的远亲，早在他入学时他父母就特别来拜托过他，他平时就留意陈俊伟的表现，那孩子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可圈可点，实在不像个会做坏事的小孩。

不过这件事刚发生时他曾致电给陈家夫妇，却发现他们人相当难找，父亲听说去了大陆做生意、母亲则沉迷牌桌，一句“理事长全权处理”就当是解决了这件事。

“理事长，你的见解让我心寒，你曾和我的当事人相处过吗？或是了解她的家庭状况？”偏见害人，看来他也不过庸俗之辈。

“什么意思？”瞧见她眼中的轻蔑，范丹提的胸口为之一窒。

“胡媚媚交往复杂是因为她父母欠了一屁股赌债，人家上门讨债，她不得不找几个有力人士当靠山来保护她，以防被推入火坑……”

而彻夜不归、出入不良场所更是一大笑话，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为了扛起一家生计在KTV打工，晚归是常有的事，谁有资格责怪她为了活下去而所做的努力，“你该庆幸事情发生时她已满十六岁了，不然强制性交的法律责任是没有和解空间，你眼里品学兼优的学生早被移送法办。”

“还有，性侵和纯不纯洁无关，只要女方说了声不，男方便不能碰触女方的身体，相信以理事长的教育程度不难了解这些浅显的法律知识吧！身体自主权是受到保护的，没人可以因为外在的条件有所偏颇，进而构成犯罪脱罪的理由，要是有人告你诱奸女学生，你做何感受？”

“不可能。”他声冷的沉下眼，为她假设性的问题感到人格受到羞辱。

“为什么不可能，披着人皮的畜生时有耳闻。”

他深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你离题了，唐律师，我不是你该审判的对象。”

而她也非法官。

“喔！那什么才是主题呢？咱们把别人的事丢一旁，先去开房间认识认识彼此吗？”唐冰喻挑衅地扬起唇，眼神狂妄锐利。

“……”范丹提无言地冷凝着脸，惯有的自持与冷静在消退中。

他从未遇过像她这样的女人，明明拥有娇柔的外貌却具攻击性，有如花豹般美丽而危险，随时会伸出锋利的爪子。

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媚态横生的浪荡女子，而是犀利的嗜血律师，她用尖锐的利爪刨出人性的黑暗面，以冷厉的言词勾出人们心中的罪恶感，她让他无话可说。

直到现在，他才惊觉先前对她的认识完全是错误的，她太骄傲了，不把男人当一回事，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她任性得只为自己而活。

“咳！咳！冷静、冷静，你们要建立私人关系我不反对，但请先讨论出个结果，我好建档储存。”为什么她每一次都要当那个收拾混乱场面的人？

被冷落已久的金香郁忍不住开口，充当救火队降温，她见惯了火爆冲突不以为忤，反正比现在更“热情”的激战她也经历过。

可是……唉！要她不叹气真的很难，一件简单的案子交到唐暴徒手中，到最后都会变得不简单，而且错综复杂得将不相干的人全牵扯在里面。

她以为这次是例外，能轻松地达成任务，没想到……唉！唉！她果真太天真了，把希望的包子丢给野狗，它一去不回。

“范理事长，唐律师的话语并无恶意，她是求好心切，一心为当事人着想，怕她受到难以抹灭的伤害。”她说得合情合理吧？！

“唐律师，请你也体谅一下范理事长的心情，他的立场也很为难，让他喘口气，喝杯茶润喉。”别咄咄逼人。

范丹提因她的缓颊而轻点着头，表示她的说法相当中肯，并未偏颇某方，他愿意接受她的协调，放下成见，稍做让步。

但是他同意停火，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可一向爱找碴的唐冰喻就没那么好商量，她斜眸一睨，表情是不以为然。

“金助理，午餐吃了没，听说工味屋的鳗鱼饭限量抢购。”

金香郁怔了怔，故意装傻的说：“唐律师，我还不饿，多谢关心。”

“我饿了。”唐冰喻蛮横的说道，抬起下颚眄人。

她咳了两声，故做不解其意。“老板有交代，要我协助你完成这件案子，希望你配合。”

“饿死我没关系？”她敢点头，保证凶杀案现场立现。

“呃！咳！咳！你要吃胚芽饼干还是丹麦酥饼，附送一瓶优酪乳。”暂时止饥不成问题。

算你狠。唐冰喻投以眯视的一瞪，抢过她从大包包取出的进口昂贵零食，不管包装精不精美的一把拆开，捉了一把往嘴里塞。

饥饿的女人容易发怒，这是某位老师说过的至理名言。

不过她不是出自饥饿，而是愤怒，助理的唱反调是她发火的原因之一，明知她故意支开她还赖着不走，存心扯她后腿。

两人互动落在范丹提眼中，他顿觉好笑，身为专业律师却有类似小孩子的举动，令人发噱。

“金助理，注意你的态度。”别想爬到她头上。

“是的，唐律师。”她一定谨守本分，看好她。“理事长，你要不要吃一片五谷养生饼，和律师‘聊天’需要一点体力。”她特别强调“聊天”，免得又激怒某头喷火龙。

听出她语意的男人婉谢好意。“唐律师，我承认两方都有过错，毕竟他们的年纪都不足以应付此事，我们应该可以商量出一个结果。”

金香郁又被冷落了，她习以为常，反正是串场人物，遭人忽略是正常的事。

“很抱歉，我听不出诚意，你仍然以大男人的角度看待这件性侵案，不把受害者的心情考虑在内。”他根本在敷衍，认为是小题大作。

“平气、平气，不要动怒……”努力搓汤圆的女音被低沉浑厚的男声给盖过。

“一件事光凭一个人的解释难免有误，犯错的学生纵然有过失，但我相信错不在他一人身上，希望你能给予公平对待。”一个铜板敲不响。

到目前为止，范丹提仍极力维护自己的学生，不认为成绩优异的模范生会做出自毁前途的恶行，学生的未来不能毁在这个污点上。

唐冰喻的眉一挑，为他的死不认错感到怒从中烧。“你是说我的当事人活该受辱，她出身不好，家境贫苦，和你的学生一比有如云泥之别，她人穷志短，理应奉献出身体供其糟蹋？”

“息怒、息怒，有话好说……”唉！又来了，接下来不会翻桌子吧？

金香郁辛苦的想缓合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成效不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他们还是学生，需要不受干扰的学习环境。”太过张扬不是件好事，对两人的伤害会更大。

唐冰喻冷诮，“你指的是你的学生吧！胡媚媚的家庭状况根本做不到不受干扰，你知道有多少人当面嘲笑她是张开腿卖的妓女，直接把钞票往她脸上一丢，说要买她一夜，反正她早被有钱人睡烂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微讶，脸上的表情深沉难测。

“今天被侵犯的人换做是你亲近的侄辈，你能无动于衷地说是小事一件，把处女膜补一补就没事了吗？”粉饰太平的冬烘先生。

“这……”他迟疑了，头一回以自身的感受去思考其中的对错。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的当事人确实遭到性侵，她没有反抗的原因是因为她喝下掺有MDMA和FM2的饮料，从头到脚都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什么？！”他错愕极了。

“你不会不晓得那是什么吧！”她不打没把握的仗，敢上门踢馆就有万全准备。

快乐丸和强奸药片。他在心里回道，理智仍因她投下的巨大炸弹而震荡不已。

“我还有一份你学生检验的血液鉴定报告，他的毛发有大麻反应。”那名学生等着入监勒戒吧。

范丹提低忖，不把震惊表现在脸上。“可以和解吗？”

“你说呢？！”

要和解并不难，看要拿出多少“诚意”，不然哪需要动用律师出面，直接上法庭解决就好。

唐冰喻从不认为自己是功利主义者，但不可否认的，从事律师这行业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既能掏空富人的口袋，又能填满自己的荷包，她十分满意当初的选择。

走法律这一条路算是意外吧！若非兄嫂惨遭横祸，现在她大概是道上的一个人物，叱咤风云，带领一票手下与警方斗智，扩充地盘，成为新一代的黑道教主，掌管黑暗世界的一切。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横死街头，整天防范着对手使阴招、耍毒计，波及家人。

“一千万。”

“一千万？”胃口未免太大了。

“就一千万，还要你的学生当众向我当事人认错，忏悔他用不当的手段侵犯对方。”她的要求不多，就这两样。

“金额方面先暂且不提，当面认错的诉求是否可以再宽宥些，要他当众坦承行为似乎过于严苛。”以后将难以立足社会。

“如果你有意见，我们就上法庭见吧，我这份毒物鉴定还没送到检察官手中。”唐冰喻扬扬手上的文件，毫无退让之意。

“没有妥协余地吗？”小孩子犯错不该受如此重的苛责。

她阴笑，“如果你一开始就道歉，不为那名学生说情而说出我不爱听的话，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以个人的喜恶来决定一件事的轻重？”简直太胡来，蔑视法治。

“没错，我最恨人家做事不干脆，拖泥带水地下敢承担，做了就是做了，只要敢大声承认，不论对错，我都会为他辩护，让杀人犯无罪开释。”是非是什么，谁有标准答案。

她的机会只给知错能认、能改的人。

“你这种态度太不正确了，你怎能因个人因素而成为加害人，让更多的人因你的错误观念受到更深的伤害。”她把人命当成无所谓的游戏，优游其中乐不可遏。

万一杀人犯之后又再犯案呢？罪行难恕。

范丹提没意识到自己想法上的矛盾，他既要她给他的学生一次机会，却又怨怪她太轻饶别的犯错之人。

唐冰喻口气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又如何，他们的死活不归我管，就像你一样，只在乎成绩优秀的学生，即使他仗着先天的优势欺凌人，你也视若无睹的只看见满分的头脑。”

“你……”他竟词穷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伪君子。”她冷哼。

“我不是。”他的神情因那三个字而绷紧，紧咬牙根。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这教育家有以这两句话教育你的学生吗？”相信大部分的学生不懂，因为没教过。

不等他回答，她接着冷嘲热讽，“没有是吧！在你心里肯定这么想着，我学校的学生不可能犯下性侵案，他是被设计的，对方的目的就是要钱，让一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蒙上不白之冤。”

刚正的睑上浮现一抹狼狈的红晕，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范丹提绷得更紧的神色已明白表示她说中他心底所想，他确实认为是她的当事人设下圈套，藉机敛财。

这下话全让她说白了，他根本无从替自己的学生辩白，再说下去只会让人多添几条作贼心虚、仗势欺人、歧视弱势族群的罪名。

“范理事长，我丑话说在先，别怪我心直口快，我这几天闷得很，想找人开刀，你不要想找我麻烦，否则难看的不会是我。”她刚好有空闲玩大一点。

“你在威胁我？”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眼前个性多变的女子，她像云，变幻多端。

“不。”

“不？”

“我只是预告一声，免得到时你手忙脚乱地找人消毒，搞到贵校天天上头版，校名远播就不好了。”要弄臭一间学校很简单，找几个记者泡泡茶就搞定了。

无形的刀。

范丹提目光灼灼，有些头痛地看着她。“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全盘接受你开出的条件，不得有异议？”

“聪明人会顺着她，而非违逆她。”一旁的金香郁小声的嘀咕着。

反正她的谏言没人听得进去，她喊破喉咙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的享受美食，等老虎撕咬完猎物她再拿出和解书，让双方签名。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身为人家的助理跟着吃香喝辣，大律师一句“我饿了”，脑子不会转弯的金主当成真，当下由理事长办公室移师三星主厨的大餐厅，牛排、海鲜等大餐全端上桌。

“你可以反对，我不受影响。”她的当事人说了，请她不计一切代价讨回公道。

一千万和解金是她自定的价码，当事人的意愿是倾向让对方坐牢，她开导了老半天，对方才决定忍下屈辱，交由她全权处理。

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他忽地叹了口气。“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我看不透你。”

她让他迷惑，犹如走在一团迷雾当中，越想看清楚却越模糊，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该看什么，困在雾里找不到出路。

“噢喔，你危险了，理事长，我是以律师的身分与你对谈，你却意识到我是个女人，不太妙喔！”她打趣着，叉起肉丸子轻咬一口。

“危险……”双眉一拢，他显得心不在焉。

“不懂吗？”她好心地向他解释。“当你用男人的心态注视一个女人，而且希望能看透她，那就表示你爱上她了。”

“什么？！”他一听，差点捏弯银叉。

“就算尚未爱上也离爱不远了，你要小心喽！我不是你能爱得起的人。”他的心脏要够强壮，有必死的决心。

本来想反斥她多想的话语凝结在口中，黑眸转深的范丹提竞说出这样的话——

“没试过怎知爱不爱得起，你不见得承受得起。”

“想试？”她挑起眉，似在问他够不够种。

他顿了一下。“我有女朋友。”

几乎，他几乎快忘了她的存在，一个温顺婉约，脸上始终挂着恬雅笑容的日本女子。

“这是你逃避的借口吗？”唐冰喻毫不掩饰自己的邪恶本性，以讽刺的语气勾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爱情的游戏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她不在乎短暂的关系中会伤到谁，一场游戏必须有两个人才玩得起，胆小者勿试。

应该说她也在试探吧！如果像这般正直的男人都会背叛，那么还有爱情值得信任吗？她不推他坠入无底深渊怎么对得起自己？！

尽管她早就不相信爱情。

“不是。”却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他和雅子的认识是经过双方家人的牵线，她是花道世家的传人，定居在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州，他们一个月通两、三次电话，一年会见几次面，不是她飞来台湾，便是他前去日本，维持不淡不疏的来往，说不上亲密。

但这也是他们想要的情感交流方式，不过分黏腻，各有各的生活空间，两人理念一致，对于浓烈的痴缠狂爱敬谢不敏，他们都是属于冷静型的恋人，不会冲动行事。

若说千鸟雅子是沉寂千年的湖水，那么刚正清俊的范丹提便是万年冰潭，相处之道淡而平静，若无一阵强风吹过，波澜不起。

“既然不是你还怕什么，难道你管不住自己的心？”唐冰喻的笑眸里含着狂妄，讥笑他的裹足不前。

“不是。”她是魔，引人堕落的魔。

她有些不耐烦地点点美人尖，“除了不是你没别的词吗？你对你的女友真能忠贞不二？”

“我不是狗。”他微沉下眉，对她语带讽意的比喻相当排斥。

“喔！多了两个字，有进步。”璨如星辰的明眸转了几下，她声音放柔地一喃。“三天。”

“什么三天？”他忽有不安的预感，怕她打算对他“图谋不轨”。

“给我三天，我会让你爱上我。”她自信十足的扬起令男人为之失魂的美丽脸孔，邪魅扬唇。

唐冰喻的誓言旦旦让他心口为之震荡，无可抑制的波动如涟漪般扩散。“你真是太儿戏了。”

但看着那双璀璨星眸，他竟移不开视线，静如平镜的心湖兴起细波，他暗忖着，男人要爱上她太容易了，她是聚光的太阳，即使靠近她会烧成灰烬也奋不顾身。

他心动了，在不知不觉中，但他仍自我催眠那不是爱，而是让她难以捉摸的狡猾个性迷惑，她绝对不会是适合他的人。

范丹提墨黑瞳眸中映出一张秋水般容颜，他听不到自己的叹息声，以为不为所动，却不知在火的催动下，内心冰层渐融。

他们可以说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放任自我，一个拘谨守礼，命运将他们的人生拉在一起，碰撞出刺激而灿烂的火花。

“唉！大老板一定又要数落我没看好她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助理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一口龙虾，一口干贝，恍若隐形人的金香郁欷吁的自怨自艾，以柠檬水漱口后品尝八二年的红酒，醺陶陶地埋怨价位太高，以她苦哈哈的薪水没法再来光临。

嗯！好吃、好吃，现捞的鱼和贝类果然生鲜，吃得她弹牙，意犹未尽，想把厨子打包带走，专为她一人服务。

至于那位流氓同学……她由眼角偷瞄，心里默念观世音菩萨保佑，人家要作孽她哪管得着，明哲保身，她可不想成为别人上坟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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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幕低垂的天际是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挂半空中，未到十五光华就大绽，晕成淡黄普照大地，也照出被褥下两条交缠的身影。

催情的气息，浪漫的灯光，淡淡的酒香由空了的梨型瓶子传来，散扬着激情的味道。

“你想去哪里？”

一只古铜色的粗臂由被下伸出，探向白皙雪嫩的娇躯，将纤足落地的人儿拉回怀中，两臂如锁炼紧扣其腰腹之间。

手臂的主人似不知足地以新长青髭的下巴摩挲光滑雪背，似有若无的落下细碎轻吻，与爱痕密布的烙印重叠，点燃欲火。

再一次激烈的爱欲后，汗湿的两人仍紧紧贴合着，不留一丝缝隙，让急喘的呼吸慢慢平复，减缓贪得无厌的欲念。

“你有女朋友了。”唐冰喻略带娇嗔的指控道，他实在不该表现得太热情，好像刚放出笼的饥饿野兽。

“是吗？”心中淡淡扬起一丝罪恶感，他觉得自己在堕落，但奇异的并无难过的感受，他堕落得很快乐。

因为有她同行。

低软的笑声轻轻一逸，“真糟糕，你被我带坏了。”

她果然不是好女人，生来毁灭世间的男人，让他们成为无骨的藤蔓，只想攀着向阳的树木。

“不，你只是将我极欲隐藏的一面引出来。”男声慵懒地轻抚滑细腰身，顺着迷人线条停在隆起的雪峰上，爱怜的挑弄。

“兽性吗？”她俯下身，啮咬他结实的肩肉。

“也许是吧！你让我迷惑。”而他已眷恋起这种柔腻的感觉，舍不得放手。

这三天来就像作了一场梦，满脸餍足的范丹提回想起他们打了个赌，相约到PUB，他见她熊饮了三杯烈酒，怕她醉倒便不许她多喝。

他从不知道他也有霸道的个性，一直以来他温和稳重的性情深获同事、学生爱戴，他也以为自己便是没脾气的人，没什么事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甚至动怒。

结果他错了。

因为他的约束，他反而被迫灌下她未饮完的半瓶酒，他明白她是故意的，用来惩罚他的多管闲事，而他也尝到宿醉的苦头。

但在这之前，他度过瑰丽的夜晚，即使头痛欲裂的宿醉也掩不住春光无限的痕迹，令他醉了三天犹未醒，醉意醺然。

谁主动并不重要，他只觉得一股魅惑香气袭来，身体便不由自主的拥住软玉温香，失了理智地狂吻香艳红唇，将两人卷入淋漓尽致的性爱狂潮中。

他没有一丝后悔，拥着情欲未消的玉胴，他只想要得更多更多……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变了心——直到此时此刻真正动心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心从未为千鸟雅子起过波澜。

“迷惑是一时的，你打算几时清醒？”她不留他，也不挽留任何短暂的情感。

唐冰喻扭动着蛇般腰肢，似河中女妖的挑弄债起的胸肌，她毫不羞愧地以指轻点，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翩翩起舞。

她是妖，她是魔，她是叫人欲死欲生的蛊，男人一接近她便无逃脱机会，甘心化为她发际的小雨滴，与她做最亲密的接触。

“你想要我清醒吗？”怕是难了。

范丹提的轻抽引发她咯咯的笑意。“我是不是说过别爱上我？！”

“我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不复记忆。

“没关系，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爱上我绝不会是明智的选择。”爱情是最可怕的笼子。

鸟儿的双翅用来飞翔，遨游云空，而不是被关起来，做只只会吟唱的金丝雀。

“有必要吗？”他突觉不满，为她来去自如的洒脱。

一翻身，她用一览无遗的美背背向他。“我不当第三者。”

他沉默了。

唐冰喻可以是热情的、妖艳的、冰媚的，甚至是成熟中带些天真，看她教养唐家姊弟的方式，就知道她绝对无法当个好母亲，而能不能当个好妻子是个未知数，不过应该也非婆婆中意的媳妇人选。

她太野，太难掌控了，反传统而行，所有长辈禁止不许做的事，她会变本加厉地做给大家看，笑骂由人。

在三天前，他定跟所有人一样，认为像她这样的黑羊不适合自己，但现在他改变看法，或许他们之间有那么点可能性。

他会去跟雅子说清楚，以世俗道德角度看，他做错了，心和身体皆背叛女友的出了轨，他不会去逃逸责任，该有的责罚他都愿意承受，但婚姻是得建立在爱之上，他不会娶一个不爱的女人，那才叫伤害她。

“怎么，吓住了？”瞧他一脸凝重，好像人生旅程已走到尽头。

他挑起眼，看着她柔美的侧面。“你实在不该勾引我。”虽然他被勾引得毫不后悔。

“喔！又要恢复道德家的嘴脸吗？”她一扬发，以指代梳直刷而下。

“你让我上瘾了。”他是吸毒者，被她这朵毒花吸引了。

唐冰喻梳发的手微顿了一下，她转过身不再有笑意。“游戏终归是游戏，别认真。”

她没想过和他长久，两人间只是她一时的恶性难抑，想征服他而已，他不是她的未来。

什么锅配什么盖她还会不清楚吗？打小她就是个反骨的孩子，从不把大人的话听进耳里，人家要她往东走，她偏要向西行，不听话是她唯一的教条。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父母宠爱她，纵容她小小的胡作非为，不管她做了什么事，他们总是慈爱的包容她，说她还小未加以责罚，在她做错事时敞开双臂拥抱她。

他们过世后，兄长怜她无母又无父，只能和他相依为命，他对她的爱护更胜于父母，只要她开口，他一定想尽办法满足她，即使她将人砍成重伤，他再忧心也会笑笑的告诉她家里的大门永远为她而敞开。

一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他们用无奈又疼入心坎的语气说道。

“你很怕认真？”他问。

唐冰喻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地咬他嘴唇。“迷途知返呀！可怜羔羊，想想你的女朋友。”

“我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他坦白地说着，模糊的影像渐渐远去。

“嗟！说谎。”男人的嘴是涂上了蜜，信不得。

“我说的是真的，一定是你用邪恶的妖术抹去我的记忆。”让他只记着她。

“呵呵……石头开花，真是奇景呀！我不晓得你也有幽默感耶！”看来她的确邪恶得很，把道德先生变成花花公子了。

她想起身穿衣，一道拉力由背后传来，她跌进翻开的被子里，被只粗壮大腿压住下半身，上身贴着赤裸的温胸。

一瞬间，她感觉一股热源冲向面颊，粉腮泛桃色地不敢直视那双炯亮大眼。

“如果我爱上你——”

范丹提的“你”刚落下，纤细的长指一捂。

“没有如果，我们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可能为对方改变，今天过后就说再见，谁也别留谁。”人的牵绊一多，脚步就会变得沉重。

他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她是真把游戏当游戏看，他太容易认真了，而她不会是他想要的，他们是南极和北极，虽有这三天的牵扯，但终究只能遥遥相望，永远也兜不在一块。

“你怎能肯定改变不了？”若有心，没有什么做不到，爱是最大的力量。

她笑不出来，冷冷地瞪他。“别说傻话了，范先生，你见过没有斑纹的花豹吗？”

豹身的花纹一辈子也除不掉，那是它们专属的记号。

“很了不起，喻，这是你第一次没喊错我的姓氏。”范丹提轻笑地呵了她一下，双手在她娇躯上游移。

他很无赖地不让她离开，像是傻了三十二年的呆子忽然开窍，紧抿的薄唇不时上扬，对着她又啃又咬，吮吸出一朵朵粉红色小花。

他简直和昔日判若两人，不仅满脸笑意，还十分贪婪地汲取她的体温，一遍又一遍以身体熨烫她，让两人一起燃烧体热，不让热度冷却成灰。

若是让熟稔的人瞧见他此刻慵懒的性感样，绝对不敢相信他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威严的理事长，大惊失色地认为他中邪了，被妖魔附身。

这也是唐冰喻的隐忧，她发现自己的心和他靠得太近了，若不及早和他划清界线，一个不小心她恐将反遭俘虏，成了爱情的奴隶。

他真的很诱人，散发成熟男人的阳刚味和魅力，饱含欲望的双眸深邃幽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人吸入眸子里，饶是狂肆的她也差点掉进去。

“请叫我唐律师或是唐小姐，别喊得太亲密，我们不熟。”她怎么有种拿绳绑住双脚的感觉呢？

范丹提闻言放声大笑，笑得胸腔一起一落的震动。“我们的确是不熟，只是你能否告诉我，你浑身上下有哪一吋肌肤我没吻过？”

他们在一起足足超过七十二小时，从意乱情迷的那一夜起，他们下床的次数屈指可数，绝大部分时间都赖在这张床上，疯狂的翻滚，疯狂的需索，连大门都没踏出一步。

世上无一见钟情，他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两人肉体结合，他以为无味如水的情感为之苏醒，扑向她张开的巨网，他终于了解到何谓情钟一人。

他心动了，却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爱，本质上他还是老古板一个，认为爱情是认真而神圣的事。

他也不会说出那句“我爱你”，除了尚不能确定这心动的感觉能否持续到永久外，还因她肯给他的只有身体，没有心，她不是他能捕捉的蝴蝶。

谨慎的他不会一下子给得太多，就算陷下去的情比他能阻止的还多得多。

“你是想看我脸红是吧！”她偏不如他愿，害羞为何物她没学过。

“你会吗？”他很期待。

唐冰喻一把推开他，捉起他的手狠狠一咬，“你会痛吗？”

“啊！你这疯婆子……”都见血了，岂有不痛的道理。范丹提按着深可见肉的伤口，鲜红的血染艳了指间。

她得意地舔舔唇上血迹，笑得妖艳。“会痛就表示你没在作梦。”

想看她脸发潮，下辈子吧。

“你……”她居然用这种方式要他别作梦？！

“游戏结束了，给你留个纪念。”她像滑溜的蛇溜过他身下，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一穿上。

该挥手的时候就不要留恋，人生的美好在于及时行乐，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

范丹提一听，掀起唇瓣似要说什么，欲言又止地最后只从喉间挤出一句，“我送你。”

“不用了，我认识路。”送来送去会没完没了，断了就是断了，何必藕断丝连。

“我坚持。”他立即起身穿衣，拉着她不让她独自离去。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放她独走夜路，何况他们关系匪浅，他根本放不下她。

“哼！顽固的男人。”她一啐。

唐冰喻三天来都待在范丹提习惯独处的三十坪大公寓里，相对的，她也有三天没回家，对家中四只不安分的小猫，她一点也没有担忧的神色。

猫儿已经大到不需要照顾的年纪了，就算她十天半个月没回去，他们也会自行觅食，不用担心会饿死，活得健健康康地危害世人。

不过她也算是爱护侄子的好姑姑，填饱肚子之余不忘打包几份“厨余”，趁着天未亮前送爱心早餐，省得有人埋怨遭到弃养。

唐家人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好养、生命力强韧，不论将他们丢在哪种环境都能活，像满山青翠的野草，风急雨狂反而生得更茂密。

“停车！”

一道刺耳的煞车声在空无人烟的巷道前嘎然一起，四周带着微寒的冷空气，晨起运动的人潮尚未涌现，未明的月色垂落地平线那端。

凌晨四、五点正是最好眠的时候，贪睡的上班族和通勤的学生仍窝在暖被窝里，不闻马路上渐起的嘈杂声。

一盏老旧的街灯发出昏黄的光亮，它照出蹒跚走过的老狗，也照出人生百态，为了生计而忙碌的人们匆匆而过，从不感念它坚守岗位的辛劳。

“你要做什么？这里看起来有点暗，似乎不太安全。”对独行女子而言是一大考验。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片蒙眬，微起的薄雾看来诡异，淡淡的一层似扬起的薄纱，营造出吊诡飘忽的惊栗。

唐冰喻轻笑，回身将车门重重关上。“还有人比我更危险吗？我抄近路回家。”

“你家离这儿起码有十公里路程，编个好一点的借口说服我。”范丹提降下车窗，倏地拉住她晃动在后的穗金侧背式皮包。

“以一对即将说再见的男女而言，你的表现就有些差强人意，别太依依不舍。”又不是生离死别，干么像个爱管东管西的严父，她离巢已久了。

俯下身，她吻上车里的男人，恶劣地在他唇上一咬，趁他一吃痛微缩之际，抽回皮包带子便扬长而去，清脆得意的娇笑随风飘散。

她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白雾之中，不放心的范丹提抿紧了唇，拔掉车钥匙下了车，尾随其后，口中嘟嚷的抱怨苦这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自认双腿够长了，走得也不慢，可是前后不到五秒钟，他竟然跟丢风似的女子，暗巷中如同交错的迷宫，每一条小弄子几乎一模一样。

街灯照不进昏暗的巷弄里，他因找不到人而显得脚步凌乱，转来转去的长腿由一开始的慢踱慢慢变得急迫，最后居然在脏乱的环境中奔跑起来。

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害怕，感觉好似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心窝，朝他越跳越快的心脏拉扯，想将它拉出原来的位置再一把捏爆。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挂在心上那抹倩影，她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怎么才一会时间就不见人了呢？

蓦地，不远处一道微小的亮光引起他的注意，范丹提慢慢地放缓步伐靠近。

在光线渐亮时，他愕然地凝住步伐，睁大不敢相信的双眼，入目的一幕让他眼眶一热，胸口发烫，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宠溺微笑。

“阿姨，你的衣服脏了耶！要不要紧？”看起来不太好洗。

“脏了就脏了呗！反正阿姨家有四台人工洗衣机，回去后抽鞭子叫他们洗干净就好。”人不动会生锈，算是造福四只米虫。

“咦，人工洗衣机？”那是什么东西？老师没教过。

唐冰喻笑着抚抚一名看来十一、二岁大男孩的头。“阿姨有四个好吃懒做的侄子，他们跟猪一样的懒惰，不像你这么勤快，还会帮阿嬷的忙。”

一旁有位佝偻的妇人偷偷拭着泪，弯腰驼背地推着几块木板、厚纸箱拼凑的破旧推车，将空的保特瓶、汽水罐子往里扔。

那是一张历经风霜的老脸，满布着岁月的纹路，身分证上的岁数不到六十，可是花甲的发和满手的粗茧看来好像七十好几，比实际年龄老了十来岁。

但她不怕苦，拖着一身病痛抚养三个孙子，即使累得腰杆子都挺不直，也从没听过她喊一声累，默默地做着最低等的工作，忍受别人看不起的眼光。

“阿嬷，你休息一下，先吃点早餐，剩下的我们两个年轻人来做。”唐冰喻一手搭上男孩细瘦的肩，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年轻力壮，不怕做粗活。

“免啦！免啦！阮来做就好，你跟囡仔先吃，阮呒夭。”妇人腼然地摇摇手，弯下身拾起踩扁的铁罐。

“哪会呒夭，你肚子都扁了，赶紧来吃一吃先止个饥。”她国台语交杂的说道，拉着老妇的手硬要她休息一会。

外表柔柔弱弱的唐冰喻力气不小，而且蛮横，她语气虽然很轻，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但是笑脸中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让人不自觉的折服。

她半推半拉地将老人家推坐在装货的塑胶框上，二话不说地把买给侄子的早餐往粗糙手心一塞，强迫老妇人进食。

站在旁边的男孩看着香喷喷的面包猛吞口水，她见状笑着将祖孙俩推在一起，命令他们最少各吃完一份早餐才可以起来。

说起霸道，还真没人及得上她，随心所欲的做她想做的事，不容人拒绝。

“哎呀！怎么好意思，你也来呷啦！东西我们等一下再说。”老让她帮忙，实在过意不去。

“是啦！阿姨，早餐太多吃不完，不吃会坏掉。”很可惜。

对于一天只能吃两餐，甚至只有一餐的两祖孙，对眼前过于丰富的食物相当惜福，不敢吃太快的一小口一小口用手撕着，想说没吃完的三明治和锅贴能带回去给家里两个小的。

低收入户的津贴并不多，万把块钱而已，水电半价也是钱，一家吃穿更是不轻的负担，即使孩子们念书有减免学杂费，但作业簿和其他拉拉杂杂的文具总要开支，能省就省一点，不能老靠别人施舍。

“阿嬷，你瞧不起年轻人的体力喔，我以前还在工地扛过砖头呢！”唐冰喻说谎不打草稿的眨眨眼，镶着粉晶的露趾高跟鞋往膝高的纸箱踩下。

“哎呀呀！小心点，别弄伤了……”哎唷！膝盖都刮伤了。

她回头一笑，“免惊啦！阿嬷，我有保险。”

她三两下就捆好三大叠纸箱，手脚俐落地像做惯了这些工作，尼龙绳一绕扎扎实实，不伯走到半路会松开。

“对了，阿嬷，你的关节好些了吗？我有个朋友在当医生，他在试验一种新的人工关节，不用钱喔！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肖话喔！看病哪有免钱的。”她这一身老骨头了，再拖也没多久，何必浪费。

“真的，因为还没上市，他到处花钱请人来试装。”唐冰喻说得活灵活现，煞有其事。

“什么，还有钱可拿？”老人家惊讶的睁大眼，有些心动地揉揉三天两头犯疼的膝盖。

“真的～～免钱还倒贴钱给你，我朋友是医学狂，一天到晚研究那种药这种药的，上回我拿给你用的酸痛软膏就是从他工作室挖来的，你用过觉得怎样？”那一条至少上千元，有钱不一定买得到。

她绝不会承认是海扁了人家一顿才拿到的新药，目前健保并未给付，必须透过相关人士才能取得。

“不错、不错，我最近腰酸背痛的情形改善了很多，多谢你喔！唐小姐。”让她老人家也能睡几天好觉。

“有用就好，不然我一定捶死他……啊！有钉子。”天哪！真痛。

唐冰喻小声的一喊，甩着手不想让一老一小担心，佯装没事地以牙咬掉寸长的纸箱细钉，将倾倒的铁柜搬到较平坦的地面。

这里算是一个资源回收站，附近的人家会把不要的东西往三不管的地带扔，加上邻近传统市场和渔获中心，废弃的回收品不少，勤快一点，一天总有四、五百元的收入。

不过大概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以前摔得鼻青脸肿都不觉痛，还很神勇地抄起家伙砸破人家的脑袋，现在才一点针大的伤口就让她痛得快扶不住柜子。

眼看着一整排横放的废弃家具在连锁反应下往她方向一倒，老妇和男孩惊叫地想赶来帮忙，一道粗壮的背忽地一扛，将那些家具又推了回去，单手抬走她双臂合抱的生锈铁柜。

“做事要量力而为，别以为你有保险就万无一失，砸死人的柜子不是没有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清晨寒风中显得特别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虚惊一场的唐冰喻掀眸一睨背着她的身影，五味杂陈的莫名情绪在心头翻搅，有点酸，又有点涩，带了点淡淡的她不愿承认的甜味。

“发什么呆，还不把捆好的纸箱放在推车上，天都快亮了，人车一多推车就不好行动。”板着脸的范丹提看来十分严肃，无预警地朝她脑门指扣了一下。

“你……你不是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他不会疯了吧！被她榨干了精力而导致脑髓枯竭。

他不笑地一掀唇，显得疏离。“我受到佛祖精神感召，想以肉身奉献黎民苍生。”

“呃，呵……好冷的笑话，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强。”奇怪，空气怎么变闷了，低气压来袭。

“不是笑话，要是我稍微慢上一步，我必须通知你的侄子前来认尸。”他的声音极其冷冽，完全不带一丝温度。

她愣了一下，有些狐疑的轻问：“姓范的，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不是脾气好得像圣人，为何那双幽黑的眸子似在喷火？

“真高兴你看得出来，我以为你还处在濒死的震惊中回不了神。”他冷笑的攫握她双肩，不知该吼她一顿还是摇醒她。

“我……”她为什么要站在寒风中挨骂？

没见过他发火的唐冰喻着实怔忡了好一会，十分不解眼前异常冰冷的黑瞳竟带给她一种温暖的感觉，让她不觉冷的感到一股暖意。

“呵呵，你们小俩口感情真好呀！交往几年了，几时要请喝喜酒？”

“阿姨，你男朋友好帅喔！你一定很幸福喔……”

面对一老一少含笑的面容，两人为之一怔地面上一哂，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们哪像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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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早呀！姑姑，你今天还是一样美丽，容光焕发……”说了一半的唐家老大蓦地眼一瞠，像见到恐龙似的倒走两步。“啊！姑姑，你怎么在家？！”

“很惊讶？”瞧她那是什么表情，她有恐怖到生人回避吗？

“姑姑，你会不会分身？”家里多了位仙姑，她得拿香焚拜。

“不会。”

唐迎晞拍了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了，是幻影，失踪数日的姑姑回来托梦，我还没睡醒，在梦游当中。”

“我还没死。”继续梦游吧！待会将一睡不起。

“没死……”她的语气似颇为失望，十分大胆地以食指轻戳窝坐在沙发内的“人偶”。

“你再多戳几下，我保证迎晞很快会改为暮送。”直接送上山头，在夕阳西下时。

“哇！是真的……”完了，她怎么蠢得在太岁头上挖土？

脸色一白的唐迎晞惊慌地往后一跳，手脚发冷地撞上人高水晶柱，上面摇摇欲坠的琉璃花瓶倾斜一翻，在柱台滚了两圈后往下掉落。

眼看着就要摔得粉碎了，干钧一发之际，一只穿着白袜的小脚朝瓶身一挑，有如耍花式特技的体操，轻轻一勾它又平稳地立于水晶柱上，毫发未伤。

“姊，你见鬼了呀！不过我们家的杀气重，鬼是进不来的——”唐破晓突地冷抽了口气，猛地一跳抱住全身发抖的大姊。“哗！哗！姑……姑姑，你不是被山猴子叼走了……”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发生，她以为家里没大人了，可以自由自在的造反。

“让你遗憾了，小妹，哪天我买一座山野放，你就去当当山大王好了。”反正她也是野猴一只，只是衣服一穿比较像人而已。

“是很遗憾……呃，不是不是啦！一时口快，姑姑近日来音讯全无，让我们姊妹好担心喔！我急得都哭了一夜。”她指指红肿未消的眼眶，“泪眼盈眶”地诉说思念。

唐冰喻看了一眼，冷笑的道：“下次敢再彻夜不归，搞什么夜游活动，我会先把你的腿打断，让你飙轮椅上下课。”

“我哪有……”她抵死不认，暗自心惊。

真厉害，不愧是夜游女王，居然一眼看穿她熬夜不睡，就为了带一票同学到闹鬼甚嚣的亡魂湖做试胆大会，把一群人全吓个半死。

亡魂湖是教会后一座人造湖泊，听说有一对二十出头的情人在此殉情，死后阴魂不散常在此处徘徊，一有成双成对的情侣出现便会现身，伸长白舌向他们索讨订情戒。

“小狐狸想瞒过老狐狸，你火候还不够。”道行太浅，尚需磨练。

唐冰喻玉臂一横，马上有个小晞子涎笑地巴过来，力道适中地顺着穴位按摩，将她服侍得舒舒服服，逸出满意的叹息声。

而长褪一抬，小晓子勤奋地充当小板凳，又捏又捶的献足殷勤，把她当太皇太后伺候着，一下又一下的小手不敢停。

“姑姑，你几时回来？怎没通知一声。”她好大声吆喝，带着弟妹逃生。

“让你们好开溜，及时湮灭犯罪证据？”她们在想什么，她可是一清二楚。

唐迎晞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心虚，干笑地朝么妹使使眼神。“姑姑，我们都很乖，没干什么坏事，真的。”

她若不多加那句“真的”还有几分可信度，可多添了一句却有画蛇添足的嫌疑，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完全露了马脚。

“是呀！姑姑，我们每日默读唐诗三百首，勤记朱子家训，大学中庸倒背如流，还有自己洗衣服、煮饭，我们乖不乖？”用嘴做家事。

学校离家近的唐破晓毫不浪费手上的资源，直接公器私用从学生会调入到家服务，举凡打扫，清马桶、倒垃圾都分配的妥妥当当，不需要她动手。

十六岁的高中生也是有长脑的，不会笨得累死自己，既然有现成的热心公益大队，何必拒人好意，那一票奉她为神祇的追随者可是相当崇拜她。

“乖，很乖，但是……”

她一句但是，两姊妹的神经为之抽紧，直咽口水的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我听说，又有一个A大电机系的学生跳楼，人没死却伤了脑子，成天喊着喝稀饭。”她看向一脸装傻的大侄女。

稀和晞同音。

“才三楼而已，当然摔不死……咳！咳！这年头的人太想不开了，抗压性奇#書*網收集整理又低，我送了一盆气花祝他早日康复。”真是的，要死也不死干脆点，她不过说“爱我就往下跳”，哪知他就真的攀过女儿墙向下一纵。

一个呆子。

“还有，兰阳高中怎么了，他们教务主任是我国中的国文老师，她说有一批外校学生挪用他们学生去夏令活动的经费。”这次视线落在小侄女身上。

毫无愧色的唐破晓喜孜孜的送上贡品。“姑姑，漂不漂亮，绝无仅有的手工制品，我特地央求工艺大师为你量身打造的。”

不大，装在四方盒子里，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透着光，展现琉璃制品的华丽与光泽。

唐冰喻点了点头，收下。“老二呢？”

“她回学校了。”唐迎晞代为回答。

唐家老二唐弄曙就读的学校位于南部，一个月回家两趟拿零用金，天高皇帝远，想搞什么没人知道。

“老三……”

三还没说完，就见到一道身影由二楼一跃而下，灵敏的动作好似一头山猫，不失优雅翩翩而落，丝毫不见慌色。

“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家有小偷闯入……”真可怕，大白天的也有人闯空门。

“小偷？”哪个笨蛋呀！居然这么不怕死。

“治安真是太糟糕了，那个贼居然胆大妄为的躺在姑姑床上，还盖着姑姑最喜欢的蓝染织布被子，他……”死定了。

“姑姑……”的床？

唐家老大和老四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越过老三的肩看向勾唇冷笑的温体偶人。

“……真是太勇敢了，令人佩服，方圆百里内的大哥没人敢在我们家门口放个屁，小小的贼儿胆子此天还大，他是我的偶像。”向即将陨落的伟人致敬。

“身为唐家唯一的男丁，你怎么没英勇的展现大无畏精神？”开口的不是封唇如上蜡的唐家姊妹，而是……

“哎呀！人家怕得全身发抖，嘴唇发紫，四肢无力，我柔弱得连豆腐都拿不起来，哪敢去赶贼。”他怕一个失手把人打死了。

唐晨阳一手举高三十公斤的大水箱，毫不费力的注入饮水机。

“辛苦你了。”

“不用客气，反正姑姑不在家，小偷把贵重物品全搬光了不是我们的错，伤脑筋的是姑……姑姑？！”他倏地睁凸了双目，捧着水杯的手僵在唇边。

她、她……她为什么会在家，不是跟男人私奔了？！根据某位姓金的小阿姨的第一手资料。

“这身衣服不错，穿在你身上飘逸又性感。”足以迷倒一干……男人。

他退了退，又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的撞到墙为止。“呃，这是大姊不要的旧衣裳，扔了有点可惜，所以我就……咳！咳！惜物的捡来一穿。”

“嗯！嗯！姑姑非常欣慰，你们‘姊妹’都长大了，没有我在一旁看顾也能苟延残喘。”她特意强调“姊妹”两字，眼尾扫过那只翘起的莲花指。

三“姊妹”同时瑟缩的抬高双肩一抖，尤其是身形最大的唐晨阳，在姑姑的目光注视下，他悄悄地收回小指，不太自在的拉拉及膝的连身裙。

真的很美，比起其他姊妹一点也不逊色，黑亮的长直发还别上可爱的水钻发饰，头一动就闪闪发光，小麦色的肌肤也跟着泛起阳光色彩。

“姑姑，我没有同性恋倾向，请不要用关爱的眼神看我，我不要去泰国啦！”去势当人妖。

唐冰喻笑得和蔼可亲，朝他勾勾食指。“小阳，姑姑—向尊重你们的性向选择，你是男是女不重要，不过呢……”

“不过什么？”他战战兢兢的靠近，没用的眼泛泪光，我见犹怜。

“你要不要去隆个乳？钱的方面不用担心，姑姑含辛茹苦去做工，让你有更加傲人的本钱。”倾城倾国，妖媚众生。

佛说“他不入地狱，谁人地狱”，妖孽不出怎亡国。

“不……不用了，我……我很满意目前的身材，谢谢姑姑的关心……啊！啊！我的耳朵……”要掉了。

纤指拧转，唐冰喻怒声一扬，“没出息的东西，你要扮柔弱女子也给我扮得像样些，瞧瞧这手臂多粗呀！你睡前没用瘦体霜对不对，还有胡碴也没刮干净，一双小腿像萝卜，美白乳液呢？一罐三千五不是摆着好看的……”

听到没出息的东西，范丹提还颇有同感的点点头，以为她终于像个长辈，把几个不像话的小辈好好训示一顿，导引他们走回正确的方向，不再性别倒置的胡来。

没想到接下来的内容让他为之傻眼，眉峰也越颦越高，一句句、一字字分开来他都明白，可是合在一起却绝不适合用在教训晚辈身上。

她根本是错误的示范，毒害下一代，让他实在听不下去，置之不理地漠视，这种教育态度只会令社会更乱，人心沦丧。

“冰喻。”

清冷的低音一钻入耳中，唐冰喻的神情明显一僵，她装做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似乎没听见从楼梯口传来的轻唤，对着亲侄子紧实的屁股踹下去。

但像狗一样趴着的唐晨阳不以为忤，以虫蠕的姿态爬回她脚旁，小声又戒慎地盯着缓缓步下楼梯的“贼”说着，“姑，小偷下来了，他很卑鄙地穿着你的小猪拖鞋。”他最想要的那一双，今年是猪年嘛！

“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将偷鞋的贼丢出去。”省得她动手。

唐晨阳立即呻吟的抚着额。“姑，他块头此我大耶！而且他是小仲仲的舅舅，我不敢啦！听说他是全美西洋剑冠军，还是连续三届全国中量级拳击第一名，我……我孬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他很爱惜生命，好为死去的父母保住唐家香火。

“懦夫。”她又一踹。

虫又爬回来，苦着一张脸羞愧。

“冰喻。”不赞同的声音又是一扬，对她的打骂教育难以苟同。

在男权低落的地盘上，不属于唐家人的男声自动遭到消音。

“小四，我们家有养狗吗？怎么听见一阵扰人的狗吠声。”指甲长了，该修一修。

“有，好大一只，还用后足走路，大型犬，长相不怎么讨喜。”唐家老么兴匆匆地配合，两手一抬弓成足掌状，做出讨主人欢心的博美犬模样。

“谁养的？”她一扫三人，没人敢再开口。

即使嘴上贴了封条，三双飘来飘去的眼睛游移在两个大人之间，最后落向一家之主，不言而喻的含意用不着明讲，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在她房中发现，自然是她养的“小狼狗”，他们三只小的就算向天借胆，也没法窝藏七尺高的四足畜生，除非他能伸缩自如，装进手提袋里当宠物。

“喻，我们需要谈一谈。”

人心有多么容易收买？

用金钱吗？

还是权力下放？

或是银弹加名利，动之以情？

不。

全都不管用，对唐家的异端分子而言，这些全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一点也不稀奇，以他们的才智，只要稍微动点脑筋便可获得，何奇之有。

但是他们真的很没格，光用一顿丰盛的早餐就被收服了，尤其是一道简单到不行的菜肉蛋花粥，将冰箱里的剩菜全丢到粥里煮，竟让他们感动得频频拭泪，一碗接一碗地直呼有妈妈的味道。

真的很像一群猪，用精致美食喂养嫌味淡，一客上万的松阪牛称之杀生，活蹦乱跳的生猛海鲜硬是冠上萤光素太多，唯有“馊食”吃得津津有味，当成极品抢着享用。

不过说句实在话，唐家人的厨艺都不错，可是却没人喜欢下厨，照表排班各司其职，谁负责拖地、谁负责洗碗全清清楚楚，没一个能逃得掉，除了赚钱养家的大家长。

而唯一厨艺糟到令人摇头，可是偏爱秀厨艺的人不姓唐，她是唐冰岩的老婆，四个孩子的妈，唐冰喻的大嫂，他们一家必须“尊重”的已逝女主人——朱秀婉。

唐大嫂少数能被家人接受的料理便是粥，而且她最擅长的是把所有食物混在粥里，像是大杂烩，一天的营养全在一锅粥里，不怕烧焦。

“你该走了吧！旷职太多天有损你严明的形象。”很不是味道的唐冰喻开口赶人，不让某人窜位一家之主。

正坐主位的男人看着报纸，轻啜着现泡的锡兰红茶。“我请过假了。”一个月的年假。

“那么你该回家了，我们姓唐不姓范。”别太自在，真当成自己的家。

“贵府有家的温馨感，我决定在此叨扰几天。”唐家有着范家所没有的热闹，令人放松心情。

他一直以为安静的进食是正统礼仪，杯盘交错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坐姿端正，细细咀嚼，享受食物的美味。

但是这一家的餐桌礼仪根本可以用糟糕来形容，毫无半丝优雅可言，挑食、捞食、抢食等怪招齐上，四、五双筷子不够用，连五指山都在菜里翻搅，以手捉食。

如果满分是十分，他给予的评价是负十分，若是将这票蝗虫带出去，肯定没人肯和他们同桌共食。

奇怪的是，他并无任何排斥感，对他们的恶行恶状只想愉快地微笑，比起学术上的成就，他更满足于见到盘底朝空，丝毫菜渣都不剩地全进了他们胃袋。

很难想象这几个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胃口，她们一个个纤细苗条，轻如柳絮，真不知道她们把这些食物的热量用到哪去。

“叨扰几天？”唐冰喻的细眉挑高了一公分。“请问是谁邀请你了？你不晓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几只怯生生的手悄悄举高，以双手环膝的球状姿态窝在角落，十分卑微地发表微不足道的意见，而且也深知不被采纳。

蝼蚁之声细不可闻，上不了天听，下不了地底，很容易就被忽略。

范丹提见状好笑地微微扬起嘴角，他们的姑姑虽然刁蛮任性，但还不致将其尸切五块，有必要畏惧如虎吗？

“保险套。”他突然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嗄？！”她怔了一下，表情空白了三秒钟。

关保险套什么事，他想改行当推销员不成？！

“有好几回你太迫不及待的强暴我，我来不及使用它。”隔椅有耳，他不想说得太白。

几许可疑的红潮染上唐冰喻的双腮，她狠声警告，“我可以告你毁谤。”

明明是他一要再要，拖着她不肯让她下床，一次又一次用他饿了数百年的欲望强压住她，他居然睁眼说白话地反过来控诉她。

哼！男人果然没几个好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今天一定要将他扫地出门，绝不让他死赖活赖地把她家当民宿。

“以我们频繁的次数，你想会有几成的受孕率？”他想他也在赌吧！由老天来决定他们该不该在一起。

从意外看到她“天使”的那一面，帮助拾荒老人的那一幕深深让他的心动深化，对她的欣赏爱恋如细缕般层层将他的心包围，他发现，他是彻底爱上这个揉合善良与邪恶的女人，她双面的风情将他的爱情完全掳获。

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这么样的一个女人，初时的悸动他原想过有可能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爱退烧了就好，然而没想到这是沦陷的开始，她的魅力是黑洞，叫人只能把一生一世的爱都让她席卷进去。

没想过这问题的唐冰喻蹙起眉。“我养大四个孩子，不在乎多一个。”

“但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会是我的儿子或女儿。”他在乎。

“所以呢？”她让他把话说完。

范丹提清了清喉咙，耳根发红。“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交往。”

她一听，不假思索的大吼，“放屁！”

她才不想为了这种连孩子在哪里都还不知道的烂理由交往，他当她是没大脑的蠢女人吗？几句不算甜言蜜语的鬼话就想拐她，简直莫名其妙。

她要男人还不简单，才不会想不开和个爱说教的道德家纠缠不清，他爱管人，而她不想被管，他们交往？！这玩笑也开太大了吧！

“冰喻，注意你的措词，有孩子在场要节制。”她太任性了，从未考虑到别人。

以唐迎晞为首的唐家晚辈们挥挥手，席地而坐的啃起瓜子，他们拿起二十八吋的白板，在上头写着：请不用在意我们，我们已经习惯自生自灭了，任何挫折和打击都伤不了。

难得有人不怕死地追求他们的恶魔姑姑，还成功地攻入唐家固若金汤的城堡，基于晚辈的关心，以及为姑姑的幸福着想，他们表决一致通过，全力支持入侵者。

不过他们真正的用意是希望唐冰喻因为谈恋爱而少注意他们一些，不然想干些轰轰烈烈的大事都得顾虑东顾虑西的，绑手绑脚施展不开。

“嗯哼！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别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她一个人海阔天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想折了她双翼是痴心妄想。

况且在“那件事”过后，她已经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范丹提的笑意隐去，面容认真严肃地看着她，“我会和雅子沟通。”

“沟通不成呢？”她扬起鼻，显得高傲无比。

“你太悲观了。”凡事往最坏的一面想。他想过了，雅子是明理的人，他们的感情还没深到让她会刁难不放手。

是女人就会有嫉妒心，无关明不明理，他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再怎么有智慧的女人一碰上爱情课题，一个不慎也有可能拿的是不及格的分数。

“不，是未雨绸缪，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就不会一脚往下踩。”泥足深陷。

“冰喻，你在怕什么？”为了爱，他都有勇气跳脱道德的桎梏，为何视礼法为无物的她反而退缩？

“一边妻子一边情妇，你当然惬意，两边轮流来不怕没人暖床。”她讥诮的一扬唇。

没人发觉唐冰喻紧握的掌心微微颤抖，她以刻薄的言语攻击，升起冰一般的防护网自我保护，她对人的信任比一张纸还薄，在这世上只有自己值得相信。

因为只有自己不会舍弃自己，亲朋好友感情再浓烈，终会因某些因素而各自散去，譬如求学、恋爱和结婚，以及……死亡。

亲人友人的聚散离合她无法掌握，但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心，不去爱上任一人，没有人可以陪伴另一个人一生一世，就算坐上同一班人生列车，也会有人中途下车或换车，能一起坐到终点站的少之又少，她何必承担可能会失去某人的风险，不如一个人踏入旅程，独自到最后。

“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该用这么锋利的舌刀来凌迟我。”他的为人在她眼中是这般不堪吗？

难得动怒的范丹提脸一沉，愤地起身重拍桌子，为她的口不择言而心口发疼，他不是她口中的那种人，他只是一个爱她的男人。

她故意流气地耸了耸肩。“谁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着一层肚皮，你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还跟我来往密切，你敢说你的品格毫无瑕疵？”

“你……”他语塞，眼神为之黯然。

诚如她先前所嘲言，在此事上他的确是无法理直气壮，向来他自视品德清高，人品卓尔，即使美色当前也不为所惑，是教育界百年难见的一股清流。

但事实他是自欺欺人的骗子，严守了三十几年的清律一夕瓦解，在未取得前女友的谅解前就先背叛她，继而在未断绝前一段感情时又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他引以为傲的道德观荡然无存。

他有错，错在同时和两个女人有感情上的纠葛，而他没处理妥当就贪心地想得到他要的，错待了爱他和他爱的人。

不过就算再如何错，此时他也回不了头了，他会诚实面对他的心，而他满心底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唐冰喻。

“未来姑丈，你要支持住，我们姑姑脾气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一定要忍耐，还有我晚餐要吃糖醋鱼和炸丸子，大姊说她要焖梅干扣肉和金针排骨汤，三哥说……嗯，我们不用理他，他不重要，就这样了。”

若非情势不允许，他大概会笑出声，他们到底是支持他还是在点菜，居然用蹲走的方式躲在沙发后，唇语兼手语地比手划脚，把他当成御用厨师。

不过那句“未来姑丈”十分受用，原来十分悒郁的范丹提露出晴空万里的微笑，一扫沮色。

“唐破晓，你这只猪，你除了吃还会什么？！”可恶，她也要点菜，焗烤义大利面和奶油蛤蜊汤。

没志气，居然败在美食上。

“姑姑，猪是算头的，不是只，亏你还是学法律的，只头不分。”可悲喔！她深感为耻。

“你说什么？”唐冰喻扳着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着。

唐破晓俏皮的吐吐舌头。“姑姑再见，未来姑丈再见，小的上学去了。噢！晚餐别忘了。”

一说完，她一溜烟的跑出门外，把爱情的战争留给大人，她还小，不懂感情，她想她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接触，毕竟她才十六岁。

高中生的青春。

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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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舅，你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寻他千百遍，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错愕不已的沈仲达怎么也料想不到大家找昏头的人会突然冒出来，而且在他始料未及的地方，让人除了傻眼还是傻眼，根本想象不出还有其他可能性。

在他的心目中，小舅范丹提是高高在上的道德指标，他仰慕他、崇拜他、尊敬他，在他面前不敢做出任何不当的举止，怕瞧见他眼底的失望。

可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敬畏有加的圣人会变成这样，风采未减却多了平易近人的笑容，严厉的线条从脸上消失，恍若取下光环的平凡人，在他面前的是提着菜篮的居家男人。

没错，菜篮，他没看错。

除了菜篮外，还有一个堆满食物的推车。

因为躲雨，他走进附近的一间生鲜超市，原本是想买把伞遮雨，眼角却扫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惊讶得掉了下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直跟着对方，越跟越近，而更多的讶异和不解也堆满胸腔，在确定没认错人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声质问。

“我在买菜。”显而易见。

他当然知道他在买菜，但是……“舅，你一个人干么买菜，你不是一向吃外食？”

而且瞧瞧他买的分量之多足以喂饱一支军队，他一个人吃上一个月也不见得吃得完。

“不是一个人。”四张嘴，假日还多一个。

“什么不是一个人？你不是跑到育幼院当义工吧！”他纳闷的说道，对他一身过于休闲的穿着感到难以适应，印象中的舅舅总是西装笔挺，穿出名牌服饰的品味。

范丹提笑而不答他这个问题。“你找我有事？”

沈仲达一瞪，却显得无力。“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我请假了。”他有吩咐秘书转达，并记下来访名单向他报告。

“几乎以校为家的人为什么突然请假？一个讯息也不留的让人找得人仰马翻。”而他是其中一人。

“你们可以打我手机……”他一个失笑，这才发觉自己的黑色手机少了电池，不用说，铁定是那几个宝贝蛋的杰作。

难怪他觉得休假这几天特别清静，没半通烦人的电话响起，原本他还以为是出自众人的体恤，想让他度过一个不受打扰的假期。

唐家的小姐少爷们实在太胡来了，连他也敢恶作剧，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仲达，什么事找我找得这么急，学校出了事吗？”他直觉地认为是管理上出了问题。

“舅，那件性侵案……”

他一愕，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那件事不是了结了？我告知过二表哥，将会以董事会名义支出一千万当和解金。”

和解书已填妥，一式两份，各在当事人的律师手上。

“才没呢，闹得满城风雨，二表舅去找上那个女孩，还态度嚣张的揍了人家一顿，骂人家贱货，说要人家一家死绝。”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

“更严重的事还在后头，女孩的律师开价要二表舅赔偿一亿元的名誉损失和医药费，还要他跪着爬行校园一圈向女孩道歉。”彻底羞辱逞凶的家长。

“怎么可能，没人会照做……”冰喻的条件太严苛了，根本是强人所难。

“他做了。”非常难堪地学狗爬。

“嗄？！”范丹提蓦地睁大眼。

沈仲达一抹脸，苦笑地说道：“我不晓得女孩的律师用何种方法办到，前一天还张狂要提告的二表舅一夜之间如丧家犬出现，哭丧着脸自掴双颊，连连对天说对不起……”’

这只是一开始的小事，接下来的连锁反应才更惊人。

“这件性侵案也传出风声，很多学生的家长纷纷提出质疑，认为我们蓝天教育学院的教育正在走下坡，让学子品格败坏，不少家长正准备替学生办转学。”

毕竟他们肯花大钱便是信任学校的教学方针，一学期动辄百万学费的贵族学校不是每一个人都进得来，没点家底养不成一个优秀学生。

而他们认为花钱要花得值得，蓝天的招牌受损，对他们而言就没有加分的效果。

沉吟一会儿的范丹提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

一路听下来他大概也猜得出是谁“搞鬼”了，除了那名“女孩的律师”外不作第二人想。

沈仲达又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对了，雅子小姐来台湾了，她在家里等你。”

“雅子？”

乍听这名字，他竟觉得陌生，从一开始他们就未激荡出火花，即使许久不见也不会有思念的感觉。

“舅，你赶快回去啦！不要让人家一直等你，我妈一直打电话来唠叨，说你再不结婚，她会直接从加拿大飞回来，押你上礼堂。”他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等，有两种含意，一是时间上的等待，一是情感上的守候，前者让人心急，或者令人磨心。

“我……”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十五岁之前，在他规划中本欲在这三年内娶妻生子，以家庭为支柱开启人生新的里程碑。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爱的那人视爱情为畏途，更无许下承诺的可能性，一个自由惯了的灵魂难以安定，越是逼她，她逃得越快。

而雅子……他不由得由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千万句抱歉难弥补她失去的青春，他能给她的注定只有伤害。

“谁要进礼堂呀！接不接受观礼？我是不包红包，但大吃大喝一顿免不了。”

修长十措涂满怵目的黑色蔻丹，轻轻地往范丹提肩上搭放，人未至，香气先到，小鸟依人地将头往他颈背一靠，彩妆迷人的美丽脸蛋赫然出现。

“你……你是唐晨阳？！”倒抽了口气的沈仲达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差点咬到舌头。

“啧！亲爱的小仲仲，你真是没良心呀！才多久没见你就变心，翻脸无情的离我远去，让我为你相思如潮，泪眼洗面，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地念着你这个小冤家。”心痛呀！郎心如铁。

唐晨阳一撩如瀑黑发，多情地朝他一送秋波。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你会……”沈仲达喉头锁紧的指指小舅。“和我舅舅在一起？”

“你说呢！”他咯咯地轻笑，模仿起女人的娇态维妙维肖，食指轻点花瓣色泽的唇，嗲意十足。

“我……我……”他要说什么？他们并肩而立的画面唯美得叫人想哭，他哪说得出口同性恋是件恶心的事，尽管自己也曾爱上过他。

“小阳，别逗他了，你姑姑要你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吗？”真是的，真把他当成柱子不成。

迷咒破解，唐晨阳站直身，不满地嘟起红唇。“未来姑丈，你真小气耶！玩一玩都不行。”

哪有人像他这么苦命，明明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却不得宠，众美围绕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沦为跑腿的小弟，家里所有杂碎的琐事全由他一手包办，比签了卖身契的长工还不如。

什么叫是男人就要有担当，要培养他独立自主的能力，试问有几个人被一脚踹出家门还能不恼不怒，笑咪咪地接下罩头的菜篮。

而他是人妖版的台湾阿信，一群女人都当他是菲佣使唤，连年纪此他小的妹妹都用颐指气使的口气叫他要听话，乖乖地当唐家的看门犬，不认命是活不下去。

“如果你不想晚上洗地板，一家子的家务做到半夜还做不完的话，你尽管玩无所谓。”范丹提的语气相当平静，看不出一丝波动。

“呜！恶魔，就会奴役我，我是可怜的灰姑娘……”他捉不到手帕咬，干脆咬起某人的手臂。

“啊！痛……”他干么咬他？

相对沈仲达吃痛而发皱的五官，唐晨阳则是假意委屈的拭泪。

“小仲仲，你舅舅欺负我，你要帮我出气。”他太“柔弱”了，难以抵抗恶势力。

“我……”他怎么帮他出气，那是他舅舅呐！“咦？等等，不对，你刚才喊他未来姑丈？”

是他听错了吧！舅舅有雅子小姐了，怎么可能花心搞劈腿，以他的为人做不出这样卑劣的事。

“是呀！未来姑丈，你有什么意见？”唐晨阳手一叉腰，做出泼妇骂街的姿态。

他一呐，不敢大声的说道：“可是舅有论及婚嫁的女友了，他……”

“什么，他背着我姑姑玩三人行？！”好大的狗胆，姓范的没被椰子壳K过是吧！

唐晨阳一转身，娇态全失的横着眉，眼中闪着两簇火苗，他一手勾着范丹提肩头，非常“无力地”用捏碎骨头的力道按压他的肩骨。

“未来姑丈，我‘现在’很尊敬你，你是我的偶像，虽然我的姑姑很不肖，又是个人见人怕的恶女，可是谁敢让她伤心，我唐小羊的咩咩神功就会让他粉身碎骨。”他示范地捏了一下。

开玩笑，他唐家的人岂可随便欺负，身为唐家的男人，他当然有责任肩负起一家容易受伤的女人。

范丹提苦笑着。“希望我能继续当你的偶像，我对冰喻是认真的。”

“所以……”他扯起脸皮，要笑不笑。

“所以你可以放开我，我十分明白你对我的敬意有多深。”看来他真进了虎穴，连看起来最无害的老三都深藏不露，五指一加压竟连练过拳击的他都承受不住。

一身“老”骨头该好好保养了，面对小辈的挑衅，他真的有岁月催人老的感觉，不出几年这小子会跟他姑姑一样蛮横。

“你最好上道一点，不然……咦，小冬？”他的威胁说到一半，突地视线拉到不远处的小人影身上。

范丹提顺着他的眼看去，有些疑惑的问道：“你也认识他？”

那天早晨，一老一小推着推车的背影仍叫他难忘，他们知足的笑脸让他红了眼眶。

“他是……”唐晨阳抿紧了下唇，神色复杂地没了声音。

富丽堂皇的五星级大饭店里，布置典雅的西式餐厅中正供应着无限量的下午茶餐点，但其中一桌的两名客人却只是对坐着，面前各摆着一杯咖啡和果汁，无人动用。

“你说……你要跟我分手？！”不敢置信的千鸟雅子艰涩的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范丹提面露歉意的看着她，“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希望长痛不如短痛。”

“为什么？”

他不闪避她气愤又痛苦的目光，笃定的开口，“我不想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爱上别的女人。”一辈子的真爱。

她自怜的苦涩自嘲，“你连说谎骗我让我好过一点都不愿意……那女人是谁？”

他摇摇头，“知道是谁对你而言并无好处，我们能好聚好散吗？”

“好聚好散？哼，一年多的感情就这样说结束就能结束吗？”

他愧疚的道：“对不起。”

付出的感情到头来只换来这一句？！完全无法接受的千鸟雅子愤怒地手握成拳，不住大口深呼吸，维持表面完美的仪态。

出身花道世家的她拥有悠久的家族历史，世代以花艺享誉全国，在这讲究男女平等的年代，她仍保有传统美德，以男人为尊，不逾越本分。

她深爱着范丹提，第一眼便为他倾心，以他的喜好为喜好，以他的兴趣为兴趣，将他视为这一生最终的选择，充实内在跟随他的脚步，成为不辱及他名望的贤良女性。

知道他不喜欢过于缠腻的感情，所以她收起巴不得天天相守的渴望，忍受分隔两地的别离之苦，专注在花艺上的修为，熬过日复一日的期盼。

她也收起刚愎自私的本性，在情人面前表现最标准的小女人，心中总盼望着能早日嫁入范家门，谁知这一切忍耐都白费了。

“别跟我说对不起！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她咬牙切齿的说，心中充满对那个不知名的第三者的怨恨。

范丹提吓了一跳，他从未看过她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想害了你，没有爱情的婚姻不会让你幸福。”

下一刻，眼角算计眸光一闪的千鸟雅子突然啜泣起来，“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这么做……是劈腿，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还有对大姊她你又如何能交代……”

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快乐。”而强扭的瓜不会甜。

他叹了一口气，也努力对抗心里的罪恶感。以前他认为一个负责的男人必对感情忠诚，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对真爱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很抱歉雅子不是那个对的人，原以为可以这样和她度过平凡的一生，现在回想起来若真的那么做，他一定会后悔终生。

“我到底做错什么事？还是有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你很好，但我直到遇到了她，才知道你的好不是我需要的。”他再叹了一口气，语调放柔的说：“雅子，当初我们要交往时就说好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相处的模式，你可以离开，我们并没有永远的承诺。”

“但是在我心里我是以‘结婚’为前提来看待这段感情的。”她特别强调这两个字。

“我真的很抱歉耽误了你的青春，但我真的更不能耽误你的后半辈子，除了继续跟你再走下去，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

交往以来，他们之间总是淡淡的，最亲密的接触也仅止于浅吻，以现在社会开放的风气，应该无损于她的名节。

但这不是让他脱罪的借口，他若想安心，最好的办法是看到她也能有个幸福快乐的归宿。

此际尽管会承受无数骂名，他想那也是他应得的，他会面对这一切。

“你以为这么说就是负责吗？”她收起泪眼，冷声说。眼泪没法令他心软回头，她也不想再哭下去毁了自己精心描绘的彩妆。

“你是一个好女人，是我们没缘分。”

“而你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千鸟雅子控诉道，站起身准备离去，她骄傲的宣告，“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虽然结果不是如范丹提所希望的圆满，不过也算是和千鸟雅子说清楚了，就盼她早日走出情伤的阴霾，寻觅到真正属于她的春天。

心情一松的他偕美出游，徜徉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青山为伴，绿水长流，放眼望去是无边绿野，多少烦躁随之散去，尽得清心。

“我又见到小冬那孩子了。”很乖巧，帮行动不便的奶奶做资源回收。

“喔。”唐冰喻虽不解他为何提到拾荒的男孩，但语气也不甚热络，当是他无意提起的一句话。

“听说他的父亲是撞死你兄嫂的肇事者。”他低眸一视，仔细地盯奇#書*網收集整理着她面部表情。

身一僵，她缓缓地侧过头注视那双深幽潭瞳。“谁告诉你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她无意勾起昔日的伤痛。

他摇头。“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以你有仇必报的个性，你怎么会放过他们呢？”

范丹提不懂性情刚烈的她为何会暗助老少，不只关切他们的生活起居，还暗中以无名氏身分加以资助，藉由清寒奖学金名义帮他们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困境。

当他从唐家老三口中得知此事时，着实惊讶不已，一个集任性、狂妄、蛮横于一身的人怎会有无私的举动，默默地付出而不张扬，不求任何回报。

她又再一次颠覆他的想象，总以为他已经够了解她了，冷不防又冒出她完全出人意料外的面貌，让他忙着吸收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慢慢消化千变个性所带来的冲击。

她像一本书，悬疑刺激，时时出现令人屏息以待的情节，高潮迭起，精彩万分，引人入胜的一翻再翻，没看到结局不舍得放手。

而他是爱书的人，对这本书着迷了，他细细品味，不急着翻到最后一页，字里行间的温柔和浓情是他极欲探索的秘密，她在书里隐藏自己，不让别人找到。

“我高兴，怎样。”她不驯的扬起唇，眼神傲慢。

“不，应该不只这样，我发现……”他故意吊胃口的顿了一下，乐见她紧张的追问。

“发现什么？”唐冰喻恶狠狠地逼问，揪着他的衣领鼻对鼻、眼观眼。

“喻，你很不安。”他笑着啄吻香唇，眼底含着纵容的爱意。

她眸光闪了闪。“少喊得亲密，你到底知晓多少？”

“不多，但……”

“但？”她一颗心被他吊得十丈高，浮在半空中。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没我想象中的坏。”其实她的心和她的容貌一样美丽。

不习惯受人赞扬的她松开手，别扭地侧过头。“哼！要你多事，我只是懒得计较而已。”

“是吗？”他的笑含着某种深意，让她浑身不自在地脱口一出，“不然你要我怎么做？杀了急着送难产妻子到医院急救的丈夫，还是让刚没了母亲和妹妹的小孩也失去父亲？”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她的确心存报复，怀着恨意想要他们一家陪葬，在她的心中只有亲人最重要，其他的人都该死，血祭亡魂理所当然。

可是当她看到白幡飞动的灵堂，一张相片和牌位，这对年轻的母女本来有机会活下来，却因为来不及送医而枉送性命，一尸两命。

她无法漠视堂下嚎啕大哭的三名稚儿，即使他们还不清楚死亡的真正意思，泪流满面的哭喊着要妈妈，丧亲的她感同身受，忍不住鼻酸。

虽然她没亲手摧毁一个家庭，但三年后被吊销执照的肇事者在同一路段与逆向行驶的货柜车对撞，当场弹出车外，车毁人亡。

“喻，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可爱。”她若生在古代，必是仗剑执言的侠女。

她一怔，面上蒙了一层淡淡红晕。“你在胡说什么，我哪里可爱了，你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想看我出糗。”

范丹提伸出双臂，将忸怩不从的身子拥入怀中。“你真的很可爱，像一位为善不欲人知的小女孩，怕人家晓得你凶巴巴的脸孔下有一颗非常柔软的心。”

“什么小女孩，你想承认自己有恋童症吗？”他在她体内冲刺时可没想过要温柔，如恶狼般狂野地啃食她一身凝玉细肌。

“虽然你不愿意承认……”长指一点，指向她隆起的左胸。“这里有你的心，以及我爱你的证据。”

他的心交给她，融入那颗跳动的红心，两心结同心，跳跃在她心窝的位置。

“范丹提，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不要爱上她，不要爱上她，不要爱上她……

唐冰喻愤怒的大吼声冻结不了他飞扬的笑脸，他第一次以男人的力量钳制她，强而有力的臂膀有如铁铸的钢条，压住她疯了似的捶打踢咬。

他必须惭愧地说，他是以意志力对抗她的顽强，以一个女人的力气来说，她绝不逊于三名成年男子，甚至更为强大，他得使尽全力才能略微压制。

“游戏是由你开始的，没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许抽身，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要有承担风险的勇气。”对她，他誓在必得。

是她唤醒了沉睡的雄狮，让他狂猛地只想掠夺。

“你……你捉痛我了。”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却很快地被浮起的傲气给盖过。

范丹提语调放柔，轻声说道：“在我面前不用伪装自己，我只是爱你的男人，不是住在你心底的恶魔，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会伤害你。”

任性地一撇头，她冷冷地扬声，“死亡就是最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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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死亡是最大的伤害，没人阻止得了，也无从遏止，它是最可怕的分离，没有重聚的一天，将人的心狠狠撕扯两半，再无痊愈的能力。

“小心！”

“喻——”

范丹提的一声惊呼却来不及阻止悲剧的发生，一辆偏离马路的轿车忽往他们这边冲来，扶疏花草压根无法挡住它的冲势，反被辗成一地春泥，反应极快的唐冰喻下意识的使出吃奶力气，推开紧搂住她的男人，然而自己可就没这么好运，让那辆车正面撞上——

她轻盈的身子被撞飞出去，那道抛物线在阳光闪耀下似成了永恒，他胸口一窒不敢相信那犹如破布娃娃似的身影是她，在这强大力道撞击之下还有命活吗？

肇事的车子撞了人之后连停下来查看都没有，车头一转又驶回正路，加速离去。范丹提看了车尾一眼，没有车牌明显是预谋犯案。

顾不得去追凶手了，他心急如焚的奔跑上前，小心翼翼的搂托起看来情况不太乐观的她。

唐冰喻已失去意识，猛烈冲撞造成她全身多处伤口，血迹斑斑，看来触目惊心，他觉得自己全身也跟着痛起来，眼眶泛热。

“喻，喻……我马上送你到医院……我马上去……”

他抱起她，往大马路上冲去，他们是骑着唐冰喻的重型机车出来兜风，这里距离最近的医院有段距离，若等救护车来恐怕来不及。

虽然是假日但来往附近的人车并不多，这时恰巧有一辆火红法拉利跑车上山来，惬意吹着口哨的车主才刚和小马子下了车，转身就看到范丹提气急败坏的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拜托你，救救她……”

差点没被吓死的男人又瞥了唐冰喻一眼，一脸厌恶的拒绝，“我车才新买的耶，这女人一进去我百万内装就毁了……喂，你怎么抢我车钥匙……啊！别打别打了，我车子给你就是了……”

范丹提小心的将人放进副驾驶座，将座位放平，随即钻入驾驶座油门一踩，车身如同燃烧的箭飞快地窜了出去。

果然是名车，他一路飙到近乎时速两百公里，来到市区遇到车多的路况还干脆开上人行道，吓坏一干路人，警车上蜂鸣器大响的追着他，却在下一个路口拐个弯之后被狠狠甩掉。

跑车直接驶向最近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差点撞坏其出入的玻璃门，他慌急的下了车，口中不断呼叫着，“医生、护士呢？这该死的医院到底还有没有人？”

唐冰喻终于被送进手术房，他坐在外头长廊的椅上，浑身包括双手都是她的鲜血，他没心思去打理自己，就这么一身狼狈的双手交握，向上天祈求她平安无事。

意外来得如此迅急，他被吓坏了，他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有失去她的一天，如今那份恐惧如此真实的笼罩住他，他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没让他等候多久——虽然对范丹提而言是度秒如年，手术室的门打开，一名医生走出。

“这位先生你可以放心了，经过仔细检查，伤患只是受到一些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只要等她醒过来就没事了。”

当医生说出“没事”两字时，他情不自禁的感到一股湿意涌上，感谢上苍、感谢医生！

激动的他甚至忘情的上前拥抱医生，把那名年轻的医生吓得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唐冰喻缓缓的让护士推了出来，移往普通病房，因为移动的关系吵醒了她，她还不太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目光迷茫的看着眼前不远处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眨眨眼，她困惑的又闭上，全身很痛，头好晕，她还是再睡一下好了。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的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唐冰喻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这儿痛、那儿酸的。

她转头四顾，打量起周遭，这里应该是间单人病房，她按下唤人铃，一名护士推门而入。

“你醒啦？太好了，我去请医生过来……”

“等一下，我……我想请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自己一大早。莫名其妙被范丹提拖到郊外，两人正说着话时却突然冲出一辆车，她一急把他推开，然后……然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范丹提呢？他还好吧？

“你出车祸啦，是一位范先生送你过来的，啧，说到这个范先生现在可是我们医院上下最火热的八卦话题呢，听说他抢了别人的跑车，飞车送你来医院，时速飙到两百公里，被警察循线查到医院，刚才才被带到警局去呢！”

什么？！那个十分遵守交通规则的马路模范生也会飙车，他也被撞到脑子吗？

想起今儿个他们骑着她的重机出来兜风时，他时速一直维持着道路最高限速五十公里，慢吞吞如龟爬的车速让她觉得实在有够委屈她这辆曾叱咤日本秋名山的极速重机，没想到他竟也有飙到两百公里的一天。

等等，护士刚刚说，他被带到警局去了？为什么？就算是超速也是开开罚单就好，犯不着还得上警局一趟吧。

不行，她得去看看。

勉强下了床，她的动作引得一旁的护士连连惊呼。

“唐小姐，你要上哪……喂，医生还没说你可以出院呀……”

“对不起，是我的错，但我的女朋友被车撞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才会抢这位先生的车子。”

警局里，范丹提已把整件事反复说了几遍，也跟那位法拉利的车主道过歉谈好民事赔偿的条件了，他再一次跟负责侦办的警察致歉，对自己造成社会秩序的“动荡不安”感到很抱歉。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摇摇头，大表不可思议，“听说你还是为人师表的教育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范丹提闻言脸一红，“我知道我是做错事，虽然我是情有所由。警察先生，我可以办交保吗？我急着想回去看我女朋友，不知道她现在醒了没，全身痛不痛……”

警察调侃他道：“看来我们是抓了一个情圣回来呢！”

另一个警察插话，“可是强盗是公诉罪，能不能保释得看检察官啦！”

“那怎么办？”范丹提急了，他在意的不是自身的名誉是否毁损，也非人身自由受到威胁，而是不能亲自去探望心上人的安危，他十分担心唐冰喻的状况会不如医生所宣称的乐观，又恶化下去。

“能怎么办，赶快打电话叫你的律师来呀！”

“我的律师……”他想起学校聘请的律师，在处理完性侵案的后续事宜后，好像也休假去了。

“他的律师就是我！”

忽地，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范丹提又惊又喜的转头过去，“喻！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行吗？免得有人被抓进牢里蹲都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却又怕弄痛她的放轻力道，像呵护珍宝似的避开她的伤口。“你没事了吗？为什么不待在医院呢？你的头有没有事？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

“停！”唐冰喻举起手制止他喋喋不休的关怀之语，“你好啰唆，害我头都痛起来了。”

“啊，那我们现在去医院……”

话再次被打断。“先处理好你的事再说。”

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她笑睨着十分羞惭坐在一旁的范丹提。“看来人真的不能做坏事，一步错，步步错。”

他半委屈半撒娇的说：“还不是近墨者黑。”意思是都是她这匹黑羊带坏的。

瞧着唐冰喻处理事情来条理分明的样子，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思绪这才有空去思考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

肇事者是谁。

“咳咳，各位，在移送地检署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我要——”

报案。

“是你？！”

处理完范丹提的交保事宜夜都深了，在唐冰喻坚持下她不回医院，只想赶快贴上床休息，哪知一进家门就有个多年不见的不速之客等着她，带着人来的沈仲达尴尬的笑了几声连忙躲到楼中楼去，和唐家侄儿们探头探脑的一起看戏。

十九岁的唐冰喻将眼泪往肚里藏，她没有哭的权利，在豺狼环伺的环境中，懦弱的泪会引来更多凶残的野兽，她必须比以往更坚强，以冷酷的姿态傲立狼群，残杀它们，即使因此留下冷血的恶名。

二十七岁的她已不知泪水为何，她太强悍了，生活的历练琢磨她钻石一般的光彩，她以野草似的顽强生命力对抗命运。

但是当她见到那个与过去有所牵连的人，修补过的心再度龟裂，她从没想过深埋地底的阴影会再一次找上她，想逃的念头油然而起。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而那双发红的眼中含着浓浓的恨意和欲置之死地的怨怼，死灵的网编织成的天幕由空中罩下，冰冷得让人无从逃脱。

“惊讶吗？或许……这就叫做冤家路窄吧。”世界真是小呀！绕来绕去还能兜在一块。

千鸟雅子嫉妒不已的看着紧紧相偎的两人。

“你居然还有脸活着，像你这样的女人早该被夜叉撕成碎片，浸泡在地狱的熔浆之中。”遭受烈火焚身，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喔！那还真是抱歉了，老天特别偏宠我，这些年我吃好睡好，还有份收入颇丰的职业，过着如鱼得水的快活日子。”像要气死人似，唐冰喻又故作惋惜的说了一句，“连男人运也好得叫人嫉妒。”

集众多好运于一身的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的世界掌握在手中，随心所欲地做一只飞翔的野雁。

“你这恶女未免太张狂了，你……你就那么不知羞耻四处勾搭男人，连一个也不肯放过。”为什么相隔千里，她还会遇上她？

唐冰喻笑得邪异地勾住身边的男子。“你指的是这一个吧！瞧我真是不小心，老让别人的男人爱上我。”

“你……”

气得不轻的千鸟雅子涨红脸，她努力要维持端雅形象，即使她藏不住骤变的阴黯神色，双掌捉紧裙身表现容忍的风度。

她认为自己赢了，同时也是输了。

八年前的夺爱事件又再次重演，她所爱的男人又爱上同一个女人，所以她输了，输给她永远不承认被她打败的女人。

但是她也赢了，若是她的男友知道恶女的过去，那么他绝不可能再爱她，重新回到她身边，将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呵护。

恶名在外的唐冰喻绝非男人择妻的良缘，到终来她定是赢家，没人会愿意娶生性放浪的女子为妻。看着她全身包扎不一的伤口，千鸟雅子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佞笑。

今天这起车祸事件就是她指使人去做的，意在教训而非取人性命，只可惜没让唐冰喻断条胳臂折条腿的，哼，若她再敢缠着她的男人，下回她就要人泼她硫酸，看毁容的女人怎么跟自己抢男人！

“你们认识？”而且似结怨甚深。

夹在两女之间的范丹提一点也不意外有人向心爱的女人寻仇，她那张狂的恶女样得罪人是家常便饭，可是他无法理解她的恶竟无国界，居然连身为日本人的雅子都对她怀有恨意，似乎两人之间有着相当复杂的纠葛，由来已久。

“是认识，她……”刚好是我初恋男友前女友的妹妹，爱着自己姊姊的男朋友。

唐冰喻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阵抢白的千鸟雅子先一步否认相识的事实。

“我不认识这么邪恶的人，她留在世上只会是个祸害，丹提哥，你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惑，她是名副其实的蛇蝎女，心肠之恶毒无人能及。”她羞与为伍。

不认识却能说得如此贴切？他暗叹。“她的确不是好女人。”

因他这句话，她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任性，骄纵，刁钻，无理取闹，性情乖张又孤傲，不把自己以外的人看在眼里，当自己是夜的女王，要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唐冰喻听了不怒反笑，眉越扬越高，当是最动人的赞美词。

而本该开心的千鸟雅子却眉头越颦越紧，明明是贬低的言语，她反而听得心惊，因为她看到他眼中的柔情与包容。

“雅子，我以为那天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你怎么……”还找上门来。

“丹提哥，我还爱着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这恶女的迷惑，你要看清楚什么才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千鸟雅子不动声色的将素白柔荑往他手腕一搭，看似轻轻一放，却立即死握住，企图将他带离恶女身边，她不让对方有一丝机会夺走她的男人。

当年她和姊姊爱上同一个男人，两人白热化的竞争着，最后姊姊胜出，她虽不甘也只能在一旁伺机而动，想制造他们之间的裂痕再抢过来。

谁知鹬蚌相争，却让唐冰喻这个渔翁得利，而她们所爱的男人最后也没能留住。

“雅子，我不能跟你走。”范丹提将手轻轻一覆，在她以为是怜爱的表示之时却拨开她的手。“我爱上她，爱上满身邪恶的冰喻，对不起。”

“不，不可以，我不接受，你怎么能爱上她。”他是她的，她第二个用尽心机想拥有的男人。

“我真的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一年多来的青春，但是我们真的不适合，分手吧！”他希望雅子能尽快接受这件事，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好。

但他实在太不了解女人了，他一说出抱歉后，千鸟雅子平静的面容裂开一条细缝，再听到那句“分手吧！”她整个情绪为之崩溃，悲愤填膺。

“我不分手！我愿意等你回头，不管多久，我会一直等下去。”她会得到他，不计一切代价。

“雅子……”他叹口气，却也不忍苛责她，毕竟错的人是他，是他伤了她的心。

“她绝对不适合你，你玩玩无所谓，不要当真，我才是你能相守一生的对象，你是聪明人，自有取舍。”相当的家世是他必须选择对象的原则，他的家庭不可能容得下放浪形骸的女人。

“该说的那天我都讲了，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会做到，唯独感情我没有办法，它只听从心的指示。雅子，你一向都是理智的人，从不感情用事的。”这是当初他最欣赏她的优点。

“那是你的以为，我顺着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想成为你所厌恶的女人。”所以她忍受他的漠视和轻忽，只求有一天能名正言顺的守在他身边。

“啧！雅子，要有风度，输要输得光荣点，别让自己难看，要是一身狼狈滚回日本就太糟糕了。”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喻，你少说两句。”恶性不改，落井下石。

唐冰喻斜睨了他一眼，将身体放软斜倚他胸前。“谁叫我生性老实呢！凡事实话实说，不爱就是不爱嘛！她爱装什么大家闺秀，她跟我抢男人抢得赢吗？”

太不自量力了。

“你……”他头大的苦笑，对她兴风作浪的恶行感到无力。

“小鸟雅子，你就认命吧！最近的一班飞往日本的班机下午三点起飞，我不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她娇笑地扬扬手，看似和对方交情多好一般。

秀容微狞，眸中射出骇人的锐光。“我姓千鸟，不是小鸟，还有你为什么要跟我争，你根本配不上丹提哥，以你的出身只会辱没他的家风。”

“呵呵……纯情的樱花妹，我有说我要嫁给他吗？你哟，就是这点不好，容易认真，玩具是有保存期限的，在我玩腻前你不能捡，这叫游戏规则。”她是自私的玩家，不容他人侵犯她的领空。

“冰喻——”范丹提语气一低，主动地搂住她的腰，略微施力地警告她别玩火。

没有人愿意被当成玩具，变质的游戏不再单纯，他们之间有的不是虚情假意。

“冰姬，你忘了千旭哥了吗？”千鸟雅子利箭一射，射向恶女心窝。

“千旭……”她脸色倏地一变，变得苍白。

那个久违的名字勾出唐冰喻心底的痛，她身形微晃了一下，像站不住脚的酒鬼紧捉身侧的男子，将他的手臂抓出一条见红的血痕。

除了范丹提外，没人知道她的身体在颤抖，全身似被抽光血液，雪白透明的肌肤竟冰得没有温度，冷意直窜他手心。

他不解，却也心疼，双手紧紧地拥抱她，希望藉由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驱走她一身冷意。

此刻的她是脆弱的，却顽固得不让人发现，她靠着爱她的男人给予的温度而傲立，面上扬起一抹邪异又妖魅的微笑。

“雅子，你是输家，永远的输家，你想击倒我还得多加把劲，我会放点水让你追上来，你可别输得没脸回家喊妈，哈哈哈……”

听着她放肆的大笑声，范丹提却将她抱得更紧，他心痛得无以复加，默默地以爱关心她，她脸上在笑着，他听见的却是她痛不欲生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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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阿旭，你爱我吗？”年轻的女孩仰起美丽的脸庞，阳光洒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是带来希望的天使。

“是的，我爱你，很爱很爱。”

“那你会爱我多久？”不能免俗地，她问出每个初陷情网的女孩都会问的一句话。

有着俊美长相的男人轻抚着女孩的脸，爱宠的一吻，“很久很久，久到你我都变成老头子、老太婆，一头白发的走向人生尽头。”

“真的？”他有那么爱她？

“真的。”

女孩蛮横地咬了他手臂一下。“不许再跟那个笨笨的樱花妹见面，我讨厌她。”

“她叫樱子……”他话还没说完，腹部挨上重重的一肘。

“管他樱花还是菜花，你要听我的，我不要见到那张蠢毙的嘴脸。”只会哭，不停地落泪，以为眼泪就能挽回男人的心。

愚蠢。

“好。”他爱她爱到放纵的地步，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顺着她，“我谷千旭愿爱你直到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阿旭……”

昔日的浓情蜜意回到梦中，却在转瞬间变成可怕的恶梦，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眼，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知道温热的液体不断地温湿她双手。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山盟海誓，全都是屁话，一个死亡就能轻易地摧毁，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令人发狂的椎心刺骨。

从那除恋的情人死后，她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男人全是满口谎言的猪，尽管口中誓言旦旦的保证，但到头来还是让她一个人，被孤零零的遗弃在这个世界。

不了，不了，不要再爱了，她为什么要受这种痛苦，只要不付出，心就不会有缺口，也就不怕再被伤害。

爱得深，恨得也深，这是唐冰喻的爱情观，她用生命去爱一个人，也用生命去恨她所爱的人，爱情让她的心千穿百孔，狼藉苍老，她怎敢再爱？

“怎么了，你睡得不安稳？”

一只手从她身后一搂，将双手捂面的女子拥入怀中，小心不碰触到她车祸的伤口，以体热温暖她。

她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极力想忽略心中那乍起的安心感受。

不该眷恋的，缘起缘灭半点不由人，她不许自己的心再受一次伤。

“喻，谢谢你，但请你下次别再这么做了好吗？”

“嗯？”她回过神来，却不解范丹提在说什么。

“我宁愿自己死去一百遍，也不想看到你受伤。”救了他却伤了自己，这不是他想看见的。

唐冰喻闻言浑身一僵，过去的恶梦仿佛在眼前上演，自己所在意的人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再也见不着摸不到，只能盼着魂魄夜夜入梦来。

“你为什么不问？”闷闷的声音由胸腔发出，像是幼兽的呜咽。

“问什么？”范丹提只关心她裸露在外的肩背是否受寒，拉起薄毯将她轻柔盖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几乎要恨起他，恨他的温柔。

他笑了笑，语气疼宠的说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为什么不逼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了我还抛弃远从日本来的痴情樱花妹。”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爱你不该成为借口，逼你就会开口说吗？”她不能逼，也逼不得。

唐冰喻静静地看着他双眼，好一会儿才含恨的说道：“不会。”

谁都不许撕开她的伤口，她宁可让它化脓生虫，溃烂成一堆腐肉。

“好，那我不问。”她压抑太久，连她也忘了自己有良善的一面。

“你怎能不问，你说爱我是说假的呀！存心开我玩笑是不是。”他不问，她更恨，男人满口的情话只为得到女人的身体。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痛一回，我爱你。”他怜惜地抚摸乌黑发丝，幽幽地扬起一抹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爱她呀！所以什么也不能问，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伤痛，他若硬生生地去挖出，她不只会更痛，还会恨他让她又痛了一回。

“你……”她咬着下唇，不让泪水夺眶而出。“你该问的，你为什么不问，你问呀！问呀！你不是最爱说教，一天到晚唠叨这唠叨那的令人心烦，你伪君子呀！到了这节骨眼居然不问，你很清高吗？看不起我们这种视爱情为游戏的人是吧！你凭什么说爱我……”

千鸟雅子的出现让唐冰喻极欲埋葬的过去又被揭开，一幕幕已逝的画面如成群的香鱼，不顾一切跳出水面游向她，挤压着胸腔只剩一口氧气，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发泄，她想咆哮，她想抓着发赤足狂奔，她想向天嘶吼出满腔的愤怒，任由豆大雨滴打在身上，打出一身伤痕也无所谓。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一如往常地将痛楚往心里藏，她不相信永恒，也不依靠别人，既然老天决定剥夺她的快乐，她更要大声地笑给天看，她要让天上的神祇瞧见她强韧的生命力，它们无法打倒她。

“你太激动了，冰喻——”

啪地一声，范丹提侧向一边的脸颊为之红肿，多出深红的五指掌印。

“骂我呀！我是天生恶女，只要我高兴，不在乎谁会受到伤害，我低贱无耻，下流肮脏，男人一个要过一个，我不爱他们，只玩弄他们，包括你在内，我喜欢看到你们痛苦，你骂呀！孬种，别装哑巴，狠狠地骂我一顿，把我骂得体无完肤、狗血淋头……”

她不该气他、恼他，可是他越是显得冷静她就越生气，不自觉的就想折磨他，粉碎他的冷静，拳头直落地想逼他变脸，好成功逼走他，证明男人是谎话连篇的猪，他们的爱比一粒尘土还不如。

但他不还手，默默地忍受她的无理，表情更加平静，沉静的黑瞳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进她悲怆不已的灵魂。

那是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困在自己的城堡里走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百摧不倒的女王，固守领地昂首傲视，不让江山颓败。

“范丹提，你没用，我打你你不痛吗……哼！我看你根本不是男人，我不要你了，你走！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你了，你滚出去，不要让我看见你，你让我生腻，我不要你……”

当第三次“我不要你”由她口中说出，范丹提举起右手，狠狠地往她左颊挥去，力道之大连他的虎口都微微颤抖，麻得没有任何感觉。

“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责备，平静的像问她吃饭了没。

“你……你打我？”抚着发疼的面颊，她怔愕地不敢相信他会动手。

“我爱你。”

她不看他，赌气地撇过头，骄傲地不肯听他解释。

“我爱你，不管你是怎么样的女孩，爱了就是爱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请容许我爱你。”他说得不疾不徐，轻缓却有力。

“哼！”她还是不看他，孩子气地用双手捂耳。

瞧她那举动，范丹提失笑地开口，他相信她是听得见的。“你说得没错，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无法分担你肩上的压力，做不到让你全心全意的信赖我，在此，我向你道歉，我不是个满分的情人。”

唐冰喻的头一低，眼眶泛着酸涩，她捂耳的手渐渐松开，滑落双腮轻托着，忍着不让泪水滚出双眸。

他忽地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不解他的举动。

“我们的爱情合约。”

她翻开一看，范丹提清秀苍劲的字迹展现眼前，一字一句展现出他对她的珍惜。

“这是你这次车祸时，我等在手术室外想到的，我好害怕，怕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但是我更怕一件事——”

许是看到她再也忍不住的泪扑簌簌的流下，又或许是接下来要讲的事令他想到就不舍，他也红了眼眶。

“我怕让你面对这一切。”

听到这句话的唐冰喻再也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感，呜咽的哭得像个孩子。

他清清喉咙，拿过她手上的合约，轻轻的念了出来，“第一条，我，范丹提誓言爱唐冰喻一生一世，即日起向丰泰保险投保十亿元，受益人为唐冰喻小姐。”

“第二条，如果我发生不幸，离开人世，唐冰喻小姐有权利也有义务去追寻下一个幸福，我保证做鬼也会笑。第三条……”

“……最后一条，我会努力让上述情况不存在，我会努力比唐冰喻小姐晚一步死去，因为……”

他放下合约，深情而不舍的看着她，为她拭去颊上的泪痕，“因为我会舍不得你为我哭。”

“你……你……”她心中的高塔彻底的崩垮了，眼前的男人修补好她破碎了多年的心，不让对死亡的恐惧再钻入心底来。

“别哭了，嘘，吾爱，别哭了，我希望在我活着的每一天都能让你开心，不论是唠叨的还是爱说教的我，你得学着习惯，未来的日子得忍受我的存在，我不放手，绝不放手，你是我的，我死也不放开——”

“不许说死——”她突地大吼，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一笑，将她的手反握在掌中。“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个恶女是个爱哭鬼呢，算了算了，哭一哭也好，你就尽情的哭吧，我的小女孩，我会在一旁守护你，不让别人听见你的哭声。”

“你……可恶，可恶，我才不会哭，不哭的，我不哭……”唐冰喻本来想推他，但抽痛的脸颊令她抬眸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红肿，顿时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搭放在他肩上，垂首抵着宽厚胸膛轻轻啜泣。

“你可以哭大声点，我保证不会笑你。”能哭是件好事，她太为难自己了。

“范丹提，你……你明明在笑……”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了，但止不住的泪不断流下，像溃堤的洪流涌出眼眶，奔流不止地湿了衣襟。

“对，我在笑，笑你终于哭出心里的委屈。”女王走出她的城堡，她释放了自己。

唐冰喻一听，更加哭得泣不成声，抱着他将头深埋在他怀里，上下抖动双肩抽噎着，八年前流不出的泪一夜尽倾，她忘了伤痛……

雨过见彩虹，天青云便淡，泪水流涤过的双瞳更见清明，明媚得有如碧波绿水，澄净而不沾污色。

大哭过后的唐冰喻显得特别安静，一句话也不说地静静坐着，低垂的发丝撩覆雪白的雪峰，让若隐若现的清媚更显诱人。

“谷千旭是我的初恋情人，那年他二十二，我十七岁，我曾抛弃过他一次……”因为他得跟着母亲到日本，放弃了跟她的这段感情。

她回忆着过去所发生的事，表情平静得恍若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谷千旭为了忘记她，他接受了樱子的感情，藉此来淡忘曾有过的恋情。

但是他其实忘不了她，怀中抱着对他情坚如金的樱子，心里想的却是她，在整整煎熬了一整年后，他发现他根本无法爱樱子，对她的无私奉献感到愧疚。

“所以他回来找你了吗？”拥着她坐在床上，范丹提轻轻地问道。

她突然一笑，将头向后仰，斜睨着身后的男人。“不，是我到日本。”

“你？”他有点讶异，但不吃惊，她一向是难以预测的风，任性得很。

“因为我越想越不甘心嘛！我是男人心目中的女神耶，他怎么可以这样轻易放弃我飞向倭寇国……”

她没想过爱不爱的问题，当她的死对头从日本旅游回来，嘲笑她火凤凰也不过尔尔，连男人都守不住地送给别人时，她一阵火大的买了机票，直飞九州。

谷千旭一见到她当下明白自己还是离不开她，于是决定和樱子说清楚，准备飞回台湾抢救爱情，不再让她走出生命外。

但谁知这时千鸟樱子不肯放掉这段感情，她在手腕上切了一道足以致命的深口，此举也让她的父亲与谷千旭的母亲联手向其施压，逼他回日本娶不爱的女人。

“他回头了？”当女人以死相逼，很少有男人能置之不理。

唐冰喻摇头苦笑。“就是没有才糟糕，你也晓得我的个性有多别扭，自私又任性，他因为顺着我而没去看她一眼，因此激怒了颇有社会地位的千鸟朗夫。”樱子的父亲。

“千鸟朗夫要人逮回他，回日本后把他囚禁起来，铺张的准备起婚礼来。”

“这件婚事没成吧？”他猜。

她斜睨了一眼，取笑他又说错了。“不，婚礼如常，宴请的宾客高达千人。”

“嘎？！”那她肯定是气翻了。

“没办法，千旭的母亲很不喜欢我，她也学樱子以死相逼那一招，千旭根本说不出‘不’。”她无谓的耸耸肩，环抱着横过胸前的粗臂。

“你爱得很辛苦。”他心疼地吻吻她头顶，怜惜中带点对谷千旭微微的妒意。

她肯说出过去便表示她已放开那段感情，他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死去的人吃醋，虽然他仍是会吃味那人在她心目中所占的角落。

“哼！笑话，辛苦的是爱我的人，你最好小心点，把我牢牢捧好，要是摔疼了我，你有得是机会认清恶女的本性。”她从不轻待伤害她的人。

“是的，女王陛下。”他装出畏惧如鼠的模样，但眼里盈满笑意。

“呿！你赏我一巴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少给我当没这回事混过去。”肯定肿了，她明天不用见人了。

范丹提顿失笑脸，甚为不舍地一叹，“扯平了，小姐奇#書*網收集整理你的那一下也不轻，我生平第一次遭受到这么重的巴掌。”

而且是心甘情愿才可悲。

若非要打醒她，他根本舍不得伤她一丝一毫，那泛红的左颊比打在他身上还难受，他到现在还痛着，并暗下誓言不再对她动手，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一哼，啐他活该，但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雅子的事你得去处理，我不插手。”

“嗯，我会再跟她沟通沟通，她大概只是一时难以承受。”

“范先生，别太天真，乐观不是坏事，可是不要要笨，她要是能沟通就不会一直坚持等你回头，认为你是她的所有物。”她可是领教过日本女人的表里不一。

他笑笑不答，低头吻住嘟起的小嘴。“唐小姐，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吊人胃口是件非常不道德的事。”他很想知道结果。

“不想讲。”她任性的闭上眼，撇了撇嘴。

“我恳求你。”他轻轻在她敏感处搔痒，不让她使性子。

“你很烦哪！和你无关的事干么这么兴致勃勃的，听了也不怕伤心。”怪人一个。

范丹提抚着她玲珑曲线，细吻落玉肩地挑起她情欲。“凡是和你有关的都是我的事，你的过去等于我的未来，我不想重蹈覆辙。”

“你……喔！手段真……唔……”

他放声大笑。“因为我爱上台湾第一恶女呀！耳濡目染的情况下，我刚正的形象都扭曲了。”

“少牵拖了，接下来不就步向婚礼，然后逃婚，接着……”她忽地垂下眼，不想说出连自己都不想听的话。

气氛一下子凝结，抱着她的范丹提最能感受她的情绪波动，两人毫无阻隔的紧贴着，他可以由她身体的反应感觉到她还需要时间。

“接着你就逃到我的怀抱，勾引我，蛊惑我，让一名杰出的教育家为你神魂颠倒，抛弃正直，鄙视道德，成为你爱的奴隶。”他真的爱得痴狂了。

没想到向来正经八百的学院理事长也会耍宝，为爱说些恶心肉麻的话，心情低落的唐冰喻被他一逗，噗地笑出声，粉拳轻捶地一扫不好的往事。

“范先生，你沉沦了。”罪恶深渊等着他。

“是吗？我想我还不够沉沦。”他挑起眉，抚向丰腴双峰，一个翻身将她压向床铺。

“啧！太邪恶了，你被我带坏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惋惜痛失英才……噢！你咬我……”可恶，居然咬在颈子上，最容易被人瞧见的位置。

她不怕异样眼光，但若被问东问西就会很烦。

“请谨言慎行。”他又低吮了一口，在成熟的花蕾上。

她低喘地娇吟一声，弓起上身迎合俯身的唇。“又要说教了吗？”

凌晨三点，正是最好眠的时刻，这对不像话的情人却拿来“运动”，被褥翻起，肢体交缠，吱嘎吱嘎的压床声十分热闹。

在一番真情告白之后，他们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尽情的挥洒汗水，让急喘的呼吸喷洒出炽狂的火焰。

“我不想对牛弹琴……嗯！你……你小心点，再往下移三吋，我们今日就得休兵，明日再战。”他闷哼一声，及时避开。

“你有这么没用吗？”她狡猾地抚上他大腿内侧，作势要盈握住令她非常满意的男性雄风。

他低低的笑着，充满磁性的诱惑。“你不晓得男人都很脆弱，尤其在冲锋陷阵的时候……

“咦！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很熟悉的气味。

“什么味道……”他停下高涨的欲望，眉头皱起。“是烟，有人在半夜烤肉吗？”

不能怪他有此一问，唐家人不能以常理来看待，他曾半夜起床喝水，撞见“梦游”的唐家老人在磨刀，目睹老二用美工刀削豆腐，甚至有回小妹扛了头山猪回来，说要加菜。

这些事都在午夜十二点后发生，层出不断的古怪事情多不可数，他已经见怪不怪地当是正常，哪天谁一时兴起放火烧房子他也一点都不会意外。

才这么一想，就听见唐冰喻大喊着，随即一脚将他踢下床。

“烤你的头啦！是失火了，你没瞧见浓烟直往屋里窜吗？”那几个小免崽子还没胆在她眼皮底下作乱，是真出事了。

“什么？！失火了，你快穿上衣服，我去喊小孩们……”好大的烟。

范丹提当机立断的冲出去，身上只临时捉了件睡裤套上，因为太担心唐家小孩的安危，没听见她随后扬起的声音。

“等等，有防火措施……嗟！真是的，脚长神气呀！跑那么快干么。”笨蛋一枚。

唐冰喻慢条斯理的从衣柜中取出连身洋装，顺便在脸上抹了些保湿化妆水和乳液，再从容不迫地拿起挂在角落的美浓洋伞。

一撑开，时间算得一秒不差，上头的洒水器哔地一声，成莲蓬状态洒下水。

“天呀！我全湿了。”

“是哪个白痴叫我起床……”

“我的妈呀！半夜洗澡会不会太刺激了。”

勾起唇微笑，她撩撩没沾半滴水的发，优雅的走出房门，十分诗情画意地旋旋画着老牛耕田的油伞，步屦轻快地走向一群落汤鸡。

“姑姑，你为什么都没湿？”某只眼尖的小猫指着一身清爽的女人大减。

唐冰喻看了看狼狈的老大，又瞧瞧只穿一条花内裤的老三，眼角一瞄顶着鸡窝头的小四，神情非常愉快说道：“喔！我忘了告诉你们未来姑丈，咱们唐家人缘太好了，常常有人送些手榴弹、汽油弹、整排子弹的小礼物，所以特地装了感应式洒水器和强化玻璃，不伯人有个什么旦夕祸福。”

“你……姑姑英明。”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却咬牙切齿地送上“狗腿”。

而范丹提因那句“未来姑丈”愣在当场，内心充满被她所认同的飘浮感，嘴角一咧无声地发笑，笑得像刚被砖头砸到脑袋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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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为什么是你？！我约的是冰姬。”

见到来者，千鸟雅子有片刻失神，神情恍惚地像吸毒者，目光先是凝聚，继而涣散，接着精神振奋的恢复正常，容光焕发。

她虽有意外，却不惊讶，原本预定这次会面后她也会去找他，因此早一点或晚一点并无差别，只在于他为何会替那个女人赴约。

“我把她的手表和家里的时钟都调慢了一小时，我想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开，不用牵扯到她身上。”负心的人是他，有事理应由他出面。

“你要这么护她吗？一点也不怕我伤心。”她吃味的说道，一脸怪责。

“若是让你觉得难受，我先跟你说一声抱歉，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关系而背上罪名。”虽然她毫不在意，还深感荣幸。

“是罪名吗？她的所作所为本来就引人诟病，就算我不说也会有人在背后说长论短。”那个女人的恶行早该受到抨击。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只要没传进我耳里，人嘴两张皮，总会生是非。”他能做的是防止不实的流言漫天乱飞，杜绝一切伤人言语。

她的笑不再温顺婉约，反而带了一丝冷意。“你指的别人是我吗？认为我造谣生事破坏她的名誉？”

“不，你说的绝大部分是事实，但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是我没处理好才令你受伤，我愿意做些补偿，减轻你的难受。”他说的是有形的弥补。

“你要回到我身边？”她期盼着，神情为之一亮的猛地握住他的手。

范丹提先是一怔，慢慢地抽回。“你误会了，我想过了，我知道你很想到法国学习花艺，我可以提供你住宿和学费。”

“这是你所谓的补偿？”望着空了的双手，她的语气变得冷厉。

“雅子，我很抱歉……”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再道歉。

“我不要抱歉！”她暴吼出声，“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将会是非常幸福美满的一对，你曾说过你要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她梦呓般的自喃。

“雅子，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娶你。”他加重语气道。

“为什么不会，我这么爱你。”在这世界上，找不到比她更爱他的女人。

他苦笑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爱你。”

“因为冰姬？”

“是的，我爱她。”无可救药地深爱她。

“如果她不在了呢？”就像樱子姊姊，抢她男人的人都该死。

她的一句话，四周的空气似乎凝结了，温度骤然下降的寒气森森，叫人打心眼里发凉。

“我能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范丹提的神情变得严肃，握着咖啡杯的手为之一紧。

她低低的轻笑，好似地狱传来的笑声。“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我警告你，你别想伤害冰喻。”他言辞转厉。

“哼，是她在伤害我吧！丹提哥你要看清楚事实，别再让那女人所蒙蔽了。”

“雅子，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信你吗？”他有备而来的取出一卷带子。“你为什么要放火，唐家跟你真的有非置于死地的深仇大恨吗？”

当迎晞将带子丢给他，要他自己看着办时，他马上明白她的用意，要是她姑姑发现谁是纵火者，雅子的安危堪虑。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他私下收了起来，希望以此规劝她回国，不要再继续痴傻下去。

以爱为名却行伤害人的事，就算是他错在先，也不代表他能纵容她。

神色僵了僵，她干笑地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唐家前前后后装设了四十二台监视器，其中有二十台录到你潜入唐家的影像，包括你用瓦斯枪点火，见火点燃仍不走，看着火势狂烧还哈哈大笑的画面。”

她愣了一下，随即不在乎的反嘲。“没烧死她真是可惜，下一次我绝不会失手。”

“你……”

“你最好是不会失手，就像害死你姊姊一样，没人晓得你在她茶水里下安眠药，趁她昏迷不醒之际割破她腕上血管，眼睁睁地看她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光。”

冷嘲的女音从两人身后扬起，飞扬跋扈的娉婷身影翩然而至，恬适悠然地坐到范丹提身侧，与千鸟雅子面对面。

“冰、姬——”柔美秀雅的脸庞倏地一沉。

“请叫我唐律师，我和你的交情还不够深，别厚颜无耻地乱攀关系，那会让我觉得恶心。”想背着她要阴招没那么简单。

她眼一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千鸟雅子脸上快速地闪过一丝心慌，虽然她极力掩饰，故作平静，但是不安和恐惧仍由一些细微的小动作看得出来。

“啧！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是你约我来谈判的吗？外头的交通有多乱你也晓得，‘才’迟到半小时而已，应该没耽搁你宝贵的时间吧！”唐冰喻睨了一脸心虚的男人一眼，笑得非常亲切。

“你居然能平安地到达相约地点，我很意外。”惊慌之余，她露出阴残神色。

“你是指那几个不入流的混混吗？”眉毛一挑，她直接将一张飞往日本的机票丢到她面前。“限你在日落之前离开台湾，不然……”

“我不走，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你以为除了找人追杀你我就没其他招式了吗？”她绝对不会放过她。

“什么，追杀冰喻，你……”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嗜血，丧心病狂。

唐冰喻按了按范丹提的手，要他稍安勿躁，先让她说完。

“雅子，樱子的鬼魂不曾回来找你吗？当你割下第一刀时是什么感觉？只为了能用她的身分站上礼堂，你可真是毒辣，难道你以为不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吗？”

樱子和雅子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外表极其相似，个性也十分雷同，若穿上同样的服饰，做同样的打扮，连她们的亲生父母也分不出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那一年千鸟朗夫强逼谷千旭娶樱子，心里不满的雅子虽然表面上很平静，像是对父亲决定没意见的乖巧女儿，对婚礼大小事宜也都积极参与，似乎毫无芥蒂地祝贺樱子觅得良缘。

但是她内心里却怨怼父亲的偏心，认为他只疼姊姊而不爱她，明明是两姊妹同时爱上一个男人，为什么一个得偿所愿，一个却希望落空呢？

她很不甘心，越想积怨越深，觉得自己被亏待，于是暗生毒计。

在婚礼当天，她拿着一杯掺了安眠药的果汁让樱子喝下，趁她神智昏昏沉沉之际，狠心地抬起她细白手腕，用美工刀对准动脉划下。

一开始她没打算让她死，只是让樱子伪装成自杀，好使众人手忙脚乱将樱子送医时候，她再以樱子的身分穿上礼服，嫁给心爱的男子。

孰知此事竟被逃离监控的谷千旭偶然撞见，他十分震怒地指责她枉顾姊妹情谊，大骂对她的所作所为很失望，怒气冲冲的推开她想送樱子去医院。

可是一点也不为忤的雅子反而哈哈大笑，说她早安排了一组人马准备杀了他所爱的女人，也就是唐冰喻，赶在婚礼当天她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来到日本，他就算马上赶去也来不及救她。

谷千旭震惊极了，不敢相信她的心肠竟是如此恶毒，一边是濒临死亡的樱子，一边是即将面临危险的挚爱，他当时的天人交战可以想见。

“樱子不是我害死的，是你！千旭哥为了赶去救你，他什么都不顾了，就算我抱着他大腿不让他离开，他还是一脚将我踢开，赶赴死亡之约……”

车祸，才刚离开千鸟家，就让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个正着，而这一幕让赶来的唐冰喻亲眼目睹。

“千旭哥临死之前一直念着你，还说爱上你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哼！幸福，那她的付出又算什么？

“你对他做了什么？”唐冰喻一惊，咬牙一喝。

“呵……我想做什么呢？你不是不要他了，所以我陪着他，陪他到黄泉。”得不到就毁灭，反正救回来也不会是她的。

“我没有不要他，我只是回台湾……”他答应过她一定会等她回来，他答应过的，而她也相信他会等她。

但是他没等她，在她离开的隔日伤势急转直下，内脏大量出血，几经抢救后仍告不治，正值辉煌的年轻生命因此殒没。

这样的结果伤她很深，她一直深信他所给予的承诺，认定深爱她的男人一定会为她坚持下去，谁知她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千鸟家切断了一切联系管道，不让她参加丧礼，拒绝让她上把香，就连火化后的骨灰去处也不肯告知。

“哈！别用美丽的词藻掩饰你的邪恶，我早看透你了，你是怕受到牵连吧！一个快死的人谁有耐心照护他，快快逃回台湾免得你的丑事被人知道。”

她为千旭哥不值，人躺在加护病房里奄奄一息，最爱的女人却趁机溜了。

“不，姑姑是为了我们才回台湾。”

拿着拖把拖地的清洁妇扯下绑头的花布，清丽娇美的容貌赫然在现。

“你……你们是谁？”千鸟雅子指指她身后放下抹布的服务生和调酒师。

另一道清脆的女声好笑的扬起，“姊，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我们都喊姑姑了，她居然问我们是谁。”有病就要医，别拖到无药可救。

放下书本的“客人”走到唐迎晞身侧，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一边笑睇。

“谁晓得，也许她忘了吃药，我们要同情心理有疾病患者，不能加以嘲弄。”唐家老大一脸正经的说道。

“是的，大姊，我错了，下回一定改进。”唐破晓笑嘻嘻地吐吐舌，扮了个可爱的鬼脸。

要知道范丹提怎么晓得千鸟雅子约唐冰喻相谈一事，问这几只鬼灵精怪的小猫最清楚，他们闲来无事就爱蹲壁角，偷窥亲爱姑姑的感情事。

所以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一件也瞒不过他们耳目，风速一般地全家皆知，包括在外地求学的老二唐弄曙。

“谷叔叔出事那天，我父母也车祸身亡，姑姑一来是赶回来奔丧，二来是唐家豺狼一般的亲友虎视眈眈的觊觎庞大遗产，她才心急不已的连夜赶回台湾。”

难得严肃的唐晨阳说得感性，令听者闻之鼻酸，他特意看向范丹提，表示这番话是说给他听，让他了解姑姑并非是无情的人，她是情感太丰富，才会让自己受伤。

“哼！你们以为随便说两句我就会相信吗？干旭哥死时冰姬不在身边便是最好的证明，她根本不爱他。”一群演技高超的骗子。

“雅子，不要再说了，回日本去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多提无益，只让大家都不好过。

范丹提搂住唐冰喻，给她一个温柔坚定的微笑，表示他在这里，在她的身边，过去的遗憾不会再重演。

见他深情款款的呵护另一个女人，千鸟雅子眼红的狂笑，“我得不到，她凭什么拥有，她已经有千旭哥的爱，为什么还要跟我抢你？”

她不甘心，不甘心呀！被同一个女人抢走爱情两次，她怎能甘心让她活着。

唐冰喻想到千鸟雅子方才说谷千旭临死前还一直念着她，忍不住眼眶红了，盈满泪光。

“别去想了，吾爱，他那么爱你，一定希望你获得幸福，你忍心让他死后都为你心疼吗？”温柔的手轻拭她眼角泪珠，轻轻一拥。

抽了抽鼻，她仰起头，“你是我的幸福吗？”

“是的，我是。”他坚定的回道，眼中盈满对她生死不离的爱意。

范丹提的自信惹得唐家小猫一阵鼓噪，又是欢呼、又是吹口哨地直喊他姑丈，去掉了“未来”两字，视他为一家人。

但是这过于欢乐的一幕却刺激心理已然扭曲的千鸟雅子，她觉得刺眼的拿出暗藏皮包里的水果刀，发狠地冲向恩爱的两人。

不过一只横出的脚破坏她的好事，她当场脸往下趴跌个五体投地，鼻血直流，脸上还不慎遭手上的刀割出个大口，模样真是狼狈得难以见人。

可更惨的还在后头。

因看到唐家人讪笑和奚落的神情，她愤恨地夺门而出，想找人来教训他们，没想到她走得太急没注意左右的来车，一辆载满小猪的货车迎面而来……

这算是报应吗？一道淡淡的清风吹过，空气闻起来像悲剧发生那年的日本。

“啧！她没瞧见红灯吗？”唐家老大手环胸，摇头又叹气。

“唉！交通又要大乱了，待会我还要搭车南下耶！”老二埋怨地说道。

“嗟！我的头发都乱了，她干么走得那么急？”还弄乱他的发。

相较唐晨阳的自恋，小老么就表现得较正常。“要不要先救人？”

这时，四只小猫都很忙的左顾右盼，没人移动半步。

“哎呀！我的手机没电了。”

“唷！不好意思，我忘了充电。”

“咦，有猪在天上飞耶！”

“抱歉，我赶着上课，你们谁把包下餐厅的帐结一结，我先走一步。”

有些傻眼的范丹提愣在当场，竟也忘了要动作，他看看故作忙碌的四只小猫，又瞧瞧正在补妆的唐家长辈，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以为压根没出车祸。

他无奈又苦笑的叹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号。

“喂，一一九吗？这里出了车祸……”

“你就是我儿子想娶的女人？”

急救过后，千鸟雅子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人也疯了，老说自己是樱子不是稚子，她把想抢走自己男人的妹妹给杀了。

她说谷千旭不爱樱子，他要退婚，他恨樱子以爱为名束缚住他，让他无法爱其所爱，所以她要变成他不恨的雅子，和他相守。

但她究竟是樱子还是雅子？DNA没法鉴定，同卵双胞胎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疯子的话本来就颠颠倒倒，因此成了无解的谜。

“妈，你已经退休了，不是训导主任。”语气可以和缓些。

看来仍很健朗的范母斜睨一旁的儿子，要他站远点别开口，而一脸严肃的范父则站在妻子身侧，同样以严厉的眼神审视未来的媳妇，好像只要让他挑到一点毛病就别想嫁进范家。

“你闭嘴，我问的不是你。”大人讲话小孩插什么嘴。

“妈……”他无力地一喊，换来她彻底的漠视。

范母十分严格的“审问”，“听说你是律师？”

“是。”

“风评不是很好？”由她的敌对那方所评。

“妈，她本性很好……”

范丹提无奈地喊妈，希望她能少说两句，别用严厉的态度大肆评判。

但是他才开口，接受显微镜放大酌女人将他一把推开，还恶狠狠地瞪他，引来四只小猫的一阵低低窃笑，同情他“夫权”不张。

“没错，我的风评很烂，大家都说我此土匪还凶恶，十步之内溅血。”唐冰喻自傲的说道，把敌手的护骂辱言当是勋章。

范母眉头一皱，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张狂。“你会孝顺公婆吗？”

“不会。”他们孝顺她还比较快。

“尊敬长辈？”

“不会。”尊敬是在心里不用没事表现。

“友爱大姑，堂表兄弟姊妹？”

“很难。”

“善待甥侄？”

“更难。”不一拳打死他们就该偷笑。

“我说唐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心嫁入范家？”尽唱反调，这样的媳妇谁敢要。

“没有。”

“没有？”范母挑起眉，挪挪鼻梁上的老花眼镜。

范丹提急了，想出言缓颊，但范父的厚掌往他肩上一压，警告他安分点。

“我有四只猫要养，所以没打算嫁人。”这几只猫没人看着会乱跑。

“猫？”

四只小猫很合作的摇摇头，拿出常用的白板写着：请将我们放生，拜托！看得范母差点笑出声。

“而且令犬也没向我求婚。”她嫁辛酸的呀！人家根本连表示也没有，只想“睡”她。

“是令公子才是，你的国文学到哪去了，小犬是自称，没人会称呼别人的儿子叫令犬。”简直不伦不类，糟糕透顶。

“不好意思，还给国文老师了。”希望她不会气死。

“……没教养的孩子，我儿子的眼光怎么那么浅薄，看上你这种女人，他的婚事我会再琢磨琢磨。”有这样的媳妇绝非婆婆的福气。

“妈……”

一听母亲嫌弃的口吻，范丹提紧张得想跳出来跟母亲解释，但是……

“刘女士，请你搞清楚，是我低就了令犬，瞧他一脸拙相、两眼无神、唇薄无财、言语无味又刻板没趣，我能看上他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然剁一剁去喂狗，狗都不吃呢！”

他有那么糟吗？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的男人沮丧的低下头，自我反省自己是否真如她所言。

“放肆！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我绝对不准你进我范家大门。”果真是没教好的孩子。

范丹提一声妈含在咽喉没喊出口，他想这下子娶妻无望了，婚事还没谱就闹个婆媳不合，他的求爱之路肯定倍感艰辛，两个女人他都得罪不起。

但是出乎意料的剧情急转而下，快得让他有点傻眼，以为自己太心急而产生幻觉，久久难以回神。

“老师，你儿子要被吓死了，你确定他心脏没毛病吗？我看他需要送医抢救。”啧，一点小场面就吓成那样，他是不是男人呀！

老……老师？！

“喔！没关系，我有帮他保险，现在火葬、土葬都很方便。”养儿防老是对的，理赔金刚好让他们二老环游世界。

火葬、土葬……这是他……妈吗？

“老师，你头发都白了，这些年很操劳吧！你儿子真是不孝。”

不孝？

“老喽！身子骨不若以往健朗，你要是不想看到老师一脚踏进棺木还抱不到内孙，就赶紧去生一个。”人老了，就想含饴弄孙。

“老师，你别开玩笑了，我像是当妈的料吗？别忘了当年你拿着鞭条在后头追也没教好我，现在为时已晚了，你认命吧！”她可是考九十九分，故意写错别字还圈起来让她扣一分的唐冰喻耶！

范母欷吁一笑，“你呀！从以前就是这么叛逆，丝毫未改，老师没被你气死是奇迹，你来跟我说说我那个笨儿子怎么改正归邪的？我一直想改改他那一板一眼的个性，跟他父亲一样都太严肃了……”

父子俩相对一视，一丝不苟的处事态度还真是没两样，不免苦笑。

看着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挽着手相谈甚欢，范丹提真是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始终没办法想象眼前的人是他认识的母亲。

“那丫头是你母亲从事教职以来最为称赞的一位学生，说她天资过人、聪明伶俐，十个丹提也比不上一个唐冰喻，整整在我耳边念了十二年她的好，念得我都觉她才是我的女儿。”

嗄？！

范父一说完，范丹提当场怔成木人。

笑声又扬起，他也跟着笑了，黑羊也好，乖小孩也不错，反正，能相处融洽就好，那么婚礼的钟声应该也快响起了吧！

他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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