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侠》 作者:李三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楔子杀秦 夕阳似血。茅草过膝,漫无边际,根根欲破土冲天,让夕阳尽染成赤。 荒陌中,两座孤坟、一石碣,一人垂手默立坟前,双手笼袖,一头长发乱如杂草,夕阳下竟似金 毛雄狮,蓄劲待发,周身杀气弥漫。 如此大半时辰,唯见风起草动,而人未挪寸步。 俄顷马蹄声大作,疾如潮涌。东、西、南三面尘土四扬,蹄声雷动,空谷回音,似有千军万马奔 上山来。扬起千丈尘幕,遮天蔽日。马队来得好快,转眼即至。东、西、南三面各有一马飞驰出尘幕, 马上有人高声叫道:" 前辈可是姓秦?" 孤坟前的那人喃喃自语道:" 前辈?是啊,是老了。我已很 久没听人家叫我的姓了,是十七年,还是十八年……" 他声音苍老,再重的杀气,也掩不住他的一身 老态龙钟,他垂首轻咳了几下。 东、西、南三方头领互望一眼,均想:原来是个快入土的人,大王也忒小心,调兵遣将,可真有 点看高了他。 秦姓长者咳罢,语音一变,缓缓道:" 是谁让你们上括苍山来的?" 那长者一字一句既缓且轻, 但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里,还是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就象是在每个人的耳畔说的一般。 南面那乘马之人一挥手,喊道:" 停!"这一声中气十足,响彻群山,虽不似秦姓长者信口道来毫 不费力,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了。 这一声喊,立时马蹄声绝,偶有几声马嘶,万籁俱寂。四下尘土散尽,放眼望去,山坡上尽是战 马,不下百骑。 东首乘马之人抱拳道:" 我等奉始皇帝之谕,特来向前辈讨取天下第一利刃' 徐夫人' ,请前辈 割爱。皇上不会忘了前辈的好处。" 那长者依旧一动不动,屹立坟前,头也不回,道:" 赢政一统中 原,修长城,筑阿房宫,焚书坑儒,收天下之兵铸成九鼎……哪一件事不是劳师动众?只苦了天下百 姓。这次为了天下第一利刃,还是大动干戈……匕首就在坟前的这块石碣下,你们只要有一人能近石 碣方圆五丈之内,匕首我双手奉上。" 西面为首之人怒道:" 好大的口气! 我把你这老不死的大卸八 块!"一踢马肚,纵马前驰。 秦姓长者还是纹丝不动,浑似全不知晓。那匹马转眼奔至秦姓长者身后。忽闻马上之人长声惨呼, 手足四肢竟被利刃削落;跟着马背上的人自小腹、胸部、颈部三处断离,血光迸现,一颗人头冉冉上 升,许久方才落地。秦姓长者沉声道:" 大卸八块……嘿嘿,正好八块。" 举军皆惊。百余双眼睛居 然未瞧出那长者用了什么兵刃,如何出手。秦姓长者还是先前的姿式,似乎根本未动过一根手指头。 南面乘马之人" 呛啷" 一声,长剑出鞘,高声道:" 大家听着,谁能近石碣五丈,赏百金!"姓秦 的长者摇摇头,俯身拔起一从茅草,道:" 帝王一怒人头落……唉,自寻死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百余匹战马长嘶连连,狂奔向石碣。马蹄卷起一阵风沙,茅草" 哗哗" 作响。 忽尔马蹄声息全无,风沙渐退,东、西、南三面百余匹战马皆呆立不动,也不嘶叫,马上兵将个 个稳坐。人马如同顽石,绕着孤坟围成半圆,但都未踏近石碣五丈之内。 南面乘马之人眼力甚佳,却见人人身上插了一根茅草,或眉心、或咽喉,俱中要害,马匹亦是如 此。只是一根轻若鸿毛的茅草,非但杀人,还能以一根茅草杀马,况且百余人马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丧 命,快得连战马都来不及倒下,这手绝技可真是匪夷所思。正想至此,那百来匹马便如骨牌般蓬然倒 地,遍地死尸。除了风吹草舞,四周静而无声,甚至可以听到血从人马的伤口流到地面的响来。 东面那人见所带人马无一生还,不由心惊胆寒,冲南面那人使个眼色,二人一同离鞍,双剑快似 流星,疾刺秦姓长者。 蓦地东面那人身子一晃,长剑坠地。原来数十根茅草插在他前胸上;那人又奔出几步,一头栽倒, 再也不动弹了。南面那人变应极快,见眼前黄影一闪,忙斜身后掠。饶是他退得快,持剑之手还是中 了一根茅草。 秦姓长者说道:" 你能躲过我半招,已算好手。赢政手下倒不都是酒囊饭袋。" 南面那人见自己 离石碣尚有六七丈远,侧头一看,石碣上触目惊心地大书两字:" 杀秦" 。 秦姓长者冷冷道:" 见字者死! 不过你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让你死得痛快。" 南面那人向石 碣后的两座孤坟瞧了一眼,颤声道:" 前辈请问。" 秦姓老者沉默片刻,道:" 赢政御前侍卫之首石 敢当还在否?" 答曰:" 荆轲行刺皇上后,不到一年,石敢当就被皇上凌迟处死。" 秦姓长者一怔, 道:" 因何处死?" 那人想了想,道:" 听说他勾结荆轲逆贼……" 秦姓长者闻言大怒,手一起,拔 出那人手上茅草,凌空虚刺,疾如电闪,口中道:" 荆轲一代剑侠,岂可由你辱骂?" 茅草一收,那 人上半身突然喷出无数血箭,敢情胸前已被茅草上透出的凌厉剑气洞穿无数小孔。那人嘶声道:" 你 ……你到底是谁?" 翻身仆地气绝。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赢政要那把匕首,我会亲自送去的。 " 秦姓长者垂头瞧着二指间拈着的茅草,血顺着草茎滴下。他已十几年没见到血了。他摇头叹道:" 老了,老了,不如当年了……" 他方才以草为剑,谈笑杀人,意气风发,英雄气概顿生。现在他外气 内敛,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又回复了原先的样子。 一头乱发随风飘动,思绪也似随风飘动,飘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一天。他低低地道:" 是啊,我姓 秦,叫秦舞阳。那时候谁不知道我?我十二岁便开始杀人……" 十七年前,我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掌中之剑素来辛辣,一剑既出,非沾血而归不可,从不剑下留人。 当年一时兴起,剑杀权贵,逃至燕国。时值秦将王翦带兵攻赵,燕赵已到唇亡齿寒之地步。我投 靠燕太子丹门下,因剑术超群,被奉为上宾。 一日燕太子丹召我,未语,长叹数声。我问道:" 太子因何事烦恼?" 太子丹沉吟半晌,道:" 秦王政欲一统天下,赵国名存实亡,赵亡燕岂能独存?唉……" 我坦言道:" 臣有一法,可令秦不加 兵于燕。" 太子丹面有喜色,道:" 慢,我心中也早有一计。" 我俩以指蘸茶,在桌几上各写二字: " 杀秦" ,写罢相视大笑。 太子丹道:" 现欲觅一利刃,名唤' 徐夫人' ,刃长一掌,炼之三年,耗精铜八百斤,才得此剑 中之雄,可削天下万金。若得之,所向披靡,秦王政难逃此劫。" 我犹豫了一下,道:" 好是好,只 是天下之大,那哪儿去找这柄利刃?" 太子丹道:" 赵国境内' 十里坡' 某户祖传此刃。先生神勇, 欲请先生出马。" 我豪气一生,大声道:" 舞阳食君之禄数月,终得以报。太子有所求,自当效力!" " 十里坡" 距赵长城甚近,夜里便可望见烽火台上点起的篝火。隐约看到火边取暖的赵国将士。以后 篝火渐渐少了,喊杀声响彻四野,升狼烟的次数却多了。有人说守城将士每少百人,便少一篝火。 是日,一拨人马持刀操戈冲入" 十里坡" ,见人就杀,逢物便抢。 " 十里坡" 是个村庄,百来口人,虽地处边境险地,却因赵长城之故,并无人侵犯,已太平了十 来年。这一变故,自然是祸从天降。便有人疑是赵长城已破,奔走相呼:" 秦兵来啦! 秦兵攻下了长 城了!"那批人马为首一人道:" 弟兄们,赵国指日便亡,眼下要及时行乐!"纵马挥刀,将一老妪劈成 两半。忽有村民叫道:" 他们不是秦兵! 是赵国……" 一语未毕,身首异处。 一赵兵手中拎了两颗人头,兀自鲜血滴淌,狂笑道:" 我杀了两个秦兵! 大家伙把男人的首级都 带上,回去领赏去呀!"顿时人声鼎沸,村民争相逃命,赵兵横冲直撞。一六旬老翁抱着孙儿,仓惶夺 路而跑。不料未出几步,便叫一匹马追上。马上赵兵狞笑道:" 死老头,把你的首级割下当作秦兵, 还可领赏呢!"一刀劈出。 青光一闪,一柄剑架住长刀。" 铮" 地一声,那赵兵虎口早裂,长刀直飞出去。 持剑之人,正是我秦舞阳。 我虽非赵国人,却岂能袖手旁观?连年争战把所有人都逼疯了。我冷冷道:" 滥杀百姓,你死有 余辜!"青光暴长,将对方连人带马从中劈开。 四周赵兵不由一呆,又拍马围将上来。忽听远处有人叫道:" 身为赵长城守兵,擅离职守,欺下 瞒上,你们对得起李牧大将军吗?" " 呜" 地一声怪响,一物破空而至,似一活物,绕空一周,连穿 十一名赵兵头颅," 兀" 地斜插在地上。我这才看清,竟是一支寻常羽箭,箭杆带血,杀气腾腾。 中箭赵兵喉头" 嗬嗬" 连响,以手挠颈,纷纷气绝身亡。蓁赵兵发一声喊,四下逃窜。远处那人 道:" 每人留下一条胳膊,饶你们不死!"一赵兵破口大骂:" 操你娘! 你算什么东西!"一箭又至。那 赵兵举刀格箭,哪知箭势一变,眼前已失去了来箭,这一刀挡了个空。忽尔耳后生风,他还未来得及 喊出声,便叫羽箭洞穿后脑勺。这箭力大,立时将他一头射下马来,头下脚上钉在地上。这一箭明明 自前面射来,却如何绕到了后面,他到死也未明白。 一此赵兵早就胆寒,口中道:" 别……别射箭……" 一个个拔刀自断一臂,直疼得呲牙裂嘴,恨 不能插翅飞离这个鬼地方。有人忍痛问道:" 你……你究竟是……谁?" 远处答曰:" 赵长城守将李 少阳。" 耳畔传来一女子惊呼,我扭头瞧去,只见一赵兵从后用手圈住一姑娘脖子,将刀刃对着她的 咽喉,道:" 来呀! 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我的视线移到那被胁持的女子身上,天啊, 我的脑袋" 翁" 地一声,一片空白,心里好象一根导火索被人引燃,瞬间燃烧了起来。此时我的眼中, 唯有那姑娘的脸,一对黑亮的大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完美得象是天山上的雪莲,清丽秀气, 便有种天上仙界才有的美,直压得我为之气竭! 我是见惯了王公将相府上舞骚弄姿的红粉佳人,带了 浓浓的脂粉气,哪有她那般超凡脱俗! 这是我生平的第一次! 第一次手心出汗,几乎握不住我的剑! 剑也为之所动么? 便是为了那张娇而不媚的脸,我负了荆轲,负了燕太子,负了天下百姓……十七年来,她不曾从 我的记忆中哪怕抹去半分姿色。十七年来,如今我依旧为之心动…… 我不觉看得呆了,浑忘了周遭事物。 " 呜" 地箭响,打断我的思绪。李少阳射出一箭,快迅绝伦。那赵兵刚回过神来,那箭已撞在刀 背上,震得那赵兵" 哎哟" 一声,再也把捏不住兵刃,长刀落地。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扬手,青光 起处,那赵兵的一条臂膀已被硬生生地卸下。 那姑娘与赵兵一齐大叫。 在那姑娘家中,我和李少阳见了面。我用剑既快且狠,他用箭既快又准,英雄重英雄,我俩遂成 知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于是那姑娘来拜见救命恩人。直慌得我洒了杯中的奶酒。杯子落地,那姑娘闻声微微一笑,风情 万种,俯身拿手在地上慢慢摸到杯子,重又替我斟满酒。 我心头犹如挨了重重一棒槌,伸手到她面前,连连作势,那姑娘依旧腼腆浅笑——盲女! 原来世 上毕竟没有完美无瑕的……我动心之余,又多了些同情怜悯。她叫阿雪,她的名字,我一辈子也会记 得,哪怕再过十七年我也会记得! 我注意到她胸前垂挂着一长条饰物,形似短剑,用布层层缠裹,垂 至腰际,便问道:" 姑娘,你胸前所佩何物?" 阿雪笑而不答。 陡然一村民跌进屋来,大张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咽喉血流如柱,自胸至腹让剑给开了道长长的 口子。他用手指着屋外,在地上欲爬过来,终因不支而断了气。 阿雪听到声响,问:" 怎么回事?" 李少阳沉声道:" 门外的拴马桩被风刮倒了。" 阿雪蹲下身, 双手徐摸,道:" 你骗我。明明是在屋里发出的声音。" 她手指触到那村民的尸体,沾了一手鲜血。 阿雪将手放到鼻下一嗅,血腥气冲鼻,大惊失色道:" 血,是血!"惊惶之下,摇摇欲坠。 我箭步上前,伸臂挽住,柔声道:" 别怕,别怕,是一条疯狗,叫人杀了。" 门外有人" 嘿嘿" 怪笑道:" 屋里的人若不想落得和这山民野夫一般下场,便乖乖地将' 徐夫人' 匕首交出来。" 我吃 了一惊,心道:"'徐夫人' 匕首在这屋里?他们又是谁?" 李少阳两指拈了一支羽箭,搭箭在弦,道 :" 你们是谁?为何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门外又有人道:" 我等是秦王派来的。秦王闻知天下第一 利刃在此,虽然赵国行将灭亡,匕首迟早是我们大王的,但大王又恐多伤无辜,特派我等来取。识相 的,快交出匕首来。" 阿雪叫道:" 你们走开。我这儿没有什么天下第一利刃,你们找错地方了。你 们走!" 先前那人笑道:" 屋里还有个雌的……"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李少阳箭已发。 李少阳听声辩音,虽看不到对方在哪里,但循音放矢,门外那人笑声蓦然而止,显然活不成了。 门外众人拔刃呐喊,有几人抢进屋来。我左手搂着阿雪的纤腰,右手擎剑," 唰唰唰" 三剑,飞 起三颗人头,鲜血四溅。阿雪连声惊呼,道:" 求求你,不要杀人!求你……别杀人……" 李少阳道 :" 这些人平日作恶多端,非杀不可。你若不杀他们,便命丧他们之手。""手" 字刚落,又是一箭, 刚冲进屋的一名秦兵被穿胸破膛,箭势甚急,,斜刺里一剑飞至,箭剑相交,箭尖对剑尖,二尺来长 的羽箭寸寸断折,碎成细屑。 剑身一晃,杀气逼人。我手中抱着一人,出手不便,对方剑气如蛇吐信,我肩头衣衫尽裂。我喉 头闷哼一声,阿雪道:" 你……你没事吧?"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是张任谁都能为之赴汤蹈火的 脸!我胆气一壮,咬牙道:" 没事!" 方才出剑之人冷笑道:" 小姑娘,你的小姘头快没气了。不如 乖乖地把' 徐夫人' 匕首交出来……" 阿雪惊道:" 不……不要!我不知道什么' 徐夫人' 匕首。" 我深吸一口气,剑上青芒大长,但剑气已成强弩之末,对方轻而易举地避了开去。那人却忌惮屋内李 少阳的箭,不进屋来,只在外面叫嚷。 李少阳看我一眼,道:" 此人能以剑破箭,足见身手不凡,你不碍事么?" 我笑道:" 这点伤又 算什么?我从小便是出生入死惯了的。" 我高声道:" 外面的秦狗,你的剑法不坏,等会不是你死便 是我亡,师承何人,日后也好替你报个丧。" 屋外那人道:" 哈,你们现在自身难保,说与你听又有 何妨?说到我的师傅,秦国谁人不晓,他叫石敢当,乃大王身前侍卫之首也!" 阿雪突然若有所思, 解下颈中的长条饰物,抛出屋去道:" 我只有这把匕首,从小到大未曾离身,你拿去这便走吧!" 屋 外那人一声惊叹,语中带喜,道:" 是它,是它。大王,我找到' 徐夫人' 匕首了……" 未几,惨呼 声起。一人跌撞进来,双手鲜血淋漓,十指已齐根削去。那人凄声道:" 好……好一把天下第一利刃 ……" " 卟" 地轻响,一道白光自那人后背窜出,游动不定," 嗤" 地一声,直没入地里,不见了踪 迹。 那人体内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俱已支离破碎,白光一出,便长声大叫,翻身仆地,血肉横飞,原 来骨肉早被白光割得四分五裂。 我与李少阳尽皆动容。 阿雪轻声道:" 你一定是打开了缠着它的布条。谁让你放它出来?匕首啊匕首,你已一百年没有 出鞘了吧?今天刚出鞘,便杀了一个恶人。" 我心念甫动,跃到方才白光入地之处,掘地三尺。忽一 白光一跃而出,我长剑疾挥,那白光在我剑气上一撞,剑气尽消,长剑寸断。我大骇,耳听" 呜呜" 两声,李少阳连发二箭,白光过处,箭箭俱折。白光这么一缓,一旁的阿雪叫道:" 它又出来了么? 快拿匣子罩住它。" 我瞥见地上那人有一黝黑剑状长匣,想是先前那人受创时遗下的,俯身抄起,眼 前白光一闪,来得好快,我还未反应过来,手中长匣一沉,原来白光已钻进匣中。低头细瞧,那道白 光竟是一匕首,刃长约莫一掌,兀自跃跃欲出。 阿雪又道:" 用布条缠起它来。" 我依言缠上布条,直裹了六、七层之多。却听李少阳沉吟道: " 刀一出鞘,必定又会起一场血雨腥风。" 我奇道:" 李大哥,莫非你知晓这匕首的来龙去脉?" 李 少阳手抚弓胎道:" 刃长一掌,锋长一丈,杀人于无形,天下除了' 徐夫人' ,舍它其谁?" 我心头 狂喜,几乎叫出声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下第一利刃现今就在自己掌中。 阿雪说道:" 这匕首锋利无比。那恶人定是开了匣子,用手去捧。莫说是人的血肉之躯,便是金 银铜铁一沾刃口即断,那人定然十指被削。匕首极具灵性,哪有血光便往哪钻,这也怪不得它,它已 一百多年没见血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便跟亲眼所见一样。 我向阿雪道:" 秦王赢政有吞天下之野心,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都是秦王所为。我欲行刺秦王, 以解天下百姓之忧。现觅一利刃,恳请姑娘将此匕首借在下一用,得以成千秋大事。" 阿雪道:" 为 天下万民,便取一匕首又有何妨?只是恐大事难成……" 我踌躇满志道:" 一次不成还有再次,但教 我有一口气在,秦王难逃!" 李少阳" 卟哧" 一笑,道:" 杀一秦王容易,但杀了一个秦王,还会有 第二个、第三个秦王,你杀得了吗?" 我把眼一瞪,道:" 大敌当前,顾不了这许多了,先解燃眉之 急。" 李少阳道:" 秦王身边有异人相助,一人一剑势难成功。我有一好友,素来嫉恶如仇,千军万 马如入无人之境,剑法鬼神莫测,名叫荆轲。你俩若联手杀秦,秦王亡矣。" 我当时年少气盛,心里 哪容得下别人?这话若从他人口中道出,我也许并不理会,但由李少阳一说,能得他如此赞赏,当非 寻常,我又不得不信,不觉心下不服。 当日,李少阳即回赵长城驻防。为防秦兵再来纠缠,我携匕首与阿雪一同回燕。我暗暗发誓,要 遍访天下名医,医好她的双眼,一生护她周全。 括苍山上,秦舞阳手抚石碣,自语道:" 我宁愿那时没找到' 徐夫人' 匕首,没遇见李大哥和… …和你……" 他眼中落下泪来," 那一切都不发生,该有多好……" 回到燕国,一切都变了。太子丹 新物色了一个剑客,据闻剑术极佳,他便是李少阳提及的荆轲。我终于见到了这位被人奉若神明的勇 士。 荆轲并无惊人之处,粗布葛衣,三四十岁,一双手掌上结满老茧。我盯着这双乡下人惯有的手, 暗想:这双手也能使剑杀人么? 太子丹派了几个最有名气的药匠用天下最毒的毒熬炼" 徐夫人" 匕首。他说匕首只要在秦王身上 割开浅浅一道口子,刀上剧毒见血封喉,也会要了赢政的命。 阿雪到了燕国,因为我的关系,她能住在太子行宫。 自从荆轲出现,我自觉自己在太子丹心中的地位日渐消退。不行,我是秦舞阳,我不允许有人比 我还要出色! 于是我一心练功,当然也就顾不上照顾阿雪。我专心不二地练剑,除了对付秦王,更主 要的是要对付荆轲。我要证明自己比他强! 甚么剑术超群?只有我才配让人众星捧月般地折服仰慕! 太子丹的行宫虽比不上别国的雄伟气派,但奇苑珍草,倚红拥翠,可比民间好上几百倍,但阿雪看不 见。她来找我说话,每次我都说不上两句,便去想我的剑招。阿雪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明显得感觉到 我的情绪。于是她去找荆轲说话,一呆便是半日,然后由荆轲扶她回房。 一到这时,我便好没来由地恨荆轲,恨得我咬牙切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嫉妒。 我练剑练得越勤,阿雪去荆轲房中的次数越多。到最后,我已不是为练剑而练剑了,我练剑,是 为了忘却,为了麻痹,为了发泄。 眼见行刺日子将至,我却全无临战心情,心不在焉,茶饭无味,每日脑中挥不去阿雪的影子。 为取得秦王信任,荆轲片言说得秦王仇敌樊于期自刎身亡,荆轲打算将他头颅函装,连同燕国督 亢地图一起献予秦王,届时秦王自然不会起疑。 究竟派谁行刺秦王,众口不一。一门客上曰:" 秦舞阳杀人无数,身周方丈杀气太浓。秦贼狡诈, 必有所防。荆轲杀气暗敛,时机一到,锋芒尽露,应是上乘人选。" 我已对此丝毫不感兴趣——由他 们去吧,这此光说不练、靠口舌混饭的文人。 最后,太子丹让我做荆轲的副手,二人同去,这样行刺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得烂醉。我找不到自己的屋子,居然闯进了阿雪的房间。 她看不见我,却听得出我的声音。 酒能乱性。我一把拉过她,拉到我胸前。啊,我又抱住她了,上一次是在" 十里坡" ,这一次虽 然她在挣扎,但哪里挣得脱我的怀抱。我突然想要哭,我想起了我曾经对自己发过的誓言,我要一生 护她周全,可是这个誓言今日才被我这酒醉之人想起。难道誓言真的就这么容易出口,就这么容易忘 却?我几乎开始恨自己怎么直到现在才敢伸手搂住她! 阿雪不挣扎了,她乖得象只温顺的小猫伏在我 的胸口。我喷着酒气说道:" 你别想逃……我……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就喜……欢你……" 我 终于说出我平日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但只说完这一句,人便倒下了。 迷糊中,我感到阿雪用热汗巾敷在我额头,替我拉上被子。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泣声惊醒, 脸上不断有水滴下,已是一片冰凉。拿手一抹,摸了一手的水——是阿雪的泪。我头疼得紧,不明白 她为甚么哭……那晚的月色好美……我只记得这些。 秦舞阳耳畔似乎又响起易水边高渐离清越的筑声,朗声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 复还。" 歌声愈飘愈远,愈唱愈轻。山谷中万籁俱寂,百来具尸体静静地躺在他身后。晚风拂面,秦 舞阳几乎睡去。 " 铛" ,两剑互击,就听荆轲叫道:" 你快走!"秦舞阳出了一脊梁的冷汗,猛睁大眼,眼前除了 两座孤坟,一石碣,别无他物…… 硫璃瓦飞虎檐,扬金溢彩,气吞汉霄势磅礴。秦国行宫寸土价百金。每一砖,每一瓦,我仿佛都 嗅到冲天的民怨及血腥。 果不出荆轲所料,秦王政见了我们献上的樊于期的首级,大喜过望,特准我二人上殿。 荆轲从容自若地走在前面,手捧燕督亢地图。我恍恍惚惚地跟着他,眼前晃来晃去尽是阿雪的窈 窕倩影——她为什么不回过头来? 我甚至忘了这是在秦国宫殿上。" 她那晚为什么哭?别人为什么总夸荆轲本领高?她为什么回了 燕国后不爱理我?荆轲哪一点比我好?" 我突然冒出一种想法:" 把荆轲杀了,一了百了。先除荆轲, 再杀赢政。" 我为自己有这种可耻卑劣的下作想法深感吃惊,脸色煞白。 殿下武士立即喝道:" 使者干么变了脸色?" 荆轲回头一瞧,他如何猜得出我的心思,陪笑道: " 他是个粗野之人,从未见过象大王这样的威武,免不了有点害怕,请大王见谅。" 秦王政毕竟有些 疑虑,道:" 叫他在殿下候着,你一个人上来吧。" 荆轲又看我一眼,那目光如此意味深长,我扭头 避开他的目光。他行至秦王政近前,恭敬地俯首双手展卷,燕督亢地图便一寸寸地绕轴展开。荆轲不 慌不忙地将地图摊在秦王面前案头,以手指点督亢燕地城池。 图穷匕见。地图展到尽头,预先藏在轴中的匕首便露了出来。秦王政大惊,起身欲走。荆轲手一 抖,操起匕首,探臂扯住赢政衣袖,往他心口刺去。 间不容发之际,殿中有人道:" 大王,用剑!"秦王生性多疑,殿上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不许擅带 刀剑。经他人一提醒,秦王政抽出腰间长剑," 嗤" 地割断衣袖,足下不稳,跌了一跤,顶冠也掉了。 不过,荆轲这一刀也刺了个空。 我瞧见殿外武士拔刀进殿保护秦王,却漠然不动。燕太子丹让我做荆轲的副手,就是让我一人独 挡秦国众侍卫,以使荆轲能顺利刺杀秦王。而我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荆轲死,我秦舞阳才 能有立足之地,阿雪就不会离开我。" 我双手笼在袖中,仿佛我与此事无关,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 人。 一声长啸,荆轲匕首一挥,惨呼声四起,无一兵刃能挡得住" 徐夫人" 匕首的刀锋。但秦王政趁 机从地上爬起,朝后殿逃去。 荆轲喝道:" 逆天而行,天不容你!"提足在案几上一踩,跟着换足一点地,形若飞燕,匕首刃上 寒气直逼赢政后心。赢政回剑格挡,火花乱溅。赢政手中长剑只缺了道口子,并不断折,也是柄百里 挑一的好剑。但荆轲力大,震得赢政整条手臂酸麻难当。 忽一人影扑至,双腿似剪,连环踢出一十二腿。荆轲连连后退,直退出五大步,脚下青砖皆碎。 来袭之人最后一脚却是踢向赢政的,将他踢出二丈开外,道:" 大王快走!"荆轲哪里肯放过赢政,斜 身一纵,欲绕过那人。那人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出腿如风,瞬息间又踢出七脚。荆轲勃然大怒, 亦出腿如风," 啪啪啪……" 连挡了七腿,口中道:" 你是谁?" 对方道:" 宫中侍卫之首石敢当是 也! 你一区区布衣,竟敢以下犯上?" 荆轲冷笑道:" 秦贼人人得而诛之,我是替天行道。你助纣为 孽,可惜了一身好拳脚。" 谈吐间,二人已翻翻滚滚斗在一处。 殿下从武士持刀来擒我。待得刀刃贴上我的面颊,我才惊觉,双臂一振,拔地而起,双足连飞, 顿时踢翻数人。我劈手抢过一柄青铜剑。有剑在手,我早将刚才脑中的胡思乱想尽数抛去,剑光游动, 连杀数人。 我望见秦王政急急如丧家之犬边躲边逃,身周已围了十几名侍卫。我一提气,直追上去,叫道: " 秦贼,你死期已至,受死吧!"众侍卫不堪一击,我共出一十五剑,无一剑落空,人头尽落。剑芒陡 长,离秦王政咽喉仅半寸之遥。 荆轲抽空瞧见,叫道:" 赶快一剑杀了他!"他若不喊这一句,十个秦王政也难逃一死。他这么喊 一嗓子,我一声冷哼,心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这么大的本事,自己来杀赢政啊。" 剑一偏, 擦肩而过。赢政吓得一哆嗦,早有武士冲将过来护住了他。这么个大国之君,掌握万民生杀予夺大权 的霸主,竟也会害怕?害怕死亡么?为他一已之私,狼烟四起,千万人在为之流血、死亡,他可从来 没有放在心上过,现今倒怕了? 武士人数太多,将秦王政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我哪里还讲甚么招数,随手一剑,必见血。 可人却越杀越多。众武士簇拥着秦王且战且退。 那边石敢当因手无寸铁,荆轲仗着" 徐夫人" 匕首之利,尽占上风。他见秦王未死,心下焦急, 一声暴喝,漫天刀影立现。石敢当往左疾闪,正中荆轲下怀,如离弦之箭,疾奔秦王。 白光耀眼,血色迸现。重重人墙抵不住" 徐夫人" 的锐利刀锋,白光到处,剑折人亡。就象堤坝 决口,洪水一泻千里,势如破竹。 荆轲一人一匕首硬生生地穿破人墙,眼见就要在秦王心里扎个透明窟窿。 自从荆轲再度刺秦,我眼前又都是阿雪的倩影,耳边只听得当里十里坡李少阳的话:" 荆轲素来 疾恶如仇,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剑法鬼神莫测……" 我脖上青筋乱跳,喝道:" 你为什么事事比 我强!"从刀丛中挤将过去,手与肩平,剑与手直,剑尖直指荆轲后背。 荆轲杀秦心切,去势不减,拼着遭此一击,也要手刃秦王。但偷袭他的并非寻常武士。我将几月 来压抑心中的闷忿、妒忌全部贯注于这一剑,奋平生之力排山倒海般刺将出去。待我惊醒,剑已大半 没入荆轲背中。荆轲再勇,如何抵受得了我这雷霆一击,大叫一声,匕首离秦王尚差尺许,再也递不 上去。 我临阵倒戈,这一变故,倒令在场众人呆了一呆。 荆轲须髯怒张,反手抓住我的衣襟,直扯过去。我和他相距咫尺,只见他虎目圆睁,目眦尽裂, 痛到极处,也怒到极处。此时几名武士刀剑齐下,砍在他身上,荆轲浑似不觉,只是道:"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嘴角有血淌下。 我空有一身功夫,叫他拿住,竟施展不出。我也将生死置之度外,大声道:" 你为何处处比我高? 李少阳李大哥夸你,燕太子夸你,大家都夸你……" 荆轲咬牙道:" 我此番行刺早绝活念。不想秦贼 未亡,我却命丧你手!"秦王政见荆轲身中数刀,活不长了,再除了我就无祸患,便一剑朝我砍下。我 被荆轲大手抓得骨骼生疼,全身乏力,眼看这一剑下来,唯有闭目待毙。 不料荆轲奋起余威,将我推开,道:" 你快走!"我右手兀自紧握剑柄,忘了松手,这么一推,刺 入荆轲背后的长剑又起了出来,顿时血如泉涌。秦王这一剑正斩在荆轲左腿上,此剑颇利,荆轲又是 一声惨呼,小腿被生生切了下来。 一武士瞧出便宜,一刀劈向荆轲颈项。荆轲腾出左手,迎刃而上,拽住刀身," 叭" 地长刀断成 两截,刀尖抓在荆轲手中,往前一送,扎在那武士小腹上。他手上鲜血直流,还单手支地,向秦王扑 去。 我呆立原地,心头茫然道:" 他为什么要救我?" 石敢当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刀,蹂身贴近荆轲。 不数招,荆轲身上便吃了一刀。荆轲势同疯汉,毫不退缩。过不多时,又中一刀。他手足并用,边爬 边战,向秦王政追去。 秦王见众侍卫手里的刀剑都砍在荆轲身上,荆轲已成一血人,体无完肤,居然还如此神勇,腿一 软,荆轲已赶到近前。 " 卟哧" ,一柄长刀已扎进荆轲肩头。荆轲头也不回,回手一拳将那人劈面打出几丈远,手一扬, 奋起余力孤注一掷,一道白练," 徐夫人" 匕首脱手而出。石敢当识得厉害,叫道:" 保护大王!"几 名侍卫往秦王面前一挡,匕首何等锋利,穿胸破膛,锐不可当。石敢当赶上挥刀相击,长刀应声而断。 可石敢当这一刀劲道也是奇大,加上荆轲力尽,匕首被击后准头略偏,贴着赢政的耳边飞过,打在宫 殿大铜柱上,从另一面穿出,跌落于地。地上荆轲苦笑道:" 我没有早下手,本是想先逼你退还侵占 的燕国土地……" 秦王回首望去,铜柱上赫然一洞,不觉汗颜。 荆轲一掷之后气尽力竭,已至油尽灯枯之地步,又失了兵刃,武士一拥而上欲刃之。我这才象一 场大梦做到尽头,纵入人群,青光四扬,逼退众人,落到荆轲身边,哭道:" 荆大哥……" 荆轲陡然 双眼发光,嘴唇似动非动。我附耳过去,荆轲在我耳边说了句话,语未尽,一口气再也提不起来了。 周围武士们持刀待发,不知为何,谁都没有动。秦王已与大臣们躲进后殿,此时我便有通天本领, 也难取他项上人头。 我抱起荆轲的尸身,还有他的残肢断足,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又拾起地上的" 徐夫人" 匕首。杀 了那么多人,溅了那么多血,匕首依然白光耀眼。 我抱着荆轲往殿外走。围在面前的众武士纷纷让道,无人开口。我不晓得他们的心思,不知是敬 畏死了的荆轲,还是惧怕我与天下第一利刃" 徐夫人" 。我相信此时我身上的杀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我拿眼去瞧人群中的石敢当,他也正在瞧我。 " 秦舞阳杀气太浓" ,我仿佛又听到燕太子丹门下的食客在说。我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只记得刚 才荆轲临死前告诉我的话。我热血上涌,高声道:" 赢政,不杀你不为大丈夫!"将身一拔,踏瓦而去。 唯听脚下众人呼喊奔走。 " 唿喇啦" ,电闪雷鸣。秦舞阳一抬头,雨点便倾盆而下。他木立雨中,心中还在反复咀嚼十七 年前荆轲临死前说的话:" 阿雪喜欢的人是你……" 我不想再回燕国。我无脸再见燕太子丹。我带阿 雪出燕国,一起上括苍山。 继秦亡韩魏楚,再灭燕赵齐,前后不出六年,一统中原。 我已是罪人。我杀荆轲一人,等于亡天下万民。我欲自刎以昭天下,阿雪止曰:" 君死,谁杀秦 王?谁救天下苍生?" 我无言以对。 阿雪又道:" 我代君死。君留,以亡秦。" 秦舞阳闭上眼,仿佛又看到血从阿雪胸口流出,染红 了坟前茅草,比今天的夕阳还红。她用来自杀的,就是" 徐夫人" 匕首。匕首真快,他连出手阻拦也 来不及。 十七年来,他无时不刻不在练剑,念念不忘杀秦,剑术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地,无人匹敌。 " 喀啦" 一声,雷声震撼了整个山谷;闪电刚过,石碣已劈成两半。一道白光,与闪电争辉,直 入云霄,括苍山上一时耀如白昼——雷声更大,雨声更大。地面上血光冲天,血水溶入泥地,那深埋 地下的" 徐夫人" 匕首闻得血腥,哪还捺耐得住,借着电光破石碣而出。它和秦舞阳一样,十七年没 见血了。今天的血流的再多、再红,也不及十七年前秦舞阳所见的最后一次流血。荆轲和阿雪的血比 之更红,天下百姓的血比之更多,便如千斤重压迫得他艰于呼吸……秦舞阳刹那间又回到从前,意气 风发,一字一顿道:" 天欲亡秦。赢政气数已尽!"身后,百来具尸体流的血汇成一道道淡红的溪流, 放眼望去,遍地尽赤。 数月后,秦始皇暴毙于出巡途中。颈中一匕首,雪亮夺目,名唤" 徐夫人" 。 楔子刺秦 关外风寒,一支不起眼的寻常羽箭在李少阳的手中" 滴溜溜" 地打转。 赵国百姓说李少阳的箭,比后羿还神,一箭百步杀人,力道奇大,击盾牌如穿败絮,且有一绝活, 便是箭若游龙,指东打西,明明箭朝北射,半途一拐弯,在空中兜个圈,又射向南边,真是箭通神灵 ! 长城脚下,人喊马嘶,刀光剑影,血样的夕阳照着上万个浑身是血的人在搏斗,上千具尸体倒下, 大都身首异处,要不就面目全非,早辨不清是敌是友了。 李少阳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豪气顿生。指一屈,已搭箭在弦,百来斤的硬弓在他手中好似摧枯 拉朽。 " 啪——嗖" 的一声脆响,秦王政闻声一颤,酒盏落地,殷红似血的酒倾了一地。 大将军蒙恬躬身道:" 大王,李牧用兵如有神助,瞧这情形今晚尚攻不下这座赵长城。阵前凶险, 不如请先回营吧。" 赢政抬手止曰:" 且慢……" 与此同时,那支羽箭已破空而来,近旁斗大的" 秦 " 字大旗" 咔嚓" 声响,竟倒了下去,想是旗杆让羽箭给打折了。只是箭细杆粗,这一箭能打折旗杆, 足见力道之大。此箭余势不减,冲着旗下一员秦将飞去。那秦将平日骁勇,百忙中挥戈击箭,居然挡 不住这小小羽箭。箭头正中心口,贯甲而过,将他直攒下马来,钉在地上。 秦王政" 啊呀" 一声,不由从车上站起,惊道:" 何人射箭?好本领!"城头李少阳瞧得分明,阵 外百余丈处有一簇人马,旌旗涌动,当中黄顶战车上一人气宇不凡,身周战将如云,,便料到七八分。 历来便是" 擒贼先擒王" ,他张弓搭箭,不想拉了三次弦,连折三张硬弓。情急之下,他抢过两张弓, 二弦搭一箭,弓如满月。 蒙恬见城头李少阳开弓,已知不妙,急呼:" 大王快避! 盾牌! 盾牌!"秦兵往秦王身前身后一围, 持盾绰刀团团遮住。刀丛中只见那支箭径向秦王政藏身之处射到。当先持盾者一声惨叫,羽箭破盾穿 胸,连破两副重盾,两名持盾手被开了膛。箭似流星," 卟" 地击中秦王的前胸。 该箭披坚斩锐,箭头早钝,但劲道犹在,秦王政心口大痛,护心铜镜已让箭打凹了一块。赢政心 有余悸,在众将面前喃喃自语道:" 好箭法! 若有此人,天下得矣!"赵兵闻知秦王负伤,士气大振, 秦兵溃退如潮。 赢政心道:" 楚国称霸,尚不堪我大秦之一击,小小赵国,竟如此顽抗,灭赵后定当屠城,兵不 收刃! 天下以我为尊,有胆射我一箭,他日必叫你身受万箭之苦!"传曰:" 速召王翦、王贲父子,借 道魏长城渡黄河由晋阳攻邯郸,令其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亡赵指日可待。" 不数月,秦破赵。又数 日,李少阳为秦军所虏。 咸阳宫中武士分列,秦王政赐与李少阳一张弓胎,精铜所铸,重逾百斤。秦王政手指殿外百步处 所缚一人,笑曰:" 你若箭杀此人,便得大赦。" 李少阳凝目观望,被缚之人不乏凶悍,正是赵国大 将李牧。李牧双目如炬,朗声道:" 李君,我知你箭法超群,只是秦贼狡诈,定与你无头箭,你是无 法为赵国百姓报亡国破家之仇了。" 李少阳接过铜弓,又有人递上一支羽箭,果然箭尖已被拗去。 李少阳问道:" 亡赵者何人?" 答曰:" 秦将王贲,席间佩剑免冠者也。" 李牧又道:" 其父灭 楚,他破燕赵,入宫佩剑者唯他与狗王二人,好一条走狗!"言毕咧嘴惨笑,赫然露出左右两颗虎牙。 李少阳心念甫动,回头向秦王道:" 倘若赵王不中离间计,李大将军兵权未失,你能得到天下吗? " 秦王政动容道:" 我能得到……只是还要拖上一年半载……" 李少阳道:" 李将军,听到了么?您 可死而无憾了! 我生平最敬仰您忠肝义胆,杀您之后,今后我誓不开弓!"隔了半晌,又道:" 借您牙 齿,我来替赵国百姓雪耻!"李牧一怔,随即会意,道:" 好!"咧嘴又笑,再不合拢,虎牙透出阵阵杀 气。李少阳轻舒猿臂,引弓张弦,箭的尽头,指着李牧嘴中一颗虎牙,尖齿闪着冷光,仿佛关外寒风。 李少阳滞箭不动,如老僧入定。秦王政停盏暗道:" 李牧乃李少阳之父,此事你们以为我不知么? 私生之子手刃亲生父亲,上回赵长城外一箭之仇可报矣!"俄倾,李少阳目光如炬,箭离弦,风驰电擎, " 兀" 地直贯李牧下颔,自后颈穿出。无头箭上血淋淋地钉着一枚虎牙,在空中忽尔方向一折,打原 路射回。这就是李少阳的绝活。 殿内众人不及防范,带牙羽箭呼啸着硬生生地洞穿王贲的头颅,去势甚急。秦王大惊失色,扬手 护胸。说时迟,那时快,羽箭已扎在他手肘之上,入肉三分,痛彻入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殿外李牧兀自屹立不倒,颈中创口鲜血狂喷,睁眼笑道:" 吾儿,好箭法!"瞠目气绝。 众武士回过神来,纷纷拔刀欲刃李少阳,却见李少阳把腿一屈,四肢百骸一阵暴响,人已跃上半 空,足尖交替连点,几个起落,便出了皇宫。几声鹤唳,但见清风白云高墙深宅,竟无一人瞧清楚他 的身手。 秦王大病,三月方愈。臂上箭已取出,只是那虎牙还留在骨内,深不可起。 从此没了李少阳的音讯。有人说他箭杀李牧,隐居关外,立誓不再用弓箭,他将射箭的绝活都溶 入飞刀中,改使飞刀。 有诗曰:箭似流星指南天,弓如满月定中原。 十颗人头一寸土,烽火台又起狼烟。 千骑金戈百姓苦,万里血刃尸骨寒。 天怒人怨牙杀人,壮士何时再引弦? 引子 " 铮" 地一声,两个人从半空直落下来," 嘭" 地摔在黄沙中,又连人带沙地跃起,疾风骤雨地 互击数剑。 左首使剑之人叫道:" 明明宝藏就在西边,我难道骗你不成?" 另一使剑人道:" 你说西便是西 么?我偏说是在东面!我们都有份藏宝图,凭什么要相信你的?" 说话间又斗了几招。一边围了三人, 并无劝阻之意。二人边走边打,翻翻滚滚已打出一里地远。 旁观的三人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右手攥了五根缰绳,五匹健马听得金刃相击之声,都惊狂欲 奔,但缰绳在老者手中犹如生了根般,挣之不脱。那老者的手劲大得出奇,五匹高头大马止步不行, 却教他硬是牵着往前走。 使剑的一人道士打扮,留了三绺长须,腰间佩了个碧绿玉佛,只是头上的道冠不知何时打飞了, 发簪也歪插一边,原有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另一个使剑人面如冠玉,虽然有些年岁,但保养得不错, 看似文弱书生,出招却剑剑狠毒。 两人武功介于伯仲之间,都打得挥汗如雨,可谁也不肯停手,兀自争辩道:" 臭牛鼻子老道!我 这份藏宝图传了几代,能错得了吗?" 那老道挽个剑花,二人剑身一撞,磕出一串火星,各自荡了开 去," 呼" 地平地风沙骤起,两人都眯了眼迸了气,沙子刮在脸上刀割般痛。 一边的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大怒,嚷道:" 许远山、赫老道,你俩打则打,使这么大劲把沙 子激了乱飞,摆谱儿么?" 许远山与赫道长都不搭理他,待风沙一止,二人往上一凑,两柄长剑犹如 两条通体银白的龙又绞在一处。 那汉子怒道:" 我说话你们当是放屁么!" 也不见他如何动弹,膝一曲,人已弹出,如同一个大 肉丸子。他这一弹无巧不巧,硬生生地挤进剑网中,正值许远山一招" 仙人指路" ,疾取赫道长上三 路。赫道长" 举火燎天" 挺剑上防,胸口门户大开。那汉子瞧出便宜,肉掌一翻,直奔赫道长心口。 掌未至,劲风已将赫道长颔下长须尽数吹起,抖得笔直。许远山不由火冒三丈,喝道:" 王大掌门, 你讲不讲理!" 剑锋一转,便削那王姓汉子的掌上五指。赫道长剑招也由上封改作下劈,砍向那汉子 肩颈。那汉子大叫道:" 以众凌寡,算甚么英雄好汉!" 莫看他人矮,功夫着实俊得很,身子滴溜溜 一转," 嗤嗤" 两声,两柄长剑各在他的胸前、肋下衣衫上开了两道口子,并未伤及肌肤。 与牵马老者并行的一人哈哈大笑,道:" 这倒有趣!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我也来陪你们玩 玩!" 扭头向那老者道:" 齐兄,要不要一起来耍耍?" 齐姓老者还未答话,那人已飘出几丈开外, 他使的是把厚刃的紫金背山刀,力大刀沉,一招" 力劈华山" ,照许远山的天灵盖劈下。四人转瞬间 互拆数招,捉了对地厮杀,一会儿许远山对中年汉子,使刀的对赫道长,一会儿后三者联起手来对付 许远山,一会儿又成了使刀的独斗三人……斗到酣处,早辨不出谁是谁了,只见一团老大的黄沙围成 的圈,隐约有人影闪绰。其间不乏口角言语:" 牛鼻子!咱哥儿俩的帐迟些再算,先料理了这两个! ""哈哈,许远山,你自身难保,想求饶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赫道长,小心我点你' 风府' 、 ' 曲池' 、' 百会' !""痛快痛快!在这鬼沙漠中转了大半月,好久没这么痛快地舒舒筋骨过。" 那 老者身后的五匹健马齐声长嘶。那老者似乎也被感染,眼见落日余辉将脚下遍地黄沙染成金色,不觉 叹了口气。 四人越打越远,不知不觉向北又行了约莫三里地。那老者也不心急,他们走他也走,他们停他也 停,总与四人保持在百步以内。 五人五马越过了个极大极阔的沙丘,对面又有个更高更大的沙丘,状似一只倒扣的海碗,也许经 历的年月久了,四面教劲风吹出一层层梯状的沟壑,日头下好象个去了塔尖的巨大的塔基,下大而上 窄,占地极广,甚是壮观。 还未走多远,忽尔脚底下鼓声雷动,似乎从地底传来压抑沉闷的咆哮,仿佛置身于一个鼓擂金鸣、 人喊马嘶的沙场中。那老者略一皱眉,却辨不出声音来自何方,就连脚下的黄土也在颤栗。身后的五 匹马象预感到大祸将至,不安地" 咴咴" 嘶鸣,四蹄纷沓,很是烦躁。 走得近了,响声更大,直充斥了每人的耳膜。那老者方才辨出响声打前方那个形状颇奇的沙丘中 传出,好似当中煮了锅沸腾的热水,随时会滚将出来。他眼见那四人充耳不闻,离那沙丘仅有几步之 遥,急叫道:" 各位停手,我有话说!" 那四人打得发了性,对身周事物浑然不知,更听不到那响动 和老者的话,急切间谁又能停得了手? 赫道长连变三招,与使刀那人刀剑相交,一边的许远山剑光闪动,抢入圈子,疾刺他的" 膻中" 穴。赫道长平地向后硬移了一尺,许远山剑到胸前,气势已尽。那中年汉子绕到许远山身后,一招" 铁雁入林" 拍向他的后心,不料掌还未发,脑后便有金刃劈风之声,迫得他收招藏头。待那刀劈空, 他左掌消没声息地自肋下拍出。背后那使刀的人赞道:" 好一招' 叶下藏针' !" 当下也刀交左手, 右掌上迎,两掌相对,二人身形俱是一震," 呼" 地那使刀之人身上衣袍便如充足了气,鼓起老高。 那中年汉子面上朱色立现,稍纵即逝。赫道长腾出左掌,直欺过来,笑道:" 王沐云,让老道也见识 见识贵派的' 雁行九式' 。" 那汉子叫了声苦,只得出右掌硬接了这一掌。原来这五人的功夫都是半 斤八两,那中年汉子掌上造谐再深,终究敌不住合二人之力的一击," 砰" 地一声,他整个人如同发 石机上的石子直朝后飞去,背脊正撞上那座沙丘," 噗" 地沙尘四起,从头至脚地陷入沙丘中--沙 丘中间竟是空的。那沙丘上只余一个尺高的大洞,那叫王沐云的中年汉子早没了踪迹。 那隐隐雷鸣之声就在这刹那间陡然拔高,割破了长空。许远山等三人终于也觉出一种莫可名状的 恐惧来。忽然沙丘中传来那中年汉子的凄厉惨号。他跌跌撞撞地从洞口爬出,早已体无完肤,身上满 是鲜血。他勉强走了几步,又摔了一跤。赫道长忙上前去挽他,惊道:" 王掌门,你……" 话音未落, 洞口灰影极快地一闪,赫道长只觉腥风扑面。他反应倒是不慢,长剑起处,血光迸现,剑身上已挑起 了一只浑身黑毛的大家伙,腥红的舌头伸了老长。地上中年汉子尚能开口,神色惊惶道:" 狼!是狼! 里面……都是狼……" 只见洞内黑乎乎的似有成千上百匹狼在辗转跑动,洞口一只接一只地窜出狼来。 赫道长一拉中年汉子的脖领,道:" 走!" 提了口气,二人疾退出数丈。许远山抢上将剑舞成一 道光圈,扑到跟前的一匹狼立时身首异处。狼越涌越多,也不知沙丘中埋了多少只狼。那洞口渐渐扩 大,终至沙丘上开了道长有五、六丈的大口子,如同决堤的洪水,只见一溜黑线如潮涌来,跑声雷动, 黑压压的足有四、五百只。 那使刀之人骂道:" 直娘贼,哪来的这么多的狼?" 他手臂扬处,一匹腾空跃起的大狼在空中一 记悲鸣,翻个跟斗,仰天栽在地上,一枚钢镖已深深钉进咽喉,只露出镖尾的大红绸带。后面的群狼 见死了同伙,立即一拥而上,风卷残云,将那匹死狼分噬光了,空留一具血迹犹自淋漓的骨架。 那牵马的老者忙解了缰绳,翻上马背。可胯下坐骑见了这么多狼,早吓得四腿发软,一时间就跪 倒了三匹马。 群狼大多体瘦腹瘪,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饱餐一顿了,许是饿昏了头,又许是闻到血腥惹得 兽性大发,狼群往上一涌,个个争先恐后。 许远山急忙叫道:" 快走!快走!" 赫道长、许远山各担了中年汉子一边胳膊,三人发足狂奔。 那老者兀自抽打坐骑,可任由他如何鞭鞑,马儿" 咴咴" 地就是不肯挪窝。他下得马来,伸手在 一匹马腹下一托,喝道:" 起!" 那几百斤重的马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托离地面,这才四蹄着地。 许远山四人已越过老者,使刀的那人甩手又打出一枚飞镖,狼群中一只灰狼" 嗷" 地从中直飞起 一丈多高,还未摔下已然气绝。那使刀之人回头道:" 齐老儿,还不逃么?" 此时群狼离那老者最近。 那匹被老者托起的健马也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仰天一声长嘶,撒开四蹄撇下老者就跑。那 老者低低骂声" 畜生" ,见来不及拉其它马匹,匆忙中从几匹马上扯下几袋水囊、干粮,绑在腰间, 两脚一叫劲,人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一匹狼前爪已搭上他的后背," 嗤拉" 扯去一幅衣襟。那老 者足不着地,在空中更不回头,反手一抓,五指内扣," 叭" 地端端正正抓在那头狼的脑门上。他的 这记鹰爪功可沉淫了四十多年,莫说是狼头,就是一块铁疙瘩也经不住这一抓。那头狼脑门立刻多了 五个指孔,血浆四溅。 那老者转眼追上马匹,单掌在马臀上一搭,一个筋斗轻轻巧巧地翻上马背。再看身后,那一线黑 潮早淹了四匹健马,扬起的黄沙几乎都遮去了半个天空。那老者纵马与四人并行,问道:" 王沐云还 活着吗?" 那中年汉子满身血污地从赫道长肩侧抬头道:" 还有口气,死不了!" 那老者将马让与中 年汉子乘坐,四个人八条腿行走如风,竟丝毫不逊健马奔跑速度。身后狼群穷追不舍,虽一时半刻追 不上这五人,但五个人在沙漠里留下的气息也甩不脱群狼。 五人一马跑了一天一夜,马匹终于累得力尽虚脱,口吐白沫而亡。五人只得各背水囊、干粮,此 时方向也辨不清了,只求摆脱狼群追击,管他东西南北,走多远算多远,却不知他们在沙漠中兜了个 老大的圈子。 跑得累了,便稍稍休憩片刻,干粮还没咽下肚去,狼嚎声又清晰入耳,于是五人匆匆继续上路。 别人倒还罢了,那个中年汉子身上多处创伤,加之连日逃亡,再硬朗的汉子也吃不消。另四人倒也仗 义,始终不肯舍了他独自逃命。五人停的次数多了,自然脚程慢了不少。 又这般苦撑了两日,当中教狼群撵上过一次,好不容易从尖牙利爪下脱身,除赫道长外,另三人 也轻轻重重地挂了彩。捱到夜里,干粮所剩无几。五人眼见四周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心中活命的希望 也渐渐渺茫起来。再行了一个多时辰,忽然走在前面的赫道长鄂然止步,众人也都停了下来。使刀的 那人多时滴水未进,嘴唇干裂,沙哑了嗓子道:" 怎么回事?" 众人见赫道长缓缓回转头,眼中满是 惊诧与沮丧,迟疑一会才用手一指前方,道:" 咱们……咱们兜了个圈子,又……回来了……" 许远 山扒开赫道长往前一看,果然不远处正是那个形状奇特的大沙丘,那道大口子还在,外面堆了层浅浅 的沙土,里面黑漆漆的空无一物。 赫道长晃亮火折子,仗剑进了沙丘的腹地。沙丘内部极是宽敞,足以容纳万人。只见里面四壁平 整高耸,顶上也无一条缝隙,只是每隔数尺有个拳头大的气孔,因此狼群在这儿才能存活下来。他心 里道:" 瞧这情形,这沙丘乃人为筑成,不知何方人氏,居然在这儿埋了那么多的狼,又凿了这些个 气孔,却故意教它们慢慢地死,当真令人费解。" 他又低头向地上看去,遍地狼粪,早已干硬结块。 本来这沙丘的底离周围沙地有几尺深,想是狼群在里面互相残杀同类以果腹,狼粪堆积起来,竟平地 填高了几尺。赫道长眼睛一亮,不禁大叫道:" 天助我也!" 当下唤进许远山及老者,三人合力将狼 粪挖起搬出,在外面空地上足足堆了半人多高、丈圆的圈子,远处狼嚎声又近了许多。 夜色笼罩了苍凉空旷的大漠戈壁,柔水般的皓月洒下的清辉,将沙地映成银白。五人在圈内坐定, 引燃狼粪,即时腾起熊熊大火,浓烟冲天,如条蜿蜒而跋扈的黑龙,在空中经久不散。狼群很快赶到 了,它们绕着火堆焦燥地走来走去,不耐烦地来回甩动尾巴,却没有一只狼敢扑进火圈。 火堆中的中年汉子突然笑起来,笑中带着咳嗽,道:" 他娘的,咱们在中原江湖中都是数一数二 的人物,响当当的汉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闯过?现今却教群畜生给折腾得一条命止剩半条……" 老 者哑声道:" 说不定有路过的商队,看到了狼烟讯号,能施手相救。" 许远山道:" 只盼这批狼崽子 知难而退。要是它们围而不散,多熬几天,咱们哥几个可就玩儿完啦。" 火圈外的狼群却似乎没有半 点离去的样子,隔了半晌," 呜--嗷" 的一声,近千匹狼仰头冲着月亮,齐声大嗥,声震大漠。 那使刀的人冲赫道长道:" 牛鼻子,这回若咱们大难不死,贵派与我们镖局结的梁子就此揭过不 提。" 赫道长苦笑道:" 那是自然。喂,齐老儿,这次能侥幸活命,你还寻不寻宝贝?" 那老者微哼 一声,并不言语。一边的中年汉子拍了大腿道:" 还寻他娘的宝贝!找了个把月,把命给丢在这鬼地 方……操你奶奶!" 蓦地火焰一闪烁,暗了又明,火圈中已多了一人。五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可那 人是如何进来、何时进来的,他们竟毫不知晓。来者形同鬼魅,他是怎样自如地穿过外面的狼群的? 红红的火焰亮堂地照出每个人脸上掩饰不了的诧异…… 来的是个年轻人。 第一章西出阳关一 离玉门关十数里,有个不大的小镇。其实也谈不上是个镇,关内关外的买卖人云集于此,每月都 要热闹上一阵子,渐而久之,定居的百姓越来越多,便由集成了镇。当地人都称作" 太平镇" ,寓为 城关边塞无人敢犯之意。的确,这些年来往的都是生意人,并无异族入侵或中原马贼介入,不过终年 风急沙多,春天也象民族被长城雄关所挡一样,不曾涉足小镇半步,因此有诗写道:" 春风不渡玉门 关" ,就是指此地气候干燥多风沙而言。 但这几日来" 太平镇" 却不太平。先是绝迹十年的狼又出现了,连沙漠城关也似乎挡不住狼群, 少则五、六只,多则十余只,结伙入镇叼羊拖猪,还咬伤了几个百姓。通往波斯等地的商客从关外带 回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人看见大漠深处,有成千上百匹狼出没。后来又出了件怪事,镇上平白多了百 来号人,瞧模样不是做买卖的商贩,皆携刀带剑,各地口音方言都有,似是中原武林人氏,而且门派 众多。镇上的人便又多了份惴惴不安,心里都想:" 狼来这儿的目的谁都知晓,无非是猎食填饥。这 些人的来头不小,却谁也不知他们来这的目的,这才叫难测难防呢。" 这一日打关外西北面走来一人, 风尘朴朴,身上的布料粗糙,不象出自中原,补丁大大小小粗略一看,竟不下二十个。来人是个个头 不高、肤色微黑的小伙子,披散了头发。许是长途跋涉遇了风沙,头发灰朦朦的,硬得都粘成了一片。 他身后跟了条狗,也是不同本地和中原的狗,四肢稍短,尾巴比寻常的狗要粗上一倍,个头挺大,但 因沙尘隐了本色,毛色没有光泽,看上去颇为狼狈。 小镇上的人大都聚在一条本镇最大的街道上叫卖、干手艺,这当儿大抵都停了手头上的活儿,众 人都看着这一人一狗缓行而过,神情古怪。在玉门关左近,西北方是片荒无人烟的大沙漠,狼群便是 源于大漠深处,一人一狗从大漠入关,不是有些蹊跷么? 那小伙子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径直寻至小镇上仅有的一家客栈,瞧了会儿招牌,这才拾阶而 入。客栈内须经过一进大院子,方到正堂,一楼是喝酒吃饭的所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二楼就是住人的客房。这几日出 入往来客栈的佩剑者颇多。 那小伙子在门槛前站定,扬手" 噗噗" 拍打身上的灰尘,尘土四扬,少说衣上也带了半斤沙土。 店伴皱了眉头掩鼻过来,陪笑道:" 客官,您是打关外来的吧?瞧这一身土……您是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的话,恐怕您得另觅他处了……" 小伙子一直没言语,那店伴流水价地又诉了客栈的诸般难处, " 请客官包容" 等客套话,说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缄了口便欲离去,心道:" 敢情是个哑巴。 " 那小伙子这才开口,翁声翁气道:" 我打尖,有空座没有?" 店伴笑得更欢,忙哈下腰道:" 有有! 大爷您请,这儿没人。" 那小伙子落了座,卸下背后的包袱,露出腰间插着的一把长柄柴刀,大概用 了年月太久,早已生了铁锈,刃口也卷凹了几处。店伴问道:" 您要吃些甚么?" 那小伙子踌躇一番, 道:" 来……来斤牛肉,半斤熟的,半斤生的。" 那店伴疑道:" 生的?" 但有赚钱机会,他怎敢多 生事端,道:" 行啊,马上给您送来。您喝酒不喝?" 那小伙子抬头看了看四周正在吃喝闲聊的食客, 道:" 有做菜用的料酒么?上二斤吧。" 那店伴又是大奇,嗫嚅道:" 这个……哪有用料酒招呼客人 的?本店的料酒味辣,性又烈,喝不得的。" 那小伙子不耐烦道:" 怕我不会钞么?照寻常酒钱算帐。 " 店伴应了一声,心道:"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那小伙子又叮嘱道:" 千万别兑水。" 店伴心下 狐疑,看那小伙子不象玩笑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默默退下。 店中不少人乜眼打量那小伙子,当下有人压低了声议论道:" 那小子是什么来路?也是跟咱们一 样来寻宝的么?""嘘,轻点儿,小心走漏了风声。""你没瞧见昨儿、今儿又来了二十多号人,都是会 家子。他们不是来寻宝的,却又来做甚么?我看这风声啊,早就漏啦!""那小子是打关外来的,那就 是与寻宝扯不上关系。我瞧他身手步法虽然灵活,却不象练过武功,年轻人便是有些儿蛮力。" 靠门 的一张长桌边围坐了三人,二男一女。那女的约莫十七、八岁,容貌较美,嘴角上还有对浅浅的酒窝 儿,穿了身绿衫,向对面年纪最大的一个留了山羊胡子的老者问道:" 爹呀,那人的狗怎么长得这样 怪?" 那老者沉吟未答,同桌的另一个年轻小伙道:" 他是从关外来的,小师妹,关外的狗自然与中 原的狗不同了。" 绿衫女子嗔道:" 我又没问你……那条病狗老得快掉牙了。" 那老者伸出筷来,在 她额上轻击一下,斥道:" 小孩子别乱说话。这儿龙蛇混杂,莫生是非。" 绿衫女子一吐舌,扮个鬼 脸。 店外又进来两人,商贾打扮。一个手上、身上缠绕挂满了许多琳琅的首饰,是个做珠宝买卖的; 另一个披着件羊皮袄,却瞧不出是干什么营生的。二人径向那小伙子的桌子落座,也不向他打招呼, 喊来店伴叫了些酒菜,自顾自聊天。那珠宝商道:" 张年兄,近来生意还好罢?" 那个叫张年的商人 道:" 好甚么!昨晚我的羊又少了两只,叫狼给叼走了。" 原来他是个羊贩子。那珠宝商亦一脸愁容 道:" 再这么折腾下去,牛羊猪都让狼吃光了,那不就轮到吃人了吗?这' 太平镇' 咋又不太平了呢? " 张年道:" 听说十年前,有一位奇人,把大漠里的狼全赶进一座大坟墓,脱不了身,狼群只得在里 面自相残杀,日复一日地少了下去,最终总要绝迹的。" 珠宝商道:" 对,对。我知道那个地方,现 在让沙埋了大半,象个大沙丘。每回隔了老远,也能听到里面' 轰隆隆' 直响,擂鼓一般。知道的人, 都绕了道走。可是,为啥那狼埋在里面,却没憋死?" 张年说道:" 那位奇人可比你高明。你倒想想, 里面埋的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要一股脑绝了活路,那它们还不闹腾?逼得急了,几千匹狼往外 一冲,那沙砌的穴能不垮么?狗急了都跳墙呢。这般耗着,再过几年,一千只狼剩五百,五百剩三百, 三百剩五十,还不都得玩蛋?可老天爷偏不开眼,谁知道那些狼大难不死,又窜了出来……唉,生意 是做不成喽。" 那小伙子闻言一耸眉毛,伸手掖了掖桌角的包袱。 那绿衫女子听得悠然神往,向身边小伙道:" 喂,师兄,听见没?自打入了关,我已听过七遍这 样的传说了。" 那小伙撇撇嘴道:" 这些人没见过世面,就爱编故事唬人。谁有那本事,埋了上千匹 狼?" 绿衫女子不服道:" 不与你说。怎么没人编故事,说你就是那位奇人?" 她师兄不想抬杠,一 笑置之。 那边店伴已端来两盘牛肉,一盘生一盘熟。那小伙子将那盘生牛肉搁在地上,一声唿哨,那条大 狗立时窜来大嚼生吞牛肉。那小伙子也不取筷,以手取食,片刻之间,桌上一盘熟牛肉和地上一盘生 牛肉让一人一狗风卷残云吃个精光。在座的人皆是惊诧,均想:这人倒也罢了,这狗胃口好大!又有 人想道:关外的人,便是野气不脱,吃相如同蛮夷。 店伴又从里双手捧了壶烫过的料酒,心里道:" 我也不白赚你的银两。我替你温了酒,可算仁至 义尽了。" 那小伙子接过一试酒温,不满道:" 谁叫你烫的酒?" 俯身放到地上,倒进一只大海碗内。 那狗嗅到酒味,竟比见了牛肉还要开心,上前便饮。众人都以为奇,这才知道这料酒原是为狗准备的。 那狗酒量甚佳,一碗饮尽,小伙子便又添上一碗,连添了六大海碗,二斤料酒转眼即没。店伴肚中笑 道:" 料酒性烈,就是匹大骡子也要倒了,那狗还不成了醉狗?" 那狗喝了酒,原本灰尘覆身的毛色 油光锃亮,如同抹了黄油一般,精神陡增,顿时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立在店中。那狗极是欢畅,前爪 立,后腿蹲,一昂首,露出一嘴利牙,突然" 嗷" 地一声大吼,倒把众人吓了一跳。这声音拖了老长, 绝不是犬吠的" 汪汪" 声。有人叫出声来,惊道:" 狼,是狼!" 与小伙子同桌的两个商人惊而离座, 眼神中既恐惧又愤怒。 此时客栈外来了个大汉,满嘴胡子拉茬,手里拎了条极长的羊鞭,赶着群白羊,口中吆喝不断。 大院子里顷刻就挤满了肥羊。那大汉显然是个哈萨克族牧羊人,他还未进店,听到狼嗥,不由大怒, 踏步上前道:" 大白天狼也敢出来么?我的许多羔羊被狼拖走,真主安拉,今天我非杀了这只狼不可! " 他经常在关外游牧,与汉人通商卖羊,汉语说的很是流利。那狼依旧长嚎不绝,整个客栈都沉寂下 来,院子里" 咩咩" 直叫唤的群羊惊恐地挤成一团白云。隔了一会,忽尔" 太平镇" 上人家养的狗齐 声狂吠。 张年手指那小伙子道:" 你……你带了头狼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小伙子横了他一眼,并不 开口。不知是谁暴喊一声,道:" 宰了这匹狼!" 店中的本地人都吃过狼的苦头,一呼百应,纷纷围 将上去,有几人已亮出了腰刀。那小伙子道:" 咬你们牛羊的不是它。" 张年道:" 是狼都得杀!狼 总会咬牛羊咬人的。" 那小伙子缓缓伸手去抚那狼的后背,道:" 我的狼不咬牛羊不咬人。" 人群中 有人笑出声来,道:" 哪有不吃牛羊的狼?你当我们是小孩子么?" 几个本地人一齐叫道:" 宰了它! 宰了它!" 那狼一抖身上的毛,又是一声大嗥,围上的人吓得停了脚步,你推他搡,谁也不敢再迈上 半步,以狼为轴圈了个圆。 先前那个哈萨克族牧羊人忍耐不住,分开众人,上前一步,扬起手中长鞭朝狼挥去,叫道:" 留 了这条畜牧,咱们在这儿还有立足之地吗?" 他长年挥鞭驱羊,这条长鞭早使得得心应手。在座的会 拳脚的内行人一看便知:此人不谐武艺,只是仗着鞭沉力大。眼见这一鞭就要不折不扣地打在狼首上。 不想那狼喉间闷闷地低吼一声,四肢虽短却极是灵活,鞭到身闪,一鞭" 啪" 地砸在地上,打了个空。 跟着那狼后腿一弹,众人只觉眼前灰影一晃,耳听牧羊人一声大叫,左手握了持鞭的右手手腕,脸色 苍白地倒退几步,叫道:" 狼咬人啦!恶狼咬了我了!" 只见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伤得还不轻。围 观的人均想:这狼落嘴可真快,幸喜刚才自己没有出手。那小伙子低声喝斥道:" 阿毛!你连我的话 也不听了么?" 人们又是大奇,原来这狼还有名字。那狼" 呜呜" 低鸣,蜷了身子缩到桌底下,凶态 尽敛,若不是店内百来只眼睛亲见它避鞭伤人,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刚才那条凶猛的狼。 那小伙子起身冲哈萨克族牧羊人一抱拳,道:" 对不住,你的手不碍事吧?刚才你若不出手,我 的狼也不会咬你了。" 牧羊人更是大怒,骂道:" 那你是怪我了?臭小子,你纵狼行凶,还强辞夺理! 狼仗人势,我先教训教训你这个做主人的!" 他也不包扎伤口,右臂一挥,丈长的鞭子" 虎" 地甩出, 在空中打了个脆响,正抽在那小伙子的肩头。那牧羊大汉这一下使了全力," 叭" 地一响,那小伙子 的身上披的一件羊皮坎肩立裂,里面的衣衫也破了,露出了皮肉。那小伙子四平八稳地站着,不动声 色道:" 这一鞭你该气消了吧?" 那牧羊人一怔,心道:" 我这一击连匹健马也抵受不了,他竟能若 无其事地接下来,可当真邪门了。" 门首长桌边的山羊胡子老者微微一晒,低声道:" 瞧出来没?那 小子深藏不露,一身功夫可俊着呐。" 绿衫女子不以为然道:" 我瞧也稀松平常,无非皮粗肉厚罢了。 " 老者道:" 这一鞭少说也有一、二百斤力道,若仅靠皮粗肉厚,鞭梢定会就势下摆,打在那小伙子 的后脊梁上。你没看见么,那鞭子一挨肩,就弹了起来,没有深厚的内功修为,哪能这般举重若轻呢? " 绿衫女子的师兄道:" 师父,他的功夫可比不上您。" 那老者笑骂道:" 猴崽子,少拍马屁!单要 纹丝不动地受此一鞭,师父我就办不到。" 绿衫女子道:" 他是什么门派的?" 老者摇头道:" 一时 半会瞧不出来。我看他练的内功与中原的心法大是不同,却又不似回疆西域的邪派武功。" 那牧羊人 非但气未消,反倒火气更盛,喝道:" 你有魔鬼帮忙,我有安拉保佑。再吃我一鞭!" 这一次鞭势更 疾,却是兜头砸向那小伙子的面门。牧羊汉子心想:" 魔鬼能让你的皮肉不受鞭伤,却不能令你的脑 袋也象石头一样硬。" 那小伙子不欲出手,脚步往左一挪,看上去似乎轻描淡写地迈了一小步,但身 法虽慢实快,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躲开了这一鞭。长鞭落空,不偏不斜地砸在桌上那小伙子的包袱上。 桌面大晃,便似要随时倒塌。店伴、掌柜心中大急,暗道:" 这打将起来,可不毁了我的买卖吗?" 包袱可不会内功,顿时被撕开道口子,里面的物件骨碌碌地滚了一桌。这些物件也很奇怪,看上去都 是些不相干、用不上、简直可以说是破烂的废物。其中有块黑黝黝、沉甸甸的小铜牌,一柄断了老大 一截的断剑,一只褪了色的金镖,一块缠有红丝线的碧绿小玉佛,甚至还有一只干枯萎瘦的人手,五 指俱全……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二 人群中混有不少看热闹的中原武林人氏,那些物件一滚出来,便有人惊叫道:"'铁雁门' 的掌门 令牌?""' 武宫派' 的玉佛?那是赫道长的佩物啊。""' 一镖震八方' 方老爷子的金镖!就凭这,' 威远' 镖局保了三十年的镖,愣没人敢打他的主意。那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柄剑又是甚么由来? ""那是开封府' 游龙剑' 许远山的佩剑。你没见剑柄上刻有' 许' 字么?" 这些事物一出现,无疑往 平静的湖心投了颗大石,陡起风波。原本中原武林各路好汉只在一边冷眼旁观,并不插手本地人欲杀 狼一事,但此时谁还捺得住,都抢上来,将本地人挤到一边,兵刃在手,纷纷喝道:" 兀那小子,你 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它们的主人呢?" 一个粗矮大汉一马当先挤进人群,身法极快,一把抄起桌上 的铜牌,反来覆去看了几遍,大叫道:" 不错,是掌门师兄的令牌!" 他五短身材,一条手臂肌肉盘 根错节直凸起来,抓向那小伙子的肩头,喝道:" 臭小子!这块令牌是谁给你的!" 绿衫女子自见到 那些事物,便神情激动,道:" 爹,是……" 那老者以的示意,道:" 稍安勿燥。那个是' 铁雁门' 的' 铁臂担山' 贺老二。' 铁雁门' 除了他师兄王沐云,' 雁行九式' 只怕无人能够全部通晓。哎哟, 贺老二要糟……" 那贺老二真名叫贺虎," 铁雁门" 他排行第二,因此江湖上都叫他贺老二,真名反 倒没贺老二叫得响。他一膀有千钧之力,臂坚似铁,江湖朋友送他一个绰号,叫" 铁臂担山" ,意为 能用一只胳膊担起一座山来,虽然有些夸大,不过贺老二的力大臂硬却是属实。 有些认得贺老二的武林好汉见他抓向那小伙子的肩头,心中都想:" 贺老二这一抓可比刚才的鞭 子劲大多了,那小伙子准得当众出丑。" 贺老二也是这般念头,这一抓便是块石头也得裂成几瓣。谁 知他五指刚沾上那小伙子的衣襟,就觉着手处软若棉絮,竟无从使力,自己这一抓如泥牛沉海。那小 伙子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肩头,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嘴白牙,道:" 这位大叔,有话慢慢说来,不要 动粗。" 贺老二便觉一股大力反弹上来,犹如一张吸盘将自己的五指牢牢粘住。他连运几次力,就是 挣之不脱。心中直叫:" 古怪!古怪!" 他手臂直着搭在那小伙子肩上,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这 么不尴不尬地伸着,哭笑不得。欲待用另一只手去助力,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成何体统? 不知内情的人喊道:" 贺老二,把这小子的锁骨捏碎废了他!""臭小子,快乖乖地说出这些东西 是打哪得来的,否则' 铁臂担山' 手上一使劲,你有十条小命也完了。" 几个明眼人隐约瞧出不对劲, 却不便道破。 人群中又抢出两人,均持了明晃晃的单刀,各使一招" 力劈华山" ,当头劈向那小伙子,口中叫 道:" 这只金镖是从哪儿来的?" 那小伙子身子一晃,叫道:" 啊哟,小心了。" 那两人哼道:" 小 心你自个儿吧……哎哟,不好……" 贺老二也不知怎地,腿下一个踉跄,转了个向,挡在那小伙子跟 前。这两刀下去,非先砍在贺老二身上不可。那两人忙收力撤刀,其中一个武功较弱,这一刀砍向变 得慢了," 嗤" 地削落了贺老二腰间的衣角。贺老二和那使刀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明真相的人都想 :贺老二怎么帮起那小子来了? 殊不知贺老二是有苦说不出。那小伙子肩头便似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他的手掌,刚才那小伙子肩 一动,他就身不由已地转到小伙子跟前做了挡箭牌,全身四肢都似乎不听使唤。想起先前的那一刀, 不由又惊又怕。 突然一人喝道:" 你刚才那一刀为甚么向我师兄砍?你奶奶的想谋财害命么?" 众人望见一个比 贺老二更矮三分的汉子,一颗大脑袋嵌在宽宽的肉肩上,连脖颈都看不到。那汉子往前一纵,便似一 只大肉球滚了一滚,轻功不弱。他夹手夺过那人的单刀,朝地上一掷,接着粗短的一腿踏上," 叭" 地将精钢打制的刀刃踩断。那矮胖汉子说话颠三倒四,就连外行也看出那两人出刀并非冲着贺老二而 去,他却一口咬定对方图谋不轨,至于" 谋财害命" ,更是不知从何说起。但他人虽糊涂,功夫可不 糊涂,露了这一手单足断刀,众人想笑也不敢笑出声来。 绿衫女子道:" 这个矮冬瓜圆滚滚的……" 看到他父亲面有怒容,忙按口不说。那老者道:" 小 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他是' 铁雁门' 的顶尖儿高手,贺老二的师弟' 黑煞手' 熊彪。别看他人矮,' 雁行九式' 可有了一定火候。" 那老者名叫裴仲明,是武林名宿。绿衫女子是他的独生爱女裴文青, 一旁的年轻小伙则是裴仲明的入室弟子程辉。程辉道:" 那小子与' 黑煞手' 比,哪个厉害?" 裴仲 明微笑道:" 那小伙子没动一根指头,就制住了熊彪的师兄,你说他们俩哪个厉害?" 裴文青喜道: " 好呵,又有好戏瞧了。" 那两个使刀汉子是" 一镖震八方" 方洪声的徒弟,因见师父惯使的金镖, 急于知道师父下落,这才向那小伙子出手。但熊彪三下五除二断了一人的兵刃,大失师门威风,二人 都心中有愧,面如土色地悻悻退下。 熊彪踱到那小伙子面前,拿眼上上下下一阵瞅,一颗大脑袋晃来晃去,猛然开口道:" 喂,你叫 什么名字?我大师哥的掌门令牌怎会你手里?" 那小伙子道:" 我叫十一郎。那个拿令牌的人是你的 大师哥么?你的功夫比他可差远了。" 熊彪倒也不恼,道:" 是啊,我大师哥的功夫几乎是独步天下, 无人能敌。我怎能跟他比。" 神色甚是自豪,又道:" 你的名字怎么这样怪?有姓十的么?" 十一郎 笑道:" 我的名字是我师父起的。" 他说话间,贺老二的手依旧被他内力所吸,脱不了身。旁人大惑 不解:贺老二明明已制住了那个叫什么十一郎的,干么不用强逼他揭底?啊,是了,莫非他们" 铁雁 门" 想独吞宝藏? 十一郎身子团团一转,贺老二也迫得跟着他转了一圈,十一郎抱拳说道:" 各位,这些物件是关 外几位老先生托我送来的。他们是' 铁雁门' 的王沐云,' 武宫派' 的赫长辛赫道长,' 威远' 镖局 方洪声方老英雄,' 大力鹰爪派' 的齐大洪,' 游龙剑' 许远山。" 他每报一个人的名号,便有人惊 叹出声,虽然在此之前众人都已知晓这些物件的来历,但一时之间客栈内还是人声鼎沸。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 大力鹰爪派" 的大弟子王英奔近前,竟抓起那只干枯的人手,叫道 :" 是师父的……师父的手……师伯,你可……要……要给我们做主啊……" 后一句话王英是向身后 的一个清瘦老头说的。那老头是" 大力鹰爪派" 掌门人齐大洪的堂兄齐啸天,齐大洪不在," 大力鹰 爪派" 上上下下唯他是尊。齐啸天道:" 你没认错么?" 王英哭道:" 弟子……弟子不敢瞎说。师父 上个月手刃江西' 雁羚刀' 葛去华,左手被姓葛的一记' 拖刀回马' 破了道口子,这刀疤现今还在呢 ……" 有眼尖之人一瞧,果然那只人手中指、食指间的手背上有道寸长的暗红刀疤,五根手指指节又 粗又大,指尖平而齐,正是练鹰爪功夫的特征。十一郎淡淡道:" 是啊,这只左手是齐大洪师傅的。 他说他身上没有信物,即便有,只怕' 鹰爪派' 门中弟子多半也不承认,只有这只练过鹰爪功夫的手, 你们才认得。" 齐啸天不愧为一代宗师,居然还面带三分笑容,和颜悦色道:" 这位小兄弟,不知现 今齐大洪尚在人世吗?" 十一郎道:" 现今么?我离开他们约有两天,那时齐掌门伤势较重,否则他 也不会自行断腕。现在他是死是活,我可不知道了。" " 大力鹰爪派" 几名齐大洪的弟子早已大怒, 纷纷喝道:" 臭小子,你作死么?" 便有几人向十一郎扑去。那条唤作" 阿毛" 的狼倒是乖顺,自始 至终卧在桌下,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喉底" 嗬嗬" 作响,如拉风箱一般,便似随时准备奋力一 扑。十一郎内力牵动贺老二," 铁臂担山" 硕大的身子又出乎意料地移过来,背脊冲外,正好挡住几 个" 鹰爪派" 弟子的去路。那些弟子忙不迭地变招,或攻上路,或取下盘,或左或右。堂上人多,地 方本就不大,兼之桌椅分隔,十一郎身处空间甚小,他只须轻轻一带,自己小动,贺老二却是大动, 将对方攻势尽悉封住。 一个" 鹰爪派" 弟子嫌地方太窄,抬腿向十一郎身侧一张圆凳踢去,叫道:" 大家搬开桌椅再打, 免得打烂了。" 圆凳一经踢飞,那人抢上一步,正欲绕到十一郎身后,不料足下一绊,那张圆凳不知 何时又回到原处。那人知道是十一郎做了手脚,也不禁佩服他出手敏捷,当下又踢翻一条长凳。十一 郎一足轻勾,长凳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四平八稳地立在地上。那人大叫" 好古怪" ,也顾不得甚么, 一口气" 噼哩叭啦" 踢飞四张凳子。眨眼工夫,四张凳子又叫十一郎一一踢回原地,仿佛它们根本连 一寸地方也没挪过。那人不觉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呼道:" 邪门!邪门!" 十一郎掌缘一靠贺老二的 臂弯,关节受力,贺老二一条胳膊抡了一圈," 啪" 地击中一人脸颊。" 铁臂担山" 的胳膊果真铁硬, 这一下把那人打得半边脸颊肿得老高,站立不稳,这次倒是轻而易举地压塌了一张桌面。当即有人喊 道:" 贺老二,你帮外人么?" 贺老二胸口郁闷,连张口辩驳的力气也没有,直涨得满脸通红。 十一郎故作惊讶道:" 贺老二,你可别痛下杀手……哎哟,你的脸都气红了?你要赶尽杀绝,一 个不留么?""鹰爪派" 弟子顿时怒道:" 贺老二,你不仁我不义,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这回不用十 一郎把贺老二推向对方,贺老二已成众矢之的。 齐啸天脸色一变,十指指节" 咯咯" 乱响,屈指成爪。有人想道:" 齐老鹰沉不住气,要自己动 手啦。" 齐啸天双臂一振,指风刮面隐隐生疼,近处几人早退后数步。旁人赞道:" 齐氏鹰爪果然非 同凡响。练到这种境地,江湖上已鲜有敌手。只怕齐大洪掌门也逊他一筹。" 齐啸天却并非向十一郎 和贺老二出手,手臂起处,已抓起本门两名弟子,一抖一放,将一人甩到身后。另一边余下的弟子被 熊彪一手一个,也抛了出去。齐啸天抛本门弟子,手底使了巧劲,令他们稳稳落到地上,双足着地。 而熊彪却是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甩出的两人直跌得鼻青眼肿,桌倒椅翻。熊彪兀自嘴里骂道:" 什么 东西!敢打我师兄。" 齐啸天不急不恼,长身揖手道:" 熊老弟,令师兄受人所制,身不由已,原是 我的那些师侄的不是。熊老弟教训的对。" 熊彪眉毛一挑,道:" 你胡说八道!我师兄武功出神入化, 是他制住了那小子,又怕你们手下不知轻重好歹伤了他,才出手制止。又加上一个不小心,一个不在 意,一个不留神,让你们门下的鸡爪子划破了衣角……" 其实谁都看出贺老二是受了十一郎所制,但 熊彪嘴上不肯认输,生怕 损本门威名,便瞎编乱造一通,又把刚才" 威远" 镖局的两人误伤贺老二 的帐算到了" 大力鹰爪派" 的头上,众人都觉好笑。 齐啸天的独生儿子齐思远年轻气盛,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分开人群,从空中朝熊彪扑下,叫道: " 便叫你尝尝鸡爪子的滋味!" 熊彪虽说话不着边际,功夫可不含糊,说道:" 要动手么?" 双掌上 翻,直迎上去。齐思远双足倒过来在熊彪掌上一点,借力翻了个身,立时头下脚上,五指疾插熊彪双 眼。熊彪沉肩卸力,变招极快,对方指尖还未触及自己眼皮,他的右掌已快速绝伦地递至齐思远的肋 下。在场的人已有一半叫道:" 手下留情!" 齐啸天心中狂怒,要施救已然不及,心道:" 你伤了我 儿半根毫毛,我非将' 铁雁门' 踏平不可!难道齐氏鹰爪真怕了你们的' 雁行九式' 了么?" 熊彪有 心令齐思远出尽洋相,掌力一吐,只听十一郎道:" 哎哟,' 铁雁门' 要把这儿的各门各派都灭了吗? " 竟欺近身来,左手在熊彪掌缘一搭,右肩一耸,带动贺老二撞在齐思远腰畔。齐思远直跌出三丈多 远,接连撞倒了不少人和桌椅," 大力鹰爪派" 的弟子抢上扶住。 十一郎刚才这么拿手一搭,熊彪石破天惊的掌力大半都让他接了下来,齐思远身子又后跌借势卸 力,因此未受内伤,内行人如何看不出来?十一郎一推贺老二,道:" 接住了。" 熊彪只得用手搀住。 贺老二逞强,推开熊彪道:" 我……我没事……" 举步艰难,好容易捱到一张桌边,勉强坐下,便如 大病一场,一条胳膊又酸又麻,连根小指头也不想动了。 熊彪早就猜到师兄被十一郎制住,一来他不愿叫外人看轻了本门武功,二来投鼠忌器,所以一直 没向十一郎动手,还把过失一古脑推给其他门派。如今贺老二脱困,他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当下嚷 道:" 你刚才用了什么招术?" 十一郎笑道:" 狼拳。" 熊彪道:" 狼拳?那是什么门派?" 若不搞 清对头师承家底就贸然出手,日后对头的师门家人要是厉害角色,双方结下梁子可划不来啊,因此行 走江湖之人,大都要追问个究竟。倘若对方来头不小的,还是少惹为妙。众英雄好汉中不乏见多识广 的人,但竟无一人晓得狼拳是何门何派。有人道:" 郎拳?莫非是' 二郎拳' ?那是河南韦家庄的弟 子了。" 熊彪心道:" 管他甚么' 狼拳' ,料来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先料理了这小子!" 他 也不多想,右臂砸下,喝道:" 说出我大师哥的下落,饶你不死!" 十一郎往旁边跨出一步,上身微 仰,熊彪一记压手砸落了个空," 忽喇啦" 将近旁一张大桌面砸裂。熊彪一击不中,左手又是一记压 手砸,双臂如车轮般舞将起来。十一郎身形左一晃,右一闪,熊彪的压手砸次次落空,连对方的衣角 也没扫到,店中桌椅却无一幸免,木屑横飞。众人纷纷退得靠墙站,店主只是大呼" 好汉爷停手罢" , 却是不敢近前。 熊彪打得发了性,喊道:" 我砸光了桌椅,看你往哪儿躲!" 店中仅剩下裴仲明一行三人的桌子 未遭横祸。每每打到了他的桌边,裴仲明拿手在桌面有意无意地一拂,便将熊彪压手砸的劲力消于无 形。 阿毛早在一边徘徊着瞧了良久,见主人涉险,咆哮一声,人立而起,张开利牙大嘴,于拳脚中抢 过去,还没等熊彪回过神来,狼爪已搭上他的胸前。耳听十一郎叫道:" 回来!" 揪住狼颈后肥厚多 肉的皮直拽到身后。与此同时,熊彪钵大的拳头已伸至十一郎鼻前。若十一郎不及时拽回阿毛,熊彪 固然有开膛断喉之灾,阿毛也不免受他雷霆一击而丧命。饶是如此,熊彪胸襟上还是留下了两个梅花 也似的泥爪印。 十一郎恼他出手狠毒,这一拳再不让了,侧身横臂,手肘下压,熊彪拳锋立偏。十一郎一足甫起, 熊彪一招" 北雁南飞" ,照他足踝一掌切下,谁知这条腿似软鞭一样,倏忽而逝,竟拐到熊彪背后, " 叭" 地在他后臀上踢了一脚。这一脚未用多少劲,只是轻轻一磕,一触即收,否则熊彪早筋断骨折。 但这一脚对熊彪和" 铁雁门" 来说却是奇耻大辱。熊彪道:" 好小子!今天有你没我!" 十一郎迎着 拳势故意脚下一慢,弯腰叫道:" 好厉害。" 一足斗然反踢,却又自熊彪肋下绕过,足尖在他后臀上 一扫而过。场中熊彪双臂齐飞,越舞越急,将自身裹在一片拳影中,圈子也越舞越大,满堂都是" 呼 呼" 的拳风。十一郎身形多变,兀自好整以暇地说笑几句,偶尔一足飞起,或双足齐飞,反踢正蹬侧 踹倒勾,花样百出,于拳影中抢出抢入。熊彪吼声连连,却未触及十一郎的一根毫发。 裴仲明低声向女儿道:" 你看那小伙的身法,象不象一匹狼?" 裴文青陡然醒悟,道:" 狼拳… …难道真有' 狼拳' ?是啊,可不象匹狼么?" 人群中也有人渐渐瞧出些端倪来,道:" 这什么十一 郎打得不成章法,举手投足都好似一条野狗。" 又有人道:" 倒是更象狼而非狗。老哥,我那一带常 有狼出没,我是瞧惯了的。""那么说不是什么' 二郎拳' 了。""他的步法踩得既非九宫八卦一类,又 不循五行阴阳,马步不象马步,仆步不象仆步,下盘倒是稳得很哪。" 裴文青皱眉道:" 这人的拳法 难看死了。这样耗下去,两人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叭叭" 数声,熊彪一路踏着地上的碗碟汤菜,朝 这儿打来。裴文青计上心来,有意要戏弄二人,忽地抄起桌上一盘犹自热气腾腾的油焖笋片,朝场中 地上一摔,心道:" 地上都是热油、碎瓷片了,瞧你们怎生打法?" 裴仲明哪曾料想她会来这么一手, 惊呼道:" 不可。" 要待出手相阻,已是不及了。 十一郎一足贴地横扫,一股劲风刮起,盘碟落势稍减。他往前一探身,恰好避开身后熊彪的一招 " 人字飞雁" ,右手下垂,一把托住盘底,盘子在他掌心嘀溜溜转了几圈,盘中滴油未洒。十一郎又 走了几步,将盘子放回桌面,双足顿起,熊彪" 哎哟" 一声,肥胖的一个身子已从人群头顶飞过," 嘭" 地摔到院子里,羊群受惊乱叫乱窜,乱成一片。 裴仲明笑道:" 好功夫。" 十一郎道:" 过奖。" 向裴文青瞟了一眼,裴文青顿时飞红了脸。 那边厢熊彪从无数羊头中探出个大脑袋来,拨开羊群走回店中,满身羊臊味。众人纷纷掩鼻让道。 熊彪不肯轻易服输,道:" 你使了甚么妖法?刚才不作数,再来再来!" 忽听身后有人掩口低笑,熊 彪奇而转身,却将后背冲了西首。不料西首群雄也是乐而发笑。熊彪大惑不解,上下瞧了瞧自己,摸 摸脸,没觉有什么异样。他见众人都盯了自己身后,一边师兄贺老二皱眉不快道:" 师弟,你先退下。 " 熊彪回转头,这才看见,原来自己一身青布衣衫的后摆臀部上印满了灰白的脚印,不消说,自然都 是十一郎刚才暗中留下的。十一郎出腿怪异,神出鬼没,事先他竟未察觉半分。若十一郎脚上使了全 力,后果不堪设想。熊彪再目空一切,也知自己武功离十一郎相去太远,脸色惨白,灰头土脑地悻悻 退下,口中尚自解嘲道:" 刚才在院子里让羊蹄子踩了几脚,那也没甚么打紧……" 众人都知自己比 熊彪无非是不相伯仲或稍过之或不及这,熊彪尚不是十一郎的对手,自己更不用班门弄斧了。群雄皆 是黯然。 齐啸天抱拳道:" 小儿有蒙阁下相助,齐某感激不尽。不过,如若阁下不将几位各门派的掌门人 下落说个明白,阁下虽于我儿有恩,那也说不得了。" 他声调一高,道:" 恩远,你听到没有?" 齐 思远在一边大声应道:" 孩儿听到了,爹。" 裴文青哼了一声,低低骂道:" 老狐狸。" " 武宫派" 赫长辛赫道长的大徒弟刘和杰上前道:" 在下乃' 武宫派' 门下大弟子刘和杰。尊驾武艺高强,我等 佩服得紧。但若恃强,我们纵然不敌,为了师尊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众人听刘和杰这么一说,胆气 不由一壮,便有好事者附和道:" 是呀,' 光棍不打笑脸人' 。便老实说了吧。你武艺再高,' 好汉 架不住人多' ,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么?" 另有精明心细这人想道:" 齐啸天说的在情在理,恩怨 分明,倒也罢了。那个' 武宫派' 的小子可精得很,只几句话,既捧了对方,又把武林同道都扯了进 去,算盘的得倒是挺响。" " 威远" 镖局的少主人方正林年青气盛," 唰" 地打桌底抽出把长刀,喝 道:" 姓十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十一郎还未答话,一边的裴仲明道:" 我看这位小朋友 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地赶到这儿报信,足见其诚。再说有了线索,总好过没有吧?" 方正林在中原镖 局做惯了吃穿不愁的阔少爷,自来眼中容不下别人,当即骂道:" 哪来的老东西,你凭什么在这当中 插上一腿?你活腻了么?" 裴文青柳眉倒竖,就要发火,裴仲明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摆了摆,暗示她不 要多事,脸上依旧挂了笑,左袖一扬一卷,自家桌上横着的一柄长剑已落到手中。他露了这一手上乘 内功,人群中有人喝了个采,道:" 老爷子,好俊的功夫呐。" 桌子纹丝不动,桌上碗筷也没挪点地 方,单是这一手,在场的这么些武林好手,自恃能做到的没有几个;就算勉强为之,也远不如裴仲明 这般信手拈来,轻巧自如。 裴仲明右手四指握了剑柄,拇指轻压按簧,猿臂轻舒," 嗤--铮" 地一声,长剑出鞘,剑身通 体雪亮,流光溢彩。他这拔剑干净利落,寻常人大多" 呛啷啷" 响成一片,他只" 嗤--" 地一声清 响,剑好,身手更好。 刘和杰忽尔大叫道:" 原来是' 裂云剑' 裴师伯!" 他抢上跪倒在地,语带哭腔道:" 裴师伯, 本门惨遭不幸,师父生死不明,还望您老人家出面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齐啸天心道: " 难怪他方才取剑、拔剑一气呵成,若行云流水。这份功夫,比他师弟' 游龙剑' 可强多了。只可惜 他闲云野鹤,隐退江湖,是以武林中倒还是他师弟许远山的名气更大些。" 方正林虽然骄横,但还有 点自知之明,口气也软了下来,道:" 既然有老英雄担保,我们就权且信他一回。" 将原来口中的" 老东西" 也改成了" 老英雄" 。 齐思远凑近父亲的耳朵,压低了嗓门道:" 爹,这小子看来久居关外,会不会和宝藏有关……" 他的话还是教不少人听到。众人转念一想,各自庆幸:险些坏了大事。幸亏没把那十一郎怎么地,否 则师父、掌门生死事小,找不到宝藏可就事大了。各人都是一般心思,正所谓" 英雄所见略同" ,一 时便有一些人大声道:" 对!咱们宁可信其有,死马权当活马医。" 十一郎笑道:" 各位的掌门、师 父说你们月初入关,我算来时日未到,各位只怕还在中原。没想到众英雄寻师心切,竟提前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众人只道他在取笑自己寻宝心切,不遵师命,都哑口无言。十一郎又道:" 这 样也好,省我不少周折。事不宜迟,今天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早我带各位前去。" 群雄连声称好。 经此一番波折,不觉已日头偏西。 十一郎道:" 刚才大家出手都重了些,砸了许多物什。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不知哪位大叔大伯 肯……" 话未说完,方正林、贺老二争相道:" 区区小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先前大家剑拔弩 张,如今眼看宝藏了些许眉目,店内气氛也不一样,都争了赔钱。本地人自然不懂其间的玄虚。那个 哈萨克族牧羊人亲眼见过十一郎诡异的身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招惹事非,不和何时已赶了羊群走 了。 已到掌灯时候,众人前嫌尽释,重新落座。这回吃得畅快,和和融融。十一郎原只打算在这打尖 歇脚,先招些人手,将困在大漠中的五人救出,再往中原送信。可现在各门派都聚集在此,也就要了 间房。本来店内客满,但群雄有求于他,都竭力奉迎讨好," 威远" 镖局让出一间上房给十一郎住。 入夜,群雄都早早回房去睡。因人多房少,连楼下偏房也腾了出来,每个房间还是挤了四、五人。 因为只有裴文青一人是女的,所以她在楼上独占了一间,裴仲明与程辉便睡在隔壁。 裴文青想着明天即将启程,辗转难眠。别人都存了份疑虑,多了些心思,她却反而有点兴奋、好 奇。再回想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心道:" 那个十一郎神神秘秘的,就凭他,能带我们找到我的许叔叔 吗?瞧他乳臭未干的样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想到好笑处,不由" 咭" 地笑出声来。 忽尔东厢房" 噼叭" 一声,似乎摔碎了一只瓷碗亦或其它东西。已是三更天了,各房内大都黑着, 小镇上偶有一两声犬吠与马嘶,万籁俱寂。 三 原本裴文青迷迷糊糊,行将睡去。这一破裂声虽不响,但在静夜里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再细 听,隐约有人压低了声音在激烈地争吵。她好奇地探头出窗,只见一楼东面第二间房窗子半掩着,灯 光流泻出来,在窗前泥地上影照出一方清亮。她心中奇道:" 这么晚了,还有人吵架么?" 裴文青自 幼被父亲管得甚严。此次出关寻她师叔许远山,也是她软硬兼施,磨破了嘴皮,裴仲明方答允她同行。 而裴仲明实是因放心不下让她一个女流之辈独居家中,倒非她央求的功劳。如今出门在外,自然事事 新鲜,也添了个好管闲事的毛病。当下她吹熄烛火,临出门前又想起件事,返回身摘下墙上的佩剑, 悄悄地带上门,踮脚下了楼。 绕过店堂中叠起的桌椅,裴文青伏身来到东厢房左起第二间,房内果然有人在争执不休,依稀听 得什么" 师父" 、" 掌门" 之类的话。裴文青靠在墙角,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在纸窗格上扎了个 洞,将脸凑近前去看。只见屋内高高低低、或坐或站了有七、八人,瞧服饰都是" 武宫派" 门下的弟 子。当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首坐了一人,正是白天见过的" 武宫派" 大弟子刘和杰。其余的人也都曾打 过照面,只是互不知道姓名罢了。桌子右首坐了个人,长得还挺文气,背负长剑,一脸的怒容。 刘和杰笑着细声道:" 吴师弟,你就算有十二分的不满,也不至于打翻茶杯呀。大家都是同门师 兄弟,干么搞得跟仇人一般?师父平日不时时教导我们,忍让为先,何况又是处了十几年的同门。" 那坐在右首的名叫吴一清,是" 武宫派" 赫长辛的第三个弟子,素来与大师兄刘和杰不和,但在众师 兄弟中人缘颇佳。吴一清冷笑道:" 亏你还记得师父的教诲。师父现今生死不明,你就串通了师弟们 意图夺掌门这位,你说,这是谁的不是?" 说到后来语调渐高。刘和杰一皱眉,不快道:" 都甚么时 候了,这般大了嗓门地说话,不怕把其他门派的叔叔伯伯们吵醒吗?" 吴一清愤然道:" 有什么好遮 遮掩掩的?难道你心里有鬼么?我便大了声地说,就是要让其他门派的叔叔伯伯来瞧瞧,瞧瞧咱们大 师兄干的好事!" 一边站着的一人道:" 吴师兄,大师兄当掌门,是顺情合理的事,你这样大吵大闹, 分明是要外人看咱们' 武宫派' 的笑话。" 吴一清大怒,跳起来用指直戳那人鼻梁骂道:" 你算什么 东西!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师父不在,你们个个都横着走了!你们若是光明正大,还怕什么外人看 咱们的笑话!" 刘和杰眼见越闹越僵,再下去此事很难收场,依吴一清平时的性格,自己当掌门之事, 断难同意,便起身将吴一清重又按回座位,道:" 俗话说' 家丑不可外扬' ,祈飞师弟这么说,也有 他的道理。" 吴一清" 哼" 了一声,并不答话。 刘和杰弯腰替他倒了杯清茶,道:" 其实师父不在,大家都担心得很。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此处 出关,前途吉凶未卜,总得有人做个主心骨。二师弟留守山上没有同来,于是众师弟推我做掌门,也 是逼于无奈。我也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无以服众;说到胆识谋略,与师父又相去甚远,哪能当此重任。 刚才我说了些过火的言语,还请师弟见谅。这掌门之位,我是万万做不得的。" 吴一清见他口气软了 下来,自然不好意思再摆脸色,当下也道:" 我这人脾气向来暴躁,刚才也有不对之处……" 刘和杰 双手递过茶杯,道:" 好,大家就当没发生过这事,谁也别提了。吴师弟,请喝了这杯茶,算是我向 你赔罪。" 吴一清忙欠身接过,道:" 哪里哪里,大师兄言重了。" 窗下裴文青见一场争执转眼消于 无形,不觉索然无味,暗想:这么快就讲和了?烛光下吴一清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就在他一仰脖之际, 刘和杰手自背后一扬,已多了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光闪处,吴一清咽喉硬教长剑生生洞穿。 事出仓促,吴一清连叫也没叫一声," 乒" 地茶杯落地,倾刻丧命。刘和杰手一起,抽出长剑屋 角烛火一闪,吴一清的尸首离凳栽倒,颈中创口鲜血直溅出一尺多远。刘和杰一踢地上的尸体,笑道 :"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算师父在这儿,我这掌门的位子也是坐定了。" 屋内的几个师弟都是刘 和杰的心腹,那个叫祈飞的师弟带头拜倒,众人齐声道:" 我等参见掌门。" 刘和杰道:" 禁声。大 家都起来吧。五师弟,八师弟,你俩把这' 武宫派' 的叛徒的尸首埋了,莫惊动了其他师弟们。明天 飞鸽传书,告诉二师弟,就说吴一清图谋反叛,已被我清理门户了。" 说到这儿,面有得色,掩不住 一种凌驾他人之上的莫大成就感,心道:" 我忍了这么多年,总算坐上了掌门的位子。待找到了宝藏, 可就名利双收了!" 裴文青见刘和杰对待同门师弟如此狠毒,心里不由不为吴一清抱不平,心想:我 在这儿大叫起来,把大家都叫醒,让他们" 武宫派" 当众出丑。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突然屋内刘和杰低低地喝道:" 是谁!" 他抢到窗边," 唰" 地一剑刺向裴 文青藏身之地。别看他为人奸诈狡猾,剑法也深得师门真传,落剑既快又准,颇有造诣。裴文青事前 毫无准备,大惊失色。剑至面门,想躲已是来不及了,她剑只拔出一半,便将剑鞘也带出去格架。 两剑即要相撞,忽尔裴文青耳边生风,一只手斜地里挽了她的臂弯,于毫发一触之际,将她轻轻 巧巧地悄无声息地拉后一尺,跟着一团事物朝了刘和杰刺出窗纸的长剑上撞去,正教刘和杰一剑刺个 正着。刘和杰往回一撤剑," 噗" 地窗纸上破了个大窟窿。定睛细瞧,剑尖上端端正正地串了只大黄 猫。 几个师弟不由赞道:" 掌门师兄剑法真是出神入化。" 刘和杰心存疑窦,却一时不便说什么,挥 手道:" 都下去睡吧。" 那两个负责埋尸灭迹的人想讨好他,陪笑问道:" 掌门师兄,是不是将这只 死猫也一块儿埋了?" 刘和杰听了很不是滋味,没好气道:" 去去去!少在这儿添乱。" 屋外裴文青 被那人抓了胳膊,二人轻轻地退到二楼。漆黑中裴文青也看不清对方的眉眼,低声问道:" 你是谁? 你一直跟着我吗?" 她脑子一转,就想到一人,脱口道:" 你是十一郎!" 那人没有答应,只是悄声 道:" 裴姑娘,以后别到处乱跑,多留个心眼儿。" 他虽没承认自己是十一郎,但听他的声音,不是 十一郎又能是谁? 裴文青道:" 那个什么刘和杰杀害同门,强夺掌门之位,你都瞧见了?" 十一郎道:" 别人门户 帮派的事,与我们无关,还是少管为妙。" 裴文青争辩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嘛。怎么你的口气,跟我爹一个样儿。" 十一郎道:" 不管怎样,姑娘日后最好别提此事,免得惹祸 上身。" 见裴文青不语,便问道:" 怎么样?" 裴文青嘟囔道:" 你……你抓得我的胳膊好疼!" 黑 暗中十一郎一怔,忙不迭地松开五指,道:" 明早还要赶路,姑娘请早点休息。告辞。" 他说走就走, 话音未毕,楼板" 吱嘎" 一响,眼前已没了他的踪影。关外隐隐传来狼嗥声。裴文青冲了黑暗的夜色 轻声唤道:" 十一郎,十一郎……" 不见回音。探头见楼下刘和杰房里的灯也熄了,对着空荡荡的楼 道,不觉连打了两个呵欠,揉着被十一郎捏得发疼的胳膊回到自己房中。挂好佩剑,又呆呆坐在床沿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困劲儿上来,也不知何时倒头睡去。 鸡叫第一遍时,店堂内已有人走动说话,沉寂的小镇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待鸡鸣三遍,裴仲明在 外打门。裴文青一骨碌爬起,窗外日头还没出来,不过东面天边已被映得火烧般的红。她梳洗完毕, 随父亲、程辉下楼。 各门派都早早起来,聚在楼下用膳。" 武宫派" 弟子围坐了两桌,刘和杰也在其中。瞧不出当中 有谁因少了吴一清而有异样神情,而且对刘和杰都改口称" 掌门师兄" 了,言行间多了些恭顺、尊敬。 看来刘和杰这掌门之位已坐稳了大半。 裴文青迎头朝刘和杰走去,忽然手肘一紧,被裴仲明一把拉了回来。裴文青挣扎道:" 爹,你不 知道……" 裴仲明低了嗓门道:" 昨晚的苦头还没吃够么?" 裴文青本待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刘和杰 残害同门、密谋掌门之事抖落出来,不料听她父亲言下之意,竟是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当下作 不得声,抬头去看他,裴仲明已放脱她的手,大步走开。一边的师兄程辉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地 看着她。裴文青不由怒道:" 看什么?我脸上刻了花么?" 程辉笑而不语,更令她满腹狐疑,莫非昨 晚之事,除了她和十一郎外,还有别人知晓? 裴仲明见女儿呆立不动,唤道:" 怎么,连饭也不吃了?" 裴文青挪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爹, 昨晚上您也在呀?" 裴仲明道:" 傻丫头,功夫还不练到家,就当别人都跟你一样,随时被人叫破行 藏?" 裴文青红了脸道:" 你 是常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裴仲明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一记, 道:" 那么我常说的' 莫管别派门户之事,少生是非' ,你却都忘了?" 裴文青嘟起小嘴,极不情愿 地道:" 噢,女儿记下了。" 裴仲明又道:" 咱们首要之务是找到你的许师叔。旁的事,回了中原再 说。昨晚若没有十一郎援手,闹将起来,你的安危……" 裴文青心知父亲口中说莫生是非,其实是担 心自己出事,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正堂中央一桌已坐了七、八人,十一郎坐在上座,贺老二、熊彪左右陪坐。十一郎见了裴文青, 冲她微微一笑,熊彪大声道:" 早哇,裴姑娘。" 裴文青把脸转向一边,不去瞧他们。 吃罢早饭,众人打点行装,结算店帐,备足了马匹、水粮,一行百余人便离了小镇,由十一郎带 路,直入戈壁。 先还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矮小草木,有不少青黄相映的水草地。远处有人在放牧羊群。随风飘来 清亮的女音,唱道:"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听在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十一郎手指身后 太阳升起的方向,道:" 玉门关就在那儿,前面就快到阳关了。" "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的歌 声快听不到了,羊群也看不见了,水草地到了尽头。再后来举目皆是黄沙,一望无垠,好似天地之间, 除了黄沙,别无他物。 日头起初还颇暖洋洋,过了晌午,气温骤然拔高,远处地面腾起阵阵蒸气。群雄以前从未涉足沙 漠,一时间适应不了,个个无精打采,脚步也慢了。" 武宫派" 的祈飞嚷道:" 这鬼地方哪是人走的? " 熊彪解下腰间水囊,却早让自个儿喝了大半,仰脖就灌。十一郎道:" 别喝这么猛,这样更易口干。 " 熊彪骂了一句,对他的话却不敢不从,悻悻地把水囊又系在腰间。 原来一个时辰的路,众人拖拖拉拉地直走了大半日。太阳丝毫没有落山的意思。 一直跑在前头的阿毛突然焦躁不安起来,忽喇忽喇抽着鼻子,两耳竖得笔直。十一郎" 噫" 了一 声,大步上前。几个胆大好事的也赶了上去。十一郎在前方蹲下身来,并不言语。有眼尖之人早叫起 来:" 啊,那是什么?" 众人顺了他手指方向瞧去,不觉都大吃一惊。左首沙地百步远处,遍地白生 生的累累白骨,瞧模样是牛、马、骆驼之类的尸骸。群雄大多久经风浪,可谓见多识广,处变不惊, 可乍见到如此大场面的骨骼,一股寒气还是不由自主地自每人脚心直灌头顶。 裴文青低低问道:" 爹,那是些甚么?" 裴仲明手按剑柄,攥得牢牢的,摇头道:" 不知道,许 是群野骆驼吧。" 裴文青声音发颤道:" 它们……它们迷路了,饿死在大漠中了,是吗?" 裴仲明实 在对此亦无把握,他倒满心希望这是真的。其实每个人打阿毛发现尸骨开始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 人们都不想说也不敢说,都希望自己是猜错了。 队伍又行了半盏茶的工夫,走在前面的十一郎叹了口气,道:" 狼。那些尸骨是狼群吃剩下的。 " 空气似乎便被那个字眼儿凝住了。终于人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大家拥上去,只见前头黄沙中, 赫然是一大片干巴成块的狼粪。瞧这仗式,那群狼没有千只,也有八百。 齐思远骂道:" 这他妈的是甚么鬼地方?那么大的戈壁滩,凭什么偏偏叫我们遇上狼群。" 阿毛 仰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几嗅,喉底" 呜呜" 作响。忽尔左近响起一声狼嗥。群雄先还以为是阿毛所发, 后来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嚎叫的不止一头狼。十一郎一手拉了领头骆驼的缰绳,猛地后拨,将骆驼生 生拉得倒转了身,伸掌在骆驼后臀上一拍,喝道:" 有狼群!大家都往原路跑,千万莫停下来。" 话 音未落,对面沙丘顶已窜上三、四匹狼,个头与阿毛一般无异,只是比阿毛更显得邋遢、狼狈及凶残。 群雄想也未想,都一个个拨转马头,策鞭狂奔。骆驼和马匹也都知道大祸临头,不消群雄驱使, 纷纷朝了沙丘的反方向跑去。熊彪心有不甘,在马上回头道:" 不就是三、五匹狼么?把我们这些天 天在刀口上过日子的好汉爷们吓得掉马就逃,那成什么话!" 只见沙丘上忽拉潮平地冒出无数个狼头。 日头下群狼呲牙咧嘴,透过马蹄扬起的沙土,都能清晰地看到狼嘴里露出的白森阴冷的利齿。 熊彪原以为不过是几匹失了群的孤狼,没想到真遇上了上百上千头狼。吓得他在马上一哆嗦,扬 手一鞭,重重地击打自己坐骑,恨不得能肋生双翅飞离这个鬼地方。他紧张之余,下手不分青红皂白, 使了大力猛抽。胯下那匹马禁受不起,尥起个后蹶子,把熊彪给甩下地来。熊彪在空中翻了个身,两 脚稳稳着地,坐骑已跑得远了。贺老二回头叫道:" 师弟,快过来。" 却不敢回马来救,反倒又多加 了两鞭。 沙丘上的狼群沉默了一歇儿,忽然齐声咆哮,从沙丘上挟沙扑下,跑动声震四野,沙丘下已被激 起一层厚沉的飞沙。狼群还没冲下,激荡的风沙已迫人鼻息,压得熊彪喘不过气来。 熊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的狼瞬间扑到他的跟前,饶是他有一身好本领,一时也慌了手脚。 他转身欲逃,一只狼爪已搭上他的肩头。熊彪低头收腰,一个" 过肩摔山" ,那匹狼" 嗷" 地大叫, 教他从肩头直掼出去。但狼群象洪水一般追上他,把他围在当中。 一条人影闪电般地直抢进来,一把拽住熊彪的腰带,身旁的几匹狼纷拥而上,还未近身,便四下 飞了开去,摔出老远。熊彪尚未回过神来,耳边生风,一股大力将自己抛起老高,如同发石机上的石 子,冲远去的群雄飞去。半空中他见地上狼群飞快地向后退去,就听有人在近旁道:" 接住了!" 他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一条缰绳,侧过身子,分腿坐在一匹马上,一边执了马嚼环的裴仲明缩手放缰,在 他坐骑上抽了一鞭,道:" 快走!" 熊彪惊魂未定,回头去瞧,身后黑压压的尽是狼群。刚才救他的 那条人影正如一支快箭直奔过来,追得近的狼均被那人反足踢开,不一刻便赶上了群雄,正是十一郎。 群狼紧追不舍,但脚力终究比不过马和骆驼,跑出十几里地,渐渐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了。群雄 都长长舒了口气,刘和杰欣欣然道:" 总算把狼群给甩了。" 熊彪大口喘气,抹掉头上的冷汗,道: " 是啊,刚才真他娘的好险。" 十一郎冷冷道:" 大漠里的狼可不同于中原的狼。它们为了填饱肚子, 会追上一年半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方正林在后面大嚷道:" 那咱们岂不都活不成了?" 十一郎 没有答话,环顾四周,忽然神色一变,低声唤道:" 阿毛,阿毛。" 群雄这才注意到,平时与十一郎 形影不离的阿毛没了踪影。十一郎大为焦急,不断弯腰往马肚下搜寻。裴文青见他如此关心阿毛,便 安慰道:" 也许它贪玩,呆会儿就会回来的。" 熊彪道:" 很可能让那些饿狼分吃了。" 裴文青拿双 晶亮的大眼睛去瞪他,熊彪话一出口,也自觉后悔,讪讪道:" 象阿毛那样凶猛的狼,只怕还没别的 狼能吃了它,应该不会有事的。" 心中道:" 最好出事!那种狼崽子,留着反倒碍事。" 十一郎不言 不语,在原地驻足眺望。他不走,群雄自然也走不成了。这般耗了一个多时辰,众人都不耐烦起来。 贺老二道:" 十一郎,你那头狼若真大难不死,准会嗅着咱们的气味跟上来。这样等下去,别把那成 千上百头野狼给等来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狼嚎声又打风头上飘过来。群雄没有一个不吃惊的, 均想:" 果然应了十一郎所言,这狼群追得好紧,看来真是跟定咱们了。" 有人想跑,可又打消了念 头,他们已深入大漠腹地,没了十一郎,谁又能有把握走出这个荒无人烟的戈壁? 狼叫声仿佛把十一郎从麻木纷乱的心绪中惊醒,他终似下了决心,道:" 好,咱们走。" 群雄这 才如释重负。欣喜之余,齐啸天问道:" 不知咱们该往哪去?" 十一郎道:" 我这就带各位去找五位 前辈,也了却我的心事。送你们入关后,我……我再去找阿毛。" 当下群雄日夜兼程,因后有追兵, 这次倒是人人奋勇直前,不敢半点偷赖叫苦,途中只稍稍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十一郎一心急于送众 人到目的地,往往与群雄距离拉得甚远。好几回都不见了他的踪迹,顺着脚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 到他盘膝坐在前头等。 众人先是向北行了十数里地,后折而向西,走了小半天,后又折而南行。瞧这情形,十一郎似要 绕个圈子,摆脱狼群的跟踪。可即便这样,狼群总能在某个时候赶上来,扯开喉咙嚎上一阵,似乎在 远处说道:" 你们跑不了的!" 四 第四天的傍晚,走在前头的十一郎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转头来,脸上浮起难得一见的疲惫的笑容, 手指前方道:" 到了!各位掌门就在那座沙丘里面。" 群雄闻言一阵欢呼。 前面果然有个极大的沙丘,面北的大窟窿里透出一丝火光。再走近了,火光闪耀中似乎有几个人 影。熊彪最是性急,叫道:" 掌门师兄,可找到你了!" 众人中当数刘和杰大失所望,心道:" 师父 没有死,这掌门的位子只怕坐不舒坦了。" 群雄叫了几声,里面没人答应。还没到沙丘跟前,远远就 看见洞外横卧了一人。走得近了,只见那人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胸口插了柄断刀,大半截刀刃整个 儿插进那人体内,刀柄却不见了。那人双拳紧握,虚伸在空中,身周沙地被血染成褚色,显然已断气 多时了。熊彪看得真切," 哇" 地大叫起来,哭道:" 大师兄!大师兄!""铁雁门" 众弟子惊呼道: " 掌门!" 齐啸天曾与王沐云有过一面之交,见那人五短身材,正是" 铁雁门" 的掌门王沐云。 一边的威远镖局镖师凑近方正林耳边轻声道:" 少主人,那柄刀是老镖头的。" 不想他的话早教 熊彪听见,长身跃起," 嘭" 的一拳,那镖师平地飞出老远,满嘴是血,早晕了过去。熊彪破口大骂 道:" 老子早知道你们不安好心,果然是你们镖局干的好事!" 他第二拳刚打出,手肘一麻,便莫名 其妙地被人托了起来,腾空翻了个跟斗,却是十一郎出的手。贺老二伸手接住自半空跌落的师弟,沉 声道:" 师弟莫急,这帮走镖的跑不了,等下再找他们算帐也不迟。" 十一郎脸色沉重,正色道:" 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怎能妄下定论?" 他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不相信这一切的莫过十一郎本人。 他离开王沐云等人来回不过七天,自己当时给他们留足了食物及水,五人自相残杀,情理上也站不住 脚。他们均带有伤,在这无水无草的茫茫大漠中,更应该团结一致,等待求援才对,怎么可能刀剑相 向呢? 裴仲明亦道:" 十一郎所言极是。大家稍安勿燥,且进去瞧瞧。" 威远镖局有几人过去扶起那名 镖师,那镖师悠悠醒转,张口吐出一嘴门牙。 群雄自洞口鱼贯而入,洞内中央烧着狼粪,快燃到了尽头,火光渐微。洞里一下子涌进三、四十 号人,空气流动,那火跳了几跳,便熄了。夕阳从西边折射进洞,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惊诧表情。在暗 淡的光线下,诺大的洞穴里躺了四人。 一个白须过颔的老者,左手手掌齐腕而断,正是断腕求援的" 大力鹰爪派" 掌门人齐大洪。他身 上完好无损,只是头顶上多了五个指孔,被人洞穿了头盖骨。他身边不远处侧卧了一人,手中尚捏了 个没有刀刃的刀柄,方正林失声叫道:" 爹!爹!" 熊彪拿脚踢了下尸身,道:" 呸!我大师兄定是 遭你暗算!""一镖震八方" 方洪声两侧太阳穴处各有个暗红的手指印,凹进足有半指深。齐啸天" 噫 " 了一声,暗道:" 莫非是我那堂弟所为?他的鹰爪功力,哪能达到这般田地?" 再过去,地上斜插 了柄长剑,又一人俯于地面,背心五个指孔,伤口流出的血已成暗紫,湿了大半衣襟。裴仲明伸手将 那人扳过身,触手处只觉酥软如绵,皮肉却是僵了的,敢情全身骨骼已碎成齑粉。但单凭一抓之力, 能碎骨断筋,此人功夫当真深不可测。那尸身软绵绵地翻过来,群雄见了那人的面目,倒有半数人喊 出声道:" 游龙剑!""游龙剑" 许远山的名头在武林中响当当的,连少林、武当两大门派均敬他三分, 谁曾料想,一代宗师竟葬身于这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中。其中最悲痛欲绝的自然是" 裂云剑" 裴仲明。 他向来把许远山当亲兄弟对待,昔日活生生的师弟如今惨死在自己面前,如何不令他落泪?另一头角 落里半躺半倚了一人,不消说,那就是" 武宫派" 的掌门赫长辛赫道长了。 那团身影忽尔一动,众人只当眼花了。接着又是一动,伴有低低气喘。" 武宫派" 门下几个弟子 欢呼道:" 师父没死!师父还活着!" 刘和杰又惊又怕,心道:" 糟糕,糟糕!师父没有死,我这掌 门之位可有些不稳了。" 贺老二晃亮火折子,只见赫长辛脸色煞白,胡须染成血色,两眼无神地盯着 前方,对群雄竟漠而不视,嗫动着嘴唇,断断续续道:" 好厉害……好厉害……的鹰爪……" 他越说 声音越低,已听不出了,张口吐出一滩血来,脸却更白了。他凭着一口真气坚持至今,实是到了灯枯 油尽的地步,就算有大罗神仙,也是回天无术。" 武宫派" 弟子齐齐跪倒。赫长辛又吐了几口血,终 于瞪了眼,再无动静了。刘和杰心下窃喜,脸上却涕泪纵横,泣不成声。 贺老二拿火折子四下一照,洞壁上零星插了几柄飞镖,镖身早嵌入很深,连镖尾的大红绸子也只 露出一小截。突然" 叮" 的一声,耳听十一郎怒喝道:" 干什么!" 扭送去看,方正林右手虎口开裂, 头顶上方插了 柄长剑,剑身" 嗡嗡" 直晃,想来是被十一郎用了什么手法打上去的。方正林犹自冲 了十一郎叫道:"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儿。我爹死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杀了他?" 十一郎道:" 我 没杀他。" 裴文青道:" 是啊。他若是凶手,早逃得远远的,哪还会带咱们来这儿?" 先前教熊彪打 落门牙的镖师口齿不清道:" 焉不知这是他的奸计,欲擒故纵。他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张藏宝图… …" 众人乍听" 藏宝图" 三字,都不觉竖耳细听。贺老二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贴心窝收着的一张 羊皮纸,长长舒了口气。这张羊皮纸一天不知要被揣摸多少遍,早就薄如蟑翼。 那镖师说话漏风,但见群雄都在关注地倾听,牙根也不怎么痛,继续道:" 老镖师与四位武林前 辈定是没给他藏宝图,才遭他暗算。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假装给我们引路,想骗至无人处,来个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夺得藏宝图。到时他一人独吞宝藏。" 那镖师神情洋洋自得,至于将群雄比做 " 鳖、狗" ,也不去管它了。 十一郎并不申辩,裴仲明在一旁道:" 阁下这番话未免太过夸张。我们来时这儿火未熄,赫道长 又是一息尚存,五人遇害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以此推算,十一郎一直与我们同行,莫非他会分身术 不成?" 群雄哄然大笑。那镖师讪讪地笑着捂了腮帮子退下。裴仲明又道:" 再者伤口乃抓所至,这 门功夫十一郎不会。武林中练抓的门派众多,最负盛名的是江南的齐氏鹰爪、山西的李家铁爪、少林 的大力金刚指和龙爪、' 五行门' 的虎爪,凶手使的招式总与中原武林有极深的渊源……" 话音未落, 一边的" 武宫派" 弟子当中有一人拔剑兜头砍向齐啸天,叫道:" 此间会鹰爪的只有你们' 大力鹰爪 派' ,不是你就是齐大洪,你总脱不了干系!" 齐啸天头一低,右手在那人肋下一托,那人手中长剑 自空中划过,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剑光闪烁,一道亮弧,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另一" 武宫派" 弟子亦拔 剑相向,道:" 我师父临终时说的' 好厉害的鹰爪' ,大家伙都听见了。难道他老人家冤枉你不成? " 齐啸天只招架不还手,边打边道:"'裂云剑' 裴老英雄早说过,除非在下有分身术,否则我哪有时 间杀人?何况此地我和诸位一样,事先并不知晓……""武宫派" 弟子自然知道不是他干的,但此事太 过蹊跷,赫长辛临终前说的话,莫非是在胡说八道?可五人若非自相残杀,又怎会莫名其妙地惨死在 这?一切都在离奇了。 " 武宫派" 弟子口中仍不依不饶地道:" 不是你干的,那就是齐大洪干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齐大洪死了,就由你偿命!" 齐啸天向左斜掠,劈手夺下一人的长剑,道:" 齐大洪他一手已断,哪 里能手刃四位高手?刚才从伤口来看,齐大洪没那份内力。再说齐大洪被人用爪洞穿天灵盖,难道也 是他自己抓的?" 刀剑交错中,忽听十一郎缓缓道:" 不是齐老伯杀的。" 这一声虽轻,却字字敲在 众人心头。" 武宫派" 的弟子也停了手,方正林道:" 你说是谁干的?" 十一郎抬头呆立,似是思考 某个颇棘手的问题,沉默片刻,摇头道:" 此人功夫甚高,你们就算知道,也杀不了他。" 人人心底 都不觉冒出一丝寒意,能令十一郎下此断言,那么下手之人,功夫一定极高,而且看样子,十一郎竟 似和他认识。 刘和杰大声道:" 师门惨遭不幸,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十一郎,你说出那凶手姓名,即 便是当今皇上,我们' 武宫派' 全门上下弟子,也要为掌门讨回公道!" 裴文青拭去泪水,心中骂道 :" 假仁假义!十足的伪君子。" 贺老二道:" 是啊,你且说出那人姓名,至于咱们是不是他的对手, 无须你操心。" 熊彪暴喝道:" 是谁?是谁他娘的下此毒手!" 群雄大多数都叫道:" 快说!" 十一 郎道:" 这人在大漠中居无定所,你们迟早会遇见他的。" 齐思远在一边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在这 大漠里,又是狼群,又有高手,这个宝藏可真不是这么容易到手的。" 他这么一说,群雄心头均一激 凛,想道:" 啊呀,险些把这重要的事给忘了。报仇事小,寻宝事大,差点儿又要因小失大了。" 刘 和杰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我们' 武宫派' 打算暂不回中原,留下来找到杀害师父的真凶。 " 十一郎皱了皱眉,刘和杰又道:" 师父留下一份地图,他此次出关也是为此图而来。可见师父的死 因,多半与此图有关……" 裴仲明心中冷笑,暗道:" 来啦,来啦,入正题儿了。" 贺老二一拍大腿, 叫道:" 着哇!以图入手,既能查出凶手,又能了却我大师兄的生前心愿。" 此言一出,众人频频点 头称是。齐啸天道:" 光说不练又顶甚么用?大家把各自的藏宝图拿出来看看吧。" 说着,手一扬, 指间已拈了一幅寸方的丝绢,上面点线密布,依稀是张地图。 刘和杰赞道:" 好,齐师伯快人快语!我们' 武宫派' 历代传下了一张重宝地图,我便也拿出来, 让各位瞧上一瞧。" 忽听齐啸天微" 噫" 一声,道:" 奇怪。" 刘和杰问道:" 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 齐啸天将刘和杰手中图纸拿过,道:" 世侄,你这图似是新近绘制,墨迹新鲜,恐怕是张假的。" 众人凑前一看,齐啸天左、右手各一张藏宝图,果然是一张色彩浓郁,张暗淡古朴,两者年代相去甚 远。齐啸天继道:" 我的这一张图,是齐门祖辈历代相传下来的,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了。" 刘和杰 脸上一红,嗫嚅道:" 实不相瞒,上月初六,晚辈趁家师坐关之际,偷偷地临摩复制了一份……也是 为了以防不测,免遭失传之故。" 众人都是一惊,暗想:这人偷盗师门重宝,如此大逆不道,居然还 有脸说出丑事?看来" 武宫派" 百年基业,便要毁在他的手中。 裴仲明冷笑道:" 贤侄好孝顺的心思啊。" 刘和杰听得刺耳,只作未闻。齐啸天却不动声色,道 :" 原来如此。只是,只是这两张藏宝图描的地形虽极为相似,但宝藏的所在却各不相同。" 方正林 在一旁看了良久,开口道:" 我父亲临行前,也交给我一份藏宝图,所标方位,与这两张也是不一样。 "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帕,藏宝图却是用各色丝线绣在帕上。齐啸天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喃喃 道:" 怎么……怎么会有……三幅全然不同的藏宝图?" 人群中突然发出" 啊" 的一声大叫,众人纷 纷抬头去瞧,只见贺老二身形摇晃,大张了嘴,道:" 这可如……何是好……" 手指缝间飘下张薄薄 的羊皮纸。眼尖的人早已拾起,大叫道:" 又是一张藏宝图!" 齐啸天夺过来一看,心头一凉--又 是张截然不同的地图。 裴仲明低声对程辉道:" 你过去到许师叔身上摸摸,可有一张图纸什么的没有?" 程辉应了,不 多一会便回来,手里捏着一幅衣襟,道:" 师父,师叔内褂的里衬上,用针刺了幅地图。" 裴仲明接 过衣襟,上面针眼密布,心中一酸,心道:" 师弟,你好细的心思,生怕别人抢了你的藏宝图,竟刺 在衣内,日日穿着。你这么高的武功,也会怕么?" 他朗声道:" 齐兄,这儿还有一张藏宝图,裴某 淡泊名利,旁人视作至上财宝,在我眼里,不过粪土而已。这便送与你们吧。" 他把衣襟往地上一掷, 背过手去。 齐啸天用火折子一照,地上那些针眼绘成的路线,又是与刚才的四幅不同。他又气又急,顿足道 :" 这……这……这……" 却说不下去。群雄也都不和如何是好。原来众人此行志在取宝,自家的藏 宝图唯恐落入别派之手,是以从没人提及此事。但谁也万万没有想到,五张藏宝图,张张不一样。 十一郎一直在一边听而不议,此刻缓缓道:" 若不介意,便给我瞧瞧。" 齐啸天知他对大漠地形 了如指掌,大喜道:" 这是再好不过了。" 将四幅地图,连同地上的半幅衣襟一起递给十一郎。方正 林把火折子凑近十一郎,火光下十一郎面色肃然,众人见他垂头沉思,都不敢发出声响打扰他。 刘和杰在十一郎身后轻声指出图中所绘的地名,只指出上面的" 玉门关" 和" 嘉裕关" ,十一郎 就已将其大概位置摸清。他看了约莫一顿饭的时辰,轻轻道:" 五个地方,各不相同。有的相差百八 十里,有的东西互异,可是有人故意做了这些假图来骗你们……" 话音未毕,齐啸天、贺老二等人已 齐声道:" 决计不可能!" 十一郎拣出羊皮纸道:" 这张地图上绘有一座大城,既非玉门关,又非嘉 裕关。我从小生在大漠,也从未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只怕多半是张假的。" 这张羊皮纸正是" 铁雁 门" 的。贺老二额头见汗,犹自不信,低语道:" 假的,假的。" 也不知是说本门的藏宝图是假的, 还是十一郎的话是假的。十一郎又用两指挟起" 大力鹰爪派" 的地图,道:" 这张图上标的宝藏所在, 距此不远,我便带你们去瞧瞧。" 群雄大喜过望,连声称好。裴仲明在一边冷冷道:" 裴某虽无发财 的念头,但我也要跟去瞧瞧,究竟是甚么宝贝,居然令中原好汉趋之若骛。"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极 是气愤。十一郎道:" 大漠白天太热,尸体存放不了多久,大家把五位前辈就地火化了吧。" 群雄答 应,在空地上生起了火。 齐啸天见贺老二低头用手反复摩着那张羊皮纸,笑道:" 贺老二,这张是假的,一并烧了罢。" 贺老二忙将羊皮纸收入怀中,不去应他。裴仲明把那幅刺有地图的衣襟投进火堆,道:" 这么个劳什 子,有它何用?留在世上,不知又要害多少性命!" 是夜,众人宿在沙丘中,因为宝藏有了些许眉目, 心里有底,自然睡得甚是踏实,倒没多少人把五位死去的人放在心上。 一觉睡到拂晓,狼嚎声又近而可闻了。群雄被狼嚎声惊醒,收拾行装,照了地图上所示方位,往 西走下去。裴仲明腰间多了个装许远山骨灰的青布小包,从昨夜起,他便一言未发。 走出没有十里地,群狼长嚎声中,一声清越高亢的啸音从大漠深处直传过来,清晰入耳。几个武 功稍强的人闻此啸声不觉都是一愣:这人内力强劲,中气充沛,比我可强多了,只怕那十一郎亦没那 上本事。 众人脑海中均冒出个念头:" 来者是谁?" 第二章戈壁雄风 一 群狼长嚎声中,一声清越高亢的啸音从大漠深处直传过来,清晰入耳。几个武功稍强的人闻此啸 声不觉都是一愣:这人内力强劲,中气充沛,比我可强多了,只怕那十一郎亦没那上本事。 听声音似是从十里地外传来,啸声不歇,不一刻声音便近在咫尺。这啸音犹如一支劲箭,由远及 近疾射而来,倾刻已到跟前。这回众人都大吃一惊,那人来得好快! 十一郎两道浓眉拧成一线,神色凝重。众人是头一回瞧见他这般严肃,心下大奇," 天下还有比 狼群穷追不舍更教人紧张的事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只见远处黄土沙丘中出现一个黑点,瞧不出是人是狼。但那黑点移得快如电闪,便似御风而行。 视野中的黑点由小变大,不一刻有人叫道:" 是个人,那是个人!" 那黑点已可看出些眉眼来,正是 活生生的人。那人脚底如同按了只轮子,交替互点,象是从远处的沙地上飘过来一样。走得近了,才 看清他是个黑黑瘦瘦的老头儿,颔下依稀有些儿黑硬的胡须,身子骨极是硬朗,一双手枯骨粗节,想 不到这么瘦小的老头居然有这样一双粗大若扇的手,掌上遍布老茧。 旁人倒不怎地,齐啸天却想:" 这双手可是练' 鹰爪功' 的好料子。" 不觉与这老头有了些许亲 近感,抱拳陪笑道:" 敢问老人家高姓大名?有何贵干?" 那老头眼珠一翻,对他不理不睬,径直眯 缝了双眼,向众人逐个瞧过去。 他看到人群中的十一郎,不由眼中精光四射,干皱的脸颊上居然堆起个笑容,只因他脸上没多少 肉,所以这一笑颇有" 皮笑肉不笑" 之嫌。老头儿一眼不眨地看了十一郎良久,道:" 十一郎,你带 了这么多人来做甚么?你师父呢?" 群雄见他与十一郎相识,都不觉甚为欣喜,看来来者多半是友非 敌了。说来也怪,自打那老头儿一出现,群雄对这个一把骨头随时能教风吹散架的老头儿便心存畏惧, 似乎他瘦弱的身上透出一种凌厉逼人的威严来。 刘和杰干笑道:" 原来两位认识,那是再好不过了。在下刘和杰,' 武宫派' 第八代新任掌门, 请老前辈指教。" 那老头儿阴阳怪气道:" 中原武林门派林罗,便是个杀猪宰羊的屠夫也能立门创派。 ' 武宫派' ?' 武宫派' 又是个甚么东西?" 刘和杰神情尴尬,道:" 老前辈真会说笑。" 那老头儿 用手一拍脑门,道:" 瞧我这记性!你不是要我老前辈指教么?废话少说,亮剑吧。" 刘和杰一怔, 万万料不到自己的一句场面话,对方竟做真起来,当下笑道:" 晚辈只是说说而已,哪有胆子跟前辈 您过招的?" 那老头儿不耐烦道:" 你不亮剑,我可出招啦。" 话音未落,平地顿起漫天黄沙,一人 挟了疾风劲沙直扑刘和杰。那老头儿说动手就动手,身手快得惊人。刘和杰反手忙去拔背后长剑,却 摸了个空,另一只手中忽多了一物,低头一看,竟是自己背后所负的剑鞘,鞘中长剑不翼而飞。再抬 头,那老头儿站在原地,身上连片衣角也没动过,仿佛从未挪过地方,周围尘沙渐落,那老头儿掌中 不知何时多了柄长剑,正是刘和杰的。 那老头儿" 啧啧" 摇头道:" 反应太慢,太慢,婆婆妈妈,好象大姑娘绣花。' 武宫派' 的开山 祖师,只怕真是屠户出身。""武宫派" 门下弟子都胀红了脸,其他豪杰见老头儿空手夺白刃端的迅捷 利索,看来十一郎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不由怔在当地。只有裴文青见刘和杰当众出丑,芳心大快, " 咯" 地笑出声来。 那老头儿看着手中明晃晃的长剑,道:" 可惜了这么一把精钢打制的好剑,明珠暗投,可惜啊可 惜。""啪" 的一声,长剑在他手中自剑柄处断成两截。群雄暗算心惊,对方手足未动,全凭内力生生 震断精钢剑刃,一身内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一直没有言语的十一郎开口道:" 余长风,那五位大叔大伯与你无怨无仇,你干么对他们痛下杀 手?" 当真是一语惊四座,群雄这才知道那老头儿名叫余长风,又听十一郎提及各派师尊之死,似是 余长风所为,立刻都手按兵刃,蓄劲待发。齐啸天反复念叨着" 余长风" 三字,想来想去,想不出当 今武林中有个叫作" 余长风" 的顶尖高手。 余长风轻轻一笑,道:" 谁叫那五个家伙不识时务,居然在我面前大夸一个青年武艺超群,兼之 侠肝义胆。我一听,能在大漠中、狼牙下救人的年轻人,除了你还会有谁?他们夸你功夫在江湖上已 是数一数二,那么你师父的本领就更高了,这岂不是骂我武功不如你师父吗?我大怒之下,便教他们 尝尝我的厉害。没想到那五个家伙手底倒硬,要不是都挂了彩,只怕杀他们还没那么容易。" " 大力 鹰爪派" 弟子王英闻之肝胆俱裂,怒火中烧,叫道:" 老贼!我与你拼了!" 余长风见他使的是鹰爪 功夫,笑道:" 原来是个同行。且看看谁的爪子硬!" 左手成爪,却避开王英五指,抓向他的肩头。 王英出招在先,可余长风后发而先至,竟比他快了许多,正拿捏住王英的右肩胛骨,立时王英的 一条臂膀软了下来。余长风右手跟上,扣了他的手腕,两手一正一反疾旋一圈,耳听王英一声惨呼, 那条胳膊教余长风硬是自肩窝" 喀嚓" 一声拗断。余长风一足回转,踢飞一名靠近的威远镖局的武师, 人已如一溜轻烟直入云霄,再落下来,两腿一分,一足不偏不斜踩在王英头顶。这一踩自高而低,挟 了一跃之势,自然力逾千钧。王英尚来不及出声," 叭" 地天灵盖四裂,胸口以下直被这一脚踏入黄 土之中。 群雄见他武功如此高深莫测,对他杀害五位师尊之事更信了八成。人人群情激愤,刀剑出鞘,高 高低低将他围在当中。不过各人都知自己武功与对方相去甚远,上去只有平白送死,倒有大半人拿眼 去瞧十一郎。十一郎深吸了口气,道:"'铁爪鹞子' ,那五位大叔身负重伤,又与你毫无瓜葛,你却 乘人之危,下此毒手。旁的事我不管,这件事我可要插手了。" 齐啸天听十一郎叫余长风作" 铁爪鹞 子" ,回想起刚才余长风拗断王英臂膀的手法,觉得与自己练了四十来年的鹰爪功确有雷同之处,只 是运力制敌的招数大相径庭,似乎更为诡异、凌厉。在西域大漠中,竟然隐藏了位鹰爪高手。 熊彪与死去的掌门师兄王沐云交情颇深,他见本门弟子惧怕余长风的功夫,无一人敢第一个冲上 前去,忿然骂道:" 掌门师兄教这个老怪物杀了,你们都没听见么?" 他又转而冲余长风道:" 老东 西,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熊彪将身一伏,两臂早攒足了劲,直拍出去," 呜呜" 作响,其势甚 猛。沙地上被掌风激起两道浅浅的沟壑,足见他这一击倾全力一搏。双掌到处,眼前已没了余长风的 身影。耳听十一郎、裴仲明、贺老二等人急呼" 小心" ,他就觉后脖梗一紧,余长风不知何时已绕到 他身后,抓了他颈后肥厚的皮肉,手到擒来,单手将他这三百来斤的身子整个儿拎到半空,便如同拎 一只小鸡仔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跟着左近一柄明光闪闪的长剑直奔熊彪心口,剑疾似电。熊彪骇地大叫道:" 小心,小心!" 忽 尔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冰冷的爪子松开五指,他失了依托,打半空" 蓬" 地摔在黄沙中,口鼻皆是沙土。 那柄剑恰在此时从他头顶掠过,头皮一股凉意,伸手一摸,敢情顶上一绺黑发已让剑锋削落。熊彪抬 头看去,使剑之人正是" 裂云剑" 裴仲明,不由破口大骂道:" 你奶奶的,刚才想要老子的命么?" 只见裴仲明、贺老二、方正林、十一郎已与余长风战在一处。 五人身形起伏,周围黄沙弥漫,早分不出他们的人影。叱喝声中数贺老二的声音最响,直把所有 能想起的脏话全骂了出来。只听他骂道:" 去你娘的!" 一个身影直从黄沙里飞出,摔在地上还滚了 几滚,浑身是土。那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但似乎使不上力,仰天又跌了一跤,正是威远镖局 的少主人方正林。他肩上衣衫裂开道口子,鲜血湿了半身。旁边有同行的镖师过来搀扶,还未等他们 站定,又听贺老二骂道:" 丢你姥姥!""呼" 地一个庞大的身躯随了这声骂语也打圈中飞出。那人在 空中腰间使劲,折了个方向,双脚着地,却也稳不住身形," 噔噔噔" 连着退了几十步,脚窝印一个 比一个深,最后" 噗嗵" 一下坐了个屁股墩。那人五短身材,脸颊上新多了四道血痕,却是" 铁臂担 山" 贺老二。 几名" 铁雁门" 弟子朝上一拥,各执刀剑便往圈中抢去。还没挨近,就个个如同按了弹簧,直挺 挺地教人掼了开去。空中银光闪烁," 沙沙" 数声,却是他们丢弃的兵刃从空中落了一地。紧接着一 条灰影从中忽悠而出,好象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摇摇晃晃,来者是" 裂云剑" 裴仲明。他身上无伤, 方正林、贺老二两人是被余长风扔出来的,而他却是自己退走的。他胸口大起大伏,一身衣衫已让汗 水湿透,那柄从来不曾离手的剑也不见了。裴文青扑过去,道:" 爹,你没事吧?" 裴仲明摇摇头, 没有开口,经过这一场恶斗,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十一郎与余长风尚打得难分难解。因少了三人混战,他们两人的身法已多半看得清。余长风右手 握了柄长剑,竟是裴仲明的佩剑。他似乎在十一郎面前不想多使鹰爪功,不过他的剑法也端的犀利。 十一郎尽了全力,堪堪与他打个平手。 余长风边打边道:" 十一郎,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师父呢?顾念青呢?叫他出来和我打。" 他环 顾四周,手上只使了七成力,仿佛旁边随时会窜出一个怪物。众人心里都是疑云满布,心道:" 原先 只道十一郎功夫登峰造极,不想还有个甚么' 铁爪鹞子' 余长风,比十一郎更是厉害。可余长风口中 的那个十一郎的师父顾念青又是何方神圣?' 铁爪鹞子' 竟似对他怕得这般模样。以他的功夫,难道 还会有人比他还高明吗?" 十一郎缄口不语,身子下伏,压腰藏头,躲开头顶一剑,片腿贴地横扫, 足未出,风先至,劲风荡起一片黄沙,凭地在两人之间竖了一面沙墙。便见尘土中一股细沙箭般抢出, 快似流星赶月。待到了十一郎面前,那股细沙一抖,黄土飞扬,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沙中裹了柄长剑。 十一郎临危不乱,剑至人倒,腰板折成丁字,脊梁都已贴上沙地。余长风这剑刺到尽头,剑端离十一 郎鼻尖仅有半寸之遥。十一郎一腿上踢,余长风不及撤剑变招,屈左肘一记下捶。十一郎借那一踢之 势,在尺高之地斗然脚前头后倒翻了个筋斗,已成前拳后腿,余长风这一肘捶自然砸了个空。而十一 郎右拳打他" 环跳" 穴,左手上拿他持剑之手的脉门。余长风身形拔起,道:" 顾念青,你再不出来, 我可要忍不住把你徒弟杀了!" 十一郎双手在地上一撑,两腿便打身后往空中摆去。余长风人在半空, 这两腿当然无处可避。他轻叱道:" 瞧不出顾念青调教的徒弟并非草包。" 他长剑下挥,眼见十一郎 将双足自行朝剑身上凑,但十一郎的脚上象长了眼睛,一足微偏,已踩上剑身,另一足亦闪电般搭了 上去,原本倒置的人便翻上空中,踩在长剑之上,反而比余长风高出两个头,加上了十一郎的份量, 二人下坠之势更急。十一郎踩着剑身飞起一足,踢向余长风的面门。余长风腾出左手硬接这一脚。十 一郎足踝一凉,余长风五指如钩,将他一足攥牢,振臂一推,将十一郎掷了出去。" 铮" 地一声,长 剑已教十一郎暗中脚下使力,将其踩断。十一郎身轻若纸,背部着地,却" 哧" 地贴着沙子滑出几丈, 好似在水上漂行。余长风不由赞道:" 好!" 齐啸天也在一边暗自叫了声" 好" ,对齐思远道:" 十 一郎这份本领,只怕我再练十年,也难望其项背。刚才那甚么' 铁爪鹞子' 若掼出的是我,我哪会象 十一郎一样以势消力,多半要摔个大跟斗。" 齐思远道:" 孩儿看那余长风使的招式与本门' 大力鹰 爪功' 似是一脉相承,可武林中没听说过' 铁爪鹞子' 这号人物呀。" 齐啸天苦笑道:" 我也委实想 不通其中的奥秘。真可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余长风的鹰爪功自成一派,就算我加上你大伯也 不是他的对手。此人可称得上武学一大奇才,却甘于屈身在西域大漠中,当真令人费解。而象十一郎 及他的师父顾念青,又何尝不是如此?" 余长风落地后,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手起处,抓过威远镖 局的一名镖师,劈手夺过他的佩剑,一脚将他踢飞。那镖师在地上打了几滚,双手在自己胸前虚抓, 口中" 嗬嗬" 作响,咽喉上已破了三个指孔,血" 咕咕" 往外直冒。 那边十一郎飞快跃过,掌中握了平常插在腰间的那把砍柴刀,刀刃一翻,顺了剑柄削向余长风握 剑的五指。余长风剑锋流转,将砍柴刀来路尽数封死。刀剑相交,余长风身形只晃了一晃,十一郎却 退了一大步,那布满铁锈的砍柴刀上又多了个小指宽的缺口。熊彪一心盼着十一郎获胜,在一旁急得 跺脚道:" 这十一郎打得糊涂了吗?拿把锈迹斑斑的破刀,岂不是以卵击石吗?那还打个鸟仗!" 余 长风笑道:" 你现在还不肯说出你师父的下落吗?" 十一郎一声低喝,满天刀光飞舞,泼风般直砍向 余长风。余长风" 叮叮叮" 连挡数十剑。二人皆是深知对方底细,打得极快。 裴文青低低问她父亲道:" 爹,十一郎能胜过那个余长风么?" 裴仲明摇摇头,道:" 余长风未 出全力,似乎不想一击得手。如果他不让十一郎的话,不出四十招,十一郎必定落败。" 此时东南面 又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程辉道:" 师父,狼群快追到这儿了!" 群雄也都闻声大叫道:" 狼群来啦!狼群追上来啦!" 喊叫声中," 叮--铮!" 一剑一刀相继飞上天空。余长风满头蓬乱的 长发吹到脑后,直竖起来。这回十一郎连退两大步,左手臂上袖口破裂,露出里面一道剑伤,所幸伤 口并不深。 十一郎冷冷道:" 你就是杀了我,也休想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余长风哼了一声,道:" 和你师 父一般的臭脾气!" 他侧耳一听,脸色大变,道:" 狼?你们教狼群盯上了?" 十一郎点点头,余长 风突然一个鱼跃,从众人头顶掠过,叫道:" 今日且放过你!反正你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到最 后一个字时,他已翻过两座沙丘,缩小成一个黑点,奔南边去了。群雄瞠目结舌,料不到他说走就走,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裴仲明叹道:" 此人外号' 铁爪鹞子' ,除了鹰爪无坚不摧,轻功也属一绝,真比一只鹞子还快。 " 十一郎默立良久,忽道:" 大家打点打点,继续上路吧。狼群离咱们不远了。" 群雄这才把思绪从 " 铁爪鹞子" 身上拉回来,匆匆埋了死者,挂彩的简单包了下伤口,上马向西行。十一郎道:" 留匹 劣马在这里,让狼群填填饥,免得它们追得太紧。" 是才一役,折了二人,马匹多了出来,扔弃一匹 马倒非难事。 二 一路上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余长风的行事功夫均诡异神秘。齐啸天策马靠近十一郎道:" 请恕 老朽多言,敢问余长风口中的顾念青就是令师尊的名讳么?" 十一郎点头道:" 正是家师。" 齐啸天 道:" 不知令师尊现在何处?若令师肯出面,对付区区一个' 铁爪鹞子' 应该不在话下。" 群雄顿时 领悟出齐啸天的话外之音,连忙附和道:" 是是。我等师门惨遭不幸,还请令师尊为我们主持公道。 " 十一郎道:" 我授业恩师当年与余长风曾交手两次,第一次在百招之内便将他制住,第二次打了三 百多回合,我师父才侥幸赢了他半招。现在谁胜谁负,已很难说了。" 贺老二插口道:" 即便双方半 斤八两,再加上你和我们百来号人,那余长风再厉害,也是架不住人多,' 双拳难敌四手' 。" 不想 十一郎冷然道:" 我师父不会再与他交手了。" 群雄听他口气坚决,心知那个顾念青断难轻易露面, 当下便有人想道:" 这人架子好大。" 齐啸天却比别人多了个心眼,暗想:" 莫非此人与中原武林有 些瓜葛,不敢现身?他为了躲避仇家才隐居关外的吗?此人自创' 狼拳' ,显然不想让外人看出他的 师承,不过能自成一派,足见其过人之处,当是一代豪杰。" 群雄或骑马,或步行,余长风向南,他 们便向北,一口气跑出三十多里地。狼群又被甩得老远。 日落大漠,原先又闷又热的炎暑天气,立刻随着天黑而降下来,竟有了些许寒意。出关时群雄备 足了晒干的牛、马粪,还有不少引火干柴,因此选了块平洼地方,安顿牲口,生了一堆火。 群雄走了一天,又渴又乏,解下干粮、水囊,放怀大吃大喝。最后分派了" 武宫派" 的两名弟子 在周围望风,以备不测,下半夜再由" 大力鹰爪派" 接管。余下众人席地而卧,很快睡着了一大批。 已近子时,十一郎毫无睡意,望着红彤彤的火焰呆坐。忽听身后" 沙沙" 声响,回头一瞧,却是 裴文青挨到他身边。 十一郎笑道:" 你每天晚上都要到处乱跑么?" 裴文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一到夜里,我 就睡不着觉。反正你也没睡,不如咱俩说会子话,解解闷。" 十一郎往旁边挪了挪,裴文青坐在他身 侧,一时二人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隔了好一会,裴文青道:" 那天夜里谢谢你救了我。" 十一郎道:" 其实我不出手,令尊也绝不 会让你遇险的。我只不过尽我所能罢了。" 裴文青问道:" 既然你也知道那个刘和杰杀同门、夺掌门 之位,为甚么不把它揭露出来?" 十一郎道:" 我师父说,这种事在中原武林中数不胜数,即便说给 天下英雄听,也不过权作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柄,谁也不会引以为戒。往往为了一已私利,人们又会去 做同样的事,说了又有何用?" 裴文青大睁了眼,一脸惊诧,此种论事处世方式,对她来说可是头一 回遇见。她父亲事后阻止她,只是出于为她安危着想,十一郎却是另一种想法,与她平日对待人情世 物的看法相去甚远。一时间令她无言以对。 十一郎察觉到她的异样神色,道:" 怎么,我说错了么?" 裴文青摇摇头,其实她也委实说不上 十一郎错在哪里,便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让人听着觉得又对,又不对。" 十一郎笑道:" 这 些话都是我师父教我的。你可千万莫认为他是个怕事的人。他还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男儿志在报 国,还须行侠仗义……" 裴文青注意到他每次提到他的师父,就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十一郎忽尔叹 了口气,道:" 本待救出五位前辈,只可惜……" 裴文青安慰他道:" 我们都知道你已尽了力,都不 会怪责你的。" 她话题一转,道:" 你是汉人么?" 十一郎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汉人。 " 裴文青奇道:" 那你父母呢?" 十一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望了忽高忽低的火苗出了回神,道:" 我是个孤儿。我的父母大概是通波斯做买卖的商人,这些也是我师父事后设想的。我父母所在的商队 一百多人,几百多头骆驼,因为风沙而迷失了方向,水尽粮绝,活活困死在沙漠中。那时大漠时有狼 群出没。我师父发现我时,我已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还有十一匹狼在我身边撕咬死尸上的肉……" 裴文青身子一颤,缩了缩手,似乎在熊熊烈火边也抵受不住寒气一般,小声问道:" 那后来怎样?" 她虽知十一郎最终被他师父救走,但还是不自禁地为他担忧。 十一郎道:" 我师父武功盖世,十一匹狼又算甚么?我师父举手毙了这十一匹狼,救活了我。当 时我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知道终日大哭,师父不知道我生身父母的姓氏-- 一百多具尸体,谁又知晓哪一具我的亲人?因为我是从十一匹狼的利爪尖牙下逃生的,师父便叫我' 十一郎' 。为了养活我,他不断抓回生产了幼崽的母狼,用狼奶喂我……" 说到这儿,十一郎脸露微 笑,仿佛又沉浸在过去与师父朝夕相伴的美好时光里。裴文青听得悠然神往,也不去打断他的回忆。 隔了半晌,十一郎继道:" 待我刚会走路,师父就教我武功。我原先是中原人氏,为甚么到了西 域戈壁的个中缘由,他可从来不对我说,我也不便问他。师父独创了这套狼拳,是由狼捕食的诸般动 作中演化而来。那时候大漠上群狼出入,成群结伙袭击过往商队、游牧族人,为害甚大。 " 我十二岁那年,师父花了九个月的时间,请人用沙土筑了座土城,上面封顶,又用了一百多头 羊、骆驼,引来了八方的狼群,不下万只,一直引到土城中,加土封城,将它们埋了起来。我师父又 怕狼群绝了空气,发起狂来,土城恐怕经不住它们的拼死折腾,便在顶上凿了几个气眼,狼群为了生 计,在土城里自相残杀,虽然换季时也繁衍后代,但数量已逐年锐减。谁知十年来风吹沙移,土城已 岌岌可危,再加上你师叔他们误打误撞,城中尚余的几百匹狼尽数又回到大漠。大漠只太平了十年, 此番要再引狼中计,可难得多了。" 裴文青" 啊" 了一声,道:" 原来……原来大漠中的传说是真的? " 她又惊又喜地瞧了十一郎一眼,一脸钦佩与神往,悠然道:" 你的师父本事真大。" 十一郎道:" 其实那时候大漠中还是有狼的,不过数量已是极少了。后来我养了阿毛。它的一家子都叫牧羊人打杀 了。我花光了从小打柴得的积蓄,还垫上了我师父从中原带来的一把最珍爱的宝剑,才换了阿毛的性 命。我和阿毛都是孤儿,同病相怜,牧羊人是不懂的,还直说我养了狼,是引狼入室,日后准叫狼给 吃了。我要教他看看,狼才不象人说的那么坏、那么凶。狼也能变好的,就象阿毛一样。唉,现下也 不知道阿毛还活着没有……" 十一郎语调渐低,垂首拨弄柴火,怔怔地若有所思。 裴文青强展欢颜,道:" 我给你唱支曲儿,好么?" 十一郎道:" 好是好,只怕我听不懂。" 裴 文青道:" 这首曲儿是南宋李清照作的词,极易懂的。" 便清了清嗓子,拿腔唱道:" 红藕香残玉笔 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 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她边唱边随地捡了根细棍,将刚才群雄吃喝用毕 的海碗收拢来,一字排开,将水囊的水分别注入碗内,互有高低,拿棍一敲,音色或清越、或沉抑, 高低轻重分明,居然奏了段配曲。 一曲终了,裴文青眼圈已红,又启唇从头唱了一遍。十一郎对歌词似懂非懂,但曲调凄婉,如泣 如述,也知道是首悲伤的曲子。至于" 雁字" 、" 相思" ,他就全然不懂了。 裴文青唱罢,又将碗中的水倒回水囊,道:" 这是描写一个独守空闰的女子的孤楚和相思之苦。 " 当下将词的含意,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十一郎只听懂了一半。裴文青道:" 这也难怪,你从小都在 大漠中长大,不曾涉足中原。就是至亲之人,算起来也不过你师父一人,向来无忧无虑,你是不懂的。 " 十一郎道:" 我师父说,中原人争名逐利,为了权势、为了金钱,可以出卖朋友、至亲;还是在大 漠好,没有这么多烦恼,逍遥自在,不用花尽心思去算计别人,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别人来算计自己。 " 裴文青道:" 是啊,没有了这些烦恼,可有多好?不过,我将来总会明白这词的真正含意。一个人, 不会一辈子逍遥自在的。" 裴文青又道:" 你说,那甚么铁爪妖怪还会来么?" 十一郎叹气道:" 我 不知道。也许罢。" 两人不自禁地都感到一阵寒意。 十一郎忽然想道:" 我为甚么害怕?为甚么担忧?难道现在就叫作烦恼吗?" 大漠深处隐约传来 几声狼嚎。裴文青不觉抬头看了看天边隐绰的月儿。 一个火星爆了开来,十一郎斗然劈出一掌,跟着一腿扫出,扬起一片黄沙,将火堆扑灭。黑暗中 裴文青问道:" 怎么了?" 十一郎伸臂揽了她的腰,二人如惊鸿之雁,疾退出五、六丈远。 十一郎低声道:" 余长风来了。" 裴文青大惊,道:" 在哪儿?" 匆匆回头一瞧,虽然眼中漆黑 一片,但她还是睁大了眼,只盼看见对方鬼魅般的身影,又盼他的身影千万不要出现。十一郎提高声 音,这回却不是对裴文青说的,叫道:" 大家小心!余长风来了!" 群雄让狼追了一天,中途又遇见 余长风,实在疲惫不堪,倒头大睡。就连东面望风的" 武宫派" 弟子也是呵欠连连。但这一嗓子无疑 是一道军令,群雄如触锋芒纷纷跃起--他们睡时都不曾宽衣解带、剑不离手。有人晃亮火折子,道 :"'铁爪鹞子' 在哪里?" 突然近处沙地下" 啵" 地破土钻出一人,狂笑道:" 十一郎,你师父的功 夫还没学全,就跟小娘皮谈情说爱……" 裴文青脸一红,轻轻挣脱了十一郎的怀抱。 众人大叫道:" 余长风!是余长风!" 忽听一人惨叫一声,余长风道:" 十一郎,顾念青再不现 身,我便每天杀三人,瞧瞧是谁的耐性好。嘿嘿嘿。" 每一字都比先一字远了半分,待最后一声笑, 人已在百丈之外了。群雄皆是胆战心惊,虽有刀剑在手,却谁也不敢去追。 待重新生了火,照亮了周遭,人们这才发现两名" 大力鹰爪派" 、一名" 铁雁门" 弟子横尸于地。 每人咽喉赫然有两个血洞,显是被余长风用两指捏断喉管而亡。其中二人连兵刃也未出鞘,那出声惨 叫的死者手中长剑也只拔出一半。 裴仲明叹息道:" 举手毙三人,嘿嘿,厉害厉害。" 群雄一阵沉默。贺老二突然骂道:"'武宫派 ' 的弟子不是担任警戒么?怎么人来了都不知道?" 其实别说" 武宫派" 弟子,就连十一郎也是待余 长风潜至身边才发觉的。 众人睡意全消,默默围了火堆坐下。方正林道:" 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招子放亮些,别让那甚 么余长风杀个措手不及。" 便有人驳道:" 你没听见他说一日杀三人吗?三人已死,他还会再杀回马 枪么?" 虽是如此,群雄还是无人敢睡。刘和杰道:" 就算大家伙一夜不睡,严阵以待,那余长风说 来就来,说杀就杀,咱们能挡得了他么?""武宫派" 几名望风的弟子也都回来,既然防不了余长风, 望不望风又有甚么要紧? 裴仲明不放心女儿,在火堆一头招手叫她道:" 青儿,你过来。" 裴文青应声过去,走了几步, 回头向十一郎道:" 你慢慢儿就会明白那首词儿了。" 这一夜,每个人都不曾合眼。各人都大睁了眼 想着自个儿的心事。十一郎也头一回失了眠,脑海中乱无头绪,刚稍有点眉目,便又被自己揉成一团 乱麻。究竟是甚么让他难以入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这样莫名地想了一夜。 三 待最后一个柴结爆开,原来数十人围坐的火堆只剩下沙地上一圈丈圆的焦黑灰烬。东方渐白。 经过" 铁爪鹞子" 余长风昨夜那么一闹,众人都显得有些颓唐不振,几个同门动手草草埋了三个 死者想至毫无前景的将来,不由人人心头罩上了沉沉的阴影。 狼嚎声又近了许多,群雄辨了方向,继续动身上路。 熊彪一路打着呵欠,怒冲冲道:" 那甚么顾念青究竟是谁?若不是他,' 铁爪鹞子' 也不会这般 老缠着我们不放了。" 其余众人经此一役,均或多或少地对余长风口中提及的顾念青抱有怨怒,只是 从余长风与十一郎谈吐间听出顾念青是十一郎的师父,他们顾忌十一郎的武功,眼下又有求于他,因 此忍而不发。待熊彪愣头愣脑地直说出来,才有少许人大了胆子应和两声。 十一郎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只是默然不语,转头拿手拍拍身边骆驼的长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裴文青嘴角一动,便要出言相驳。裴仲明暗地里一扯女儿的衣袖,不易察觉地悄悄摇摇头。他也 明白众人现在一筹莫展,只因余长风实在是个劲敌,后有狼群穷追不放,兼之前途渺茫,不过是一时 的发泄。群雄志在寻宝,而眼下自相残杀显然是个不智之举,所以还不致兵刃相见。 果然齐啸天在一旁干笑几声,打圆场道:" 大家都是同舟共济,需上下齐心,莫伤了和气,让贼 子有机可乘,那可糟糕之极。" 他这么一说,立时又有些谨慎之人连声称是。" 铁臂担山" 贺老二强 辩道:" 齐老儿,你帮他说话,也无非为了得到那批宝藏。谁不知道你凡事必为自己打算,哪个对你 有益便帮哪个,做甚么伪君子!" 齐啸天让他道出原委,也不申辩,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将话 题岔开。 裴文青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她瞧瞧十一郎,十一郎却无动于衷,似乎刚才一番口舌之争于已 无关,只顾当前领路。茫茫无际的大漠中,无任何树木、山丘做凭证来识别方向,天晓得他是如何知 悉并辨认东南西北的。 行至晌午,众人歇了片刻,胡乱咬点干粮果腹,饮几口水,便又起程。 " 武宫派" 弟子祈飞与众人落得老远,偏感小腹尿意盎然,解开裤子背了群雄解手。忽见不远处 沙地上隆起一个馒头似的小包,恰似一条汹涌波涛翻滚而来,倏忽即至。他先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定睛再看,沙浪已滚至自己脚边,突然从地下土包里伸出一只人手,五指似钩。祈飞吓得大叫一声, 尿湿了裤裆,光了屁股就往回跑,嘶声喊道:" 有鬼!有鬼!" 众人立时刀剑各握在手,循声赶来。 打头的十一郎距离最远,却抢在众人之前。那沙包如条长蛇极快地游来,一声长啸,一条人影裹了黄 沙从中直窜出来,身若大鸟,直遮了头顶的日头。 十一郎叱道:" 余长风,你要问我师父下落,只管冲我来,莫再滥杀无辜!" 来人正是" 铁爪鹞 子" 余长风。他在空中弯转自如,便如一只鹞子振翅斜飞,直坠下地,堪堪避开十一郎,道:" 我说 过一天杀三人,当我说话是放屁么?你不说出顾念青的下落,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余长风身影飘忽, 黄沙飞扬中血光顿起,一名" 武宫派" 弟子抛了长剑,手捂双眼,鲜血从指缝中不绝流出,原来眼珠 已叫余长风生生挖去。余长风使了重手法,那瞎眼人奔出约莫十丈,便扑倒在地,再不动弹了。余长 风叫道:" 第一个!" 跟着又有一人惨呼,刘和杰手挽剑花,喝道:" 贼子休走!" 一招" 白虹贯日 " ,直刺余长风后背。余长风也不回头,一足反踢,刘和杰竟然躲不开,手腕吃痛,长剑立时脱手。 刘和杰大惊,忙倒退数步,耳听余长风长声大笑,并不追来,回手掷过一样鲜红物件,叫道:" 第二 个!" 刘和杰侧身让过,那鲜红物件" 啪" 地跌落在身后几尺远处,象颗熟透了的鲜桃汁水四溅,便 有几点溅上刘和杰的脸颊,赫然是颗血淋淋的人心,兀自还散着热气" 卟卟" 跳动。刘和杰虽见过不 少阵仗,也还是心血翻涌,险些呕吐出来。 此时,被余长风生挖了心的威远镖局镖师的尸体方才倒下。 余长风已从两柄单刀下窜过,叫道:" 第三个!" 长臂探爪,已搭上齐思远的肩胛,只需指一偏, 齐思远的咽喉就要断折。齐思远大叫道:" 爹!救……" 齐啸天一招" 苍鹰搏兔" ,左手疾伸,插向 余长风的前胸。余长风听出他指风凌厉,不由微" 噫" 一声,松了齐思远,回臂平平常常的一抓,二 人双爪十指相对," 喀嚓" 一声,齐啸天的小臂脱臼,指骨奇痛欲断。 余长风身子微微一晃,道:" 不错,你的鹰爪功已属上乘。" 他刚才喊出" 第三个" ,但未得手, 便也不再纠缠,道:" 两匹骆驼换一条人命!" 也不见他如何出手,近旁两匹驼水的骆驼四蹄一软, 双双躺倒。 余长风发足狂奔,身后腾起一卷黄沙,便如条巨大无比的黄龙跟着他的身影延伸远去,终于不见 了踪影。 十一郎抢至骆驼身边,俯身用手一摸骆驼的脖根,软绵绵的,颈椎骨竟被震碎,活不长了。几百 斤的骆驼如同牯牛一般强健,却禁不起余长风的铁爪一击,众人尽皆汗颜。 齐啸天的伤臂已接上,用几块做柴的树枝木片固定了。齐思远伤势不重,肩头被余长风指尖触过 之处,留下了几个乌黑的淤血印痕。 裴仲明道:" 快抢水囊!别教水都流了。" 大家忙争相上前去拿水囊,手忙脚乱中又打洒了几袋。 黄沙吸水极快,只余下一大块渗过水的深色的印迹。 突然骆驼群都前腿屈膝跪了下来。熊彪脾气火爆,骂道:" 畜生!想偷懒么?" 几个人又打又拉, 骆驼却一个也不肯起来。十一郎道:" 慢!" 裴文青不解道:" 干什么?" 十一郎凝神侧耳细听,脸 色大变道:" 风暴来了。要起风沙了。" 群雄虽非生于沙漠,却也知风暴的厉害,不禁人人色变。熊 彪更是大力抽打骆驼,叫道:" 那还呆着干嘛?还不快跑!" 程辉冷笑道:" 跑?你跑得过风沙么? " 熊彪脸一红,自知理亏,道:"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难道在这儿等死吗?" 众人都拿眼去看十 一郎。 十一郎登上驼峰眺望片刻,道:" 风头是打西边过来的。西边有个大沙丘,大家伙到沙丘那边寻 个地方避一避。" 于是群雄齐心协力,将数十头骆驼、马匹强拉硬拽到西首沙丘下。十一郎领了众人 动手,靠着沙丘东侧挖了个一膝来深的浅坑。骆驼、马匹也不需人引,自个儿便卧倒在地。十一郎道 :" 把水囊解下来,堆在一块儿!大家都躲在骆驼身后,千万别乱动!" 隐隐沙丘后传来滚滚雷鸣, 几乎淹了十一郎的话声。群雄都不敢探头观望,依言趴下。风暴说来就来,瞬息即至。狂风卷了沙砾, 铺天盖地而来,连日头也教黄沙掩住了。风如刀割,沙似剑利,人人衣襟猎猎作响,眼都睁不开来。 熊彪刚一张嘴想说话,便灌了满嘴沙子,苦不堪言,直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天便似换了张脸孔,风沙立停。 群雄倒象是捱了几年光景,虽说都有一身武功,却耐不住疾风劲沙的抨击,周身虚脱乏力,人与 骆驼、马匹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黄沙,足有半人多深。沙堆中露出黑黝黝的脑袋,仿佛一个大棋坪中 的几粒棋子。给沙子埋得这样深,莫说动弹,就连转头也相当困难。 十一郎奋力扒开自己身上的沙土,再动手去牵沙堆下的骆驼,道:" 大家快些出来,赶路要紧! " 群雄尽了余力挣扎着相继爬出黄沙埋身之处,又高一脚低一脚地去帮其他同门脱身。所幸未伤一人, 只闷死了两匹马。 突然近处有人大叫一声,众人只道余长风再次现身,抽刀拔剑忙成一团,只见一个威远镖局的镖 师大张了嘴,双眼几乎夺眶而出,一手指了前方,却说不出话来。群雄顺了他的指向望去,顿时个个 呆若木鸡。 原先西首众人倚靠避风的大沙丘,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凭空在原地竖起了一座砖石所砌的大城, 总有数百丈方圆,只是比周围沙地矮了许多,处于一个低洼之中。城墙有两人来高,城中还有三人多 高的石柱数根,但因地势太低,石柱顶部仅高出众人立足的沙地边缘一、二尺而已。城内有大小石屋 百余间,门窗俱在,只是城中空无一人。诺大一座石头城,让每个人打脚底冒出森森阴气。 刘和杰踏上一步,用手揉揉双眼,只当是虚幻的海市蜃楼。熊彪一边" 呸呸" 吐掉嘴里的沙土, 一边嚷道:" 难道刚才那阵邪风把咱们刮到了阴槽地府?" 十一郎自语道:" 这不是海市蜃楼,这是 真的城,一座实实在在的城。" 裴仲明道:" 愿闻其详。" 十一郎道:" 其实这只不过是类似于' 太 平镇' 的一个村落,以前也是游牧、买卖、运输的歇脚地,又为了防止异族侵略,故在周围建了城墙。 " 他指着城墙一角一条极深极阔的石槽道:" 这是人工挖凿的引水沟渠。以前这儿一定紧靠了湖泊, 水源充足,这座城才得以留存。它荒废的原因不外乎湖泊干涸、或是异族入侵、或是比刚才更猛更大 的风暴,把它变成了一座空城。它建的既然靠近水源,要引水入城,水往低处流,它必定要建在水源 的下游低洼处,所以地势较低,这几百年的风沙把它埋在地下了。" 熊彪插话道:" 你怎知它在地下 埋了几百年?" 十一郎道:" 老一辈的回族牧民也从未提到这儿还有这样一座城,那么它自然在地下 埋了百年以上,上千年也未尝不可。埋它的就是方才那座大沙丘,现在遇了强风暴,风沙吹尽,便露 出它的本来面目。"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十一郎又道:" 其实象这样被埋在这片寂无人烟、广如海洋 的大漠中的,还有很多很多。" 裴文青环顾四周,嘘吁道:" 不知几百年前这儿是甚么景象?定是处 处歌舞升平、人丁兴旺、水草充足、安居乐业……" 十一郎瞧瞧天色道:" 只怕还会起风。大家把骆 驼、马匹牵到城里去,今晚先在这歇歇脚。" 方正林问道:" 那风沙不会再把我们埋了吗?" 十一郎 道:" 刚才风沙由西北吹来,现在西北面百余里基本上没有一处大面积的沙丘,不可能再把我们连这 城一同埋了。何况当初这座城也不是一场风暴就能埋了的。" 城墙经不起岁月的侵蚀,有几处已塌裂 颓废了。离群雄最近的地方便有上老大的豁口。众人顺次进城人人仗剑而行,唯恐那一扇扇紧闭的门 窗突然洞开,从中窜出个怪物来。 百余间屋子俱门窗紧闭,空荡荡的街道上,仿佛还能隐约听到当年繁华时的喧杂声。 齐啸天经过奔波,断臂接骨处隐隐作痛。齐思远带领门下弟子找了间屋子,小心谨慎地推开房门, 一股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桌椅碗盆一应俱全,墙上还挂了件敞开的大红服饰,既非汉服,又 不同于回族穿戴,宽大无腰。屋子中央一张木制的方桌,两只木凳。奇的是桌凳都系同一根木头上雕 琢成形的,通体竟无衔接拢合的缝隙。桌上、墙上、地上均一尘不染,也没有蛛网,好象这屋子主人 刚刚离去一样。 忽尔墙上那件大红衣物动弹起来,一阵" 沙沙" 作响,倾刻间化作无数碎布屑,如同成千上万只 红蝴蝶,散落了一地。一种莫名的苍凉、无助之情油然而生。齐啸天默默挨了凳子坐下,齐思远及门 下弟子垂手立在一旁。他伸手抚了抚光滑的桌面,心头暗道:" 难道这次来大漠来错了么?" 孰不知 众人都有这般心思,只是每个人都不肯说出来罢了。 突然屋外有人大呼,好似" 铁臂担山" 贺老二的声音。齐啸天他们听得真切,只道有人遭了余长 风的毒手,个个仗剑而出。齐思远心道:" 不是说好一天杀三人么?刚杀过了,日头还没落呢,怎么 又来了?" 屋外早围了圈人,见阵式却不象如临大敌。果然是贺老二发话,叫道:" 我哪里会错?这 张藏宝图我看得滚瓜烂熟,没图纸我也能一笔不差地画出它来。我哪里会错!" 一边的熊彪更是面有 得色,道:" 我早说过,只有我们' 铁雁门' 的藏宝图是正宗的,你们偏不信。这回可知道我没骗你 们了吧?" 原来贺老二自打一见到这座石头城,便心存疑窦,这当中每条路、每间房,都与本门的藏 宝图中描绘的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图中标明黄金所在地,照方位推算,应该就是城门内几根高 大石柱围成的地方,只是如今空无一物,余下老大一块空地。一系列的疑问都迎刃而解:十一郎说这 张藏宝图是假的,因为那时城已深埋地下,十一郎虽熟知大漠,可又怎会料到地下有座规模颇大的古 城? 方正林道:" 反正现下不知吉凶祸福,死马权当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万一老天开眼,教咱们 找到了宝藏,也未可知。" 众人没了主见,都点头称是。 大概预示着风暴的来临,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群雄有心在城中马上掘地三尺,寻出宝藏,可人 终究不是铁打的。又是狼群,又是余长风,又是风暴,直把人折腾得散了架。人人都打定主意,无论 如何,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也没人放哨,拆了城中几间房的门窗桌椅,生了几堆火, 或坐或卧,不久便鼾声四起。 裴文青睁了眼睛睡不着,想找个伴儿说说话,伸手去推身边的师兄,程辉却翻个身,砸巴着嘴就 是不醒。她低低骂道:" 死猪。" 见父亲抱了剑守在火堆旁,就轻轻走过去。 裴仲明头也不回,道:" 半夜三更的,你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裴文青嘟起嘴道:" 我睡不着嘛, 就不许我走走?" 裴文青顽皮地冲她父亲扮个鬼脸,转到他面前坐下,道:" 爹,许师叔真的是为了 宝藏和丢下家人,到这荒漠来的吗?" 裴仲明没有回答,垂首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其 实他也想不通,以师弟的为人,在江湖上的地位,竟会为了一纸空文和传说里的黄金而抛妻弃子,远 赴大漠,结果还命丧于此。他与许远山交好数十载,现在才知道自己对他一点也不了解。裴文青发觉 父亲的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原来爹也老了。 裴仲明道:" 风暴、狼群,都没余长风可怕。可就算风暴、狼群、余长风三者加在一起,也远没 有诱人的财宝可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金钱这东西,比世上任何一件锋利的宝剑都更能致人于死 地。" 一时之间他悲从中来,道:" 你师叔在江湖上名气远远大过我,说到' 游龙剑' 许远山,哪个 人不说声' 好汉子' ?你师公在世时也常常说远山将来必成大器。平日但凡有武林朋友落难,他总是 仗义疏财,全力相助,绝计不皱下眉头。哼,我也自以为对他脾性最了解,不想他还是栽进金钱富贵 中去了。我却……我却……" 他语音哽咽,不禁老泪纵横。 侧头看裴文青,却已甜甜地睡着了。她嘴角微微上翘,绽出笑容,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裴仲明又叹了口气,心道:" 这丫头倒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扯过条毡毯轻轻替她盖上。 裴文青这晚睡得并不安稳,夜里醒过几次。朦胧中都能看到远处有个人如旗竿似地笔直站着,那 是十一郎。他这么晚还不睡,在想甚么呢?裴文青每次都还没想好,就又睡过去了。最后一次醒来, 天已渐明,火也快烧到头了,眼前终于没有了十一郎的身影。这一回她睡得好香。 第二天群雄直睡到晌午,日头又躲入苍穹深处,果然如十一郎所言,又要起风沙了。天地间万物 萧瑟,戈壁上没了往日的赤日炎炎,天气却更加郁闷。 极远的地方响起一阵阵隆隆的炸雷声,不是天上打雷,却是沙砾在狂风的肆虐下滚动的声音,象 是有一千只车轱轳辗在铁皮上,也辗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一郎道:" 风暴来了。大家快拴好牲口,寻个避风处躲起来。""武宫派" 弟子祈飞半开玩笑道 :" 这么坏的天气,那' 铁爪鹞子' 该不会来了吧?" 沙砾先是在地上滚动,后来纷纷飞上天空。风 声由小变大,吹得众人摇摇欲坠,下盘不稳者被刮得东倒西歪。 忽尔一声清亮的啸音迎了风头打南边响起,即便是逆着风势,还是划破长空,连风沙也掩不住啸 声。众人脸色一变,这啸声除了余长风,谁能这般顶风传音?" 铁爪鹞子" 又来了! 程辉忿忿道:" 铁爪鹞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趁火打劫。" 裴文青道:" 只盼这风 能把他刮跑了,吹得远远儿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十一郎眼睛一亮,道:" 我有个主意,能让 余长风十天半月追不上咱们。" 群雄大喜,争相问道:" 是甚么主意?" 几人性急之人急切道:" 你 想到了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十一郎道:" 大漠中的风沙大起来,连匹骆驼也能吹出好几十里地 去。咱们躲在城中,有墙有房挡着,风再猛,也难把我们吹走,是么?" 众人应道:" 是呀。" 有些 脑筋活络的人也已猜到,笑道:" 好办法,好办法。" 十一郎继道:" 只要我们在风势最猛的时候, 令余长风跨出城墙半步,他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抵不住风头,让风刮跑,少说也有百八十里地。他轻 功再好,也断难在这天气里赶上我们了。" 众人皆附掌和道:" 好!此计甚妙!" 十一郎接着道:" 余长风为人谨慎、狡诈,要让他中计,绝非易事。只怕我一人不成。得有人助我一臂之力。" 群雄都 对余长风惧怕三分,这次应者稀稀落落,廖廖无几。 裴仲明笑道:" 若不嫌我老头子手笨脚拙,便算我一个。" 十一郎喜道:" 老英雄说哪里话来, 我正求之不得。" 裴文青扯了父亲的衣袖,道:" 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裴仲明眉头一皱,道:" 小 孩子家,胡说什么!" 熊彪大声嚷道:" 也算我一个!他奶奶的,这次非把' 铁爪鹞子' 治死不可, 替掌门师兄报仇!" 十一郎目光转动,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道:" 再需一位英雄出手相助,大事便成。 " 群雄低眉垂首,遇了他的目光均避了开去。刘和杰强笑道:" 在下身为一派掌门,实是应该出份薄 力。但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敝派岂不群龙无首?况且在下本领低微,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见 谅。" 十一郎微微一笑,转而去瞧方正林,方正林突然以手掩胸,干咳几声,一脸痛苦万分状,道: " 在下原是一万个愿意为武林同道除去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无奈连日劳苦,已染病在身……咳 咳……咳咳……" 熊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 胆小鬼!" 十一郎看看齐啸天,不待他开口, 便道:" 齐大侠身上有伤,就免了吧。" 他目光移到" 铁臂担山" 贺老二身上,再也不移开了。齐啸 天道:" 贺兄向来除暴安良,扶匡正义,此次更是没的说了,义不容辞。贺兄你说是吗?" 贺老二一 脸尴尬,嘟囔道:" 这个么……这个自然……" 裴仲明心道:"'铁臂担山' 徒有虚名,还不及他师弟 敢做敢为。唉,自王沐云死后,' 铁雁门' 便再难在江湖上重振雄风了。" 十一郎笑道:" 贺大哥既 已答应,此事就有了七成的把握。" 事到如今,贺老二骑虎难下,也只有硬着头皮充回好汉了。十一 郎道:" 待会儿余长风来时,大家四下散开,藏身于城垛、矮墙后,莫进房子,房屋在地下埋了多年, 只怕根基不牢,经不起风沙。裴老英雄和我对付' 铁爪鹞子' ,熊大哥和贺大哥见机行事,随时准备 把我俩拉回城中。大家除下外衫和用不上的多余衣物,撕成布条,拧成一股,总得有五、六丈长。为 了以防万一,一端最好系于城门的石柱上……" 话未说完,一条灰影直飞上城墙,两臂一分,如同一 只苍鹰般扑向十一郎,正是人人谈虎色变的" 铁爪鹞子" 余长风。他大笑道:" 没想到你们还能找到 这么一座荒废的古城?这儿做各位的葬身之地再合适不过了。" 四 齐啸天带了众人伏身于城墙下,道:" 事不宜迟,大家快结条绳子。" 那边余长风爪出如电,已 攻出五爪。十一郎连拍带打,挡了五爪,还回敬了一腿。余长风怪叫一声,人往后纵,比只狐狸的动 作都快,十一郎一足踢空。十一郎挨近裴仲明身边,低声道:" 把他引到城门外。" 裴仲明点点头, 他的佩剑已失,用的一直是从" 武宫派" 借来的剑。长剑出鞘,立刻抖成一片银光,于狂风飞沙中将 余长风上半身尽数罩住。十一郎如影子般紧跟而上,眼角余光瞥见伏在城角的裴文青关切地看着自己, 心头不觉一暖。 余长风十指坚硬似铁," 叮叮叮" 弹得剑身大晃。裴仲明暗道:" 好深的内力。" 他人转剑也转, 划道长弧,十一郎已从剑身上跃过,凌空横打,正值裴仲明一招" 水银泻地" ,席地削向余长风双足。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好象事先商量好了一样,迫得余长风朝后退了一步。他这一步,可比别人跨 出两大步还远,仿佛真是被迎面劲风吹走似的。 十一郎与裴仲明见他退步,互换眼色,二人蹂身扑上。余长风身形飘忽,声东击西。十一郎倒也 罢了,裴仲明虽在中原人称" 裂云剑" ,剑法独步武林,但在余长风面前,连片衣角也未削到,更是 险象环生。余长风逆风而斗已让十一郎他俩占了便宜,他犹自攻多守少。余长风退到城门口,便再也 不退后半步了。 余长风五指一拢,裴仲明长剑撞入五指间,剑身一荡," 嗡" 地抖将起来,余长风五指间真气密 布,竟再也递不进去。余长风另一手疾抓裴仲明持剑手腕。裴仲明不敢硬接,只得弃剑后纵。斜地里 十一郎一脚飞起,踢在余长风手肘上,余长风双爪一翻,喝道:" 好小子!" 便抓向十一郎的足踝。 裴仲明长身一抓,又将长剑拿回," 唰唰" 两剑,直奔余长风臂弯,围魏救赵,解了十一郎之危。 十一郎沉声道:" 你攻上,我攻下,逼他出城。" 当下单手支地,身与地平,双足连环踢出,如 把利剪打向余长风下盘。余长风头顶丈圆之内尽教裴仲明剑网封住,若换了旁人,无法上跃,就只有 后退了。好一个" 铁爪鹞子" ,左足点地,右足在城墙上一踩,打右边从裴仲明剑侧越过,却不退反 进,要再抢进城去。 十一郎拔地而起,便如一匹狼人立起来捕食,与余长风对了一掌,两人各自往后飞去。这样余长 风离城门又远了几尺。裴仲明把七十二路" 裂云剑" 使得淋漓尽致,如剥茧抽丝,一招未尽,一招又 至。 余长风连声长啸,使招" 黑虎掏心" ,一条手臂骨节暴响,硬往剑影中抓去,好似自行将胳膊送 与裴仲明去砍。裴仲明不禁大奇,心想:莫非" 铁爪鹞子" 失心疯了么?别看普普通通的一招" 黑虎 掏心" ,在余长风使来,真好比如虎添翼,威力无穷。裴仲明长剑一绞,满拟对方一条手臂必定废了。 不料余长风半只手刚探入剑圈中,猛地一发力,动作马上快了一倍,没等裴仲明的剑圈缩小,他的五 指已沾上了裴仲明的前胸衣襟,竟是后发制人。裴仲明见势不妙,便往后跃," 嗤" 地衣襟教" 铁爪 鹞子" 抓下一幅来。 余长风使出这一险招,逼退了裴仲明,十一郎又从后补上,拳脚快得几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余 长风始终无法跨前一步。但十一郎与裴仲明联手,拆了三十余招,也没法令余长风再后退半步。 风沙来得好快,天地间万物呜咽,群雄都吃不住劲,纷纷蹲掩在石墙下。这次风沙比之昨天更猛 了些。隔了衣衫吹到身上也是分外得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忽听裴文青尖声叫道:" 你们看!你们看!那是什么?" 掩不住语音中的惊讶与慌乱。群雄努力 睁大眼,迎了刀割般的风沙向西北端看去。不看则已,一看所有人便都吓了一跳。 沙漠的尽头飘来一块深黄绸缎也似的怪物,上大下小,形若漏斗,移动得极快,转眼已到了跟前。 那东西不停地旋转、前进,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众人亲眼见它飘过一座一人高的小沙丘, 将整个沙丘吸进漏斗状的" 身体" 里,一粒沙子也没剩下来。 大家的脸色渐渐沉重起来。终于齐啸天哑然道:" 龙卷风!这是龙卷风。" 群雄立时大乱,大喊 道:" 不好啦,龙卷风来了!龙卷风来了!" 中原武林人氏见过龙卷风的百人当中也难找出一人,但 龙卷风的厉害,可是人所皆知。 大漠中的龙卷风是极少有的。它就象一个无底洞,靠自身的飞速旋转,吸光周围的事物,由小变 在,带动着吸进的事物再旋转、前进,越来越膨胀。瞧它的走向,居然是朝这边来的。 龙卷风更助长了风势,沙子扑头盖脸地打在每个人身上。 余长风迎风而斗,最是吃亏,沙子吹到他脸上,他眼睛不由眯成一线。十一郎趁此机会,双掌一 托余长风足底,掌力一吐,余长风往后倒飞出去,已落在城外。 此时众人已按事先约定,除下外衫拧在一起,结成了条布绳。裴文青催促道:" 快些动手罢,再 下去龙卷风就要到这儿了。" 熊彪将布绳一端系于石柱,贺老二在另一端缚块石子,振臂一甩,他臂 力过人,布绳注了内家真力,抖得笔直。 裴仲明左手拿住绳头,在腕上牢牢绕了几圈。熊彪、贺老二在绳的另一头奋起神力一拉,裴仲明 如同一人大鸟,直飞回城内。远处" 忽喇啦" 一声震天价的巨响,龙卷风已刮到城中央,一间房屋转 瞬间即被它揭去房顶,里面的桌椅瓦罐吸了个干净。 熊彪又将布绳依样葫芦甩出,那边十一郎刚伸手去抓,一股劲风兜头罩下。他两手舞动如风,护 住头脸,抬足过顶,挡了余长风的凌空一击。耳听余长风冷笑道:" 想撇下我逃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 十一郎忙回手屈指一弹,那绳头缚的石子碎成粉末,布绳又原路返回。他怕余长风也循绳入城,因 而宁可绝了后路。 两人拆了数招,余长风也知目前处境不妙,只盼将十一郎早些制住,以便抽身躲过这场风暴。他 不禁暗算责怪自己太过大意,以为在这时候来打个措手不及,显显威风,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在 这节骨眼撞上了百年不遇的龙卷风。他下手不再容情,尽了全力,十一郎顿时左支右拙,举足亦难。 裴仲明见布绳又回来,心中焦急,取过绳头在自己腰上打个结,向熊彪道:" 抛我过去。" 熊彪、 贺老二各执其一臂,齐声大喝,把裴仲明抛将出去。裴仲明靠近城外二人,伸直手臂道:" 十一郎, 快抓了我的手!" 百忙中十一郎哪有闲暇工夫去抓他的手?裴仲明长臂抓住十一郎的背心衣衫,往怀 里一带,喝道:" 走!" 那一头贺老二不愧为" 铁臂担山" ,两臂一叫劲,将二人直扯过来。十一郎 忽觉足踝一紧,却是余长风紧追不舍,拿住了他的右足也跟了上来。 这样一条布绳拉了三个人,贺老二、熊彪手上吃紧,就在这时风势陡增,布绳扯成一条直线,三 人身子一轻,竟象放风筝般升高数丈,飘到半空。劲风扑面,三人脸上肌肤被风吹得皱起无数纹路。 十一郎叫道:" 把你的剑给我!" 裴仲明一愣,反手递出长剑。十一郎接过剑,在空中一记反踢, 裴仲明愕然出掌相迎,被十一郎踢回城里。 十一郎、余长风失了布绳,教风吹出五、六十步远。十一郎借裴仲明掌力,已与余长风在空中换 了位置。余长风好不得意,道:" 你顶风迎沙,岂不输定了!" 十一郎剑光雪片般刺出,却只是刺向 余长风腰间的水囊。余长风哪里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待二人双足着地,他腰上三只皮囊已破,但十一 郎手腕也让余长风五指拂中,长剑几乎脱手。余长风又惊又怒,这才隐约感到恐惧--在大漠中没了 维持生命的水,那就意味着死亡。 龙卷风移动得非常迅速,它吞噬了大片房屋,左摇右摆中已到了城门口。裴仲明回到城内,恰好 龙卷风卷至身后。那根系了布绳的石柱好似让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连根拔起,卷入旋涡当中。裴仲 明眼疾手快,双手挣断布绳,自己才不至于被一同带走。 龙卷风从熊彪、贺老二等人身边擦过,众人只觉一股大力如急流涌来,大家身形晃动,摇摇欲倒。 一名威远镖局的镖师躲避不及,让龙卷风迎面撞上,却并没有吸走,龙卷风里带了数万斤黄沙,这份 重量尽压在那人前胸,将他顶出老远,胸口骨骼皆碎,撞得已不成人形。 十一郎与余长风下盘功夫再好,也被风吹得不住往城外远处退去。风越来越大,城内群雄把头埋 在城墙下,劲风仿佛要将他们的皮生生剥去一般。 十一郎与余长风易地而战,正中十一郎下怀。他面向西北,龙卷风的走向瞧得一清二楚。两人越 打离城门越远,最后在群雄眼里只缩成了两个黑点。 余长风殊不知自己被十一郎诱至龙卷风的必经之地。他见十一郎脸上似笑非笑,心里一激凛,心 道:" 不好!" 只可惜晚了一拍,就感到背后有千钧重压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但" 铁爪鹞子" 也当 真了得,足尖点地,要往一边跃去。以他的功力,远离龙卷风应非难事。可十一郎似乎早算到他有这 一手,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他去路尽悉封死。余长风只那么一停顿,龙卷风从他头上一过,他便被 " 倏" 地吸进龙卷风腹中,一圈圈旋而上升。狂风呼啸中传来他的呼喊,却听不出字句来。 说时迟,那时快,十一郎就地一滚,扬起长剑疾插入地," 嗤" 地直没至柄。龙卷风打他身旁疾 驰而过,向东南移动,远远望去好象只大蘑菇。十一郎伏身握紧剑柄,风沙再猛,也吹不走他了。 这次风暴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一回更长,风势更猛、更疾,几乎要把整个戈壁滩上的一切统统吹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终于恢复了原先的死寂,沙砾轻轻滚动的细响都清晰入耳。群雄一个个 从地上爬将起来。 熊彪大了胆子从颓塌的墙垛上往外看,悄声道:" 余长风还在这儿么?" 群雄没瞧见十一郎与余 长风最后交手的情景,因此不知二人死活。人们沉默不语,他们谁都迫切希望余长风已教狂风给吹走 了。裴文青问道:" 十一郎呢?" 贺老二道:" 那小子说不定和' 铁爪鹞子' 同归于尽了。" 裴文青 上牙轻咬下唇,泪水在眼中打转,却说不出话来。知女莫如父,裴仲明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那孩 子小小年纪,便有副侠义心肠,老天有眼,应当没事的。" 他说归说,心里也着实没有底。 忽然远处有个黑点摇摇晃晃地自地上站起,蹒跚地朝城墙这儿走来。 齐思远大叫道:" 铁爪鹞子!余长风,他还活着!" 群雄立时炸开了锅,惊道:" 十一郎不在这 儿,那可如何是好?" 他们这才感到十一郎存在的重要,这才忆起他的诸般好处。裴文青几乎要晕了 过去,心道:"'铁爪鹞子' 活着,那么……那么十一郎岂不是……" 刘和杰不知哪来的胆量,振臂高 呼道:" 大家齐心协力,并肩作战,他余长风还能敌得过咱们人多势众吗?你说是么,齐师伯?" 齐 啸天用鼻音响了个短声,道:" 是啊……" 应得很是勉强。 那人慢慢走得近了,众人方才看清来人面目:浓眉大眼,头发上身上满黄土,右手握了把弯得变 形的长剑,衣衫撕开了许多口子,却非" 铁爪鹞子" ,而是十一郎。 裴文青第一个拍手叫起来,声音透着欢喜和惊讶,眼泪也不觉下来了。她又哭又笑,道:" 是他, 是他!他还活着!" 这倒出乎群雄的意料,以十一郎的身手,绝非余长风的对手,余长风若让风刮跑 了,他哪里还能够留下来?若十一郎活下来了,那么余长风自然就……想到这儿,群雄心里都凉了一 凉。耳边" 噗嗵" 一声,一名" 大力鹰爪派" 弟子吓是坐倒在地。 十一郎经过一声恶战,又在城外让狂风吹了许久,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住,浑身上下都让汗 湿透了。 刘和杰隔了城墙问道:" 那' 铁爪鹞子' 在哪儿?" 十一郎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道:" 他被… …龙卷风卷走了。" 这一句话无疑往静水里扔了颗石头,群雄先是一惊,跟着爆发出一阵大笑,进入 大漠这几天来,群雄是头一回这般痛痛快快地笑了。大家七嘴八舌,喜极而呼,兴奋之情难于言表。 十一郎勉强挨到城门,几人上前扶住他。他口干舌燥,一双大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面色腊黄。 裴文青象只快乐的小鸟般迎上来,拉了他的手,还没开口,泪水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十一郎努力挤出 一丝微笑,道:" 我不碍事。" 方正林问道:" 余长风还会不会活着回来找到咱们?" 十一郎道:" 他身上带的水囊全教我用剑扎漏了,龙卷风又把他刮得远远的,这回可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群雄 闻言大喜,犹如吃了颗定心丸。 裴文青抚掌笑道:" 我早知道你有本事……咦,你怎么啦?不舒服么?" 十一郎此刻一张脸由黄 变青,如张白纸,两边有人用力搀住了,他才没有倒下。十一郎道:" 我……没事……" 但觉喉底一 甜,一口血箭已然喷出。眼前一黑,只听得裴文青长声尖叫,跟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章碧血金沙 一 " 红藕相残玉笔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 自流……" 待十一郎迷迷糊糊醒来,歌声已听不见了。自己躺在张木板上,身上盖了件披风,额头颇 凉,却是搭着浸了水的汗巾。 四周没有掌灯,黑咕隆咚。漆黑中有一对明亮的眸子直盯着自己,一眨也不眨,离十一郎的脸不 过几尺。十一郎脑海里立即跳出一人--余长风!他惊出一身冷汗,身子一动,木板便" 吱" 地一响。 只听面前那人喜道:" 呀,你醒了……" 却是裴文青的声音。十一郎道:" 是裴姑娘么?" 裴文 青道:" 是啊。你别动,再躺会儿。" 十一郎略一起身,头胀欲裂。裴文青拿开他额上的湿汗巾,探 手一摸,道:" 你出汗啦。总算退了烧。" 十一郎问道:" 刚才是你在唱曲儿么?" 裴文青奇道:" 没有啊。你听见有人唱歌了?唱的什么曲儿?" 十一郎脸上发烫,所幸黑暗里没有让裴文青看到自己 的窘态,吱吱唔唔地岔开话题,又问道:"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裴文青轻笑道:" 你睡糊涂啦? 这就是先前的那座城呀。你那天昏倒后,发起高烧。我爹说你是体力耗尽,受了风寒,静养一天就好 了。谁知道你一躺就是三天三夜。" 十一郎" 啊" 了一声,道:" 那么这三天里余长风有没有来过? " 裴文青道:" 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想来应你所言,再也回不来了。就连那些饿狼也没有追来,也许 风暴把它们也都刮跑了。" 十一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屋外火光一闪,透过窗棂照到裴文青脸上,映出一张俏丽的小脸,却掩不住憔悴的面容,眼睛红 肿未消。十一郎心生歉意,道:" 这几日辛苦你了。" 裴文青嗔道:" 你就不顾自个?你是为了救我 们大家,才落成这样,我这几日又算甚么?" 十一郎看到窗外红光冲天,奇道:" 这是干什么?" 裴 文青道:" 还不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宝藏?大家伙白天挖、夜里挖,几乎把这儿的地皮都揭起来翻遍 了。" 房门开了一缝,放入一丝光亮。裴仲明闪身进来,低声道:" 青儿,他怎样了?" 十一郎道: " 多谢前辈关心。我好多了。" 裴仲明道:" 你再多休息一日,把身子养好了,后天你带我们回' 太 平镇' 去,绝了那些人的寻宝念头。再这样耗下去,我看迟早要出事。" 十一郎道:" 是,前辈说的 极是。" 忽听屋外" 铛啷" 一响,似有人往地上扔了样铁器。接着争执声起,且愈发地响。裴仲明脸 色一沉,跺脚道:"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向裴文青道:" 你俩待在这里莫动,我去去便回。 " 转身出屋。 十一郎慢慢坐起,裴文青忙扶着他。他双足一着地,暗处调息,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周,头也不怎 么疼了,道:" 裴姑娘,你扶我出去瞧瞧。" 裴文青不好拒绝,兼之自己也极想看看热闹,道:" 待 会我爹问起来,便说是你自己走出去的。" 当下扶着十一郎走出屋子。 推开房门,刺眼的火光直射过来,十一郎不由抬手在额前挡了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屋外不远处有几间房已让龙卷风夷为平地,当中生了堆火,不少人手里持了火把,却是将各屋内 桌椅劈开做的。场中人影绰约," 大力鹰爪派" 、" 武宫派" 联成一派,与" 铁雁门" 对峙。威远镖 局一干人远远地散开旁观。地上扔了把短柄铁铲。 齐啸天指了贺老二的鼻尖道:" 三天过去了,咱们没日没夜地挖呀刨呀,连个屁都没有!你还敢 说你们手上的藏宝图是正宗的?" 一边的刘和杰帮腔道:" 是呀,早点儿认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 何必刀剑相向呢?" 贺老二骂道:" 你奶奶个熊!老子偏不认,你们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么?" 齐啸 天冷笑道:" 太岁头上动土自然是不敢的,但在你' 铁臂担山' 头上动动土,却是无妨。" 贺老二怒 极,一张脸涨成褚色,道:" 好,我就试试你的鹰爪,看看跟我的铁臂哪个硬!" 熊彪不耐烦道:" 师哥,跟他们费甚么口舌?动手罢!" 裴仲明向方正林道:" 方贤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咱们得 劝劝架。" 方正林巴不得两家拼个鱼死网破,口中含糊其辞,敷衍道:" 嗯,嗯,不忙,不忙。" 并 不动弹。 场内两派弟子面对面瞪红了眼,随时准备拼命。余长风在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架式,正是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道:" 杀他奶奶的!" 立时刀光剑影,拳脚相向。三、四十号人往上一涌, 乱糟糟地打成一团。 齐啸天身形拔起,双爪挟风,一左一右击向贺老二肩头。贺老二怒道:" 难道老子真怕了你么? " 虎吼一声,两臂一招" 霸王举鼎" ,硬接了这一击。另一边熊彪与刘和杰、齐思远战在一处。 十一郎道:" 裴姑娘,借你发簪一用。" 裴文青奇道:" 做甚么?" 十一郎手一伸,轻轻巧巧将 她发上金簪拔下,人已跃近火堆。火圈旁三十多人挤在一起,人人相距不过尽许,刀剑相交,密如雨 点。十一郎昏睡三日,却依旧身手矫健,左钻右穿,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直抢入刀丛剑林里, 一手轻扬,斗者纷纷大呼," 呛啷啷" 刀剑落了一地。原来十一郎恐怕自己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复原, 所以借了裴文青的发簪,不与众人硬拼,使出小巧功夫,簪尖刺向每一人握兵刃之手的手指,无一不 中。十指连心,众人哪有疼得不扔掉手里兵刃的道理。 纷乱中,十一郎俯身自地上拾起一粒石子,食指一屈," 嗤" 地一声破空弹出。齐思远臀上早着, " 哎哟" 一声蹲了下来。这边十一郎连挥数记,将最后几名" 铁雁门" 、" 武宫派" 的弟子刀剑卸下。 弯腰又拾起两粒石子,前后弹出。 刘和杰正被熊彪逼得手忙脚乱,膝盖处着了十一郎的石子,腿弯一麻,栽倒在地。熊彪本让刘和 杰挡了视线,刘和杰倒地身子矮了一大截,便让十一郎看个仔细。熊彪正自得意,迎面飞来一粒石子, 正中他嘴角" 地仓" 穴,他诺大个肥胖身躯往后便倒,直摔进火堆里,衣衫着火,火势猛然高涨。门 下弟子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拖出,用沙扑灭了余火。熊彪哼哼叽叽,竟是爬不起来,可见这一记飞石力 道真大。 贺老二、齐啸天二人之间忽挤进一人,与齐啸天对了一掌,反过来又与贺老二对了一掌,两人各 被震出一丈多远。二人定睛一看,场中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是十一郎又是谁?他硬接下两大高手的 夹击,终究身体没有恢复,晃了两晃,脸上青光一现,又转为润红。 十一郎淡淡道:" 齐老伯,你的手好了么?" 齐啸天念头一转,心知有他在场,这架是无论如何 打不了的,便趁机拾阶下台,道:" 还没全好呢。你总算醒过来了,恢复得可真快。这几天我可惦记 着大侄子你呢,贺老弟,是么?" 贺老二" 呸" 地往地上吐了口痰,道:" 今晚要不是十一郎出手, 我非和你论个高低不可。" 齐啸天微微一笑,带门下弟子自行走开。 裴文青快步上前,向十一郎道:" 你可吓死我了。刚醒来就动手,还要再睡三天么?" 十一郎并 不反驳,笑道:" 簪子还给你。" 群雄将连日来的浮燥之心压了压,一场迫在眉睫的恶战烟消云散。 十一郎又将养了一日,仗着功底扎实,已外气内敛,精神倍增,恢复得与平日一般无二了。可到 了夜里,城外隐约传来狼嗥声。熊彪头一个从火堆边蹦起来,叫道:" 狼……狼群又追来了!" 十一 郎沉声道:" 等它们追到这儿,还得花上段时间。事不宜迟,明天就动身回去罢。" 宝藏未获,群雄 均有些不肯轻易空手而回,但没有一人提出异议。慌张中又捱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放明,众人便被贺老二吵醒。睡梦里听见贺老二惊叫道:" 找到了!我找到金子了! " 就好似听到了一声令下,众不不约而同麻利地爬起,闻声寻去。只见贺老二蹲在原先进城的入口处, 在一根石柱下高举了手道:" 在这里,在这里!是粒金沙!" 群雄凑近细看,果然与寻常黄沙不同。 寻常沙粒脆而稣,一捏即成齑粉,而这粒金沙却捏而不碎,极有韧性,显是纯金。也亏贺老二寻宝心 切,竟在这么大的空城里找出这么小的一粒金沙。也是天意如此,风暴吹尽了原来积留的浮沙,金沙 比普通沙粒要重,不易吹走。要在沙堆里找粒金沙势比登天,但要在颗粒无多的光溜石板地上找金沙, 可容易多了。只是头几日,众人都以为宝藏定是埋在地下,抑或藏在暗处,又有谁会忙里偷闲,往自 个脚下去看?再说直到现在,大家还都还未见过宝藏的真面目。 熊彪问道:" 师兄,就只这一粒么?" 贺老二道:" 这儿零星还有几粒,不易寻找。" 齐思远不 屑道:" 你想发财想疯啦?就这几粒金沙,也算宝贝么?" 贺老二道:" 你们瞧,这么一大片空旷地, 却不起屋不设物,地上还有几粒金沙,你们说,那会是甚么呢?" 有几人急道:" 贺老二,别拐弯抹 角啦,爽爽快快地说了罢。" 贺老二神情得意道:" 原先这儿很可能放了堆金沙。" 他还用手划了老 大一个圈,做了个比划。 众人都吸了口凉气,这片空旷地可容千人,要是真的在这儿曾堆放过金沙,至少也得折现黄金千 余万两。 一名镖师阴阳怪气道:" 焉不知是不是被风暴从别处吹到这儿来的。" 众人正在兴头上,均拿眼 白他,无人搭腔。那镖师讨个没趣,识相地走开,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在一旁听着。其实那镖师 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群雄好不容易在水中捞到一根稻草,怎肯弃之?便宁愿信其有了。 刘和杰道:" 如今那些黄金又到哪里去了?" 贺老二摇头道:" 我不知道。" 有人插口道:" 该 不是被人先一步搬走了吧?" 众人刚有了些许希望的心便又是一沉。齐啸天道:" 我看不见得。要神 不知鬼不觉地搬走这么多的黄金,而江湖上没有一点儿风声,根本办不到。" 群雄闻言一喜,仿佛又 看到了一线光明。 齐啸天又道:" 既然风沙能埋了这座城,移沙填海,那么风暴也能刮走金沙。" 十一郎点头道: " 齐老伯说得很有道理,除非这儿压根没有甚么黄金。" 刘和杰道:" 金沙吹走时,一路上定会遗下 几粒金沙,我们沿了金沙落处寻过去,不就找到了么?" 裴仲明道:" 沙里淘金,好比大海捞针,谈 何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有了一丝希望,人们便不顾这许多了,有线索总比毫无头绪好些。 一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上万斤黄金,群雄热血沸腾,当下便睁大了眼,连寸沙土也不放过,恨不得 把地皮翻过来。众人分成扇形,向城门外逐步仔细地慢慢寻去。一个时辰只走出了半里路,可一无所 获。 突然前头的方正林喊道:" 咦,那是甚么?" 其时稍有风吹草动,人人都不敢怠慢,疾奔过去, 却不是找到了金子。顺着方正林的手指方向看去,不远处沙地微微凸起,隐约堆成一个人形。 祈飞大了胆子上前,用手拨去上面的一层浮沙,露出一节枯黄的人手来。大家早就隐约猜到沙下 埋了一人,但还是有人惊呼出声。祈飞寻到那人脸部,又拂去浮沙,赫然祼露了一张焦黄枯竭、毫无 血色的人脸,嘴唇都干得裂成几块不均匀的肿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仿佛已死了多时。 祈飞退后一步,刷地拔出佩剑,大叫道:" 余长风!是' 铁……爪鹞子' ……" 他声音又高又尖, 语调中满是惊恐。群雄也俱是大惊,刀剑出鞘。 此地距城门足有百步。十一郎心中暗道:" 断水绝粮,毒日暴晒,他居然还能找到这儿,这份功 夫可真不易。可惜还是熬不到活日了。" 刘和杰一马当先,只见余长风颧骨高耸,双眼凹成两个小坑, 眼圈乌黑,整个人一半埋在沙里,纹丝不动。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手伸下去探他的鼻息。 手一举,擎了长剑刺落," 噗" 地扎进余长风的肩窝。他一剑刺下,人即刻跃离。隔了一会儿,见余 长风受了此剑依然僵直如尸,这才欢呼道:"'铁爪鹞子' 死了!余长风死了!" 群雄一颗紧绷的心也 才松驰,尽悉笑逐颜开,比寻到黄金还要开心。 刘和杰大步上前,伸手去起长剑。忽听十一郎大呼道:" 快退!" 刘和杰不愧身为" 武宫派" 首 席弟子,闻声即退。他身边的祈飞一声惨号,尘土中一条枯柴似也的手将他举至半空。群雄立时色变, 眼见" 铁爪鹞子" 余长风好端端地站在地上,肩头犹自插着那柄长剑。 余长风两臂一紧,将嘴凑到祈飞咽喉处,一声撕裂皮肉声响,他喉节乱滚," 咕咚咕咚" 竟吸起 祈飞的血来。众人见他如遇妖魅,无人敢上前一步。 其实余长风教龙卷风刮到远方,在大漠中困了四天四夜,粒米未沾,滴水未进,加上头顶烈日, 早就奄奄一息了。待捱到城门外,终于支持不住躺倒。若不是刘和杰一剑刺下令他大痛而醒,他便要 长眠于此了。此时他全身虚脱乏力,全凭一口真气支撑,如果有人上去,只须轻轻一指头,便可要了 他的性命。但群雄如何知晓其中缘由,慑于" 铁爪鹞子" 平日淫威,眼睁睁地看他生吞人血。 祈飞四肢在半空乱舞,却挣不开" 铁爪鹞子" 的掌握。余长风每吞一口人血,气力便增长一分, 手上劲道也大了一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祈飞四肢由曲变直,再也不动了。余长风手一松,只剩具 皮骨的尸体被他甩至一边,地上连尘土也没扬起多少,仿佛丢下的不过是张纸,轻得连风也吹得走一 样。裴文青恶心地" 哇" 地吐了出来。 余长风深深吸气,又立了片刻,原先一张焦黄脸皮渐渐红润,便似嘴边尚存的人血一般鲜艳,陡 然双目精光四射。十一郎暗道:" 他复原得好快!" 余长风仰天长啸,早已是中气十足。啸声引得远 方的狼群也跟着长嗥起来。 二 余长风心知肚明,单凭人血,不可能将功力完全恢复,顶多也只是平日的七成。他心里道:" 这 些人若一涌而上,不出一个时辰,我便要气尽力竭,趁他们还不知我真气不继,捡个功夫差的,杀人 立威,叫他们不敢出手,我就全身而退,待养好气力,再卷土重来吧。" 他啸声一止,身子一摆,人 如离弦之箭疾扑裴文青,暗想:一个女流之辈,应是最易对付的了。 裴仲明一直离女儿不出五步,但余长风轻功依旧,身法极快,裴仲明剑也不及拔出,连剑带鞘一 起挥了出去。余长风左爪抓住剑鞘,五指使力," 喀啦" 一声,漆木剑鞘被他捏裂,露出鞘内的精钢 长剑。裴仲明一招" 玉女穿针" ,刺向余长风面门,跟着另一手一带裴文青,道:" 快走!" 余长风 往右一闪,避过剑锋,又向裴文青抓去。他出手如电,裴仲明长剑在外,回手相救已慢了半步。裴文 青自小从父习武,使得一手好剑,当下手中剑一抖,疾出三剑,要逼退余长风。余长风不避不让,瞧 也不瞧地随手一抓,裴文青剑身已教他使两指挟住," 喀" 地被拗成两段。 裴文青" 啊" 了一声,手中的半截断剑朝他掷出。紧接着裴仲明和程辉的两柄剑都向余长风刺到。 这两剑来得迅捷,余长风被迫矮身让开。这么一来,他离裴文青又远了数丈,一时之间闯不过裴仲明 师徒二人的联手剑网。" 裂云剑" 裴仲明身为" 游龙剑" 许远山的师兄,的确名不虚传,剑光绵绵不 绝,犹如春蚕作茧,门户守得极紧。余长风硬闯数次,都抢不进剑影中去,一个大意,还险些中剑。 熊彪一晃膀子,往前便走。贺老二忙伸手拦住,道:" 干什么?" 熊彪答道:" 帮忙啊。你没瞧 见余长风的厉害么?" 贺老二低声道:" 知道他的厉害还去寻死么?" 熊彪素来很听他的两位师兄的 话,细细一想,便停了脚步,心道:"'铁雁门' 的功夫,我们师兄弟各学了七、八成,单是这' 明哲 保身' 的本领,师兄可学得十足十了。" 他们师兄弟俩这般心思,旁人亦是这般心思,谁也不出手, 反倒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十一郎听到远处狼群跑声雷动,算来不出一会狼群就要追到这儿,暗道:" 余长风为了我和我师 父,却迁怒他人,殃及无辜。今天我便拼上性命,也要护得中原武林好汉的周全。" 他俯身抄起一把 黄沙,脱手甩出。 余长风听风辨音,心里暗叫道:" 不好!那小子一出手,我可支持不了多久了。" 他身子一旋, 漫天黄沙未近他身周一尺,便被他两臂劲力荡开。余长风眼见一个女孩子也对付不下,正值程辉长剑 扫到面前,他心下焦急,喝道:" 先杀了你再说!""喀喀喀" 数响,程辉手中长剑竟让他寸寸震断, 直剩下一只剑柄尚握在程辉手里。 程辉只一愣神,裴仲明叫道:" 小心!" 余长风长长的指甲已触到他的颈上肌肤。忽尔余长风恨 恨地骂了句回族语,指甲一偏,仅在程辉脖子上划了道浅浅的血痕。那边尘沙激起数丈,便似拉起了 幅黄色纬帐,当中人影隐绰忽现,却是十一郎、裴仲明和余长风战在一处。 余长风心中暗暗叫苦,他腾出三分神接住裴仲明的剑势,却要用七分神来抵挡十一郎。他每出一 招,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气力便弱了半成。以他的功力,现下要抽身退却是完全办得到的,但他不愿在 十一郎面前临阵脱逃,不愿输给对手顾念青的徒弟,他强打精神,兀自攻多守少。 可十一郎目光何等锐利,感到对方出手远不如先前那么凌厉、那么迅猛,心中道:" 莫非他是逞 一时之强?四日不吃不喝,功夫再高,体力也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 裴仲明一剑着地掠去,余长风 正仰面让过十一郎凌空连环数击,稍慢了些许,小腿被剑锋带着。余长风一个踉跄,他变应极快,身 子前扑,顺势双爪挥出,裴仲明左手腕让他指尖拂中,半条胳膊立刻麻了。 十一郎高声叫道:" 大家伙一齐上呵!余长风没力气了!" 余长风深吸口气,喝道:" 想群殴么? 没这么容易!" 十一郎与他互交一掌,两人各退了一步,风沙骤起甫又骤止。 群雄中不少人也瞧出余长风步法不如以往灵活,胸口大起大伏,直喘粗气,似乎确是力不从心了。 但他们还是不愿出手相助。有人想道:"'铁爪鹞子' 为人狡猾,工于心计,别不是他故弄玄虚,布了 迷阵引咱们上钩?刚才他不就是装死杀了一名' 武宫派' 弟子么?" 裴文青和程辉在场外干着急,圈 内三人狠斗,他俩这点本事,哪里抢得进去?裴文青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道:" 你们平日自吹自擂, 说甚么武林好汉、英雄豪杰,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齐思远双目大睁,手指前方道:" 狼!狼 群来啦!" 众人惊而观望,果见远处尘土大作,狼嗥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了。此刻谁还顾得上寻宝, 发一声喊,都朝后跑去。有人大呼道:" 快抢马匹骆驼,快抢马匹骆驼!" 那边群雄大乱,这边十一 郎一分神,肩头中爪。他沉肩卸力,余长风五指从他肩头滑落,饶是如此,还是痛彻入骨。余长风冷 声道:" 你师父教你的' 狼拳' 不过尔尔,不是我的对手!" 余长风这么一说,十一郎仿佛便听到师 父在他耳边道:" 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全都忘了么?狼是欺软怕硬的,此乃贬义。而运用到' 狼拳 ' 中,却是指攻其短处,以已强而攻敌弱,避实就虚,便如用牛刀杀鸡,鸡焉有不死之理?" 眼见余 长风越过裴仲明的长剑,左爪掏心,右爪盖顶,如只大鸟般直扑过来。十一郎不及细想,将身一挫, 躲过右爪,左爪却说什么也让不开了。余长风这一招全力以赴,志在必得,长长指甲上的冷冷杀气直 逼十一郎面门。 十一郎脑海中灵光一闪,暗道:" 说不得,只有冒险一试了。" 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腰挺身倒, 朝后一仰面,这一爪堪堪从他鼻梁掠过。说时迟,那时快,借了这后仰之势,十一郎双足突起。这一 招在" 狼拳" 里可是没有的,乃十一郎临危所创。余长风身在半空,无处使力,一脚刚躲开,另一脚 又至," 叭" 地正踹在余长风那条被剑划伤的右腿膝盖下。余长风伤上加伤,腿骨大痛。他闷哼一声, 身子在空中斗然一折,姿势煞是好看,双足" 噗" 地扎入沙里,直没至膝。 十一郎背脊着地,双腿一旋,单膝屈而一腿仆,胸口下压几乎贴在了黄沙上,双臂虚拟于地作欲 扑之势,便直如一匹蓄劲待发的狼一般。二人四目相对,均各自调匀呼吸。余长风丹田内散乱的真气 四处游走,就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随着呼出的气一同象流水般点滴逝去,再也聚不拢来了。伤腿虽未 骨折,但行动已非往日那样自如了。 此时群雄早走个精光,只留下裴仲明父女、程辉、十一郎和余长风五人。城门处拴着的骆驼、马 匹也似乎嗅到了狼的气息,焦躁不安起来。有的早被手脚快的人牵走,有的挣开束缚自行逃生,剩下 的还战战兢兢地等着狼群的到来。 忽尔余长风面露苦楚之色,身子一歪。十一郎暗道:" 难怪师父平日总说我拳脚刚劲有余,而阴 柔不足。' 狼拳' 的制敌诀窍,我今日方知。" 余长风破绽一露,十一郎单足点地,脚尖刨起一片沙 土,人向前扑。 余长风大喝一声,两臂一振,拔地而起,其势甚猛。余长风号称" 铁爪鹞子" ,一是因为十指坚 如铁爪,二是因为轻功卓绝胜似鹞子。若在平时,他这一跃当世几乎无人可及,冲天一式能达五、六 丈高,直象一只鹞鹰一般。可惜他如今真气涣散,兼之一腿带伤,十一郎又是奋力一扑,余长风双足 自沙下拔出刚离地几尺,十一郎已扑至脚下,扬手擎住余长风的那条伤腿足踝,往下就扯。余长风含 胸收腹,脊梁屈成一只虾似的弓状,双爪挟风,疾插十一郎的天灵盖。 裴仲明见十一郎吃紧,剑身一颤,一道寒光直抢入余长风双爪中。余长风爪变掌,双掌一合,夹 住长剑,强提了口真气,朝怀里一带,竟将裴仲明连人带剑提到半空。 裴仲明不肯撒手弃剑,余长风一足被制,另一足却是自由," 啪" 地踢在裴仲明小腹上。两人相 距不过一剑之遥,裴仲明躲避不及,吃了这一脚,气血翻涌,怒道:" 大家便死在一起罢!" 也是抬 足猛踢,正中余长风胸腹。余长风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如何还受得起这一脚,喉头发咸,一大口鲜血 便喷将出来,尽喷了裴仲明满头满脸。 余长风与裴仲明凌空而斗,两人自身重量和拳脚劲力俱压在十一郎臂上,十一郎双手所握了余长 风的一只脚,如举千斤。十一郎本欲下重手法扭折余长风的腿骨,现今是举箸亦难,便觉手上所吃力 道越来越重,人一点点被压下去,双足已大半没入沙中。 余长风胸口中了一脚,双掌一分,裴仲明得了自由,身子疾旋而出,长剑往前一送," 噗" 地刺 进余长风的左肩。但余长风一对手掌也已重重地拍在他的心口。二人皆是大叫,裴仲明张口喷出一道 血箭,直跌出去。 裴文青大惊失色,扑至裴仲明身边,哭道:" 爹!爹!" 程辉目眦欲裂,叫道:" 我宰了你这狗 娘养的,给我师父、师叔报仇!" 余长风肩上尚插了两柄长剑,血顺着剑柄滴滴嗒嗒淌到地上,很快 便被干涸的黄沙吸个干净,沙上隐隐现出层碧色。余长风仰天哈哈笑道:" 好,好!今日又多了个陪 葬的!" 十一郎手上忽少了一人,重量大减,两膀重又注满了劲力,双足拔起丈高,叫道:" 我叫你 变成' 铁爪低鹞子' !" 狼扑食时,不论猎物是野兔还是绵羊,甚至更大些的牲畜,它都是从对方最 薄弱的部位下手,例如咽喉、肚腹要害。狼的力量不比虎豹,不能一口咬断大些猎物的咽喉,但狼牙 尖利,一旦咬穿了咽喉毛皮,狼便扭颈甩头,借了这一扭一甩之力,将猎物的喉管扯断。" 狼拳" 里 便有这种类似狼嘴断喉的使力手法。十一郎双臂往一个方向一扭一旋,跟着朝地上一掼,这三下动作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只听" 喀喇啦" 一声,余长风长声惨号,一条左腿自膝盖下已生生地教十一郎 扭脱关节,还转了个向,脚尖冲后,脚跟在前,小腿软绵绵地直垂下来。 与此同时,程辉自一边出掌劈向余长风。余长风一膝跪地,重伤之余,他手上功夫可还没有废, 五指上翻,去扣程辉脉门。程辉的招术哪有余长风的精妙,一招都未使全,脉门被扣,立时半边身子 酸了。余长风正欲起掌拍落,震碎他的天灵盖,但稍一犹豫,手掌在程辉肩头一搭,越过他的头顶直 扑十一郎,道:" 左右不过死,大家同归于尽吧!" 十一郎身子前倾,背心朝天,余长风恰好扑至他 背上尺许处。十一郎一足反出上踢,正蹬中余长风左肩上插着的长剑剑柄,长剑竟洞穿了余长风的肩 头,剑光闪烁,直飞上天空,化作一个黑点。 这一脚劲道好大,余长风又是一声哀号,身子真象只断线的低鹞子连翻了几个跟斗,重重摔在黄 沙上,脸冲下不动弹了。他肩头虽少了柄剑,却多了个更大的创口,痛上加痛,再强健的人也是禁受 不起。 裴仲明气若游丝,对裴文青道:" 扶我过去。" 裴文青不敢不从,扶了裴仲明走到离余长风一丈 远处站定。十一郎、程辉也围了过去," 呛" 的一响,那柄长剑方才自空中落地。 此时已有数十头狼离城门百来步远,见了人,纷纷放慢脚步,喉间低吼,缓缓地散开了逼近来。 裴仲明费了全力提起长剑,推开女儿的搀扶,一步步捱过去,换了口气,叫道:" 余长风,这一 剑是替我师弟许远山刺的!" 他奋起余力一剑攒下,力竭而剑锋稍偏,正中余长风的后腰,刺得也不 深。 余长风厉声长嚎,身形蓦然而起,反手勾住裴仲明的脖颈,二人一同飞到半空。余长风回肘连撞, 裴仲明记记没能避开,胸前骨骼皆碎,人还未落地就已然气绝。裴文青见她父亲惨死,顿时晕了过去。 原来刚才余长风趴在沙中又重聚了一点真气,果然一击得手。余长风一足已断,站立不稳,身子 如同风摆荷叶摇摇欲倒。他嘴边鼻下尽是鲜血,旧血未干新血又至,脸色狰狞可怖,狂笑道:" 我' 铁爪鹞子' 纵横大漠,无人匹敌!" 他怪眼一翻,瞪着十一郎道:" 你师父呢?叫他出来啊。他究竟 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不出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今日是天绝我命。十一郎,我大限已到,你为甚么还 不告诉我你师父的下落?为什么?" 十一郎道:" 你胡吹什么大气,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再跟我师 父比试么?" 余长风厉声道:" 放屁!若不是我四天里忍饥挨饿,滴水未沾,你岂是我的对手!" 一 边的程辉怒道:" 师父被你害死了!我跟你拼了!" 十一郎腾空而起,飞起一足,却是踢向程辉的。 程辉一来料不到他会向自己动手,二来就算想躲开也没那份能耐,胸口吃了一脚," 呼" 地飞将出去。 十一郎道:" 你快扶了裴姑娘躲到城里,拣块高处……" 话音未落,一头巨狼已扑到跟前。 十一郎从小与狼为伍,狼的习性最熟悉不过,他微微一让,膝盖上顶,击在狼最柔弱的腹部,那 头巨狼当即筋断骨折。 那边余长风一足点地跃起来,居高临下抓出,扑在最前面的一匹狼脑门中爪,立现五个血洞,翻 身毙命。 十一郎道:" 有种到狼群中去打。赢了我,再告诉你我师父在哪儿。" 余长风力战将近一个时辰, 早已虚脱力穷,闻听此言不由精神一振,道:" 好!咱们在狼爪下见真章!" 十一郎飞起双足,一口 气踢出五脚。余长风以臂挡腿,二人在空中" 噼噼啪啪" 腿掌互击,脚下已有八、九匹狼当先扑到。 因风暴的关系,群狼和余长风一样,早就空腹数天,饥渴难当,好不容易寻见几个大活人和几头骆驼 马匹,它们哪肯放过。 裴文青被程辉掐了人中,悠悠醒转,抱了父亲尸体欲哭无泪。程辉将她拉起,道:" 师妹,狼群 来了,咱们先到城中避一避。" 裴仲明上身抱在裴文青手中,下身却拖在地上,裴文青力气又小,脚 下一慢,便有匹狼追上了她,人立起来咬向她的颈项。 程辉飞身来救,因他手中没有兵刃,只得一掌击在那狼背上。他这掌力道不大,那狼又是筋骨强 壮,在地上翻了个滚,又爬起来扑上去。 十一郎与余长风一落地,就被狼群围上。一狼张开大嘴,尖齿泛光,直咬十一郎的咽喉。十一郎 避开狼口,掉臂一把拎起狼后颈肥厚多肉处,往后掷去。掷出之狼正撞上城门口与程辉纠缠的狼身上。 二狼兽性大发,咬在一处,互不相让。程辉借机和裴文青抱了师父逃进城内,攀上四人合抱、三人多 高的石柱顶端。 远处好似一片黑云着地席卷而来,一眼望去,黄沙翻腾中一溜黑线尽是恶狼。狼群几乎覆盖了整 片沙丘,狼首攒动,数百匹狼涌进城中,城内未及走脱的骆驼顷刻间被群狼撕咬殆尽。 群狼分食了这几头骆驼,更是饥不可扼,围了裴文青他们容身的石柱里外三层,抬头咆哮。有几 只饿得急了,后腿支地,欲窜上石柱,前爪却总是离柱顶差那么一两尺。但见城内城外狼越来越多, 狼身与狼身间几无空隙。狼群上方十一郎和余长风交手过招,每每下坠时足尖在狼头、狼身上一点, 又跃到半空再斗。群狼嚎声连连,都跃起来去咬二人。二人既要应付对方,又要对付脚下群狼,当真 是险之又险。 忽见一狼腾空扑起,露出一嘴尖牙,去咬十一郎右腿。十一郎右腿一挑,左足倒勾,恰恰从狼嘴 边插到两条狼爪中间。这一脚使的手法巧妙怪异,狼吃了这一勾踢,不是向后摔去,竟是飞起来,自 十一郎头上翻过,不偏不斜落到十一郎面前、十一郎与余长风之间。 余长风右足在一头扑上巨狼的头顶一踩,那狼上扑之势立成下坠之势,余长风借力又跃高数丈, 恰逢十一郎把狼勾踢到他跟前。他双爪横抓,那狼" 嗷" 地大叫,两条后腿已叫余长风攥住。余长风 喝道:" 小小一只畜生,敢挡我的路,跟我做对!" 两臂一分,硬生生地将巨狼从中撕成两半,狼血 和内脏溅了他一身。 便在这狼身撕开之际,十一郎从两半狼身中抢入,余长风双爪在外,不及回防。十一郎长臂起处, 把余长风肩头最后一柄长剑拔出,即刻伤口血如泉涌,余长风身下沙地丈圆内尽是鲜血,也不知是人 血还是狼血。 十一郎双手屈指成爪,分拿住半边狼身的前腿,便如荡千秋般荡向余长风,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余 长风心窝。" 嚓" 的一声,那两半狼身禁不住两人四手之力,又被撕开成了四块,两半前身在十一郎 手中,两半后身在余长风手中。余长风受了这一脚,身形后摔,跌入狼群中。 群狼闻到血腥,一捅而上。余长风双手连挥,将那手里的两条狼腿舞得密不透风,刚舞了两圈, 手里一轻,两条狼后腿仅剩下根连了爪子的骨架。他忙缩手不迭,手掌才没让狼嘴咬掉。他一腿已断, 仓促间还没起身,另一条腿被狼咬去一块肉。余长风闷哼一声,几欲晕去,右爪挥出,将一头狼击上 天空,可臂上也教狼撕掉了一幅衣袖。 那边十一郎将方才从余长风肩头起出的长剑握到手中,舞动如风,离他最近的狼皆中剑负伤。只 要狼群中有只狼见了血,其它的狼就一哄而上,将它撕咬分食。群狼饿得都红了眼,十一郎拿剑砍到 后来,剑身也卷了刃。他身上亦带了几处伤,所幸伤口不深。 十一郎见余长风数度从狼群中跃起,又重新跌回狼群,双爪已舞得不成章法。他心下不忍,余长 风虽杀人如麻,但算辈份来土不让也得尊他为长辈。土不让受师父教诲,自小侠骨心肠,师父的话似 乎又在他耳边响起:"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才是侠义豪杰。" 十一郎暗道:" 见死不救,非英雄所为。 这次便救他一救。" 他双足齐点离地,在空中跨了一大步,回转手一剑拍在一头扑上来的狼的鼻梁上, 将其拍落,一足在另一匹狼身上一蹬,又离余长风近了数丈。 余长风左手手背被狼爪划到,顿现几条血痕。余长风一招" 大鹏展翅" ,只是出手慢了许多,但 他对付的是狼而非人,狼哪里能躲得开这记妙招?一匹狼的狼尾根部让他揪住,反转来一记" 捶马桩 " ,狼首冲下撞在沙地上。虽说是沙地,那狼还是脑浆迸现。 余长风后背露出空隙,一狼瞅出便宜,悄没声息地扑上来。待余长风惊觉,狼牙已触上他颈后肌 肤。余长风心头冰冷,暗叫" 我命休矣" ,奋起余威,反手一爪击出。忽尔背后那狼长嘶一声,声音 凄厉刺耳,狼嘴竟未咬下。余长风一爪正抓在狼腹上,那狼立时开膛破肚地直飞出几丈远。外围的狼 未等狼尸落地,就跃到半空争抢分噬。 原来十一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手中剑刃早钝,便掉转剑柄敲碎了狼的头骨。因此余长风刚 才爪未到,那狼就已一命呜呼了。余长风凭空一抓,十一郎伸手格开,叫道:" 你糊涂了么?我是来 救你的。" 余长风手上劲力将尽,十一郎这么随手一格,他居然抵受不了,仰天摔了一跤。群狼蜂拥 围上。十一郎身子一拧,一腿为轴一腿划了个圆,横扫了一圈," 嘭嘭嘭" 把内圈的狼踢了出去。手 中剑一伸,一匹狼不分青红皂白,张口朝着长剑的来路咬去。不待狼牙合拢,十一郎手臂前送,丈长 的剑身电光石火般直贯入狼腹。那狼吞了这个硬家伙,疼得满地乱窜乱滚。 十一郎俯身抓住余长风背心衣衫,提将起来,踩了脚下起伏的狼身,几个起落,便到了裴文青他 们藏身的石柱下。他身负一人,又恶斗了半日,轻功再好,三人高的石柱也不能一跃而就。程辉趴在 柱边沿伸手道:" 你拉了我的手上来!" 十一郎应声纵起,同时双腿齐飞,又踢翻了几匹狼,一手在 程辉掌上一搭,程辉使力往上便拉,十一郎身若灵燕,轻飘飘地带了余长风飞上柱顶。 柱顶宽不过一丈,挤了五人,顿觉移步艰难。 裴文青抱着裴仲明的尸身,脸上泪痕未干。程辉对她道:" 师妹,你替师父报仇吧。" 裴文青将 她父亲尸体轻轻放下,瞧瞧师兄,又瞧瞧十一郎,迟疑不决地向余长风挪了一步,手掌高举过顶。余 长风奄奄一息,睁了双沾血的浑浊眼珠,只是喘气。裴文青牙齿已将嘴唇咬出血来,凝视着余长风已 非人样的血脸,心肠一软," 啪" 地打了余长风一耳光,道:" 我爹常教导我不杀手无缚鸡之人,我 ……我……" 她泣不成声,手掌颤抖,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余长风闭目调息,向十一郎道:" 说好了大家在狼群中比身手,干甚么你中途溜了?你溜你的, 又干甚么把我也带出来?这算谁输谁赢?" 十一郎冷笑道:" 纸鹞子,你给狼吓得傻了,胡说八道么? 要不是我刚才救你,你早就进了狼肚啦!" 余长风怒道:" 住口!普天之下谁也杀不了我!即使是你 师父也杀不了我,何况这些黑毛畜生!" 他双手一撑,疾扑向十一郎。在这弹丸之地,十一郎哪里躲 闪得开,更料不到余长风会以怨报德,被余长风合身抱住。余长风嘴里反复叫道:" 顾念青,你打不 过我!你打不过我的!" 二人搂作一团直跌下石柱。 三 柱下群狼围得密密麻麻,二人跌在狼群中,倒是毫发未损。群狼对这一对天降之物颇为吃惊,都 朝后退了几步。 十一郎震开余长风两臂抱箍,叫道:" 你不要命了!" 余长风恶狠狠道:" 说出你师父下落,我 饶你不死。" 十一郎与他对了一掌,道:" 这当儿还吹牛?你自身难保啦!" 两人边说边斗,翻翻滚 滚又拆了数十招。柱上程辉、裴文青着实为十一郎捏了把汗,却苦于本领低微,帮不上忙。 再斗片刻,二人身上旧伤加上新伤,都浑身是血。余长风势如疯虎,拼了命地只攻不守,十一郎 频频击中他的要害。余长风全仗一口内息苦撑,竟自不倒。 突然一匹狼从左扑向余长风,余长风一爪击出,那狼甚是矫健,尾巴一摆,跳了开去,从另一方 向朝他扑去。余长风稍一分心,前胸后心各中十一郎一拳一脚。那狼不同于其它的狼,窜高跳低,只 拣余长风下嘴。余长风因被十一郎缠住,一时居然奈何不了这匹狼。 十一郎百忙中瞟了那狼一眼,失声叫道:" 阿毛!" 那狼正是阿毛。自从上次狼群出现,阿毛便 混迹其中。狼再驯服,本性却是难移。离了主人,阿毛与寻常凶狠好斗的狼一般无异。此番见了旧主, 自然兴奋异常,使出浑身解数,要助十一郎一臂之力。 十一郎乍见阿毛,又惊又喜,招式使老。余长风趁虚而入,一只皮包骨头的枯手五指紧紧勒住十 一郎的咽喉,便如一道紧箍儿,直勒得十一郎胀紫了脸。十一郎运足接连踢中余长风胸前要害,余长 风一一承受,手上劲力却愈来愈大。 阿毛救主心切,一口咬在余长风后颈上。余长风另一手一记肘捶,阿毛被直顶出去。可余长风肩 顶一块肉也血淋淋地教阿毛一口咬去。 十一郎双手去扳余长风五指,只觉他的五根手指犹如五根铁棒,深深嵌入肉里,生了根一般,颈 骨欲折。 余长风眼中似要滴出殷红的血来,狞笑道:" 你说不说?顾念青在哪里?" 十一郎伸足一勾,余 长风仅靠一足独撑而维持身子不倒,受这一勾,两人仆地跌倒,互抱着着地滚去,黄沙沸扬,把两人 都卷入沙尘中。群狼呜咽,一时也抢不近前。 十一郎急中生智,腾出一手忽指余长风身后,叫道:" 师……师父!" 余长风猛然回头,举目尽 是狼头,哪有半个人影?便在这时,余长风手指劲力略松,十一郎抬起一脚,当胸把余长风蹬出三丈 开外,群狼拥而噬之。余长风与狼搏在一处,兀自叫道:" 顾念青在哪里?顾念青在哪里?十一郎, 你到现在也不肯说么?" 一声惨呼,余长风那只驰名大漠毙敌无数的手爪被狼撕碎。 十一郎连出数脚,迫开逼近自己的群狼,高声道:" 余长风,你听着,我师父他老人家过世已有 三年了。" 余长风闻言如遭棒击,顿忘了抵抗,脚下一软,被狼横拖在地,口中喃喃道:" 死了?顾 念青死了?" 他似乎还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只瞥见一只尖牙突兀的狼嘴冲自己的咽喉咬来。他惨笑道 :" 他死了,我在这个世上还有甚么对手?他竟死了?" 接着剧痛之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十一郎携了阿毛一同跃上柱顶,阿毛不胜雀跃,喉间" 呜呜" 低鸣,围了十一郎脚下转来转去, 甚是高兴。十一郎伸手拍拍阿毛的头,心里亦是欢喜。但他转眼去瞧柱下正争食余长风尸首的狼群, 眉头紧锁,不由长叹了口气,暗自想道:" 余长风若不是四日忍饥挨饿,断水绝粮,恐怕世上也只有 师父他老人家才能对付得了他。听到师父过世的噩耗,他竟也绝了活念。" 日头偏西,三人都沉默不 语,忧心忡忡地望着狼群。群狼饥肠漉漉了几天几夜,美食当前,它们轻易离去。沙漠落日还未全隐, 月亮就已在一边挂上了苍穹。在柱顶看月亮,更觉得天大地大,无边无际了。 裴文青缓缓道:" 狼儿饿啦,你瞧它们的肚皮瘪得都快贴住后脊梁了。" 程辉发愁道:" 咱们的 水囊都在骆驼上,自身所带的还不够三人喝一天的。这样耗下去,我们就算不被狼吃了,也得饿死、 渴死。" 裴文青道:" 这样也好,我能跟爹在一起了。" 十一郎道:" 别灰心。实在饿了,下去打死 一、两头狼,生吃狼肉、喝狼血,总能多撑几日的。只要遇上了路过的其它走兽,狼群便会舍我们而 去了。" 程辉黯然道:" 这种寸草不生的鬼地方,难道会有牛羊和马儿到这来吃草么?" 十一郎拍拍 他的肩,道:" 别自个儿先泄了气。还有几天好捱,办法总是会有的。趁着夜黑先睡一忽儿吧。" 三 人并了肩躺下。十一郎除下身上早破了又破的外衫,给裴文青盖上。三人又疲又乏,一躺倒鼾声便起。 阿毛在十一郎身边卧下。 夜晚气温与白天迥然不同,刺骨地冷。裴文青、程辉不惯这大漠气侯,数次被冻醒。柱顶狭窄, 三人睡得都很警觉,稍一翻身就吓了一身冷汗惊起,唯恐失足摔下去,那可再也上不来了。 睡到后半夜,忽尔嚎声大作。三人猛然坐起,只见黄澄澄的沙地上黑压压蹲了数百只狼,皆昂首 冲了高空的一轮弯月,张嘴长嗥。阿毛亦受感染,立于柱顶向天嗥叫。这场面极为壮观,狼嗥声直传 出几十里地去。 三人虚惊一场,复又倒头睡下。裴文青在梦中也时时听到那毛骨悚然的狼嚎。这般醒醒睡睡,折 腾了大半夜,旭日东升。程辉第一个醒来,忙探头往下看,内心万分希望视野中不再出现一匹狼来, 希望那些狼寻到其它猎物,早已散去。可惜事与愿违,群狼或坐或卧,或捉了对地撕咬,全无半点离 开之意。 午时,十一郎飞身下地,徒手打死了匹狼,三人在柱顶撕开分吃了。无柴无火,三人都饿了一天, 裴文青、程辉也顾不得腥气冲鼻,生啖狼肉,吞饮狼血。十一郎撕了条狼腿给阿毛。三人一狼在柱顶 又捱了一日一夜。所幸未遇上风沙,否则,三人早葬身黄土了。 到了第三天,狼群耐性依旧。三人身处烈日之下,无处藏身,尤其是裴文青、程辉二人,晒得昏 昏沉沉,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水却一口也未动过。眼见夕阳斜落,又一个夜晚--又一个难熬的不眠 之夜快降临了。 十一郎呆立良久,似乎下了决心,道:" 好,就这么办。" 他把自己身上的两个水囊解下一只给 了程辉。裴文青察觉不对,颤声道:" 你……你这是做甚么?" 十一郎道:" 狼群不达目的决不干休。 总不成三人死在一块儿吧。我和阿毛下去,引开它们往大漠深处走。" 程辉道:" 不可以!这样你岂 不是九死一生么?" 十一郎苦笑道:" 九死一生总有一线生机。我自小在大漠长大,应该没事的。再 说我的这条命是从狼牙下拣来的,死在狼牙下,我已占了二十二年的便宜。" 他伸手止住二人道:" 我意已决,多说无益。离这儿大约有四十多里地,西南向就是嘉裕关。你们寻到那儿,找个回中原的 商队,便能一块儿重返中原了。" 他拍拍阿毛的后背,横抱了它刚欲下跳,忽然展颜笑道:" 天助我 也!看来狼群能解围了。" 就见远处沙丘上冒出一头骆驼的高峰,接着又是一头、两头、三头……粗 略一数总有百来头之多。骆峰上堆满了货物,甚么绸缎、瓷器,显然是经过西域通波斯等地的商队。 此时风向西南,骆驼队伍顺风而行,故没有嗅到狼的气息。 十一郎原以为是群野骆驼,不料来的是个商队。他顿足道:" 糟糕,这些商人可要遭殃了。" 果 不其然,饥肠漉漉的狼群齐声咆哮,围将上去。商队此时要逃已来不及了。骆驼因有缰绳互相拴着, 没法跑,都挤成一堆。后面几头骆驼上坐的波斯商人见状大乱,纷纷抽出随身佩带的短刀,几个胆大 年青的便跳下来,口中用回族语大声吆喝,一边挥赶骆驼,一边舞刀喝退狼群。 狼群集中围攻几头落了单的骆驼,咬住腿将骆驼从商队中生拖硬拽出来,你一口我一口,争相扑 咬骆驼。一匹人高马大的骆驼先还站着哀号,后来四肢、肚腹鲜血淋漓,再也站不住便轰然倒地。群 狼蜂拥而上,倾刻间吃得仅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和内脏。红红绿绿的绸缎零落四周,满地都是色彩斑 斓的碎瓷片、银器皿。 一个商人离伙伴稍远了一点,便让几十头狼团团围住,手里的刀也没了。他凄声惨叫,东奔西跑, 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肉。最后这个血人儿精疲力竭,被狼扑倒分吃了。 十一郎不由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当年他们是否也如此这般惨死大漠呢?他于心不忍, 在柱顶上用回语高声道:" 到城里来!到这儿来!" 那边商人望见柱上的二男一女,大是吃惊,指手 划脚地嚷了一通,就见有人用鞭子抽打领头的骆驼,强拉着往这边走。十一郎向裴文青、程辉道:" 你俩呆在这里别乱动。" 放下阿毛,纵身跃下地来。 城内也聚集了不少狼。十一郎随手擒来两匹狼,便当作武器左右舞开,杀出城去。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商人见迎面有个青年,双手抓了两只活狼,奔跑如飞,群狼皆近不了其身,有 如神人,刚一愣神,十一郎已旋风般到了他跟前,道:" 借你腰刀使使!" 他还未置可否,手里一空, 自己的刀已握在十一郎的手中连腰间的火折子也教他拿了去。他心中大呼:" 有鬼!" 十一郎犹似一 团狂风,四下翻卷,指东打西,狼群乱作一团。 十一郎边打边道:" 城里有木柴和狼粪,围成个圈烧起来!" 城里堆木柴是群雄前几日拿了各户 家什劈开引火取暖剩下的。商队中有三、四人便依言抢了许多,绕着自身堆了个小圈子。十一郎俯身 抱起一大捧散落的绸缎,晃亮火折子将之引着。商队中人瞧了个个叫苦不迭,这种绸缎在中原也只有 达官显贵才穿得起,现今让十一郎当柴来烧,着实心疼。 十一郎将烧着的绸缎一挥,好似条老大的火龙,群狼纷纷退避。他几个起落,到了柴薪前,又引 燃木柴。大漠中气候干燥,木柴是极易着的。他跳进火圈,用刀将火圈一边往外推去,边推边与他人 一同往上添柴。如此这般,火圈越推越大,群狼见了火头,都往后退。终于最后一匹狼也退出了城门, 火圈已扩至宽逾数十丈的大圈子。 商队大部分骆驼与商人、脚力及裴文青、程辉、阿毛都平安地进入火圈。此时四下夜色浓郁,明 月当空,火苗" 噼噼叭叭" 欢快地往上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劫后余生的商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道:" 这条路我前后走过十来趟,怎么会突然在这儿多 了这么一座大城?委实叫人费解。" 有的道:" 是啊。今天怪事一件接一件。就连十年不见的狼群也 都出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还有的道:" 更怪的是这个年轻小伙子杀狼就杀杀鸡一样容易,而且 他身边还带了一头狼,那人难道是狼变的吗?啧啧……" 其中一个大胡子商人似乎是商队的首领,对 十一郎极尽赞赏之辞,说的却是汉话,道:" 这批饿狼,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多谢壮士援手,要 不然,我们这几十号人,今天都要葬身在这荒漠之中了。" 十一郎道:" 不必客气。不知你们这批货 要运到哪儿去?" 大胡子商人道:" 壮士也对这感兴趣吗?" 十一郎忙道:" 啊不,我只想知道你们 走的路,经不经过嘉裕关?" 大胡子商人道:" 那边的水又改了道啦。所以这次我们不过嘉裕关。" 十一郎" 哦" 了一声,满脸失望。 大胡子商人善于察颜观色,问道:" 莫非壮士有甚么难处?我们的命是你救的,你只管开口就是。 " 原来十一郎打算让裴文青、程辉跟商队去嘉裕关,那儿回中原的商队甚多,到时跟着商队再回中原, 自然不必担心迷路,比跟了自己强上百倍。 裴文青远远望见十一郎与那个大胡子商人正商量着什么,对方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后来又激烈 地争执不休,火光将他俩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十一郎不时地朝这边看,神色凝重。最后显然两人的意 见统一了,那大胡子商人频频点头,十一郎如释重负,往这儿走来。 程辉不待他走近,问道:" 怎样?" 十一郎道:" 他们原不经过嘉裕关,被我好说歹说,总算说 服了他们。他们答应带你俩一同去嘉裕关。" 裴文青脸上如同罩上一层寒霜,冷冷道:" 若是以你单 身引走狼群为交换条件的话,我宁肯让狼给吃了,也不去甚么嘉裕关。" 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珠 已滴了下来。 十一郎强自笑道:" 总得有人去引开狼群,难道大家都坐以待毙不成?" 程辉道:" 那么我去引 狼群……" 十一郎打断他的话,道:" 咱们这些人中,只有我才有可能生还。我比谁都熟悉狼的脾性, 熟悉大漠,又有一身功夫,因此我才是最佳人选。" 那边的波斯商人瞧了三人神情,甚是不解,心道 :" 难道以身伺狼这种事也争着要做?这几个汉人真是有点失心疯了。" 十一郎柔声道:" 裴姑娘, 令尊若在世,也会从在大局出发,同意我的观点。不必再争了,我意已决。你们跟商队到嘉裕关后, 那里自有回中原的其他商队。以后你俩要多加小心,我……我怕再也不能顾着你们了。" 裴文青颤声 道:" 你……你还要上哪去?你引开狼群,不回来找我们了么?" 十一郎道:" 贺老二他们不识路途, 我得帮他们走出大漠。" 程辉恨恨地道:" 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只认' 钱财' 二字。让他们饿死、 渴死、累死在沙漠里,理他做甚!" 十一郎正色道:" 我师父常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们不仁, 我不可以不义。见死不救,岂不违了侠义之道?当初是我把他们引到大漠中的,我就要负责到底,把 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裴文青轻咬下嘴唇,低声道:" 那,待你把这些事都办妥了,你能到中原 来看我吗?" 十一郎不由一踌躇,他一生长在大漠,可从未作过这样的打算。他见裴文青满脸企盼, 心下一软,道:" 好,待事情了结,抽空我便到中原瞧瞧去。" 当下他再不看两人一眼,转身向商人 走去,阿毛紧随其后。 裴文青用手背拭去泪水,可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她看到十一郎接过干粮、水囊,绑在驼峰上。 商人中间挑出两个精壮汉子,立于火堆边。透过火苗还能望见黑夜里狼的绿莹莹的眼睛闪着凶光。两 个汉子一人手中握了一根粗木棒。 十一郎左手持根火把,火苗噼叭作响。他右手满攥了八根缰绳,牵了八匹健壮的骆驼。一切就绪, 他朝裴文青这边又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冲那两个汉子略一颔首,两人用木棒合力左右一拨,火圈分 开一条巴掌大的通道。 十一郎一声唿哨,八条缰绳扯得笔直,拔足奔出。八头骆驼见了火堆、狼群,早吓得不敢挪步。 但十一郎奋起神力,把它们生生拉走。三十二只蹄子踏了火星从火堆上跃过,跟着一条灰影电闪般地 从缺口窜出--那是阿毛。 刹那间裴文青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 十一郎,十一郎,你什么时候 明白了那首曲儿,你就到中原来……" 十一郎似乎回了下头,但商人们早七手八脚,把火堆的缺口填 上。裴文青冲到火堆边缘,程辉忙伸手拉住,才不至于让她冲出火圈。 火圈外十一郎一手拉了八头骆驼,如同拉了八根稻草,离弦箭般地飞奔而去。 狼群一阵骚乱,火光下乍见有个庞然大物,长了三十多条腿狂奔过来,都不由闪开了条道。有胆 大的狼试图挡住去路,被十一郎一脚踢出老远。八头骆驼吓得直打哆嗦,可被十一郎拉着停不住脚, 由不得它们自己,一路上踩到了不少的狼。狼群中分开波浪也似的一条通道,十一郎挥了火把在前开 路,两侧的狼呲牙咆哮,却没有一个扑上来的。 就见一点光亮,忽忽悠悠地飘向远方。十一郎牵了八头骆驼,眨眼工夫已穿过狼群,出城上了一 个沙丘。阿毛紧紧跟在后头。 骆驼离开狼群,渐渐放了胆子,撒开四蹄急驰。群狼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兼之见阿毛亦是自己的 同类,它都追下去了,自己哪有不追的道理?大漠中的狼群群居惯了,一个走,大家一齐走。只见火 圈外一大片狼群忽拉往后便跑,跑声真是地动山摇,一字长蛇地直追十一郎。 八头骆驼翻过了沙丘。那点维系了生存希望的亮光,终于溶入夜色。 裴文青心如刀绞,眼前景物早就被泪水模糊了。波斯商人、脚夫一阵欢呼,火圈外的狼群潮水般 地退了个干干净净。裴文青的心也凉到了极点…… 十一郎奔出十里多地,抱了阿毛骑上一头骆驼。莫看骆驼平日行走慢吞吞、稳当当,真个跑起来, 在沙漠中比马还快了些。只是坐在驼峰间极为颠簸。十一郎为了不让狼群回头再围商队,中途放了头 骆驼,用重手法折了它的一条腿。那骆驼一瘸一拐蹒跚而行,连声哀号。不一会儿狼群撵上它,分食 精光。狼群尝了甜头,乐不思蜀,直追下去。狼的短途奔跑速度并不快,但它们耐力好,一旦被狼缠 上,往往很难脱身。 十一郎却巴不得狼群缠上他。他在夜色里辨了辨方向,远远地兜了个大圈子,朝那天群雄逃走的 方向行去。狼群离十一郎足有二十余里地。 十一郎在驼峰上稍稍打了个盹,迷糊中又听到甜糯的江南方言唱的小曲:"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 字回时,月满西楼……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他猛然睁眼,天边已渐渐放白,云 层里红彤彤地似有团火要跳出来一般。臂弯中的阿毛正用湿热的舌头舔他的下巴。 火把不知何时熄了。十一郎右手还牢牢地攥了七条缰绳。七头骆驼不再奔跑,悠闲自得地慢慢地 走。他想起裴文青能平安回到中原了,心头就甜滋滋的。 沿途他看到了两匹倒毙的马,口吐白沫,竟是活活累死的。十一郎大是惊讶,心道:" 这是他们 的坐骑。附近又没有狼群追赶,他们干么拼命地赶路?" 他紧催骆驼,奔了日头下去。从早上走到晌 午,十一郎先后放了三头骆驼。狼群远远地跟着,既追不上,也甩不掉。 突然眼前沙地上躺了一人,浑身是血。那人背上让人砍了一刀,肚子上又被戳了个眼,早断气多 时了。十一郎忙跳下地,认出那人是" 大力鹰爪派" 门下的弟子。他心底一惊,只道" 铁爪鹞子" 余 长风又活转过来,但细细一想,也觉好笑。可是在这大漠中还有谁在追杀他们呢? 他带了这个疑问,上了骆驼,狠狠一拍胯下骆驼的后臀,四头骆驼一同跑将起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四 没出一里地,又有两人横陈于地。一个是" 武宫派" 的,另一个则是威远镖局的镖师。那镖师右 肩开了道大口子,血流了许多,却没有死,一见十一郎,那镖师喜出望外,呼道:" 少侠,少侠…… " 十一郎跳下地来,先看了看一旁的" 武宫派" 弟子,已死了多时。他俯身问那僄师道:" 怎么回事? " 那镖师挣扎了支起上身,道:" 先给……给……口水喝……" 十一郎从驼峰上解下只水囊,那镖师 不待他递来,劈手夺过,仰脖就灌,一通鲸吞牛饮,喝了大半囊水。又将剩余的水尽数浇在头顶,水 顺了脖梗混和了血汗一并流下,一迭声地直叫道:" 痛快!痛快!" 那镖师甩去头上的水花,一边扯 下一幅衣襟动手包扎伤口,一边道:" 大家都不……不认得路,水又不够喝的,就……打起来了。直 娘贼,齐啸天那老东西死活不肯均出些水给咱们镖局和' 武宫派' 、' 铁雁门' ,大家伙都……都急 红了眼,动了刀子啦!" 那镖师骂骂咧咧地叙了半天,伤口也包好了。十一郎大致听明白了些,想来 群雄那天逃得匆忙,所携水囊不够,而" 大力鹰爪派" 备足了水,各门派向齐啸天讨水不成,便动起 手来。 那镖师指了东南面,骂道:" 他妈的!老子本来只想坐山观虎斗,收他娘的甚么渔翁之利,没想 到稀里糊涂让人劈了一刀。他们这些王八蛋,平日里有了钱是兄弟,落了难是仇人,把老子一人撇在 这里……" 十一郎问道:" 他们去了多久?" 那镖师搔头想了想,道:" 总有小半个时辰了。" 十一 郎让他上了一头骆驼,幸喜前面群雄的脚印尚在,歪歪斜斜地杂乱地往前延伸。他俩顺着脚印,加紧 赶路。连翻过两座沙丘,这回却看到了六具尸体,没一个活口,其中五个是" 大力鹰爪派" 的弟子。 十一郎眉头紧锁,心道:" 这次闹僵了,死了这么多人,不知能不能调停得了?" 那镖师哈哈大 笑,道:"'鹰爪派' 的人死得差不离了。瞧那齐老贼还横甚么鸟劲!" 又行了一袋烟的工夫,兵刃交 击之声已隐隐可闻。路上又多了几具尸首。 远处腾起的尘沙卷住了二、三十个性命相拼的人,在黄土中偶尔冒出一个个挥汗洒血的身影。十 一郎催动骆驼,奔得近了,他高声道:" 各位停手!听我说句话!" 但众人打红了眼,哪肯停手。 " 武宫派" 、" 铁雁门" 、威远镖局一齐联手围攻" 大力鹰爪派" ,齐啸天身边弟子越打越少, 自己也挂了彩。" 大力鹰爪派" 弟子站成一个圈,身后堆了十来只水囊,这就是令群雄性命相拼的普 普通通的水。若在平日,谁会为最平常的水拼个你死我活?大家都互有死伤,此时就算齐啸天有心均 出些水给群雄,也难让对方罢手了。 齐啸天正骑虎难下,瞥见十一郎,心中大喜,暗想:" 他一来,这仗总打不成了。" 当下跳开一 步,亦高声道:" 大家停手,我有话说!" 不料熊彪欺近身来,在他小腹上印了一掌。齐啸天胸腹郁 闷,强自将欲喷出的鲜血咽下肚去,暗自调息,心中狂怒不已,道:" 好,今日就拼个玉石俱焚吧! " 又与贺老二、熊彪战到一起。 群雄中又有一人大声惨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噗嗵" 摔在地上。 十一郎心底焦急,暗道:" 这么下去,只会越闹越僵。" 他伸掌在驼峰上一按,借力跃起,如鸟 投林直扑群雄。方正林离他最近,十一郎探臂揪住他的领口,方正林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人已被 拎到半空,跟着周身一凉,一个马趴," 怦" 地又跌回原地。因他脸冲下地摔下,吃了一大口的沙子。 他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忽尔警觉地将身子一缩,原来他被十一郎扯住后领,居然顺手把他的外衫从头 剥了去,如今身上仅着了件白芯短褂和条裤衩。 十一郎剥了方正林的衣裳,一端袖口在手腕上挽了几圈,手臂下挥,衣衫让他的内力一激,抖成 白练也似的扇面,着地卷来。两名" 大力鹰爪派" 弟子足踝处如遭棍击,痛彻入骨," 啊哟" 声中, 先后倒地。 " 大力鹰爪派" 围成的圈子一露破绽,刘和杰叫道:" 大家冲进去抢水呀!" 突然斜刺里一物飞 至,裹了细沙撞在他胸口。他眼前一黑,如同颗弹丸直飞出去,摔在人多之处,立时乱成一团。 打飞刘和杰之人正是十一郎。他手中衣衫夹了疾风劲沙,专往群雄脚上扫去。群雄都是猝不及防, 兼之十一郎势大力沉,人人就象拦腰挨了一棍,纷纷摔倒在地。十一郎东奔西走,走了一圈,场内群 雄已躺下了一半。 方正林在地上随手捡起柄剑,恶狠狠地冲上前,道:" 十一郎,你干嘛扒我衣服!" 十一郎抬手 一扬,衣衫长蛇般窜起,将方正林连剑带胳膊裹个严实,一层层地打剑尖直卷至肩窝。十一郎道:" 小心了!" 衣衫一抖一放,方正林就觉得一股大力转了圈地往外拽他的胳膊,长剑如何把捏得住,激 射而出。十一郎手中衣衫甩得笔直一线,抢在先头一击半空的剑身,长剑应声断成两截。上半截剑尖 " 嗤" 地没入沙中,下半截剑柄方向一折,飞撞到齐思远的前额,顿时将他撞得晕了过去。方正林一 看自己手臂,上面一圈圈暗红印痕,好似套了一个个的肉箍儿,心中又惊又怕。 十一郎横过衣衫," 呜" 地拍在" 武宫派" 最后一名弟子太阳穴上。那人脑袋" 嗡" 地一响,昏 倒在地,只怕一时半刻也难醒转。 那边齐啸天与贺老二、熊彪师兄弟打得难解难分。齐啸天受伤在先,又被两在高手夹击,左支右 拙,险象环生。忽然一匹衣衫张开着直插进来,恰好将齐啸天与贺老二师兄弟隔开。三人就觉劲风扑 面,气息都不由为之一岔,难以呼吸。 齐啸天、贺老二不约而同地双肘一抬,护了头脸,往后就退。偏生熊彪勇往直前,双掌一亮,要 用掌风将衣衫荡开。谁知那衣衫来去如风,眼前已没了它的踪影。耳听他师兄急道:" 师弟当心!" 那衣衫从他肋下抢入,就象抡开了的链子锤,自下而上一头打在他下巴上。熊彪几百斤重的身子被这 轻柔绵软的衣衫打得仰天摔了个跟斗。他挣扎了爬起,伸手在颔下一摸,竟被打破皮肉,摸得一手鲜 血。 贺老二厉声喝道:" 十一郎,你帮齐啸天么?" 十一郎摇头道:" 我谁也不帮,只想让你们莫再 自相残杀了。" 贺老二额角青筋乱跳,道:"'鹰爪派' 打死了我的不少弟子,我们' 铁雁门' 与他誓 不罢休!" 十一郎叹气道:" 那么只好得罪了。" 他双足点地,一阵风儿般掠过去。贺老二竟躲他不 开,连手都没挪窝,就被他扣了左手的脉门,半边身子立刻瘫了。 十一郎扭头向齐啸天道:" 齐大掌门,你停不停手?" 齐啸天见风使舵,连声道:" 停手,停手! 老夫便给大侄子个面子。大家停手罢!""大力鹰爪派" 弟子收招后退,有人赶忙过去扶起昏迷的齐思 远。 十一郎手指使劲,向贺老二道:" 贺大哥,你也叫你们' 铁雁门' 的人停手吧。" 贺老二鼻子一 哼,慢腾腾地有气无力道:" 停手,都停手。" 一名镖师横冲过来,口中叫道:" 齐啸天,还我兄弟 命来!" 十一郎不等他奔近,衣衫挥出,将那人双手手腕缚在一起。这一连串动作犹如电光石火,快 到极处。那镖师只一怔,十一郎一脚已踢上他的胸腹," 嘭" 地跌将出去。 群雄都迫于十一郎的拳脚,心有不甘地纷纷停手。同门互相搀扶伤者,包扎伤口。十一郎道:" 齐掌门,你将水拿出来给大家喝吧。我这里还带了一些水囊,加上途中那儿有几处隐密的水源,捱到 玉门关,当是足够了。" 齐啸天强压心头怒火,道:" 好,就这么办。" 群雄齐声欢呼,抢过水囊一 通豪饮。往往一人还没喝上几口,便让旁人抢去。" 大力鹰爪派" 众弟子铁青了脸,一声不吭。 十一郎放脱贺老二的手,道:" 事出无奈,请别见怪。" 贺老二白他一眼,阴沉着脸怒视齐啸天。 此役" 铁雁门" 死伤了不少人,他自然对齐啸天积怨成仇。齐啸天也回敬他一眼,两人都是同样的心 思:且先忍着,待回到中原再算这笔烂帐! 熊彪望见十一郎身后的阿毛,叫道:" 咦,咦,十一郎,你的狼又回来了?" 群雄也都瞧见。齐 啸天拱手笑道:" 失而复得,可喜可贺。" 十一郎所带的骆驼与群雄尚余的坐骑合起来不足二十匹。 群雄中没受伤的和轻伤的都步行。齐思远教十一郎打得重了些,醒来尚不能自行走路,让同门师兄弟 扶着。十一郎带了群雄向东南走去。 一路上众人哑口无言,倒也落得清净。狼群也似乎还在十里之外。十一郎心中合计道:" 照此推 算,最多再过三天,就能到了。" 走了约莫二个多时辰,前面横了座老大老长的沙丘。十一郎赶路心 切,领头牵着骆驼往上走。这座沙丘并不甚高,不一刻便攀上了顶。群雄也都跟着翻上沙丘。 十一郎永远也忘不了他登上沙丘第一眼所看到的情景。太阳已懒洋洋地挂在西边,每个人爬上沙 丘的人同十一郎一样,第一个动作就是不约而同地抬起胳膊,用手遮挡眼前投射过来的一片耀眼金光。 这光好象九月的骄阳,刺痛了他们的眼睛。然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这片炫耀夺目的金光下 开始融化,最后转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来。不断爬上沙丘的人不断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表情。除 了十一郎,群雄完全被眼前的景物惊呆了。 沙丘的另一面,遍地黄澄澄的一片,反射着阳光。每一粒沙子都仿佛在阳光下骄傲地宣布:我是 粒金子!普通的沙子是绝对不会反射阳光如此强烈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是一片金沙。是的, 这是一片由金子铺成的沙地。 突然有人打破沉默喊起来,声音又惊又喜,道:" 金沙!这是片金沙!" 群雄再也捺耐不住,伤 重的也不顾一切地离鞍下地,轻功好的抢在别人之前直奔过去,俯下身抓起一大把沙子,放在阳光下 仔细地看,喜极而呼道:" 是金沙!纯金的沙子!" 原先疲惫、沮丧、颓废的心情一扫而光,取而代 之的是众人的欢呼和跑动声,直传出好几里地去。 沙丘上就剩下十一郎、阿毛和一群没了主人的坐骑。 放眼望去,视野中黄澄澄、金灿灿的尽是金沙,竟不下千亩。也不知金沙到底有多深,反正双手 插入捧起的,俱是一片金光。其实日积月累,金沙中早溶混了大半黄沙,可急切间谁又会去计较这些? 刚才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齐思远,此时两眼放光,精神百倍地也加入到抢金沙的行列中。 人们的呼吸都快凝结了。各人再也不听谁的号令,即使是师父、同门师兄弟,也跟仇人似的红着 眼,互相争抢金沙。口袋塞满了,就脱了衣衫包起金沙,脱了靴子往里盛金沙,甚至连维持生命的水 囊也倒掉珍贵的水来装金沙,还有的张口满满含了一嘴的金沙。 欲望一旦有了,是永远填不满的。终于有人想道:" 若是我一个人独占了这千亩的金沙,那可该 有多好!" 于是甚么父子、师徒、手足亲情全被抛到脑后。人人状似疯狗,拔刀厮杀。 十一郎远远站着,望着远处踩在黄金富贵之上的纷乱的搏斗,心不由地一点点地沉下去。这跟狼 又有甚么分别?狼为了争食,也是这般斗得你死我活的。他蹲下身,拿手去抚阿毛的背脊。阿毛温顺 地蜷伏在十一郎脚边,同样也睁圆了眼,好奇地瞧着平日人称侠士豪杰的中原武林好汉用刀砍、用掌 劈、用脚踢、用牙咬,象自己同类一样咬成一团。十一郎想起师父以前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人为财 死,鸟为食亡。过去他不懂,现下可明白了。 远方狼嚎声愈来愈近,群狼疾奔的巨响如同钱塘江的浪头,汹涌而至,渐渐地响彻了每个人的耳 朵。但群雄都失了本性,利欲熏心,便是天塌下来也顾不得了。 十一郎奋力呼道:" 狼群追来了!狼群追来了!" 可众人充耳不闻。狼嗥声中,一声惨叫,一名 " 武宫派" 弟子被他的同门大师兄刘和杰割了首级。惨呼声此起彼伏。阿毛闻到了这漫天的血腥,不 安地抖抖身子。 " 铁臂担山" 贺老二连杀了两个" 大力鹰爪派" 的人物,把对方身上装了金沙的所有布袋都抢了 过来。这时他恨不得自己的胳膊真能担起一座山来--一座金山。 各人身上都装满了金沙,举手抬足都如举千斤,再好的功夫也施展不出来。人们的搏斗已成了市 井无赖的撒泼群殴,毫无章法。 沙丘上的坐骑也感到逼近的危险,它们可不会为了金钱而不顾性命,都长嘶着争相四散跑开。 " 黑煞手" 熊彪手刃一人,正吃力地扒下那人的衣裤用来包裹金沙,斜刺里一刀砍在他的颈中。 多亏他头与身子连结处肉多且厚,这一刀竟未斩出血。熊彪虎吼一声,手中裹了金沙的衣衫往前一送, 这一击挟了几十斤的金沙,结结实实印在偷袭之人的胸前。那人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仰面倒下。染 了血的金沙洒了他一胸,便象用金子砌了一座矮坟。熊彪冷笑道:" 有金子你也没命花!" 也不去拔 颈中的钢刀,任由它半边埋在肉里,弯腰去拾金沙。蓦地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横过来,拍在他脊背上。 熊彪一口鲜血直喷出三尺多远。这一掌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本门的" 雁归故里" 一招。当今除了他 师兄" 铁臂担山" 贺老二,不会有第二人会使。熊彪筋断骨折,喉头" 嗬嗬" 作响,慢慢萎顿在金沙 上。他临死前还欲竭力捧起一手金沙。 暗自他的正是贺老二。他一脚踢开地上另一人的尸体,扛起一袋金沙,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双足已 深深地陷进沙里。金沙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涌动,仿佛底下有股力量托了它在运动一样。几具尸体已从 金沙上消失,就象被它吞噬了。可还是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一情景--人们的眼中,除了金沙,还是 金沙。 十一郎望着千亩金沙神色茫然,心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 有金子能买到一切吗?有了金子, 能当饭吃、当水喝么?" 突然他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隐约有种不祥之兆。他觉得不对劲--刚 才日光照出身下沙丘的投影,影子末端正好印在金沙边缘上,可现在的影子已离金沙边缘足足拉开了 一丈多的距离。 是日头在动吗?他抬头去看头顶白花花的一轮红日,日头还在老地方。这么短的时间太阳不可能 移动得那样快,快得令影子变短了。何况沙漠中白天长,日头挪动得也比别的地方要慢。 那么,难道是……十一郎不敢往下想,但事实却是改变不了的--千亩的金沙正在移动,而且速 度逐渐加快。这就是沙漠中同风暴一样可怕的流沙。金光耀眼的一方金沙正赫然醒目地向东南方流动, 带着金沙上性命相扑的群雄。 十一郎终于明白为什么戈壁上千百年的宝藏总是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失踪,为什么关于宝藏的地 图居然各不相同,原因很简单:这片金沙时常随着季节、风向的变更而移动方位,因为这片金沙原本 就是片流沙。 群雄疯狂地挖掘,在短时间内大大改变了流沙整体的结构,流沙的速度因此而加快。群雄还浑然 不觉。贺老二的身子已大半埋在金沙里,旁人也是如此。他们只道是自己负重太多所致。 终于有人喊道:" 这片金沙怎么在动?" 这么一喊,别人才注意到周遭的险情。方正林惊呼道: " 啊哟!我的身子拔不出来了……" 惶恐、慌张这才回到众人的脸上。人们越是挣扎,身子就越是陷 得更深。流动的金沙不由分说地带了这批大英雄、大豪杰朝远处移动。 十一郎心中不忍,疾奔近前,双足如同车轮般交替互点,每每一足踩下,金沙刚漫过脚面,另一 足便踏下,拔起这只脚,因此他在流沙上行动自如。他每奔至一人身边,便大声道:" 扔掉身上的金 沙!扔了它,你们才能活命!" 但每个人都不肯丢弃身上背负的金沙,象着了魔一样固执。再过片刻, 流沙已埋至众人胸膛。群雄都张大了嘴急促地喘气,沉重的份量压得他们连呼吸都感困难。这时要再 扔掉身上的金沙已不可能了。 十一郎心急如焚,跑到一人身旁,弯下身用手挖去那人胸前浮沙,可挖了一层又涌来一层,流沙 竟是源源不断。有几人开始嘶声长嚎,声若狼嗥。他们最终似乎明白,生命比金钱还要重要。刚才群 雄还希望身上的金沙越多越好,现在却希望堆积在身上的金沙越少越好。每增加一两金沙的重量,便 令他们少吸进一口空气。 十一郎脚步不敢稍停,奔走不休。忽然足踝一紧,原来被人用手牢牢攥住。抓他足踝的正是齐啸 天。危急关头,齐啸天的大力鹰爪比平常又狠了一倍,五指如钩,急切间竟不能挣脱。就这么缓了一 缓,流沙已埋到了十一郎的小腿处。 十一郎叫道:" 你干什么?快放手!" 就觉脚底下有股大力象江河中的漩窝一样要把自己吸下去。 齐啸天抓了根救命稻草,如何肯放。 外围的阿毛见主人受困,箭般窜上来。它跑动迅捷灵活,自然不会陷入流沙中。阿毛张开狼嘴, 齐啸天的右耳遂被它一口咬去。齐啸天吃痛大呼,五指略松,十一郎一得空隙,身形如旱地拔葱,窜 起二、三丈高,重新落下时,流沙已埋过齐啸天的口鼻,显然活不成了。 忽尔阿毛一声悲鸣,粗长的狼尾叫别人抓住。阿毛回身去咬,流沙已将那人和阿毛的大半截尾巴 埋在金沙下。阿毛嗷嗷直叫,突然猛地扭头径向自己的尾巴根处咬落,竟硬生生地将尾巴从中咬断。 脱了束缚,阿毛飞也似地跑离流沙,断尾处血一滴滴淌在金沙上,那条断尾很快被金沙淹没。 狼群来得真快,翻过那个沙丘,转瞬即至,如同黑压压的一片旋风席卷而来。 流沙中尚自挣扎沉浮的人头、人手,激起了饥饿已久的狼的本性。群狼一窝蜂地扑到千亩流动的 金沙上,开始咆哮、嘶咬、争抢,为了一块巴掌大的人肉咬得焦头烂额。十一郎拔地而起,跃出金沙, 最后一匹狼从他脚下窜进流沙地带。 突然间,整片金沙象是整个儿翻了个身,人呀,狼呀,统统都从金沙上彻底消失了。底下翻上来 的是新的金沙,同时被翻上来的还有森森白骨--看来找到金沙又被金沙吞没的寻宝之人早就有了。 群雄不是最早的一批寻宝人,但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金沙就这样涌流、翻滚,象匹金黄炫丽的上好缎子,起伏有致、有条不紊地向远处浮动漂移。 十一郎怔怔地站着,喃喃道:" 沙漠上再也不会有狼了。" 微风吹来,沙地上闪烁着金光,那是 一些遗留下来的金沙。谁知道千百年来,混在沙漠中散落的金沙又有多少呢? 阿毛打了个响嚏,用舌头舔着断尾处的创口,抖抖身上的毛,抖落了毛上沾着的金沙。(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十一郎也轻轻地用手拂去衣衫上的金沙,自言自语道:" 人比狼还要贪心,可我和阿毛不是。我 们不希罕这些中原人宣称能主宰一切的财富。财富能买到快乐吗?能买到寿命吗?能买到善良吗?" 他就这么立了良久,和他的阿毛想了许多问题。 裴文青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待你把这些事都办妥了,你能到中原来看我吗?" 他记得他当 时是点过头答应的。可现今他又有些彷徨:" 我是个终日与狼为伍、生长在自由自在的大沙漠上的野 小子,和中原人的脾性、喜好格格不入。我会象在沙漠上、和阿毛一起那样快乐吗?中原人都跟狼一 样,甚至比狼还要狠、还要贪。我还不如与我的阿毛在一块,无拘无束……" 但十一郎又想到了裴文 青,又想到了那首似懂非懂的中原人的词曲,心中不觉一荡:中原也是有跟花一样美一样温柔的人的。 但我现下是不去的。等我真正领悟了那首词的含意,明白了些事情,再去也不迟呵。 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冥冥中似乎从大漠深处飘来裴文青婉转动人的歌声:" 红藕香残玉笔 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 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尾声 关外的游牧族人,经常可以看到,大漠戈壁中有个彪健的小伙子和一头秃了尾巴的狼,象海市蜃 楼一般忽隐忽现。 偶尔有人听到那小伙子粗犷的歌喉,听上去似乎不是回彊、藏族等地的民谣,却又有种说不出来 的滋味:"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听过的人都大惑不解,一种相思怎会有两处闲愁呢?他们 不会明白的,就象当初那小伙子似懂非懂一样。 这时,那条秃尾巴狼就仰天长嗥,声震大漠。 有诗道:千里风吹,万顷沙飞,势吞日月,剑横秋水。 敢翻云覆雨,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舍我其谁? 又有诗道:戈壁苍茫无尽头,狼烟锁重楼。 一身侠义薄云天,抽刀断东流。 自古名利最伤人,谁能丢? 月落关外总是愁,哪个懂? 李三初稿:94年5 月10日至7 月4 日二稿:95年5 月至8 月三稿:96年2 月至8 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