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首长》全集

作者：黄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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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怕不留神咬断自己的舌头

唐小舟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一声暴喝，仿佛一个压抑已久的男人达到高潮时的嗥叫。

赵世伦的声音沙哑尖利，在电话里响起，就像某种锐器刮在铁板上。唐小舟只好将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尽可能离耳朵远一点。即使如此，赵世伦的声音仍然显得很强大，穿透力超强，震得空气颤颤地抖动。他说，你懂不懂什么叫组织纪律性？省委宣传部两年前就下过文，你的脑子被泥糊住了？你他妈的是故意给我惹麻烦，还是一心想出风头？

如果口辨，赵世伦肯定不是唐小舟的对手。在整个江南日报社，唐小舟被称为第一利嘴，别人说话，往往才说第一句，他就能想到人家后面要说的五句甚至十句。而他也会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将人家后面要说的话，全部堵回去。

面对赵世伦，唐小舟很想说，骂人是以嘴巴的尖利掩盖智慧的贫乏，是那些市井小人常干的事。你是老总，怎么能把自己定位在街头泼妇的层次？以粗俗表现智商，以低劣表现风度，以无知表现内涵，你不仅是在替党报党刊丢脸，也是在替整个新闻界丢脸。

唐小舟接到这个电话，是在岳衡市岳衡县雍康酒业公司董事长吴三友的办公室。赵世伦骂了很多粗话，诸如狗肉上不了正席，诸如难怪老婆睡到别人的床上你连屁都没有一个，你整个一个阳痿货，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唐小舟却一言未发。毕竟在外人面前，他不会和自己的总编辑对着干，他即使不维护总编辑的形象，也要维护自己作为新闻工作者的形象。

放下电话，唐小舟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吴三友，知道是吴三友向赵世伦告了状，才引来这样的结果。这个吴三友，别看没读过几天书，却手眼通天，在江南省，绝对是个人物。他对徐雅宫说，报社有紧急采访任务，我们要赶回去。

徐雅宫没有说话，立即清理面前的采访本和采访机。唐小舟将采访本往包里一扔，也不和吴三友打招呼，站起来就往外走。

吴三友站起来，主动说，唐主任，吃了午饭再走吧，我已经叫人安排了，在新岳大酒店。唐小舟自然知道是假话，原本想一走了之，转而一想，这家伙太嚣张了，得教训他几句，便站下来，转过身，双手抱着胸前的公事包，盯着吴三友的眼睛，说，吴董事长的饭不好吃呀，我怕不留神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坐上唐小舟的北京吉普，徐雅宫问，为什么不让采访？显然，她已经听到了赵世伦的话。

这是一个很缺情商的问题。唐小舟要去雍康酒业采访纵有一万条理由，赵世伦不准唐小舟采访仅仅只需要一条理由，因为他是总编辑，而唐小舟只是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如果要进行类比的话，这件事，和徐雅宫进入报社工作的性质颇为相近。

徐雅宫是去年才到报社的新人，毕业于雍州师大体育系，学的是游泳，当初招生时的毕业去向，是中学体育教师。不仅如此，徐雅宫有一个致命弱点，用记者部一些同事的说法，徐雅宫老在跨栏，可有一个栏，她怎么也跨不过去，在同一个栏前一再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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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徐雅宫脑中有一个短板

这种说法比较含蓄，留有余地，实际意思是指徐雅宫的脑子里有一巨大断层，她无论如何跨不过去。

徐雅宫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学游泳，小学四年级就因为成绩优异进了省体校，不久一举夺得全国少年游泳锦标赛的亚军，后来又进省青年队。从那时开始，她就没正经读过一天书，也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被关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她原以为将来能拿个全运会冠军甚至奥运冠军什么的，可这个梦在十五岁时破灭了，因为发育。据她自己说，刚刚进入青春期，人家还像没睡醒的荒原，她已经胸涌澎湃。膨胀的胸部在水中形成巨大的阻力，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她的教练不得不摆头，说，一般女人，做梦都希望胸大，可体育运动员拥有大胸，就成了大问题。

徐雅宫既漂亮又聪明，角色转换快，接受能力强，又有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耐力。可她的文化知识和社会缺失，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短板。别的不说，一篇几百字的消息，错字别字就有一大堆，更不用说语病，无论哪个编辑拿到她的稿子都摆头。以她这样的客观条件，当新闻记者实在是太勉强了。可是，别的应届生还在试用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江南日报》的正式成员。背后的内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到记者部后，部里先后安排她跟几个老记者见习，每次时间都不长。最后，主任把她派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是资深记者，也是才子型记者，文章写得特别棒，天马行空，扬扬洒洒，字字珠玑，江南省几所大学的传媒专业，都拿他写的文章当范文。徐雅宫读大学的时候，就曾学过他的范文，现在能跟着他跑线，自然带着一股崇拜的惊喜。

可唐小舟的个性太强，为人太张扬，恃才傲物，在江南日报社，颇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唐小舟和其他记者不同，他不关注徐雅宫进报社的内幕，也不盯着她的弱点不放，相反，发现了她很多优点，一直在背后支持她鼓励她，使得她的进步神速。与其他人感觉不同的是，和徐雅宫接触多了，唐小舟觉得她其实挺可爱。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嘛。许久以来，唐小舟就想画这一幅画，他甚至觉得，只要有机会，这幅画，肯定被自己画成了。

唐小舟没有回答徐雅宫的问题，而是把汽车开到了衡泰酒店。

衡泰酒店，是岳衡市惟一的五星级酒店。停好车后，唐小舟进去登记房间，徐雅宫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不说，就连唐小舟为什么只登记一个房间，她也没问。

唐小舟觉得，这就是他所理解的徐雅宫，她不会问这些事的。她充分信任他，只要他所做的事，她都认为有必须的理由。实际上，唐小舟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到岳衡县采访雍康酒业只是目的之一，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借助这一机会，将徐雅宫给办了。

事情能不能办得成，唐小舟在心中评估过很多次，也试探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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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计划收割那丘金黄的稻子

刚开始，他借助某种机会，轻轻地挽一下她的腰，或者两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牵一下她的手。对此，她没有任何反感，他也就胆子更大了。两人最接近的一次，是不久前，完成了采访又在采访单位吃过饭，见时间还早，他便约她去沿江风光带走一走，趁着那机会，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她的腰，见她并没有挣脱，便又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往她胸前靠。她的胸部发达，他的身体，便贴在她的半边乳房上，那种弹性而又饱满的感觉，让他很受用。他再一次大受鼓舞，将自己的脸贴了她的脸，并且用唇在她的脸上嘬了一下。他原以为她会离开自己，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推开，反而转过脸来看他，结果，反倒是让她的唇，碰到了他的唇。他很想将她的唇压住，并且将舌头伸进去。可是，他刚开始有动作，她便逃了。

有了这些经历，唐小舟便觉得，他就像一个农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种了一田稻子，现在已经满田的金灿，只等一个阳光明媚之日，将这田稻子收了。

进入房间，关上门后，徐雅宫傻乎乎地问，既然不让采访了，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唐小舟说，急什么？吃了午饭，休息一下，再回去也一样。

徐雅宫看了看腕上的时装表，说，现在还早呀，才刚刚十点钟。

唐小舟想，装什么呢？你都跟着我进房间了，难道还不清楚我心里想什么？

他向她走近一步，趁着她的手腕放下之前，一把抓住，又往自己面前一拉。

徐雅宫显得有点惊讶，问，师傅，你要干什么？

他根本不回答，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将自己的嘴贴了过去，要吻她。

他抱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抗拒，她胸前的两团肉，便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胸。可是，他的嘴即将贴上她的唇时，她就像一只电量不足的遥控器，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说，师傅，不行的。

他向前走一步，再次将她抱在怀里，问道，为什么不行？

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有老婆。

他说，别提那只母老虎。便又要亲她。

她用手顶住他的嘴，说，师傅，真的不行。她一直不叫他老师，而叫他师傅。

他以为她只是做出一种姿态，便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床边，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压了下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胸。他颇为吃惊，她的胸真够大的，他的手放在那里，显得太小了。唐小舟的老婆谷瑞丹，也有一对很大的*，为此她特别得意，唐小舟多少也有些满足，今天才知道，与徐雅宫比起来，谷瑞丹的那对*，只能算是中等。

唐小舟加强动作，徐雅宫不从，拼命地挣扎，用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到底是运动员出身，她的双手极其有力，唐小舟挣了几次，竟然没有挣脱。

唐小舟并不相信她真的拒绝，以为仅仅只是一种过程。但很快，他有了新的看法，她是真的不愿意。

她说，师傅，真的对不起，我只把你当老师看，从来没有想过别的。

他说，那你现在想也不迟。

她很坚决地说，我不会想的。

他说，为什么？难道你也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

她说，我求你，放过我，好吗？

唐小舟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屈辱巨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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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杏闯进了家门

在单位，没有人喜欢他，说他智商超人，情商为零。领导们表面上对他很好，恭维他说他是才子，一起喝酒吃饭打牌赌博，倒也其乐融融，可这一切都是表面的。不仅仅因为他和赵世伦的关系完全成了死结，也因为他的那张利嘴，得罪人太多。在家里，他也没有半点地位，老婆谷瑞丹常常骂他是个书呆子，没用的蠢货，除了会写点文章，什么用都没有。长期以来，他生活在极度的压抑之中，原以为徐雅宫对他不一样，便以为荒漠般的心灵深处，总算还有一片绿洲。现在才知道，连徐雅宫也一样看不起他。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攫住了他，他再也没有了冲动，从徐雅宫身上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出了门。

坐上车后，徐雅宫问，师傅，你不高兴了？

唐小舟想，老子当然不高兴。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我能高兴得起来吗？这话自然不能说，只是言不由衷地说，没有呀。又说，反正我受的打击够多，再多受一次，小事一桩。

徐雅宫说，对不起。

唐小舟自嘲地笑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命运对不起我。便启动了汽车。

尽管在徐雅宫那里经历了一次打击，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将她送回家，然后驱车回自己的家。

闹了一圈，午饭都还没吃上。他想，回去下点面条什么的对付一下，然后睡一觉。

他在报社有一套很小很旧的房子。尽管他的资历很深，毕竟职位不高，又没有人脉，报社修了几幢新楼，分房子的时候，弄一套别人轮换了几次的旧房子，就把他打发了。好在老婆谷瑞丹混得很不错，是省公安厅宣传处的第二副处长。现在这套三室一厅，就是谷瑞丹分的。

这个中午，他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他知道，谷瑞丹今天应该不在家，参加雍州市公安局的一个活动去了。通常这一类活动，中午肯定会在一起吃饭，而这餐饭，也一定会吃上好几个小时，不当场醉倒几个，肯定收不了场。谷瑞丹作为省厅领导，就算是想提前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保姆小花应该在家，估计在睡午觉。女儿中午在学校吃饭，小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干，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这个小花很善于察颜观色，她知道唐小舟在家里没有地位，便一心讨好谷瑞丹，只要谷瑞丹对她好，一好就百好。唐小舟有好几次发现她偷吃家里为女儿准备的水果、牛奶等，谷瑞丹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他也就懒得再说了。

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将钥匙插进锁孔之后，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钥匙根本转不动锁。他想，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再仔细看一看，没错，六零一室，正是自己的家，门口那出入平安的贴画，是过春节的时候，他和女儿一起贴上的。既然房间没错，那是钥匙错了？抽出来仔细看一看，没有错。再插进锁孔试一试，仍然转不动。难道说小花睡午觉把门反锁了？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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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捉不捉奸是男人的难题

他掏出手机，拨家里的电话，刚拨了两个号码，突然觉得今天中午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甚至闻到了某种阴谋的气味。

他将这两个号码销掉，拨打小花的手机。

小花虽然是保姆，但在家里的地位，比唐小舟还高。谷瑞丹是个官场人物，常常会有人送给她手机或者充值卡之类，唐小舟也会偶尔遇到这样的机会。拿到这些手机，谷瑞丹当然首先是满足自己，换下来的旧手机也卖不了几个钱，又正好有充值卡，顺手就给了保姆小花。整个公安厅大院，有很多小保姆，小花是第一个拥有手机的保姆。

唐小舟甚至觉得，谷瑞丹这样干，就是想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连小花的地位，都比他高。

小花接起电话，倒也客气，问道，唐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我在外面。

唐小舟再问，谁在家？

小花显得十分警惕，问道，你在哪里？

唐小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便撒了谎，说我在岳衡，谁在家里？电话一直占线。

小花说，谷阿姨在家，可能是她在用电话吧。

唐小舟已经明白了一切，却仍不甘心，继续追问了一句，她不是去市公安局开会吗？

小花说，会已经开完了。

一切昭然若揭，谷瑞丹在家，并且不是一个人，她应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早在几年前，公安厅就曾有人暗示过他，谷瑞丹之所以一再得到提拔，就因为她和某位上司关系暧昧。唐小舟很清楚，他们所说的这位上司，就是宣传处长翁秋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是完全可以将他们捉奸在床的，最终，他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就算是捉奸，那也是需要底气的，他的底气不足，担心最终自己再受一次屈辱。

唐小舟有一种观点，家庭和事业，是人生的两大支柱。两根支柱可以断一根，但绝对不能两根都断。当一个人家庭和事业都陷入困境的时候，你必须稳定其中之一，只有稳定了一半，才能好好处理那烂掉的另一半。他目前面临的，恰恰就是这样的难题，家庭和事业都不顺。以他的脾气，早就想离婚了。谷瑞丹也早已经表示过明确态度，跟一个懦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或许还可以忍受，如果跟一个懦弱而且失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那就是人生巨大的悲剧。尽管她无数次表达过离婚的意思，却又从来不是太坚决。

只是表达意向，并没有大闹，唐小舟认为，与翁秋水的态度有关。

翁秋水自己也有婚姻，他那边的婚姻，处理起来难度更大。

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财政厅一位老厅长的女儿。章红的长相极其普通，如果没有一个当副厅长的父亲，她很可能成为剩女，相反，正因为她有了这样一个父亲，便成了抢手货，当年好几个男人争她，最终是身材高大英俊的翁秋水获胜。翁秋水也因此获得了回报，坐了政坛直升机，五年之内，由普通的科员，升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又拖了几年，在老岳父余威之下，升了处长。翁秋水虽然只有四十岁，却已经当了七年处长，在公安厅，也算是老资格的处长了。早就有消息说，他在活动当副厅长，并且大有希望。不过，翁秋水的生活其实并不如意，老岳父退休没几年，一病不起，撒手西归了，在事业上，再无法帮翁秋水的忙。靠山一倒，翁秋水对章红，态度便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知是不是由于丧父之痛，章红竟然染上了一种极其麻烦的病，抑郁症。几年来，章红虽然看过不少医生，病情却不见减轻，一直由药物维持着。抑郁症病人，大多有自杀倾向，章红也是如此，已经两次自杀了。翁秋水想离婚，章红这一关难过，那等于是在将章红往死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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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魄王子的人生哲学

此外，唐小舟也并不相信翁秋水会真的爱谷瑞丹，也根本不相信谷瑞丹会爱翁秋水。男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对钱贪心对权贪心对女人更贪心，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所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花毕生精力去追求，无非就是一种经历一种体验而已。男人对女人的体验，只不过比其他男人多种了一丘田多割了一把稻子，谁还会去当真？以唐小舟看来，翁秋水就是一个凭一张脸混世界的男人，喜欢偷吃却不喜欢揩嘴。他从骨子里瞧不起这种男人。

几年来，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难题，可没想到的是，这个难题，竟然以这种方式极其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作为男人，他无论如何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那一瞬间，他暗暗告诫自己，已经忍了几年，忍得心头滴血，如果还有哪怕一点点男儿的血性，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忍，一定要想个办法进去，将这对狗男女堵在床上。

要想进去，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破门而入。还有另一种办法，那就是站在门口往里面打电话，明确告诉谷瑞丹，自己就站在门外，叫她开门。两种办法，各有利弊。破门而入，应该可以将他们赤身*逮在床上，他甚至可以大闹一场，让隔壁邻居都来看看他们的丑态，令他们颜面尽失，在整个江南省公安系统，再也抬不起头来。另一种办法虽然缓一些，也不可能捉奸在床，但他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找来更多的见证人，使得这件事的影响更大。甚至完全可以叫来公安厅的领导，当面要求他们解决此事。

两种方法到底哪一种更好些，他还没有想好，却发现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即进门之后，他该怎么办？他想将翁秋水痛打一顿，至少打断他三根肋骨，让他在医院里躺上三个月，这是他偷腥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是，这种冲动，只是在事情出现的那一瞬间，稍稍冷静之后，他便意识到，这种处理方法不妥。以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是否能打得赢公安学校出来的翁秋水？而且还加上一个同样是公安学校出来的谷瑞丹？就算他准备了工具，进去便立即动手，先下手为强，真将人家打伤了，那可是故意伤害罪，民事案立即转化为刑事案了。真的闹出一桩刑事案，报社那帮领导和同事，肯定兴灾乐祸，他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就丧失殆尽了。

现在是一个畸形时代，你睡了别人的老婆，人家说你有本事，你的老婆被别人睡了，人家说你窝囊。法律已经懒得管这种事，道德又管不了。真的把这事闹开了，说不定，反倒让他们扯下了最后一块*布，会更加的无所顾忌，那就会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冷静以后的唐小舟，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既定方针，那就是先解决事业上的难题，一旦事业稳定，立即着手和谷瑞丹离婚。至于眼前这件事，也只有一种处理方法，那就是忍。

这样想过之后，唐小舟咬紧牙关，将一生中最大的屈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转过身，便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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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屈辱让他泪流满面

回到车上，他并没有坐上驾驶室，而是上了后面的座位。

或许，这么一点小小的空间，才是他真正的空间，除了这里，整个世界，似乎都不属于他。

细想自己的人生，真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越想越觉得痛苦，越想越觉得压抑和绝望，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后座上，抽泣起来。同时，他也想到，这毕竟是白天，周边既有车辆也有行人，如果有人看到他在汽车里痛哭，那就太糗了。他不得不强忍着自己，不哭出声来。声音是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哗哗地流淌着，根本不受控制。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有几个小时之久，他突然想喝酒，想让自己大醉一场。

是否应该喊个朋友一起喝酒？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又一次感到悲哀。自己有朋友吗？此前，他一直把徐雅宫当成红颜知己，可就在今天，他证实了一件事，所谓徐雅宫是红颜知己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自己心里有她，而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丁点位置。除了徐雅宫，还有谁可以称为他的朋友？表面上看，他的朋友确实不少，但真正能够推心置腹的，有吗？结论很悲剧，根本没有。

比如王宗平，彼此认识已经多年，感情看起来也相当不错。可他是自己推心置腹的朋友？坦率地说，不是，大概只能算是事业上能够相互帮助相互理解和尊重的朋友。还有黎兆平也是如此，有人说，他和黎兆平有瑜亮情结，认真一想，似乎还真有点这么个意思，同时，他们又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如果真要找一个人出来喝酒的话，黎兆平肯定不适合。他现在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的道长，也算春风得意吧。王宗平或许可以一试，他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在市委办公厅混得很不如意。

想到这里，他擦了擦脸上已经干的泪痕，拿出手机，给王宗平打通了电话。

王宗平的手机有好些日子没响过了，以至于对于自己的手机铃声十分陌生，铃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听，他还对办公室的同事说，你们谁的手机在响呀。大家全都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才有人说，王处，是你的手机吧？

王宗平给那位领导当秘书的时候，已经提为副处。

雍州是副省级市，所有的建制，比照省级低配。低配或者高配，是中国官场的特色。一些处级单位，却配备副厅级一把手，一些厅级单位，却配备副部级一把手，这就叫高配。现在的公检法司中，检察院和法院，都是高配。低配的情况也有，但通常不会被提及。不会被提及，那是感觉上差了一截，官位被人一叫，被叫者心里不是滋味。比如一位低配的厅级干部，实际上副厅。你会在名片上印着王厅长，然后在后面打个括弧，注明低配两个字？肯定不会。兼且你往上靠，低配的厅长，也可以理解成处长的高配，完全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了。还有一些市，名义上是市，实际却是低配市，只有副厅级。区别最大的是大城市，有些是直辖市，有些是计划单列市，有些是京管市，还有些是省管市。直辖市是正部级，甚至是高配的正部级，比一般的省部级还要高。计划单列市和京管市，就属于部级低配，实际是副部级。当然，换个角度看，你也可以认为是厅级高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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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省委办公厅来电

雍州市虽然属于省会，但不是计划单列市，也不是京管市。市里所有的机构，比照省部级建制，市委有办公厅，市政府也有办公厅。但雍州市属于低配，比省部低半级，因此，市委办公厅，名义上是厅，实际却是副厅，相应的其他处室，自然也就低半级。

王宗平是市委办公厅的副处，实际上却是正科。听了是事的话，王宗平才想起，确实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翻出手机一看，竟然是唐小舟。王宗平知道，唐小舟和自己一样，社会闲人一个，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便懒懒地喂了一声。

唐小舟说，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好不好？

王宗平想说，喝酒？有什么好事吗？话溜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要说出这番话会很累很繁琐，便干脆采取了一种最简单的应对方式，只是嗯了一声。

唐小舟认为他是答应了，便说，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王宗平的那声嗯并不是答应，而是表示他在听。唐小舟说开车来接他，他既不想回答自己在哪里，也不想答应或者拒绝，任何多余的一个字，他都不想说，嫌繁琐。他也知道，这几年的冷板凳，坐得自己锐意全无，成了一个大懒人。这种懒，还不是体力上的懒，而是精神上的懒。一个人，如果进入了精神懒惰，那就等于精神死亡，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状态。王宗平也深知这种状态的可怕，却又无力改变。

面对唐小舟的邀请，他仍然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答过之后，他便懒懒地挂断了。

唐小舟将车开到市委大院。市委大院需要专用通行证才能进，他没有。不过，他的车上有一块牌子，写着江南日报采访车字样，这块牌子省他很多事。停在三号楼前，他给王宗平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就在等王宗平的这段时间里，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江南日报集团办公室主任的座机号码。

他没有叫对方的名字或者官称，而是带点油腔滑调地说，首长，有什么好事照顾我？

主任问，你在哪里？

他说，自然在外面采访。

主任说，刚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叫你明天上午去一趟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愣了一下，去省委办公厅？有什么事？采访？省委办公厅大得很，把后勤服务等部门加在一起，有好几千人，让他去找谁？他问，办公厅哪个部门？

主任说，你直接去找余秘书长。

唐小舟又愣了一下，省委办公厅有一个秘书长三个副秘书长，姓余的只有一个，省委常委余丹鸿。省委常委召见自己这个小记者？搭不上界呀。秘书长如果点名让他去采访什么的，只需要下面的人打个电话，哪里需要亲自召见？省委常委召见一名小记者，于唐小舟，地位悬殊太大，太高配了，于余丹鸿，却又是一件高射炮打苍蝇的事，太低配了。这事怎么想，都显得不真实，他甚至怀疑主任在开自己的玩笑。

他问，首长，能不能透露一下，余秘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主任说，这个他们没说，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

找王宗平喝酒，原本是想排解发泄一下心中的痛苦。可两个天涯沦落人，彼此都需要安慰，又是谁都安慰不了对方，结果便是一起喝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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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耍酒疯被送进了派出所

两个人的酒量都不小，早在十几年前，两人都还是穷小子的时候，约在一起喝酒，半斤白酒下肚，只是润润喉而已。几年后，两人的工资都涨了，经济实力稍强，尤其是唐小舟，成了名记者，偶尔也有人送点烟酒，两人再约在一起喝酒，唐小舟便提上一瓶德山大曲什么的，各分一半，似乎也才只是有了点感觉。真的遇到拼酒的场合，两人谁都不是软蛋，一斤高度酒，也只不过是小有状态而已。

今时自然不是往日，今天的酒是五粮液，唐小舟从自己的车后面拿出来的，绝对正宗货。

两瓶酒刚刚喝一瓶，两人已经有了状态。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结束，又开了第二瓶。继续喝下去，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人便都醉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谁起的头，将餐厅的一只盘子砸了，另一个人便很配合地砸了另一只盘子。两人似乎觉得这事很好玩，便你一只我一只地砸起来。这个说，你那声音不好听，你听我的。那个说，你这是什么声音？噪音，绝对是噪音。

餐厅老板闻讯而来，想劝止他们。可一看这两人醉得厉害，担心引起更大的冲突，只好打电话报警。

能够在当地开餐馆，一定和当地派出所关系很硬，否则是站不住脚的。老板的电话很快召来了几名警察。警察出面阻止，仍然不起效果，两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比赛着疯闹，一个人砸盘子，另一个人肯定砸另一个盘子，一个人唱歌，另一个人就取笑说唱得比哭还难听。警察见他们实在醉得厉害，只得上了手段，将他们分别铐了。

两人被带上警车，却像是去春游的小学生，一路唱着歌。

到了派出所，他们还在闹，只是双手被铐着，不可能再有破坏性了。

所长听说后，非常恼火，跑过来看，竟然是认识的。

唐小舟是名记，妻子又是公安线的，公安系统很多人认识他，和这位所长的交情还不浅。王宗平当过市委副书记秘书，那位副书记分管过政法，王宗平和派出所的关系也很不一般。所长很清楚他们的境遇，也同情他们，却又不知怎么劝止，只好由派出所掏腰包，赔偿了餐厅的损失，又想办法替他们醒酒。

闹腾了几个小时，两人都睡着了，所长只好将他们弄进值得室。值班室里的床位有限，不得不让他们两人挤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醒来，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剧烈的头疼，才让他们想起刚开始约在一起喝酒的情形，至于后来是什么情况，完全记不起，记忆出现了空白。再看看自己在派出所，自然知道，一定闹了不小的事。唐小舟叫来所长问情况，所长说，走吧走吧，下次别再喝醉了。

唐小舟想到要去省委办公厅，便先把王宗平送回市委，自己调头向省委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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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天也有掉馅饼的时候

将车停好，他在车里坐了片刻。真是见鬼了，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到现在头都像被什么割一样疼。可已经来了，总得去。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大概是全省最忙的一个人。早晨刚上班，一切还来不及安排，见他要容易一些，如果多耽搁了时间，他忙别的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排得上队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跨下车门，向五号大楼走去。

正准备进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此人名叫肖斯言，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比唐小舟年龄略大一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模样。

唐小舟和肖斯言有过多次接触，总体印象是，此人极其傲慢，别说不会将他这个小记者放在眼里，就算是相当职位的领导，他也是爱理不理。他是一个话极少的人，唐小舟的印象中，他说话从来都不会超过十个字，更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嗯一声。唐小舟有多次跟着游杰副书记出行的经历，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讨好肖斯言，而肖斯言似乎总对他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他觉得这个人天生就缺少感情细胞。

迎面相遇，自然得打招呼。唐小舟也不准备和他套近乎，拿定主意，点个头便过去。可他没料到的是，肖斯言见了他，脸顿时灿烂成一朵花。肖斯言的皮肤很白很细嫩，他的那张脸灿烂的时候，还真的好看，像一朵洁白的莲花，极其生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怎么都适应不了他的这种变化，甚至暗想，天啦，这样的灿烂如果送给女人，女人一定会昏过去。

没待他开口，肖斯言便像短跑运动员抢跑一样，迫不及待地抢到了前面，大声而且热情地说，小舟同志，这么早就来了？

唐小舟一时目瞪口呆，完全没意识到肖斯言的这种变化。他叫自己什么？小舟同志？仔细想想，他以前怎么称呼自己的？想不起来，似乎从来就不曾称呼过自己，能够有印象的，大概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皮笑肉不笑地给个似笑非笑的脸色而已。今天他怎么如此热情？难道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因为这里是省委办公厅，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唐小舟还是一贯的口头禅，礼貌却又不失油滑地说，首长您好。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肖斯言竟然亲切地在他肩上轻轻擂了一拳，说，开什么玩笑呢，以后我要叫你首长才对，你是二号首长。

如果不是确信肖斯言的大脑百分百没问题，他会以为肖斯言疯了。这是些什么疯话，自己竟然一句都不懂。

好在肖斯言并不在乎他是否懂，又接了一句，说，来报到吗？

唐小舟又一次愣了，报到？报什么到？他此时能够想到的是省委办公厅开什么会，或者需要写一个什么大型材料，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某位领导想到了他，点名把他要了过来。可也不对呀，如果写材料，应该在某酒店或者会场里报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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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秘书长的态度很冷淡

肖斯言看到他这副表情，大概明白了，说，看来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呀。

唐小舟问，我知道什么？

肖斯言说，我们就要成为同事了。不，是你就要成为我的领导了。走，我带你去见秘书长。

就要成为他的同事？还领导？不可能吧？他刚才说什么？二号首长？

唐小舟的思维一贯敏捷，可能因为昨晚喝醉了酒现在还头痛的缘故，今天竟然显得非常迟钝。他想，肖斯言怎么喊自己二号首长？江南省的一号首长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二号首长是省长陈运达，三号首长是肖斯言的老板游杰。他怎么叫自己二号首长？

他原也知道，江南官场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称呼，将首长秘书称为二号首长，只不过，一来因为头痛，二来这一瞬间的信息太多了，他的脑子短路，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至少有一点，他恍然大悟，肖斯言之所以对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在于他说的，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同事，而且成为他的领导。

难道自己时来运转了？不会是做梦吧？

新的省委省政府已经建起，但还没有搬家，省委还在旧院里办公，省委办公厅，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五号楼是省委领导的办公楼，办公厅除了秘书长和一位副秘书长，再就是给省委领导服务的几个下属部门在这幢楼里，主要办事机构，在四号楼。五号楼有四层，省委领导在三楼，秘书长在二楼，其他的办事人员，在一楼、二楼和四楼。

肖斯言带着唐小舟走上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但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

肖斯言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肖斯言便领着唐小舟走了进去。

进门有一条小而短的走道，旁边开了一扇门，不知是卫生间还是休息室，里面才是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正埋头写着什么，肖斯言说，秘书长，小舟同志来了。

余丹鸿五十多岁，大概长年伏案工作的缘故，腰显得有点弧度，头发也极其稀疏，脑门锃亮，一些被染得乌黑的头发，像没有边界意识的藤蔓一般，爬过清亮的头顶，与另一侧勾连。他戴着金边眼镜，猛一看，还真让人以为他是大学教授。他的态度显得很冷淡，只让一颗青亮的脑袋对着两位，右手正写着字，应该是在某个文件上批着什么，左手夹着一支烟。听到肖斯言的话后，他抬起左手，将烟送进嘴里，歪着头猛吸了一下，再将夹烟的手向前一伸，说，先坐一下。我签个文件。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头始终没抬，那个又大又亮的脑门，始终对着两人。

此时的肖斯言，对唐小舟的热情不减，他仿佛换了一个角色，成了余丹鸿的秘书，请唐小舟坐下，主动地替余丹鸿的杯子里续了水，又替唐小舟倒了茶，小声地对唐小舟说，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了，我们再联系。接着客气地对余丹鸿说，秘书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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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余丹鸿既讨好又卖乖

余丹鸿看了看肖斯言，问道，游书记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我有件事要去向他汇报。

肖斯言说，十点钟之前，会在办公室。

余丹鸿说，那好，我争取九点半过去。说过之后，继续案头的工作，并不理唐小舟。

肖斯言转身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出门时，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秘书长还在埋头工作，唐小舟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傻。刚才被肖斯言一说，弄得热血澎湃，可现在见了秘书长，他又感到当头淋了一盆冷水。肖斯言是副书记的秘书，他的消息肯定灵通，他说自己就要和他成为同事了，估计不会有假。还说自己要成为他的领导，这到底是客气，还是事实？无法判断。

省委办公厅有好多个处室，还有很多二级机构三级机构，其中综合处就分为好几个处，分别对应于不同的领导。以前副书记多的时候，综合处分为十几个处，综合一处服务于省委书记，直接领导是省委秘书长。综合二处服务于排名第三的省委副书记，直接上司，是一名副秘书长。往后再排，便是综合三处综合四处，每个处，也都由一位副秘书长牵头。现在没有那么多副书记了，综合处，便只有了两个处，两位首长的秘书，便是这两个处的处长。肖斯言除了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自然也就是综合二处的处长。如果成为肖斯言的领导，那至少也是办公厅副主任吧。

想到这里，唐小舟有点头脑发晕。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省委办公厅虽然是个厅级单位，却是高配，秘书长是办公厅的一把手，省委常委兼办公厅主任，副部级。办公厅几位副秘书长，全是正厅级，多位未挂副秘书长的副主任，也都是副厅级。自己连个副科级都不是，怎么可能成为肖斯言的领导，又怎么可能成为办公厅副主任？显然，肖斯言在和自己逗乐子。至于调省委办公厅工作，从肖斯言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似乎是可信的。

问题在于，他来省委办公厅干什么？自己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呀，省委办公厅又怎么想到要调他？

这个弯转得太大了，他脑子里全是直道，无法适应。

余秘书长的案头工作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才站起来，说，小舟同志，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连忙站起来，甚至做好了和秘书长握手的准备，同时说，秘书长日理万机嘛，可以理解。

秘书长并没有同他握手，而是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唐小舟倒还省事，立即走到办公桌前，端起秘书长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若是一般人，如此坐在省委常委的面前，一定全身发抖，就算不是吓的，也一定是激动的。唐小舟不同，他虽然地位低微，毕竟见过世面也见过一些大人物，且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不拘小节。别人坐在秘书长面前，可能只搁半边屁股，他不一样，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心理上甚至有种与余丹鸿平起平坐的感觉。记者嘛，无冕之王，见官大一级，在省委书记面前他都敢开玩笑，一个省委常委，算得了什么？

唐小舟说，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说，首长今天要接见我，我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着觉。

余丹鸿暗自皱了皱眉，突然没有了和他多谈的兴趣。在他看来，唐小舟的性格太张扬，根本不适合担任那个职务。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又得为这件事操心了，因此，这次过场，便简单一点算了。他开门见山，直接说，事情是这样的，德良同志的秘书小韦韦成鹏同志，因为工作需要，另有安排。我需要尽快给德良同志安排一个新秘书，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我向德良同志推荐了你。可是，德良同志显得有些犹豫。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你的级别没有上来。省委书记的秘书，同时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你好像连科级都没有。第二，你也知道，省委书记的秘书，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职位，有一些极其特殊的要求。你的性格比较张扬，与这个职位的要求有相当距离。当然，我反复向德良同志介绍了你的情况，我说，你虽然没有行政级别，但有专业职称，是高级记者，理论上相当于正处级待遇。因为我反复做工作，德良同志同意给你这个机会，先试用一下。今天把你叫来，一是听一听你的想法，二是争取把这件事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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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瞬间完成的角色转换

那一瞬间，唐小舟有些傻了。给省委书记赵德良同志当秘书？难怪肖斯言称自己二号首长，原来落脚点在这里。这么说，自己真的要发达啦？

余丹鸿说，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

唐小舟想，这话问得特别，谁不知道给省委书记当秘书等于一步登天？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还会有意见？他当即调整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说，我感谢秘书长的厚爱，服从组织安排。尽管他努力克制激动，话说出来的时候，音还是有些发抖。

余丹鸿说，那就这样定了。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得前面，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位置变了性质也跟着变了，要求自然不一样。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在省委办公厅，谁才是你真正的头。我不希望过了几天，又要替赵书记张罗这件事。

唐小舟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省委办公厅的一号首长是他余丹鸿。他说，我明白，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余丹鸿站了起来，说，你的组织调动，我让办公厅派人去办。因为你没有行政级别，一步到位，可能有点难度，先安排个副处调吧。综合一处目前是由侯正德同志主持工作，我先带你去见一下德良同志，然后再带你去一处。

副处级调研员，通常被简称为副处调。虽说没有一步到位，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按照常理，余丹鸿应该对唐小舟谆谆叮嘱一番，可因为刚才那番玩笑，余丹鸿已经认定，唐小舟在这个位置上干不长，懒得多费口舌了，当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德良同志，小唐唐小舟已经来了，在我这里。我带他上来？也不知赵书记回答了一句什么，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对唐小舟说，我们走吧。

五号楼虽然只有四层，却装了电梯。电梯和楼梯并排着，余丹鸿竟然不乘电梯，而是走楼梯。唐小舟只好极其恭敬地跟在后面。幸好只是一层，十几级台阶，不然，因为余丹鸿不说话，这一路还真是尴尬。

赵德良的办公室，正好在余丹鸿的楼上，但要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得多。领着唐小舟过去[www.qinkan.net奇书网]的时候，余丹鸿停在旁边一扇开着的门前，指着那扇门说，这间是你的办公室，今后，你就在这里工作了。德良同志的办公室在隔壁，你跟我来。

办公室的门是掩着的，余丹鸿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请进，余丹鸿便推开门，领着唐小舟进去。

这间办公室很大，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不止一倍。里面还有几扇门，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赵德良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高有一米七八，略胖，却结实，留着短发，很有几分型男的感觉。他正在打电话，见到余丹鸿和唐小舟后，便将右手伸出来，向前面的沙发上指了指，意思是请他们坐下。唐小舟向沙发走过去，却并没有坐下来，因为秘书长没有坐，而是准备倒水。这一次，唐小舟的心态不同了，此前，他是这里的客人，而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另外两个人，是他的领导。哪有领导为他这个手下倒茶之理？他立即走近余丹鸿，说，秘书长，我来吧。

余丹鸿看了看他，有点惊讶，感觉他的角色转换挺快，便也不和他客气，主动告诉他，饮水机和茶杯都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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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怎么称呼书记是个难题

唐小舟从余丹鸿手里接过赵德良的茶杯，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并没有锁，他扭动了一下，球头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并没有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暗想，这里将是自己的办公室了。自己新的事业，将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张中型办公桌，并排摆在窗户下面，靠门这边，有一圈沙发，显得有些陈旧，却很干净，一尘不染，估计有固定的人每天打扫。办公桌和沙发之间，还有几个大柜子，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饮水机，电源是通的，但显然通的时间不长，加热指示灯还亮着。

唐小舟跨进去，将赵德良的紫砂茶杯放下，又打开立式饮水机下面的柜子，见里面有很多一次性茶杯，便拿出来，取出两只。因为加热指示灯还没有熄，需要等，唐小舟便走到那几只柜子前，迅速打开看了看。很快，他看到了一只水壶，又看到了茶叶。他转身拿来纸杯，往其中两只里面放了些茶叶，又看了看杯子，发现这种纸杯很薄，如果装进开水，不仅会变形，甚至可能很烫。他心里有数了，拿了四只纸杯，在最上面一只放了茶叶。又拿起水壶，准备清洗一下。办公室里没有水笼头，他走到门口，向走道的另一端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厕所。他拿起水壶，走到尽头，里面果然有水笼头。

洗好水壶，回到办公室，加热指示灯已经熄了。他往水壶里加了一些水，提着水壶和杯子，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余丹鸿并没有喝那杯茶，他和赵德良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出门之前，他对唐小舟说，等一下，你到我的办公室，我带你去见一见一处的同志。唐小舟答应过后，余丹鸿离开了。

赵德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来，坐过来，我们好说话。

唐小舟站起来，走到赵德良的旁边，坐下时早已经没有了在余丹鸿办公室时的那种坦然，显得小心翼翼，并且只是将屁股的前半部分搁在沙发上。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是个才子，文章写得很漂亮。

唐小舟说，当记者，那都是本职工作。

赵德良说，不过，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和下面县市的秘书可能不同。县市的秘书，既要考虑领导同志的日常安排，也要给领导同志写讲话稿。省委领导的秘书，工作比较单纯，写讲话稿这种事，是不需要你做的，只需要你做些杂事，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

唐小舟立即说，首长请您放心，虽然我没有当过秘书，可能需要一个熟悉过程，但能够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个我不担心。我只是觉得有一个心理调节的过程。我也经历过这个过程，很清楚那时的失落。

唐小舟随口问，首长也经历过？

赵德良说，是啊，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是一心要当个书法家的。后来，省里安排我当一位领导同志的秘书。刚开始，我还很得意，毕竟可以和最高首长在一起嘛。可干了两天，那种失落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有一种苦苦的味道。整天就那么几件事，端茶倒水提包开车门，单调得要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以前所有的理想、抱负，全都付之东流了，很痛苦了一阵子。

唐小舟说，原来我是沿着首长战斗过的路在战斗。

赵德良说，以后不要一口一个首长。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在一起工作，老是首长首长地叫，太生硬了。你可以叫我德良或者德良同志。

唐小舟想，那怎么行？太没大没小没有尊卑了。但到底怎么叫？一口一个首长，确实不太适合，叫赵书记？又似乎和叫首长差不多。没想到，秘书还没有当上，便遇到了第一个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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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办公厅来了个抢官帽的

赵德良和余丹鸿都叫他明天来上班，唐小舟却并没有听他们的话，他已经决定，从现在就开始上班。

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他下楼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声音。他想，余丹鸿可能去了游副书记的办公室吧，便站在门口等。

这幢楼，楼梯和电梯并排着，走廊在楼的正中，走廊两边，都有办公室。后来唐小舟才搞清楚，二楼楼梯的这一边，是秘书长和秘书处的办公室，另一边，是综合一处的办公室。他正站在走廊上等秘书长的时候，从一处办公室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显得很单薄，脸削瘦，眼眶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显得很有神，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他见唐小舟站在那里，便走过来问，你找谁？

唐小舟说，我等余秘书长。

那个人又问，你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正要回答，余丹鸿下楼了。余丹鸿对那个人说，成鹏，你来得正好。这是小唐，唐小舟同志，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因此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前任，立即主动伸出手，和韦成鹏握了握。

余丹鸿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去找你。

韦成鹏很谄媚地说，请秘书长吩咐。

余丹鸿说，从今天起，小舟同志就是德良同志的秘书，你和小舟之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韦成鹏将右手举过头顶，说，坚决按秘书的指示办。

余丹鸿说，少油腔滑调。本来，我要带小唐去处里转一转，介绍给大家认识的。我这里正好有点事，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吧。

韦成鹏说声没问题，便和唐小舟一起，向前走去。到了楼梯口，停下来，问，我们是先交接，还是先去认识处里的同事？

唐小舟发现，韦成鹏的态度已经变了，远没有刚才的热情，显得很冷淡。他说，我听韦处长的。

韦成鹏和唐小舟一样，也是副处调。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三个月，他给赵德良当秘书，也才三个月，位置还没来得及定下，赵德良就换了秘书。

韦成鹏不再多话，将他带到三楼的那间办公室，将里面的一些设施介绍了一下，又简单地讲了一下每天要做的事以及处理相关文件的办法。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韦成鹏对自己不那么友好，所谓交接，其实只是走一走过场。他原想请教韦成鹏一些事情，最后也因为他的态度打消了念头。

在三楼呆了不过十几分钟，韦成鹏又带着他下楼，首先进的是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是一处的副处长，目前主持一处工作。侯正德说了几句客气话，语气却显得很冷，淡淡的。唐小舟也能想得到，侯正德并不十分欢迎自己，他作为副处长，主持一处的工作，自然希望扶正，唐小舟一来，如果能够坐稳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他的扶正希望，可能又变得渺茫起来。侯正德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侯正德替他们介绍，这位是冯彪同志，赵书记的司机。又介绍唐小舟。唐小舟和冯彪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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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官场每一个细节都是学问

多年以前，领导无论走到哪里，第一个要带走的人是司机。领导司机的地位非常之高。正因为如此，领导司机便成了二号首长，往往瞒着首长干了很多事，惹下很多麻烦。中央因此规定，领导调职，不准再带司机，甚至连其他人员，都不准带走。司机的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

说过几句话，韦成鹏又带着唐小舟在另外几个办公室转了转。按理说，唐小舟第一次出现在一处，由主持工作的侯正德带着他在各科室转一转才对。可韦成鹏将这件事揽在自己的身上，侯正德也没有说什么。

重新回到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便问韦成鹏，厅里中午有什么安排？

韦成鹏说，余秘没有吩咐。侯正德便没有再说话。后来，唐小舟才知道，省委办公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新进来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厅里便会安排一次欢迎宴会，将此人介绍给新同事，尤其是和几位副秘书长见面。侯正德所问，也正是指这个。既然余丹鸿没有安排，他也就懒得说什么了。唐小舟坐了一回，告辞上楼，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他在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见秘书长之前，他已经将手机关了。现在，他最急切的事，便是给肖斯言打电话。

肖斯言自然认得这个号码，立即想到打电话的人是谁，一秒钟没有耽搁，立即接起电话，说，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唐小舟说，进入什么角色？我是两眼一抹黑，要拜你为师呀。

理论上，省委书记的秘书，肯定比副书记的秘书前景更为广阔，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中坚力量，这样的人不搞好关系，那是大傻瓜一个。听了唐小舟的话，肖斯言自然是非常热情，说，客气话就不要说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一声。

唐小舟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我真心诚意拜师。

肖斯言说，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也说不准。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时间不属于自己。要不这样，我尽可能安排一下，吃饭或者喝茶都行。安排好了，我告诉你。

唐小舟知道肖斯言说的是实话，领导同志的秘书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一切时间表，都遵从于领导。他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又有些不甘心，毕竟，这次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余丹鸿说是他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可从余丹鸿对自己的态度，完全可以看出，他并不欢迎自己来办公厅工作。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间才几个月，大概连唐小舟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根本不可能指名由他来担任自己的秘书。这里面肯定有个原因，所以，他十分好奇，希望肖斯言能够给他透露一点。

对于他的问题，肖斯言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我听到一种说法，似乎与黎兆平有点关系。你可以找他了解一下。

听了肖斯言的话，唐小舟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江南官场毕竟只有这么大，什么事都藏不住。三个月前，赵德良来江南省上任的时候，便有一种说法，赵德良一直在北方某省当官，这次来江南省，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他到来之后，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两人是中央党校的同学，另一个是黎兆平，两人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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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昨天的阳光今天开始灿烂

唐小舟在江南省官场和媒界没有什么特别知心的朋友，如果一定要找出几个的话，王宗平算一个，黎兆平也算一个。黎兆平比唐小舟大好几岁，既是广电厅的正处级干部，又是江南省的超级富豪，两人之所以还算关系密切，可能与复旦校友这个履历有关。

如果真是黎兆平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事情就非常清楚了。赵德良来江南省主政，自然需要用一帮信得过的人。谁是他信得过的？除了黎兆平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同学之外，大概也就只有复旦系的学弟学妹们了。

原来，自己的幸运，竟然因为这个履历。

唐小舟突然由江南日报的一名普通记者，调任省委办公厅，理论上，需要走好几道程序，最起码，一开始不应该是直接调动，而应该是借调或者试用，之所以这样做，与相应的职级安排相关。但具体到唐小舟的安排上，便没有遵循这套程序，直接就调动了，而且直接给解决了副处级调研员待遇。这样的待遇，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推荐者，恐怕是不行的。

肖斯言的话至少告诉了唐小舟一件事，正因为黎兆平的推荐，也正因为他和赵德良是复旦校友这一渊源，自己进入省委办公厅，许多的例行程序，能省的，都已经省了。

结束和肖斯言的电话后，他立即翻查黎兆平的号码。此时才发现，手机里面有了一堆未读信息。

早晨，他来见余丹鸿，知道和高级首长谈话不能被打扰，便将手机关了。直到这一切忙完，走进办公室，想到要给肖斯言打电话，才又开了手机。而就在他通电话的这段时间，无数在空中游荡的短信，全都钻了进来。

他正想看看都是哪些人的短信，手机铃声响起，有电话进来。

拿起一看，上面是徐雅宫三个字。唐小舟暗想，这小丫头是不是对昨天的事后悔了，现在打电话来约我？

接起电话，正准备出声，却听到对方说，首长好。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徐雅宫说，没有呀，我是打给首长的嘛。

唐小舟问，你的首长姓什么叫什么？

徐雅宫说，姓唐名小舟。对不起，我不该说首长的名讳。

他在心里操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首长了？

她说，以前你是我的师傅，现在你是我的首长呀。首长，今晚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唐小舟心中一阵激动，却又不得不按捺住那股强烈的冲动，说，到底怎么回事？搞得我稀里糊涂。

徐雅宫说，师傅，你连我也保密呀。

唐小舟说，什么保密不保密？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她说，今天一早，全报社都知道了。大老板已经发了话，要给你开一个隆重的欢送会，集团办和部里，已经开始准备了。

唐小舟暗叹，信息时代，消息传得可真快，他自己都才刚刚知道，报社竟然全部都知道了。他想象着赵世伦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立即想大笑出声。这么多年来，赵世伦一直压制着自己，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有逃出他魔掌的一天吧？此时，他还真想看看赵世伦见到他时，那张表情怪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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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来自出墙红杏的温柔

他说，我才不要他们欢送，我只要你欢送。

她惊喜地说，好呀。你说吧。要我怎么欢送？

他想说，昨天的欢送仪式没有结束啊。可这种话，太明显了，他换了一种语气说，我要怎么欢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想要怎么欢送，你就怎么欢送？

她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愣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听首长的。

唐小舟暗想，这难道是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吗？昨天，她不是如此坚决地抗拒吗？才只过了一夜，怎么就完全变了？同时，他又想，如果是昨天，她愿意的话，他会欢天喜地，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他的仕途出现了阳光灿烂，他得保护和爱护自己的羽毛，不能因小失大。

刚刚挂断，手指还没有离开按键，手机再一次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显示屏，竟然是王八蛋三个字。

这是他给赵世伦取的专用名字，在他的心里，赵世伦就是个王八蛋，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被他压着。他根本就不想接这个电话，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同时又想，为什么不听呢？或许，自己可以臭骂他一顿吧。

按下接听键之后，他又改变了想法，脑子里冒出的是两句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如果将赵世伦痛骂一顿，和得志小人，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故意用手握着手机，小声地说，对不起首长，在开会，我一会儿打给你。说过之后，也不管他如何反应，立即挂断了。

刚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显示，是堂客两个字。

中国太大，南北文化不同，就是对妻子的称呼，也是千差万别。北方人叫家里那位，或者他娘他爹。中原一带，称呼丈夫或者妻子，都是一个词：屋里的。广东一带，称呼就变成了老公老婆。江南省以及周边地区，用的是一个最为特别的称呼，堂客。也不知谁想的这个名词，似乎老婆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家里人，而只是堂屋的客人。

唐小舟按下接听键，有意拖长了音调，喂了一声，然后冷冷地问，哪一位？

谷瑞丹说，是我。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秒，又问，有事吗？

她说，你在哪里？

他并不详细说明，只是含糊两个字，上班。

她说，刚才我接到几个电话，说省委调你去给赵书记当秘书，是不是真的？

他说，可能是吧。

她被他这种冰冷的语气激怒了，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能是？你什么意思？

唐小舟真想对着话筒大吼一声，你要搞清楚，现在风向变了，你少他妈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转而一想，有什么必要吵？便说，余秘书长在这里。先挂了。他听到她哦了一声，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又一次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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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总算得了一个安慰奖

此时，他几乎可以肯定，整个江南省，有无数的人在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能否拨通，所凭的不是交情，也不是通信信号的强弱，而是运气。所以，当他每中断一个信号时，立即有另一个信号挤进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打电话的人，大多与他没什么交情，许多名字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电话一旦接通，人家却像是他八辈子熟人一般，语气极其热情诚恳。他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挂断赵世伦的电话时，他还认为自己是急智，可现在，他不得不一再重复着刚才的话，问清楚对方是谁后，立即说对不起在开会，便挂断电话。

有几个电话是市级的领导打来的，这类电话是非常重要的，他想将对方的名字存入手机，可他刚刚开始操作，新的电话又挤了进来。

到了后来，唐小舟几乎想将手机扔掉。同时，理智又告诉他，这是绝对不行的，领导的秘书，手机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这是纪律。电话没完没了，甚至连中午时间都不消停。为了应付这些电话，他连吃饭都放弃了，不停地接，不停地挂断。

以前他采访过话务员，人家说接电话接到怕，因为听多了电话，耳朵会疼。他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了，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的，他的耳朵虽然没疼，但已经麻了。有几次，他烦得不行，真想跑到楼下对余丹鸿说，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我还是回去当记者。

下午两点多，电话再一次响起来，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看号码了，拿起就接听。话也都是准备好的，等人家自我介绍之后，便告之对方，自己正在开会，便挂断电话。可这一次，情况有点不同，对方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感觉这个声音很熟，只是因为听了一天电话，听觉神经大概受损了，一时没能想起是谁，便问道，哪一位？

对方说，怎么啦？高升了，就忘了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他愣了一下。确实，这应该是一位老朋友，只不过，他真的想不起对方是谁，便说，真的对不起。我听了一天电话，头都大了好几倍，比喝了两斤酒还难受，现在就算听到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也觉得是噪音。

对方颇为理解，说，难怪，我打了好几次，都是占线。看来，二号首长不好当呀。

尽管说了这么多话，唐小舟还是没能听出对方是谁。他不想再扯下去，便说，首长，你饶了我吧。

对方说，少扯蛋，我是什么首长？你才是二号首长。

唐小舟总算听出点感觉了。不是从声音判断，而是从语气判断的，也算是一种经验。以他现在的地位，不是极其熟悉的人，大概不敢说他扯蛋。他惊喜地说，兆平，我听出来了，你是兆平。

黎兆平说，总算得了一个安慰奖。

唐小舟却说，兆平，你不知道，这几个小时，我太想你了。

黎兆平说，少来少来。孙猴子又回复原形了。

这是一整天时间里，唐小舟最希望听到的一个电话，他想兴奋起来，可实在有点抱歉，声音显得有些哑了，兴奋不起来。他说，是真的。你哪里知道，这事真不是人干的。我上午就想给你打电话，可直到现在，电话不断，我变成了接线员，根本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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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百零三个未读短信

黎兆平说，夸张了点吧。

唐小舟说，夸张？我告诉你，到现在，我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吃。

黎兆平有些惊讶，说，不是这么严重吧？

唐小舟说，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你想象不到。我连跳楼的心都有。

黎兆平说，我还说，今晚一起吃个饭，这么说，我排不上队？

唐小舟说，今晚应该有时间，明天我就不知道了。

黎兆平说，你没吃中午饭，那我们干脆现在就走吧。

唐小舟说，我也想现在就走呀。但我怕这里还有事，还是晚一点吧，反正一餐不吃，也饿不死人。

黎兆平说，那好，晚上六点，我们在喜来登见。

也是奇怪，黎兆平这个电话之后，手机并没有立即响起来，倒是响起了短信铃。短信铃已经响了无数次了，他一直在接电话，根本没顾上看。现在既然没有电话过来，他便翻到了短信页，一看，吓了一大跳，有一百零三个未读短信。他翻到目录页，见最近有一个短信是谷瑞丹的，便打开了。谷瑞丹说，你的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发短信又不回，晚上到底去不去？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去哪里？

又接了两个电话，想到谷瑞丹可能回短信了，便翻开，果然看到两条，最上面一条是，你说话呀。再看前面一条，我的短信中说了呀，你没看吗？他一阵心烦，很想不理她。转而一想，这他妈算什么事？原本想好，只要自己的事业有了转机，立即和她离婚。可现在，事业确实是有了转机，但能离婚吗？他刚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就和老婆离婚，这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整个江南省，都会骂他陈世美吧。罢罢罢，只要她不提离婚，就凑合着过吧。天下凑合的家庭多得很，又不多他一个。这样想过以后，便拿过面前的座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接起电话，她也没有过度，第一句就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莫名其妙，可还是耐着性子，问，去哪里？

她说，我爸叫我们回家去吃饭，我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回来，舅舅也过来。你没有看我的短信吗？

他说，这一天，我接了几百个电话，手机里还有几百条未读短信。

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毕竟，她无数次给他打电话，都是占线，便说，那你忙，我就不多说了。晚上是你自己过去，还是我们一起走？

他说，晚上我去不了，我这里还有事。

她一听，顿时又烦了，说，你的事你的事，你只知道你的事，难道我的事就不是事？

唐小舟很想上去抽她几个耳刮子，直到抽得她满嘴流血，跪地告饶为止。可在电话里，他能做什么？甚至不能和她吵。他冷冷地说，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也不管她的反应，立即挂断了电话。若是从前，他这样挂断电话，肯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如今，他才不管会引起什么后果。

其实，用脚想也能想清楚，晚上谷家的晚宴是怎么回事。唐小舟当省委书记秘书了，全省第一大秘呀，谷家露脸了，他们趁着这个机会，要好好教导一下唐小舟，他能有今天，全都是谷家在背后支持的结果，绝对不能忘恩负义。谷家的三姑六婆，大概都想唐小舟提携一把。他真不清楚，人怎么会势利到如此程度。

三点到四点，大约有一个小时，电话轰炸减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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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电话轰炸持续了一整天

唐小舟原以为，该打的电话已经打过了，当秘书第一天的电话灾难也宣告结束了。可实际上，他的想法未免太过一厢情愿，随着晚餐时间的到来，电话再一次多起来。这时候打电话来的，通常是那些与他有些关系的，他们的目标也都极其一致，约唐小舟一起吃晚饭。这些电话中，甚至包括雍康酒业的吴三友。

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的感慨就非常之深。当初，他到雍康酒业采访的时候，吴三友对他是极不友好的，甚至出言威胁，最终，见唐小舟非常强硬，他便使出另一招，直接给赵世伦打电话。事情才不过一天，一切都变了，吴三友主动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恭敬。唐小舟因此想，现在通信手段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才不过几个小时时间，这个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很多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从未见过的人，连他的电话都摸得清清楚楚。

下午还有一个电话，需要提到。那是接近下班的时候，唐小舟离开之前，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他知道，自己的电话成了热线，黎兆平大概排不上队，如果自己不拨过去，彼此大概很难联系得上。黎兆平接到他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定好的房间。并且问他，是否需要接。唐小舟自己有车，虽然不好，却还可以用。以后跟着赵德良，用车的机会不多了。但目前，他的车还是要派上用场的。唐小舟又问黎兆平，都有哪些人参加。黎兆平说，他不想约更多的人，只约了一个美女。如果唐小舟有美女就更好，如果没有，他可以从电视台带一个女主持人过去。唐小舟想了想，正好可以约徐雅宫，便拒绝了。

结束通话，他正准备给徐雅宫打电话，桌上的座机电话却响了起来。

此时，唐小舟正接一个电话，他一面和对方说话，一面看号码显示。他能认出，这是省政府的电话，却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间办公室打来的。他对着手机说，对不起，省长有电话进来，可能找老板有事，我们再联系。

挂断手机，拿起话筒，说了声你好，传来的却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对方说，是小唐，唐小舟吗？

这个电话有些不同。以前，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小唐，或者叫他唐大记者，可今天一整天，叫他小唐的，还没有一个。最多的，竟然称呼他二号首长。现在遇到一个叫他小唐的，他还有点不习惯，便说，是的。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哪一位？

对方说，我是彭清源呀。

唐小舟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出对方的身份，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没料到。彭清源可是常务副省长，曾经一度很有实力竞争省长的，只不过以谁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输给了陈运达。彭清源是防汛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每年汛期是彭清源最忙的时候，唐小舟也都会在每年跑抗洪新闻，所以，省领导中，最熟悉的，是彭清源。可这种熟悉，很难说交情，彼此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想到，作为常务副省长，竟然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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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常务副省长预约钓鱼

好在唐小舟的反应非常之快，很快就判断出，这个彭清源，就是常务副省长。他立即说，首长好。彭清源说，怎么样？哪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钓鱼？

唐小舟知道，当上赵德良的秘书之后，钓鱼的时间，大概是绝对不会有了。彭清源能够将电话打到这间办公室，说明他对自己的新职务是非常清楚的，也对他将来的工作情况十分清楚。既然清楚，却又说出一起钓鱼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是一种假客套。以他常务副省长的身份，是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这样一个小秘书玩客套的。这只能说明一点，彭清源其实是在向他示好，自然也是在向赵德良示好。

江南省是一个政治生态极其特殊的省份。中国的官场规则，有一条规矩，即党政两个一把手，最多只能在当地产生一个，另一个，一定要从外地调入。省是如此，市也同样如此。那些外来干部，在别的省能够干得很好，但在江南省，却往往出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情况，连续多任省委书记或者省长，都被地头蛇赶走了。赵德良是外来干部，入主江南省，才不过短短的三个月。彭清源却是本土干部，在江南省官场的根基，非常深厚。当然，还有一个根基更为深厚的人物，就是省长陈运达。上一任省委书记袁百鸣，就是在和陈运达的权力斗争中落败的。三个月前，省内还有很多人期望陈运达能够接任书记，最后，却是由中央派来了赵德良。

至于彭清源、赵德良以及陈运达三人之间的关系，唐小舟并不十分清楚。他所知道的，也就是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说，陈运达和彭清源不仅是同一个县的人，而且是高中时的同学。一般人认为，当初陈运达斗走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的时候，彭清源是极其重要的同盟，如果没有彭清源的参与，仅以陈运达的力量，是无法与省委书记抗衡的。彭清源之所以和陈运达联手，除了是同乡同学之外，还有更为关键一点，他们都是本土派。

如果本土派的说法准确，现在彭清源主动给自己打这个电话，是否暗示了彭清源和陈运达之间存在矛盾或者说彭清源在寻找一种新的力量平衡？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角度思考，赵德良作为一名外来势力，尽管有着省委书记的官衔，在江南省官场，却没有根基，甚至连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他向彭清源投出橄榄枝，实际上是对本土派进行了釜底抽薪，轻轻一招，便导致了本土派的瓦解。若真是如此，说明赵德良是个权力运作高手，不动声色，就布下了一着关键的棋。

唐小舟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对彭清源说，太好了，首长哪天有兴趣，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奉陪。

彭清源说，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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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向徐雅宫索取欢送会

与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唐小舟接了整整一天的电话，知道这些电话没有重要的，便不再去接，而是拿起座机的话筒，拨了徐雅宫的电话。对于徐雅宫来说，这个号码似乎太陌生了，她懒得接，一直到自动挂断。唐小舟便又按下重拨键，再一次让音乐铃声响起。几乎到了最后时刻，徐雅宫才接了电话，很慵懒地问，喂——

唐小舟说，记住，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响铃不准超过三声，超过三声而不接，我再也不给你电话了。

徐雅宫自然听出了他的声音，异常惊喜，叫道，师傅，是你呀。你怎么还没下班？

唐小舟不答她，而是问道，今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

徐雅宫说，有一个朋友约我去吃饭。

唐小舟说，哦，这样呀，那算了。

他的话音刚落，徐雅宫立即说，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准备让我给你开欢送会？

唐小舟说，是啊，可你已经约了人，只好算了。

徐雅宫说，约了人算什么？所有人，都得给师傅让路。你说吧，在哪里？

唐小舟告诉她在喜来登的房间号。徐雅宫兴奋地说，好，我现在立即过去。

赶到的时候，黎兆平早已经到了，除了黎兆平外，房间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自然是徐雅宫，另一个，唐小舟也认识，名叫巫丹。说认识有点夸张，唐小舟认识她，而她并不认识唐小舟。巫丹是江南省的大名人，雍州电视台的当家花旦，第一美女，雍州男人的梦中情人。

唐小舟进来，巫丹和徐雅宫都站起来迎接。

这个小细节没能逃过唐小舟敏锐的眼睛，若在以前，他肯定捞不到这样的待遇，别说巫丹这位雍州第一美女不会正眼看他，就算徐雅宫这位学生，也不会对他如此恭敬。由此他想到很多人架子端得挺大，却并不知道，那让他端起来的是权力地位和金钱，也就是说，人是不会膜拜人的，他们膜拜的，第一是权力第二是金钱。

黎兆平并没有站起来，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待唐小舟坐下去后，他便说，小舟呀，你要注意补肾呀。

唐小舟有点莫名其妙，因为男人的肾很敏感，他不好接腔，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黎兆平果然说了。他说，你想呀，从此，你天天都要日李万姬，你的肾怎么受得了？

唐小舟明白了，话语虽然带色，却是在表示对他的关心，所以说道，还说呢，我被你给害了。他掏出手机，指给黎兆平看。两块电池呢，现在只剩下一格电了。今天一整天，接电话接得我自杀的心都有。

黎兆平说，确实是辛苦你了。然后转向徐雅宫说，雅宫，还不主动点？替首长按摩一下。

徐雅宫竟然一点都不扭怩，站到了唐小舟的身后，将一双玉手放在他的双肩上，开始替他按起来。还别说，徐雅宫到底是搞运动出身，对于按摩很内行，唐小舟觉得颇为受用。同时，他心里也猛地抖了一下。他很清楚，黎兆平是*才子，又有钱，要将某个女人弄上自己的床，完全是小事一桩，就看他有没有兴趣。难道说，他看中了徐雅宫？自己将徐雅宫带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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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巫丹是雍州男人的梦中情人

趁着徐雅宫给唐小舟按摩的时候，黎兆平从身边的椅子上拿出一只方方正正包装好的礼品袋，扔在唐小舟面前的桌子上。

唐小舟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被烫了一下，身子迅速往后一缩。

自从得知当上省委书记秘书的那一刻，他就曾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因小失大，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遇到任何事，都必须小心谨慎、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对待女人如此，对待礼物，更应如此。尤其是礼物，任何人送的，都不能收。他之所以给自己定下这个规矩，还因为他清楚谷瑞丹的为人，这是一个既贪财又贪权的女人，他如果不立个规矩，这个女人在背后绝对会将他卖出个大数目。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才刚刚开始，最好的朋友便给自己送礼了。他问，这是什么？

黎兆平果然与众不同，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说你看看就知道之类，也不说一点小意思，而是说，一只公文包和一只手表。你现在正需要这两样东西，公文包装必要的文件等，手表看时间。你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所以，一块走时准确的手表，绝对需要。但是，你又不能太张扬，一切只能低调，无论是包还是手表，都不能太好。比如LV之类，你绝对不能背出去，那太招眼了。但又不能太差。太差了，失的不是你的面子，而是书记的面子。我想，这几天你肯定忙得屁股冒烟，既不可能去商场挑选，家里又没有现成的。我就在自己家里翻了一下。还好，我家里恰好有这两样东西，还比较适合你的身份。

随后，他并不给唐小舟拒绝或者客套的时间，将话题转换了，指着巫丹说，巫丹小姐，不需要我替你们介绍了吧？

如此一来，唐小舟无论是拒绝还是感谢，都没有机会说，只得收下了这两样礼品。他也暗想，这个黎兆平，人家说他送礼很有一套，看来不假。他送出的东西，让你心服口服，绝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转向巫丹说，天下无人不识君嘛。巫丹小姐你好，我是唐小舟。

巫丹极其乖巧地说，唐哥你好，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

唐小舟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其一，她有黎兆平关照嘛，何须自己关照？再说了，想关照她的人能排成一条雍江，怎么着也轮不上自己呀。所以他说，能关照一定关照，只怕我想关照，却关照不上。

黎兆平却接过了话头，说，一定能关照得上。你想呀，今天为什么那么多人给你打电话套近乎？还不是因为你是大老板和所有人之间的一座独木桥？谁都想挤上你这座独木桥，去享受一点大老板的阳光雨露。以后，我和巫小姐若想享受大老板的阳光，不一样要挤你这座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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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这个女人是官场地雷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中午没吃饭，点好菜后，吩咐立即下单，只是服务小姐不知道他们的人到齐没有，并没有立即上来。现在接到巫丹的通知可以上菜，一分钟不到，所有的菜，全都上来了。黎兆平是个场面上很讲究的人，甚至连许多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他也做得无微不至。他清楚，唐小舟现在的身份不同，一切需要低调，因此今天这餐饭，并没有叫更多的人，各自带了一个朋友，四个人的菜不好点，黎兆平便点了六个人的分量。酒是他自己带来的，茅台。服务小姐要上小杯，被黎兆平制止了。他对服务小姐说，拿大杯上来，一瓶酒刚好分了四杯。

唐小舟看了看摆在那里的四瓶茅台，对黎兆平说，你也太夸张了吧？怎么喝得了这么多？

黎兆平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旁边，从一只袋子里拿出两条软精包装江南香烟，扔在他的面前，说，今天，我带了四瓶酒，两条烟。不准备拿回去了，这是今晚的任务，喝不了兜着走。剩下的，全部是你的。

那一瞬间，唐小舟的心里冒出很多的念头。其一，他想到的是黎兆平送礼艺术。他早就听说，黎兆平是个送礼高手，他送礼的时候，不仅不让你觉得是在收礼，反而让你觉得是在帮他解决难题，并且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比如今天这种场面，四瓶茅台，市场价，在二千五百元左右，软包江南香烟，是最近才推出的，一包就是七十多元，两条那可是一千五百元。就算他们当场喝掉两瓶，还有两瓶，加上两条烟，也是两千多元。还不包括他送的包和表，他来不及看，并不知道那两件东西的价格。可这并不是送礼，只不过是没有喝完的酒没有抽完的烟而已。其二，他想到的是烟。黎兆平只喝酒，不抽烟。唐小舟曾经是抽烟的，只不过，他抽烟抽得十分委屈，绝对不敢当着谷瑞丹的面抽，每次回家之前，一定要等嘴里的烟味完全消失，或者是嚼一片口香糖，才敢进门。这抽烟的感觉，给了他太多痛苦的记忆，后来，他咬了咬牙，把烟戒了。现在，黎兆平送给他两瓶酒两条烟，他是不敢拿进门的，否则肯定被谷瑞丹没收。原以为，只要自己的事业出现曙光，这苦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没料到，世上的事，总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除非谷瑞丹坚决要求离婚，否则，他绝对不敢再提离婚的事，想都不能想。人生真是无奈，许多人表面上看光鲜，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痛苦，外人又怎么看得出来？

酒倒好后，他端起杯子，举到黎兆平面前，说，哥，我敬你一杯。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兆平也举起杯子，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别人或许不清楚，我是感同身受。祝贺你，掀开人生崭新的一页。

巫丹和徐雅宫也和他们碰了杯，分别说了祝酒词，各自喝了一大口。

第一杯酒喝过，巫丹便端着酒杯走过来，给唐小舟敬酒。黎兆平便也端起了酒杯，走到徐雅宫面前，给她敬酒。

巫丹是交际花，对唐小舟说了很多动听的话，相比而言，徐雅宫就要口拙得多，基本都是黎兆平在说。黎兆平说，雅宫小姐，这杯酒，我来敬你。

徐雅宫连忙端起酒杯说，你是首长，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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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一副胸大无脑的模样

碰过之后便要喝，黎兆平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能就这么喝了，这杯酒是有说法的。

徐雅宫不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黎兆平说，小舟是我的兄弟，这位兄弟以前运气一直不太好，受过很多苦。现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成了我们大家的共同财富，就像有一句广告词说的，他好，我们大家就好。所以，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可照顾他这件事，任重而道远，别人帮不上忙，千斤重担，就落到了你的身上。所以，我要敬你这杯酒。

唐小舟想，黎兆平这家伙，大概把她当成唐小舟的情人了，他又哪里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清白如水？

徐雅宫听了这话，竟然也当仁不让，对黎兆平说，我听首长的。

黎兆平说，你别叫我首长，小舟才是首长。从今以后，你就是首长的勤务员，如果你不照顾好首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照顾好了首长，我给你发奖金。

徐雅宫一副胸大无脑的模样，说，真的？奖金多少？

黎兆平说，那要看你的服务质量而定。

正喝得起劲，唐小舟的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堂客两个字。他想，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从有了手机，他的印象中，谷瑞丹就没有主动拨打过。今天却打了许多次。面对这种变化，他没有丝毫惊喜，反倒十分厌烦，按下接听键，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谷瑞丹在电话中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想说，我在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想吵架，只得将这句话咽回去，说，我和几个领导在一起。

谷瑞丹显然并不想知道他的行踪，而是对他说，你等一下，爸爸和你说话。

唐小舟只好等着。他和谷瑞丹结婚十几年了，到底十几年，他也懒得去记，总之时间不短，长得令他精疲力竭，了无生趣。这么长时间里，岳父还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每次见了，他总是拉着一张苦瓜脸，好像唐小舟欠了他八辈子债一样。今天竟然主动和他说话，倒是天下第一奇事。

岳父接过电话，说，小舟呀，没别的事，就是向你表示祝贺。

唐小舟极其勉强地说了一声谢谢。岳父在电话里像大领导作报告一样，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他说，听说你有了出息，全家都为你高兴。今天本来是准备聚在一起为你庆祝一下的。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工作忙，大家都理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为全家争光。

唐小舟很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教育我？你够格吗？这话当然不能说，他只是敷衍道，我会的。

岳父说，你忙，我就不多说了，很多话，以后有机会。

唐小舟正想挂电话，却听到岳父以勿庸置疑的语气说，你等一下，你舅舅跟你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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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谷家难以置信的亲情观

当然不是他的舅舅而是谷瑞丹的舅舅。

唐小舟其实蛮同情这个舅舅的。

舅舅原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业务副厂长，分管的是经营。那间厂虽然不大，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活得很滋润，所以，他的妻子很早就办了病退。舅舅不仅照顾了自己一家，还照顾了姐姐一家。谷家当时孩子小，两个大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低，家里的日子过得极不容易，幸亏有这个亲戚照顾。然而，没过几年，世道变了，计划经济不搞了，舅舅的工厂，没几年就承包出去了，承包人当然不要这些吃大锅饭的厂领导，舅舅只好提前退休。偏偏他几个孩子没一个争气的，自己顾不上自己，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不过两百多元，这样的收入，在二十一世纪的雍州，维持日常开支都不够。

按理说，谷家此时应该伸手帮一下舅舅。谷家的两位家长退休后，虽然也只有五百元左右的工资，毕竟，谷家几个孩子，混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哥谷瑞安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副厂长，曾经一度十分风光，家里每天都有一堆人送礼。二哥谷瑞康在西桥区环保局工作，前些年属于冷部门，这几年形势大变，从中央到地方，均都重视环保了，这个部门便炙手可热，下面的工厂，拼命巴结他们，油水厚很很。混得最好的，是两个女儿，谷瑞丹的姐姐谷瑞萍在雍州市税务局，那可是狼部门。姐夫在市政府，逢年过节，巴结的人也不少。谷瑞丹是家里的老幺，以前也最受舅舅喜爱，她也是谷家几个子女中最漂亮而且混得最好的，省公安厅宣传处的副处长。

以这样的家庭条件，就算不是大富，要照顾一下舅舅和舅妈，那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可谷家就是那种极其典型的雍州小市民，只管自家门前雪，不问他人瓦上霜。别人给自己再多好处，都是天经地义，若想从自己这里捞到半点好处，门都没有。

最初，唐小舟是很想帮一帮这个舅舅的，他想利用自己在报社当记者的机会，替舅舅家几个孩子找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谷瑞丹却不同意。她不同意的理由也很充分，说舅舅家几个孩子全都不成器，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要让他们吃点苦，如果帮他们安排了，那是害了他们。不仅如此，他们如果干得不好甚至干下什么坏事，最终出面解决问题的，还不是你这个介绍人？你会麻烦不断的。

唐小舟实在搞不懂谷家这些孩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对待自己的家，恨不得全部付出，对待别人哪怕是亲情，却又是抠了又抠。

舅舅在电话中说，想请他和瑞丹去他家坐坐，一起吃个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这个舅舅，唐小舟要客气得多，他说，有时间他一定去。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排。

舅舅倒是很理解，说，你现在是大领导了，你工作忙，我也知道。下次你什么时候回你岳父这里，告诉我一声，我来看看你。

唐小舟不想这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打下去，很想快点结束，可是，他自己掌控不了，舅舅似乎还意犹未尽，电话已经被谷瑞萍抢了过去。

谷瑞萍在税务局只是一名普通的税务员，姐夫是雍州市政府政研室的一名科级干部。只要唐小舟能替他们说一句话，他们就会青云直上。以前，谷瑞萍对他从没好脸色，甚至话都不太想多说，今天语气却变得极其恭敬，一再表示，希望他多照应，有机会去市政府的时候，希望他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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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三十八楼有艳遇等候

姐姐说完，又是二哥。二哥谷瑞康在西桥区环保局工作，自然也希望他这个妹夫照应。最后是大哥谷瑞安。

谷瑞安喜欢喝酒，当厂长的人嘛，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请，酒没少喝，喝着喝着，也就喝出了一身的毛病，最大的毛病是沾不得酒，一沾酒，就鬼话连篇，颠三倒四。可他又偏偏离不开酒，只要往桌上一坐，酒就一定少不了。

谷瑞安说了半天，唐小舟也一直是嗯嗯啊啊。总算说完了，唐小舟以为苦役结束了，没想到，谷瑞丹又将电话抢了过去。她的话说得直白而且坦率，说这些年，她家对他不错，现在是他报答他们的时候。她还特别强调，瑞安虽然是厂长，可厂里的效益不好，都快倒闭了，要唐小舟一定帮忙想想办法。唐小舟只是一味地敷衍。最后，她还不忘问，妈妈在身边，要不要跟妈妈说几句？唐小舟也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岳母没什么事求自己。他说，我这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以后再说吧。

好不容易挂断了这个令人煎熬的电话，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以为是谷家人忘了什么话没说，现在准备来个补充，心里烦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显示的是肖斯言三个字。他立即接起来，说了声，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哪里？我过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喝喝茶。

唐小舟说，好哇，我在喜来登，和兆平在一起。

肖斯言说，那好，我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你们等我。

挂断电话后，黎兆平问是谁，唐小舟说，是肖斯言。让我当秘书，是赶鸭子上架，完全两眼一抹黑，我要好好向他请教一下。

此时，一瓶酒刚刚喝完，黎兆平便说，这是正事。我也比较担心你那臭脾气，不适合在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承认，他自己也有这种担心。同时，他又说，他喜欢挑战，他有把握接受这次挑战，把这件事做好。

黎兆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唐小舟喝了酒，说，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黎兆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巫丹晚上还有事，我们这里结束吧。我在三十八楼预定了房间，去那里喝茶。黎兆平签了单，然后向唐小舟要了车钥匙，让服务小姐将剩下的酒和烟送到唐小舟的车上去。

喜来登是一幢双翼形建筑，一翼是酒店，另一翼是酒店型的高级公寓。喜来登的老板严崇安，和黎兆平既是老乡又是朋友，当初建这幢楼的时候，资金链差点断了，又恰好遇到国家银根紧缩，根本贷不到款。眼看就要成为烂尾楼，严崇安急得跳脚，甚至有人传说他好几次想跳楼。严崇安找到黎兆平，请他帮忙。黎兆平虽然是大老板，可老板的钱，都滚动在生意上，也需要贷款，国家银根一紧，黎兆平也缺钱。最后，黎兆平给他出了个主意，雍州属于一线二类城市，那么多酒店，建得起来用不出去。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有一翼足够了，不如将另一翼当高级公寓卖掉。酒店需要完全建好，有人入住之后，资金才可以慢慢回笼，高级公寓或者商住楼就不同了，还没有建好，便能卖楼花，可以迅速回笼资金。严崇安也是无路可走，只好以成本价卖楼。现在喜来登北塔的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就是当初黎兆平为了表示对严崇安的支持，和自己的初恋女友舒彦一起斥资买下来的。买下来后，将这些建成了一个高级会所，甚至连牌子都没挂，外人一律称为喜来登三十八楼。黎兆平本人也不经营管理，管理权交给喜来登，外人以为这是喜来登自己的会所。

当然，这是黎兆平的商业秘密，整个江南省，没有几个人知道。唐小舟是很久以后，才因为一件意外的事，知道这个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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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徐雅宫拿香吻当贺礼

唐小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三十八楼，也不是第一次和黎兆平同来，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会所是黎兆平的产业。他一直觉得，黎兆平在喜来登是贵宾，他和严崇安之间有默契，所以在这里有消费额度。

在三十八楼坐了不过五分钟，巫丹便起身告辞。

黎兆平说，你们坐，我先去送送她。

出于礼貌，唐小舟送巫丹出门，徐雅宫也要送，被黎兆平制止了。

三个人走出门外，黎兆平便拉着唐小舟的手说，肖斯言应该没有这么快过来，服务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不会进去，你好好利用。说过之后，将他往里面一推，便和巫丹一起走了。

从黎兆平最后的暗示可知，他似乎知道自己和徐雅宫还没有到那一步。这个人真是人精，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唐小舟有一种在他面前完全透明的感觉。

回到房间，徐雅宫正抱着手机在玩。她的手指非常漂亮，皮肤白皙又泛着一层青光，皮肤仿佛是透明的，似乎连经络都能看清。唐小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手指翻动，有些呆了，正想说，你的手指真漂亮。让我想起古人形容手指用到的青葱这个词。她却最后动了几下，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普洱茶，对他说，祝贺你。

他从她手里接过茶，举向她，嘴里却说，这就是你的庆祝仪式？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她已经和他碰了杯，听了他的话，又将杯子放下，问，你希望我怎么祝贺？

他有些坏坏地说，那我怎么知道，要看你的心意呀。

她还真是大方，伸出双手，主动抱住了他，并且将香唇在他的唇上贴了一下。问，这样可以吧？

她的唇很柔软，很有弹性，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团柔柔的棉花，在自己的唇上滚了一下。他的心怦怦直跳。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如此主动地向他献吻。同时，他又有些不甘心，多少带点*地说，你这是在喝酒吧，感情浅，舔一舔。

他的话音刚落，她便再一次主动扑向他，将他紧紧地抱住，并且将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唇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舌头，顶住她的牙齿。他以为她不会接受，只想用这种方法试探一下。她的嘴唇非常圆润柔软，亲着很舒服。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嘴唇和嘴唇竟然是如此的不一样。谷瑞丹的嘴唇很厚很大，属于外国人常称赞的那种性感。他也一直为这种性感自豪，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还有比大厚更加性感的嘴唇，那就是圆润柔软。他也由此想到了滋润这个词。只有吻着富含水分的唇，那才真正称得上滋润。

让他再一次意外的是，他的舌头刚刚碰到她的牙齿，她的牙齿便张开了。他受到鼓舞，顺势伸进去，她也立即将自己的舌头往外伸，两人的舌头，便搅在了一起。他的手部用力，猛地将她抱紧，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

他原以为，她为了让自己的胸显得更大一些，戴着很厚的乳罩，现在才知道并非如此，她的乳罩很薄很软，乳罩里面的内容，却极其饱满充实。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抗拒，可是没有，任他揉捏，并且十分主动地吻他。他受到鼓舞，便将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抓住了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确实够大，他一只手根本掌握不了，这让他惊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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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电话是可恨的第三者

他还想更进一步动作，她却挣开了他，说，服务员会来的。

他想说，黎兆平打过招呼，服务员不会来。可这话不能说，一说出来，便表示这是一次阴谋。他看了看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扇门，便说，我们进里面去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扇门，站了起来。他知道她是同意了，便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身体往上跳了一下，双腿收起来，夹住他的腰部，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的双腿，向里面那扇门走去，到了门边，腾出一只手，扭开球头锁，用腿将门踢开，抱着她走进去，又用脚勾了一下，将门关上。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几个平米，摆了一张沙发床。门被他关上以后，里面就完全暗了，因为没有窗户，一点光线都没有。他向前走了几步，双脚小心地试探着，碰到床后，便将她放上去，然后返回门边，将门打开。室内有了光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开关，开了灯，再将门关上，反锁。他干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躺在床上，以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他*焚身，不能自持，走近她，整个人向她压下去，紧紧地将她抱住，疯狂地吻她，开始解她的衣服。她温顺得像猫一样，没有丝毫挣扎。

他有些心慌，所以显得笨拙，双手在她的背后摆弄了好一段时间，竟然没能解开她的乳罩。

她说，傻瓜，在前面。

他略愣了愣，乳罩的扣子在前面？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一个新生事物。谷瑞丹的乳罩，全部是后面扣扣的。他挪出一只手，在她的胸前摆弄。他显得很急，可越急越出鬼，别说是解开乳罩，就连窍门都没找到。后来是她自己主动，将左手伸到胸前，也不知怎么轻轻弄了一下，乳罩便向两边一弹，开了。

她的胸脯裸露在他的面前，两只大馒头一样的乳房，闪着瓷白的光。

他心中一阵狂跳，立即用嘴含住，手伸向下面，开始解她的裙子。这件事干起来相对简单，将拉链往下一拉，再解开最上面的扣子，里面粉红透明的*，便呈现在他眼前。他松开她的乳房，跪在床上，用双手抓住她的裙腰，和*一起往下脱。她十分配合，双腿向上跷起，让他很容易就*了她。

她白皙的*，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脑子*严重，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仔细看了看她，然后扑到在她的身上，用嘴压住她的嘴，双手在她的胸部揉捏着。她难以自持，主动伸出手，做出急迫要解他的衣扣状。

这道手续当然不需要她动手，他离开了她，站在床前，迅速解开上衣的扣子，一件一件脱下衣服，并且将脱下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

正要脱下最后的*时，出现了意外，他的手机响了。

手机在外面，响得很固执。他原想，现在是下班时间，又是这大火熊熊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许多？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等他把这丘金黄的稻子收割干净再说。他没有理会电话，而是继续脱下自己的*。当他将*褪到脚踝部位时，又改变主意了。

现在的自己毕竟身份不同了，如果这是一个重要电话，岂不要误了大事？

这样一想，他不得不将*提了起来，也顾不上穿别的衣服，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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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与暧昧合谋未遂

他当然不能在外面接电话，如果服务员突然进来，看到他只穿了一条*，那可就是大事了。

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里面走。这个电话是一个县委书记打来的，这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对方自报家门，叫什么名字，是某某县的县委书记，希望在他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唐小舟敷衍了几句，将电话挂了，然后反锁了门，将电话放在床边，准备继续未完的事业。

徐雅宫说，一会儿又有电话来，要不，你关了吧。

唐小舟也想关呀。孙子不想关。然而，他能关吗？如果赵德良或者余丹鸿突然有什么事找他，怎么办？再说了，自己还约了肖斯言呢，他到了喜来登，肯定给自己打电话，那可是大事。看来，从今天起，自己将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一切全都天翻地覆了。就连*，也一样会受到电话侵扰。

经过这一闹，他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的狂躁，冷静了许多。他开始想到，昨天徐雅宫还坚决不从，今天却如此主动，只能说明一点，她情愿献身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新职位，是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权力。想到这一点，他顿时觉得极端的无趣，真想从此掉头。再一看她躺在床上，那么妙曼的躯体，露裸在自己面前，这可是自己打了很长时间主意的妙事呀，秀色当前，一切都要成为事实的时候，就这么放弃，岂不是太可惜？

徐雅宫不知他心里正进行复杂的斗争，勾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来呀。

毕竟没有刚才冲动了，所有的动作，也就显得从容和程序化。他向前跨出两步，在她的侧面躺下来，伸出一只手，挽过她的脖子，从她身体的另一边伸出来，握住她的乳房。她主动侧过身，将她的唇送给他，他接住，含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滑过她的小腹，越过不毛之地。

彼此刚刚有点感觉，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他心中一阵烦躁，原想不理，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松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熟悉，他挂断了。

再一次将她的*抱住，手机又响起来了。

这次竟然是肖斯言，他说已经离开迎宾馆，刚刚坐上出租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唐小舟说，他在甲07房间。

二十分钟要做事还要打扫战场，肯定不够。唐小舟只好和徐雅宫抱了一会儿，做了些亲抚工作，然后开始草草收兵。

清理好出来，坐了片刻，喝了几口茶，肖斯言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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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细节出天使也出魔鬼

闲扯几句，唐小舟便开始向肖斯言取经。

肖斯言说，秘书是中国官场的一大特色，秘书有很多种，但总体来说，主要有两种，一是工作秘书，一是生活秘书。一般来说，县级以下，是不配专职秘书的，所以，县级秘书，主要是工作秘书，或者叫文字秘书，编制在办公室，主要工作，是替领导写文字材料。市级以上，开始有了专职秘书，这个专职秘书，实际就是生活秘书，只负责给领导提包，安排领导的相关活动。秘书的学问深得很，外面可以买到诸如秘书学一类的书，而这类书，只不过是编写了一些应用文的写法，与领导秘书这一职业八竿子搭不上。怎么当领导秘书，是一门大学问，却从未有人系统研究过，所以，任何一个秘书，只能是自己摸索和相互交流学习。以他当秘书的经验，是四句话，十六个字，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为上，谨言慎行。至于领导对秘书的要求，这十六个字，可能要倒过来，最重要的是谨言慎行。领导最怕的，是那种爱说话的秘书。

唐小舟希望肖斯言具体解释一下这十六个字。

肖斯言说，这十六个字，奥妙无穷，比如眼观六路，说的是秘书的观察能力。这种观察能力，并不需要你观察国家国际大事，而是领导身边的小事，比如说，领导什么时候要加水了，你心里要有数，领导要签字了，你得立即准备好笔。一般来说，领导的年龄都比较大了，视力老花了，所以，领导看文件的时候，你一定要及时送上老花镜。有些领导，以前是近视，现在加上了老花，你得知道，什么时候给他近视眼镜，什么时候给老花镜。秘书经常跟领导一起坐车，领导上下车，那也是学问无穷。秘书要抢先一步下车最后上车，自然不必说，领导上下车的时候，秘书要用手挡住车顶，避免领导的头撞到车顶上，这同样是常识。还有更细致的，比如汽车停在什么地方，领导下车或者上车，第一脚应该踏在什么地方，都有学问。如果是下雨天，领导一脚踏下来，踩了一脚水，肯定就会觉得秘书不会办事。如果领导下车时，车外有人迎接，领导到迎接者之间的距离，自然是要讲究的。领导如果需要走好几步，才能和迎接者握上手，那么，这几步领导是走还是不走？不走，等在那里，让人家主动上前，领导会显得傲慢。如果领导走，需要走好几步，又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领导下车后，仅仅向前一步最多两步，就能和对方握住手，是最好的距离。相反，如果领导还没有下车，对方就已经迎了上来，也不好。那会让领导手忙脚乱，不够从容，有失仪态。领导上车也是如此。如果是酒店门口，车自然停在正门口为佳，这没有太多讲究。可如果车停得太前或者太后，就不行了。一般场所，停车的地方，和领导走过来的地方，可能会有一些梯级，这时候，秘书就要充分考虑，领导在哪个位置上车最方便。

徐雅宫惊讶地说，当秘书要考虑这么仔细呀。

肖斯言非常肯定地说，越仔细越好。细节出天使，也出魔鬼。秘书能不能当得好，全在细节上面。

听了这一席话，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行行都是学问，看来还真是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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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领导大多是被选择性耳聋

肖斯言又说，比如耳听八方，自然就是指各种各类的消息。领导也是人，而且是一个人，是身居高位的人，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处高位的领导，往往被人阻隔了，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下面的人，都想让领导听到自己想让他听的声音，却阻止他听到自己不想让他听到的声音。所以，领导大多是被选择性耳聋，不是领导要选择，而是下面的人帮他在选择，领导是被选择。但是，领导又必须听到各种声音，尤其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这种声音从何而来？通常情况下，领导都会有自己特殊的消息来源，他们甚至会有意安排一些人，专门去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以便及时向领导汇报。而秘书这种通道，是最便捷也最惯用的通道。所以，秘书往往是领导最大的信息源。官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想领导听到什么声音，更多的时候不是直接传达给领导，而是想方设法打动秘书，然后通过秘书传给领导。这种方法还有一大好处，借了第三人之口传递，而且是领导最信任的人传递，增加了可信度，更容易影响领导。因此，秘书绝对不能听到风便是雨，要有自己的判断力，每听到一件事，要努力去调查取证，利用各种方法落实，还要明白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如果领导问起，就得有问必答，该知道的全都知道。领导不问，就得捡最重要的说，说什么说多少，是一门学问。说多了，领导可能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整天打听这些事，而且喜欢打小报告，得防着你。说少了，领导又会觉得，你工作不称职，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不明白你平常是怎么工作的。

徐雅宫忍不住说，没想到，当领导的秘书，还这么复杂。

肖斯言说，何止于此？当秘书的学问，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每一件小事，都是学问。比如对领导的称呼。

他刚刚说了这句话，唐小舟立即说，对对对，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今天我见赵书记，我想，如果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了。所以，我就叫他首长。谁知道我叫了几次，他就纠正我，说我们可能很长时间在一起工作，这样叫不好，以后最好叫他德良或者德良同志。我一听，汗差点流成了黄河。这怎么行呢？叫德良？我的天呀，这岂不是说，自己和赵书记平起平座，是哥们？肯定不行。叫德良同志？那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或者省委常委们叫的，而且，就算是省委常委，不是非常特殊的身份，大概也不敢这么叫。我如果也这样叫，调子太高了吧。

肖斯言说，是的。对领导的称呼，确实是个很大的学问。你叫书记？太工作化太生疏的感觉，叫名字加上同志？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叫老板。

徐雅宫说，我不喜欢老板这个称呼。人家资本家才叫老板，现在把领导都叫老板，不伦不类，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肖斯言说，你错了，老板并不完全指那些资本家，所谓老板，是由外语中的BOSS而来的。BOSS在英文中有好多种意思，工头、领班、老板、上司，最主要的意思，是头儿，主子，做主的人。前一种意思，接近于资本家，而后一种意思，就是主子。叫主子不好听，叫老板，就好听多了，其实，也就是主子主人的意思。你想想，叫老板，立即就将自己和领导之间的身份摆明了。

徐雅宫哦了一声，说，难怪大家都叫老板，其实，这个老板称呼，和古时候的主子奴才，是一个意思。

肖斯言说，但是，到了省一级领导，还真不能随便叫老板。

唐小舟问，那叫什么？

肖斯言说，这要根据环境、情景和情感而定。非常私人的场合，又和领导关系很密切，那可以叫老板。至于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怎么叫，恐怕得灵活掌握。以我的经验来看，多几种称呼，比较好一点。但又不能太多，大概有三种称呼，是比较适合的，一是官职，二是首长，二是老板。

唐小舟想一想，还真是如此。他问，那什么时候叫哪种称呼比较好？

肖斯言说，这就要看语境了。如果在一个很公开的场合，你叫他老板，他可能非常反感，觉得太流俗，贬低了他的身份。如果是在很私人的场合，你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叫他首长，显得太隔膜，叫老板，就亲切。而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时候，又是比较私秘的场合，把所有领导全部叫首长，肯定好过别的。相反，如果有更高级领导在场，而这个高领导领导和老板的关系又不是非常亲密的情况下，肯定叫官职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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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国官员升迁是一种伯乐制

很久以后，唐小舟才听说省委书记秘书这个大馅饼掉到自己头上的内幕。

赵德良之所以来江南省当书记，是因为江南省原书记袁百鸣和省长陈运达之间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

两年前换届开始时，袁百鸣暗中支持彭清源当省长，可是，这件事绝对不容易，因为彭清源只是一个老资格的副省长，而陈运达却是老资格的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就算是论资排辈，陈运达也排在彭清源的前面。官位的升迁又不像排队上车，不完全按先来后到，其程序极其神秘而且复杂。当然，说白了，中国官员升迁机制是一种伯乐制，谁升谁降，不在于你的能力以及政绩，而在于你背后的那个伯乐。每一个官员之所以能够成为官员，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几个伯乐，因此，哪个官员能够升迁，不看他本人的政绩如何，而要看他背后伯乐的能量有多大。

袁百鸣想将彭清源推上省长，他就是彭清源的伯乐之一。陈运达想当省长，他自然也有自己的伯乐。因此，彭清源和陈运达之间的竞争，既是陈运达和袁百鸣的竞争，也是他们背后不同伯乐之间的竞争。最终，是陈运达赢了，袁百鸣也不能算是完全输了，毕竟，彭清源顺利当上了常务副省长，进了省委常委。

当上省长以后的陈运达，原本并不想和袁百鸣斗下去。毕竟，他才刚刚当上省长，若想当省委书记，至少是几年之后的事，现在就和袁百鸣斗法，就算自己能赢，最终桃子大概也不属于自己。与其盲目进攻，不如静观其变。

可是，一次省长竞争，使得袁百鸣和陈运达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袁百鸣并不想歇战，而是想将战火燃得更加猛烈。毕竟他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虽然党政分工是极其明确的，党委管党，政府管政，可实际上，一个地方政权日常工作机构是常委会，无论是党口还是政口，都要听常委会的。常委会组成人员中，党口至少占有七席，分别是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和秘书长，政府口却只有两个席位，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或者市长和常务副市长。政府常务副职如果是政府一把手的人，还好说，自己总算有一个同盟军，怕就怕政府一二把手面和心不和，政府一把手，便最容易成为孤家寡人。

在袁百鸣看来，江南省的权力，已经被他完全控制，陈运达成了孤家寡人。所以，他开始大量插手政府工作。政府也有个办公厅，按照惯例，政府秘书长也同时是政府办公厅主任。政府的副职很多，所以，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也多。和省委办公厅一样，每一位秘书长，都对应一位省长。因此，政府秘书长，实际是省长的第一秘。江南省的情况有点不同，前任秘书长病了，一直在家休养，袁百鸣完全可以安排他退休或者另外任用。可是，为了制肘陈运达，袁百鸣有意让这位秘书长占着茅坑不拉屎。政府方面跟着陈运达的副秘书长齐天胜，始终未能转正，直到现在，仍然是副秘书长主持工作。

这还只是一件小事，更大的事在于，袁百鸣有意绕开陈运达，将很多事直接交给彭清源，暗中将陈运达驾空了。有好一段时间，陈运达在政府说话没人听，指导令发不出去。

即使如此，陈运达还是不想和他斗，而是想韬光养晦。岂知袁百鸣却不肯放过他，在将他完全驾空之后，便想实施最后一击，彻底将他打垮或者将他赶走。

被逼得没有退路了，陈运达才不得不奋起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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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毕竟美女属于公共资源

陈运达反击袁百鸣，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蒋雨珊。

蒋雨珊案，在全国轰动一时，其中有几十个大小官员，受此案牵累，或者锒铛入狱或者黯然去职。

蒋雨珊是一个极其传奇的人物，这个女人非常漂亮，只要看到他，你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古人为什么将某种女人称为*。江南官场有一种说法，就算是阳痿的男人见了蒋雨珊，那活儿也定会翘一下。她被双规时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可皮肤还像十八岁般白皙细嫩，仿佛可以拧得出水来。一般来说，女人只有花季才能令男人想入非非，一旦上了年纪，皮肤含水越来越少，脸上颈上的皱纹越来越多，皮下脂肪使得腰中像绑了子弹袋一样，很难再引起男人的欲望。可蒋雨珊就是特别，年龄越大，魅力也越大。

最初，蒋雨珊只是雍州市家电公司的一名清洁工，属临时工性质。那个时代，临时工几乎没有转正可能，可她和公司总经理关系特殊，各方面受到照顾，不久便将她调到机关食堂，负责采买。一段时间后，她主动要求去当业务员，又因为业绩娇人，被提为业务部副经理。几年后成立集团公司，可国家经济形势大变，家电不再是供不应求，而是供大于求，电器集团的经营不佳，每况愈下。在此景况下，蒋雨珊临危受命，到下面一间分公司担任经理，几个月便扭亏成功。成为集团几大分公司中，惟一盈利的单位。

蒋雨珊是名交际花，真正的商场官场两栖动物，当时省里的几任领导，没有一个不对她青眼相看的。蒋雨珊有一句名言，她说，在商品社会，什么都是商品，人也是商品。商品一旦进入流通，就有一个增值或减值的过程。有些人，当科长当处长，一级级往上升，这就是在增值，也有些人，当百万富翁然后千万富翁，也是在增值。谁都理解她这一席话的潜台词，作为女人，你今天跟这个男人睡，值一百元，明天跟那个男人睡，值一千元，你就是在增值。

一般来说，女人一旦成为床上骁将，肯定会减值，在男人眼里，这个女人不值钱。可蒋雨珊是个特例，她的人生，一直处于增值通道之中，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没一个说她不好，反而争着为她出力。所以，在江南省政商两界，她差不多可以呼风唤雨。

但最后时刻，她走错了一步路。她撇开省长陈运达，扑进了袁百鸣的怀里。

蒋雨珊和陈运达相识还是他担任常务副省长的时候，此时的蒋雨珊，和省里很多领导人都有特殊关系，只不过，她将这种关系处理得很好，谁都没有为此吃醋，相互间甚至保持着高度的默契。恰在此时，袁百鸣来到了江南省，两人一见面，袁百鸣顿时坠入了她织就的温柔乡。

对于这样的事，陈运达原本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美女属于公共资源，你又没有申请专利，既然你用得，人家也一样用得。偏偏这位新书记对蒋雨珊十分迷恋，不希望其他人染指，而要独专。

袁百鸣的这种想法，其实也容易理解。他要独专的，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其实还包括了很多权力因素。作为一把手，他无论如何，不肯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任何权利。

陈运达和袁百鸣的关系恶化之后，原本希望蒋雨珊替自己充当新书记身边的间谍。不料，蒋雨珊也不知犯了什么昏，竟然一改过去的做人原则，拒绝了陈运达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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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省委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此时的蒋雨珊，被袁百鸣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似乎还曾承诺几年后提她为正厅长。而当时的财厅厅长是陈运达的人，袁百鸣想控制财厅，暗中指使蒋雨珊在前面冲锋。

蒋雨珊是个极其精明的女人，此时大概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吧，竟然一头扎了进去。

财厅厅长自然不甘输在这样一个女人之下，背后又有陈运达运筹帷幄，手下还有一帮大将冲锋冲锋陷阵。袁百鸣到底是未能站稳脚跟，蒋雨珊在政治上又显身份证嫩，几个回合，蒋雨珊的把柄，就被财厅厅长抓住了。

这个案子轰动全国，最初却不是江南省爆出来的，根本原因，袁百鸣将这件事捂住了。陈运达的手下通过外地朋友，将有关资料透露给外媒，外媒一报道，顿时轰动。袁百鸣最终被调查了几个月然后异地任了一个闲职，虽说级别没有降，仕途却从此打上了句号。

袁百鸣接受调查期间，由陈运达主持江南省工作，此时离陈运达当上省长才一年零七个月。陈运达心里清楚，这个巨大的馅饼，不太可能掉到自己的头上，可毕竟机会难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尽管他进行了一番活动，最终被派到江南省的，却是比他还小五岁的赵德良。

对于赵德良的到来，陈运达倒也不十分意外或者反感。官场要诀之一，就是要能忍，仅仅只是像韩信一样，能忍胯下之辱，那是远远不够的。韩信就因为小忍而不能大忍，最终被刘邦给灭了。官场中人，绝对需要大忍，就算人家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该忍的，你还得忍。退一步说，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毕竟不属于自己，换推来都一样。所以，陈运达对于赵德良的到来，应该说是真诚欢迎的。另一方面，陈运达在江南省官场经营毕竟几十年，上面派来一个省委书记，就等于给他加了一道紧箍咒，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人家或许以为他软弱可欺，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得知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消息之后，陈运达对赵德良做了一件事。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又是一件犯了官场大忌的事。陈运达替赵德良安排了一个秘书。

改革开放初期，官员调动、升迁，往往带走一大堆人。别说司机秘书等都要带走，说得夸张一点，就连扫地的，也会带上。几十年后，*政治的进程可观，官员再异动，没有谁敢带亲信了，往往是一个人前往，人脉关系，去了以后再发展，身边人，便只有当地安排。对于领导来说，身边人，只有几个是最重要的，其中排在首位的，以前是司机，现在是秘书。

以前司机之所以重要，那是因为几个原因。第一，司机决定着领导的安全，如果司机不好甚至和领导对着干，闹出点什么安全事故来，麻烦大了。其二，当时车少，领导除了自己的专车，不太可能有别的交通工具。其三，领导的很多活动，司机最清楚。可司机往往文化水平低，不懂领导艺术不懂官场规矩，将这样的人当成亲信，充满了风险。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司机的地位，渐渐消失了，领导们开始宠信秘书，并且对秘书的任用极其重视。

如果领导看中了某个人，向办公厅或者办公室说，要让他当自己的秘书，通常不会遭到反对。当然，也有另外一些情况，领导对当地情况不熟，心中没有适合的人选，秘书便通常由办公厅或者办公室来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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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关于前任秘书的传说

陈运达深知这一点，便暗示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将韦成鹏安排给赵德良。

作为一省之长，若想安排一个人，那还不是小事一桩？别说是安排一个领导秘书，就算是直接安排一个较重要的领导职位，也不是难事。既然安排一个位置不难，他又偏偏盯准了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事情就有了特殊性，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你不是别有用心。

这个人，毕竟是由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出面安排的，赵德良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秘书有什么动作。所以，韦成鹏非常自然地跟在了赵德良身边。

赵德良是一个执行力非常强的人，许多事，他都自己做，加上他并不一定完全相信办公厅给他安排的秘书，在用秘书上，他显得很审慎，韦成鹏在他的身边，也就没有太多的事可做。

仅仅两个月之后，韦成鹏便露出了狐狸尾巴，使得赵德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下定决心要换掉他。

至于产生怀疑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

说法之一，有一次开常委会，韦成鹏和陈运达说了几句话，表情显得很神秘，目光显得很警惕。这一情景恰好被赵德良碰到，赵德良觉得他和陈运达说话的神色不对，起了疑心。说法之二，江南卫视举行的春节晚会，省委书记赵德良和省长陈运达均受邀出席，通过电视向全省人民拜年。这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的第一个春节，也算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晚会后，省广电局局长张承明将两位领导安排在广电山庄住宿。广电山庄是别墅型酒店，分别有三种类型的别墅，一种是连排别墅，一种是水边单独别墅，一种是山间高级别墅。山间高级别墅仅仅只有三幢，赵德良和陈运达各住一幢，其工作人员，便住在楼下。也不知怎么回事，赵德良失眠了，因为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到阳台上站一站。岂知刚刚进入阳台，便看到旁边那幢别墅的门开了，韦成鹏竟然从陈运达住的别墅里出来。说法之三，有一次，赵德良突然有事走进秘书的办公室，韦成鹏原本很热烈地给什么人打电话，见他进来，大惊失色，慌忙挂断了电话，引起了他的怀疑。说法之四，有一天，赵德良拿走了省委办公厅各办公室电话的通话记录，发现韦成鹏办公室和陈运达办公室保持着热线联系，平均每天都有三上以上电话。

说法毕竟是说法，到底是真是假，谁都不敢去问省委书记。

赵德良起了疑心之后，不知通过什么人，对韦成鹏作了一番调查，调查结果让他暗吃一惊，韦成鹏竟然是陈运达拐弯抹角的亲戚。

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人，也一定不能留在身边。赵德良直接将余丹鸿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先东扯西拉了一番，然后突然问，对了，安排小韦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

余丹鸿觉得书记一定是有事找自己，而此前问的几件事，又显然不是他叫自己的目的，猛听到这一问，大吃一惊，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那一瞬间，他显得有点慌乱，然后本能地掩盖，说，没有呀。然后又颇蛇足地加了一句，是办公厅从很多人中选出来的。

赵德良看了余丹鸿一眼，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过了片刻，才说，我听说，中央确定我到江南省之后，小韦才从别的地方调进办公厅，是这样吗？

此时，余丹鸿原本应该将所有一切向赵德良说清楚。然而，他有自己的难处，如果全部说了出来，肯定引起两位领导之间的不满，那时，他夹在两个一把手之间，日子就会更加难过。他在官场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那也不是一般的本事和造化，对付眼前这样的问题，他还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没用，不如干脆隐瞒到底，就算赵德良抓住了什么把柄，他也可以说，这些事，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做得不细，是自己的失察。失察总比有意要轻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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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省委办公厅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余丹鸿说，确实只调进来三个多月，是办公厅为赵书记专门物色的。

说出这话时，余丹鸿已经再进行了一次政治选择。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赵德良更进一步追问，或者拿出某种证据，他就向赵德良检讨，但绝对不能承认的是，安排韦成鹏，是为了随时掌握赵德良的一切。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余丹鸿虽然忐忑了几天，倒也没有起风浪，他还暗自以为，赵德良只不过随口问一问。可他又哪里知道，此事不仅令赵德良对这个秘书失去了信任，而且对整个办公厅失去了信任。这个秘书，他是绝对不能再用了，他必须自己找一个秘书，至少也需要安排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毕竟是外来干部，在江南省没有根基，加上秘书又是一个重要却级别很低的职位，怎么找到这个人，就成了他的一大难题。

认真考虑之后，他找到黎兆平，希望黎兆平帮自己推荐一个。

黎兆平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全都想了一遍，然后说，有一个人，我觉得很合适。

听了这话，赵德良便问，是吗？说说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兆平说，要说这个人吧，他还真不适合当秘书，原因是个性太强，智商太高，反应太快同时又锋芒毕露。

赵德良说，不错，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当秘书。

黎兆平的话立即又变了，说，但我觉得，当你的秘书，他是再适合不过。

赵德良奇怪了，问，既然他的性格不适合当秘书，为什么又适合当我的秘书？

黎兆平说，因为你有包容性，不仅能欣赏别人的优点，也包容别人的缺点。我说的这个人，人生道路上缺乏的，正是上司的包容。另一方面，你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秘书，如果需要这样一个人，在省委办公厅，可以找到很多。你之所以撇开省委办公厅，要到外面找，恰恰需要一个既有才华又有个性的秘书。所以，这个人最适合。

赵德良自然不可能听信黎兆平的一面之词，他又通过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对唐小舟进行了一番了解，调阅了很多与唐小舟有关的资料。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唐小舟根本不知情，就连报社领导，也蒙在鼓里。

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赵德良直接将余丹鸿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韦成鹏不适合干秘书工作，他要换一个秘书。

既然省委书记要换秘书，余丹鸿哪里敢反对？他说，那好，我再替你物色。

赵德良说，不用了，我已经物色到了，叫唐小舟，江南日报的记者。有关手续，你直接办就行了。

余丹鸿听了这话，心里颇为不爽。毕竟，省委办公厅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新省委书记竟然撇开他，自己物色了秘书，这岂不是对他最大的不信任？这话他不能说，只得唯唯诺诺地说，那好，我按程序办理，先借调，试用几个月，如果行，再办手续。

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德良竟然说，只不过是调一个秘书，哪里需要这么复杂？这个小唐本身有高级职称，相当于处级干部，你们直接调好了，一步到位有点难度，先给他安排一个副处调吧，也不要任命副处长，如果干得好，再考虑解决职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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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面有许多陷阱等着自己

听了这话，余丹鸿顿时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可对于自己，却是天大的事，说明省委书记对办公厅已经失去信任，或者更直接点说，对他余丹鸿失去了信任。

作为省委常委、省委的大管家，秘书长属于中央组织部直管的干部。可在所有直管干部中，省委秘书长，又是一个极其特别的职位，省委书记最有决定权的，就是这个职位。中组部也很清楚，省委秘书长如果和省委书记搞不到一块儿，这个书记，就很难开展工作了，因此，对这个职位，往往有相当的偏向性，只要是省委书记提名，一般都不会打回票。

如果省委书记不信任自己，余丹鸿便知道，自己的仕途之路，凶险了。

别的不说，省委书记如果想刁难他，有意在他的工作中设置一些障碍，就算他有再大的能力，也一定干不出成绩，甚至会处处出错。省委书记再在常委会等一类决策会上，公开批评他几句，他这个排在最末的省委常委，从此就会威信扫地，再没有人信任了。遇到手段强硬的省委书记，再找个机会，直接将他搬走，甚至连一个妥善安排都不给。

正因为这一原因，从一开始，余丹鸿就恨上了唐小舟。

恨唐小舟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余丹鸿，还包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十分殷勤的韦成鹏。

省委书记秘书这个职位，原本是韦成鹏的，不管陈运达希望他做什么，也不管他对赵德良做了什么，他总以为，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已经十拿九稳了。可他又哪里料到，仅仅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不足三个月，就被唐小舟取而代之。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认定是唐小舟使了什么手段。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人是？

侯正德也不太喜欢唐小舟的到来。侯正德是一处老资格的副处长，已经服务了好几任省委书记，能够成为副处长，那绝对不是靠溜须拍马的本事，而是靠过硬的文字功夫。袁百鸣时代，便已经有了一种说法，袁百鸣将会外放自己的秘书曾凡琦，然后提拔候正德当综合一处的处长。曾凡琦甚至已经暗中将许多工作向侯正德进行了交接，只等任命一下，便去赴任。可无论是曾凡琦还是侯正德，都没有料到变化在瞬息之间，袁百鸣连自己的位置都没能保住，自然顾不上别人了。

袁百鸣离开之后的半年时间，江南省并没有省委书记，由陈运达以省长身份，主持江南省工作，而整个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则处于冻结状态。赵德达到任后，综合一处自然需要调整，曾丹琦不可能继续担任处长，陈运达建议，将曾凡琦调往一个最穷的县当副书记。赵德良自然不会在这么件小事上与陈运达唱反调，同意了。

从那时开始，侯正德便以副处长身份，主持一处的日常工作。

侯正德自己也清楚，他和袁百鸣以及曾凡琦走得近，得罪了陈运达更得罪了余丹鸿，要想当上一处的处长，难度非常大。同时，他又怀有一些侥幸，说不准新任省委书记赵德良哪天看中了自己，直接指名由他担任秘书呢？就算不是如此，他毕竟是一个老资格的副处长，到其他处当处长，比如秘书处什么的，那还是很有可能的。唐小舟的到来，虽然不一定成为他的阻碍，至少，自己的处里，继韦成鹏之后，又多了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就等于又多了一个和自己抢位子的人。这也正是他对唐小舟显得比较冷淡的原因。

唐小舟跨进了省委办公厅，当上了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世俗所说的二号首长，欢欣鼓舞，以为从此能够平步青云了，可他又哪里知道，他跨进的是一个是非圈，前面有许许多多的陷阱在等着自己，只要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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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书记办公室有个美女内勤

第一天正式上班，唐小舟到得很早。

考虑到角色转换了，他的那辆北京吉普，便没有再用，反正只有两站路，便乘上了公共汽车。在公共汽车上，除了想着工作上的事，还想到应该抽时间去买一辆山地自行车，以后便骑自行车上下班。

岂知他兴致勃勃，却迎面遇到了难题。进入省委大院时，被门口的武警战士拦住了。昨天进来，他车上那块江南日报的牌子大概唬住了人，今天成了孤家寡人，武警便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他解释说，他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人家根本不信，要看他的工作证。他说，自己今天第一次上班，工作证还没办呢。人家说，那就得登记。登记就登记吧，他走进了登记室。然而，他来得太早了，登记室还没有上班，夜间只有一个人值班，此人目前在睡觉，登记室的门关着。

唐小舟之所以这么早到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进入赵德良同志的办公室熟悉一下。如果连大门都进不了，得在这里耗一两个小时，那就实在太傻憨了。好在他是新闻记者出身，灵活性还是有的。从值班室再一次走到门口那名武警战士面前，没有说话前，先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记者证，对他说，自己确实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叫唐小舟，此前在江南日报社当记者，这是他的记者证和身份证。昨天，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同志才找他谈话，今天他是第一次上班。

武警战士说，要不你给余秘书长打个电话。唐小舟一听，立即叫了起来，现在才六点多钟呢，这么早就给秘书长打电话，那不成骚扰电话了？以后还想在办公厅混不？就算在大门口等两个小时，这个电话也是不能打的。

正无计可施之时，猛见到赵德良的一号车从院子里开出来。唐小舟心中一喜，立即向中间跨了两步，挥手拦车。赵德良的司机冯彪，四十多岁，是省委车队的副队长，昨天他们见过面。见唐小舟招手，他立即将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对唐小舟说，唐秘，你怎么在这里？唐小舟说自己想提前一些来上班，结果没工作证，被武警拦住了，又问冯彪为什么这么早。冯彪说，他要去加油和洗车。

有了冯彪的解释，武警战士终于肯放他进去了。

来到办公室，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知道应该是清洁工已经来了，便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见[www.qinkan.net奇书网]里面有一个女性正拖地。

现在是四月，凉意还没有完全褪尽，衣服穿得很乱，有穿棉衣的也有穿衬衣的，一般人穿的是三件，里面一件，中间一件薄毛衣，再套一件外套。面前这个女人，大概因为劳动的缘故，只穿了一件内衣，内衣的颜色很陈旧，圆领口松松垮垮。她低着头干活，正面朝着门外，站在唐小舟这个角度，恰好看到她的领口露出的大半截乳房，瓷白瓷白的，闪着一种诱惑的光。

他说了声你好，女人抬起头来看他。他原以为，女人可能三四十岁，没想到，面前竟然是一个年轻女性，只有二十多岁，引用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并且有花儿一般的容貌。女人皮肤很白，或许因为劳动的缘故，面色潮红，桃花灿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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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理解为思情那就是思春了

女人看到他，很大方地说，唐秘书，这么早哇。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你认识我？

女人说，昨天韦处长领着你和处里的同志见面，我出去办事了，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想，原来，这个女人也是一处的。这个处竟然还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倒是一件美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叫孔思勤。

唐小舟觉得这个名字有趣，既可以理解为思情，那就是思春了，还可以理解为私情，那几乎等于偷情。想到今后会常有接触，他便和她开了一句玩笑，说，光私情恐怕不行吧，还得有点公情。想了想，觉得公情也不妥，便说，公情也不好，那成大众情人了。

孔思勤的脸顿时一红，眼睛中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孔思勤二十九岁，研究生毕业，考公务员进来的。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适合女性的职位并不多。省委办公厅最热门的职位是领导秘书，可官场和商场不同，商场秘书肯定要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的女性，官场秘书却只能用男性，哪怕是女性领导的秘书，同样得用男性。因此，办公厅的女性，通常都只有几个职位，一是办公室的内务，一是后勤部门。那些能够坐办公室处理内务的，肯定都有硬后台，像孔思勤这种无门无路的人，被安排打扫卫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好在她长得有模似样，被安排在一处，专职负责打扫书记办公室的卫生，如此一来，和其他人相比，地位似乎又不一样，使得她那不平衡的心理，找到了一种平衡砝码。她刚刚进入办公厅不久，那些司机们就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她大众情人。这个绰号很快在办公厅传开了，大家背后全都这么叫她。对此，她既愤怒又不解，难道她很滥情吗？在感情方面，她可是宁缺勿滥，至今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呢，怎么就有了大众情人这么个没来由的绰号？听了唐小舟刚才的话，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麻烦出在自己的名字上面，如果谁都可以跟她私情的话，那不就是大众情人了？父亲当年也是的，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连忙解释说，是思想的思，勤劳的勤。

唐小舟和孔思勤一起做卫生。

她突然觉得，这个唐秘书和别人就是不一样。以前赵书记那个秘书韦成鹏，高傲得很，目中无人，走路的时候，眼睛都是望着天的，见了她，从来都不用正眼都瞧她一下。她打扫卫生的时候，他便坐在办公桌后，跷着二郎腿看报纸。一旦她开始干活，他的一双三角眼，又在她脸上身上巡视。她知道他的眼睛经常逗留在她身上什么地方，她不说，也不能说，那样会得罪人，会引起麻烦，会在某个谁也不明白的时候不明白的地点有一场危机等着你。

仅此一点，她就对唐小舟充满了好感，口里却说，唐秘书，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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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书架是领导人的另一张脸

唐小舟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正好趁做卫生的机会，熟悉一下赵书记的办公室。

孔思勤见他说得在理，便也不再阻止他，两人一齐做着书记办公室的卫生，并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是那种老式办公楼，办公室里面没有卫生间，一层楼只有两间厕所，用水或者方便，都需要走出办公室。书记的办公室，是整幢楼最大的，共有两个大套间，一间是办公室，另一间，是休息室。

唐小舟走进赵书记的休息室，暗自愣了一下，赵书记竟然将这里布置成了书房，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大写字台，还有两只大书架。身为记者，他曾进过其他省委省政府领导的办公室，就是现在这间办公室，以前属于袁百鸣的时候，他也进来过。他的印象中，很多领导人喜欢将书架摆在外面，让所有进入办公室的人都能看到。实际上，书架仅仅只是这些领导人的摆设，只是领导人的另一张脸，里面的书，别说是看，恐怕翻都没有翻过。

赵德良的办公室却没有摆书架，而是摆了一些花草，办公桌后面，也不像其他领导人那样，挂上一幅书法作品，俗一些的，上面写着勤政爱民、天道酬勤、革故鼎新、天下为公、裕民足国之类，雅的写着旰食宵衣、箕风毕雨、考绩幽明、悬石程书、政简刑清、鼎鼐调和之类。赵德良的办公桌后面，是一幅山水国画，清峻雄奇，颇见气势，而里面的休息室里，却挂着很多墨迹，唐小舟由此知道，赵德良竟然是一位相当有功力的书法家，只是他藏而不露，在江南省书法界文化界，竟然没有名声。

毕竟早晨的时间有限，他只是粗略地将所有东西都看了看，捡重要的记录。他想，自己得花几天时间，将这间办公室全部整理一次，对所有物品登记造册，分类归档。这件事，可能需要好几天时间，他不可能有这样完整的时间，只能趁着书记开会或者外出的时间，零星地做这件事。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他立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一个笔记本，立即下楼，等在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他需要向秘书长了解，今天或者最近几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工作安排。

作为大管家，余丹鸿对工作极其仔细小心，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办公室，将一天的工作安排梳理一遍。

办公厅的工作多而且杂，无非是些迎来送往的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可每一件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是大事。比如晚上一个宴会的安排，省委这边谁出席，政府那边谁出席，哪一位领导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到达，都要考虑仔细。省委这边自然比政府那边大，如果某位副书记和某位副省长一同出席，而时间上没有安排好，副书记到时，发现副省长竟然比自己晚到那么几秒，副书记就会觉得很失面子。再比如某一件事，先向谁汇报后向谁汇报或者某一位领导不必汇报，都十分微妙，不能有丝毫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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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办公厅充满暧昧色彩的早晨

不出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做这件事之前，将所有可能都想到。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他到达办公室时，唐小舟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口。他暗想，看来，这家伙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就算快又怎么样？反正你也干不长。

表面上，他还得和颜悦色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说，小唐啊，今天就来上班了吗？自己的事都处理好了？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只是想到工作，心里就不踏实。我没有干过秘书工作，怕做不好，所以一夜没有睡好。

余丹鸿在唐小舟肩上拍了拍，说，不急不急，干工作嘛，有个熟悉过程，慢慢来。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唐小舟随着秘书长向里面走，一面说，省委书记的工作，全都是大事，关系到全省七千万人民。我哪敢慢呀。如果慢出了错，我就是对全省人民犯罪。

余丹鸿暗想，就你话多。嘴里却说，到底是当过记者的，认识有高度，进入角色快。

唐小舟说，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请秘书长多指教。

余丹鸿说，那是肯定的，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唐小舟问，秘书长，我想问问，今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安排？

余丹鸿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赵德良今天有些什么新的安排，他还没来得及理清。但唐小舟既然问起来，他又不好说明，便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记下的备忘录，将与赵德良有关的安排告诉他。

唐小舟早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读完了备忘录，余丹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上几项还没来及得整理的活动安排，最后对唐小舟说，基本就这些了，如果有什么临时性安排，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唐小舟离去时，余丹鸿暗想，真没想到，这个唐小舟，第一天就开始找到状态了，比那个韦成鹏不知强多少倍。可惜，怎么早没发现他是个人才呢？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先看了看隔壁，上班时间还没到，赵德良还没有来。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将门开着，赵德良去自己的办公室，一定要经过他的门口，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掌握赵德良的动向。

没过多久，赵德良来了，后面跟着冯彪。赵德良的公文包，由冯彪提着。

唐小舟听到脚步声，早已经意识到，应该是赵书记来上班了。这一层楼以前是一位书记几位副书记办公，后来只有一位专职副书记了，也就安静了许多。虽说办公厅也在这层楼安排了几间办公室，但这几间办公室，主要是为书记服务的，平常很少有人走动。一般情况下，只要有脚步声，并且是朝这边走来，是赵德良的可能性更大。

唐小舟立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一手抓了笔记本，另一手端着早已经替书记沏好的茶，几步跨到了门口。

恰好赵德良来到了他的门口，见到他，略愣了一下，停下来，说道，小唐，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最近没什么大事，你可以在家处理一下自己的私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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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遭遇秘书长的第一次批评

唐小舟昨天请教过对赵德良的称呼，肖斯言说得有些玄，说不同的场合，应该有不同的称呼。他张了张嘴，想叫赵德良，却又突然觉得，无论是叫书记还是叫老板，似乎都不适合，只好跳过了这一节，说，我也没什么事需要处理，还是早点来熟悉情况比较好。

赵德良只是在他门口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又向前走去。唐小舟跟在他的后面，冯彪又拉在唐小舟的后面。赵德良边向前走边说，既然你要上班，那就上班吧。正好我这里也有些事。这样，你先给办公厅余秘书长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今天的安排情况。以后，你要注意每天和余秘书长联系，省委的一些日常安排，都是由他处理的。

一边说时，赵德良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报纸文件等。这些东西，都是一大早办公厅相关人员按照程序送进唐小舟的办公室的。唐小舟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处理，比如有些文件，他先看了一遍内容，再拿出一张文案处理签，将文件的主要内容归纳成一两句话，写在处理签上，再登记造册。

赵德良看了看这些文件，抬起头，见唐小舟还站在自己面前，便说，你不去向秘书长了解日程安排吗？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唐小舟说，日程安排我已经记下来了。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他的印象是，黎兆平说的和自己实际感受的并不相同，面前这个唐小舟，似乎很适合干秘书嘛。

他坐下来，唐小舟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向他报告今天的日程安排。报告完后，赵德良又加了几件事。唐小舟一一记下。最后，赵德良说，我到江南省几个月了，该下去走走了。下星期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话，你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吧。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安排。唐小舟记下了，同时，他也感到困惑，按说，赵德良的相关活动，应该由余丹鸿来具体安排，然后通知他。可今天的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尤其对于他这个新人来说，更是不得要领。比如说，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而不对余丹鸿说，是已经先告诉余丹鸿了，还是希望自己去转告余丹鸿？他计划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带哪些人去，主要看些什么等等。他原想问一句，又想到肖斯言谨言慎行的话，只好将话吞回去了。

果然，赵德良说，这几个月，我主要是熟悉省直以及各厅局的情况，下一步，有必要到各个市州去走一走看一看，人不要太多了，我看一台考斯特最好。具体安排，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

唐小舟一一记下，正要问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见余丹鸿已经出现在门口，便什么话都没说，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倒了一杯茶过来给秘书长。

面对这杯茶，秘书长并没有领情，而是将他数落了一顿。

秘书长说，有些人，常常要到书记办公室里走一走的，时间不会太长。比如他自己，每天上班前，都要和书记碰一下头，这是他的工作。给这些人泡茶，只是白白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纸杯这茶叶包括这水，都是要花办公经费的，一次虽然只是一点点，看起来不起眼，年底一算，就是一笔大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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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他只是余丹鸿手下一个跑腿的

唐小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的。

他很清楚，有些话，余秘书长完全可以私下里对自己说，现在却当着大老板的面，对自己劈头盖脸一通批评，绝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点，真正的书记秘书是余丹鸿，他只不过是余丹鸿手下一个跑腿的。这个位子如果不端正，将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秘书这个职业，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而实际上，还真不是容易做的，各种关系太复杂了，一点点没有处理好，便可能引起后患，也难怪肖斯言会总结出那十六个字。

唐小舟坐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出小本子，将书记今天的活动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心地记在心里。

刚刚九点，外面便走进来一个汉子，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很魁梧，穿西装，蓄平头，看上去风度翩翩。

就算唐小舟不认识他，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毕竟，老板今天的日程他是记得很清楚的，什么时间接见什么人，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官员或许商人，一个角色担当久了，身上便有了这个角色的烙印，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实上，唐小舟认识此人，和他有过数面之交，只不过，以前是以记者的身份和他一起喝酒，现在却是以省委书记秘书的身份面对他。

此人名叫郑砚华，是江南省第二大市闻州市市委书记。

闻州市在江南省的西南边陲，四周都是崇山，中间一块平原地带，抗日战争时期，江浙一带的工厂大量内迁，不少安置在了闻州。新中国成立后，出于防修反蒋的需要，大力发展三线工业，闻州便是江南省工业的重点。由于这些历史原因，闻州的工业基础，比雍州市都好。郑砚华能够担任这样一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可见他在江南省官场的分量。

唐小舟的办公室是那种典型的长方型，长方型的两边，一边是门，另一边是窗，窗外是浓密的香樟树。也不知是什么人安排的，竟然摆了两张办公桌，并排置于窗下。办公桌的摆放，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果一间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那你想怎么摆就怎么办。如果有两张办公桌，肯定就会像现在这样拼在一起摆在窗下。若是三张，第三张肯定横着与这两张拼在一起，若是四张，自然就摆成了一个四方形。若再多了，这样摆肯定不行，那就只能分成两列，桌子的一端靠墙。唐小舟这间办公室，完全没有必要摆两张办公桌，当初这么摆，到底什么原因，他不清楚。

他看过很多杂书，其中就有办公室风水布局的。他读这类东西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对知识的兴趣，并没有想过要相信，当然，也没有机会让他相信。毕竟，工作十几年来，布置办公室这类事，从来轮不到他话事。现在，他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便想暗中试一试自己的那些知识。这两张办公桌，他肯定要搬走一张，不过现在不能干这件事，自己才刚来这里，立即就在办公室里大动干戈，容易给人口实。同时，他也向孔思勤了解过，知道韦成鹏坐的是靠东墙的那张办公桌，因此，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坐在靠西墙这张。若是以他对风水学的理解，也应该坐这张。中国的风水学讲究的是靠山，这张办公桌背后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这个靠山太强大了。何况，中国风水对门很讲究，往左开，被称为青龙门，往右开，被称为*门。这间办公室，正是青龙门，青龙的阳气盛而*的阴气盛。韦成鹏坐的恰恰是*位，如果他本身是个阳气极盛的人，倒也能够取得一些调和，可实际上，他只不过一文弱书生，*一盛，被扫地出门，似乎也就很符合风水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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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市委书记竟然和他称兄道弟

坐在办公桌前，眼角的余光，恰好可以看到门外走道来人的方向。

郑砚华过来的时候，唐小舟实际已经看到了。他故意装着埋头工作，完全不理外面的情况。

这也是肖斯言告诉他的。秘书办公室的门，得一直开着，如果每一个经过的人，你都抬头去看，那么，你就不得不站起来迎接每一位走近者。如此一来，你一天都可能在迎来送往。你装着埋头工作，有人进来甚至等来人走近你，你再装着刚发现动静，抬起头来和人家招呼。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能给人家一个认真工作的印象。第二，不需要老是走出去坐下来不断的迎来送往。书记可能每隔半个小时接见一个人，你不断迎来送往，一天下来，会累个半死。如果等人家到了面前再抬头，最多只需要站起身子表示礼貌而已，省了很多事。

这一招果然效用无穷，听到有人进来并且向自己打招呼，唐小舟抬起头时，郑砚华已经到了办公室的中间。此时，他站起来，很热情地做出要迎过去之态，郑砚华已经抢先几步，走到了他的侧面，两人握手，他请郑砚华坐下，便省了离开办公桌的那道手续。肖斯言告诉他，别小看这一件事，一天下来，那可就少走很多路。

尽管唐小舟无数次和朋友们吹牛，说他和哪个市委书记是哥们和哪个市长是牌友，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这些人的距离实在是远得很，人家也就是看他的记者身份，与他有点接触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另一方面，他和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人物，又确实是很早就已经认识。比如眼前这个郑砚华，就是他到江南日报社不久就认识的，当时郑砚华是团省委组织部长，他去采访团代会，两人见过几面。郑砚华有个极其独特的本事，最会记人名，几个月后，他们在另一个场合见面，他已经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郑砚华却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其后的十几年时间，他一直窝在小记者的位置上，郑砚华却官运亨通，很快当上团省委副书记，然后书记，再然后是德山市副市长，岳衡市委副书记，闻州市市长，市委书记。坊间有不少传言，说郑砚华还会升。

坐下来后，郑砚华问唐小舟，对新职位感觉如何。

唐小舟说，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完全没有进入状况，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郑砚华说，你很聪明，这件事，你会干得很好的。

唐小舟趁机说，我刚参加工作，认识的第一个高级领导就是你。你是知道我的，文人一个，对官场完全不熟。以后，首长对我可不能见外，遇到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做得不对，首长一定要提醒我。

郑砚华说，别首长首长的，我是什么首长？你记住，在工作场合，你可以叫我郑书记或者砚华同志，私下里，就没必要讲这些，我们是兄弟。

唐小舟有点想笑，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第二大市的市委书记，会和他称兄道弟？那可真是天下奇闻。

扯了几句闲话，隔壁有脚步声传来。唐小舟和郑砚华立即一齐站起，便看到余丹鸿走进来。

郑砚华叫了一声秘书长。

余丹鸿说，砚华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郑砚华说，刚到，正准备和赵书记谈完事后去拜访秘书长。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暗想，这官场语言真是特别。余丹鸿的问话，显然是指什么时候从闻州到雍州的，郑砚华却不能直接回答。他至少是昨天以前到的，到了雍州却不和秘书长打招呼，秘书长会有想法。而郑砚华巧妙地回避了这个尴尬问题，说自己刚到，字面上的理解，是刚到唐小舟的办公室，延伸理解，你也可以认为他是今天早晨才从闻州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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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余丹鸿最热衷于研究运程风水

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同志来了。

赵德良没有抬头，直接说，你让砚华同志过来。

唐小舟于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告诉正与余丹鸿谈得热烈的郑砚华，赵书记请他过去。

带郑砚华过去时，唐小舟顺便端了纸杯和水壶，给郑砚华沏了一杯茶，又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往里面加了一点点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余丹鸿坐在那里。唐小舟立即给余丹鸿倒茶，余丹鸿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我们商量一下赵书记下乡的事。

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在书记办公室，要给他倒茶挨了批评，现在他又叫自己别倒，还真不知道是倒还是不倒。想了想，他还是给秘书长倒了一杯茶，这次，余丹鸿竟然没有批评他。

余丹鸿说，下周一是省委常委会，肯定不能安排。要不，就安排在周二。

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笔记本，在上面记着，同时问道，具体行程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第一站，去德山。德山是江南省的农业大市，粮食生产基地，过去一直有句俗语，德山熟江南稳。意思是说，只要德山取得粮食大丰收，整个江南省就不会饿肚子，政局就稳了。以前的历任省委书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德山。至于去德山看哪些地方，由德山市委安排。我们在德山只住一晚。

唐小舟立即在本子上记着，口里将要点复述出来，说，好的，周二，德山，晚上住宿。

余丹鸿接着说，第二站，去柳泉，和德山一样，住一晚。

唐小舟说，周三，柳泉。住一晚。

余丹鸿说，星期四去阳通。阳通离雍州近，可以不住，当晚赶回来。周五可以休息一天。

唐小舟迅速在本子里记着。余丹鸿所提到的三个市，是江南省西北部的三个市。也是江南省的三个主要农业市。计划经济时代，德山市曾经属于江南省的第三大市，但改革开放以后，形势变了，德山的农业经济制约了发展速度，反倒是离雍州最近的岳衡市后来居上，阳通市也迎头赶超。

见余丹鸿不说了，唐小舟又问，人员和车辆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车辆就按赵书记说的，开一辆考斯特去，司机小张和冯彪两人开车。人员嘛，办公厅方面，我是一定要去的。考虑到可能需要组织材料，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同志和秘书处副处长易芒同志要去。另外，农业厅去三个人，具体什么人，由他们自己定。农业厅去了，林业厅不去也不好，同样安排三个人。德山和柳泉是每年防汛的重点，水利厅也安排三个人。完全保卫方面，省委的零号开道车要去，接待处去一个人，再由公安厅警卫处安排一个人随行。现在有多少人了？

唐小舟说，十八个。

余丹鸿说，那就这样吧，十八罗汉嘛。幺八幺八，要发要发，数字吉利。考斯特能坐二十三个人，不能再安排了。一定要松一点。

唐小舟听说，越是当大官的人，越是迷信。官员们一天到晚教育别人，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学，可实际上，最相信运程风水的，正是这群人，他们痴迷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商人。在整个江南官场，最相信这一套并且潜心研究的，是余丹鸿。余丹鸿不光研究运程风水，还研究易经八卦。除了这一类书，别的书，余丹鸿一概不看。他不仅自己研究，还和别人一起研究，他的家里，经常高朋满座。而能够获准进入他家的，全都是得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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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书记的特别护理是个大美女

一天忙完，唐小舟陪赵德良回家。赵德良没有住在省委大院，而是住在迎宾馆。

省委大院里有几个别墅群。最早的一个别墅群，建于解放前，只有九套房子。解放后，这个别墅群，成了省委高级领导的住所。当初规定，只有省委常委，才有资格住进别墅。整个七十年代以前，这项规定执行得很好，丝毫没有走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省委常委几十年间，换来换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哪怕这个走了那个来了，人数始终相对固定。

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一批老干部退下来，进了顾问委员会。人不在位了，级别却在，肯定不能让他们搬出别墅吧。因此，新上来的常委，就住不上别墅了。为了解决这一焦点问题，省委便又修了一个别墅群。

可没过几年，这个别墅群又是人满为患，关键在于有些领导人虽然下来了，待遇却没有改变。甚至有些人，退位之前是副省级，退位时往上升了半级，享受正省级待遇。这个待遇，其中极其重要一项，就是住别墅。因此不得不修了第三个别墅群。

如此一来，退位领导和在位领导，待遇上便没有了区别，那些在位领导，心里便有些不爽。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省委办公厅又想了个办法，在位常委，除了享受单独别墅之外，还在迎宾馆享受一套单独的办公室用房。

迎宾馆是省委招待所，除了几幢大楼，还有一个别墅群，这个别墅群，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七号楼。七号楼不是一幢楼，而是一组别墅，中央首长来江南省，便安排住在这里。省委的几个主要领导，在这里各有一幢别墅。

赵德良到江南省后，夫人仍然留在北京。办公厅原本将袁百鸣的那幢别墅分给他，他却不肯进去住，理由是他只一个人，却占了两套别墅，要安排至少两个内勤人员，所有设施也都得准备两套，太浪费。住在七号楼，他这个单身汉的生活就有人照顾了。迎宾馆有后门和省委大院相通，另有侧门与青山湖公园相通。

迎宾馆也是省委办公厅的机构，隶属于接待处。迎宾馆专门安排了一名服务员为赵德良服务。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这名服务员也姓赵，和那个以演小燕子闻名的女明星同名，叫赵薇。

赵薇二十岁，身高一米六八，比徐雅宫的身材还好，毫无疑问的大美人。以唐小舟的审美标准，就算是有雍州第一美人之称的巫丹，也比赵薇逊色几分。第一次见到赵薇，唐小舟就想，赵书记正值壮年，夫人又不在身边，将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安排给他，不是在诱惑他犯作风错误吗？

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唐小舟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起来。每天早晨六点不到，他会准时来这幢别墅。别墅的一楼，有他的一个房间，里面放了一些换洗衣物之类。到来之后，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运动衣，走到一楼大厅时，赵德良恰好穿着运动衣从二楼下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赵德良并不和他打招呼，直接出门，后来，两人有了很深的感情，赵德良便会主动对他说，小舟，我们走吧。

唐小舟肯定不会与赵德良同时出门，他会站在门的一侧，等赵德良小跑着出去，才在后面跟着。

赵德良的生活最有规律的部分，就是早上的这段时间，他会沿着青山湖跑半个小时，又打半个小时太极拳，回到别墅，洗过澡，再从楼上下来，和唐小舟一起吃早餐。因为此处离办公室很近，吃完早餐后，便由唐小舟陪同，穿过省委大院的后门，步行进入大院。

一些人摸清了省委书记的规律，很早便等在青山湖公园里，只要赵德良出现，他们也装着跑步，趁机接近赵德良。

最初，唐小舟非常担心，害怕出现安全差错。时间久了，他觉得其实这样也好，那些试图接近赵德良的，全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这些人一多，其他的人就不可能接近了，反倒起到了保护作用。

赵德良做事很有原则，晨运的时候，绝对不谈公事，人家和他打招呼，他也就只是点点头，绝不搭一言。

唐小舟也是极其醒目，偶尔遇到个别人想和赵德良纠缠，他会立即上前，隔在那人和赵德良之间。

到了晚上，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这里，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又会骑上停在这里的自行车，独自回家。只在很少并且特殊的情况下，他才会住在楼下的那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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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谷瑞丹发出的夫妻游戏信号

唐小舟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用省委一号车，也不驾自己的车上下班。最初，因为没有时间去买自行车，他就搭乘公共汽车上班。此后，便每天骑自行车。

记得第一天送赵德良回住所时，时间还很早，十点不到。他首先下车，替赵德良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车后，昂着头向前走，他便提着包，跟在后面。他原想跟着赵德良进去看一看别墅的结构，毕竟，自己可能会常常进出这里嘛。可到了门口，赵薇立即打开了门，声音甜甜地说，赵叔叔，回来啦。赵德良应一声，回来了。便跨进门去。唐小舟正想往里面走，赵薇已经拦在他的面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赵薇已经返身进屋，并且将门关上了。

唐小舟意识到，将赵德良送到门口，自己一天的工作便完成了。他愣了片刻，直到冯彪在后面叫他，他才转过身来。

回到家，谷瑞丹不仅早已经等在家里，而且已经洗了澡，穿着一件很薄并且吊带的睡衣，坐在家里看电视。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她便站了起来，面向门，迎着唐小舟，脸上挂满了温柔。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却让唐小舟感到震撼。首先不同的是她所穿的睡衣，超薄透明，吊带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手系的，既可以系得比较靠上，也可以适当系下一些。此时的谷瑞丹，就将吊带系得很长，睡衣的领口，几乎就挂在乳房上。她的乳房本来就很大，窝在胸前，就像两只温驯的兔子，此时被这件衣服一衬，如同两只召唤唐小舟的手。

在家里，谷瑞丹喜欢穿睡衣，她有好多件睡衣，不是白的就是灰的，就算是穿着去菜市场，也丝毫不显得过分。以前，唐小舟总希望她的睡衣式样性感一点，颜色暧昧一点，可她从来都当不知道他有这种欲望。唐小舟甚至不知道，她何时有了这样一件睡衣，到底是为了讨好他今天才买的，还是以前就有。

如果以前就有，是否说明，她是为了穿给另一个人看的？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一阵绞痛。

谷瑞丹的变化显然不仅如此，在唐小舟进门时，她竟然会主动站起来迎接，这实在太难得。

似乎是从女儿一岁左右时起，唐小舟就不喜欢回到这个家了，每次尽可能拖到最晚才进门，进门之时，保姆和孩子，通常早已经进入梦乡。更多的时候，他进门时，谷瑞丹也已经睡到了床上。

回来了？吃饭没有？她很亲切地问过，同时走到门边，弯下身子，从门边拿出拖鞋，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唐小舟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印象中，自己和谷瑞丹共同生活的这十来年中，她替自己拿鞋的事，从来都不曾有过。不仅不曾有，而且，进门换鞋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痛苦的记忆。

唐小舟在农村长大，农村的孩子，没有太多讲究，出门进门都是赤脚，就算偶尔穿得上鞋，也只有一双而已，根本不像城市，出门进门，要将鞋换来换去。当然，换鞋毕竟是小事一桩，他也乐于让家里整洁清爽。可他骨子里有一种从小养成的散漫，不喜欢将换鞋这一类事，搞得像写文章那么精细。每次换鞋，他也就是伸出脚，把拖鞋往外扒拉一下，穿上拖鞋后，又用脚将换下的皮鞋往里面顺一顺。这样做就容易出现一个问题，那双皮鞋摆得不正，两只鞋可能有一点点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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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每一对夫妻都有特定的暗语

谷瑞丹是警校毕业，对家庭，也搞军事化管理，家庭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军事化要求，任何与军事标准化有出入的细节，都是她不能容忍的。而她面对这种瑕疵的处理方法，又不是部队首长那种简单的命令式，而是幼儿园老师的温柔大棒式。

她看到后，通常都会很温柔地叫一声：唐小舟，你来一下。

早已经进房的唐小舟，听到这温柔一叫，心头狂喜，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奖赏。喜颠颠地出来，远远望见她时，能见到她脸上的笑，就像幼儿园阿姨那般亲切慈祥。可他一旦到了她的面前，她便会暴喝一声，你的鞋怎么放的？

她既可以弯下腰，将那不认真排队的鞋扶正，也可以伸出脚，将那只屁股跷出队列线的鞋踢进去，一秒钟的事。可她不，一定要像老师遇到犯错的学生般，将他叫到面前，恶狠狠地上纲上线地教育一番，并且责令他立即改正。

不仅仅放鞋子，在家里，每一项东西，都有其固定的位置，茶杯放在什么地方，热水瓶放在什么地方，电视遥控器放在什么地方，公事包放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的。不仅位置不能错，摆放的角度也不能错。比如电视遥控器，用过之后，一定要正正地摆在茶几下面，如果有一点斜度或者倒过来了，那是一定要受到严厉批评的。

正因为如此，唐小舟每次进入家门，无不提心吊胆，时刻需要保持高度紧张和足够警惕，否则，就可能犯错并且被诫勉谈话。偏偏他是一个追求自由随性的人，尤其作为社会人，不得不受各种各样条条框框的约束，回到家里，就想自由释放。结果却是家里的清规戒律，比社会上严厉得多，社会还有巨大的容错性，家里却是动辄得咎，逢错必纠。这个家，因此对于他，成了一种苦役。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冷冷地回答一声，吃了。正准备弯腰将皮鞋放好，不想谷瑞丹已经先一步弯下了腰，拿过他的皮鞋，摆正。

仅仅这进门后的一连串表现，谁都不会怀疑，她是绝对的贤妻良母。当然，唐小舟也想，她是不是刚吃了治狂躁症的药，那药物正在起作用？

唐小舟向中间的门看了一眼。中间那间房，是保姆小花和女儿住的。家里有三间房，里面那间最大，是主卧室，原本属于他和谷瑞丹。可在三年前，他和谷瑞丹大吵一架之后，搬出来住进了书房，从此书房就兼了他的卧室。谷瑞丹倒也坦然，在他主动搬进书房的第二天，将女儿叫进了主卧室，保姆小花的地位也随之上升，有了自己单独的卧室。

谷瑞丹知道他在看什么，立即说，我让她们睡了。然后又说，你去换衣服吧，我放水给你洗澡！

放水给他洗澡？洗澡是他们夫妻间特定的暗语，可唐小舟不记得这个暗语已经失效多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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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她进入浴缸主动帮他涂浴液

他往书房里走，并且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敢不答应，如果他答应得慢了或者声音小了，她可能立即咆哮起来。她就是那种火药桶性格，一点就爆，更多的时候，不点也爆。

有几次，他忍无可忍，说你这是一种病态，医学上叫狂躁症，你应该去看病。

只要他说这种话，她便发作得更厉害，简直要吵得天翻地覆，说他诬蔑她诅咒她。这个话题，后来就成了他的罪证，她动不动，便会拿出来宣判一番。唐小舟有次找到一份医学类的杂志给她看，让她相信，她的每一种症状，和狂躁症都十分吻合。不知是不是那篇文章对她产生了影响，几年后，她还真去看过医生，甚至拿回一些治疗狂躁症的药。唐小舟偶尔看到过这类药，可第二天再去找，那些药又神秘地消失了。他十分怀疑，她可能从未服用过，否则，为什么从来没有丝毫改善？

在书房里放下包，唐小舟站在那里发愣。他打心眼里不想配合她，却又不想累了一天，回到家来大吵一架。打开柜门，拿了睡衣，来到卫生间，水已经放了一半。唐小舟根本就不想盆浴，甚至不想洗澡。他只想早点做完这件事，早点上床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床呢。

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瑞丹今天异常主动，在他进入浴盆后，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脱掉了她身上的睡衣。

再一次让他吃惊的是，她的睡衣里面，竟然没有穿*。

昨天晚上，他有意回来得很晚，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别说做什么事，就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今晚她似乎有了预谋，早早就做完了战前准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他想拒绝，可不知怎么开口，尤其是她进入浴缸并且主动往他身上涂浴液之后，他很快就有了反应。

他恨透了自己。心理上情感上，他永远都不想和她做这件事，他不想自己一个堂堂男人成为一个性乞讨者。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竟然迅速有了变化。也难怪，一块田干得太久了，充满了对雨水的渴望，老天一旦下哪怕一点雨，整块田，都会跳起欢快的舞蹈。

唐小舟以为自己会非常快乐，毕竟不记得几个月没有这种体验了。可他没料到，以往的记忆，那么快就又回来了。他因为过余激动，动作大了点，可能弄疼了她。她立即就爆炸了，大声地对他发脾气，指责他太自私，只顾着自己，一点不温柔。

如果说刚才唐小舟的激情已经被点燃的话，那么现在，一场倾盆大雨，将他的激情浇灭了。他极其迅速地从她的身体里退却。

谷瑞丹心里其实也特不爽，刚刚端上一盆美味佳肴，她才仅仅只是尝了一点点，正准备饕餮一场呢，突然被人连盆端了回去，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盆幻影，她能不恼火能不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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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比泥鳅还滑溜的欲望

她再一次爆炸了，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软了？是不是在外面给了别人？

以欢乐始而以痛苦终，这样的经历，他体验太多了。他和她的日子，永远都是以满怀期待意外惊喜的心情迎来意外打击，他已经麻木了。

既然不能离婚，那就任她去吧。他轻轻地将她往旁边推开。

这一推，又推出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再一次咆哮起来，你推我？你竟然敢推我？我说对了是不是？

他抓过毛巾，揩着身上的水，然后抓住睡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向外走去的同时，随口扔了一句，是或者不是，你问翁秋水去吧。

这句话，自然又招来一声暴喝。可他已经无所谓了，甚至都没有停，迅速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闩了门，仔细地再将身子揩一遍，赤身*躺在床上，开始干一件极其痛苦极其憋屈却又不得不干的事。

她的恼怒达到了极致，在外面敲门，并且质问他，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需要说清楚吗？你自己干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

她大声地说，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小心眼的男人？那些人别有用心制造的谣言，你竟然当真的？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想，要怎么才是男人？对你的那位翁秋水开门欢迎感恩戴德才是男人？

她在外面大发雌威，他的注意力分散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就像睡着了一般，向他宣布处于休眠状态。可在精神层面，他显得异常急迫，就像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每次，他都知道某个职位摆在前面，只要自己努力地伸出手，就能牢牢地抓住。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职位，永远都矗在他的面前，离他只是一步之遥，他根本无法掌握。

他继续努力着，加快了手上动作的频率，那个影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近，在他的眼前飘忽着，他拼命地伸手，奋力去抓，可实在太憋闷了，那个影子，竟然比泥鳅还滑溜，根本就抓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声音没有了。这也可以想象，她一个人骂着，而他仿佛不存在一般，所有恶毒的语言，失去了目标，便也失去了意义。她大概也渐渐失去了兴致吧。刚才那些温柔只不过是假象，眼前才是真实的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不是敲打，而是温柔的轻叩。随后，外面有一个与刚才的咆哮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柔声音传来：小舟，你睡了吗？要不，你到那边去睡吧。

他再一次加快了那件痛苦的工作，心里恶狠狠地说，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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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漂亮女人只适合当画欣赏

赵薇提着包下楼。唐小舟见状，立即上去接过，来到一楼，将包放在沙发上，打开小心地检查。

赵薇说，唐哥，我给赵书记带了五天的衣服。这里有几只塑料袋，赵书记换下来的脏衣服，你就放在塑料袋里，上衣、*和袜子分开放，不要合在一起。

唐小舟看了赵薇一眼，没想到，这样一个漂亮女孩，竟然这么细心。

他的印象中，越是漂亮的女孩，越不会生活。漂亮女人时时刻刻被男人们宠着，什么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自理能力特别差，生活往往一团糟。女人漂亮了，只适合当画一样欣赏，并不适合共同生活的。没想到面前这个女孩，内外兼修，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赵德良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中间时问，车子什么时候来？

唐小舟说，我已经给冯彪打过电话，他说已经离开省委，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汽车声。省委的考斯特停在了别墅门口。

赵薇要去帮唐小舟提行李，唐小舟说，行李我来拿，你拿这个就行了。他将两只公文包和一只小包递给赵薇，自己背起了两只旅行包，跟在赵德良后面往外走。

冯彪是第一个下车的，跟着下来的，还有副秘书长陆海麟，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长梅尚玲等几个人，却没有看到秘书长余丹鸿。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怎么是这些人？余丹鸿开出的名单没有这些人呀，什么时候变的？为什么会变？

几个人分别和赵德良打招呼。赵德良问，都到齐了吗？

陆海麟说，都到齐了。

赵德良说，那我们就早点走吧。

此时，冯彪早已经从唐小舟那里接过两只包，放到了汽车最后一排一个空出的座位上。唐小舟则接过赵薇手里的公文包，最后一个上了车。

汽车里早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副手席以及中间两排座位以及最后一排是空着的。

赵德良上车后，直接坐到了空出两排座位的第一排。唐小舟是第一次坐考斯特，不了解这种车的座次安排，以前也忘了问肖斯言。不过，他看了看车上的情形，也就立即明白过来。这车内的座位经过改装，原本第一排留下的空隙最大，可第一排的危险性也最强，后面比较颠簸，肯定都不适合首长坐。中间没有这两种劣势，但座位与座位间的距离不够宽敞。这个弱点自然不是问题，稍稍改装，便留下了足够空间。看来，这一排，是专门给首长准备的，秘书自然不能和首长平起平座，那会挤着首长。后一排，应该是留给他的。

他将两只公文包以及那只小包放在旁边空出的位子上，又向后看了看，只有赵德良和他这两排两个人的座位只坐了一个人，其余的全都坐着两个人。大部分人，他不认识。按照余丹鸿最初的安排，有几个人，他是应该认识的，比如秘书长余丹鸿，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和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易芒。可这三个人都不在车上。现在坐在车上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一切，为什么会改变？是什么时候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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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威难测引发的恐惧

很快，他发现车行方向也不对，如果去德山，应该从雍州的西北边出城，驶上雍德高速。从西北出城，就一定要过雍江，走雍江大桥。可现在却是一直在向南行驶，穿过雍州市的繁华街道，逆雍江而行。

看来，此行的目的地也改了，并不是西北部，而是南部或者东南部的某地。发现这一点后，唐小舟突然感到恐惧，预感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

当初，赵德良说要下去走一走，叫他和余丹鸿秘书长一起商量个方案。那个方案，虽然全部是余丹鸿定下来的，毕竟，也算是他们两人商量，然后由他汇报给赵德良的。为了这个方案，他还向赵德良提供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书，包括人员车辆目的地以及时间等，计划书上列得清清楚楚。

方案做好后，他很详细地向赵德良汇报过。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方案打印稿，一边看着，一边听他汇报，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以为，这种事，通常都是由办公厅安排的，既然余丹鸿这样安排了，赵德良也就认同了。

现在，人员变了，路线也变了，而他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要变？即使智商不怎么样的人也能想明白，肯定是赵德良对此前的安排不满意。不满意很正常，毕竟别人不清楚他心里所想，他也没有完全表达。但他并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这种不满意，而是在最后时刻，突然将一切都改变了，这就不正常了。这件事所透露出来的，并不仅仅是对相关安排的不满意，而是对做出这些安排的人不满意了。这也恰恰是唐小舟感到恐惧的原因。

一路上，唐小舟的脑子里转动着的就是两个词，一个是伴君如伴虎，一个是天威难测。

唐小舟一路上心绪不宁，却还得强打精神投入到工作之中。

在一般人看来，乘车就是乘车，很单纯的一件事，能有什么工作？可是，他的身份和别人不同，别人只是陪同省委书记下去视察工作，他们的工作岗位在下车以后的某一处。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他的工作岗位在省委书记身边。

赵德良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别说是这种有几个小时车程的旅途，就算是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睡眠，哪怕是睡上五分钟，待他重新投入工作时，便会精神抖擞。唐小舟却只能是打疲劳战。比如现在，赵德良在开车不久，就睡着了，唐小舟却不得不睁大眼睛，随时注意路上的各种情况，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必须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汽车非常平稳，什么意外都没有地接近了雍闻高速公路出口，第一站竟然是到闻州。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这件事，是不是上次郑砚华到雍州时定下来的？或者说，赵德良要到哪个市，本身就有极其特殊的政治意义？

唐小舟暗想，如果这一猜测还有几分道理的话，赵德良实际上在玩权力平衡棒，正在江南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组成一股足够和陈运达平衡的势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只有两种手段，一是以雷霆手段动外科手术，将某些人的权力剥夺；一是在权力结构体，利用提拔、调动、正常退休等手段进行调整，完成新的权力分配，改变原有的权力结构，达到新的权力平衡。相对而言，后者更加的温和，适宜于社会的稳定，也更挑战控制者的政治智慧。前一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战争，可以说后患无穷。

关于权力的运用，人们往往将其通俗化庸俗化甚至神秘化。通俗化的体现，将权力说成是斗争，曾经一度风行的阶级斗争理论，便是登峰造极的产物。庸俗化的体现，将权力说成是权术，诸如所谓的官场厚黑学之类，便是这种观念的直观表达。神秘化就极其不神秘了，这种表达的直接方式，是所谓的清官和贪官理论。简单地将官员分成清官或者贪官，实际上掩盖了官场本质。

官场本质是什么？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权力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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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剑走天下难在权力控制

赵德良独自来到江南省，这里的权力蛋糕早已经分得精光，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怎样才能达成一种新的权力平衡？这才是他最大的难题，自然也是最大的考验。不仅仅是他，现在官员升迁，不再像改革开放初期那样带一大群了，一剑走天下，难的，就在这个权力控制。

散布在别人手里的权力，如同散布在沙漠中的沙子。赵德良将怎样将它们拿捏成一股力量？唐小舟觉得，这真是一个大难题。

出高速公路的时候，赵德良准时醒来。

出口处停着五辆车，四辆黑色奥迪，一辆警务开道车。闻州市四套班子成员，在市委书记郑砚华市长姚营建率领下，站在出口迎接。

这些成员，有些唐小舟以前就认识，比如郑砚华和姚营建。有些见过但没有太多的交往。比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常务副市长严珂。至于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唐小舟完全不认识。接任赵德良的秘书时，他临时抱佛脚赶功课，抱着几大本通讯录，将省委、省政府以及各市主要领导的名字死记硬背过一番。可毕竟人数太多，能够记住的，还是一些主要领导，那些二线领导，印象自然就不深了。十几个人顶着烈日站在路边，似乎是在跷首以待，唐小舟能够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个高规格的欢迎仪式，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不是顶风作案吗？下来之前，赵德良亲*待唐小舟，要余丹鸿下通知，不准搞高速公路口的迎接，是他们没有收到通知，还是余丹鸿根本就没有通知？

事后唐小舟才意识到，这样的通知，余丹鸿绝对不会克扣。而下面的地方领导，收到这样的通知，却如收到烫手山竽，往往不知所措。几乎所有的领导下去，都会提前打招呼，说不准迎接。下面如果真的不迎接，他们又会觉得自己没被尊重，暗中给你记一笔。许多地方领导因此觉得，与其让领导留下不好印象，还不如现场挨一次批评。

赵德良偏过头，对唐小舟说，你去叫砚华同志上来。

听了这话，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到了门口。这一瞬间，一路上的苦恼顿时消失无踪。他知道，省委书记的第一秘是余丹鸿，如果余丹鸿在车上，下去与市委书记接触的事，就应该由余丹鸿来完成，余丹鸿不在，自然应该由陆海麟具体安排。现在，赵德良却叫他下去，这是否说明，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扔过来一颗糖果？既然要扔一颗糖果，那就说明，他还是要用自己的。

汽车缓缓停下来。唐小舟下车，迎着郑砚华等人走过去。

郑砚华领头快步走过来，准备和唐小舟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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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省委书记的批评很温柔

唐小舟想，书记坐在车上呢，自己和市委书记握手，市长握不握？市长握了，副书记副市长握不握？这么一路握下去，给人的感觉，自己不成首长了？这个手如果真的握了，说不准人还没有回雍州，叫他回报社的通知就下来了。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也认识不少官场人士，这个分寸他还是知道的。他并没有伸出手，而是在隔着还有几步的时候，便说，赵书记说他不下车了，直接走。

几位领导同时站住，准备转身上车的时候，唐小舟又说，砚华书记上考斯特吧。

郑砚华和姚营建小声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分开，姚营建向自己的小车走去，郑砚华转身，向考斯特走来。经过唐小舟身边的时候，他小声地问，老板情绪怎么样？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对于这次路迎，郑砚华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他想通过唐小舟的观察来评估一下，事情会严重到何种程度。一来，唐小舟自己心里梗着一块石头，正忐忑不安呢，哪里还会注意别的？二来，他初当秘书，没有经验，不会看领导的脸色观察领导的表情。对于郑砚华的问题，他根本回答不出，只好说，感觉还好。

唐小舟略略拉后一点，待郑砚华上了车，他才跨上去。刚上车，车门还未完全关上，就听到赵德良说，砚华同志，你告诉我，是你这个市委书记说话不起作用呢，还是我这个省委书记说话不起作用？

显然，赵德良发火了，但这火发得很温柔，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郑砚华自然知道赵德良的意思，连忙走到赵德良身边，低下头，弓着身子，说，是我的错，我向首长检讨。

赵德良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低头认罪？人家小舟还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呢，你这样站着，冯彪怎么开车？

因为郑砚华站在走道上，拦住了唐小舟的路，唐小舟只好站在他的身后。整部车子，只有他们两个站着。唐小舟突然觉得，郑砚华应该是异常尴尬的。这种尴尬，不仅是因为受到了赵德良温柔的批评，还因为赵德良在暗示叫他坐下。坐下？坐在哪里？赵德良身边有一个座位，坐在这里，是一种极高的待遇。赵德良的后面，还有一排座位，他也完全可以坐到那里去。可那个位子，就非常特别了。既像是坐了冷板凳，也可以理解为他在表现一种姿态。赵德良没有说明，郑砚华就难办了。

郑砚华显然颇善于应付这种场面。他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来，说，我离首长近点，更有利于作检讨。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听到赵德良问郑砚华，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郑砚华说，首长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考虑先休息一下，由我和营建市长汇报一下闻州的情况，然后吃午饭。视察安排在下午。我们选择了八个点，不过下午的时间会很紧，八个点不可能都看，具体选哪几个，由首长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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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离首长近点更有利于作检讨

没等郑砚华汇报完，赵德良便说，不需要休息了，我们抓紧时间，先去看看汽车工业园吧。

闻州开发区的汽车工业园，是江南省的重点建设项目。

江南省并不是汽车大省，改革开放前，江南省只有一家汽车生产企业，即闻州汽车厂。

七十年代，国家要上第二个汽车制造项目，即第二汽车制造厂，在全国范围内选点，闻州就是备选地之一。经过几轮筛选，很多点都被放弃了，闻州却仍然走到了最后。闻州之所以走到最后，可能有几大原因，比如闻州四周都是山，便于二汽的隐蔽。闻州原有一家拖拉机厂，为了争二汽项目，省里拨了一笔款，将拖拉机厂扩建成了闻州汽车厂，既有工业基础也有汽车制造方面的基础。最终，因为纯战备原因，二汽选址没有任何汽车制造基础甚至没有工业基础的湖北十堰，闻州便错过了这次发展机会。即使如此，由于省里的投入，闻州汽车厂，也搭起了架子。当时，闻州汽车厂并没有自主生产能力，只是进行汽车改装。

改革开放以后，汽车工业在全国经济格局中，权重一天天加大，各地开始大力发展汽车工业，投入向汽车制造倾斜，全国冒出了一批小而全的汽车制造企业。江南省也将汽车工业的发展提上了议事日程，将闻州汽车厂列为汽车生产基地，加大了投入。从此而始，闻州汽车制造厂开始转型，生产一种经济适用型小汽车飞鱼。但因为在资金、技术以及管理等方面的弱势，这家汽车厂仅仅只是勉强维持。

直到上个世纪末，中国汽车工业大发展，各地均把汽车工业列为支柱产业。江南省坐不住了，提出了将汽车作为支柱产业的口号，相应出台了一个发展汽车工业的规划，这才有了以闻州汽车厂为基础的汽车工业园。

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多次来汽车工业园采访过。对于全国比拼着以汽车工业为支柱，他是有看法的。

中国是大，汽车工业的发展前景，他并没有忽视，问题在于，美国那么先进，也就只有三家大的汽车制造厂，一个中国，就冒出几十家汽车厂来了，这汽车越做越多，将来往哪里卖？不错，中国的人口多，随着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普通的家庭，都有了购买汽车的能力。可购买力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因素，是承载力。比如目前雍州市的汽车保有量，大约在七十万辆左右。达到这个规模，用了多少年？几十年。第二个七十万辆，需要多长时间？以现在的增长速度，大概五年就够了。第三个七十万辆呢？恐怕只需要一两年。再往后发展，很可能一年就增加一百万辆。

仅现有的七十多万辆，城市已经拥挤不堪，如果有三百万辆五百万辆，城市交通还不崩溃？这么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中国汽车工业这根支柱，会达到承受极限，一旦断裂，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唐小舟不敢想象。

赵德良要去看汽车工业园，他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全省工业发展的龙头，指望着这个工业园打一场工业翻身仗呢，抢先一步把汽车工业做强做大，至于后来哪个省倒大霉，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个问题，留给以后的领导去解决吧。

闻州市事前得到了通知，做好了安排。可省委书记就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一句话，下面的计划就得变。听赵德良说直接去汽车工业园，郑砚华立即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姚营建，仅仅说了一句：去汽车工业园，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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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赵德良突出奇招的午餐

到了工业园管理办公大楼，汽车停下，郑砚华第一个跳下汽车，然后站在路边迎着赵德良。赵德良下车后，他便在侧前方引导，向前走去。闻州市几套班子的领导早已经先一步到达，和汽车工业园的负责人一起，站在大楼前迎接。大楼门口，摆满了各种绿色植物，挂着大红的欢迎标语。唐小舟提着包跟在后面，领导们看什么说什么，他一概不闻不问，他的工作只有一项，就是赵德良需要什么的时候，他能够及时拿出来。

工业园的规模比较大，规划是年产十万辆。目前正在憔洽谈的，主要有两大项目，分别由国内两家大的汽车生产厂商在此建分公司，两个项目投产后，江南省可以年产中档小汽车五万辆。这些汽车的差不多一半，将由江南省政府采取手段在省内消化。

唐小舟想，也难怪省领导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一旦投产，这两个项目的年产值，将高达五十亿以上，如果达到十万辆的规模，年产值将接近百亿。百亿产值能拉动近千亿的GDP。这个数字，对任何一位领导，都是个巨大的政绩工程，谁不需要？

考察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工业园区主任自然要安排吃饭。可是，原计划上午是在市里休息，然后在市里吃饭，餐厅早就安排好了，大家只好乘车返回。到达酒楼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郑砚华、姚营建等人陪着赵德良向酒楼里走，从一楼正门进入的时候，赵德良见那里向外开了一扇窗口，里面堆满了盒饭，赵德良突然改变了方向，朝那扇窗口走去，问里面卖饭的女服务员，这饭多少钱一盒？

女服务员见突然一下子围过来这么多人，有点不知所措。姚营建有点恼火，声音大了点，说道，问你话呢，这盒饭多少钱一盒？

女服务员大概也知道这伙人身份特别，不敢回答，只是伸出一个手指，朝上指了指，上面有价格牌，分别是五元六元和七元三种规格。

赵德良说，给我拿一盒六元的。

女服务员于是拿了一盒饭给他，赵德良接过，转身就走。

陪在身边的人顿时傻眼了。还是郑砚华反应快，说，给我拿两盒六元的。

女服务员伸出一只手，指着赵德良说，哎，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姚营建也反应过来了，指了指身后的人说，我们是市政府的，他们谁拿，你记住，一起结账。给我也拿一盒。

一眨眼，那里堆着的盒饭全都拿完了。门口还站着很多人，其他人只好站在那里等。

唐小舟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见赵德良拿了一个盒饭出来，有些慌了，只好跟在赵德良后面，走进了餐厅。

赵德良什么话都没说，见旁边有空桌，便坐下来。唐小舟不知所措，傻傻地站在赵德良身边。好在郑砚华此时拿着两只盒饭过来，递了一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说一声谢谢。郑砚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计划可能有变，你抓紧时间吃一点，不然，可能没时间吃饭了。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坐到了赵德良的身边，开始吃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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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市里的接待工作乱套了

他们之所以不在开发区吃饭，一定要赶回这里，关键在于市委办公室早已经做好了统一安排，这间酒楼二楼的所有房间，已经被市委包了下来，中午只招待赵德良一行，其余的客人，一律不接待。人家料都已经下了，客人也都拦在外面了，如果不回这里吃，肯定还得付人家钱，那就是一笔大浪费。而现在，赵德良不按常理出牌，他坚持不上楼去吃饭，而是在楼下拿了一个盒饭。跟他一起来的省里的人以及陪同的市领导们，自然不好坐到餐桌上吃，只好跟着赵德良，同样拿起了盒饭。

楼上，市委和市府两位秘书长等一大帮办公室人员还等着他们呢，计划一变，善后工作，便有一大堆。郑砚华和姚营建这些人，自然不过问这类小事，最苦的是这些做后勤工作的，市委办主任得立即和酒楼联系，商量这批备料的处理方式以及市委对酒楼给予的补偿。

等他将这件事谈妥，变化再一次发生了。

赵德良毕竟没有坐上餐桌，仅仅只吃了一个盒饭，午餐就已经结束了。按照市委办原来的计划，吃完午餐，大概也会是一两点了，可以到宾馆休息一会儿，然后在三点前后，启程去第二个视察点。可赵德良又一次改变了行程，以至于市委办主任连午饭都没时间吃，便又匆匆去安排下午的事。

赵德良的饭量并不大，北方人，对食物也没有什么讲究，只不过他讲究养生，吃饭比较慢，细嚼慢咽。即使再慢，一盒饭半个小时，也就吃完了。另外一些人，拿到盒饭的时间虽有些晚，一旦拿到之后，便开始狼吞虎咽。他们知道，说不准赵书记吃完后便走人，那时，他们还拿着盒饭在吃，就被动了。所以，赵德良吃完时，拿到盒饭的人，基本已经吃完了。只是由于酒楼的准备不足，盒饭数量不够，还有些人没有拿到。

赵德良自然不会等这些人，再说了，他也不需要如此的前呼后拥，尽管无数次打招呼，下面的人就是不听，他只好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了。

赵德良将筷子一放，问唐小舟，小舟，怎么样？吃饱了吗？

唐小舟立即走到他的面前，递上一张餐巾纸。他接过去，一边揩着嘴，一边问郑砚华，下午怎么安排的？

郑砚华立即说，下午三点去清余县养殖基地。

赵德良问，路上要走多长时间？

郑砚华说，如果出市区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能到。

赵德良说，那不行，三点出去，到那里已经三点半四点了。现在就走，路上也可以休息嘛。

郑砚华能说不吗？立即下达命令，启程前往清余县。

赵德良又对唐小舟说，海麟同志跟我们一起，尚玲同志和文舒同志，就没有必要跟去了。

唐小舟这才知道，队伍中除了纪委副书记梅尚玲，还有组织部副部长文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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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乘首长的车是一种特别待遇

他做过功课，强行记住了省委省政府通讯录中所有人的名字以及大部分电话，知道省委组织部有一位副部长叫文舒，当时还以为是一个女性。他立即走到梅尚玲面前，说，梅书记，赵书记说，我们现在前往清余县，但你和文部长就不需要跟去了，你们自行安排。

梅尚玲和文舒各带了几个人，他们不乘这辆车，车内就空了。

赵德良什么人都没管，自己先上了车。所有人上车后，赵德良又说，小舟，你叫营建同志坐这辆车吧，人大和政协的同志，叫他们回去。

唐小舟又下了车。市里已经换了车，市委和市政府的人，坐一辆考斯特，人大和政协的人，坐另一辆考斯特。唐小舟向停在前面的那辆考斯特走去。姚营建显然知道书记有新的吩咐，人已经上车了，看到唐小舟后，又立即跨下车来，迎向唐小舟，恭敬地问道，唐处，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叫你上我们那辆车。

姚营建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很兴奋，他转身向前走。唐小舟又说，赵书记说，人大和政协的同志，没有必要跟去了。

姚营建停下来，见政府办主任早已经跟在他后面，站在车下。他说，你去安排一下，让人大和政协的人，随另一辆车回去。去一辆车就可以了。府办主任答应一声，向另一辆车走去，姚营建再对唐小舟说，唐处，我们上车吧。

两辆考斯特，加上开道车，原本只有三辆车，但因为清余县来了三辆车迎接，车队仍然有六辆车。

看到这种情况，赵德良便问了一句，姚营建解释说，是清余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已经有十年没有省委书记去清余县了，这次，他们听说赵书记要去，非常激动，一定要到闻州来迎接。

唐小舟这次注意了赵德良的表情。赵德良明显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并不相信这话。

姚营建显然也看到了，又补充说，原计划是下午三点走，所以，他们刚刚才赶到市里，午饭还没得来及吃。

唐小舟便想，午饭没来得及吃，可能是真的，是不是刚刚赶到市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下面这些官员，对迎来送往极其重视，最怕的是一点点礼节上的差错，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官运。也难怪他们如此谨小慎微，处于县一级，上面随便哪个部门来个人，都是他们的领导，他们的工作，也就是每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谁能保证每一个细节都不出问题？如果仅仅因为接待时的一句话，就影响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那实在太不值了。偏偏官威难测，一个官员就是一种偏好，谁能搞得清哪个官员喜欢哪一种风格？下面只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宁可做过火受到批评也绝对不能因为没做到位而被某领导记在心里。

赵德良说，上行下效吧？我想，你们闻州市的领导，比较喜欢这一套呀。

此话一出，闻州的两位一把手，脸色均都一变。姚营建立即解释说，他们主要是出于对首长的尊重和爱戴。赵书记，你不知道，我们闻州是山区，上级首长就算到闻州来，也很少到下面县里去。他们听说赵书记要下去，所以……

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记一下。

唐小舟连忙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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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秘书要有随时进入睡眠的本事

赵德良说，回去以后，你告诉丹鸿秘书长，由办公厅出台一个规定。具体细节，办公厅去议，我的意见只有一条，要刹一刹这种迎来送往的歪风。明明做错了事，还要编一堆理由出来，这种风气，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虚伪。对上面虚伪，谁能保证他们对下面就不狐假虎威？对更下面的人民群众，难道就不是作威作福？

此话一出，坐在唐小舟身边的姚营建，脸色顿时变成了乌紫。唐小舟从侧后面看了看郑砚华，他虽然尴尬，但至少还没有到乌紫的程度。

可以肯定的是，赵德良对闻州搞的这一套接待方案非常不满，可他又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领导，话语不重，更不会疾言厉色，可听的人，却会虚汗直冒。

中国官员出行，是有规制的。比如古代的县令，乘几人轿，有多少陪同，多少旗帜，再往上，哪一级拥有什么样规格的轿子或者跟班，规定非常严格。现在的官员虽然不乘轿子，却需要乘车，不同级别的官员，所乘车的品牌、配置、排量等，都有严格规定。高级领导，还有安全保卫方面的规定。名义上，这种规定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实际上，却是一种官威仪仗。

省委书记是有安保级别的，虽然不像有些级别的官员出行，规定每隔多少米就得站一名警察，省委书记出行，清道并且一路保持畅通，是最起码的要求。问题是，市里进行这些部署需要时间，赵德良将安排打乱，部署的时间没有了，几台车出城，不仅无法一路畅通，而且被其他车辆阻断了。好在前面有开道车，后面的两辆考斯特，大家都知道坐的是大官，这三辆车的队形保持不错。

原计划，下午只安排两个点。赵德良这一改变，便剩出了时间，临时再加了两个点。点加了之后，时间又紧了，所以，每到一个地方，仅仅只是蜻蜓点水地看一看，然后花二十分钟听取汇报，接着便赶往下一个点。直到晚上六点，才看完最后一个点，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市里，简单地吃过晚餐，大家都集中到市委会议室开会。

参加会议的是省市领导，唐小舟既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关键还要看领导是否需要他在场。通常这类会议，秘书在场的必要性不大，就算有什么需要记录，也有陆海麟在场。郑砚华将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办公室打开，让他在里面休息。他和郑砚华的秘书说好，会议一散就来叫他，然后关了门，躲在里面抓紧时间补充睡眠。

这也是肖斯言教他的。当领导的人，往往有一个特别的本事，抓住一切时间休息。而领导休息的时间，秘书却不一定能休息。所以，秘书工作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合理安排自己的休息时间，最好能够养成见缝插针的本事，利用领导开会或者其他时间，打个盹。秘书在领导面前，必须时刻保持精神百倍，如果领导见秘书困意如山，这个秘书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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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在赵德良面前抽烟也是一种待遇

晚上的会开了两个小时，唐小舟美美地睡了一个半小时。

会议结束后，汽车将他们送到宾馆，唐小舟的房间，被安排在赵德良的对面。赵德良并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和市里的相关领导谈话。第一个谈的，自然是郑砚华。被通知等待的，是姚营建。赵德良和郑砚华谈话的时候，姚营建就和唐小舟聊天。

整个晚上，赵德良接见了什么人，每个人谈了多长时间，只有唐小舟清楚。因为每一个人进去，唐小舟都要进去泡茶，并且将上一位留下的茶杯烟头之类清理一下，不留下残余的痕迹。赵德良自己不抽烟，一般人在他的房间里，自然也不敢抽烟。但并非没有例外，被赵德良允许当面抽烟，那是非同一般的待遇。今晚赵德良接见的人中，只有郑砚华抽了一支烟，其他人，显然只是喝茶，根本就没有抽烟待遇。

直到凌晨一点，赵德良的接见才结束。唐小舟随后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先试了试空调的温度，再开始清理。

赵德良没有说话，而是开始*服。唐小舟知道他要去洗澡，立即拿出*，递给他。待他进入卫生间后，唐小舟又清出睡衣，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赵德良洗完澡出来，一边穿睡衣，一边对他说，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睡觉吧。明天早晨按时起床，我们去雷江。

唐小舟心里一动。雷江是他的家乡，以前作为省报记者，他无数次回雷江，倒也还算风光，可这一次毕竟不同，他是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回雷江的。来闻州，赵德良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现在却告诉他明天去雷江，说明赵德良对自己的态度正在改变？有很多次，他都想给黎兆平打个电话，谈一谈此事，希望听到他的分析，也有两次，他想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向郑砚华说出来，希望他能帮自己判断一下。这样的事，憋在心里，他会难受死。最终，他还是决定忍，他不想自己成为一个政坛祥林嫂，遇到一点事，便到处说。同时，他还暗暗告诫自己，以后遇到任何事，都一定要自己设法解决。人在官场，千万不能依仗拐棍，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根拐棍是否靠得住，是否替你出馊主意或者在关键时刻出卖你。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被闹钟叫醒，抓紧时间清理自己的物品。他的物品非常简单，仅仅只是一个小包，装了两套内衣和几条*外加一套运动服。好在现在才四月中旬，乍暖还寒，毛衣和外套不用换。在闻州换下来的内衣来不及洗，只能等到了雷江再想办法。雷江是他的家乡，妹夫在雷江市，交给他总该不是问题。

清理好衣物，他打开了门，原是想让赵德良明白，自己早已经起床。却不料郑砚华比他早得多，已经等在门口，见他的门开了，立即闪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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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怎么送礼成郑砚华最大的难题

唐小舟说，郑书记这么早呀。

郑砚华说，小舟，你是我的兄弟，有件事，你要帮我拿主意。

唐小舟不解，问道，什么事？

郑砚华说，你也知道，官场规矩，谁来了都不能空手。下面县和市里准备了一些闻州的土特产，可你们只一辆考斯特，根本没地方放。我们是不是派一辆车，直接送到省里去？

这还真是一个难题。官场之中，迎来送往的事，是极其讲究的，送不送礼，送什么礼，怎么送，都是学问。上面下来检查工作，没有人不是满载而归。为什么上面来一位领导，跟着就是一串汽车？很重要一点，汽车的后尾厢可以放礼物，不同的领导不同的汽车，后尾厢所放，自然也就不同。你只开一辆车来，上面坐着好几个级别的领导，下面就不好办了。

唐小舟说，这个还真是不好办。你也知道，我当秘书才几天，你问我，也是问道于盲。

郑砚华说，这个我自然知道。赵书记到江南省不久，听说，他家里富有得很，大概也不在乎这点意思。可是，一起跟来的人这么多，如果没有一点意思，又实在不像话。别的人，还好办，最多我们派个车，直接送到他们家去。问题是赵书记怎么办？我们摸不准他呀，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唐小舟说，以前，你们总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吧？一般怎么处理？

郑砚华说，这样的情况，确实没有遇到过。以前，就算某位领导单独下来，那也是开着小车下来的，我们把东西交给秘书，至于秘书怎么处理，我们就不管了。

唐小舟想，我这个秘书特殊呀，自己的屁股还没有坐热呢，怎么干这种事？老板一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同时，他也知道，作为秘书，替领导收礼，是他必须解决的难题。别说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在每一地都会面对此事，就算是呆在省会，也常常都有人上门，同样要面对此事。他说，你能不能教我一个方法？

郑砚华一听，顿时笑了，说，我来找你讨方法，你倒向我要方法。要不，你等一下进去的时候，请示一下赵书记，看他是什么意思。

商定之后，郑砚华立即闪身而退，他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和老板碰面。他刚离开，对面的门开了，唐小舟立即进去，和赵德良打过招呼。

赵德良已经穿好运动衣，显然要去活动一番。唐小舟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将运动衣拿出来换上，然后跟着赵德良下楼。赵德良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太极拳，便返回房间洗澡。唐小舟抓紧时间，将自己洗了一遍，然后来到赵德良的房间，替他清理衣物。赵德良已经洗完澡洗完头出来，一边用浴巾揩着头发，一边问唐小舟，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听到你的房间有人说话，是谁来了？

唐小舟不好说是郑砚华，只说，是闻州的同志。

赵德良问，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他们说，按照惯例，是要给大家准备一点土特产或者纪念品什么的。

赵德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惯例？这种惯例，我看还是少一点的好。

唐小舟说，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了，叫他们别搞。

赵德良已经穿好了衣服，唐小舟知道，下一件事，便是帮他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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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省委书记和谁握手有特别讲究

书记是一省的第一官员，自然也是这个省的脸面，形象极其重要。他的头发每天都要洗，洗过后就一定要吹。不洗，头发上可能会有气味，不吹，头发却是乱的。尤其重要一点，到了一定年龄，就算你保养再好，头发也会露馅，比如干涩、灰白。为了保持年轻形象，就一定要在吹头发的时候，搽上一些发乳，保持水分和光泽。

在雍州时，迎宾馆有一间专门的理发室，是为省委领导准备的，每隔几天，领导们就要去做一下头发。而平时，赵德良洗完头后，总是由赵薇替他将头发吹干，现在，只能是唐小舟动手。

吹头发的时候，赵德良说，有关送礼的事，我要向你特别交待一下。官场确实有这么一股不好的风气，有些当秘书的，这方面的油水很厚。我希望你不要贪这点小财。以后，如果有人想通过你给我送礼，你告诉他们，直接送给我好了。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中狂喜，这似乎表明，赵书记对自己很关心很爱护，有点长期准备了。

吃完早餐，大家上车往雷江赶。按照惯例，市领导要送到高速公路出口。在市委招待所上车前，赵德良和郑砚华握了握手，姚营建等人，一直站在郑砚华身边，显然希望书记和他们也都一一握手，可赵德良松开郑砚华的手后，向其他人挥了挥手，说，你们请回吧。转身上了车。

在赵德良后面上车的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脸色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人家是省委书记，他和谁握手不和谁握手，都是有特殊意义的。

赵德良的这一行动，完全可以理解为省委书记对姚营建的不满或者轻视。明天，不，或许今天稍晚些时候，闻州官场便会传出说法，赵德良对姚营建非常不满，姚营建主动伸出手要和赵德良握，赵德良只是和郑砚华说话，装着没看见。

这样的话一旦传开，整个闻州，大概再没有几个人会听姚营建的话了。

汽车到达高速公路入口，一路护送的闻州市领导早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准备和赵德良告别。赵德良却对冯彪说，别理他们，直接走。前面的开道车已经减速停下来，见省委的考斯特直接进了收费站，便又立即启动，跟上来。唐小舟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那些领导们，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却能想象，一定很难看。

赵德良在闻州的一切，显然早有人报告给了周边几个市的市委书记，他们再接待赵德良的时候，就会异常小心，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雷江的官员们并没有前往高速公路出口迎接，而是站成一排，等在市委门口。

赵德良第一个下车，陆海麟跟在后面，唐小舟紧跟着陆海麟下了车。此时，赵德良正与雷江市委书记丁应平市长刘延光等握手。和闻州市临时在车上改变行程不同，雷江市没有去高速公路出口迎接，考斯特直接开到了市委门口，赵德良不可能再改变计划，只好随丁应平等人上楼。

唐小舟对丁应平比较熟悉，他大学毕业分配来报社的时候，丁应平就已经是行署副专员，和陈运达、彭清源等，都是一批的干部。

丁应平给唐小舟留下极深印象的，不是旁征博引出口成章的绝佳口才，而是他说话，竟然比电视台的播音员还出色，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常常还有一种丁应平式的幽默。就唐小舟对江南省官场的了解，丁应平应该是最有能力最有才华的官员，执政能力以及处理问题的手段，似乎远在陈运达或者彭清源之上。不过，丁应平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喜欢赌博，什么赌博手段都会，什么都好，却又不精，赌风还很丑，赢了就欢天喜地，输了就不肯结束，死耗下去。十几年来，丁应平一直在地市转来转去，全省十几个地市，他差不多转遍了，就是升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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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赵德良在寻找政治突围的方向

至于丁应平升不上来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较为普遍的说法是，他对赌博的爱好，影响了他的政治前途。但也有人分析，他之所以好赌博，大概恰恰因为升不上来，对仕途看透了。高层之间，还有另一种说法，陈运达不喜欢丁应平，彼此有瑜亮情结，所以，他绝对不能让丁应平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唐小舟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赵德良之所以选择这几个地方，是深思熟虑早就拿定主意的，原因很简单，无论是郑砚华还是丁应平，都不是陈运达的人。相反，余丹鸿最初确定的德山和柳泉两市，恰恰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尤其是柳泉，是陈运达升副省长之前，在地市的最后一站。后来，陈运达甚至培养了一个柳泉帮，江南省官场，以柳泉势力最盛。余丹鸿确定的路线，有种将赵德良引向江南地方势力包围圈之嫌，相反，赵德良选择了闻州和雷江，更像是在权力突围，是一场寻找政治同盟军的战斗。

闻州市长姚营建和雷江市长刘延光是不是陈运达的人，唐小舟不是太清楚，却可以肯定，郑砚华以及丁应平和陈运达的关系肯定很一般。

唐小舟因此私下里琢磨，赵德良独自一人来到江南省，要撑起这个权力的天秤，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个多月过去了，大家一直传说，他会对江南省官场来一次大调整，事实上光打雷不下雨，至今没有看到任何动作。这是否说明，不是不动作，而是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动作，或者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同盟军？

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他一来就进行权力结构调整，因为他对江南省官场一无所知，最终起关键作用的，肯定就是陈运达。陈运达如果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得力人员往上再提一提，赵德良要想控制权力，就更难了。既然如此，动不如静。自己静，人家就得动，只要他们动起来，自己正好可以暗暗观察。

这样一想，唐小舟有些明白赵德良为什么不去德山、柳泉等地了。

站在权力平衡的角度分析，赵德良如果去了那几个地方，虽然不是大错特错，至少也是做了一番无用功。相反，来闻州以及雷江，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他若能将这两个市委书记收在自己的权力场中，江南省的权力平衡，便已经发生了悄然变化。而这两个书记，又是陈运达权力结构中的最薄弱环节，只要赵德良投出橄榄枝，他们便会迅速行动。

和在闻州一样，唐小舟的工作十分简单，就是跟在赵德良的后面，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种事，说起来十分简单，甚至单调，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比如说，赵德良视察的时候，肯定要用眼睛看，他以前是近视眼，年龄大了以后，眼睛又出现了远视和老花，因此，唐小舟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将近视眼镜换成老花眼镜。某些时候，他会有点恨自己，难道真如谷瑞丹所说，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堂堂复旦大学的高材生，竟然干起了这种服侍人的事。另一些时候，他又会想，天降大任于斯人，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或许，自己以前的所有经历，都是大任之前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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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权力的妙处尽在不言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看，竟然是任大为。

他走到旁边，接起电话，问道，大为，什么事？

任大为说，哥，你来雷江了？

唐小舟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任大为说，赵书记来了，你肯定跟着来了。

唐小舟说，我们再联系吧，我这里还有事。

任大为问，你回家看爸妈吗？

唐小舟说，恐怕没有时间。赵书记的行程安排得很紧。

任大为又说，要不，我和小雨去看你吧，你住在什么酒店？

唐小舟说，我们刚到不久，现在陪赵书记在视察，还没有到酒店，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任大为说，好，我知道了，你忙吧。

从小学到高中，唐小舟都和任大为同学，是最好的少年朋友，也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成绩总是唐小舟第一任大为第二。但不知什么缘故，高考的时候，任大为没有考好，只上了雷江师院。毕业后，任大为分回了家乡高岚县，在他和唐小舟的母校高岚一中当老师，后来又娶了唐小舟的妹妹唐小雨，成了他的妹夫。

唐小舟留在省城，而且在党报工作，又娶了谷瑞丹这样一个老婆，在家乡，名声是很大的，家乡有很多人上门求他办事。

事实上，唐小舟能回报家乡回报父母的，非常之少。在报社，他没有任何权力，人微言轻，什么忙都帮不上。最初，高岚县一些人，得知他在省委机关报，对他还十分恭敬，后来知道他在报社其实没有丁点地位，便渐渐疏离了。

和谷瑞丹结婚，似乎成了唐小舟人生中的一大亮点。毕竟，他在省委机关报而谷瑞丹在全省最大的厅公安厅，都是权力部门。可谷瑞丹以及她的家人，极度瞧不起唐家的农村身份，不愿因为唐小舟和高岚县有任何牵连。结婚十来年，谷瑞丹只去过唐家三次，一次是结婚的时候，一次是结婚第一年的春节，一次是女儿出生的时候。平常过年过节，或者父母生日，她是从来都不会去的。

唐小舟很想在经济上照顾一下父母，可自己的工资，全部掌握在谷瑞丹手里，每月从她那里领一点点零用钱，想帮家里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有任大为这个妹夫，对唐家是尽心尽意，比亲儿子还亲。可惜的是，任大为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妹妹唐小雨，也只不过是县机关幼儿园的一名保育员，两人的收入极其有限。

唐小舟无数次想，既然自己无法帮家里，不如帮一帮任大为和妹妹，以便他们有更大的能力资助家里。

正是出于这种想法，唐小舟无数次到雷江找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找了黎兆平帮忙，才将任大为调进雷江市广电局。他原计划将妹妹也调进来，再想办法给任大为捞个一官半职。可是，他虽然进行了不懈努力，丁应平也曾当面答应过他，可一拖几年，事情就是没有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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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想干第一件以权谋私的事

唐小舟想，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同了，一定要找个机会，将任大为和妹妹的事给办了。

一天的安排，和在闻州时一样，吃过晚饭是开会。唐小舟不需要参加这样的会，丁应平的秘书陈志光便让他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唐小舟想，这或许是一次机会，便拿起手机，拨打了任大为的电话。唐小舟问，大为，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在市委，小雨也在。

唐小舟说，我在陈志光陈处长的办公室，你过来吧。

陈志光并不是处长，市委书记的秘书，最高也只是副处调，相当一部分还是科级。他称陈志光处长，自然是为了抬高对方。

任大为知道，唐小舟回雷江，对于自己是一次机会，所以，听说赵德良来雷江的消息后，他就给妻子打了电话，唐小雨请了假，立即从高岚县赶到了市里，两人一直等在市委，希望能和唐小舟见上一面。

唐小舟听说他们就在楼下，便出门接人。见任大为手里提了一些东西，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便问是什么。任大为说是茶叶和酒。

唐小舟说，等一下进去，你把这些东西给陈志光。

唐小雨说，哥，这是给你的。

任大为也说，要不，我下次再专门给他送。

唐小舟说，你傻呀，现在你提着这些东西，怎么进他的门？你记住，你们的事，他不问，你们不要说。

进门之后，唐小舟向陈志光介绍了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四个人便坐在陈志光的办公室里聊天。唐小舟从包里翻出了自己昨天换下的衣服，也翻出了赵德良换下的衣服，交给妹妹，要她夜晚洗好，不必凉干，直接用熨斗熨干，明天一早送过来。

尽管他告诫妹夫不要提他们的事，他自己却多次很想提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自己才刚刚坐上这个位置，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尤其这次陪书记出来，行程人员的突然改变，让他心里系上了一个巨大的疙瘩，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现在自己提出他们的事，陈志光如果办了还好说，若是没办或者办不了，岂不是把这个人彻底得罪了？退一步再想，陈志光如果醒目，或许会找机会向丁应平提起此事吧，那时，丁应平只需要一句话，所有的事，全都解决了。只要他们办了这件事，这个人情，他唐小舟肯定都是要认的。官场上，有很多事，不说比说好，这就像下围棋一样，将味道做足了，空间就没了。

陈志光果然比唐小舟更熟悉官场，他问了任大为的情况，也问了唐小雨的情况，然后说，你们夫妻长期分居？

唐小雨说，市里到县里，也不算太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陈志光说，虽然如此，这样毕竟不是办法。

唐小舟便借机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在雷江一个人都不认识，陈处你的办法多，请你帮忙想想。

陈志光说，唐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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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领导接见的时间里有政治

事情就这样办妥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唐小舟给任大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起身告辞。

两人重新坐下来，陈志光给唐小舟杯子里续了水。

唐小舟说，志光，你跟丁书记应该有几年时间了吧？丁书记是不是应该给你动一动了？

陈志光说，前不久动了一下，提了办公室副主任。因为丁书记没有选好秘书，所以，我暂时还在这里。

唐小舟说，那应该祝贺你呀。可惜我在这里的时间不自由。要不，下次你去省里，我再补，我们俩兄弟好好喝一杯。

陈志光说，唐处的心意我领了，到时候，唐处如果抽得出时间，我一定要去打扰你的。

闲聊几句，会议散了，唐小舟和陈志光一起出来，各自迎了自己的老板，一齐下楼，上车，前往酒店。

接下来和昨天一样，赵德良分别和市里的领导谈话，唐小舟负责后勤保障。

赵德良接见这些市领导的时候，唐小舟干了一件事，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不清楚。赵德良和领导谈话，唐小舟根本不可能知道其内容，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进去给领导续水，即使能听到只言片语，也不能作出准确判断。不过，由于他要负责安排所有的谈话，便需要掌握时间。他将这个时间在本子上记下来，最初仅仅只想到方便自己掌握。后来，他闲得无聊，便做了一件事，将这些时间精确地算出来。

这一计算，就算出了韵味。赵德良接见丁应平的时间最长，有四十三分钟。以前在省委，赵德良接见某个人的时间，唐小舟没有精确计算过，但印象中，超过四十分钟的，似乎没有。这个时间，似乎很能说明丁应平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地位。

时长排在第二的是郑砚华，三十六分钟。唐小舟将笔记本翻到最前面，那是他刚刚当上秘书时所做的记录，上面恰好有第一天上班时，赵德良接见郑砚华的记录。当时虽然也记了时间，但并没有精确到分。仅从记录上看，应该是半个小时，并没有超过接见丁应平的时间。

闻州和雷江的两个市长，闻州市长姚营建是二十三分钟，雷江市刘延光是二十分钟。市长以下，又是一个档次，只有一刻钟左右。

唐小舟因此知道，这个时间的把握，颇有政治智慧，也极其微妙。丁应平多出的这九分钟，到底意味着什么？此时，唐小舟还不十分清楚，但不久以后，他便意识到，这九分钟的含金量非常之高。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后，唐小舟原以为还会像前一天那样，在院子里活动一番，因此，他连运动衣都穿好了。出现在赵德良面前时，他猛地愣住了，老板并没有穿运动衣，而是穿着便装。

赵德良对他说，把衣服换掉，今天我们不晨运，一起出去看看。

一起出去看看？看什么？去哪里看？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又一次不按常理出牌了，到底用意如何，目前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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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陪书记微服私访逛早市

他很快换好衣服，赵德良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赵德良也不说话，转身向外走，他便紧紧地跟上。他们住的海山酒店是以前的市委招待所，前面是一幢新大楼，后面有些三层的小楼，楼里虽然有服务员，却没有人认识他们，就算认识，也不敢询问或者阻拦。两人走出小楼后，并没有经过前面的酒店大堂，而是从汽车进出的通道离开了。

门口停着好几辆等客的出租车，赵德良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上去。唐小舟立即坐到了副手席上。司机问他们去哪里，唐小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赵德良显然早有准备，说，去新华路。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主动和司机说话，问收入怎么样呀？江南省的几个城市如果排名的话，雷江可以排在第几位？司机说，雷江其实基础不错，只是以前没遇到好领导。这几年，丁书记来雷江，雷江发展得不错。

赵德良说，我怎么听说，那个丁书记很不好，独断专行不说，还喜欢打牌，牌风又臭，搞得*人怨。

司机笑了笑，说，丁书记牌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老百姓只是过日子，肯定没有机会和丁书记一起打牌。能够知道他的牌风的人，肯定都是他身边的人，是那些当官的。我们只能看到我们的日子。日子过好了，肯定是领导得好。退一步说，像丁书记这样的大官，为什么喜欢打牌？肯定是心里烦吧。能不烦吗？他那么有能力。我听说，他在很多个市都搞过，每个市都搞得很好，就是因为上面没人，所以一直被别人压着，提不上去。比自己能力差得多的人上去了，还当自己的上司，换了哪个人，都会烦吧。

出租车到了新华路，司机问，这就是新华路，你们到哪里？

赵德良说，哪里人多，你就停在哪里。

出租车司机将他们送到了新华路汽车站，这里的人最多。

这个汽车站，原本是雷江市的老汽车站，当年，唐小舟到上海读书，便常常在这里登上长途汽车然后到省城搭火车。后来汽车运输业高度发展，人流客流异常活跃，一个汽车站无法满足需要，汽车站建在市中心，每天的车次太多，车站周围，常常交通堵塞。这不仅是雷江一市的问题，而是一个全国性问题。于是，全中国的大中城市，先后将汽车站移出了市中心，分别在市郊建起东西南北几个汽车站。虽说规定某个汽车站仅仅只是经营前往某个方向的汽车，可实际上，那些有门路有后台的营运车辆，仍然可以在各个车站之间串。汽车总站废了以后，地皮卖了，在这里建起了一家大楼，一楼搞餐饮，二楼至六楼是商场。虽说这里已经没有了汽车站，可人们叫习惯了，仍然称这里为新华路汽车站。

他们出来得早，市民们大多才起床不久，街上的人并不多。可汽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却已经有了很多人，这些人主要是摆地摊的，在这里组成了一个跳蚤市场。唐小舟跟在赵德良后面，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赵德良不时和摊主或者购物的市民聊上几句。

赵德良问摊主，你们在这里摆摊，城管不管吗？

摊主说，在别的地方卖不行，但在这里，城管不管。

赵德良又问，为什么别的地方不行，这里可以？

旁边有市民说，以前，随处都有摆摊的，既占道又影响交通，城管如果不管，市民的意见大。城管如果管，摊主的意见大。城管和摊主之间，常常发生冲突。后来，丁书记想了个办法，要求所有摆地摊的摊主集中到这里经营，但必须集中在早上七点半之前和晚上九点半之后。其他时间，一律不许摆摊。

赵德良问这位市民，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市民说，这个方法很好呀，很多下岗工人，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再就业，摆个小摊，虽然不一定能发财，至少可以解决生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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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这是我们唐家的祖传宝物

两人在这一带走了一个多小时，和很多人极其随便地聊了聊，很随意，也很自由。

大约七点二十分左右，来了好多城管，他们开着电瓶车，在广场里面慢慢穿行，既不停车也不吆喝，摊主似乎无视他们的存在。十分钟后，城管们并没有怎样的行动，摊主却很自觉，渐渐散去了，刚才拉拉杂杂的广场，很快就空了出来。

令唐小舟惊奇的是，刚才有数千人的广场，人流散去之后，竟然无比干净。

赵德良说要去吃早餐，唐小舟便将他领进了中心车站大楼的一楼，这里是餐厅。

和其他城市的餐厅不同，这里做早中晚三餐，甚至还做宵夜。整个江南省，雷江市的早餐是最丰富的，而整个雷江市，最丰富的早餐，在车站广场。唐小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两人进去后，他让赵德良坐了一个位置，再由他去点早餐。

早点上来了，一个人一大碗竽头丸子。

赵德良很好奇，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唐小舟说，竽头丸子，雷江的著名小吃，外面的皮子是香竽，里面的馅是肉，用鸡汤下，风味独特非常好吃。

赵德良夹起一只，咬了一口，口感非常好，和所有的包子饺子都不同。他说，很独特。怎么只要雷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推广嘛。

唐小舟说，这东西的真正产地在高岚县的唐家坳，也就是我的家乡。这是我们唐家的祖传宝物，但凡姓唐的人，都会做。

赵德良问，你也会做？

唐小舟说，会一点，但做得不好，没有这么好吃。

赵德良说，这么好东西，应该好好发展一下。藏在深山人未识，太可惜了。雍州不是希望打响吃在雍州的口号吗？不能少了这竽头丸子。

接下来，赵德良问唐小舟，转了一个多小时，你有什么直观感受？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不适合。

赵德良问为什么，唐小舟说，你可能需要的是转了这一个多小时的直观感受。可我是雷江人，又当了多年的记者，对雷江的情况比较熟，说出来，可能就不是直观感受，会加进很多以前的东西吧。

赵德良说，哦，我忘了这一层。那你就说说以前的感受吧。

唐小舟说，我的感觉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雷江的变化非常大。这种变化，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

赵德良问，主观原因是什么，客观原因又是什么？

唐小舟说，客观原因，自然是国家富强了，对地方的投入加大了，全国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别说一个小小的雷江，就是整个江南省，就是全国，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一年一个变化，大家有目共睹。

说到这里，赵德良笑了，用手里的筷子指着他说，你这个小舟呀。记者当长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全是空话套话。以后在我面前，这一套就免了，要说就说点实在的。

唐小舟说，我倒不觉得是套话，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德良说，我知道的事实就不用说了吧。说主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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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给丁应平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唐小舟说，至于主观原因，这一届市委市政府班子，能力确实比较强，也比较亲民，所以，民声比较好。比如说城管部门，是全国的一个焦点部门，以前公安的许多执法职能，转到了城管。城管又不像公安，既没有那么多法律法规的约束，城管队员又不像公安人员，全都是由公安大学等一类高等院校培养出来的，个人素质不那么高，工作对象也非常特别，面对的是那些最低层的市民甚至是城市贫民。普通人或许不太在乎的利益，在这些底层居民眼里，就是很大的利益，因此，也更容易引发冲突。以前，雷江市的情况和全国差不多，城管和摊贩的冲突不断，甚至常常发生流血事件。丁应平书记来到雷江之后，感到这个矛盾太突出了，影响到了稳定的大局，不解决不行。他为此花了半个月时间进行调研，最后决定将车站广场拿出来，这个矛盾就缓解了。这件事，我还在日报上发过一篇新闻稿并且配了言论，当时，我有一种观点，我们的许多矛盾，并不是无法解决或者难以解决，关键在于执政者想不想解决或者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和出发点去解决。像雷江车站广场这样，只不过一个决策，执行起来也没有丝毫难度，就将一对极其尖锐的矛盾化解了，执政成本更是降到了最低，就充分体现了执政者的理念、能力和智慧。

赵德良问，你也觉得，这是丁应平的功劳？

唐小舟说，这是谁的功劳，我还真不敢说。不过，丁书记在雷江，政声真的很不错。不仅仅是雷江，他以前干过市长市委书记的几个市，也基本就是这种情况。

赵德良说，可是，每次*测评，他的呼声都不是太高。我也听说了，当地的官员，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赵德良已经吃完了他的早餐，起身向外走。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纸巾等在一旁，起身将纸巾递给他，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没有继续他的微服私访，而是乘出租车回了海山酒店。唐小舟原以为，省委书记不见了，这里一定乱成了一锅粥，实际上并没有，丁应平等人，很平静地等在大堂。赵德良并不是从大堂进去的，而是让出租车送到了后面副楼，然后再走到前面。

看到丁应平淡定地坐在那里，唐小舟大感惊奇，他不相信丁应平不知道赵书记神秘失踪了，可他既没有派人去找，也没有打唐小舟的电话，真是奇事一桩。

后来，趁着唐小舟回房间清行李的机会，丁应平悄悄跟到了房间。唐小舟知道，丁应平一定是想知道，这两个多小时，赵书记干什么去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或许，丁应平是希望唐小舟主动说吧。可现在的唐小舟，毕竟不再是当记者时的唐小舟了，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仔细地评估一番，有些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做的，有些话，就算是任何环境下，他也不会说。

直到他将自己和赵德良的衣物清理好了，丁应平也还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两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唐小舟有点不忍，对他说了一句话。

唐小舟说，雷江的早餐不错，很丰富。

能说的，他说了，听不听得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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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省委办公厅的秘书班子

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眼号码，是侯正德的座机，立即接了起来。侯正德说，小舟呀，有没有时间过来开个会，研究一下处里的工作？

唐小舟想，侯处长肯定是看了今天上午的安排，知道书记中午十一点前不会出门。他说，好的，我和赵书记打声招呼就过去。

一处实际可以叫书记办或者叫赵办，主要职责，就是为省委书记服务。

省委书记的秘书其实是一个班子，这个班子，需要处理大量的日常事务。比如某个人给省委书记写了一封信，然后，这个人接到了省委书记的回信。显然，这封信，并非出自省委书记之手，而是这个秘书班子代劳的。此外，对于省委书记的工作生活等方面的安排，诸如定期检查身体等，都由这个处负责。每天，省委书记需要处理大量的信函，对于省委书记来说，这些信函别说一一处理，就算是看个大概，也一定看不过来。所以，所有的信函，均由一处负责疏理一遍，只有那些最重要的信函，或者一处无权也不知怎么处理的，才会层层上报，上报的第一人，自然就是秘书长，秘书长是书记的大秘，由秘书长决定是否呈报给给书记本人。

侯正德很早就是一处的副处长，在综合一处资格最老，此前跟过两任省委书记，赵德良是第三任。若按通常程序，赵德良来后，侯正德本应顺理成章地升上正处长，也就是坐稳唐小舟现在的位置。韦成鹏的到来，使得侯正德的希望落空，也直接导致了唐小舟的进入。

可无论是韦成鹏还是唐小舟，都不是一处的处长，而是副处级调研员，可他们两个后台太硬，职权比主持工作的副处长要大得多。且不说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韦成鹏既是陈运达的亲戚，又是余丹鸿的心腹，侯正德做任何事，都受这两个人制肘。既然他这个处长名不正言不顺，下面的人就不太听，处里的工作开展起来，困难重重。

既然侯正德主持处里的工作，他要开会，是很自然的事。可他又不得不给唐小舟打个电话，颇为客气并且慎重地说明是商量。唐小舟马上想到了自己第一天见侯正德时，他那尴尬的态度，和今天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唐小舟想，经过这些天，他或许已经想通了，既然一处处长这个位置迟早都是唐小舟的，与其以后调整心态摆正位置，不如现在就做顺水人情。

唐小舟来到侯正德的办公室，副处长杨卫新正坐在那里聊天。

因为少了很多副书记，办公厅的办公场地，就非常富余。综合一处都是书记的秘书处，办公室，比其他处，更好一些。侯正德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此外还空了一间办公室，是以前一处处长的。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却不敢去占那间办公室，这也说明，侯正德在处里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杨卫新是不久前才由部队转业的，能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是非常不容易，进入后又被安排在一处，而且安了实缺，就更加的不容易，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没有提拔的可能。他对于目前的位置，显然是满意的，和处内同事的关系，也就非常融洽。尽管侯正德也是副处长，毕竟主持工作，并且资格很老，杨卫新对他十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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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韦成鹏自比冷宫娘娘很怨毒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杨卫新不知讲了一个什么笑话，两位副处长正哈哈大笑着。唐小舟看了看阵式，似乎是处长会议，便说，侯处，你们是领导研究工作吧？那我参加就不适合了。说着，就要往外走。杨卫新立即站起来，拉住了他，说，唐处你等等，我们一处就这么几个人，商量工作，怎么能少了你？

正在这时，韦成鹏进来了。韦成鹏和现在的唐小舟一样，因为没有明确处长地位，刚开始，在一处并没有办公室，只有省委书记办公室隔壁那间。后来，赵德良换了秘书，他只好离开了三楼，便和杨卫新两人共一间办公室。韦成鹏穿着很潮，颇有几分娱乐明星的味，头发是精心做过的，两边的头发往上梳，在头顶形成一个刀形。他一进来，便掏出一包软江南，给大家分烟。唐小舟伸手挡住，说，我不抽。韦成鹏不依，一定要塞给他。他只好接了，韦成鹏又掏出打火机，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点上。他点了烟，却拿在手中，不吸。

坐下来，韦成鹏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说，我刚收到一个段子，很有趣，给你们念一念：组织部考察干部条例有最新规定，主要有两条，特别强调，要想当好领导，首先要向女人学习：一是肚子里容得下小人；二是能顶得住来自上面的压力；三是能容忍有人在后面捅；四是善于应付磨擦；五是能在磨擦中获得*；六是每个月必须开例会。同时，最新规定还强调，要当好领导，还必须向男人学习：一是从不外露炫耀政绩；二是关键时刻能硬得起撑得住；三是能培育出接班人；四是善于攻击对方并且让其感到愉悦；五是既能制造磨擦又使大家同感快乐；六是胜利后能谦恭地缩小自己。

侯正德说，这都不知是哪些缺德鬼编的。

杨卫新说，有些人的聪明才智，全用在这上面了。

韦成鹏翻了一下手机，说，这里还有一个，也蛮有趣的。最贪婪的汉字：晃。最直接的汉字：昆。最西化的汉字：咬。最自豪的汉字：鹅。最牛逼的汉字：昊。最痛苦的汉字：旱。

杨卫新说，这是什么意思？没听懂。

韦成鹏说，我们的正宫娘娘是大才子，他一定懂，让他说吧。

他说的正宫娘娘自然是指唐小舟。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副处长主持工作，就是副处长或者副处级调研员，没有一个是血统纯正的。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处长的，便是唐小舟，所以，韦成鹏说唐小舟是正宫娘娘。

这个韦成鹏，怪话一火车，和他的穿着打扮一样，方方正正的一个人，偏要往斜里窜。唐小舟在心中对自己说，离这个人远一点，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类菜。由韦成鹏的正宫娘娘之说，唐小舟也想到了一个词，如果自己可以比喻成正宫娘娘的话，韦成鹏其实是自比为冷宫娘娘，孤独深宫锁阿娇的怨毒，溢于言表。人的情感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阿娇被锁进深宫的命运悲剧，却没有看到，阿娇的命运悲剧，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

生活就像一个大游乐场，人生就像一场游戏。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谁如果无视规则，就注定要被裁判红牌罚下场。你可以同情被罚者境况的落魄，你也可以愤怒执法者的严苛，却不能轻视尤其是不能无视规则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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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官场哪一个角落都不是净土

侯正德见唐小舟始终不出一言，大概意识到，他对韦成鹏这一套不感兴趣，便说，大家都来了，我们来研究一下工作吧。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马上就是五一长假了。一处的人，每天都陷在材料堆里，难得有放松的时候，大家有一种想法，希望处里组织一次旅游。需要确定几件事，一是去哪里，二是怎么去。现在大家提出了几个预选方案，一是去丽江，二是去青岛，三是去西安。

这个话题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这个五一长假，唐小舟可能陪赵德良去北京，根本没时间去旅游。这类事，他基本不说话。最后决定去丽江，不去的人，发一千元过节费。

第二件事，省直每个单位都有小金库，目的是要替职工谋点福利。厅里有厅里的小金库，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至于小金库的资金来源，就是各显神通。一处只替书记服务，和外界接触少，要充实小金库，难度比较大。以前，处里定了一个创收目标，处长每人每年创收四万元，副处长和副处级，一万元，一般科员，五千元。这个创收目标，通常都是处长想办法，全处一起打下手，实际等于是处长一个人完成的。毕竟，处长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关系广人缘多，要完成这点创收任务，还真不是一件难事。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处长一直没有定下来，侯正德主持工作，外人可不认这个账，他去跑创收任务，谁都不拿他当一回事，眼看二季度也快过去一半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连影子都没有。

侯正德特别提到，韦成鹏进入一处时，曾经夸下海口，一个人完成创收二十万。可到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看到。

韦成鹏说，在哪个山说哪个话，蹲什么坑拉什么屎。这都是八万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还有屁用？显然，他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侯正德显然对韦成鹏不满，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件事，你是在全处所有人面前公开表态过的。

韦成鹏显然不太把侯正德放在眼里，他当即反驳说，侯处，你这样说，我就不太喜欢听了。袁百鸣还曾在电视上向全省人民公开表态说，要在江南省建这个要为江南人民做那个呢。你怎么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兑现诺言？据我所知，关于创收问题，我们一处是有传统的，谁主持工作，谁就负责完成二十万。

这句话，可把侯正德堵住了。以前主持工作的处领导，确实每年完成二十万，甚至只多不少。二十万虽然不是一个硬性指标，却也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然而，轮到侯正德，情况大为不同，他毕竟是副处而不是正处，如果硬往二十万那个目标上靠，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给人的感觉是博上位。他如果不完成二十万，又让人觉得他其实没有主持工作的能力。

官场哪一个角落都不是净土，任何单位都有矛盾，真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本经，唐小舟不准备念，他的心理，或许和韦成鹏甚至是侯正德差不多，名不正言不顺嘛。别说他不是处长，连副处长都不是，只是个副处级调研员。唐小舟的尴尬，实际和侯正德是一样的，自己如果完成这二十万？一定有人说他充大头、博上位。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错。更何况，他现在的位置不稳，说不准哪一天，自己就会和韦成鹏一样，被扫地出门。真到了那一天，像韦成鹏那样夸下海口，留给别人的，只是笑柄。

好不容易捱到十点半，唐小舟说赵书记十一点有安排，他需要去准备一下。匆忙离开此地，将一堆的尴尬，留给了侯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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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谷家想趁机大捞好处

回到办公室，恰好接到谷瑞丹的电话。

谷瑞丹说，晚上有个饭局，你能不能参加一下？

唐小舟问，什么饭局？

谷瑞丹说，是我哥瑞安的事，请市政府和区政府的几个朋友。

如果是别的女人，或许会说，是大哥的事。可谷瑞丹不同，她偏偏会说，是我哥的事。我和你，在她那里界线分明，我代表的是谷家，除此之外所有人，就是你。结婚这么多年，她包括她们谷家，从来没有认为他是其中一分子。没有把他当成谷家一分子还好理解，他毕竟是谷家女婿，又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谷家的两个媳妇，同样没有被他们当成谷家一分子，这就让人觉得他们的观念，不知是中国传统的还是外国的了，完全是一种模糊。

有一次，岳父过生日，唐小舟从报社借了照相机给大家照相。照着照着，谷瑞萍大呼一声，来，我们姓谷的照一张全家福。听了这话，谷瑞萍的老公当即往厨房里钻，唐小舟心里不爽，可他手里拿着照相机，无处可躲。最着恼的，自然是两个媳妇，大媳妇立即高声说，这一张照完了，我们外姓人一起照一张。即使如此，谷家人还不觉得过分，在他们看来，谷家和外姓，泾渭分明，这是根本不需要讨论的。唐小舟替他们拍照的时候，真想说，岳母你得离开，因为你不姓谷。

谷瑞丹的大哥谷瑞安参加工作最早，对谷家的贡献也最大。待几个弟弟妹妹长大了，有了点能力，曾经下很大的劲替他活动，才让他当了技术副厂长。令他们没料到的是，国企难搞，厂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到了破产的边缘，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长经理们还胡吃海喝，多拿多占。这几年，谷瑞丹等人动用了很多关系，想将哥哥从那间厂里捞出来。可国企和政府虽然只隔了一道门，这道门却是铜门钢门，逾越不易。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他们竟然能够约到市政府和区政府的领导吃饭，很可能打了自己的旗号。如今唐小舟这块牌，在江南省还是很响的。如果他能够亲自出席，这件事，大概也就成了。

今天晚上肯定不行。唐小舟说，过几天就是五一长假，赵书记要回北京，很多事都要赶在五一节前做完。要不，你们改个时间，五一节后行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谷瑞丹并不一定真的希望他出面，否则，她一定会事先和他商量，选定一个他方便的时间。

对于官场，谷瑞丹是非常熟悉的，但凡与官场有关的事，她都会异常小心和审慎。以她这种敬畏官场的态度，不可能不将一切想在前面。换句话说，如果唐小舟还稍稍了解一些官场游戏规则的话，也得益于谷瑞丹的早期薰陶。刚和谷瑞丹结婚那一阵，他常常陪着她去给领导送礼，通常情况下，她进领导的家，他在外面等，寒冬腊月的，顶着雨冒着风的经历，至今异常深刻。自从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以后，谷瑞丹对他的态度大变，给他的感觉，她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老公，而是面对自己的厅长。

果然，谷瑞丹说，你没时间就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和他们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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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书记的时间安排是秘书的艺术

唐小舟很想说，我说话能有用吗？转而一想，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同了，说话不仅有用，应该是很有用。用黎兆平的话说，他是通往省委书记的那根独木桥，谁不想有办法有机会踩在他这根独木桥上，走到省委书记的彼岸？尽管他自己觉得，是否能够在这个位置坐稳，还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毕竟在别人眼里，那是绝对不一样的。他于是说，好吧。不过，要看时机，如果赵书记刚好在身边，我恐怕什么话都不能说。

谷瑞丹说，就算书记在你身边，你和朋友说几句话也不行？

唐小舟不想和她纠缠，甚至根本就不想和她说话，便说，再说吧。赵书记有一个接待任务，马上要走了。我挂了。说过之后，也不管她是否恼火，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新的电话进来了，拿起一看，是任大为。

任大为在电话里说，哥，是我，大为。

唐小舟说，大为啊，什么事，你抓紧时间说，我马上要和赵书记出去。

任大为说，我提拔了，小雨的调令也发出了，到市电视台。

唐小舟有点吃惊，说，小雨去市电视台？她能做什么？

任大为说，他们说先进来再说。

唐小舟想，这一定是丁应平起了作用。自己当时是害怕这个秘书当不长，只想抢在尘埃落定之前，将他们俩的事情搞掂。令他没料到的是，书记秘书这个身份还真是管用，努力了几年都没有结果的事，竟然在半个月之内完成了。他的心中，总算一块石头落地。这两件事解决了，就算他被退回报社，妹妹和妹夫的事，大概也不会更改吧。

他说，好，我知道了。

任大为知道他要挂电话，便抢着说，还有，我现在正陪丁书记一起来雍州，丁书记和你说话。

很快，手机传到了丁应平的手中。丁应平说，小舟你好，我是丁应平。

唐小舟立即说，丁书记您好。

丁应平说，我去雍州办点事，可能有一两天时间。不知这两天赵书记有没有空？

唐小舟说，我找机会吧。如果定下来了，我会和志光联系。

丁应平说，志光没有跟我来，我临时拉了大为的差，你打电话给大为吧。

赵德良的时间，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排定了，综合一处那么多人，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排这个时间表。时间表排好之后，交给余丹鸿最后审核。也就是说，整个江南省的干部，若想见赵德良，必须走这道程序。丁应平之所以通过任大为打这个电话，是希望绕开这个程序。绕开这个程序的惟一办法，就是由赵德良首肯，再由唐小舟安排。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一个时间是可以安排的，那就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赵德良会用一个小时练书法，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一边练字一边思考。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在练书法的时候接见下面的领导人。当然，这个时候接见的领导人，肯定不是一般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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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逼上梁山进行权力交换

中午，赵德良是陪一个企业家吃饭。省委书记陪企业家吃饭，多半只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和肯定，并不一定有实质性内容。这类饭局与纯粹的官场饭局是不同的，官员们在一起吃饭，可能会谈一些与工作相关的话题，许多甚至是绝密的敏感话题，这类话题，身为秘书，并不适宜知道，所以，官场饭局，有些，唐小舟可以上桌，有些不能。能不能上桌，不在他掌握，而在赵德良的意愿。和企业家吃饭就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讲究和规则，唐小舟和冯彪都上了桌子。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要休息一会儿，便替他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房间。赵德良走入房间时，唐小舟趁机说，雷江的丁书记来了雍州。

赵德良说，哦，应平同志来雍州了？什么时候到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去北京之前，我正想和他谈一谈，今天能不能安排时间？

唐小舟说，除了晚上九点，没有别的时间。赵德良说，那好，你叫他九点钟到办公室来。

唐小舟按照这个时间通知了任大为，可他没料到的是，有人插队了。

插队的人是省长陈运达，他人已经到了楼下，才给唐小舟打电话。对于赵德良的习惯，陈运达是知道的，他显然就是要撞这个时间。

晚上，赵德良宴请江北省省委副书记颜春，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作陪。这三位高官，是中央党校的同期同学，赵德良来江南省任职时，颜春还在国外担任职务，不久前才调任江北省。

江南和江北是邻省，也都属于中部不发达省，相对而言，江南省的经济底子更差一些。但是，改革开放以来，江南省一方面背负广东，另一方面领导人也更具开拓精神，发展速度比江北省快。江北省因此将江南省当成了假想敌，在各个方面对江南省予以制肘。江南省的产品进入江北省受到了严格限制，如烟酒等，不仅采取行政手段在市场上禁绝，而且派了公安、税务、城管、交通等部门，在各交通要道口设障检查。一经查到，作走*理。省内的有关门店，除了极少数应付上面检查的店能够获得特证经营之外，其余店，只要发现经营江南省的烟酒，一律没收执照。长期以来，这两个省的关系极其微妙，除非上面召集的会议，两省从省到市到县，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这次颜春到江北省当副书记，显然是想在两省关系方面有所作为，才会在上任之初，便赶到江南省来会自己的老同学。

这样的宴会，唐小舟自然没有资格上桌。他同彭清源的秘书以及颜春的秘书司机等，在隔壁房间里吃饭。

谷瑞丹果然在这个时候打了电话过来，唐小舟只好起身，走到外面去接。唐小舟站在走廊上，用左手捂着手机，小声地说，赵书记和彭省长宴请江北省颜副书记，就快结束了。一会儿我还要陪赵书记回办公室。有什么事，你快点说。

谷瑞丹说，主要是瑞安的事，我们找了市委办公厅的梁处长，他答应帮忙。等一下，我把电话给梁处长，你和他说几句话，帮瑞安敲敲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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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唐小舟说，我不认识梁处长呀。

谷瑞丹突然有些火了，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帮瑞安？

唐小舟很想大吼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要帮他？可这里毕竟是迎宾馆，四周全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谁都说不清会被哪个人碰上，他只好忍着，不说话。

谷瑞丹说，算了算了，你这人就是这么没意思。我懒得跟你说了，随便你怎么跟梁处长说吧。显然，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在外面，此时正在往里面走，说话的语气，也大变了，显得十分温柔多情。她说，小舟呀，梁处长知道你很忙，他为人很大度的，不会计较你。你要跟梁处长说几句话？好好好，你等着。

很快换人了，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显得很恭敬，说，首长好，我是梁国栋。今天原本想和你好好喝几杯的，你有事不能来，真是遗憾呀。

唐小舟只好说，梁处长，请你叫我小唐或者小舟好了。你这样叫，别人听到会误会的。

梁处长连忙说，好好好，我以后就叫你小舟。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我是什么身份，你在市委办公厅工作，自然是很清楚的。你才是首长呀。以后，还要请首长多关照呀。

梁国栋说，小舟你这样说，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以后，你应该多关照我才是。你放心好了，你大舅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说句场面上的话，那就太感谢梁处长了。他实在不想掺和这事，便说，对不起，梁处长，赵书记出来了。下次再联系。说过之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回到餐厅，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有一种预感，将来，谷家还不知会打着自己的招牌干些什么事，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问题是能有什么好办法？除非是离婚。然而，离婚是否影响到他的前途，他又确实无法评估。

带着这种不能表露的愤懑，和赵德良一起回到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赵德良甚至没有坐下来，而是拿了一些卫生纸，又出了门。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便秘的毛病，大便从来都不正常，有时候，甚至两三天才来一次，尤其到了江南省这个无辣不欢的地方，便秘似乎更加厉害。赵德良的便秘属于老毛病，据他说，他的母亲就是如此，每次蹲厕，没有几十分钟出不来。以前也曾找很多医生看过，效果不是太理想，时好时坏。唐小舟知道这件事后，曾经找过一些人，希望打听到什么偏方之类。别人说了不少方法，每一种方法，唐小舟都找相关人员求证，大多数被他否决了。也有些明显无害的，他会试一试，比如在他喝的茶里放一点蜂蜜之类。不知是由于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目前的效果不是太明显。

唐小舟第一时间给赵德良泡了一杯茶。晚上，他喝了几杯酒，每次喝过酒后，都习惯喝些浓茶。他人还在赵德良的办公室，手机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响起来。他以为是丁应平来了，立即返回来，没有看号码便接听了，打电话的竟然是陈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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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画蛇添足在官场常常是必要的

陈运达说，小舟，我是运达呀。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书记晚上有什么安排，唐小舟当然不能告诉省长，却又不好直接说，只能说，首长您好，有什么需要效劳？

陈运达说，我就在楼下，如果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特别安排，我就上去坐坐。

这事让唐小舟有点棘手。赵德良已经约了丁应平，唐小舟虽然不清楚丁应平见赵德良所为何事，可领导间这种会面，被另一个领导知道毕竟不好。他只好说，赵书记上厕所去了，等一下他回来，我问问他。

知道赵德良没有这么快出来，唐小舟抓紧时间给任大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让丁书记别急着过来，在这里碰到陈运达不好。他的电话刚刚放下，陈运达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门前，他立即热情地迎上去。陈运达竟然像他还是记者那样，主动伸出手，和他握手。他却已经没有了当记者时的理直气壮，身子半躬着，双手送出去，和他相握，松开手时，已经将身子更弯低一些，做出一个请坐的动作，等陈运达坐下之后，又立即替他沏上茶。

唐小舟和陈运达的交情，算起来已经不短了。唐小舟刚刚分到报社的时候，跟一位老记者跑地市州，陈运达当时刚刚到柳泉市委当书记，两人一起对陈运达做了专访，回来后，由唐小舟执笔，写了一篇长篇通讯，将陈运达大大地吹了一番。那是唐小舟写的第一篇长通讯，写得文采飞扬，激情四射。这篇文章为陈运达博得了很好的名声，为此，陈运达专程赶来省城答谢，给那位老记者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唐小舟只是蹭了一顿酒喝。一年的见习期结束，唐小舟不再跑地市州，所以，同陈运达也就没有了联系。但四年后，陈运达调到了省里，担任副省长。唐小舟恰好跑省政府，便又常常和陈运达走在一起。每次，只要是与陈运达有关的新闻，唐小舟就格外努力，总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他总在做梦，而这梦，一直都不曾实现。

此时，陈运达坐在唐小舟面前，就像老朋友一样，谈话显得格外亲切。他说，小舟呀，还是德良同志有办法。当初，我一直想把你调到身边来，可世伦同志说什么都不肯放。唉，我后悔呀，你这么好的人才，我却没有把你放在身边。

唐小舟暗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赵世伦是谁？他只不过是你陈运达的一条狗。你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你如果真的发了话，他还敢不放？这话，当然只能心里想想，嘴里却说，这些年，首长给我的帮助实在太大了，跟着首长，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陈运达一串长笑，说，你跟我能学到什么东西？你是正规大学名牌大学毕业，我是野路子。

两人正说笑着，赵德良上完厕所返回，经过唐小舟办公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自然就看到了陈运达，便向里面走来，说道，运达同志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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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陈运达竟然只是虚晃一枪

唐小舟十分敏感，朝赵德良望去，发现他的脸上飘过那么一丝尴尬，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一闪而逝的愠怒。唐小舟心里立即抖了一下，想到了他的前任韦成鹏，因为是陈运达的人，赵德良才换的。

官场并不一定非得分清敌我不可，许多时候，只要有那么一点怀疑，心中便栽下了一根刺。就像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境况，如果处理不好，肯定会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大大的刺。他当时便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将赵德良心里的这根刺拔出来，哪怕是画蛇添足，这只足，也一定不能少。

唐小舟立即站起来，迎向门口，抢着说，赵书记，陈省长打电话说上来坐坐。你当时在洗手间，我没来得及汇报。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对陈运达说，那好，运达同志，去我的办公室吧。

唐小舟跟过去，端过去了陈运达的茶杯，并且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赵德良的这杯茶，是他上洗手间时，唐小舟刚沏的，他之所以多此一举地揭开杯盖看看，只是想让赵德良感受到他的细心和周到。

干完这一切，他往外走。赵德良却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一会儿写几个字。

有那么一秒，唐小舟愣住了。陈运达来找他，显然是要谈大事。两位首长谈大事，他这个小秘书在旁边，显然是不适合的。尽管那是在隔壁的房间，毕竟只隔了一道门，他们的谈话，他是可以听清的。赵德良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走进休息室，替赵德良准备文房四宝的时候，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想向陈运达表示一种姿态，暗示自己信任唐小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陈运达选择这个时候来，并且故意和唐小舟谈笑风生，就是为了在赵德良心中系上一个结？

天啦，这么一件小事，真是不能仔细分析，一分析，味道就越来越多，事情也是越来越复杂。在普通人眼里，这无疑是一件比针尖还小的小事，可在官场，情况完全不同，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件天大的事。知微见著嘛，《韩非子说林上》有“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之语，更多的时候，恐怕不是圣人在用，而是凡人在用。小人之心，并不一定度君子之腹，君子之心，也并不一定度小人之腹，更多的时候，恐怕还是凡人之心，度凡人之腹。你只要在官场被人这样度过之后，机会恐怕也就终结了。

正想着的时候，听到陈运达的声音传来。陈运达说，兴邦同志的时间已经定了，过完五一就走。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陈运达说的是宣传部长朱兴邦，中组部调他去外省当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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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件小事背后的无穷奥妙

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任命，宣传部长和副省长，都是副省级干部，但宣传部长是省委常委，理论上，比非常委副省长级别要高。朱兴邦不当宣传部长，去当副省长，似乎是降了。可副省长的实权，要比宣传部长大得多，上升通道也更加顺畅一些，所以，由宣传部长而副省长，感觉又是升了。据某些民间组织部的说法，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先去过渡一下，下一届人大，将选他当常务副省长，干一届后，有可能当省长。

朱兴邦走的时间，赵德良是知道的，昨天，他还来拜访过赵德良。

赵德良说，搞一个小型仪式吧，这事我已经和丹鸿同志说过，他负责组织。兴邦同志到了那边，是在政府工作，又是我们江南省出去的，将来你们打交道可能更多一些，是不是你辛苦一下，出个面？

一个可能成为封疆大吏的人，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官场人脉，这样的关系，任何人都需要抓住。赵德良不出面送朱兴邦，似乎是拱手将这个关系送给陈运达。只有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这一招，还真是手段高超。按照组织程序，朱兴邦不可能直接去邻省上任，他必须先到北京，在中组部履行相关组织程序之后，再由中组部派人送他赴任。赵德良早已经和朱兴邦商量好了，将在北京设宴为他送别，此时，却又将送别的顺水人情，送给了陈运达。

陈运达说，那好，我听书记同志的。

唐小舟想，陈运达来找赵德良，显然不是为了这件事。这么件事，他完全可以通过省政府秘书长同省委秘书长协调好。他一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却又不知为什么，他不急于说出来，而是扯起了闲话，问赵德良五一长假准备在哪里过。

赵德良说，没办法，两地分居，家里那位意见大得很。除了北京，还能去哪里？

陈运达说，那是那是，家国天下，家还是排在第一位嘛，无以为家，何以为国？陈运达说他读书是野路子，确实是野得很，许多词到了他的嘴里，可以灵活运用，甚至根本不用考虑其本意。家国天下这个词，被他这么用，还真是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人家之所以称家国天下，那是因为天下是皇帝老儿的，对皇帝而言，天下就是国，国就是家，家就是天下。

东扯一句西拉一句，闲扯了半天，陈运达就是不进入正题。赵德良也是老手，竟然下起了逐客令，说，运达同志，还有别的事吗？

陈运达连忙说，哦，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刚好在这边有事，见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就上来看看。

听到这里，唐小舟心里猛地一紧。陈运达如果什么事都不谈就这么走了，赵德良会不会怀疑他只是来和唐小舟说什么话？天啦，上次安排视察单位和人员的事还不知如何结局呢，现在又让赵德良怀疑自己和陈运达有非常关系的话？那岂不是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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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丁应平盯着宣传部长职位了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进去练字了。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不写上几个，手痒。

陈运达说，你这是高雅的习惯呀。德良同志非常人，非常人呀。不像我，粗人一个，想高雅也雅不起来。哈哈哈，走了。

陈运达走了，赵德良并没有立即进来练字，而是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到底在思考什么？这种思考，与自己有关吗？唐小舟真有点胆寒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赵德良走进来，拿起了毛笔。唐小舟立即走到他的对面，准备替他拖纸。

赵德良说，不是说应平同志要来吗？

唐小舟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就算再次画蛇添足，也要猛添一番了。他说，丁书记已经来过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过了没一分钟，陈省长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到了楼下。我怕他们碰到一起，又没机会请示，只好自作主张，给丁书记打电话，叫他稍等一等。

赵德良正拿着笔蘸了墨，在砚池边轻轻掭着，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看了看唐小舟，说，你给应平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上来吧。我估计他一直等在楼下。

唐小舟暗暗松了口气，出门时，感觉自己的背心都是汗。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丁应平和任大为已经站在里面。唐小舟和两人握手，打过招呼，指着沙发，对任大为说，大为，你自己坐。又转向丁应平说，丁书记，请跟我过来，赵书记在等你。

将丁应平带进赵书记的书房，替他沏上茶后，唐小舟便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问过任大为才知道，唐小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丁应平已经到了，正准备下车，看到了陈运达，他们只好坐在车里等，见陈运达离开，他们才立即上来。可见，赵德良对这一套很熟，清楚丁应平一定坐在车上。

唐小舟又问任大为，怎么由他跟着丁书记，为什么不是陈志光？任大为说，陈志光已经不是丁应平的秘书了，只不过丁应平暂时还没有选定秘书，陈志光仍然跟着。最近几天，陈志光有些事走不开，丁应平才临时让任大为跟自己几天。

唐小舟想，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任大为刚刚被提拔为文广局办公室副主任，虽然只是一个副科级，丁应平却在向雷江市文广局传达一种信息：任大为是我看中的人。当然，这件事可能还在传达另一个信息，这个信息是传达给唐小舟的。如果唐小舟不是省委书记秘书，丁应平自然不需要传达这一信息。现在，他明确传达了这一信息，自然也就是对唐小舟有所期许。官场上的事，真是奥妙无穷，丁应平只不过这么一招，便有说不出的韵味。

谈到丁应平这次来见赵德良的目的，任大为说，估计与朱兴邦调职有关。

仅一句话，唐小舟恍然大悟。原来，丁应平盯着宣传部长这个职位了。宣传部长是副省级，还是省委常委，这一级非常之关键，是一次跨越。陈志光早已经不是丁应平的秘书，可一段时间以来，丁应平因为离不开陈志光，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而现在，他又将他放走了，且并不急着安排秘书，是否意味着，赵德良已经向丁应平承诺过什么，丁应平其实已经有所准备？更进一步猜想，丁应平现在把任大为带在身边，是否考虑将来真的能够当上宣传部长，便将任大为带到省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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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差点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难怪这段时间，很多人往赵德良这里跑得特别勤，原来都是盯着这个职位了。

再深入地想一想，今天晚上，陈运达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会不会也是盯着这个职位了？他原本只是想替某人谋求这个职位，却又轻轻一招，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这个陈运达，难怪能够升到如此高位，手段还真是了得。幸好自己也不蠢，及时做了足够的工作，否则，自己冤死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陈运达想将什么人送上这个职位？他谈了一堆废话，大概是想赵德良主动提起此事，便好趁机将自己心目中的人选推荐上来吧？可赵德良真是高手，竟然稳得住，和他打太极拳，就是不涉及本质。换个角度再想，大家都是官场中人，大概见到陈运达的那一刻，赵德良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吧？而陈运达呢？是否意识到，赵德良根本不可能听取他的建议，所以才一言不出地走了？看来，官员的心事，你永远得去猜。

赵德良趁着五一长假回北京，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回家这么简单？是否也与这个宣传部长职位有关？他安排和朱兴邦在北京吃饭，是不是整个计划的一个环节？

官场无小事，每一招，哪怕看似闲棋，其实也一定关系到后面几步甚至几十步。

第二天有一件大事，国家防总副总指挥来江南省视察。

江南省是防汛大省，省内有长江和雍江两条大江，还有好几条支流，全省有三分之二的面积在其流域之内，每年不是洪涝就是干旱，防洪抗旱任务非常之重。今年的汛期还没到，但形势不容乐观，国家早作准备，也是可以想象的。

一大早，唐小舟便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他一起商量书记前往机场迎接以及其他安排的细节。所谓商量，其实只不过是听取余丹鸿的安排，唐小舟是没有资格安排这一类事的，他只需要将余丹鸿敲定的时间记下来，到了时间，再提醒赵德良。余丹鸿报了一遍，他报得很快，好在唐小舟是记者出身，速记能力强，就算他再快一点，也能记下来。记完后，唐小舟又口述一遍与余丹鸿核对，余丹鸿证明无误后，唐小舟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唐小舟将记在本子的时间输入电脑。很快，他便发现这个时间有点不对，副总指挥到达雍州机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分，余丹鸿安排赵德良前往机场的时间是九点十分，前后相差了一个半小时。从省委到机场，因为来的是中央大员，保安上了级别，沿途要封路，路行畅通，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按此安排，赵德良将在机场贵宾室里等一个小时左右。虽说接待中央领导，最好是提前到达，可提前这么多时间，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他仔细回想余丹鸿部署这项工作的细节，清楚地记得余丹鸿说，九点十分，赵书记出发去机场。省委领导的时间安排，是需要精确到分的，这个时间，唐小舟肯定没有记错。何况，后来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余丹鸿也没有指出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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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余丹鸿有意做了一个陷阱

会不会是余丹鸿记错了？这种可能性也非常之小。他是一个非常精细的人，干副秘书长以及秘书长多年，这个道理，他是很清楚的，别的方面或许会出错，但在书记活动安排上面，绝对不会出错。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赵德良要求这个时间出发的？这种可能虽然存在，可唐小舟实在想不明白，赵德良有什么理由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

今天去机场迎接的省领导有三个，赵德良、彭清源和另一位副省长杨厚明。三位领导自然是从各自不同的地点出发，这个出发时间不可能一定，但到达时间，却必须严格控制。通常情况下，肯定是官职小的先到。如果赵德良先到了，在机场坐了半天，别说接的人没到，那些官职比自己小的人也没到，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唐小舟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打个电话向余丹鸿再核实一次？有点不妥。向赵德良核实？同样不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彭清源的秘书打个电话，问一问彭副省长的时间安排。

彭清源的秘书说，彭省长在下面，路途比较远，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因此决定九点十分出发。

唐小舟更加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了。彭清源九点十分出发，一个小时到达机场，那也就是说，他到达机场的时间，应该在十点十分左右。依次类推，赵德良则应该在十点二十前后到达才对。赵德良十点二十到达，只需要在九点五十出门。而现在的安排，却提前了四十分钟。这事实在是太蹊跷了，蹊跷得唐小舟肝胆俱寒。

为了更进一步证实此事，唐小舟又给省政府办公厅打电话。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一样，每一位副省长，都对应一位副秘书长，副省长的日程安排，均由这位副秘书长拟好，再交给秘书。副秘书长证实，杨厚明副省长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四十分从省政府出发。

唐小舟暗自一算，省政府去机场略远，估计要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杨副省长应该十点十五分前后到达。由于彭清源路途远，可能晚到一点或者早到一点。这一点小小的误差，就得由秘书在行车途中进行调整了。

了解到这些后，唐小舟傻了，不明白这个错误到底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避免出错。仔细思考了一番，只有一个办法，找余丹鸿最后核实一次。

他拿着笔记本，来到楼下余丹鸿的办公室。

余丹鸿看到他，态度冷冷的，问道，小唐，有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到机场的时间，我想再和你落实一次。

余丹鸿皱了皱眉头，说，我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

唐小舟说，是说清楚了。不过，赵书记的时间安排很重要，又是去接中央首长，我担心自己出错，才想和你再落实一下。

余丹鸿的脸色缓了缓，说，你要落实哪个时间？

唐小舟说，赵书记出发去机场的时间，是九点十分，对吗？

余丹鸿立即说，怎么会是九点十分？你记的是九点十分？

唐小舟原想说，不是，我记的是九点五十分。又觉得这样说谎，接下来很难圆，便说，是的。

余丹鸿一下子恼火了，说，九点十分？你怎么会记成九点十点？我早晨给你说的，明明是九点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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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命中注定要与小人为伍

唐小舟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的就是九点十分。可他是秘书长，是自己的直接上司，和他顶撞，没有任何好处。他只好说，对不起，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差点酿成大错。

余丹鸿用手指在面前的桌子上磕了几下，声色俱厉地说，同志呀，这里是省委办公厅，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马虎不得。像你这样做工作怎么行？一个时间都搞错，这样下去，是要犯大错误的。

唐小舟冷眼旁观，觉得余丹鸿是在演戏。这个时间，明明是他告诉自己的，自己还重复过一次，当时他并没有说任何话。他甚至怀疑，余丹鸿是有意做了一个陷阱让自己钻。想到这一点，他再次惊出一身冷汗。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和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为什么要害自己？难道说，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会不会因为上次去闻州的事，他把账记在自己头上了？还是自己得到这个职位太容易，没有给他上香？

他当然不能和秘书长争辩，只得态度诚恳地说，秘书长批评得对，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余丹鸿非常生气，冲他大吼大叫了一通，因为他一再检讨，余丹鸿也不好唱独脚戏，才转了一个语重心长的姿态，对他谆谆教导了一番。唐小舟再次将时间落实，然后才告辞离去。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将赵德良的时间安排表打印出来，二是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份检讨，然后拿着检讨和时间表，再次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先将检讨递上去，然后再递上时间表，要求余丹鸿签字。

余丹鸿拿着这个安排表，心中自然是大为恼火。今天的时间安排，原本就是他有意为之，唐小舟立即想了一个制约他的办法，他能不恼火？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连忙解释说，秘书长的批评是对的，我来的时间不长，很多事都不懂，又比较马虎，容易出错。我想，以后赵书记的时间安排，我都打印出来，以便秘书长及时发现问题，避免出错。

唐小舟的语气诚恳，没有任何责怪余丹鸿的意思。余丹鸿虽然恼火，却也无法发泄，只得悻悻然在上面签了字。

让唐小舟不解的是，余丹鸿立即去了赵德良办公室，告了他一刁状。

去机场的路上，赵德良问唐小舟，你今天怎么惹丹鸿秘书长不高兴了？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中一寒，立即意识到余丹鸿在书记面前说了什么。好在他的反应极快，说，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早晨，秘书长向我交待工作，我把出发去机场的时间，听成了九点十分。回到办公室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时间不对，去找秘书长核实了一下，才知道是九点五十。

赵德良问，你当时记下时间后，没有和秘书长核对？

唐小舟说，核对过，可能我没说清楚吧。

冯彪说，才不是，他心中有气，就往你身上发。

赵德良问，丹鸿同志有气？有什么气？

冯彪说，太多了。他和运达省长的私交很好。运达省长答应过他，要帮他一把，让他当副书记或者常务副省长的。结果还是当这个秘书长，他能不气吗？还有，我听说他的小舅子开超市，其实是他在后面当大股东。最近好像遇到点什么麻烦吧。

唐小舟却想，就算他有气，为什么要陷害我？今天这件事，他分明是有意而为嘛。看来，和这个秘书长的关系，微妙了。唐小舟还真有点信命了，自己的命似乎不好，在报社的时候遇到一个赵世伦，现在到了省委办公厅，又遇到一个余丹鸿，难道自己真就这么倒霉，要一辈子与小人为伍，并且这小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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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与雍州第一美女同行

列车是由雍州直达北京的，开车时间不是太好，下午六点，不上不下的。到达时间却好，早晨七点，只要晚上睡得好，早晨正好办事。不过，乘火车能睡好，那是超人，尤其是坐在软包厢里。唐小舟有些担心，只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会不会有些尴尬？

余丹鸿亲自到车站来送赵德良，两辆车都有特别通行证，直接开上了火车站台。冯彪和余丹鸿一起，将他们送到包厢后，才下车离开。唐小舟将行李放好，便开始安排赵德良的生活。因为走得早，晚餐没有吃，唐小舟准备了很多食物，准备在车上吃。他将这些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赵德良说，先不急，反正还早，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唐小舟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拿出茶杯，往里面放了些茶叶，然后出门去找开水。

装了开水返回，推门而入，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再一看，这个女人很面熟，竟然是著名主持人巫丹小姐。再看看她的侧面，赵德良正坐在那里。唐小舟的脑子转得再快，也有点方向盘失控的感觉。

他连忙说，巫小姐，你好。

赵德良有点奇怪，问道，你们认识？

不等巫丹开口，唐小舟抢着说，雍州第一美女啊，而且，我们都是媒体人。

赵德良说，哦，我倒是忘了这一点。

有美女相伴，时间过得快。唐小舟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可他不能说。

第二天早晨，驻京办的奥迪汽车驶上了北京西站的站台，唐小舟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赵德良空着手，巫丹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在后面。江南省驻京办的雷主任立即小跑着上来，和赵德良握手，司机则接过了唐小舟手上的行李，转身走向汽车。

唐小舟一直都很注意观察赵德良的表情，感觉赵德良想向驻京办主任介绍巫丹，又显得有点尴尬。

唐小舟立即说，巫小姐，你去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赵德良脸上的神色立即一松，说，一起吧，让他们送你一下。

巫丹说，太挤了，我还是打车走吧。

雷主任说，要不你们坐车走，我……

唐小舟感觉他是想向巫丹小姐献殷勤，想说他打车送巫丹。赵德良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这样也好。小舟，你会开车吧？

唐小舟原想说自己会开车，可毕竟不熟悉北京的道路。转而一想，这种时候，就算是死，也要伸出头去，便说，我会。

赵德良说，那这样好了，雷主任你把车交给小舟，正好这几天我要用车，你的工作多，你先忙去，有事我让小舟给你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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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省委书记竟然给自己当司机

雷主任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只好让司机把钥匙交给唐小舟。雷主任则拉开了车门，请赵德良上车。赵德良一弯身子，钻进了汽车。然后转过头，对巫丹说，巫丹小姐，来，坐到这里来。巫丹于是坐了过去。

唐小舟原是想替赵德良开门的，见雷主任抢了先，他便绕到车头，坐进了驾驶室。

启动汽车后，赵德良问唐小舟，你熟悉北京的路吗？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太熟。要不，出去后，我们找个出租车带路吧。

赵德良说，也是一个办法。

唐小舟将汽车开出车站，并没有立即停下叫出租车，而是继续向前驶了一段距离。如果停在车站门口找出租车，搞不好雷主任他们也到这里来拦出租，碰上的可能虽然不大，却也是存在的。他往前开一段再停下来，便能给赵德良一个印象，唐小舟办事很稳重，哪怕是极小的细节，都考虑周到。

车子走了一段，赵德良问巫丹，你的房间定好了没有？

巫丹说，还没呢。

赵德良说，那你干脆住我的房间，我回家去住。

巫丹说，那怎么成？不成鸠占雀巢了？

赵德良说，这话难听了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去住吧。又对唐小舟说，先去酒店把东西放好，然后一起吃早餐。吃完早餐，你再送我回家。

房间是早就定好的，在长城饭店，赵德良是个豪华套间，唐小舟住的是单间，所以不在同一楼层。唐小舟虽然拿了钥匙牌，却没有去自己的房间，只是将所有行李，搬到了赵德良的房间，现在变成了巫丹的房间。放完行李下来，赵德良和巫丹早已经开吃了。

吃过早餐后，唐小舟要送赵德良回家，唐小舟去停车场开车，巫丹和赵德良等在酒店门口。

将汽车停下来后，唐小舟下车，要去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却将手伸了出来，说，北京我比你熟，还是我来开车吧。

唐小舟不知所措，面前可是省委书记。领导干部开车，是有严格规定的，如果用的是公车，一定得由司机开，这显然是为了避免公车办私事。可实际上，大多数领导干部只遵守了一半，即由司机开车，公事私事都可以办。现在，他们开的，是公车，也算是公事。虽说这是在北京而不是在省城，可事情传出去，自己总脱不了责任。

赵德良大概看出了他的顾虑，说，你怕什么？这里没有别人，我又不是在工作，而是回家。这时候，我们就不是省委书记和秘书，而是哥们是朋友是同学。

这话说得唐小舟心花怒放。这是否说明，自己在赵德良这位学兄的眼里，并不是那么差？退一步想，如果猜测赵德良和巫丹的关系没有错的话，那是否表明，赵德良并不想在自己面前隐瞒他和巫丹的关系？连这种关系都不掩饰，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

赵德良接过钥匙，坐上了驾驶室。唐小舟很自觉地坐上了副手席。他要密切关注赵德良的动作，就像驾校的教练一样，随意准备迎对意外。巫丹向他们摆了摆手，说声再见。赵德良已经启动汽车，汽车的尾灯闪了两下，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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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号首长有个亿万富翁老婆

赵德良说，你别光顾着看我开车，要注意记路，等一下，你还要自己开车回来。

唐小舟显然多虑了，赵德良的车开得很好，路况也很熟。他想，刚才从西站出来，完全不必叫出租车，赵德良指路就行的。

赵德良的家在北京位于三环内，房子很大，复式楼，大概有三百平米。

赵德良掏出钥匙打开门，转身对唐小舟说，来，小舟，进来。

唐小舟跨进去，正犹豫是不是应该换鞋，却听到头顶上有一个很年轻的女性操着京片子说，没事儿，不用换[www.qinkan.net奇书网]鞋。唐小舟抬头望去，见程雨霖穿着一件极为宽大白底红色圆点的睡衣一拐一拐地从楼上下来。

唐小舟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江南省呼风唤雨的省委书记赵德良，竟然娶了个残疾人老婆。程雨霖是小儿麻痹症后遗症患者，右脚比左脚要短很多。她的身材不高，大概不足一米六，却胖，唐小舟的估计如果不错，绝对超过二百斤。除了她那条瘦腿，身上所有一切，都是大号的。哪怕她穿了那宽大的睡衣，胸前还是挺起两只大圆球，肚子更是显得惊世骇俗。因为腿的长度严重失衡，她走动的时候，身体就往两边倒，每迈动一步，就像不倒翁一样摇一次。如果仅仅只是她肥胖的身体摆动还好些，偏偏她的*奇大，也会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摆动，就像胸前塞了两只排球，在那里滚来滚去。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而她的面相，看上去也并不显年纪，大概胖的缘故，她显得很白，皮肤细嫩，整个就是一个面人儿。如果她站在那里不动，还能让人觉得她是个胖美人，一旦动作起来，就让人看着吃力了，总觉得她每迈动一步，身体那么多部位都跟着动起来，比常人不知耗费多少倍的能量。

唐小舟忽然有些可怜赵德良。他想，赵德良和程雨霖*，肯定不是那种踩在冲浪板上跌宕于波峰浪谷的感觉，而是躺在一艘坏了方向舵的游艇上的感觉，你努力想掌握游艇的方向，其实是游艇在掌握着你。

赵德良进门后的第一件事，给了妻子一个拥抱。即使这个拥抱，唐小舟也替赵德良难受。程雨霖那么胖，赵德良伸出双手，根本无法将她全部抱住。对于这个拥抱，程雨霖似乎并不热情，多少显得有点程式化。赵德良也不计较，转身介绍唐小舟。程雨霖用一口京片子说，小舟你好，坐吧。过来吃早餐。唐小舟正要说已经吃过了，却看到赵德良向他使了个眼色，自己已经坐了过去。唐小舟只好也坐过去。

餐桌上已经放好了牛奶鸡蛋面包火腿等。唐小舟看了一眼这些食物，心中暗暗称奇。如果说程雨霖知道赵德良要回来，准备了他的早餐，还可以理解，这分明是三四个人的分量嘛，难道她知道唐小舟也一定会在这里吃早餐？更让唐小舟惊讶的是，程雨霖竟然吩咐保姆再煎两个荷包蛋。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最初准备的，是程雨霖自己的食量。难怪她那么胖，她的食量太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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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跟赵德良时间久了以后，他才渐渐从不同渠道了解程雨霖的一些情况。

程雨霖是某位中央首长的小女儿，文*革期间，中央首长被关进了牛棚，程雨霖便流落街头，结果突发小儿麻痹症，未能及时治疗，落下了病根。文*革后，中央首长恢复工作，程雨霖也受到相应的照顾，安排了工作。可像她这种情形，身体有残疾不说，也没读过多少书，在国家机关很难有大的发展。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做生意，最初是开皮包公司，弄一些批文什么的倒卖，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后来干脆辞职下海，自己开起了贸易公司。目前，她的公司在北京具有一定规模，主要从事进出口贸易。有人说，程雨霖身家有好几个亿，也有人说至少有十几个亿。她和赵德良有一个儿子，在美国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也难怪赵德良为官以清廉闻名，原来，别人送的那点钱，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小钱。

回到长城饭店，敲开巫丹的门，竟然发现里面并不止巫丹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美女。

大概因为赵德良不在的缘故，巫丹少了那份拘谨，完全还原了交际花本色，拉着唐小舟的手说，唐秘，给你一个怜香惜玉的机会，认识一下我妹妹。

美女主动迎过来，伸出纤纤玉手，说，唐秘，你好，我是邝京萍，我和丹姐一直在谈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一直在谈他？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这一个多月来，唐小舟跟着赵德良，一直谨言慎行，多余的话不说半个字，真有点把他憋坏了。要知道，他以前可是话痨，语速快而且语锋犀利，妙语联珠。今天和两个美女在一起，又是在北京，他多少有点松懈自己了，说，难怪路上我一直打喷嚏，原来是你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巫丹作势打了他一巴掌，说，谁说你坏话了？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在向我妹妹隆重推介你。

巫丹说邝京萍是她的妹妹，其实是她在北广的师妹。巫丹在读时，还是北京广播学院，如今改成了中国传媒大学。去年，作为地方台的著名主持人，巫丹受邀参加母校的校友活动，邝京萍作为二年级学生，负责接待，两人一见如故，认下了姐妹。

三个人坐在房间里聊天，唐小舟显得很不自在，关键是邝京萍太漂亮了。巫丹已经够出众，没想到邝京萍比巫丹更性感更迷人，浑身上下，透着优雅。

以前，唐小舟无数次接触到优雅这个词，也曾多次在文章中用到优雅，其实他并不完全理解优雅是怎么回事。这次遇到邝京萍，他才知道，所谓优雅，其实是身体天生的柔韧性和动作适度矜持的结合。正因为身体具有良好的柔韧性，每一个动作，才会有一种内在的力度美，这种力度只要不十分夸张，表现在外的，就是优雅的风情。优雅的女人，走路的时候，双腿绷得很直，是向前弹出去的，又不是军人走正步那种硬绑绑的弹，是一种带有柔韧的弹。腿弹出去的同时，手和腰也会有所动作，手的动作，往往是画一个弧度，而腰则是杨柳轻摇般的摆动。即使是坐在那里，手偶尔挥动的时候，也会像舞蹈一般，袅袅娜娜，蛇一般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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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混沌暧昧的北京一夜

唐小舟很喜欢这种感觉，看似柔弱无力，其实内中含有无穷的柔韧和韵味。不像有些人，身体缺乏这种柔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正因为优雅，邝京萍便有了一种强大的魅力场，坐在她的身边，绝对地笼罩在这种魅力场中，如果目光不经意地与她的优雅相遇，一定被某种由内向外释放的力量击中。唐小舟的不自在，恰恰是无数次被优雅击中的结果。

巫丹似乎看出了唐小舟不自在，便提出去吃午饭。吃过饭后，巫丹又提出去钱柜唱歌。唐小舟说，我去开车吧。巫丹说，算了，你对北京不熟，停车又麻烦，还是打的方便些。

唐小舟的父母都是农民，他本人在农村长大，身上并没有太多音乐细胞，唱歌是完全的破锣嗓子，跳舞也是硬梆梆，他最怕去这类场合，总担心人家笑话自己。巫丹和邝京萍自然不同，既能歌又善舞，尤其是邝京萍，一旦舞动起来，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优雅的力量，唐小舟被这种力量包裹着，整个人有点晕乎乎的。

两位美女知道他不唱歌，倒也不强迫他，她们尽情地唱。两人的歌都唱得好，绝对是歌星的水准，唐小舟倒也享受。其中一个唱歌的时候，唐小舟就和另一个跳舞。

唐小舟对邝京萍的预判不错，她的身体柔韧性果然超绝，他搂着她，不像是搂着一个人，而像是搂着一团充满力量的气，这团气围绕着他飘动，他便有了一种在云上漫步的感觉。

刚开始，唐小舟还显得矜持，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到了这种场合，他没法令自己放松。尤其面前这个巫丹，有可能是老板的枕边人，若是向赵德良吹点不利于自己的枕头风，麻烦就大了。

钱柜免费提供便餐，吃过晚饭，巫丹和邝京萍玩得正起劲，不想离开。

唐小舟想，反正赵德良在自己家里，自己也没什么别的事，回到酒店，大概也就是睡觉，不如在这里消磨时间。于是，继续唱歌跳舞和喝酒。酒喝了很多，大家都有点进入状态的感觉。恰好巫丹和他跳舞，一上来，巫丹就紧紧地抱住了他，胸前的两团肉，贴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那里像烧着两团火一般发烫。

他暗吃了一惊，本能地想推开她，可她抱得很紧，已经开始随着音乐迈动舞步。他想，反正也就是跳舞，便不再拉开距离，有点心猿意马地和她跳着。

巫丹不知是不是受到鼓舞，便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还轻轻地摩擦着，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移动，弄得他激情汹涌，却又不得不努力克制着。

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对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矩的行为，且不说她与赵德良之间是否有特殊关系，她与黎兆平的关系，也是极其密切，圈子里早就传说他们是情人。而巫丹的丈夫名叫林志国，是陈运达当副省长时的秘书，现任岳衡县县委书记。这么复杂的关系，自己是绝对不能搅和进去的。

接下来和邝京萍跳舞，她竟然也要跳贴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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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在别人的田里耕作的农夫

对于邝京萍，唐小舟心理上更容易接近也更乐于接受。唐小舟也说不清为什么，越到后来，他们越兴奋，也就越放肆。彼此之间，也不记得是谁主动，跳贴面舞发展到了拥吻，再后来便开始抚摸。唐小舟吻了邝京萍也摸了邝京萍，巫丹显然全都看在眼里，她不干了，要求他一视同仁。大概由于酒精的作用，他竟然冲破了心理的堤坝，开始是接受了她的吻，后来发展到主动吻她并且抚摸她。

晚上十点，巫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然后去卫生间接听，出来后便对唐小舟说，我有些累了，是不是散了？

唐小舟想，刚才那个电话会不会是赵德良打来的？难道他晚上不在家过夜，要赶到酒店来？不管是不是，已经玩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晚上的放肆，令他的身体像充满气的气球，几近爆炸的边缘。听到巫丹这话，他有点刑满释放的感觉。

三个人都喝到了状态，邝京萍更甚，走路有点不稳，出门的时候，唐小舟不得不扶着她。她似乎还在踩着舞步，嘴里还唱着歌。

上出租车时，巫丹主动坐在前面，唐小舟扶着邝京萍坐到了后面。邝京萍可能以为自己还在歌厅吧，她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抱着唐小舟亲吻，疯闹得很。唐小舟还算清醒，几次想问巫丹，要不要将邝京萍送回学校，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

回到饭店，进入电梯时，巫丹先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又按下唐小舟所在的楼层。电梯向上升的时候，巫丹说，今晚我喝太多了，头晕。我要早点回去睡觉。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唐小舟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什么叫交给他了？是叫他送她回去还是什么？如果要他送她，为什么早不说，一定要进了电梯才说？

唐小舟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邝京萍问，姐，你要去哪里？

巫丹说，废话，我当然回房间。

邝京萍问，那我怎么办？

巫丹说，你不是还有你唐哥吗？

邝京萍似乎才想起自己正抱着唐小舟一般，更进一步抱紧了她，将嘴往他的脸上拱，问道，唐哥，你不会也扔下我吧？

电梯到了，门已经打开，巫丹拍了拍邝京萍的脸，然后冲唐小舟飞了一个媚眼，跨了出去。

电梯继续向上两层，门开后，唐小舟想扶着她向外走，可她喝得实在有点太多了，身子发软，挪不开步子。唐小舟只好将她抱起来离开了电梯。到了外面走道上，要将她放下来，她却不干，紧紧地搂着他。他只好抱着她向前走，进入房间后，她还不肯松开他。

他将她放在床上，想站直自己的身子，却发现根本不可能，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他。他便顺势压在了她的身上，开始吻她。她非常激动，紧紧地搂着他的头，不让他的唇离开。他受到鼓舞，伸出手，探到她的胸部。她的身体开始扭动，像唱歌一般，口中发出一种带有旋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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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自己房间里藏着一个女人

把徐雅宫算在内，邝京萍是唐小舟亲密接触的第四个女人，也是他有过特别关系的第二个女人。并非他多么的忠实于婚姻，其实，他早已经心灵出轨了，只不过自己际遇不佳，一直没能找到身体出轨的机会。眼下这次，喝了那么多的酒以及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女人等原因，他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也根本就没想过要控制自己。

他对邝京萍的预判完全正确，这个女人非常柔软，将她搂在怀里，柔软得仿佛无骨一般。他搂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有韵律的面团，整个身体波浪成一种强烈的节奏，而她嘴里发出的声音，成了一种韵律操的优美伴奏，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一次结束，邝京萍还不满足，整个身子缠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她的身子火烫火烫的，仿佛只需要一点火星，便可以燃烧起来。而他自己，刚刚退却的激情，又一次高涨。他一下子将她掀翻，自己压在了她的上面。他想，原来女人和女人竟然如此的不一样，自己和谷瑞丹在一起，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将这种事，搞得像某种电脑程序一般，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却又索然无味。和这个邝京萍在一起，他总是在沉浸在惊喜之中，就像读一部扣人心弦的悬疑小说，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有怎样的讶异怎样的惊喜怎样的出人意料。他觉得自己在冲浪，迎着一个高过一个的浪头，冲得精疲力竭却又兴奋无比。惟一的遗憾是，一次灵魂搏击结束之后，心灵深处那种荒漠般的空虚感，就像一场战斗结束之后，战场上激烈的枪炮声止息，剩下的只有令人恐怖的宁静。

邝京萍将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身上，将嘴唇顶着他的嘴唇，问他，想什么心事呢？

他说，没有，太累了。休息一下。

他没有说真话。他是真的在想心事。*这种事，做的时候兴奋无比，做过之后，也只不过如此，心里空得慌。令他尤其郁闷的是，自己家里有一丘田，自己无缘问津，被别人占了，自己还得屈辱地对这种侵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自己呢？不得不在别人的田里干得黑汗水流，精耕细作，还欢天喜地，这不是犯贱吗？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什么塞着一般，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唐小舟每天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也总是说，这几天没什么事，估计长假的后几天要忙，他叫唐小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在北京会会朋友，或者去什么地方走走看看。

每次通电话，赵德良都不曾提到巫丹，巫丹也再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赵德良。

巫丹来北京，似乎纯粹是为了旅游，唐小舟和邝京萍也一直陪着她。白天，他们或者出门购物或者会友。到了晚上十点，巫丹肯定要回饭店。每次回饭店，总是他们三个人。和第一次一样，上电梯之后，巫丹便将两个楼层的按钮全按了，到达自己所在楼层，便向他们告别，然后独自走出去。从来都不曾邀请他们过去坐一坐。邝京萍和唐小舟自然也没有想过跟去，毕竟，他们更希望拥有自己的空间。一切都心照不宣，不多说半句。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巫丹的房间，肯定有什么秘密，而赵德良之所以将他带到北京，也很可能就是为了让他陪好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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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邝京萍说我好乖的

第四天，巫丹回去了。回去之前，她说要给赵德良打个电话告别，唐小舟便拨通了赵德良的手机，将电话交给巫丹。巫丹也只不过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将电话还给唐小舟。赵德良嘱咐唐小舟将巫丹送到车站。唐小舟问，要不要把这个房间退掉。说过之后，唐小舟就后悔，这个房间，原本是为赵德良预订的，结果让巫丹住了，巫丹一走，就退房，岂不是太显山露水？这种蠢话，原本就不该说。

赵德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对他说，房间不要退了，今晚我过去住。

唐小舟于是问他，几点过去接你。

赵德良说，你八点半到我这里，我还要用车，出去办点事。

唐小舟和邝京萍一起送巫丹去车站，返回时，他问邝京萍，要不要送她回学校。邝京萍说，你要赶我走？唐小舟说，不是。赵书记要住过来，接下来几天，我要陪着赵书记，可能没有时间陪你。她说，你去办你的正事，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其实很希望这样，却又有些担心，自己在房间里藏一个女人，若是被赵书记知道，麻烦就大了。

邝京萍的心事确实缜密，似乎看透了他，说，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也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好乖的。

唐小舟确实舍不得她。这个女人十分特别，皮肤细腻得如凝脂，身体柔软得像无骨。他经历的女人很少，和谷瑞丹结婚前曾有一个，那是他的初恋，后来，人家嫌他家在农村，吹了。他们之间，也仅仅只是有过接吻和拥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和谷瑞丹结婚后的那段时间，他属于年轻有为的记者，无冕之王，确实有些女人对他有意思，可他要忠诚自己的婚姻，未敢越雷池半步。及至他和谷瑞丹的关系越来越糟，同时在报社的境遇也是每况愈下，大家似乎都知道他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女人们也就与他拉开了距离。有那么几次，他其实可以和那些风尘女子发生一点事的，可事到临头，他这顾虑那顾虑，最终还是逃了。

和女人真正的肌肤之亲，谷瑞丹是第一个，邝京萍是第二个，徐雅宫大概只能算半个。谷瑞丹留给他最深印象的，大概是她的骨头。谷瑞丹总喜欢在上面，先自己达到高潮，然后再躺下来，像死鱼一样任他折腾。他最怕的，也是她在上面，自己的三角区就像被一根木棍子重重地压着，如果仅仅只是压着，倒也没什么，这根木棍子还老是搓过来搓过去。做完一次，他的三角区会疼好几天。邝京萍是绝然不同的，他从来都不曾感到不适，相反，倒是觉得自己融化在她的身体里面一样。

某些书中常常谈到极*品女人，他想，邝京萍或许就是这种极*品女人吧。据说极*品女人万中无一，自己难得遇到一个，又怎么舍得和她分开？

既然邝京萍不想走，他也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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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再忙也有相思的时候

晚上去接赵德良，赵德良交给他一个密码箱，自己接过了车钥匙，坐上了驾驶室，唐小舟抱着密码箱，坐到了副手席上。

赵德良驾驶汽车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大院。院门口的武警拦住了他们的车。赵德良递上自己的证件，说找曾部长，已经打电话约好的。武警向他敬了一个礼，拿着他的证件去了岗亭，往里面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出来，将证件还给赵德良，请他进去。赵德良驾驶汽车进了大院，拐了一个弯，停在一幢楼前。

唐小舟先下车，绕到左边，准备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赵德良提前了一步，自己打开车门下来了。赵德良伸手接过密码箱，对他说，你在车上等我。说过之后，提着密码箱，便向前走。

这幢楼有好几扇门，赵德良准确地进入这扇门，说明他熟门熟路。他在门前按了一串号码，不久，里面传出声音，然后是咔嗒一声响，门开了，赵德良迅速闪进去。

唐小舟在汽车旁站了十几分钟，百无聊赖，便又回到车上，掏出手机，给徐雅宫发了一条短信，问她，在干嘛？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说在逛街。唐小舟要打发时间，便极其无聊地问，逛哪条街？她回复说，不知道名字，是松潘的一条街。

唐小舟突然想起来了，徐雅宫告诉过他，想去九寨沟旅游，很想和他一起去。

上次在喜来登，想办的事没有办成，他心里实在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他自然知道，那次之后，徐雅宫对他是门禁大开，他若想将那件事办了，随时都可以。问题是，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挣扎。就算是喜来登那次，他之所以并没有更进一步行动，也是这种挣扎的结果。他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同，命运已经向自己敞开了一条通道，沿着这条通道，自己或许能够达到一种生命的高度。有了这一前提，就一定不能行差踏错，尤其在经济以及女人这两方面，务必异常警惕。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和徐雅宫的关系，就保持在目前这种不清不白不明不暗吧，或许这是最好的一种境界。

为了是否陪徐雅宫去九寨沟，唐小舟很是挣扎过一段时间。当然，后来得知赵德良要到北京，他也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他问，和谁一起去的？

她说，都是被你害的，先答应来，突然改变主意。我临时去哪里约人？

他说，那就临时在路上拉一个。

她说，好呀。你不吃醋，我就拉。

他说，我想吃醋呀。可我没那么长的嘴。

过了好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短信，问他，你后来一直没有约我。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有点惊讶，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说，你现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说，当然想。

她说，可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从来都不主动打给我。

他说，我忙，你知道的呀。

她说，有一句广告词说，再忙也有相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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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广电局长的离奇死亡

他说，我现在不就在相思吗？

她问，你现在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她说，我知道你在北京，我是问你，现在在酒店还是……

他说，老板去拜访朋友，我在外面等。

她说，那我真要感谢你老板的那个朋友。

他问，为什么？

她说，不然，你没有时间想我呀。

他说，其实，我天天想你。

她说，鬼信。

他问，你是鬼吗？

她说，所以我不信。

他正要继续回复短信，电话响了。看了一眼号码，他暗吃一惊，是黎兆平。

难道黎兆平知道巫丹来北京了？如果他问起这事，自己怎么说？

他接起电话。黎兆平便说，广电局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黎兆平说，张承明死了。

唐小舟吓了一跳，说，死了？怎么死的？

黎兆平说，从八楼掉下去摔死的。

唐小舟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问道，跳楼吗？

黎兆平说，现在还不是太清楚。公安局已经来了，他们正在查，目前还没有结果。局里也找人问了一下，有人说，八点多钟的时候，大家刚刚吃完晚饭，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楼下活动，有人看到八楼空调机上站了一个人。毕竟是晚上，外面虽然有路灯，光线不强，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大家以为是小偷，便在楼下一齐喊抓小偷。结果，那个人大概是慌了，从楼上摔了下来。大家跑过去一看，脑浆都已经出来了，竟然是局长张承明。

唐小舟问，张承明从他自己家里摔下来的？

黎兆平说，不是，是一个女主持人家里。

唐小舟哦了一声。

黎兆平说，张承明和那个女主持人，早就有些传言。不过，这个女主持人的传言很多，涉及好多个男人，所以，关于她和张承明的传言，大家也没太当一回事。

唐小舟问，他干嘛要爬到窗外的空调机上？

黎兆平说，这件事，局里也稍稍了解过。据那个女主持人对门的人说，出事前不久，听到对面有人敲门，声音很大。后来，听到外面有个男人打电话，好像在吵架一样。过了不久，就听到楼下叫喊起来，他们以为谁家失火了，推开窗子往外看，恰好看到一个人从隔壁掉了下去。

和黎兆平通电话的时候，听到车门响，才知道赵德良已经返来。唐小舟于是挂断了电话。

赵德良大概觉得他的神色有点凝重，便问，谁的电话？

唐小舟说，张承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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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清晨惊出的一身冷汗

赵德良已经关好了车门，正准备启动汽车，听了他的话，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从八楼掉下去，摔死了。

赵德良显然也有些吃惊，问道，怎么回事？自杀吗？

唐小舟说，估计不是。不过公安局正在调查。

赵德良启动了汽车。唐小舟将黎兆平电话中讲的经过，对赵德良讲了一遍。刚刚讲完，手机响了，看了看号码，是余丹鸿。果然又是说张承明的事。唐小舟对赵德良说，是秘书长，汇报张承明的事。赵德良说，你问，有结论没有？唐小舟便对着电话说，赵书记问，有结论没有？余丹鸿说，目前我们还只是得到广电局的报告，公安局正在调查。

赵德良说，你告诉他，这件事，由他全权负责处理。

到达宾馆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给雷主任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后几天的事可能比较多，需要他和驻京办的同志跟一跟。

回到宾馆后，赵德良进一步告诉唐小舟，明天中午，他准备请一些复旦的同学校友吃个饭，大部分已经打过电话，也有些暂时没有联系上的，托其他同学通知。他希望唐小舟今晚干一件事，将这些电话全部打一遍，约定时间。吃饭的地点，交给驻京办去确定，另外叫他们准备礼品，确定来多少人，就准备多少份。

回到房间，邝京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立即惊喜地站起来，欢叫着扑向他，偎在他的怀里撒骄。

他问，吃过饭没有？

她说，叫到房间里吃的。

他说，你一直在这里看电视？

她说，人家等你嘛。

他一阵激动，深深地吻她。她全身软软的，贴在他的身上。他兴奋不已，很想立即洗澡然后和她上床。可毕竟还有事要干，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好话，让她安静下来。

他坐到了床头，开始打电话。每打完一个电话，他便在本子上记录。所有电话打完了，又给赵德良打了一个电话，将情况向他通报，然后才抱着邝京萍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一早，雷主任就来了，在大堂往房间打电话。

唐小舟和邝京萍一*丝不挂，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正在甜美的睡梦中。电话铃声大作，唐小舟吓了一大跳，猛地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光光的，又看到同样光光的邝京萍，顿时有点慌了手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得知雷主任在楼下大堂，心里的狂跳，才稍稍平复。接完电话，穿衣服的时候，唐小舟想，这件事真是险，他们不能轻易去赵书记的房间，如果突然摸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是开门还是不开门？门一开，看到他和一个美女睡在一张床上，那就成大新闻了。尽管驻京办的人很懂套路，不会贸然闯进房间里来，可他不得不防呀。

他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洗漱，对邝京萍交待几句，又匆匆下楼，来到赵德良的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流水声。他于是下来，和雷主任汇合。雷主任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是驻京办负责接待工作的处长，名叫王丽媛。雷主任介绍过后，她也不管唐小舟是否有讳忌，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激情拥抱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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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给高官送礼是太深奥的学问

坐下来后，唐小舟说，赵书记已经起床了，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雷主任说，餐厅已经安排好了，在雍州人开的雍香楼，属于京城比较高档的一家。定下了最大的包厢，一张大圆桌，坐二十多个人没一点问题。但礼品的事还没有办，主要是标准不好把握。

唐小舟说，这方面，我也不是太内行。你们做这种事比较多，应该可以拿个参考意见出来吧。

王丽媛说，这个参考意见的难度就大了。

唐小舟说，你们平常接触这种事比较多，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王丽媛说，这就难说了。每个领导的风格都不一样，出手自然不一样了。而且，送的对象也不同，有一般办事员，有处级厅级干部，更高的，有部级。还要看关系怎么样，特别熟的领导，自然送得多一些。总之，这件事太复杂了，标准我们无法掌握。

唐小舟还真没想到，自己竟会遇到这么个难题。

雷主任颇善于察颜观色，知道唐小舟为难，便说，赵书记请的人，级别肯定不会低，少了不像话。多了吧，确实比较麻烦。一时之间，很难准备适当的礼物，加上人数比较多，每个人如果拿一大包，不像话，也不符合他们的身份。我们驻京办有一种现成的礼品，是一种古画书签，你看怎么样？

唐小舟暗想，书签当礼物送给赵书记的同学朋友？

雷主任看出了他的疑惑，立即加了一句，是纯金的，我们从香港定做的。

唐小舟问，价值多少？

王丽媛说，当初我们定做的时候，金价没有现在高。成本是两千多。

唐小舟知道，现在江南省给处级干部送礼的普通行情是两千元现金，给厅级干部就水涨船高了。仅仅只是这么一个书签，恐怕拿不出手。

雷主任见他沉吟不语，知道他心中的意思，便说，王处长有个意见，每人给两张书签，再给一张购物卡。

唐小舟想，两张书签，成本价就是五千左右了，再加一张三千元的购物卡，总值就是八千，分量应该可以了。而送出的东西，说起来也好听，两张书签，谁都不认为这东西会值太多钱，就算纪委调查起来，大家也都好说。赵德良可以说，我以为是普通的书签。至于购物卡，毕竟在五千最低标准之下嘛，一点意思而已。

唐小舟说，你们先按这个标准准备。吃完早餐，再具体定。

唐小舟想起身上楼去接赵德良下来吃早餐，雷主任说，唐处别急，我们再聊几句。

唐小舟问，还有事吗？

雷主任说，如果赵书记上午没有特别安排的话，他想请他去驻京办视察一下，鼓舞一下士气。

唐小舟敲门进入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已经洗过澡，正在自己吹头发。唐小舟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电吹风。

赵德良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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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她一个人呆在酒店太无聊了

唐小舟说，驻京办的雷主任和王处长已经来了，在楼下。定了雍香楼最大的包厢，但礼品还没有定。雷主任和王处长有个意见，他们准备给每人送两张江南古画书签，再送一张购物卡。

赵德良没有立即说话。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在掂量礼品的分量，却又不好开口问。他说，那书签我看了，是在香港谢瑞麟统一定做的，所选的字画，也都是江南名人，有宣传江南省的意思在内，很漂亮很精致，也有收藏证书。

听了这话，赵德良立即说，这个办法好，一个小小的礼品，对江南省起到了宣传作用，让领导们对江南省印象深刻。看来，驻京办的同志，很会办事。

唐小舟知道明白，赵德良听进去的，恐怕不是什么江南籍名人字画之类，而是谢瑞麟三个字。听了谢瑞麟三个字，自然知道这书签是足金的了。一条普通的金项链，都需要上千元，一只金书签，那还不需要几千？

趁此机会，唐小舟说起了第二件事。他说，刚才在下面和雷主任聊了一下，得知驻京办的同志都没有放假，很辛苦。雷主任希望你能去驻京办走走，接见一下在那里工作的同志，给他们鼓舞一下士气。

赵德良说，也好，那今天上午过去看看，然后从那里去餐厅。

中午宴请的，都是赵德良在复旦大学前后期的同学校友。

赵德良是恢复高考后第二年考进去的。他们这届的学生十分特别，年龄差距非常大，最大的当时有三十多岁，最小的却是应届生。复旦是名校，当年的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娇子，分配通常都很好，到了单位后，绝大多数受到了重用。赵德良是他们之中职位最高的，不仅是省部级，而且是省委书记，属于封疆大吏，比一般的省部级权重大一些。他的这些同学，级别最低的，也是中央某部委的处级干部，大多数都是厅级，还有几个副部级和一个正部级。

中午一桌，晚上还有一桌，一样是同学，一样是在雍香楼。不过，这次不是复旦的同学，而是中央党校高级干部后备班的同学。他所在的那个班，当时最低级别都是副厅级，目前大多数都是封疆大吏，在京任职的并不多。但赵德良请客，竟然意外地来了好多人。原来，趁着五一长假逗留北京的高级干部有很多，甚至有些人听说赵德良请客，特意抽时间赶过来，也有二十来人。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副省级以上领导，最差的也是副省长副部长，有两个省委书记三个省长，还有两个正部长。

后来的几天，是无穷无尽的这类应酬。

除了晚上赵德良单独去某位领导家里拜访，唐小舟还像上次一样等在外面，或者上班以后，赵德良去中组部以及发改委谈事，只有唐小舟陪同，其余应酬活动，驻京办全程参与。

其间有三件事需要特别介绍一下。

一是邝京萍并没有在那里住完剩下的假期。走的时候，只是给唐小舟发了一个短信。她一个人呆在酒店太无聊了。唐小舟回去得很晚，就算是*，她也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事后一想，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第二天早晨醒来，唐小舟已经走了，以至于她会怀疑，他是否回来过。她觉得这种生活特不真实，所以还是决定回学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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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唐小舟确实很迷恋她的身体

唐小舟想，她回去也好，虽然自己确实很迷恋她的身体以及迷恋和她*的感觉，他更知道一个事实，她只不过是自己偶尔遇到的风景，绝对不会是自己的风景。以后两人还有没有机会相遇，那就看缘分了。她的短信发过来时，他正忙着，所以没有回复，后来竟然也忘了这事。

另一件事是关于张承明坠楼事件的。

在公安部门的结论出来之前，唐小舟和雷主任曾谈到过这件事。雷主任说，他认识那位主持人，有一次，张承明带她来北京，是他负责接待。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多年了，张承明当副台长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雷主任说，其实他早就知道，那个女人比较滥，除了老公和张承明之外，同时和很多男人保持亲密关系。出事那天，她的老公因为台里有事，出差了，张承明就趁着这个机会，跑到她家去和她幽会。没想到，她的另一个情人是个老板，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可她对人家不冷不热。那个老板怀疑她还有别的男人，她信誓旦旦说没有。那个老板不相信，跑到她家门口给她家打电话，她根本没想到人家是有心的，接了电话。接起电话，她就知道麻烦来了，既不能说自己不在家，也不能说家里有人。那个老板直接说，他就在门口，要她开门。张承明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躲到了她家的空调机上。后来楼下有人叫喊，他大概以为别人认出了自己，心中一慌，便掉了下去。

令唐小舟大感惊奇的是，几天后，公安局的结案报告送上来，和雷主任所说，几乎一致。唐小舟因此知道，这个雷主任虽然远在京城，和江南省之间，信息渠道极其畅通。

第三件事，是赵德良和朱兴邦之间的一次谈话。

朱兴邦是长假结束后八号早晨到京的，前一天晚上就给唐小舟打过电话，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通知雷主任，安排去接站。八号一大早，唐小舟又替朱兴邦登记了一个房间，比赵德良的房间低一层。上午，朱兴邦去中组部报到，中组部安排十号由一位副部长送他去上任。九号中午，赵德良在长城饭店请朱兴邦吃饭。

知道他要来北京，很多人早就已经约定要为他践行。朱兴邦显然不想搞得风声太大，将这些人全都推了，中午吃饭时，仅仅三个人，朱兴邦、赵德良和唐小舟。既然是三个人，也就没有太多讲究，在长城饭店要了一个小单间。

朱兴邦和赵德良共事几个月，彼此大概也谈不上太深的关系。其时，赵德良是领导，朱兴邦是下属，除了常委会这样的例行会议，朱兴邦没有和赵德良见上几次面，更不要说私下交流。现在彼此的关系变了，虽然是省委书记和非常委副省长，地位差别很大，毕竟不在同一锅里舀饭吃，属于一个大场里的同事了，谈话也就相对坦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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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几乎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赵德良说，兴邦呀。我到江南省五个月，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地聊一聊。其实，我心中有一个计划，既要抽时间到全省各地转一转，也要找每个班子成员好好地谈谈心。

朱兴邦说，你刚来上任的时候，我们不是聊过吗？

赵德良说，那不同，那种谈话太官方了。当然，现在你离开江南省，或许，我们今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交流，也会更放松一些。今天请你吃饭，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为你践行，二嘛，你在江南省的时间长，对情况比较了解。我希望你临走前，给我一点锦囊妙计。

朱兴邦说，德良同志你太客气了，我哪有什么锦囊妙计？我又不是诸葛亮。

唐小舟立即意识到，两位领导所谈的内容，很可能涉及江南省官场的高层机密，自己坐在这里不好，便站起来，说，我去催催菜。

赵德良说，小舟你别急，慢一点就慢一点，我和兴邦同志先说说话。

唐小舟略想一想，明白了，赵德良是叫自己别走，留在这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表达对自己的特别信任，甚至涉及官场高层，都不必回避他？这是否说明，他的秘书职位已经稳固了？此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高级领导说话办事，往往一件小事都有特别的意义，赵德良要表达对他的信任，似乎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场合，或许，他还有别的深意，自己未能体会？

朱兴邦是原宣传部长，对唐小舟是了解的，他说，小舟不错，非常聪明，文章写得行云流水，妙笔生花，省里不少领导喜欢他写的文章。

赵德良说，可惜呀，现在小舟跟着我，连摸笔的机会都没有了，心里会不会有点酸酸的？

坦率地说，唐小舟之所以在江南省还有点名气，就因为他有一支生花妙笔。最近一个多月，没有写文章了，确实有点不是滋味。许多时候，他也会想，千古文章，读书人要靠文章安身立命，自己现在等于在做保姆，是不是值得？是不是本末倒置？深入再一想，空有满腹经纶，也无以安家济世。还有多少人的才华超过孔老夫子？后世将孔老夫子当成圣人，其实他一点都不圣，穷其一生，只不过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克己复礼。人们大多以为，他所要复的礼，是已经礼崩乐坏的周礼。唐小舟不这样认为，孔子所要复的礼，其实是他个人的政治抱负，是他的仕途之路，也就是说，孔夫子穷其一生，都在走一条钻营之路，他孜孜以求的，就只是当官。孔子尚且克己以服仕，自己又为何不可？

唐小舟说，写文章，是为了文以载道。一个人，既要理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要明白万道归一。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世上任何事，都一样。

说过这番话，唐小舟将自己恨得要死，几乎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肖斯言告诉他，要谨言慎行，他也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改掉话痨的毛病。现在倒好，竟然在两个大领导面前抢着说话，不仅滔滔不绝，还尽说一些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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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官场也应该有一个越位概念

此事，他后来反思了许多天，左思右想，可能与朱兴邦有一定关系。朱兴邦是宣传部长，属于自己的直属领导，自己和他比较熟，在他面前随便贯了，才会出现此时的得意忘形。

朱兴邦似乎并不觉得他话多，也不觉得他身份特殊，接过去说，好个万道归一。看来，小舟已经到了一种境界，前途无可限量。可惜江南省官场就是这么怪，只认线不认才。不然的话，小舟早就上来了。

赵德良说，兴邦同志，你是有感而发呀。

朱兴邦说，有一种想法，我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和赵书记探讨一下。我们国家的体制是党和政两条线。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体制，最符合哲学精神。哲学认为，世界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即宏观和微观。国外的议会制，议会管的就是宏观，政府管的是微观。但国外这个宏观和微观，隔得太远了些，很长时间才开一次会，而每次开会，因为议员太多，意见分歧太大，往往只是吵架，办不成事。结果，这个宏观，成了宏而不观。我们国家的党委制，是一个常设的权力机构，对宏观的管理，非常及时，而且有力，比国会制要优越得多。当然，这也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宏观和微观界线的模糊。毕竟两者都是权力机构，而且，党委的权力远远大于政府，很容易产生跨界操作现象，党委插手政府工作，也就是党委抓微观。同样，政府部门一直都在努力排除党委的牵制和约束，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宏观。这两种情形，往往要看党政一把手，哪个人更强势。

赵德良说，兴邦同志的意思，是不是说，江南省的问题是，党没有管好宏观，而政府也没有管好微观？

朱兴邦说，运达同志这个人，我是比较了解的。他很有能力，很有魄力，也很能干事。但他也有缺点，权力欲比较重，比较自负，有强烈的控制欲。读的书不是太多，缺乏系统的学习和研究，目前所掌握的理论和知识，都是后来在工作中东拼西凑的。这种拼凑起来的理论，很容易为我所用，而脱离事物的本质。这些缺点，如果仅仅只是表现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那就不叫缺点，而是优点。如果对自己的角色把握不准，或者是欲望膨胀，别人，是很难和他共事的。尤其是别人当一把手，他当二把手，配合起来，难度就会更大。

赵德良问，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朱兴邦说，我刚才已经说了。

赵德良哈哈一笑，说，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说，我只要把握好宏观？

朱兴邦说，有一句俗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句话一直被我们当成贬义，受到千年批判。其实，从官场角度看，你能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你就是一个出色的领导干部。相反，你自家的雪扫干净之后或者是自家门前的雪根本就没扫，却去管他人的瓦上霜，尤其是你上级的瓦上霜，你就越位了。足球比赛有一个越位概念，这个概念定得很好。其实，官场也应该有一个越位概念。可惜的是，官场之中，个个人都想越位，而且这种越位还不会受处罚。江南省这些年，高层一直不是太稳定，尤其省委书记，走马灯一样。有人说，这是因为江南省地域特殊，这里的人太善于玩权术。权术被绝对地看成一个贬义词，等同于阴谋诡计。如果让我看，权术，其实是一很正当的权力驾驭术，是中性的。只有超越了游戏规则，越位了、犯规了，才叫阴谋诡计。而在游戏规则之内用一些计谋或者手段，那叫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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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赵德良要趁机建立赵氏班底

赵德良很郑重地说，说得好啊。兴邦同志。在游戏规则之内，那就叫政治智慧。一个政治家，恰恰应该有政治智慧。而政治智慧的根本前提，就是游戏规则，就是不犯规，更不犯法。

朱兴邦说，百鸣同志之所以在江南省搞不下去。有人说，他是被陈运达挤走的，也有人说，他是被蒋雨珊害了。如果让我看，我觉得，他是没有扫好自家门前雪，越位了。

赵德良笑了笑，说，喔，这个观点，倒是第一次听说。

朱兴邦说，百鸣同志刚到江南省，就进行了一次大调整。他自己认为，权力应该掌握在了他的手里，那些被他提拔的人，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可他又哪里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拥护他的，关键时刻，那些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投他的造成票。这是他自家门前的雪，他扫得一塌糊涂，还以为扫得很干净。接下来，他干了什么？他开始插手政府的事，甚至想抛开运达同志，直接重用清源同志。他在管人家的瓦上霜了。

谈到这里，唐小舟又有点忍不住了，问道，那如果他人瓦上有很多霜，怎么办？

朱兴邦说，当然应该由他自己去扫。党委不能越俎代庖。比如两个国家，你只能在你自己的国境之内搞改革搞建设，不能跑到别人国境里面去搞。你跑去搞了，就容易引起战争，战争一起，没完没了，不仅很难解决别人的问题，你自己的问题，也可能越搞越复杂。我们以日本的侵华战争为例。日本为什么要侵华？表面上看，因为日本先进，中国落后，日本想建王道乐土，将中国划归日本的势力范围。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日本是个岛国，是个资源贫乏国，经济高速发展之后，资源成了他们的短腿。于是，他们想通过战争的方式，解决这一难题。结果怎么样？解决了吗？没有。那场战争，把日本经济拖向了崩溃的边缘。我们再来看看中国当今奉行的不对外扩张政策，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政策，不管你国际风云怎样变幻，我只干好我的事。我把自己的事干好了，或者说，暂时没有干好，却正在努力一点一点地干好，别人想插手干涉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赵德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宣传部长这个位置，你认为谁来接任比较好？

朱兴邦问，中组部会不会有意派人下来？

赵德良说，我和中组部沟通过，基本达成了共识，人选由我来提名。

朱兴邦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从外面调进来？

赵德良说，我考虑过。如果从外面调，我确实有人选。不过，有利也有弊。

朱兴邦并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赵德良。赵德良说，利我就不说了。弊嘛，江南省的同志，可能会有些想法。

唐小舟猛然明白了。朱兴邦这一走，江南省官场出现松动，恰好是赵德良趁机建立赵氏班底的机会。他如果从外面调人，肯定是自己的亲信，看起来，赵氏班底是加强了。可在省内干部队伍中，他还是没有基础。相反，如果从省内提拔，这个人无疑会成为他的班底，而这个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线。

朱兴邦说，既然如此，那我向你推荐一个人，你可以考虑一下丁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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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书记会第一次讨论人事安排

书记办公会安排在晚上。参加人员有三位书记和组织部长马昭武。

书记办公会原本就不能算是正式会议，只是议事会议，所以，也不能说谁有出席资格谁只有列席资格。以前副书记有好几个，书记办公会开得比较热闹，自从党委副书记专职化以后，各级党委，专职副书记只有一名，其余的副书记，都属于兼职，通常情况下，只有政府一把手一名兼职副书记，少数情况下，会有另外的兼职副书记。故此，书记办公会，便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开会有很大的麻烦，如果三人各执己见，就无法形成决议。好在书记会也不是一个决议会，真正的决议，需要在常委会形成。正因为书记会不正式，且规格又高，参加者均要议事，便需要一个专职记录的人。这个记录，又和书记会的形式一致，属于非正式的，唐小舟便有了参会的机会。唐小舟需要在会上干几项工作，一是替书记们服务，比如倒水之类，一是负责记录。

书记会还有一点不同于常委会。常委会参加的人多，除非极少数特殊情况召开临时常委会，都是以例会的形式召开。既然是例会，常委们如果没有足够重大的理由，是不能缺席的。既然是例会，时间又不可能太长，所以，每次常委会，都由省委办公厅详细列出所议事项，提前将议题以及开会时间通知常委们，以便有足够的酝酿时间。书记会却是临时性会议，既可以由书记提议临时召集，也可以由某位副书记向书记提议，再由书记召集。因为书记会属于临时性质，列席者，便由书记指名，议题也具有临时性，通常是一事一议。

这次书记会的议题，名义上是组织部长马昭武提出来的。

赵德良开场说，去年，农业厅长去世，外经委主任被双规，但因为省委主要负责同志调整，人事工作暂时搁置，这两个位子，一直没有任命。现在，朱兴邦同志调走了，而张承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又有两个岗位，需要有同志顶上去。昭武同志提出来，希望省委考虑一下这件事。我想了想，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先由组织部考察提名，再拿到书记会上议一议，然后走组织程序，那就太复杂了。毕竟是局部调整嘛，能不能把程序简单化，先由我们几个书记加上组织部长昭武同志议一议，形成一个方案之后，再提交常委会讨论。

陈运达立即说，这件事，是该解决了。由于客观原因，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停顿了一年时间。

游杰说，不是一年，实际上是一年半。百鸣同志离开江南省之前半年，曾考虑过调整一下省直厅局以及市级班子的。议了几次，没有形成决议以及因为其他一些事，基本就停顿了。百鸣同志走后，运达同志主持了半年的工作，当时中组部有明确意见，人事问题暂时搁置。加上德良同志来的这五个多月时间，恰好是一年半。

马昭武说，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停顿了一年半，主要责任是我这个组织部长，我向各位书记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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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唐小舟成了权力平衡的砝码

陈运达说，这是客观原因造成的，昭武同志你也不要揽责，这不是你的问题，甚至也不是谁的过错，更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不过，人事冻结，对全省的工作，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这是事实。目前，全省的人事工作，主要存在几个方面的问题，比如有的同志超期服役，该退的没有退。有的同志超期任职，其任职期限已过，未能得到及时调整，下面的意见比较大。还有些同志，因为职位未能得到解决，对工作形成了一定影响。眼下就有一个例子，按照以往的惯例，省委书记秘书，都是一处的处长，主持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工作。现在小舟同志别说不是处长，连副处长都不是，只是安排了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样安排，对小舟同志的工作很不利嘛。他怎么开展一处的工作？一处的工作，如果不是省委书记的第一秘书主持，就容易打乱仗。既然要解决人事工作中遗留的一些问题，是不是考虑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

唐小舟的心一阵狂跳。他实在没想到，会议一开始，便将自己绕了进去。如果能够确定自己的职务是处长或者副处长主持工作，对于自己的地位稳固，是大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异常困惑。一个处级干部的任免，还上不了这么高级别的会议吧。虽说书记会和常委会性质不同，但陈运达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赵德良说话了。

赵德良说，刚才运达同志和游杰同志的意见都是对的。全省人事工作，确实有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这件事，我和昭武同志也议过，考虑过像运达同志所说的那样，一次性解决。但昭武同志有个意见，我认为很有道理。昭武同志，你把你的那个意见说一说。

马昭武说，我让组织部统计了一下，运达同志提到的超龄服役和超期服役等问题，共涉及十七个同志，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涉及二十来个同志，再加上刚才赵书记提到的四个职位，总共就有四十多个职位需要调整。如果这四十多个职位全动的话，每补充一个人，随后可能跟着动三到五个人。这样一来，就需要动一两百人。超龄服役的好说，按照规定，该退肯定是要退的。超期服役的同志怎么办？需要考虑安排新的职位。按照组织原则，这些人事任命，都需要走组织程序，而走组织程序，需要时间。一两百个同志的组织程序走下来，至少也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甚至更长。再加常委会讨论等程序走完，一年时间过去了。而对于某些职位来说，比如农业厅长以及外经委主任，拖的时间够长了，不宜再拖下去。所以，我认为，鉴于江南省目前的组织人事工作实际，更适宜于分几步走。

赵德良接过去说，昭武同志这个分步骤走的意见，是切合实际的，实事求是的。我认真考虑以后，决定尊重组织部的意见，先集中解决几个关键职位的问题。第二步，再由组织部集中力量，解决其他不那么急的遗留问题。我甚至在考虑，再过一年多，要大换届，如果我们现在就大动的话，一两百个职位的变动，光是组织考察，就需要至少半年多时间。那时，换届工作，反而紧迫了。再说，这次已经动了一两百个职位，换届时，这些职位动还是不动？都是问题。基于这种考虑，我比较赞同组织部的意见，将两件大事，放在一起考虑，着眼点，在后年的换届。谈到后年的换届，我在这里多说几句。组织部的工作，要打提前值，从现在开始，就要着手这项工作。至于眼前，我想，昭武同志的意见是对的，特事特办，常事常办。既然几个空出的岗位比较急，我们就分步进行，先解决这几个职位，其他的事，按照常规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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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赵德良第一次显示权力平衡力

游杰说，德良同志和昭武同志说得很有道理，那就分步走吧。

如此一来，陈运达也不好反对，就算要反对，他的意见也已经成为了少数。何况，赵德良所说有理，现在大动一次，需要好几个月时间，接下来就要考虑换届，准备时间反而不足，且对换届工作，有一些不利影响。

这就是书记会和常委会的分别所在。关于人事工作是一次性解决，还是分步走，并不属于常委会的工作范围。当然，赵德良如果认为必须，可以拿到常委会上讨论。可这样的问题一旦拿上常委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结果可能意见分歧大，难以统一，甚至会让人觉得，这种事也拿上常委会，省委的权力控制力有问题。相反，如果在书记会上议一议，最终的结果，虽然不能算是决议，却也可以定下盘子。书记会参加人数少，更容易形成统一意见。就算有个别人意见不同，仅仅只是一个工作次序问题，不能成为官场的一个话题。反正这些事都是要解决的，早解决迟解决，时间而已。陈运达自然没有必要在这类小事上和赵德良闹翻，也就附合了这一意见。

会议的方向，回到了赵德良的轨道，只解决与四个职位有关的事。

赵德良说，我们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地议吧，反正只有四个职位，时间也比较充裕。先议哪一个？

马昭武说，农业厅长。

赵德良问，组织部有具体设想吗？

马昭武说，目前，农业厅由常务副厅长江育奇同志主持工作，时间已经有了一年。主持工作和实际的一把手还是有区别的，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更难放开手脚，但从江育奇同志这一年来的实绩看，效果是很不错的。组织部已经完成对江育奇同志的考察，各方面的反馈都不错，我们认为江育奇同志能胜任农业厅长工作。请省委予以考虑。

游杰说，江育奇同志不错，毕业于农业大学，属于一名技术型干部。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江南省是个农业大省，农业厅的地位很重要，你这个政府一把手，工业是你的左手，农业是你的右手呀。

陈运达说，我没有意见，江育奇同志抓农业，很让我放心。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就定下江育奇同志。既然组织部已经对江育奇同志考察过了，由于时间紧，我看，就不需要再考察了，直接上常委会。

陈运达说，江育奇同志动了以后，常务副厅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是不是一起考虑一下？

赵德良说，这个还是缓一缓吧。毕竟农业厅长需要通过人大选举，目前还只能是代理厅长。如果现在就将常务副厅长人选考虑了，江育奇同志在人大选举中又没有通过，我们就很被动。而且，常务副厅长人选也不是很急，按照例行程序进行，比较稳妥一些。

唐小舟觉得，陈运达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是一开始他出面替自己说话，还是现在提出一并解决常务副厅长，其实都是在争取某种利益，目的性很明确，只是目前，还看不出他的着眼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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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核心权力竟然是这样分配的

省委书记所说，符合一开始几位书记讨论的精神，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会议很快进入下一个议题，即讨论外经委主任人选。按照唐小舟原来的设想，今天的会议，有两个位置，一定会争夺得很激烈，一个是宣传部长，一个是外经委主任。赵德良既然孤身来到江南省，那就一定要牢牢掌握人事权。在北京时，朱兴邦说了一大堆什么宏观微观的辩证关系，说穿了，也就是一句话，暗示赵德良要牢牢地掌握人事权，只有掌握了人事权，他这个省委书记，才有了实权。相反，如果连这个权力都被陈运达抓去了，那么，他也就被驾空了。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唐小舟认为，赵德良至少会在外经委主任和宣传部长这两个职位上有一番表现。

让他没料到的是，游杰提了一个外经委主任人选，无论是陈运达还是赵德良，都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这个也定下来。下一个讨论谁？

马昭武说，先讨论广电局长吧。

陈运达在马昭武的话刚说完时便说，我来提一个人选，杜崇光。

这个名字一旦提出，唐小舟便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今天书记会讨论的职位有四个，而参加会议的人，三个书记加一个组织部长，恰好也是四个。如果平均分配的话，恰好是一人一个名额。马昭武提名了农业厅长，游杰则提名了外经委主任。难怪对于这两个人选，陈运达几乎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原来，他是想将广电局长这个职位，稳稳地收入囊中。

关于杜崇光，唐小舟还是比较熟悉的。

当初，陈运达在地区当行署副专员的时候，杜崇光就是他的秘书，可以算是陈运达的首任生活秘书。陈运达升任地委书记的时候，杜崇光被放到地区电视台当副台长。后来地改市，陈运达顺利当上市委书记，杜崇光则当上了市广电局副局长兼电视台台长，两年后又升任局长。陈运达当上常务副省长后，将杜崇光调进了省广电局，任命为副局长。陈运达的目标很明确，考虑让杜崇光接任局长，只不过，在与张承明的竞争中落败。谁也没想到的是，张承明虽然击败了杜崇光顺利当上了广电局长，却未能击败命运，他的局长才当了三年，杜崇光便迎来了一次接任的机会。

让唐小舟奇怪的是，整个会议，赵德良竟然没有出招，不仅前两个提名，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就通过了，现在，陈运达如此明显地提名自己的亲信，赵德良也同样没有表示反对。至于游杰和马昭武，在前两个提名中，陈运达实际上支持了他们，此时，他们也就投桃报李，说了杜崇光许多好话。于是，这个提名又一次通过了。

与另外两个提名还不同的是，无论是外经委主任还是农业厅长，都需要通过人大的选举，广电局因为是政府的组成机构，仅仅只需要任命，例行公示之后，任命就会生效，四个名额中，最为顺利的，却是广电局长一职。

三个职位均已议定，会议的进程也就接近了尾声，剩下最后一个议程，也就是讨论由谁来接替离任的朱兴邦担任宣传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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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陈仓竟然在栈道明修之中暗度

讨论这个人选之前，赵德良说过一番话。他说，今天我们讨论的四个职位，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的三个职位，都可以在省里解决，只有宣传部长一职，省里是没有决定权的，这个权力在中组部。但是，我本人并不希望由中组部派一个宣传部长下来，更希望从江南省内产生一个。因此，这第四个人选，只是建议，到底能否取得中组部的任命，目前还难以估计。正因为难以估计中组部的意向，所以，省里提名的这个人，我希望一定要慎重，最好让中组部觉得这个人选得不错，不需要驳回。

游杰提名的人选已经通过，他今晚的目标已经达到。显然，他很清楚，如果在四个名额中，自己要占两个，显得有点不切实际。官场之中，既要得陇望蜀，又切忌得陇望蜀。大概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他便说，德良同志，你到江南已经半年了，情况应该已经基本熟悉，宣传部又是替省委管理宣传工作，要不，你提一个人选吧。

这显然是省委副书记向书记抛出的橄榄枝，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既然我们各人都提了一个人选，这第四个而且是最不确定的一个，就由你来提了。

他这话一说，陈运达便不太好说话了。毕竟，他提名的杜崇光已经通过，此时若再提出一个人选，确实有失厚道，还会让另外两位觉得心理不平衡，认为他太霸道，多吃多占。再说，宣传部长是省委常委，省委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定权，就算提了名，最终能不能通过，也是一个未知数。既然如此，何不卖赵德良一个人情？至少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很尊重赵德良的，将最重要一个提名留给了他。

赵德良说，我确实考虑过，也做过一些摸底工作。我觉得丁应平这个同志还不错，你们觉得如何？

唐小舟突然觉得，其实对于赵德良来说，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丁应平当宣传部长。

可以设想，赵德良如果仅仅只是将这一议题拿出来讨论，陈运达一定会坚决反对。游杰自己没捞到实惠，恐怕也不会支持，赵德良便骑虎难下了。如果不经过书记会直接上常委会，陈运达同样是最强烈的反对者，他本人没有利益所系嘛，便无所顾忌。何况，他仍然可以一条道走到黑，继续拿丁应平打牌说事。在常委会中，陈运达至少有两个坚定的支持者，一个是余丹鸿，一个是罗先晖。相反，赵德良却是孤家寡人，组织部长马昭武和常务副省长彭清源虽然和他走得近一点。但这种近，毕竟还不是政治同盟，其中有某种利益关联的话，一样的会成为反对者。也就是说，此事直接拿到常委会上，赵德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据唐小舟所知，此前省委曾数次讨论过丁应平的职务问题，每次都遭到陈运达的反对，陈运达反对的理由也十分简单，丁应平这个同志，干工作确实不错，但他有最大一个缺点，喜欢赌博。甚至有同志认为，丁应平赌博并不是单纯的赌博，是通过这种方式受贿。如果要用丁应平，他并没有意见，省委需要先将一件事调查清楚，丁应平到底有没有通过赌博受贿。这么尖锐的问题提出来，谁还敢再为丁应平说话？事情就此搁置了，既没有成立专门小组调查丁应平是否通过赌博受贿，也没有考虑他的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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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事会议的次序有特别讲究

这些情况，赵德良绝对是了解的。他要提拔丁应平，就不得不将各种因素考虑进去。而且，一定要考虑和某些人达成妥协。和谁妥协？和所有的常委妥协？代价实在太大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和两位副书记以及组织部长妥协。这大概就是赵德良抓住这一时机，仅仅只安排讨论四个职位的根本原因，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在另外三个提名得到通过的情况下，赵德良最后提出丁应平，等于和其他几位进行了一次权力交换。另外三个人分得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蛋糕，自然要卖给赵德良一个面子。何况，自己得到的是实惠，几乎不存在变数了，丁应平的任命却十分复杂，此时只能算是第一次提名，此后还有常委会的第二次提名，最后上报中组部，中组部是否考虑江南省委的意见，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唐小舟暗想，这个人事讨论次序安排也很有意思。

书记会上，丁应平的事，放在最后一个，那是因为赵德良需要两位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认为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利益，达到了理想目标。剩下最后一块蛋糕，自然就是书记的，别人若想抢，无理了。唐小舟的估计如果不错，等到了常委会上，赵德良很可能将这个次序颠倒，最先拿出来讨论的，是丁应平。他要第一个讨论丁应平的理由非常充分，毕竟宣传部长人选只是一个提名，不是定论。要么放在最前，要么放在最后。宣传部长是副省级，职位比其他所有拟提拔者都高，放在最前面讨论，顺理成章。而更绝妙之处却在于，至少今天在座三位，不可能反对这一提名。因为他们都期待自己推出的人得到常委会通过，如果自己反对提名丁应平，接下来讨论自己的人时，赵德良便可以反击。

更进一步想，在书记会上，陈运达也可以像此前一样，坚决反对提名丁应平。那么，关于丁应平的宣传部长提名，很可能就无法提上常委会。他如果在此时刺了赵德良一剑，赵德良肯定会在常委会上还他一枪。将来的常委会上，赵德良如果坚决不同意任命杜崇光，那就弄成了两败俱伤。而且，书记和省长半年来表面上的默契也彻底地被打破了。陈运达是个极其老道的政客，他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何况，就算提名了丁应平，就算常委会也通过了这一提名，又怎么样？真要想把丁应平按住，还可以去中组部活动嘛。

赵德良提名的话刚刚说完，陈运达立即表态了。他说，丁应平这个同志资格很老，能力很强，省委已经几次讨论过他的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搁置下来了。我个人觉得，丁应平同志的事不解决，对那些埋头苦干并且干出政绩的同志不公平也不客观。我同意德良同志的提名。

赵德良是提名人，陈运达已经表示同意，一二把手都表态了，专职副书记游杰是第三把手，就算反对，这个反对票也不能改变结果。何况，游杰一开始就向赵德良抛出了橄榄枝，自然不会傻到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他同样投了赞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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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分配权力蛋糕也有意外惊喜

四个既定的名额全部议定，今天的书记会，原本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赵德良想结束会议，例行公事地问大家还有没有别的事时，陈运达搞了一次节外生枝。他说，丁应平同志是雷江市委书记，他的任命一旦被中组部认可，雷江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了。我们是不是要提前考虑一下这件事？

丁应平能否得到中组部的任命，还是一个未知数。此时便讨论雷江市委书记，显然有操之过急之嫌。就算丁应平的任命真的通过，那时再考虑雷江市委书记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时？所以，他的话一落，游杰便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是不是缓一缓？

没料到，赵德良却同意陈运达的意见。他说，市委书记的职位很重要，对市委书记的选拔，也要极其慎重，组织考察工作，要慎之又慎，细之又细。我觉得运达同志的意见，是从大局出发，提前部署，有一定的前瞻性，值得考虑。游杰同志的意见也有道理，毕竟，应平同志是否能当上宣传部长，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考虑雷江市委书记的安排，确实言之过早。我将你们两人的意见综合了一下，能不能这样？先可以考虑一个预案，组织部按照这个预案考察，但不作为下次常委会的提名。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意见，确实有点和稀泥之嫌，无论是陈运达还是游杰，都提不出反对意见，算是通过了。赵德良便说，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们就来提一个候选人吧。提名之后，由昭武同志负责组织考察。

毕竟是一个市委书记，谁都想占有这一位置，可因为事出突然，大家事前没有想好，此时不便贸然提出。无论是陈运达还是游杰，肯定会想，自己提出一个人，一定要大家都认可，一旦因为说服力不够被否决，这个提名，就失去了意义。显然，他们都在自己的队伍中进行排名，一时拿不定主意谁的竞争力更强大一些。

赵德良见他们不说话，便说，你们都不说，那我先开个头吧。如果中组部任命应平同志为宣传部长，让绍基同志去雷江当书记，你们觉得怎么样？

钟绍基是岳衡市市长。和郑砚华、吉戎菲等人一样，钟绍基属于江南省政坛的新生代，年轻有为，锐气十足。岳衡市既是雍州的卫星城，又是江南省的明星城市，近些年的发展速度，超过本省其他任何一个市，尤其是城市建设，一年一个样，民间对钟绍基的呼声很高。可官场并不由民意掌握，能够拥有民声不一定能够获得官声。钟绍基是袁百鸣之前那任省委书记的秘书出身，那任书记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干的时间长，在书记位置上仅仅只干了五年就因各种原因退下来，退下来不久便去世了。大树一倒，钟绍基的处境便显得有些微妙，多少受到一些制肘，他本人也不想和某一个实力派结盟，便成了江南政坛的游侠，似乎和哪一派关系都不错，却又不能成为任何一派的根本班底。

正是这种背景的人，不对其他派别构成威胁，一旦有人提名，最容易获得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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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打好权力这张牌是终极学问

何况，钟绍基一旦前往雷江任书记，岳衡市长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这个位置的空缺，便又能引起新一轮的权力分配。所以，陈运达在第一时间问，那岳衡市长不能缺呀，是否也要在今天考虑一下人选？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他同意这一方案，只不过，新的市长人选，他有看法。赵德良顺水推舟，说，政府工作由运达同志主抓，我看，绍基同志之后由谁接手，运达同志你是不是考虑一下？这个结果，自然让陈运达高兴，原本的想法，只是抓到一个名额，现在却可以抓到两个，可算是一次大的胜利。他当即说，我觉得岳衡市的常务副市长姚子方同志可以考虑。

赵德良转向游杰和马昭武，问道，游杰同志和昭武同志的意见如何？

他们两个，自然没有意见，岳衡市的班子一动，跟着便可以动一批人。常务副市长提拔了市长，那就还需要补充一个常务副市长。如果从现有副市长中提拔，那就还需要再补充一个副市长。这个提名，果然通过了。

接下来，陈运达更进一步提出，既然岳衡市的班子动得比较大，是不是考虑一步到位，将整个岳衡市的班子理顺？同时，他还有一个考虑，也就是今天开会时，他一开始就提过的，关于唐小舟同志的职位问题，是不是建议办公厅予以解决？

陈运达在这一个晚上，两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次听他提到自己时，唐小舟已经不再激动，甚至有些恐惧。

这是唐小舟第一次参与高层讨论人事问题，此前听到一种说法，说高层讨论人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神秘，说到底，只不过是权力平衡，也就是排排坐，分果果。今天，自己亲历其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平衡的要义所在。问题在于，陈运达为什么一再把唐小舟抛出来？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处级虽然已经达到了省管级别，可这个级别的干部，通常都是用人单位确定以后，报组织部批准，根本就上不了书记会，更上不了常委会。

唐小舟暗想，陈运达之所以一再提到他唐小舟，并非他真的很欣赏唐小舟，一定要替唐小舟出头。相反，他的举动，更像是将唐小舟当一张牌在打，意味深长。如果赵德良同意他的提议，他便可以借唐小舟这张牌，和赵德良再进行一次权力交换。那么，他准备交换谁？只要稍稍想一想，唐小舟便明白了，岳衡市的班子调整动议，之所以如此顺利，关键在于陈运达想腾出空间，重用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当副省长时的秘书、巫丹的丈夫、现任岳衡县县委书记林志国。

赵德良如果同意这种交换，陈运达即使不是最大的赢家，至少也是第二大赢家。退一步想，就算赵德良不同意搞这次交换，陈运达也没有任何损失，不仅没有损失，而且还有所得。毕竟，陈运达将韦成鹏塞给赵德良，引起了赵德良的警惕，现在，他又一再抬唐小舟，赵德良会怎么评估唐小舟和陈运达的关系？如果因此在赵德良心中种下一根刺，陈运达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吧。倒是唐小舟，却因此惹下大麻烦了。

赵德良说，其他的位置，都不是当务之急，我看还是先放一放，等组织部研究出一个全面的方案后再讨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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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一次被谣言无情袭击

这话虽然让唐小舟有些遗憾，同时他又想，自己目前当务之急，不是当这个什么处长或者副处长，只要能够将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坐稳，一处处长的位置，那是和省委书记秘书配套的，迟早都属于自己。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砝码，谁都想用在自己的秤上，以增加自己这边的重量。同时，他又像一张牌，谁都想拿出来打一打，以便对自己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现在，陈运达看似是在关心唐小舟，而实际上，他是希望拿唐小舟同赵德良进行交换，以便顺利地将林志国提上来。显然，赵德良不是不想进行交换，这次解决丁应平的事，无疑就是一种交换。

打牌者最害怕的事，肯定是人家出一个三，你却不得不拿一个大王去拦截。高手过招，一是要用最小的牌逼出对方手中的大牌，二是要将自己手中的牌用得最恰到好处，一张都不浪费。

第二天，唐小舟随着赵德良进入省委大楼，看到孔思勤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扫。

刚到这里工作时，唐小舟每天来办公室很早，而孔思勤比他更早，总是在赵德良上班之前，将赵德良的办公室、秘书办公室以及一号会议室打扫完毕。唐小舟对孔思勤颇有好感，便常常随她一起打扫，也就常常交流。许多时候，他喜欢看孔思勤蹶着屁股打扫的背影，那屁股浑圆浑圆的，被牛仔裤紧紧地包着，就像一朵灿烂的花，在他的眼前绽放，充满了神秘和诱惑。

孔思勤似乎长着后眼睛似的，常常和他开玩笑，说，你的眼睛不老实。

他问，我的眼睛怎么不老实了？

她说，你的眼睛上长了手。

他说，我还真希望我的眼睛变成千手观音。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孔思勤因此转过头，看他一眼。他发现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很浓稠的东西，直入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发晕，有一种粘粘糊糊的感觉。

后来，因为工作需要，也因为想逃离这种粘稠的感觉，他每天早晨直接去宾馆接赵德良，再到办公室时，孔思勤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除非他去一处或者余丹鸿的办公室，偶尔会碰上孔思勤，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再没有太多的接触。然而，今天有些奇怪，孔思勤的清洁工作，竟然拖到了赵德良上班之后。

他跨进办公室，说了声思勤你早。孔思勤温柔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子前，拿过水壶，装了一壶开水，将水壶插进插座进行加温。赵德良认为饮水机的温度不到100度，他喜欢沸水泡的茶。

趁着烧水的机会，唐小舟站在办公桌前清理文件，将当天的报纸和信函等分开来。报纸要立即送给赵德良，他会利用这点时间浏览一下新闻。信函以及文件，唐小舟需要先整理归类，将那些必须由赵德良处理的挑出来，写上内容提要后再送给赵德良。

趁着这个间隙，他问孔思勤，最近好吗？

孔思勤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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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和秘书长的矛盾公开化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很想问一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因为早晨的事太多，他不能分心。壶里的水沸腾起来，咔的一声，热水壶自动断电了。他顾不上和她多说，一手拿了报纸，一手提着水壶，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报纸放在赵德良的办公桌上，又替他沏上茶。

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孔思勤还在那里抹桌子。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开始看那些文件。

孔思勤突然问，你是不是要当处长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猛然抬头看着她，说，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她说，处里都在传说，说昨晚的书记会通过的。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书记会怎么会讨论一个处级干部的安排？简直是胡说八道。

孔思勤说，那就是韦成鹏故意造谣，昨晚很晚的时候，他给每个人打电话说这件事。你要小心这个人。

唐小舟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孔思勤说，还有余丹鸿，韦成鹏和他走得很近。

唐小舟再次轻轻地哦了一声。

孔思勤又说，余这个人很阴险，他好像不太喜欢你，他到处对人说，你不将心思放在工作上，一心只想钻营，想借助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往上爬。

唐小舟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他何曾有过这种想法，又何时有过这种行动？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他实在想不明白。上次的时间错误，他认为是余丹鸿有意给自己设的陷阱，现在看来，这是真的了。一个省委常委，何必把一个小人物当成眼中钉？尽管脑子很乱，他还不得不强迫自己安定思绪。

他说，思勤，谢谢你。

匆匆将急件整理好，送给赵德良，唐小舟又下楼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由余丹鸿将赵德良今天的日程安排告诉他。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唐小舟改变了做法，将余丹鸿口述的日程安排记下来，当面重复核对之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日程安排输入电脑，打印一份，再交给余丹鸿签字。他也清楚，余丹鸿对于他的这种做法非常恼火，但为了避免背黑锅或者再次被暗算，他不得不这样做。

余丹鸿说完日程后，唐小舟正准备离去，余丹鸿说，你等一下。唐小舟觉得余丹鸿的语气有点怪，竟然不叫他唐秘书或者小舟，甚至连称呼都省略了。他由此知道，余丹鸿对自己的恼恨，已经表面化。

即使如此，他仍然十分谦恭地问，秘书长，还有事吗？

余丹鸿说，昨晚的书记会上，都讨论了一些什么重要议题？

唐小舟没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作为秘书长，他应该知道，别说向任何人透露书记会的内容是严重违纪，就是秘书长问起此事，都大大的不应该。不该做的事，余丹鸿却做了，显然又是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他如果不说，那就表明他对余丹鸿极度的不信任。相反，他如果说了，余丹鸿则可以抓住此事做文章，说自己只不过是考验一下他，没料到他如此不堪信任。所以，无论他怎样做，结局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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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余丹鸿告了唐小舟的恶状

好在他的脑子好使，转动得特别快，他决定不走余丹鸿指定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而是另辟蹊径，对余丹鸿说，赵书记那里还等着我，我先去一下，再来向您汇报。

就算他真的再次来到余丹鸿面前，余丹鸿也不可能将这明显违纪的问题再问一遍。唐小舟因此很为自己的机敏得意。

没想到余丹鸿却不肯放过他，说道，你先等一等，我还有话问你。我听说，你到处对人家说，昨晚的书记办公会，研究了你的任职问题？

唐小舟的头一下子大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本能地说，我没有。

余丹鸿说，你没有？那就是人家造你的谣？可是，一个人这样说，我相信是造你的谣，几个人都这样说，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只有副厅以上职务，才可能提上书记会或者常委会。如果是处级干部，厅党组集体讨论决定。这是组织程序，我还是清楚的。我为什么要对人家说书记会讨论了一个处级职位这样的话？不是让人家看我的笑话吗？我还没有弱智到这种地步吧。

余丹鸿说，可是，为什么今天一早，就有很多人跑来告诉我，说你到处对人家这样说？

唐小舟说，我能保证的是，我没说。如果有人真的这样告诉你，你应该问一问告诉你的人，他从哪里听来的。

余丹鸿一下子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意思是说，我冤枉你了？

唐小舟说，你是省委常委，办公厅的领导。你刚才问我的话，我认为你是在就你所说到的事进行调查。所以，我将我所知道的据实回答。既然秘书长你也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那么，我以办公厅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请求你，对这件事进行调查。这些话，如果是我说的，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我都认。如果仅仅只因为有人这样说了，却又没有真凭实据，就认为话一定从我这里传出，那我需要表明态度。我有权请求组织上证明我的清白。

他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来，余丹鸿作为办公厅一把手，他有权对可能影响办公厅工作秩序或者存在的泄密事件进行调查，但他无权捕风捉影，更无权在没有进行深入调查并且取得证据的情况下主观臆断。

余丹鸿自己也清楚，这件事，他只是借题发挥，根本不可能真的调查。事情如果闹大了，让赵德良较起真来，自己就麻烦了。他立即转换了一种态度，说，我会调查的。我找你问这话，就是调查。这话不是从你这里传出的就最好。你要知道，身为书记秘书，你的位置非常重要，说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想清楚。好了，这件事，就到这里，你去吧。

回到办公室，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整理打印出来，拿着打印稿出门，准备下楼找余丹鸿签字，恰好见余丹鸿过来，便叫住他，将日程表递给他。

余丹鸿扫了一眼，很不耐烦地从他手中接过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向赵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每天早晨，余丹鸿都要和赵德良碰碰头，商量一下办公厅的工作，这是他的习惯。

以前，唐小舟工作抓得紧，通常都在余丹鸿进入赵书记办公室之前，便将日程安排送过去了。今天因为被麻烦事闹的，工作效率受到影响，日程安排出来得晚了些。唐小舟只好等着余丹鸿离开，然后再去送日程表。可是，平常余丹鸿呆在赵德良办公室不超过五分钟，今天比较特别，竟然超过了十分钟。唐小舟只好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等。

余丹鸿自然知道，赵德良今天上午的时间不是那么紧，所以，他足足呆了十五分钟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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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赵德良谈官场哲学

看着余丹鸿的身影走过去，唐小舟立即拿出日程表，又提了水壶，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他将日程表交给赵德良，又往杯子里加了点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放下了面前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小舟，你坐一下。

唐小舟愣住了，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赵德良绕过办公桌，走到侧面的沙发前，指了指沙发，说，小舟，坐，坐下来我们聊几句。说着，自己先坐了下去。

唐小舟说，你说，我站着听。

赵德良又一次叫他坐，他才坐下来，只是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上，半侧着身子，做洗耳恭听状。

赵德良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你气色不大好。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没事。

赵德良又问，昨天，运达同志两次提你的事，我没有回应，你有点想法？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难怪余丹鸿在赵书记办公室逗留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告他的刁状。他已经是第二次在背后搞自己的小动作了，第一次他忍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来，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迅速转动，然后问道，首长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赵德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这个小舟。好吧，你先说假话。

唐小舟说，我有想法，因为按照惯例，省委书记秘书都是综合一处的处长，关于这个职务，中组部也是有规定的。我却成了例外，能没有想法吗？就算我不这样想不这样说，别人也知道我一定会这么想。

赵德良又问，那么真话呢？

唐小舟说，就算解决我为处长，那也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处级干部不可能拿到书记会或者常委会上讨论。这是组织程序，我懂。我想，陈省长之所以两次提到我，可能陈省长有其他想法，但那根本不可能是书记会的内容。我不明白，在那样的会上，陈省长为什么会两次提到我。这事让我感到很突然，也很奇怪。

赵德良说，我们不说运达同志的做法，只谈你的真实想法。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唐小舟说，我想过。我的真实想法是，我来省委办公厅才只有几个月，刚一进来，就已经解决了副处级调研员，说明关于我的事，组织上考虑得很仔细很周到。我不是刚毕业的年轻大学生，我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如果我还得陇望蜀，那说明我政治上太不成熟，根本不适合现在的位置。

赵德良说，我听出来了，你确实有情绪。

唐小舟说，不是我有情绪，是我有些忧虑。

赵德良说，那也是情绪。说说吧，为什么有情绪？

唐小舟说，今天早晨来上班，我听说一件事，昨天书记会刚散，就有人给办公厅每一个人打电话，说书记会上讨论通过了让我当一处处长。书记会讨论一个处长的任职问题？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不可能的事，有人却拿来做文章，实在太奇怪了。没想到这话传到厅领导那里就变了，变成了我自己四处散布消息说，书记会通过了我当一处处长。

赵德良说，当省委书记秘书，是不是比你当初想象的压力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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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原来你是把锋芒藏起来了

唐小舟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以前，我是一个张扬的人。我承认，我不是张扬，而是非常张扬。许多时候，我其实是有意张扬，我觉得我张扬得有理，我有张扬的资本。别人说我恃才傲物，也有人说我嚣张，当然，自然也有人说我狂傲。对于这些评价，我是从来不屑一顾的。我甚至喜欢那种天马行空，恣意释放的感觉。我觉得当记者，就需要那样的性格。但另一方面，我的内心深处对那些人的看法，也不能说完全不认同。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太硬，满身都是刺，把有些人刺痛了刺伤了。自从到省委办公厅后，我确实想把满身的刺拔掉，尝试换一种工作状态。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觉得不是对我过去的反正或者否定，恰恰相反，我认为我是在接受挑战。一个人格完善的人，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能够适应不同的工作环境，适应不同的工作需要，适合充当好每一个不同的角色。就像以前当记者，需要张扬，而现在当秘书，需要内敛。

赵德良说，不错，你有这种想法很好，也很对。你比我强。当初，组织上让我当秘书的时候，我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完成角色转换，主要是脑子不通。

唐小舟说，可我没想到，这里比报社复杂得多，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做多错多，动辄得咎。

赵德良说，难怪黎兆平说你锋芒毕露，我却一点都没感觉到。原来你是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了。

唐小舟说，也不完全是我藏起来了。我觉得，工作性质不同了，当记者，需要良心责任心，需要锋芒。但当省委书记秘书，需要的是细致和内敛。

赵德良拍了拍唐小舟的肩，说，小舟呀。不知你想过没有，无论是你锋芒毕露还是含蓄内敛，其实，你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中国的官本位文化。官本位文化，绝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个性，排斥鹤立鸡群。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另一些时候，你又必须有个性，必须鹤立鸡群，否则，别人怎么能发现你？不能发现你，又怎么能提拔你重用你？这里面就存在一个哲学命题。怎么说呢？毛主席说，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这个总结非常好。身处官场，其实就是身处一堆矛盾之中，有些矛盾，你根本解不开，有些矛盾，你根本不需要去解。但你必须学会一种本事，那就是抓住主要矛盾，只要这个主要矛盾抓住并且解决了，其余的矛盾，或者迎刃而解，或者不值一解。

赵德良谈的是官场哲学，其话意也很哲学，高深莫测，唐小舟一时难以理解。他只能点点头，将这一席话牢牢地记住，事后再仔细琢磨。

回到办公室后，唐小舟仔细地想，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解决主要矛盾，是他那一席话的立点。那么，自己目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余丹鸿不喜欢自己，处处给自己设置陷阱，想置自己于死地。正因为余丹鸿和韦成鹏的存在，令他觉得省委办公厅绝大多数人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赵书记是不是暗示，自己和余丹鸿的矛盾，是主要矛盾，只要将这一矛盾解决，一切都迎刃而解？不错，余丹鸿是厅里的一把手，只要和一把手之间的关系搞好了，谁还敢和自己过不去？问题是，他和余丹鸿之间能搞好吗？他甚至连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都不清楚，这个死结又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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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肖斯言秘密传授职业宝典

游副书记到赵书记办公室谈全省学习科学发展观活动的具体安排，肖斯言大概也知道，两人可能会谈很长时间，所以将游杰的茶杯送到了赵书记办公室。随后，肖斯言进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肖斯言说，你到厅里已经两个月了吧？

唐小舟说，两个月还差几天。

肖斯言说，你进入角色很快呀，才两个月，就已经非常出色了。

唐小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笑话我吧。

肖斯言说，你哪里知道？办公厅那么多人，有些已经工作十几年了，让他们当秘书，还真没几个合格的。

唐小舟说，至少，他们和同事的关系处理得好，而我……唉，真不知道怎么说。

肖斯言看了看唐小舟，问，是不是那些传言？

唐小舟说，不是传言，是谣言。

肖斯言说，不管是传言还是谣言，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唐小舟说，老兄，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你难道不知道？有人说，那是我说出去的。

肖斯言说，看来，你得请我的客，然后我教你一招。

唐小舟说，这一招如果管用，别说请你一餐，请你一年都行。

肖斯言说，你不要觉得请我一年，你吃亏了，我告诉你，这可是职业宝典，一般人，我还真不告诉他。

唐小舟确实知道肖斯言有些秘笈级的东西，他立即拉开抽屉，拿出一条烟，放在肖斯言手中，说，请你吃一年饭不现实，你这一年的烟，我包了。

肖斯言拿着那条烟在他面前摆了摆，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吧，世上的事，不明白的隔重山，明白的隔层纸。如果是干别的职业，你可能需要搞好各种关系，但秘书这个职业不同。你能搞好各种关系自然好，但是能搞好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搞不好也没关系，你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只有一个人，你绝对不能得罪。

说过之后，肖斯言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上的那条烟。

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却不能得罪一个人。好简单的一句话，果然是不明白的隔重山，明白的隔层纸。整个办公厅都和他唐小舟作对，有什么关系？只要赵德良信任他，他的地位，就和赵德良的地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自己目前所遇到的所有矛盾，其主要矛盾，却是他和赵德良的关系。只要解决好了这个矛盾，所有一切，或者迎刃而解，或者根本不需要去解。

天啦，赵德良对他说的那番哲学之理，落脚点原来在这里。

仔细一琢磨，这事还真是意味无穷。官场的事，其实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只要涉及到人，就一定复杂无比。长期以来，唐小舟最不会处理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否则，他也不会郁闷这么多年了。今天他总算明白过来，他之所以搞不好这种复杂的人事关系，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地想搞好同所有人的关系，结果是一个都没有搞好。如果用矛盾论的方法论来分析，所有关系，都是次要关系，只有其中一个人，才是主要关系。也就是说，你只要搞好这个主要关系，其余所有次要关系，全都解决了。以前在报社同赵世伦的关系是如此，现在在办公厅同赵德良的关系，同样如此。

难怪毛主席那么强调方法论。看起来艰难无比的事，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思维路径的错误，只要你找到一种逆思维，一切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理解了赵德良的那番话，他同时还看到了话中的另一层含义，实际上，赵德良在暗示他，你根本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对他其实是信任的？真的吗？难道说，他目前的地位已经稳固了？

幸福来得有点太容易了吧？他不太相信也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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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句话也可能是一份大礼

三个月过去了，和余丹鸿的关系虽然越来越难以处理，但表面上看，余丹鸿似乎也不能将唐小舟怎么样。或者说，三个月间，赵德良从未以任何方式表示对唐小舟工作的不满，相反，有几次赵德良公开表示对唐小舟的肯定。

唐小舟应该感激的，自然是黎兆平。可是，这种感激之情，他又没法表达。送礼吧，黎兆平富得很，他的妻子陆敏是雍州市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他的弟弟黎兆林，是雍州市最大的证券公司大股东，也是最大的金融投资商之一，拥有雍州市第一家私募基金。据估计，仅陆敏名下的资产，便已经超过十亿元。雍州传媒界流传着黎兆平的一句话，黎兆平说，要行贿我？送钱我不要，送美女的话，我会考虑一下。唐小舟能送什么？什么都送不了。

很快有了一次机会。中组部要找丁应平谈话，请他立即前往北京。

中组部的电话，最先是打给赵德良的。赵德良的手机，恰好在唐小舟的手里。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些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会打电话的人。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下。毕竟，现在移动电话很混乱，打错的或者不良电话很多。对方说，我是中组部的老方，请德良同志听电话。上次来考察丁应平的时候，方司长是成员之一，唐小舟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此人，却也知道其大名。他多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将电话交给赵德良。此时，赵德良正视察武广高铁建筑工地，工地上很嘈杂，他拿着电话，走到稍远的地方接听。不久又走了回来，对唐小舟说，你给昭武同志和丹鸿同志打个电话，叫他们中午吃过饭后，到我的办公室碰个头。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但为了证实，他还是加了一句。他们如果问是什么事，我怎么说？说过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问得很低级。省委书记通知常委来办公室碰头，肯定是重要的事，对方自然不会多问。

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回了一句，说，应平同志的事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算了，暂时还是不要扩散。

应平同志的什么事定了？自然是当宣传部长的事。

省委提名之后，中组部很快就派了一个五人考察组下来。于是，丁应平可能接任宣传部长一事，在江南省政坛传开。不过，谁都知道，考察并不等于任命，只要任命没有下来，随时都可能出现变化。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这次的事，竟然如此之快。这似乎说明，赵德良在高层的关系很硬。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上面对这些年江南省的情况非常不满，希望江南省尽快稳定下来。增加一名常委，自然就增加了赵德良的份量。显然，上面的人，对于权力的控制，更加的熟悉。

唐小舟走到一旁，给马昭武和余丹鸿打电话。马昭武倒是一句话没说，余丹鸿却异常关注，反复问唐小舟，可能涉及什么。唐小舟只是一句话便答复了，他说，赵书记只是让我通知，没有说什么事情。

此处离赵德良很远，就算他多打几个电话，赵德良也不可能听到。接下来，他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明知赵德良以及其他人不可能听到，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对。他在电话中说，你今天晚上，应该请丁应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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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唐小舟下对了一步妙棋

黎兆平问，丁应平来雍州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应该会来吧，到时候，想请他的人一定会很多。如果你现在提前预约，就变成了时间优先。好了，我这里有事，不和你多说了。

黎兆平自然是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的，何况，丁应平要当宣传部长的传说甚嚣尘上。黎兆平当即给陈志光打电话，然后由陈志光将电话转给了丁应平。黎兆平说，丁书记，我已经定好了今天晚上喜来登的房间，请你吃饭。

丁应平吃了一惊，说，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黎兆平说，请你吃饭就是特别的事嘛。

丁应平说，你是说防汛工作会议吗？延光市长带队去，我有事，没有去。

听了这话，黎兆平有点奇怪，难道说，丁应平并没有安排来雍州，但唐小舟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前一段时间传说丁应平要当宣传部长，是不是此事已经有了确切消息？想到这一点，他便说，总而言之，我已经定了喜来登的房间，就算是排队，我也是排第一个。接着，他说了一句狠话。你如果不到，我就去雷江把你绑来。

下午要开防汛减灾动员大会，赵德良没有在高铁工地吃饭，而是赶回省委，在省委小食堂吃了午餐，返回办公室时，马昭武和余丹鸿已经到了。此时，马昭武已经接到了中组部的通知，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余丹鸿还不清楚。

赵德良开这个碰头会，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通报此事，并且由省里安排一个人陪丁应平进京接受任职谈话。这个人确定为组织部副部长文舒。另一件事，要余丹鸿准备召开常委会，议题是丁应平之后，雷江市市委书记人选。

碰头会时间很短，马昭武回去之后，立即给丁应平打了电话，要求他将身份证传真过来，组织部统一订机票。

这个消息，自然比唐小舟任省委书记秘书的消息传得要快得多。丁应平几乎是在挂断马昭武电话的同时，便有祝贺的电话打进来。对这些电话，丁应平一概装糊涂，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启程前往省城，丁应平并没有带陈志光，而是带着任大为。这也是丁应平圆熟之处，他早已经想到，定会有很多人打电话找他，他把这个麻烦扔给了陈志光。考虑到黎兆平约他吃晚饭的事，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消息很可能是唐小舟透露的。这也算是唐小舟投桃报李吧。既然如此，他自然要表示一点意思，便对任大为说，你给小舟打个电话。

唐小舟接起电话，问任大为在哪里。任大为说，在车上，和丁书记一起去雍州。唐小舟明白了，说，我听说，黎兆平已经定了房间，你叫丁书记准备几瓶好酒吧。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此时，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几乎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丁应平是新任宣传部长。最苦的人是陈志光，他的电话简直被打暴了，几乎所有的电话，都是祝贺，套近乎。这类电话，陈志光不能不接，接了便只有一句话。我没有和丁书记一起，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些人想当面向丁应平祝贺，可又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算是知道手机号的人，此时也无法和他取得联系，因为手机拿在任大为的手上。

丁应平之所以一直带着任大为，目的十分明确，他希望打好唐小舟这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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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办公室美女抛过来的媚眼

至于唐小舟，他也同样希望打好丁应平这张牌。他已经完全明白，在江南省政坛，他只要紧紧地抓住一个人，就定然前途无量。但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在省委常委中，能有更多的人支持自己。陈运达是肯定不能指望的，余丹鸿更是成了他的对头。彭清源在一开始便表示了对他的好感，估计关键时刻，会替自己说话。至于其他几个常委，他仅仅只是工作交道而已，并没有多少私人感情。现在如果能够增加一个丁应平，将来某一天，讨论他的处长任职，肯定就多一分助力，而且，这个常委，显然比排在最后的余丹鸿要重一些。

如果说官场是一局棋，涉足其中的每个人都在下，唐小舟也不例外，自然也在下。至少从目前来看，丁应平这着棋，他不仅下对了，而且下得极妙。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去参加黎兆平的宴会？是直接去，还是告诉赵德良一声？

最近一段时间，雨水突然多起来，整个江南省，一连十几天不见晴，长江上游的几个省，也都是阴雨绵绵，防汛形势陡然严峻。下午，省里召开防汛减灾总动员大会，省里对这个会非常重视，要求市县乃至乡一把手亲自参加。那些防汛重点区域，必须由党委一把手带队参加，个别防汛任务不是那么重的地区，可以由行政一把手带队。每年的防汛，是江南省的头等大事，虽说不是一票否决，大家心里都明白，一旦出了问题，谁都无法向上交待。所以，下午的会议，省里几套班子的一号首长，全都在主席台正襟危坐。

唐小舟坐在政府礼堂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子，煞有介事做记录，其实一个字都没写。他看过一些写秘书生活的小说，那些小说中的秘书，第一大本事就是写官样文章，要写得大气回肠，气吞山河。领导在台上念秘书写的稿子，秘书便在台下认真学习，深刻领会。现在他才知道，秘书和秘书不同，秘书越大，分工也就越细。像他这种秘书，几乎不需要他写字，也不需要注意领导讲话时存在的问题，以便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向领导提出来。到了一定地位的领导，口才都练出来了，就算不用讲稿，也能口若悬河地讲几个小时。

整个会议期间，唐小舟百无聊赖，都在想着晚上的事。当上这个省委书记秘书，真是一点都不自由，所有的时间，都是书记的都是工作的，幸好他和谷瑞丹之间几乎没有肌肤之亲，否则，连*时间，都得花脑筋安排一番，见缝插针。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你越差的东西，越是给你带来窘迫。当你差钱的时候，你会发现，到处都要用钱，拆了东墙补不了西墙。当你差时间的时候，到处都在向你要时间，你根本调动不过来。唐小舟正为晚上的聚会时间而苦恼，却接到一个短信，请他参加生日宴。

一般的生日宴，他肯定是不会参加了，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父母的生日宴，他也一样会放弃。可这次的生日宴，还真有点特别，发短信的是孔思勤，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天是我生日，能陪我一起吃晚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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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情与欲永远都在激烈地战斗着

孔思勤清楚下午的会议。接到这个短信，唐小舟心中一阵潮动。但是，他很快将这种潮动平复了，写了一条短信：吃晚饭肯定没有时间，喝茶或许可以考虑。转而一想，这就是答应一起喝茶了。如果她仅仅只是想向自己的朋友炫耀和省委书记秘书关系不错，自己岂不是给她当枪使了？他又将后面那句删了，改成：估计要忙到十点以后。

她立即回复说，那我的生日宴安排在十点开始。

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下定了决心，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直接告诉赵德良。

晚上是大会安排的全体聚餐，这个聚餐，带有慰劳性质，受慰劳的不是那些市委书记市长，而是县乡的干部，他们在最基层工作，压力大，时间长，省里这样做，是表现一种姿态，对他们工作的重视和肯定。

这个聚餐，省委书记和省长都出席，这是接近领导的好机会，市州的领导，自然也要抓住这个机会。晚上，赵德良有可能去看望各级领导，这是一种姿态，也是趁机笼络各级领导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这类行动，赵德良身边的领导一定会很多，余丹鸿绝对少不了，唐小舟跟在身边，意义反而不大。

会议一结束，唐小舟立即出现在赵德良身边，讨厌的是余丹鸿也在身边，寸步不离。不过，吃饭地点离礼堂有一定距离，需要乘车，余丹鸿有自己的车，自然不可能跟在赵德良身边了，唐小舟总算是抓到了机会，问道，赵书记，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赵德良说，你有事的话，你去忙吧。

唐小舟说，也不知黎兆平搞什么，一定要请我吃饭。

赵德良说，那你去吧。

来到餐厅，余丹鸿早已经等在那里迎着，唐小舟趁机又跟余丹鸿请假，这次，他没有说黎兆平请客，只是说自己有点私事，晚上需要请假。

余丹鸿看了他一眼，问，晚上赵书记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要去各个房间拜访下面的领导。

余丹鸿轻轻地嗯了一声，你可以认为他的意思是同意，也可以认为仅仅表示知道了。

唐小舟并没有跟进餐厅，而是转身离去。一边往外走，他一边想，要不要给徐雅宫打电话。

黎兆平说，晚上他定了一个很大的厅，却没有几个人，希望能多叫几个美女。唐小舟一直在犹豫，徐雅宫在新闻单位工作，介绍她认识宣传部长，对于她的未来，肯定有好处。报社这种部门，其实势利得很，如果社领导知道徐雅宫和新任宣传部长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就会对她大加青睐。换句话说，徐雅宫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就因为他当上了省委书记秘书，她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一些资源优势吗？他犹豫的原因，也正因为徐雅宫态度的转变，这种转变，显得太过功利，如果他没有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别说是让他一亲芳泽，大概连更加亲近一点的机会都不会有。他如果想将这种关系深入下去，就必须进行资源置换。这种置换，是他能接受的吗？她会不会对自己的仕途形成影响？再说，这餐饭毕竟陪未来的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如果丁应平一开始就认定徐雅宫是自己的情人，他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以及怎样看待自己？凡事还是小心为好。何况和孔思勤之间还有一个约会，晚一点可能还要去见她，将徐雅宫带在身边，就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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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五百年才出一个的才子

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斗争着。理智告诉他，只要打这个电话，就算徐雅宫有天大的事，也一定会推掉赶过来，但他绝对不能打。情感却一再和他作对，不断地对他说，打吧，你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正好趁着今晚，把这事给办了。他相信，黎兆平决不止在喜来登定了餐厅包间，一定还开了好几个房间，其中既有给丁应平准备的，也有给他自己准备的，甚至可能替唐小舟准备了一间。今晚如果办了徐雅宫的事，可算是水到渠成。

迎宾馆是五十年代建起的省委招待所，后来一再扩建，便有了今天的规模，最初栽的香樟树已经非常高大，树荫蔽日，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清香。树上有很多知了在叫，竟然已经进入了夏天，唐小舟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正在此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任大为。

任大为说，哥，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刚刚离开老板，正准备去喜来登。

任大为说，那我过来接你吧。

唐小舟说，不用了，我打个的过去就行了。

打的来到喜来登，黎兆平和丁应平早已经到了，正坐在旁边的休息室里说话。唐小舟走进去一看，心中暗自惊了一下。这个黎兆平，将这里搞得春光无限，竟然坐了一屋子的美女，一个赛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性感。

唐小舟迎着丁应平走过去，主动和他握手，说，祝贺你，丁书记，哦，不对，丁部长。

丁应平说，小舟呀，我要感谢你呀。

唐小舟说，部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别说我没为你做什么，就算做了什么，你是领导，我为领导服务，也是应该的。

丁应平说，刚才兆平说，你现在成熟多了，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黎兆平说，刚开始我还担心，怕他把那丑脾气带到省委办公厅去了。现在看来，小舟进入角色很快，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丁应平说，那是当然，你们两个，是我们江南省的才子，那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现在却一下子出了两个。

唐小舟说，是不是真的人才，那还要靠丁部长的使用呀。

丁应平说，小舟你说错了，你现在是二号首长，是我的首长呀，我想用也不敢用。

唐小舟说，部长，你用不用我，倒在其次，兆平你如果不用，你会后悔的。

丁应平说，二号首长发了话，我敢不从命？

话虽这样说，唐小舟却知道，丁应平要立即用黎兆平，怕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黎兆平的经历，和唐小舟颇有些相似。当初，他大学毕业后原本可以进北京工作，可他在家乡有一个女朋友，名叫舒彦。为了爱情，他坚决要求回到雍州，因此被分配到雍州师院，也就是现在的雍州师大。可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回到了雍州，舒彦却避而不见，后来才知道，舒彦为了留在雍州，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听从父亲的安排，和父亲的一位老朋友的儿子谈婚论嫁了。此事对黎兆平的打击巨大，他发誓要在江南省混出名堂，让舒彦后悔当初的背叛。他努力调进了省电视台，成为一名记者。然而，黎兆平在电视台非常不幸地遇到了张承明。张承明是新闻部主任，黎兆平不喜欢新闻稿那种老八股，他将自己的新闻稿写得激情四射、文采飞扬。张承明拿着他的新闻稿，在大会上宣读，然后一把将稿子撕碎了，说，这是新闻稿吗？这是垃圾。连新闻的ABC都不懂，连五个W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当记者？简直是异想天开。黎兆平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和张承明拍起了桌子，大吵了一架，从此把张承明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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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越级上告犯了职场大忌

黎兆平说唐小舟的性格张扬，其实，黎兆平的性格更张扬。

黎兆平丝毫不肯向张承明低头，不仅不低头，而且和张承明干上了。会后，他将自己的草稿重抄了一遍，找到老台长。老台长是一个仁厚的长者，他支持了黎兆平，将那篇稿子签发了。黎兆平年轻气盛，自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犯了职场大忌。你虽可以越级上诉，可更上级领导却绝对不可能为了你这普通一兵，和一名中层干部闹翻。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更高级领导为了掌控中层，有意在下面培养几个刺头，如此一来，你就成了人家手里的枪子。

那几年时间，因为有老台长的硬撑，黎兆平还算暗自得意，和张承明之间的斗争，也白热化。岂知几年之后，老台长到龄退了下来，张承明竟然升上了副台长。

大权在握的张承明，便开始对黎兆平大肆报复。黎兆平也曾考虑过退却，想调一个部门，张承明一定要卡死他，坚决不同意。张承明的做法，再一次激起了黎兆平的斗志。当时恰好全国掀起下海潮，黎兆平虽然没有辞职下海，却做起了皮包生意。他通过自己认识的关系经营钢材、彩电等紧俏物质，大赚了几笔。又遇到国家的贷款政策宽松，他在没有任何抵押甚至没有任何经济实体的情况下，从银行贷了一百万，并且在两三年之内，将这一百万翻了好几番。

有了钱的黎兆平，拿出一些钱来搞关系，又用这些关系来和张承明斗法。

黎兆平和张承明的争斗，其实又犯了另一个大忌。在一个官本位国家里，钱永远是斗不过权的。所以，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张承明一直处于优势地位，之所以无法彻底地灭掉黎兆平，也仅仅因为那个时代太特别，钱的地位，被提到了一种高得令人炫目的程度。即使如此，黎兆平也仅仅只能对张承明形成一些困扰而已，根本无法撼动他。

当时，舞厅刚刚兴起，整个雍州市，那种不上档次的由单位自办的舞厅倒是不少，真正上档次的没有几家。最上档次的只有一家，是由省歌舞团办的。黎兆平听说张承明要请几个领导去那里唱歌跳舞，便派人将那间歌舞厅包场了。张承明带着领导兴冲冲地进去，却又狼狈而出。

张承明请领导吃饭，黎兆平便事先跑到那间餐厅，将所有的好菜，全部包了。餐厅自然不肯失去这笔大生意，而张承明虽然订了座位，却没有下菜单。等他带着领导去时，好菜一个没有，且厨房正为黎兆平大忙，根本顾不上别人，菜上得有一搭没一搭。

所有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黎兆平都会令张承明难堪甚至出丑，但所有用权解决的事情，张承明又压黎兆平一头。很快，张承明由副台长、常务副台长升上了台长，黎兆平还只是一名普通记者。

显然，形势在悄然逆转。黎兆平并不是那个永远的弱者，他的生意越做越好，钱越赚越多。黎兆平实在太聪明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和张承明的争斗，其实真正受损失的，还是自己。张承明之所以始终压他一头，关键还是权力的作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开始用钱打开权力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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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妥协往往是最高明的进攻

许多时候，钱和权是可以置换的。黎兆平是江南名记，又是个有钱的名记，两种力量结合的结果，使得他在江南省官场人脉极为深厚。黎兆平意识到官场人脉的重要性之后，开始启用这些关系。

黎兆平也开始学会利用权力的时候，张承明就被这个权力场牢牢地钉在了台长位置上，多年再无法动一动。相反，黎兆平从生意场抽身而出，将自己的事业一分为二，一部分交给妻子陆敏，一部分交给弟弟黎兆林，他自己则全力以赴维持人脉关系同时也和张承明周旋。他公开表态，他要彻底玩残张承明。

然而，世事的变化，往往充满了戏剧性。

就在两人的斗法而黎兆平明显处于优势的时候，杜崇光调入广电局当副局长，陈运达作出这一安排，实际是要让杜崇光当局长。

此时的杜崇光，原本应该迅速团结黎兆平，那么，张承明可能永无翻身之日了。可不知为什么，杜崇光不仅不喜欢黎兆平，甚至恨他。有一种未经证实的传说，当年，杜崇光在下面当广电局长的时候，曾喜欢一个女孩，差不多快成功了，岂知黎兆平半路杀出，横刀夺爱，令杜崇光恨黎兆平恨得牙痒痒。

张承明此时反倒异常清醒，知道自己不能两面受敌，便极其主动地和黎兆平缓和关系，以便竭尽全力和杜崇光竞争。两人关系缓和之后，黎兆平很快被提拔为娱乐频道副总监，黎兆平则投桃报李，全力支持张承明打败杜崇光。张承明从中尝到了甜头，当上局长之后，很快将黎兆平提拔为总监。

唐小舟之所以认为丁应平要尽快提拔黎兆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两个原因，一是黎兆平被提拔为正处级总监才只有一年多一点，二是他支持张承明击败了杜崇光，却没料到张承明赢了竞争却输给了时间，现在杜崇光替补当上了局长。即使丁应平想用黎兆平，大概也不是近期之内的事，杜崇光这一关，他恐怕就难过。

黎兆平请大家入席。这样的宴请，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仅仅是联络感情而已，酒席之上，除了喝酒，也就是谈一些风花雪月，最生动的，也就是黎兆平讲了几个段子。丁应平碍于即将上任的省委常委身份，自然不可能放得太开，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秘书，自从走上这个岗位的那天起，他便完全改变了自己，变得极其低调，仿佛在嘴上安了一把锁，无论何种场合，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除了同丁应平以及黎兆平敬酒，再没有更多的活动。

倒是任大为，趁着给唐小舟敬酒的机会，小声地对他说，哥，丁书记想把我调到他的身边，你说好不好？

唐小舟明白了妹夫的意思，丁应平想调他来当秘书。他说，这有什么好不好？在省里肯定比市里好。

酒场上的沉闷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黎兆平发动他身边的美女，将气氛给搅乱了。后来，唐小舟才知道，黎兆平带了五位美女，全都是娱乐频道的，有一位杨秋萍，是刚刚招进来的女主持，只不过因为上镜的机会少，还不太为观众所熟知，其美貌丝毫不逊于巫丹，甚至比巫丹有更多的优势，比如年轻、活泼、高挑、性感等。杨秋萍非常大方，主动给丁应平敬酒，一开始，丁应平似乎还有些端着架子，但耐不住杨秋萍的一再进攻，开始和她频频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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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阳光三地的美酒晚餐

唐小舟知道黎兆平晚上一定会安排别的活动，但他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见大家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便借口说还有事，需要提前离开。在座的都知道他是大忙人，既然他说有事，谁也不会强留，他因此抽身而出，来到喜来登门口，给孔思勤打了个电话。

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阳光三地。

他问，还有谁？

她说，还有一个朋友，但他没来，我在等。

他开玩笑，男朋友？

她说，男性朋友。接着她又问了一句，你的事办完了？

他说，完了。

她问，那你过来吗？我还没吃饭呢。

唐小舟愣了一下，过生日到现在还没吃饭？那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约别人？

他说，好，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陪你吃饭。

她说，我在阳光三地。

唐小舟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问，这是在哪里？

阳光三地其实是一间中西餐厅，主厅部分是两幢建筑中间裙楼的楼顶天台。自从这幢楼建起来，这个天台就一直闲置着。并不仅仅是这幢楼，但凡这样的建筑，裙楼天台，通常也不会使用。后来有人出主意，将这里改建成咖啡厅，供员工工间休憩之用。刚开始一段时间，生意还不错，但两个月后，来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就无法经营下去了。单位的领导便想，与其闲置在那里，不如承包给某个职工经营。单位的员工都没有信心，单位才开始考虑向外承包。果然就有一个承包者，他提出的惟一条件，是将裙楼稍稍改造，在后面修了楼梯，来阳光三地，不必再经过单位的正门，也就是说，改原来的对内营业为对外营业。开业一年，生意非常之好，原来的六百多平米天台已经不够用，老板想扩大营业地盘，恰好左边那幢楼比天台高一层有房子出租，老板便租了下来，使得这个经营场所变成了两层。不久，右边那幢楼高出两层又有房子出租，他再次租了下来。因为两边高低不一，与中间相接后，形成了三个层次的平台，老板也就重新改造了一番，裙楼平台改成大厅，另两处，都是包厢。

孔思勤定的包厢叫了一个很古怪的名字：处方。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对孔思勤开玩笑说，你害了什么病？要我来帮你*方？

孔思勤说，饥饿综合症。

唐小舟因此想到她还没有吃晚饭，便开始点菜。他自己是吃过饭的，自然不需要点太多。考虑到她还有一个朋友没来，便问，你的男性朋友吃过饭没有？要不要点他的量？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打电话问他呀。

她说，他已经来了，你自己问吧。

他这才明白，她所说的男性朋友，竟然是指自己，心中自然一阵激动。

既然是两个人，吃的又是西餐，自然就要点一瓶红酒。

他将酒杯举起来，说，祝你……对了，我应该祝你多少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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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接待处长是他的私人物品

她端起酒杯，调皮地说，十八岁。

他和她碰了一下，说，你十八岁，我三十五岁，那我是你叔叔。来，叔叔祝小侄女生日快乐。

孔思勤意识到被他钻了空子，立即挥起粉拳，作势要打他，可毕竟隔着西餐桌，只是被他的粉拳推动的空气，大概沾了他的边儿。她说，我才不当你的侄女。

他说，那你要当我的什么？

她故作思考状，然后说，当老婆已经不可能，你已经结婚，当同事吧，太没情调，像一张白纸，就当一张彩纸好了。

唐小舟说，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彩纸怎么画？

孔思勤说，彩纸当然也可以画，不过需要更细心更用心更匠心。

唐小舟说，你说的三心，我都有，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没有。

孔思勤问，你没有什么？

唐小舟说，要做到你的三心，就一定得有足够的时间，这个我没有。

孔思勤说，最近网上流行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时间就像女人的*，挤一挤，总会有的。关键就看你去不去挤。

唐小舟说，不错，今晚我就挤了，所以就有了。

气氛很好，很浪漫，但唐小舟看出来了，孔思勤并不快乐。他再一次举杯，和她碰了一下，说，三心朋友，来，快乐起来。

孔思勤说，有什么快乐？人生就是来受苦的。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她说，谈不上。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乐观的。

唐小舟说，你还不满足？你一参加工作，就进了省委办公厅。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三年，现在才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孔思勤说，进了省委办公厅又怎样？权力是一块蛋糕，所有有职有权的人都分了一块，剩下来的，就只是一点渣子。

唐小舟想了想，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大家都想往权力场里钻，还不就是为了进来分权力蛋糕吗？能够分到大块蛋糕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所能得到的，仅仅只是蛋糕渣子。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都想得到更大的一分，才会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择手段去争取。嘴上却说，你太悲观了，没这么严重吧？

孔思勤说，没这么严重？比这个严重多了，像我这种权力边缘之外的人，连蛋糕渣都分不到，现在还年轻，也算有点姿色，所以可以打扫卫生，将来年老色衰，连打扫卫生都没人要了，只能扫地出门。

唐小舟说，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孔思勤说，确实有人惹我生气了，或者说，我的气从来就没有顺过，我被这个权力场伤害了。你看看办公厅吧，每一个角落，都被划分了权力范围，每一片瓦，都是某个人的权力自留地。

唐小舟说，你说得太严重了。

孔思勤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唐小舟问，我知道什么？

孔思勤说，接待处，你知道是谁的自留地？

唐小舟问，谁的？

孔思勤说，余丹鸿的，别说接待处是他的自留地，就连接待处长，也是他的私人物品。

唐小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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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孔思勤要当他的一张彩纸

孔思勤说，你不相信算了。余丹鸿一上任，就把接待处长换了。现在的接待处长，以前是迎宾馆的总经理。省委的领导，在迎宾馆都有专门的房间，当时，余丹鸿还不是秘书长，没有专门的房间，总经理的房间，就成了他的。那里就成了他第二个家。

唐小舟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孔思勤说，我听谁说的？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扫地吗？

唐小舟问，为什么？

孔思勤说，余丹鸿要我陪他，我不同意。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这是真的？

孔思勤说，权力场是什么？马*克思有一个形象的说法，叫上层建筑。权力场就是一个建筑，一般人以为，建筑是由一砖一瓦组成的，所以，我们小时候常常听到一句话，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可是，你如果认为身在权力结构中，你只是其中一块砖，那就大错特错了。权力结构并不是由单独的砖或者瓦组成的，而是由结构件组成的。每一个结构件，就是一个势力团体，相互支撑相互依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某个人出了问题，肯定不是这个人的原因，而是这个结构件的原因。只要这个结构件不出问题，组成这个结构件的每一分子，只可能越来越好。谁如果不想成为结构件的分子，谁就无法在这个权力场生存。我就是一个例子。

唐小舟真的对孔思勤刮目相看了，到底是研究生毕业，思维和别人就是不一样，经她这么一比喻，官场就变得清澈透明起来。所有的官场现象，全部得到了解释。但他不能沿着她的话意往下说，否则，她的心理可能更灰败。他说，你的话或许有道理，但我想，人类社会自从成为社会的那一天起，其实就在建立社会规则。不管这种规则存在多少弊端，它毕竟是规则。任何人面对规则，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适应规则，要么改善规则。除此之外，恐怕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可能会说，我难道不能回避？是的，你或许可以回避，但你走到社会的任何一个领域，都可能有其自身的规则。你不能适应一个行业的规则，很可能也无法适应其他行业的规则。

孔思勤说，我没有说过自己要逃避呀。虽然我觉得这样的上层建筑存在很大的问题，同时我也知道，这些问题，很可能是一种普遍存在，只要是官场，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存在同样的问题，或者都遵循同样的规律，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结构件或者说利益团体组成的。我也承认你所说的，面对这样的结构，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适应它要么改造它。对于普通人来说，改造它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你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适应它。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适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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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既侮辱我的人格又侮辱我的智商

孔思勤说，不是我不愿意去适应，而是没有我愿意适应的结构件。这些结构件，全都是利益团体，你要适应或者加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得更大的利益。可人家凭什么让你获得利益？这就像商场一样，你要获得利益，就必须付出，必须进行等价交换。权钱色，是这个市场的通用货币，前两者我没有，只有第三种。可是，我不愿意和那些人进行交换，我觉得那是在自我侮辱，既侮辱我的人格又侮辱我的智商。我想，若是被他们潜规则和被强*奸摆在我面前，我甚至宁愿选择后者。

唐小舟说，若是按你这样说，我可就麻烦了。权钱色三样，我一样都没有，我不是惨了？

孔思勤说，可是，在权力场中，永远存在两种人，一种是被结构的人，一种是建立结构的人，你就是建立结构的人。

唐小舟立即笑了，说，我怎么成了建立结构的人？你要知道，我无职无权。

孔思勤说，我想我没有必要和你讨论这个，甚至没有必要提醒你要建立自己的权力结构件。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建立你的权力结构件，我希望能为你出一臂之力。

真的没想到，孔思勤竟然如此坦率。尽管唐小舟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有权建立权力结构件的人，可实际上，他正在构筑自己的权力结构件。比如和丁应平、郑砚华、黎兆平等人的交往，确实就有这种意思。但是，在这个体系中，孔思勤算什么？如果说，丁应平等人可以在他的仕途成为助力的话，孔思勤大概不可能对自己有丝毫帮助。

有一点他算是明白了，孔思勤在向他表明一种态度，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适应这个游戏。如果一定要拿色进行交换，她愿意和唐小舟交换，而不是别人。

他再一次端起酒杯，举到她的面前，说，我真的很感谢。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她妩媚地一笑，说，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吧？

唐小舟和她碰了一下，说，看来，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一根优质木材啊。

她说，不是优质，而是超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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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他宁愿从记忆中将谷字删除

谷瑞康被人打伤住进了雍华医院。

谷瑞丹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整理赵德良的录音资料。

这是唐小舟给自己找的一项工作。每次跟在赵德良身边，他会带一支录音笔，将赵德良说的话全部录下来，哪怕是吃饭或者其他一些非正式场合，他一样会录音。这是他当记者总结出的一条经验。他发现，有些领导人平常说话的时候，妙语连珠，充满了智慧和幽默，一旦坐上台作报告，那报告就变得冗长乏味。这是因为，平常领导人很放松，他们在说自己的话，上台就难免端着架子，就像电视节目主持人，一旦上台，就说着编导的话一样，这些领导人所说，是别人的话，是其写作班子替他们写下来的话。领导人最精彩的讲话不在台上而在台下。

唐小舟将这些录下来，然后将最精彩的讲话载入档案。这不是办公厅资料室的档案，也不是省档案馆的档案，而是唐小舟自己所建的档案。他所建的档案，还不仅限于领导讲话，同时包括领导参加各种活动的一些照片等等。

正在这时，座机响了，他以为是办公厅什么人打来的电话，头都没抬，便伸出右手，拿起了话筒，没想到是谷瑞丹。以前，谷瑞丹几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自从他进入省委办公厅，这种情况正在改变，她每天都给他打好几个电话，有时是打座机，有时是打手机。听到她的声音，他有点烦，说，什么事？

如果是从前，他这种态度，肯定引来她一通大火。最近几个月，她显然在压抑自己，对他发火越来越少了。这让他觉得，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男人有了权力，即使你并不想驯服女人，女人也在你面前变得驯服。

她说，瑞康住院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他才不关心她谷家的人，如果可能，他宁愿从记忆中将谷字删除。毕竟他现在和谷瑞丹还是夫妻，这事，他如果不装出一星半点的关心，可能会引发后患。

他问，二哥住院了？什么病？

她说，不是病，是被人打了。

这次，他吃惊了，就算他不是自己的二舅子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被打得住进了医院，他也一样会惊讶的。他声音提高了几度，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被人打了？

谷瑞丹说，现在还不太清楚。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

唐小舟原本想说没有时间，再一想，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被打住进了医院，自己去看一看，还是应该的，怎么说，他也是女儿的二舅呀。他想了想，说，上午肯定不行，老板正和春和书记谈话，一会儿可能有事。要不，看中午怎么样。你中午一点再给我打电话吧。

他说的全是实话，赵德良确实正同纪委书记夏春和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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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侯正德暗送给唐小舟的秋波

今天，唐小舟通过非正常渠道得到一封举报信。以前，他也曾收到过很多这类信件。最初收到这类信件的时候，他十分谨慎，几乎全都呈给了赵德良。后来赵德良对他说，遇到这类信件，有两个处理原则，第一，是不是署名的。如果是署名举报，可以先调查一下，摸清基本情况，主要是摸一下是否有真凭实据，如果有，再呈送给他。第二，如果是匿名举报信，那要仔细看一下举报的内容，如果只是笼而统之，含糊其词，那就直接归档好了。只有那些虽然是匿名，却有真实依据的，才递呈给他。

今天这封信举报的是副省长尹越，虽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却列出了两个腐*败事实。一是德闻高速公路招标的时候，尹副省长替浙江华威路桥公司说情，华威公司送给尹副省长一百五十万元以及一个叫梁昕子的美女作为回报。二是修建岳衡市雍岳大桥时，收取了华威公司一百万。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当时就认定，这些很可能是真的，举报人一定掌握了很机密的资料。他甚至认为，此事很可能与华威公司高层的权力争夺有关。

之所以说渠道非正常，是因为这封举报信没有走流程，而是由侯正德悄悄送给他的。侯正德作为一处主持工作的副处长，所有需要呈报给赵德良的文件，都要在他这里处理一次，然后再送给余丹鸿。余丹鸿看过之后，决定是呈给赵德良还是退还一处。这就是流程。侯正德通过非正常渠道处理这封信，本身就说明很不正常。

唐小舟向赵德良递呈待处理文件的时候，特别提到了这封信。赵德良听说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即作出了反应，说，信在哪里？你给我。

赵德良拿过这封信，并没有立即看，而是转过头看唐小舟。

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这封信并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而且，按照规定，所有递呈赵德良的文件，前面都应该有一个文件处理签，上面对于谁签收的文件，什么时候签收，经历了哪些部门，哪些领导看过，均有记录。可这封举报信，并没有附上处理签，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走程序。

侯正德告诉唐小舟的是，这份文件，春节后就收到了。当时，一处是走了程序的，送到秘书长那里之后，再没有下文，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谁都不清楚。唐小舟明白侯正德的意思，他之所以几个月后，再一次将这份文件拿出来，说明他相信，文件并没有传到赵德良的手里，最有可能卡住的是两个人，一是秘书长余丹鸿，一是当时的秘书韦成鹏。唐小舟判断，韦成鹏不敢如此大胆，一定是余丹鸿将这份文件卡住了。余丹鸿之所以这样做，有两大原因，一是尹越是陈运达的亲信，和他属于同一条线。二是他认为自己对办公厅的控制很紧，这事根本不可能引起麻烦。退一步说，就算引起麻烦，他也可以借口说，这是一封匿名信，他按一般匿名信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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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官场关于举报信的处理方式

侯正德为什么在几个月后将这封信悄悄地塞给了自己？这件事背后的信息非常之多。比如说，侯正德已经认清了形势，正在向赵德良和唐小舟靠拢，此举甚至可以认为他在向唐小舟暗送秋波。还有，办公厅内部的权力控制正在松动，赵德良的威信在悄然增长。

拿到这封信，唐小舟立即知道，这是自己报仇的好机会。但是，他不能将矛头直接指向余丹鸿，任何形式的越级，都显示了越级者的无矩和无理，除非他能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他宁愿不做。

赵德良大概见唐小舟一会儿没说话，便又看了看文件的最后一页，说，这封举报信的落款日期是二月五号，为什么现在才收到？

唐小舟说，我了解过，这封信的原件，一处在二月底已经收到了，是直接寄给你的。一处按规矩走了程序，但不知卡在了哪个环节。

赵德良挥了挥举报信，问，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唐小舟不能说是侯正德给他的。侯正德这样做，也属于无矩无理，这种无矩无理，不仅体现在他越级递呈，也体现在他私自复印有关文件。此事如果在赵德良心目中留下不好印象，他可能永远再没有机会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侯正德此举，是在向唐小舟示好，或者说，侯正德完成了自己的一次排队。对于这样的人，唐小舟自然要保护。

唐小舟说，有人塞到我的办公桌抽屉里的。

赵德良没有说出唐小舟期望的任何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开始阅读这份文件，然后对唐小舟说，你问一下春和同志，看他有时间没有，如果有时间，叫他过来一趟。

夏春和来后，唐小舟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相关文件，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同*一块骨头，越吮越觉得有味。

就他所知，各位领导几乎每天都收到各类匿名举报信，大多数这类信件，甚至根本就无法到达领导同志手中，那是因为这类信实在太多了，每一个举报人，同一宗举报，一定发给了每一位领导，领导们如果逢信必读逢信必复的话，大概一半以上的时间，会陷入处理这类举报之中。所以，几乎所有部门，处理这类信件，都遵循同样的原则，只有极少数符合原则的举报信，才会送达领导人手中。而领导人对于这类举报，多半看过也就看过了，并没有下文。

唐小舟相信，这封举报信，肯定不止送给了赵德良，包括陈运达、游杰、夏春和、彭清源甚至罗先晖以及余丹鸿等人，均都收到了。可是，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至于赵德良的处理，同样意味深长。他并不是把夏春和以及梅尚玲一起叫过来，只是叫了夏春和一人。夏春和是纪委书记，主要抓的是宏观，并不具体抓案子。如果赵德良同时将夏春和以及梅尚玲一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那就意味着，这件案子要立案调查。现在只叫了夏春和一个人，是查还是不查？仅仅只是征求夏春和的意见，还是准备低调处理？

对此，唐小舟的心中有一堆疑问，却又无法很快获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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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家庭关系如同美英日三角

至于他答应谷瑞丹中午看能不能抽出时间，那是因为赵德良通常会在中午休息一会儿。他也往往利用这个时间，在办公室里睡上半个小时。既然谷瑞丹坚持要他去看望谷瑞康，就只能牺牲中午休息时间了。

中午一点，谷瑞丹按照约定来到省委大院接唐小舟。

谷瑞丹是副处长，虽没有专车，可公安厅的车多，调个车还是很方便的。唐小舟知道她的心理，一来嫌北京吉普档次太低，丢自己的面子，二来公家的车，既经济又方便还有派头，不用白不用。谷瑞丹喜欢坐副驾驶席，也不知她是什么心理，总觉得这是领导的席位，实际上，越高级的领导越不坐这个位置，这恰恰是领导秘书的座位。

唐小舟要上车的时候，谷瑞丹假惺惺地客气了一下，说，你坐前面来吧？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如此虚伪的一个人，自己在结婚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唐小舟没有答应谷瑞丹虚意热情的邀请，直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毕竟她主动对自己说了话，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夫妻，当着宣传处司机的面，他如果不理她，显得不是太好。他想说句什么话，比如瑞康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打了？转而一想，谷家人是最爱面子的，谷家人被人打了这件事，肯定很失面子，如果让宣传处的人知道，糗大了。因此，唐小舟断定，谷瑞丹肯定没有告诉司机这件事。

果然，还是谷瑞丹先说话了。她说，瑞安已经上班了，在市地税局。

谷家人就是有趣，谷家老爷子从来都摆出一副极善教育子女的派头，遇到隔壁邻居教育孩子的方法粗暴一点，他便要上前数落人家一通，然后现身说法，告诉人家，自己的子女教育得多么的优秀。可唐小舟有一点不明白，如此善于子女教育的谷家老爷子，怎么就没有教会孩子有尊卑观念，谷家的孩子，除了孝敬谷家两老，其余的人，一概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就连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如此，从来都不叫哥哥姐姐，一律叫名字。起先，唐小舟还以为老爷子年轻时新派，学了人家很多外国的东西，因为老外别说兄弟姐妹间直接叫名字，连父母也是直接叫名字的，叫名字对于他们来说，代表着更加的亲昵。后来他才知道，老爷子除了地摊小报，从来都不读书不看报的，他很怀疑老爷子是否知道外国人相互间直呼名字这种习惯。

谈过了瑞安，谷瑞丹又开始谈起了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的这个女儿，和她的妈妈完全一个个性，在家里，永远站在母亲一边，对唐小舟进行批判，语气俨然就是个小大人。他家三个人的关系，常常让他联想到国际关系，谷瑞丹就像是美国，强势专横，说一不二。女儿就像是英国，惟美国马首是瞻，亦步亦趋，错也是对。自己就像是日本，不仅要对美国惟命是从，还要看英国的脸色，同时，又想自成体系，老是梦想着第三股势力的崛起，摆脱美国和英国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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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以为谷瑞丹可以养活一个足球队

谷瑞丹说，你能不能抽时间辅导一下成蹊？她的成绩怎么都上不去。前几天，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在班上搞了个小团体，谁不服她，她就打击人家孤立人家。

唐小舟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整个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

谷瑞丹见他不说话，便更加起劲地数落，说，你看你，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你管过女儿没有？天下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唐小舟自然管过女儿，那时候，他和他母亲一起管。可很快他就发现，将母亲接来照顾谷瑞丹坐月子是一大错误。谷瑞丹除了她自己的父母之外，谁的父母都不尊重，在她的眼里，他的母亲和路上捡来的老妈子差不多，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对待婆婆，谷瑞丹奉行的是三个凡是，凡是婆婆所说，对的也是错的，凡是婆婆所做，都是应该的，凡是婆婆所食，一定要和保姆同一标准。那段时间，唐小舟夹在母亲和谷瑞丹之间，两头受气，家庭关系，迅速恶化，他却无能为力。

谷瑞丹有一对很大很饱满的乳房，那一直是她的骄傲所在。唐小舟也很为此得意过，以为这样一对乳房，完全可以养活一个足球队。可是，孩子生下来后，竟然没奶。刚开始，唐小舟并没太当一回事，以为这样一对乳房，根本就不用担心奶水问题。等第三天出院，将母女俩接回家，母亲听说没奶水，急坏了，立即说出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让孩子吸，二是想办法食补催奶。谷瑞丹听到这两种办法，立即大摇其头，说这是老封建的办法，不是科学，坚决不干。第四天，谷瑞丹的家人第一次来看她和孩子，对于她没奶一事，她的父母只字未涉及，倒是谷家大嫂提出了解决方法，也是两个，吸奶和催奶。直到第五天，谷瑞丹才同意吸奶，不知是不是喝惯了牛奶的缘故，女儿竟然对母亲的*不感兴趣，出勤不出力，每次吸奶都敷衍塞责，草草了事。到了第十天，仍然没奶，谷瑞丹才同意用一些民间方法催奶。也不知她天生就没奶，还是一切措施都晚了，最终，谷瑞丹的乳房，一滴奶未出。

也就是从此之后，对于母亲所说的与育儿有关的话，谷瑞丹一概不听，全都斥之为没有科学根据的老封建。

老封建你不听，那你总得有些新办法吧？孩子出生之前，唐小舟曾买过不少育儿方面的书，谷瑞丹也曾煞有介事地看过，唐小舟也认真地看过。孩子出生后才发现，育儿是一个崭新的课题，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永远未能将实际情况写完，就算是写完了，几十本厚厚的书，你也无法一一看完并且记住。

为了能够更科学地育儿，唐小舟开始四处请教，因此得到了许多实用知识。比如单位有一位大姐，其母亲是退休的妇产科主任，她告诉唐小舟一个方法：怎样知道婴儿穿得多了还是穿得少了？很简单，你经常摸一摸孩子的手，如果手不温不冷，那就是正好，如果偏冷，就得加衣服，如果偏热，就得减衣服。唐小舟回去和谷瑞丹说，话还没说完，就被谷瑞丹骂了一通，说又是你妈妈告诉你的老封建。唐小舟解释说，是单位一个同事，她的母亲是妇产科主任。谷瑞丹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少跟我说什么妇产科主任，你以为我弱智呀，用这种方法骗我。类似的事情多了，唐小舟只好不再过问女儿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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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姐妹俩合起来编了一个谎言

到达雍华医院，谷瑞丹让司机在楼下等，然后和唐小舟一起下车。

唐小舟又一次想到，谷瑞丹不仅没有告诉司机谷瑞康被打一事，甚至连到医院看望谁都没告诉他。不然的话，副处长的弟弟住院，司机大概是会上去看望一下的。此事再一次让唐小舟心生疑问。要知道，谷瑞丹是一个贪财贪权的女人，弟弟住院这样的事，肯定是别人送礼的好机会，她又怎么肯轻易放过？

一起上楼的时候，唐小舟问，到底怎么回事？很严重吗？怎么闹到要住院？

谷瑞丹说，他们去一家工厂搞环保大检查，那是家环保不达标企业，上面已经限期整改，有可能要关闭。那家企业可能以为他们是来关工厂的，煽动一些工人围堵执法人员，最后动手了，打伤了两个人，瑞康是最重的。

唐小舟立即知道，谷瑞丹说的是假话。最近，中央越来越重视环保工作，环保执法的力度逐年加强，他是很清楚的。虽说区级环保部门对某家企业执法这样的事，对于省一级来说是小事，可发展到围殴执法人员，就是大事了，属于群体性事件。比环保执法更加重视的，恰恰是群体性事件，一旦发生群体性事件，将会层层追究。对于群体性事件，上面有严格规定，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否则是要严肃处理的。也就是说，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省委办公厅第一时间会接到信息。当然，事件刚发生，下面的呈报滞后，可能性不是不存在。唐小舟之所以立即认定她在说谎，完全基于他对她的认识。

谷家人有一个不好的习惯，特别多小谎言，以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也往往以谎言对付。谷瑞丹所说的话中，只要不涉及大事的，至少有百分之四十是谎言。她说谎不是性格而是一种习惯，有时候，唐小舟甚至以为是一种遗传，她的父亲如此，她的兄弟姐妹如此，现在发展到女儿唐成蹊同样如此。

他们来到病房时，谷瑞丹的母亲、姐姐以及二嫂在里面。

这是一间单独的病房，条件相当不错，病房里有沙发有电脑，还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谷瑞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看到唐小舟，只是和他点了点头。他和这个大姨关系一直不好，原因是她一直在谷瑞丹面前说唐小舟是个乡下人，一身的酸气土气俗气。最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谷瑞丹是坚决不听的，可听多了，慢慢也就形成了影响，得到了谷瑞丹的认同。如此一来，这些话，便开始影响到他们的夫妻关系。

唐小舟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自己，因为他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上谷家的门，完全是一副老农相，挑着一担箩筐进了省城，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却已经磨得发白。当时，唐小舟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谷家找了一些不再穿却又没地方可扔的旧衣服给父亲。父亲像得了宝一样，当着他们的面穿了，果然比他那套好多了。父亲有些舍不得，要立即脱下来，换上自己原来那套。

谷瑞萍说，别脱别脱，穿着吧。你那身衣服，隔壁邻居见了，还以为我们家来了个捡垃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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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哪个断子绝孙的下手这么狠

唐小舟知道，谷瑞萍并非有口无心，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那时候，谷瑞丹只是公安厅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公务员，却找了一个省报记者。谷瑞萍本人虽然在市税务局而她的丈夫在市政府，却都只是普通职员，本能地觉得，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比自己混得好，心里有点酸酸的，所以故意强调唐小舟只是一个乡下的穷小子。

此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谷瑞萍对这个妹夫并没有好感，见了面要么是不理要么是颐指气使，尤其是她的丈夫在市政府提了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之后，她的自尊心爆棚，俨然就是这个家的救世主。直到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她对他的态度，才开始改变。

谷瑞康的妻子刘丽丽，此时正趴在丈夫的病床前哭着，谷家的老太后站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骂娘，说这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下手这么狠。

唐小舟只知道谷瑞康被人打了，进了病房才知道，竟然打得非常严重，头上缠了很多绷带，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嘴和一双眼睛两个鼻孔，不知是说话不方便还是不想说，他的嘴紧闭着，手上腿上身上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裹成了粽子。即使唐小舟对谷家人半点感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被打成这样，他也异常愤怒，说，这是哪个王八蛋，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打？他转向谷瑞丹问，你们公安部门是什么态度？这是典型的刑事案。

让唐小舟大为惊讶的是，谷瑞丹回答得轻描淡写，说，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正在调查。

岳母看到唐小舟，知道他如今大权在握，民间称为二号首长，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连市委书记也不敢怠慢，便以极其权威的口气说，唐小舟，这件事你一定得做主。我们瑞康不能就这么被打了。

唐小舟反感她这种语气，可她毕竟是长辈，他不会给她脸色，便说，是是是，妈，你放心。

岳母说，我放心，我怎么放心？人都被打成这样了，我能放心吗？我不管这么多，这件事，你一定要管到底。如果不给个说法，以后，你就不是我们谷家的人。

唐小舟觉得好笑，暗想，我本来就不是你谷家的人。何况，做你们谷家人很好玩吗？你们谷家又何时将我当家里人？

他说，这种事，应该让媒体曝光。这样吧，我给日报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一趟。说着，他拿出手机，要拨打电话。

站在他身边的谷瑞丹悄悄地踩了一下他的脚。他诧异地望着谷瑞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见谷瑞丹正在劝自己的嫂子，不理自己，他有些不好收场，只好装着出门打电话，离开了病房。

到了外面走廊上，他给日报社跑线的记者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根本没听说这样的事。唐小舟以为日报记者漏了新闻。日报记者都很大牌，消息来源比较单一，往往接到通知，才去参加会议，回来对着通稿发新闻，漏掉关键的社会新闻，是常有的事。他又分别给三家都市类报纸的跑线记者打电话，他们靠市场竞争生存，记者跑漏了新闻，要扣分，所以跑得勤。三家的记者都问了，结果是同样的，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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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专家是冲着省委书记秘书来的

唐小舟原想再问问环保局区政府之类，转而一想，不必了，自己最初就怀疑这件事是假的，谷瑞丹的那一脚，其实已经证实，此事瞒着岳母和刘丽丽。从谷瑞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可以看出，她应该是知情的，这姐妹俩合起来编了一个谎言，骗了很多人。

唐小舟正考虑是否进去的时候，见对面走来一群人，全都穿着白大褂，年纪已然不轻，其中有一个，头发全都白了。领着他们的，是谷瑞安。

谷瑞安已经看到了他，叫了一声，然后向身边的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人的脸色立即放出光来，冷漠的[www.qinkan.net奇书网]表情变得极为恭敬，脚步也加快了，并没有折身进入谷瑞康的病房，而是快步朝唐小舟走过来。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人可能是医院的什么权威，被谷瑞安请过来了。那人热情地和唐小舟握手，说，欢迎首长来视察工作。

谷瑞安立即向唐小舟介绍，这位是雍华医院的院长。

院长又向唐小舟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全都是医院一流的专家。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谷家何德何能，竟然将这几个如此显赫的人物请了出来？雍华医院是江南省最好的医院，有一百多年历史，这几个人，目前是整个江南省最顶级的医学专家。很快，唐小舟明白了，这些专家并非冲着谷家来的，而是冲着省委书记秘书来的。谷家人办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大家一起进了病房，专家们看病历，找护士了解情况，又问了谷瑞康几个问题。

唐小舟原计划两点钟之前赶回办公室，那样，还可以抓紧时间睡上半个小时，可现在，已经到两点了，院方如此重视，他甚至都不能提走的话。果然，院长告诉他，请家属到办公室去，院方要开一个病例分析会，商量下一步的具体医疗方案。唐小舟看了看表，说，那我们抓紧，二十分钟后，我必须走。

会议开始，先是几位专家介绍情况。谷瑞康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全身有四十几处伤，其中有十几处伤势较重，大小手术处理多达十一处，全部加起来，共缝了七十多针，两处骨折。尽管如此，并没有致命伤。

唐小舟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便向谷瑞丹说明，下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他必须走了。谷家人竟然将他当成救星，簇拥着他，护送他离开。尤其是岳母，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再向他提出要求，要如何如何。那情形，仿佛他不立即下令抓到凶手并且将凶手绳之以法，她便不放他走一般。倒是谷瑞萍变得异常主动，将母亲拉到一边，一再对唐小舟说，你有事，你快走吧。

唐小舟以为，这件事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其余的事，谷家自然会处理，就算是打一下他的招牌，也不算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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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邝京萍是他目前惟一的减排渠道

后来谷瑞康出院，唐小舟恰好陪赵德良到北京，便躲过了陪谷瑞丹去医院接他。

赵德良去北京是回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次，公事私事两兼顾。唐小舟并不是每次都跟着赵德良去北京，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不需要他陪着去的。就算他陪着去了，也并非全程跟着赵德良，大多数时间，赵德良住在家里，而他住在酒店。当然，也像他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他会在酒店里给赵德良登记一个房间，哪怕他根本不过来住。

这次去北京，是他主动向赵德良提出来的。他知道谷瑞康要出院了，如果留在雍州，就会和谷瑞康的事纠缠一段，比如陪着整个谷家人去接谷瑞康出院，就像去机场接一位出访后载誉归来的国家元首。此外，还可能要陪着谷瑞丹登一次谷瑞康的门以及回一次谷家。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愿做，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逃避。何况，他在北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

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要见邝京萍，完成一次减排运动。

他和谷瑞丹基本已经没有夫妻生活，偶尔，谷瑞丹为了表现自己的温淑贤良，会改变以前不闻不问的态度，恩惠一次。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要他想到那天家门被从里面反锁的事，顿时就泄气了。经历了几次之后，谷瑞丹也就省了事。

在雍州，他原本也可以减排，他还有两个女人，徐雅宫和孔思勤。

徐雅宫可以说已经是他盘子里的菜，随时想吃都可以伸出筷子。他和徐雅宫目前的关系，还停留在经常打打电话以及发一发手机短信，遇到有机会，他也会将她约出来。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激烈地斗争和挣扎，既想美餐一顿，又觉得还是这样看着闻着比较好。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嘛。

至于孔思勤，一开始他是充满了兴趣的。那次给她过生日，她将一切说得太直白了，让他觉得，如果和她做了，等于是给了她一次效忠自己的机会，事情会因此变得无趣起来。

他毕竟是男人，池子里的水满了，就一定得想办法抗洪排洪，否则就可能酿成洪灾。邝京萍是他目前惟一的减排渠道，当然，他也真的喜欢上了邝京萍，只要他到北京，她就陪在他身边，并且从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唐小舟到北京，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有很多同学在北京，以前在报社，过得不顺心，和这些同学基本已经断了来往。现在当了省委书记秘书，身份变了，那些同学便主动向他靠近，并不仅仅只是他的同班同学，甚至包括其他系以及前后期的同学，也都争着和他搞好关系。这些同学中，有许多在北京有相当地位，或政界或商界，都很吃得开。他和这些同学搞好关系，等于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关系网。这件事，就是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关系或者这张关系网。中国社会就是一个人脉社会，人脉资源是这个社会中最重要的资源。不久前，这张关系网，就曾帮唐小舟做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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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公安局抓了一个悲情的女人

事件的源起要追溯到一年前。当时柳泉市清浪县发生了一起残忍杀子凶案，城关镇一对老年夫妇趁着三十九岁的儿子曹东满熟睡的时候，将其杀害了。天亮后，夫妇俩手牵扯着手去公安局自首。这起案件，随即在那个不大的县城，引起广泛议论。

无论是公安局调查还是法院审判，两个老口相互证明，儿子是他们杀的，却不肯说明杀害儿子的理由和过程。公安局一度怀疑真正的凶手是曹东满的妻子王文芳。之所以有此怀疑，是基于两种考虑，一是虎毒不食子，加起来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的两个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甚至不是普通的杀害，而是用锤子将曹东满的脑袋打扁了，这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二是曹东满早于几年前高位截瘫，实际已是一个废人。曹东满致残的原因是他在清浪县实验中学当老师的时候，遭遇了一起车祸。当时有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将一辆大卡车开到了路边，恰好有一群实验中学的学生放学，这群学生面临生命危险之时，曹东满奋不顾身，冲上去推开了学生，他自己则被卡车撞飞出十几米。

此事造成了几个直接后果。后果之一，曹东满虽然被救活，但因为脊椎受伤致残，永远坐在了轮椅上。后果之二，曹东满被省人民政府颁布予英雄称号，曾经一度坐着轮椅在全省各地巡回报告。后果之三，不久前下岗的妻子王文芳被安排在实验中学食堂工作。后果之四，这个五口之家所有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王文芳身上。

办案民警一度猜测，会不会是王文芳杀害了丈夫曹东满，两个老人见残废的儿子已经失去，不肯再失去撑起这个家的儿媳，尤其不想让才上初中的孙女曹秋芸失去依靠，才出来顶罪。然而，令警方大为意外的是，现场痕迹显示，此案与王文芳无关，确实是两个老人杀死了儿子。

此案引起轰动，除了两个老人亲手杀子的行为无法理解之外，还在于司法实践上的难题。两个高龄老人，别说让他们去坐监，就是羁押，都是一大麻烦。总不能将他们关在看守所，再请几个保姆去照顾他们饮食起居。所以，他们自首后，公安部门并没有羁押他们。相反，他们倒是主动申请羁押，甚至希望法院早点判他们死刑。

最终，法院认定杀人罪名成立，但由于年龄以及主动投案等原因，并未判处死刑，实刑还是监外执行。

此事过去了一年时间，不久前，这一家又闹出一件事来，在一次扫黄行动中，县公安局抓住一个卖*，此人竟然是王文芳。这类案子，通常都是治安处罚，卖*缴纳几千元后便可放人。而公安部门调查了解后发现，王文芳在学校食堂只有八百元工资，公公婆婆没有一分钱收入，她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一家人，才不得不通过卖淫的方式养家。

此案最终没有处罚，将她释放了。

又过了一个月，网上出现一篇文章，题目叫悲情的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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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政府高级官员不懂网上舆情

这个贴子，第一次揭示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尤其是向外公布了两位老人讳幕如深的杀子原因。

原来，两位老人一直没有收入，曹东满致残后，虽然有一份工资收入，毕竟身体状况不佳，加上两个老人年老多病，每个月的医疗费用，就是一大笔开支。这个家庭，别说有点余钱，就算是日常生活，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常年靠借债维持。偏偏这一年，曹秋芸小升初，差五分未能上实验中学分数线。王文芳数次找到当时的县教育局长苗学宏陈情，希望考虑到自己是实验中学职工以及丈夫的实际情况，对女儿的入学问题予以照顾。但是，苗学宏坚决不肯同意，不同意的原因在于，他给人批条子是要收费的，一分收五千元。

王文芳无路可走，四处求人，借了二万五千元送给苗学宏，总算让女儿读上了书。对于有些人来说，二万五千元或许是一笔小钱，可对于王文芳家庭，这是一笔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款。为了尽快还清这笔钱，王文芳开始卖血，她的老年公公婆婆出去捡垃圾。两个老人不知道，就算捡垃圾，也是分了等级和势力范围的。他们跑到了别人的地盘，抢了别人的生意，人家自然不肯放过他们。终于有一次，那伙人对他们动手了。婆婆为了保护自己的男人，和那伙人拼了。结果可想而知，婆婆被打折了腿，身上还留下了无数的伤。

毕竟是高龄老人，这样的伤，等于走了一次鬼门关。王文芳不得不四处借钱，前后花了三万多，才将婆婆治好。此时，王文芳的债务已经达到了六万元。如此之大一笔巨款，靠她买血，绝对还不了。将所有可以赚钱的办法全都想遍了，最后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卖淫。

卖淫毕竟需要场所，王文芳不得不将自己的家利用上了。某些时候，嫖客不愿开房或者经济实力不够的时候，她只好带回自己的家。公公婆婆大概也知道只有这条路可走，便默认了。只有丈夫曹东满受不了。每次，她将嫖客带回家，他倒也没事。一旦嫖客离开，他就往死里整王文芳。公公婆婆意识到，这样下去，儿子会将媳妇整死。儿媳一死，他们全家就完了。为了保住这个家，老两口不得不采取了极端手段，把儿子杀了。事后，王文芳在两个老人面前哭过很多场。两个老人反倒安慰她说，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孙女曹秋芸，他们活不活下去，无所谓。如果她被儿子打死，曹秋芸肯定也没法活了。

这篇贴子在网络媒体出现，顿时引起广泛关注，全国几百家纸媒登载了这一消息，网上更是疯传这一贴子，事件轰动一时。最初，人们还只是关注这一家的命运，很快，风向变了，网络舆论开始转向苗学宏，人们纷纷指责他，作为教育局长，他没能保障一个英雄家庭，已经是无法原谅的错误，还收王文芳两万五千元，直接导致了曹家的悲剧。更有网友搞人肉搜索，说苗学宏是个大贪官，在清浪到当教育局长期间，贪了几千万。就是这样一个大贪官，竟然得到了提拔，目前是柳泉市教育局长。

针对苗学宏的网上声讨越来越激烈，江南省宣传部网宣办时刻关注网上舆情，因此编发了一份舆情通报。赵德良看到舆情通报后，当即批示，责成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牵头，联合教育厅公安厅组成专案组，彻查此案。

若按照常规处理程序，这一处置并没有错。可赵德良不懂网络，没料到网上舆情和此前他所了解的社会舆情完全不同。网民见江南省一时没有反应，以为省委省政府官官相护，一时群情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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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柳泉市是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苗学宏官场混迹多年，肯定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知道清算的机会来了，纷纷上网，匿名发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矛头直指省委某高级领导，说苗学宏之所以得到带病提拔，是因为和某领导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更有人说，江南省官场早已经烂透了，说江南省的官场原则，就像流行的一个段子：进了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了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了班子；进了班子又进圈子，那就是班子中的班子；没进班子又没进圈子，弄不好一辈子当孙子。苗学宏就是圈子里的人，上面有人罩着。还有人发贴说，中国官场有三怕，一怕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怕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怕和老婆睡觉，自己人搞自己人。苗学宏之所以胆大包天任意妄为，就因为他上面有人。还有网友说，苗学宏当官，是下雨天打伞，上面有罩的；女人穿衣服，前面有抱的；日本女人穿和服，后面有靠的。

按照赵德良的要求，宣传部每天都要向赵德良报告舆情。每次舆情报告送来，唐小舟都认真地看一看，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些言论，直指省长陈运达，柳泉市是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也就是这时候，有一篇博文开始涉及江南省官场最高层。文章说，江南省官场，可能是全国各省最特殊的官场，这是一个地方势力割据的土围子，永远有Y派和D派。Y派虽然往往占据高位，可D派盘根错节，顽固保守，固步自封。中央派袁百鸣来当省委书记，就是想打破D派的铜墙铁壁。可是，袁百鸣最终当了先烈，出师未捷身先亡，被D派整走了。上面于是又派来个赵德良。赵德良看上去比袁百鸣还软弱无能，来江南省半年多了，对D派无能为力。好不容易宣传部长朱兴邦调走了，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来，在省委常委中加强自己的实力。可省长陈运达坚决不干，一定要提拔自己人丁应平。最后还是D派赢了。这次的*阳事件，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江南省Y派和D派的又一次斗法。赵德良下令组织了三方调查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借助这一事件，将柳泉市的班子一窝端掉，借此将D派的土围子打开一个缺口。以陈运达为首的D派，又岂容赵德良得手？他们早就已经放出话来，说，我就是不办苗学宏，看你赵德良怎么办？江南省官场就像一个戏场，你方唱罢我登场，阶级斗争搞得如火如荼，最终倒霉的，还是江南省的老百姓。

此处的所谓Y派和D派，明眼人自然看得清楚，Y是外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外来派。D是地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地方派。

这篇贴子，掀起了揭露江南省官场黑暗的高潮，甚至有人列出了名单，谁是D派谁是Y派，还有人列出了那些最终被江南省官场挤走的外来干部的名单，以证实江南省官场D派的存在以及强大。

但实际上，这些话题显然道听途说的多，实际真实的少。比如说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而陈运达提拔了亲信丁应平，就完全是胡说八道。不管文章中有多少不实之词，所谓的外来派和地方派，又是事实。尤其这个派系事实，触动了中国官场最敏感的神经，使得政治生态，变得异常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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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拉下一个贪官耗费一千万

赵德良震怒了，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研究此事。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

决定之一，立即逮捕苗学宏。

唐小舟做记录的时候暗想，这个决定，赵德良作得有些违心。他之所以下令梅尚玲牵头进行调查，显然意识到，苗学宏其人，恐怕不仅仅受贿两万五千元，背后肯定还有诸多贪腐事实。通过这个案子打开一个缺口，应该可以将一批贪官拉下马。可这样做，需要走程序，更需要时间。而现在，网上舆情太凶险，为了阻止网上舆情的更进一步发展和事态的更进一步恶化，省委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对苗学宏予以处置。如此处置，就只能放弃未查清或者尚未开始查的其他案情，就已知案情进行审判。

这一决定存在很多问题。问题之一，案情并没有查清，现在便逮捕苗学宏，与法有违。问题之二，即使问题查清了，要逮捕苗学宏，那也是检察院的事，省委无权作出这样的决定。省委的这个决定，有逾权滥权之嫌。问题之三，也是最重要的，网民们见到这一决定时，或许拍手相庆，认为是自己拉下了一个贪官。可他们不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他们，使得案子就此进入终结程序，苗学宏更多的罪行，有可能因此免于追究甚至被掩盖，而围绕在苗学宏身边，可能还有其他一些贪官，因而逃过一劫。

决定之二，采取措施，阻止网上舆情的蔓延。

网上言论已经转向，江南省委省政府成了重点攻击目标，这些攻击，又并不全部是事实，更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混淆了民众的视听，江南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已经严重受损，若事态继续发展，后果难以想象。因此，会议决定由宣传部长丁应平和省委秘书长余丹鸿负责消除网上影响。

丁应平从未搞过宣传工作，突然面对这件事，有点措手不及。他动员宣传部的力量，可宣传部能管的只是江南省的网站，外地网站铺天盖地的贴子，他是鞭长莫及。余丹鸿为此专程前往北京活动，三天时间，花了三百多万，仍然无法控制局势。

赵德良不得不再次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会上决定，由赵德良率一队人马前往北京，向书记处以及*汇报江南省的做法，并且希望*支持江南省控制舆情。同时，采取多条腿走路的办法，动员省内所有人去找关系，最好能够赶在赵德良向中央书记处汇报之前，将舆情控制下来。

如今中国各级政府有钱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钱，不花白不花。更多的时候，花了也白花。比如这次为了控制舆情，江南省委省政府定了一个调子，四个字，不惜代价。一时间，冒出了很多人，都说有关系可以办成此事，只是要钱。省委省政府只是不想看到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不在乎代价。一些有点实权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弄走了不少的钱。后来唐小舟看过一个账单，余丹鸿为此花了三百多万，陈运达为此花了一百多万，游杰为此花了一百多万，丁应平花了八十多万。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花了不少，加起来超过一千万。一千万对于一省的财力而言，九牛一毛，实在不值一提，可对于某些个人来说，油水之厚，确实令人垂涎欲滴。网民们为他们拉下一位贪官欢庆之时，却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千万税费，真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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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轻松的一百万让人心惊肉跳

为赵德良做准备进京工作时，唐小舟有点忍不住，对他说，我有些朋友，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赵德良看了一眼唐小舟，说，你打电话问一问，只要能够解决问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唐小舟给自己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在一个极其特殊的部门，对网络媒体，有直接控制权。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第一，设置一个关键词屏蔽，让任何搜索引擎搜不到与此相关的内容。跟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让他们将置顶贴子撤掉。

唐小舟问，干这件事，需要多少费用？

朋友说，这件事我来帮你办，你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时候能得到结果？

朋友说，两个小时之内，你通过搜索引擎，肯定见不到相关内容，至于和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这件事，需要点时间，今天晚上我加个班，明天你就可以看到结果。

唐小舟恍然大悟，原来，世上有很多事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没有找对方法。没有找对方法，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想找到，事情越复杂，越可以浑水摸鱼，越可以财源滚滚。

打完电话后，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

赵德良还不太相信，问，需要多少费用？

唐小舟知道省里为此已经花了不少钱，如果他说一分钱不要，肯定得罪一大批人，那些人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人家花上千万未能办成的事，你一分钱不花就办了，这恐怕不仅仅是逞能，而是出别人的丑，揭别人的黑。

他说，一百万。

赵德良说，如果真能办成，这是最便宜的了。你告诉他，把账号发过来，我亲自给财政厅长打电话，把钱划过去。

唐小舟哪里有账号？他说，这是靠私人关系解决的，如果公事公办，大概需要五百万，而且还不一定办得好。划账肯定不可能，这笔钱，只能通过别的渠道走。

赵德良说，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具体事情，你去办。另外，给你网宣办打个电话，叫他们派人守着电脑，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一个半小时后，赵德良等人正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网宣办的电话来了，搜索引擎已经搜不到相关文章。赵德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小舟呀，你立了一大功。

唐小舟不仅立了一大功，而且，趁机捞了一百万。

这笔钱，很是让他苦恼，不要吧，那些在这件事中要了钱而且要了大钱的人，肯定恨死了他。要吧？这可是不干净的钱，将来一旦出事，自己就是一个大贪官。左思右想，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将黎兆平约出来商量。

黎兆平到底是赚大钱的人，说，这是小事，我给你个账号，你把钱打进来。除了正常纳税，我一分钱不赚你的。

钱进账之后，黎兆平又给他出主意，这钱，你拿在手里也不好办，烫手。不如这样，你去开个银行账户，再开个证券户头，把银行账户和证券户头交给我。我弟弟负责我的金融投资，手里有个私募基金，专搞证券投资。我让他把你这笔钱放进私募基金里，保证你每年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赚数。将来就算有什么事，你这也是炒股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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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谷瑞丹竟然猫一样的温柔

此事之后，赵德良和丁应平对唐小舟的看法大变，认为他能办事会办事。余丹鸿和唐小舟的心结，却是缠得更紧了，毕竟，他花了三百多万没有办成的事，唐小舟花一百万就办成了。仅以数字论，显得唐小舟比他能力强出好几倍。余丹鸿公开在厅里说，这事是他唐小舟办成的？是我们前面做了铺垫。挖一口水井，需要一百米，人家挖了九十九米，他只是那个挖了最后一米的人。陈运达和游杰对他的态度似乎没变，但两人的秘书，和唐小舟说话的时候，显然没有以前那么随便了，这似乎说明，两人对唐小舟，也是有些意见的。

对这所有一切，唐小舟装着懵然不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赵德良的哲学，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要让全世界人都高兴，而是要让一个人高兴，这就足够了。

这次主动要求和赵德良一起到北京，唐小舟就动用了这个理由。他说，他要当面谢谢那个帮忙的朋友。赵德良听后立即说，那是应该的，只是辛苦你了。

根本就谈不上辛苦，到北京，也就是和这帮朋友吃吃喝喝。毕竟是同学，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每次，唐小舟都带着邝京萍。他想，将来邝京萍要找工作，可能需要这些朋友出手帮忙，现在让他们知道邝京萍和自己的关系，也算是预先有个铺垫。

在北京期间，谷瑞丹每天给他打两个电话，每次也都是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无非孩子读书呀家里水笼头坏了呀之类，再就是问他还需要在北京多少天，什么时候回雍州。这些电话让唐小舟心里大为不安，难道说，谷瑞丹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和邝京萍的事？

赵德良没有回雍州而是直接去了香港。香港回归周年庆，有一个活动，中央派了一个代表团过去，赵德良是代表团成员之一。唐小舟不知道这个名单是一开始就有赵德良的，还是这次赵德良到北京去争取的，此前，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活动，党和国家领导人肯定会去，赵德良能够争取到这一机会，实际上并不一定是想去香港，而是想争取一个同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触的机会。

唐小舟于是单独乘车回雍州。让他没料到的是，刚刚走下站台，谷瑞丹竟然在站台上等着他。

谷瑞丹的车没有特别通行证，按说是不能上站台的，可铁路公安处有办法将她的车放进来。看到谷瑞丹巧笑倩兮地迎接自己，唐小舟一下子傻了。在他看来，这样的场面，只可能在梦中见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更让他犯傻的是，谷瑞丹竟然主动接过了他手上的行李包，当然，这个行李包她提了不过一秒钟，就被她的司机接过去了。而在此同时，她竟然主动挽起了他的手。天啦，唐小舟简直要激动得晕过去了，这是谷瑞丹吗？这是自己吗？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德良没有回雍州，唐小舟也不必去上班。回到家，谷瑞丹竟然猫一样的温柔，问他，你要不要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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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一丘不长谷子不长稗的烂田

他们夫妻生活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谷瑞丹那里。唐小舟如果需要，谷瑞丹不一定给。若是谷瑞丹想要，往往会提前通知他说，你去洗澡吧。或者说，我先去洗澡了，你等一下进来。洗澡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意义比较特别。

现在，谷瑞丹主动让他去洗澡，他自然明白。可是，这几天他搞抗洪救灾，水库里的水泄得太多，水位严重不足。虽然硬着头皮，也还能泄几次好好浇灌几亩良田，可那要是良田才值。眼下这一丘烂田，不长谷子不长稗的，浪费了他大好的水源，他心里不爽。他说，昨晚没睡好，我想睡一下。见她没有说什么，他便进了书房，脱了衣服便上床。让他再一次意外的是，她很快跟了进来，并且主动脱*光了自己，挤到了那张小窄床上。

这些动作太让他不可思议了。他知道，谷瑞丹的生活有很多原则，第一原则，不洗澡绝对不准上床。不讲卫生是典型的农民习性，你现在是城里人，不再是农民，不能把一身农民的毛病带进城，尤其不能带进这个家。第二原则，不洗澡绝对不能*，甚至碰她一下都不行。因此，他们每次HAPPY之前，必要程序就是洗澡。

今天，唐小舟没有洗澡，他也可以认为，谷瑞丹那么早便出门，同样没有洗澡。还有一点让唐小舟吃惊的是，谷瑞丹也不知怎么养成的习惯，每次HAPPY，不喜欢脱*衣服。裤子自然是非脱不可，内*裤她只肯脱掉一半，往往是套在另一条腿上。上衣，她是能不脱就不脱，对于脱掉乳罩，她更是深恶痛绝。为了让她将乳罩脱掉，唐小舟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找来很多资料，希望她相信，晚上戴着乳罩睡觉，不利于乳房血液循环，增大了得乳腺疾病尤其是乳癌的几率。即使如此，她仍然坚持要戴着乳罩睡觉。他甚至一直怀疑，她不能喂奶，与她的这一习惯有关。可今天不同了，她竟然主动脱*光了自己，还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他的命根，轻轻抚弄着。

这对于她来说，又是破天荒第一次，他的印象中，十余年来，她的手从来不曾接触过他的命根子，哪怕是无意中碰到都不曾有过。

这一切，实在太危险了。他意识到，这一劫恐怕躲不过。自己虽然理智，可命根子这种东西，生来就没有军人气质，不懂一切行动听指挥，往往自行其事。他担心会出问题，心里便想着谷瑞丹和翁秋水睡在自己床上可能出现的种种镜头，那点蠢蠢欲动的感觉，立即烟消云散。

谷瑞丹动了半天，不见起色，也只好放弃。然后对他说，我跟你说件事，瑞康的事，你一定要帮忙。

唐小舟愣了一下，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谷瑞丹今天表现得像天下第一贤妻，原来是有求于自己。可是，谷瑞康有什么事？不就是被人打了吗？那是刑事案，她可是公安厅的宣传副处长，这点小事，她解决不了？

他问，瑞康什么事？

她说，环保局要开除瑞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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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谷瑞康被打是因为偷人家老婆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瑞康是为环保局执法被打的，环保局为什么要开除他？

事已至此，谷瑞丹不可能再骗他了，只好说了真话。

原来，谷瑞康根本就不是执法被打，而是偷人家老婆，被丈夫堵在家里打的。

和谷瑞康搞到一起的那个女人也是环保局的，在办公室搞内勤，她的丈夫是区政府的司机。谷瑞康胆大妄为，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无论是区环保局还是区政府，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被抓住而已。丈夫为此曾和妻子吵过闹过，妻子一口否认，说是别人捕风捉影、造谣污蔑。丈夫暗想，等我拿到了真凭实据，看你能有什么话说。经过一番谋划这后，丈夫故意对妻子说，自己要陪领导出差，三天后才能回来。其实，他向单位请了三天假，又叫了两个最好的哥们，暗中设下埋伏。

妻子以为丈夫三天不会回家，正是和谷瑞康快乐逍遥的好机会，立即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谷瑞康。谷瑞康急不可奈，当即便要和女人一起去她家。两人在单位也没什么事，磨磨蹭蹭了一阵，分别找了借口，说是出去办事。女人先溜回来家，没过多久，谷瑞康也去了。女人家的门没有锁，谷瑞康轻轻一拧，门便开了，随即闪身而入，将女人搂在怀里。

女人的司机丈夫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恰好可以观察自家门前动静。先是见女人回来，不一会儿，又见谷瑞康到达，便知道事情成了。

掐好时间，丈夫带着朋友到了自家门前，用钥匙去开门。女人也是得意忘形，以为丈夫出差，平安无事，门并没有从里面反锁。丈夫很容易便将门打开，领头冲了进去。此时，谷瑞康和女人正滚在床上，丈夫什么话都没说，上去便打。

事情还没完，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不仅是领导的司机，他的父亲还是一位退休的领导。若是论背后的关系，他们比谷瑞康硬多了。所不同的是，谷瑞康因为读过大学，分配得到的工作，是干部，还挂了个副科长的职衔，司机却因为没有读好书，凭关系进的区政府，只是一名工人编制，彼此地位上悬殊较大。这次，司机调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要将谷瑞康置于死地。环保局迫于压力，决定将谷瑞康开除。

谷瑞康如果被开除，后果将会极其严重，除了失去一份极好的工作，他和别人偷情被打一事，恐怕也瞒不住刘丽丽，搞不好，这个小家庭会散了。

为了保住谷家这个最大的秘密，也为了保住谷瑞康的饭碗，谷瑞萍和谷瑞丹找了很多关系。最初，谷家显然没有想过找唐小舟，这种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两姐妹搞不掂此事，谷瑞萍才不得不动用丈夫在市政府的关系。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谷瑞萍的丈夫，在市政府只不过低级官员，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他找了好几个人，大家都不愿出面。不愿出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县官不如现管是其一。这种小屁事，自然轮不到市政府出面，甚至连区政府插手，都显得高射炮打苍蝇。其次，谷瑞康确实输了理，干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处理肯定是要有的，大处理还是小处理，都是人家说了算。区里的意见很明确，上面一直在强调精简机构，正愁很多人压缩不了呢，谷瑞康自己撞在了枪口上，只好他认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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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权力之妙在于一句顶一万句

要说巧也真是巧，眼看要到建党节了，省里表彰一批优秀党员，赵德良因为在香港出席活动，赶不回来，大会便由陈运达主持，游杰作报告。因为要颁奖，省委常委能到场的，全都到场。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是最老资格的省委常委之一，自然少不了他。开会期间，周昕若的秘书王森直接找到唐小舟，约定晚上一起吃饭。

王森代表周昕若已经约过唐小舟很多次，唐小舟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这次赵德良去了香港，因此便有了时间。

雍州省市一级党政干部中，周昕若的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当过两任副省长，现在也当了两任市委书记。这一任期满，有六十一岁了。他这样的年龄，往上升肯定已经没有可能，就此退下来，算是情理之中，但如果上面关系好，安排他再去人大或者政协搞一任，也不是不可能。

有关周昕若的去向，江南省的传说很多，有人说，周昕若自觉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有可能就此退下来，不再任实职。也有人说，当官的，哪个想退？人大政协本来就是养老的，不干才是傻瓜。周昕若不仅想去人大，而且想谋求一个好位置。

江南省的高级干部中，有两个人身体状况不佳，一个是周昕若，一个是游杰。游杰的毛病在肝部，年轻的时候得过乙肝，一直没有治愈，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周昕若有好几种病，三高不说，还有前列腺炎和糖尿病，一年要住好几次医院，常年药不断，而且每次要吃好几种药。如果不是王森年纪轻记性好，让周昕若自己按医嘱吃药，他一定会将药吃得非常乱。原因只有一个，药实在太多了。这种情况，工作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退下来，原本是明智的选择。但另一方面，人大政协确实是养老机构，在那里挂个职，和真正退下来，并没有区别，手里还握有相当权力，有几个人不乐意？

唐小舟觉得，周昕若之所以一再约自己吃饭，恐怕是在政治上还有诉求，希望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替自己说几句话。

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说？说了肯定给赵德良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秘书，怎么可能说省委常委的话？那也太抬举他了吧。每次王森出面约他，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根本原因只有一个，这件事他不能干，也干不了。

现在，赵德良身在香港，唐小舟再也推不掉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吃饭地点在市委招待所，那是周昕若的地盘。虽说只三个人吃饭，周昕若却点了一大桌子菜，似乎所有的好菜，全都上了，还上了一瓶茅台。唐小舟早就听说，周昕若很讲排场，无论什么事，一定要符合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自然不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身份，而是江南省实职高官中，资格最老的身份。

吃饭之前，王森从包里拿出几瓶药，分别倒出几颗，合在一起，就有一小把。周昕若分好几次喝下去。据王森说，这还是饭前吃的药，饭后，还要吃差不多这么多。此外，他还要喝中药，上下午各一次。那中药是由医院熬好的，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喝。

周昕若一身都是病，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上厕所，每次上厕所，据说都只是几滴，并且要折腾半天。

趁着周昕若又一次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向王森提了一下谷瑞康的事。

唐小舟是真的不想管这事，却又不能不管。因此，他的态度有点暧昧，提一提而已，办不办是人家的事。他对王森说的话冠冕堂皇。他说，我老婆的二哥在西桥区环保局，叫谷瑞康，最近好像犯了点什么事，搞得天*怒人怨。我岳母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哭哭啼啼的，都烦死我了。如果方便的话，请你照顾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谷瑞康搞别人的老婆被打这件事，在雍州市可是官场笑谈，王森自然知道。他说，谷瑞康是你的舅子？

唐小舟说，是啊，一个不省心的舅子。如果不是老婆一天到晚在耳边啰里啰嗦，我才懒得管这种烂事。

确实是烂事。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件大事，但对于有些人，却是小事。两边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出一个给谷瑞康开除的结果，最终却因为唐小舟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解决了。

难怪大家都想拥有权力，这是就是权力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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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林志国和黎兆平共穿一双鞋

打了很多次电话约自己的人中还有林志国。

林志国和唐小舟不算太熟，认识而已。但林志国和黎兆平的关系非常密切。

当年，林志国还在省政府办公厅坐冷板凳的时候，便和黎兆平相识。林志国比黎兆平小几岁，认黎兆平为哥哥。坊间有一种说法，林志国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政府办公厅，郁郁不得志，后来因为黎兆平的帮助，才开始突然发福起来。前后三年时间，林志国完成了三件大事，第一件大事，二十九岁那年，娶了雍州第一美人巫丹做老婆。第二件事，结婚当年，林志国胖了五斤，第二年胖了十五斤，第三年胖了四十斤。其后，林志国一直保持了一百八十斤以上的体重，从来都没改变过，最高纪录，甚至达到了二百斤。第三件事，当上了副省长陈运达的秘书。

有关这三件事，传得最神的，是第一件事。唐小舟一直在媒体工作，对于这个传说，可算耳熟能详。据说，黎兆平之所以回雍州，是因为深爱着中学女同学舒彦，岂知回来后，舒彦却躲着不见他，不久便嫁给了父亲老上级的儿子曹能宪。几年后，黎兆平娶了陆敏。不知是不是因为失恋打击，此后的黎兆平对感情有些玩世不恭，身边美女无数。这无数的美女，便包括了巫丹。林志国通过黎兆平认识了巫丹，对巫丹一见钟情，求黎兆平出面为他当红娘。据说，黎兆平和林志国开玩笑，说，我穿过的鞋，你穿会不会打脚？林志国竟然说，你是我哥，我们的鞋，当然可以换着穿。

按照民间的说法，黎兆平的鞋，是否和林志国换着穿，谁都不清楚，但林志国和黎兆平，一直共用着同一双鞋，倒是事实。

至于第三件事，林志国在结婚的第二年，也就是三十岁的时候，当上了副省长陈运达的秘书。据民间传说，林志国当陈运达的秘书，竟然是黎兆平推荐。

黎兆平推荐林志国这个传说，如果说并不是事实，黎兆平和江南省官场尤其是高官关系密切，这是圈内都知道的事，他也确实向上推荐过不少人，比如唐小舟成为赵德良的秘书，就是他推荐。还有一种说法，丁应平当宣传部长，他也曾向赵德良力荐。如果说是事实，当时的黎兆平本人，也不过是普通记者一名，并没有捞到一官半职。

林志国给陈运达当了几年秘书，后来便去岳衡县当了县委副书记，两年后，又当了县委书记。这次丁应平调省委宣传部，岳衡市市长钟绍基调雷江任市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姚子方任代市长。陈运达原想借此机会，将林志国提上来当副市长，甚至有意和赵德良搞交换，让唐小舟当一处处长。

赵德良显然清楚陈运达的盘算，在这件事上，始终不肯松口。

林志国之所以无数次给他打电话，要约他一起吃饭，唐小舟心里很清楚，无非是想他在赵德良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这次，林志国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受到表彰。林志国自然知道赵德良去了香港，而唐小舟留在雍州，因此，他一到雍州，就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说，我的时间不能定，晚一点再联系好了。结果，晚上时间被周昕若约了，只得和林志国暂定了第二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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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官字就是管好上下两张口

地点是林志国选的，在喜来登。前一天，原本是要约着黎兆平一起的，因为唐小舟没时间，第二天黎兆平又要上北京，来不了。

对于喜来登，唐小舟已经是很熟了。江南省的一些高官，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于是，一些有点身份的人，也都硬往这里挤。倒不是这里的口味多么的好，主要还是显示了一种身份地位。林志国要的是一个中型包房，到底是县委书记，前呼后拥，除了县里一帮人，还请了雍州当地几个美女，有一个竟然是巫丹的同事。林志国一一介绍了所有人，唐小舟的记忆虽然好，但懒得记这些名字，事后一个人都没有记住。但从座次的安排以及巫丹那个女同事对林志国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官场之中，永远有两种人，一种是官，一种是吏。

唐小舟研究过这两个字。有关官字，从古至今，有多种解释，可所有的解释，他觉得都不贴切，最为贴切的，还是造字的本意。甲骨文中，官字的部首是个“人”字。但这个人，并不是甲骨文本义中的人，而是房屋的盖，即中国传统房屋的尖形顶，也叫宝盖头。这个部首本身，就有盖或者罩的意思。而官字的下半部分，是竖着的两个口，这两个口的学问非常大，你既可以理解成众口，也可以理解成一个人有上下两张口。如果你将官字理解成为盖住众口，那就叫御众，自然就是统管民众了，是官的本义。如果将官字理解成盖住某人的上下两个口，也对，你能将别人的吃和拉都管了，还有什么不属于你管？所以，所谓的官，就是管人的那个头头。

而吏字和官字，又有不同，虽然官和吏通常连用，其实，官和吏，区别是非常大的。吏是官的下属使臣，是办事人员。在中国古代，官和吏分得很清，在外国一些国家，官和吏，同样分得很清楚。比如美国或者日本，有政务官和事务官之分。政务官就是中国古代所说的官，事务官就是吏。只有中国当代，被统称为公务员，看上去十分模糊，而实际中，又是阵线分明的。严格区分，只有党政一把手才是官，其余的，全都是吏。但也有一种情况，即吏不是官，官却是吏。比如在一个县里，县委书记和县长，肯定就是官，但对于市，县官却又是吏。

这样说，还是有点绕，只要到中国官场看看，一眼就能将官吏分清。一群人在一起，那个将头扬得最高的，肯定就是官，那些俯首贴耳跟在身边的，肯定就是吏。

像林志国这种人，原本和自己的出身一样，也是当领导秘书的。相信所有的秘书，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永远保持着极度的低调，时刻俯首贴耳。一旦离开了领导身边，尤其出任一方大员之后，本性便露出来了，不管身子有多高，肯定是头昂得最高说话声音最响的那个。

林志国往那里一坐，谈笑风生，所有的事，都有下面的人替他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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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以酒相许和以身相许的区别

县委办主任问，今天喝什么？

林志国也不问唐小舟，而是说，小舟是二号首长，能喝差的？上茅台。

县委办主任和林志国的司机立即下楼，不久抱了八瓶茅台上来。

唐小舟惊讶的同时，心中暗暗叫苦。他之所以惊讶，是不知道林志国的车上放了多少种酒多少瓶酒。一下就抱了八瓶上来，而他到省城一趟，大概也不止和一个唐小舟喝酒。难道说，林志国的车上装满了高档酒，而且是不同品牌的酒？他暗暗叫苦，当然是因为一下就抱了八瓶上来。现场将四位女性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十二人，平均一个人，就得喝七两了。

他对林志国说，你太吓人了吧？

林志国哈哈一笑，说，谁敢吓二号首长呀，你放心，没人敢灌你。万一喝不下，你可以找人代呀。你要做好工作，先搞点感情投资。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身边那位小姐，绝对一两斤的酒量。不过，美女通常比较高傲，轻易是不肯相许的。那就要看你的手段如何了。

唐小舟也不好太拘谨，便把以前当记者的本色露了一点出来，转向身边的那位女士，问道，你肯相许不？

林志国立即说，你这个问题有毛病，你要人家许什么？是以酒量相许，还是以身相许？

唐小舟说，那我可不敢轻易让她以身相许。你志国老兄看中的，我又怎么敢掠人之美？

林志国说，我这人别的方面都小器，就这方面大方。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我就喜欢刘备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这话唐小舟可不敢接，林志国家里有双兄弟共用的鞋子，外面可能还有几件衣服。这话他自己拿来调侃可以，别人说了，搞不好犯忌。

恰好菜上来了，林志国先端起了杯子，不是敬大家，而是专敬唐小舟。这杯酒特别，唐小舟不得不喝。好在江南省的酒风特别，不用小杯而用大杯，一瓶酒分四杯，每杯就二两五。酒装在玻璃杯里，杯可以碰，至于喝多少，那就看你自己掌握了。

林志国是老大，他的酒敬过，轮到下面的吏了。这些人，多半不是看着唐小舟，毕竟，唐小舟就算是再大的官，对他们也是鞭长莫及、爱莫能助。但他们不能不在林志国面前表现，据说，下面县里提拔干部，喝酒是一项重要指标，因此有段子唱道：会喝一两喝二两，这样的同志够豪爽；会喝二两喝五两，这样的同志要培养；会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最贴心；会喝一斤喝一桶，回头提拔当副总，会喝一桶喝一缸，给个处长让你当；能喝酒来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能喝白酒却喝啤，这样的干部不能提；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能喝半斤喝一斤，党和人民都放心。

轮到林志国下面的那些人敬酒，唐小舟吓了一大跳，他们端起大半杯酒，和唐小舟碰过，说，我干了，你随意。一仰脖子就干了。唐小舟肯定不能和他们这样干，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差，只是喝一大口。他们倒也不计较，便又去敬林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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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官场是一个等级森严之所

林志国和唐小舟差不多，甚至更矜持，只是小小地喝一点，意思到了。

官场是一个等级森严之所，下级给上级敬酒，只能是我干了你随意，因为人家级别比你高，能和你随意，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喝多喝少不重要，喝了就行。轮到他们相互之间，情况又不一样了，那是要真刀真枪对着干的。最豪爽的是林志国的办公室主任，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和唐小舟碰了三次，还打了一个通关。唐小舟暗吃一惊，心想，他恐怕有一两斤的量吧，幸好林志国给自己留面子，没有挑起战端，否则，自己今天恐怕无法从这里走出门。

民间说喝酒有五个阶段，一是处女阶段，要严防死守；二是少女阶段，半推半就；三是壮年阶段，来者不拒；四是寡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五是老太阶段，明明不行还在乱比划。

严防死守的阶段倒没有，半推半就阶段持续了一段时间，来者不拒阶段还没有开始，县委办主任就现场直播下了猪仔。

其时，唐小舟正被身边的那位美女拉着喝酒，也没太注意，不知其他人将这位可怜的县委办主任拉到哪里去了，总之等他意识到时，已经不见了人影。其他人接着喝，气氛倒也融洽。第三阶段也就随之而来，但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分开了阵营，林志国、唐小舟以及各自身边的美女是一个阵营，其他人是一个阵营，阵线极其分明。偶尔有人越过线，过来敬一下酒，也是我干了你随意。

和上级领导一起喝酒，永远不会有第四阶段更不会有第五阶段，意思差不多了，林志国说，怎么样？立即有人起身去叫服务员来埋单。林志国转过身子，问唐小舟，搞点什么活动？

雍州人有一种不好的习惯，晚上如果没有活动，心理上便觉得这一天过得没有意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所有人不是在上班，而是在打电话约活动，若是到了五点还没有将晚上的活动定下来，心里便充满了惶恐，担心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江南属于中部欠发达省，收入水平并不高，甚至只能说是中等偏下，每个月能够到手的，也就那么一两千元，有些人甚至连这个目标都达不到。可所有的夜生活场所，人满为患，生意兴隆，而且价格奇高无比，雍州最为火爆的酒吧，一个晚上没有五六百出不来。

唐小舟不喜欢这样的活动，此前也很少有人约他去这样的场所，偶尔去过几次，他便怀疑，这些人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唐小舟是记者，很注意观察生活。通过他的观察，很快得出结论，那些歌厅酒吧洗脚城什么的，并非全部是公款消费，绝大多数中低档场所，甚至完全是私款消费。这股强大的消费力，到底从何而来？其实是一种恶性循环。雍州的男人，将那点有限的工资拿到这类场所消费了，自然就没有钱拿回家。而雍州的女人呢？丈夫的钱拿不回来，家里要开销，她们也就跑出去消费。所不同的是，她们消费不用自己掏腰包，而是让别的男人请了。畸形消费带动了畸形繁荣，成了一种畸形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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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他感觉那就像王母娘娘的两只幡桃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也喜欢活动。唐小舟的活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被朋友们拖着去泡歌厅，在歌厅里和小姐抱一抱摸一摸，总比回家对着那张苦脸好。不过这类活动毕竟不多，他也比较抗拒，抱着小姐自己难受，每次搞得自己像只炸药包似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爆炸。真刀实枪地干吧，他又放不开，这顾虑那担心。他参加得最多的活动，是和朋友们一起打牌，打牌自然是带彩的，他的财力有限，太大的场子不敢上，太小的场子没兴趣，通常都是中型的场子。江南省流行的几种玩法，麻将、跑得快、斗地主、三打哈、诈金花、跑胡子，他是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打牌甚至成了他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仅仅靠工资，他是买不起那辆北京吉普的。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他告诫自己，一定要低调，一定要洗心革面，从此，除了陪领导人应酬，他不再活动了。

林志国问他要不要活动，他便自然地说，不了。林志国自己是领导秘书出身，肯定能理解唐小舟的心情，便也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要不，去三十八楼喝茶？

现在时间还早，回去要面对谷瑞丹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此事，他的心就发抖。再说了，林志国对自己一定有话说，不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餐饭，岂不是白吃了？他说，也行。林志国于是对手下说，去，三十八楼定个房间。

手下那帮人因此忙了起来。林志国起身，他身边那位美女非常主动，立即轻挽了他的手，向隔壁的休息室走去。

不知是林志国下令还是美女们心有灵犀，唐小舟身边的这位美女，也是极其主动，见他站起来，立即伸出玉腕，轻轻地挽了他。无论是电视台的那个美女，还是唐小舟身边这位美女，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显得暧昧。她们就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搀着喝多了酒的顾客。

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林志国掏出软包江南香烟，递到唐小舟面前，说，抽一支？

唐小舟接过，林志国掏出打火机正在点火，他身边的电视美女十分乖巧，立即接了过去，走到唐小舟面前，弯下身来给他点烟。已经是六月底快到七月了，天气很热，美女穿的衣服够少，又是低胸的，弯下身来，胸前的两团肉，便如两只白色的梨子吊在唐小舟的面前，连*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未婚女青年，奶*子非常漂亮，形状饱满，肤质细嫩，肤色白皙。唐小舟感觉那就像王母娘娘的两只幡桃，令人馋涎欲滴。他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低下头装着点烟，眼睛却进行了一次会餐。唐小舟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支，那也是要看人看场合的。没想到，今晚酒后偶尔起兴，竟然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知是不是有意，两位美女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休息室里，只有林志国和唐小舟两个人。

林志国趁此机会说，赵书记那里，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帮我美言几句？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兄弟，我心里有数。他的意思很明确，有机会，我自然会帮你说，不过，你的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心里也要明白。

林志国说，那是。我也清楚，我的事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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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林志国将美女硬塞进他的怀里

唐小舟心里想，要说麻烦倒也不一定，你家里就有一尊观音呢，你何不多拜几拜，却舍近求远，要拜外来菩萨？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尽管林志国自嘲可以和兄弟共穿衣服，这衣服如果是别人的，倒也好说，若原本就是自己的，他真的舍得？他说，这件事，其实你可以找一个人。

林志国问，谁？

唐小舟说，黎兆平。

林志国没有答话，唐小舟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和黎兆平的关系，外人都认为好得离奇，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唐小舟是没有把握的。

三十八楼的房间开好了，电视美女进来通知他们上去，林志国便亲热地搂了唐小舟的脖子向外走。唐小舟比较高，有一米七八，林志国比较横，两人在走道上通过，走道也就显得窄了。两位美女走在他们后面，其他人跟在更后面。到了电梯前，电视美女抢先一步，按下电梯键。林志国便对另一位美女说，小杨，你去哪里了？你唐哥喝多了，你还不好好照顾他？

美女小杨立即上前一步，挽住了唐小舟。

到了三十八楼，开始，林志国的手下还有几个人在房间里活动，时间不长，就只剩下两男两女四个人了，显然，另外的人开了别的房间。

那些人走后，林志国开始放肆起来，一边和唐小舟说着话，一边伸手搂了电视美女的脖子。电视美女见有外人在场，稍稍扭了扭身子，见林志国坚持，便也不再拒绝。林志国却变本加厉，将那只手从她的胸前伸了进去。电视美女再次将身子扭了几下，又不好动作太大。见实在挣不开，也便罢了。小杨显得生涩，离唐小舟有一定距离，她坐在那里，双腿向前伸得很直，双手掌合在一起，插在两腿之间。因为双臂紧紧地夹住了胸部，那个地方，便显得极其突出，一道阴影，若隐若现。林志国便不断鼓动小杨对唐小舟亲热一点，他鼓动一次，小杨就往唐小舟这边移动少许，过一会儿，又将身子移了开去。

不知林志国是不是看不下去了，放开了电视美女，走到小杨面前，竟然拉起她，硬将她塞到了唐小舟的怀里。

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抱住了她。她是趴在他身上的，*紧紧地顶着他的胸部，脸对着他的脸。因为他坐在沙发上，她要保持这个姿式，不得不双腿伸直，以便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向下滑。这样的姿式，自然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的所有重量，全压在他的身上，时间短还觉得感觉好，时间一长，她累他更累。她于是轻轻滚动了一下，翻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既想像林志国那样紧紧地搂着她，又觉得这样有些不雅，想松开。两难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挽了她的腰。她倒也主动，靠近他，将自己的一边乳房搁在他的身上。林志国便怂恿小杨吻唐小舟。这种事，唐小舟不主动，人家女孩自然不可能主动，每次林志国怂恿的时候，小杨仅仅只是看他一眼，却没有动作。

林志国看着急，再次站起来，按住两人的头，用力往中间挤，他们的嘴唇，因此被挤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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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场牌竟然赢回一年的工资

林志国大概知道了唐小舟的心理活动，提议说，不如来打牌吧？

唐小舟想，也好，免得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在自己身边，弄得自己浑身躁热心猿意马却又不得不自我控制，实在太难受。

四个人于是坐到了牌桌前，林志国和唐小舟相对，两个美女相对。唐小舟原以为，两位美女在场，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玩，不会是打工作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开始几盘，还是各有输赢，很快，便成了三归一的局面。到凌晨一点散场的时候，唐小舟赢了四万二千多，比他的工资多十多倍。

林志国住在喜来登，他只是将唐小舟送到地下一层。唐小舟没有车，林志国让自己的司机送他。一直送到公安厅院内。唐小舟原想时间不早了，到门口就行了，司机一定要送到他家楼下。他下车后向司机告别，却发现司机跟着也下车。他正要跟司机说，你就别下来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尾厢，提出一个包，交给唐小舟。

唐小舟有些惊讶，今晚的牌局，林志国的意思已经到了，怎么还有礼物？毕竟在公安厅院里，没有必要拉扯，这种礼物，无非是烟酒之类，收了也就收了。唐小舟接过包，向司机挥手再见。待汽车离开后，他看了一眼包里的内容，发现是两瓶茅台酒和两条软江南香烟。他再仔细看了看，里面果然还有一个信封。他将信封拿起来，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便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袋里。

无论是以前当记者，还是现在当秘书，别人送礼的机会，总是很多的。谷瑞丹这个女人非常贪婪，所有礼物到了她那里，肯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无论她收的还是他收的，她全部拿回家，要么给了父亲，要么给了兄弟。一般来说，有些单位不仅送礼物，还会在礼品袋里装一张购物卡什么的。唐小舟如果不小心将这些东西拿回了家，那肯定就没有他的份了。因此，唐小舟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提着礼物回家，进门之前，一定要看一看，但凡有这类东西，肯定先拿出来。

第二天再仔细看那张购物卡，竟然有两千元。

这个林志国，真是肯下本钱，明知道自己不一定帮得上他的忙，竟然也这么大手笔。他心里清楚，林志国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知道能当省委书记秘书的人，假以时日，便是官场的一大人物，这种人物，自然要早点笼络。何况，林志国是县委书记，这点小钱，肯定不用他自掏腰包，总有办法从公款中走了。

赵德良今天要回雍州，唐小舟很早便到了办公室，孔思勤正好在里面打扫。

天气热了，又没有开空调，孔思勤出了不少汗，衣服都有了湿迹。听到身后有声音，她大概也知道是唐小舟来了，立即站直了身子，眼含惊喜地望着他。说，你来啦？可能她躬着身子拖地汗往下流的缘故，胸前汗湿得更厉害，衣服贴着肉，胸前的两团肉就显得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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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让我到你的芳草地上藏猫猫

唐小舟从身上掏出那张卡，递给她说，给你。

她没有立即接，问，什么？

他说，送你一件礼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可以买件好点的衣服。

孔思勤接过，说了声谢谢。

唐小舟说，跟我客气什么？你开心就好。

孔思勤看了看卡，眼睛瞪大了，说，这么多？要不，我帮你也买件衣服。你把你的尺码告诉我。

唐小舟说，我就算了吧。人家送的衣服，我都穿不完。

他说的是实话，总会有一些人准备一些衣服之类送给赵德良，又不可能直接交到赵德良手中，需要唐小舟转交。这么一转手，自然就得准备双份。赵德良的妻子是大富豪，根本不看重钱财礼物，谁如果想在这方面打开缺口，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但一些小礼物，比如衣服领带之类，倒也不十分抗拒。唐小舟想，收下这类礼物，赵德良或许有一种考虑，毕竟，有些时候，他需要向某些人表达某种情感，顺手给人家一点小礼物，是一种笼络办法。身边有点这类的小礼物，做起来就自然。否则，专门去买，那就显得太着意了，费用也不好出。另一方面，人家不给你送钱，送钱是行贿，送这么点小礼物，也算礼尚往来，你如果再不收，那就是不认人家这份情了。这样下去，在官场肯定成为孤家寡人。

孔思勤说，那我谢谢你了，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唐小舟想说，让我到你的芳草地上藏猫猫。这话自然不能说，说了后果可能很严重。他只好说，没想好，想好再告诉你。

孔思勤伸出小手指，做出要和他拉钩状，说，好，一言为定。

唐小舟装着没看见她的动作，转身往外走，一边说，老板今天回来，我要准备一下然后去机场。

去接赵德良并不需要特别的准备，不是冬天，不需要为他准备防寒防风的衣服，没有下雨，也不需要准备雨具，最多也就是为他准备一杯茶。

赵德良喝茶的习惯和别人不同。官场其实很讲究喝茶的，前些年流行功夫茶，于是，每个领导的办公室里摆上一套功夫茶具，遇到特别的客人来了，便坐下来功夫一番。级别高的官员，其秘书，就需要有很好的泡茶功夫了。最近，普洱茶开始流行起来，普洱茶的价格，直线上升，官场送礼，送普洱茶的多了。别说赵德良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上好的普洱茶，唐小舟那里也有一大堆。但赵德良只喝绿茶，而且只喝龙井。据说，喝茶的最高境界是品茶，可赵德良不是这样，他是真正的喝茶，喜欢喝头遍茶以及凉茶。几乎所有介绍茶道的书上都说，第一遍茶是不喝的，因为茶叶刚泡，不出味。但赵德良却最喜欢喝这头道茶，只要是喝热茶，头道茶，他是最喜欢的。此外，他就喜欢喝凉茶，不是广东人说的凉茶，而是开水冲泡的绿茶水温降到自然温度的茶。讲究茶道的人说，喝茶要小口小口地品。赵德良说，茶最好喝的时候，是放凉之后大口大口地喝，那才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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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顿时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

唐小舟每次给赵德良泡茶，都要泡两杯。第一杯，茶叶放得少，茶水也不多，用他的紫砂杯泡，那是给他喝热茶的。早晨刚吃过饭，喝一道热茶，对身体有好处。另一杯，用的是一只大的紫砂壶，这一杯泡的是凉茶，准备赵德良喝过热茶之后，需要补充水分的时候喝。泡凉茶很需要技巧，因为开水倒进茶杯后不再换水，一直等水温自然凉下来，所以对茶叶多少的掌握，非常重要。茶叶放少了，水凉之后，茶没有味道。茶叶放多了，泡的时间太长，茶汁味全都泡出来了，茶就会很苦。

除了替赵德良泡一杯凉茶之外，便是将一些需要递呈给他的文件再次整理一下。这些文件，大多数都已经整理好了，因为不太赶时间，他整理得也就更加仔细，分门别类，轻重缓急，均都已经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为了减少赵德良的工作时间，他又将这些文件看了一遍，以便汇报时，对他说得更加清楚。他不需要考虑出发的时间，余丹鸿肯定要去机场的，他一定不会误了。

没想到，唐小舟正埋头工作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肥头大耳，溢脂性皮肤，头顶已经半秃，嘴很大嘴唇很厚，说话的声音闷沉闷沉的。他出现在门口时，便将头探过来，小心地看了一眼里面。唐小舟虽然在工作，却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走道上有动静，便用眼角的余光扫上一眼。大概看清了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人便很小心地敲了敲门。唐小舟只好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请进。来人顿时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叫了一声唐处你好，几步跨到了他的桌前。

唐小舟站起来，准备礼貌地和他握手。来人倒是伸出了手，却不是和他相握，而是塞给他一个信封。

唐小舟当时有点恼火，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个？太没规矩了吧。唐小舟问，你这是干什么？顺手抓过信封，要还给他。抓住信封的同时，唐小舟愣了一下，这个信封的分量很足，怕是有一万吧？出手就是一万，看来，这人定是有求于自己了。换个角度想，一万块钱，就想买通唐小舟？他没这么廉价吧。

他将信封往那人手里塞，那人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拉开抽屉，要将那个信封推进抽屉里。

唐小舟有点烦了，松开了手。来人立即将信封放进抽屉，同时将抽屉推上。唐小舟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他说，你有什么事？

来人搓了搓双手，咳咳一笑，说，唐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唐小舟的嘴角跷了跷，说，是吗？

来人说，我叫王会庄。

人不熟，名字是熟的。这个王会庄，是柳泉市副市长，分管文化教育等。这次的苗学宏事件，王会庄受了影响，常委会已经有个意见，要撤他的职，估计赵德良回省后，就可能下文。王会庄此时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知道了此事，想趁此机会，找赵德良活动吧。这件事，唐小舟帮不上忙，也绝对不愿意插手，因此，这个信封，他是绝对不能收的。尽管如此，唐小舟还是说了句王市长你好，并且站起来，给他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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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副市长赖在办公室里不肯走

接过茶杯的时候，王会庄给唐小舟留下一种感恩戴德的感觉。他向唐小舟点头哈腰，一连说了好多个谢谢，由于激动的缘故，他的脑门竟越发的亮起来。唐小舟觉得好笑，他接触过的各级官员不算少了，面前这个王会庄，怎么说也是一个副厅级干部，而且，作为副市长，比一般的副厅长，权力更大。一方大员，在一个好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那不是一呼百应，甚至不是一呼万应。虽说很多官员走进这个门，态度和下面是绝然不同，但也不至于到低三下四的程度吧。

唐小舟重新坐下来后问道，王市长你有什么事？

王会庄说，我想请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赵书记。

唐小舟完全可以打官腔，说，按规定，这年事，你应该找余秘书长。话到嘴边，他立即意识到，这话说了没意义。余丹鸿是从柳泉出来的官员，属于柳泉帮的骨干，现在能在柳泉做官的，大概没几个与他关系不深的。王会庄既然直接来找唐小舟，显然是不想走余丹鸿那条路，便说，好的，我跟赵书记提一提你的事。我们电话联系吧。

对待所有想单独见赵德良的人，唐小舟都会这样说，至于是不是真的告诉赵德良，那可就说不定了。并不是所有想见赵书记的人，他都会汇报，他还要考虑一下，赵德良是不是想见这个人。或者说，有些人，就算赵德良并没有想过要见，他出于某种考虑，希望赵德良见一见，那也要想好理由，找准机会。

一般人只要听到他这句话，肯定会起身告辞。唐小舟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拉开抽屉，拿出了他的信封，对他说，这个，请你拿回去。

王会庄并不走，也不肯接信封，两人拉扯了半天。唐小舟只好来最后一招，说，这个我无论如何是不能收的，你如果不拿回去，那我只好上交了。你大概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吧？

见他这样说，王会庄只好将信封收了。可他并不走，仍然坐在那里。

唐小舟也不理他，继续自己的工作。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知道是余丹鸿。他拿起话筒，说，秘书长你好，是不是要走了？

余丹鸿说，车子已经到楼下了，你下来吧。

唐小舟说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然后拿过自己的包，将那只泡好茶的玻璃茶杯放进包里，站起来，看着王会庄。

王会庄知道他要出去，便说，你去吧，我在你这里坐一下。

唐小舟一下子恼火了，却又不得不忍住，笑着对他说，王市长，这样不太好吧？

王会庄挥了挥手，说，没事没事，我知道的。

唐小舟看了看办公室，说，我这里有很多送给赵书记的文件，你看——

王会庄大概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要想见到赵德良，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小舟如果收下他那一万块钱，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既然他不肯收，那就一点机会没有了。反正是要受处分的，如果什么事都不做，就只能是等死，若能见上赵书记一面，说不定他心中一软，还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至于唐小舟，只不过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的一条狗而已，自己尊重他是因为尊重主人。这种特殊的时候，自己连他的主人都不太想尊重，又何必在乎他？

他说，我知道你去机场接赵书记，我就在这里等赵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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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像子弹那样一往无前地往上冲

唐小舟见他不肯走，只好拨了余丹鸿办公室的电话。

余丹鸿接起电话说，你还没下楼？

唐小舟说，秘书长，我这里有点事，你能不能上来一趟？

余丹鸿很快就上来了，见王会庄坐在这里，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王会庄说，我在这里等赵书记。

余丹鸿说，在这里等什么？走走走，到我下面去吧。别影响人家小舟的工作。说着，连拉带拽，把王会庄拉走了。

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估计他们应该到了二楼，便锁好门，直接下了一楼，上了冯彪的车。等了一会儿，余丹鸿匆匆下楼来了，上了另一辆车。因为彼此不在一辆车上，唐小舟也没问他怎么处理王会庄的。

到了机场，赵德良所乘的飞机还没到，他们等在贵宾室里，原本可以问一问此事，唐小舟却始终不提。他心里明白，王会庄既然知道赵德良今天上午回雍州，又直接闯到他的办公室，很难说与余丹鸿没有关系。柳泉市可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余丹鸿和陈运达，又属于一个圈子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从中起作用，这次柳泉市为苗学宏事件丢官的，恐怕不会少。官场里的圈子十分复杂，与圈子有关的事，自己还是少掺合为好。

赵德良的这次香港之行，显然收获不小，竟然主动叫唐小舟和他一起坐在后面。余丹鸿在一旁看了，眼睛都瞪大了，脸色立即变得极其难看。唐小舟也不管这么多，他很清楚，自己和余丹鸿是没法搞好关系了，他要不高兴，那是他自己的事。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他，家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唐小舟说没有。他也考虑，要不要把王会庄的事告诉他？转而一想，这件事，余丹鸿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没料到，王会庄这人一根筋，竟然等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门口。

也难怪了，副市长权大利大，这个职位一旦失去，损失实在是不可估量。既然明知结果，谁不放手一搏？王会庄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吧，即使来硬的，他也要和赵德良较量一场。

余丹鸿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走上三楼，刚跨出电梯拐上走廊，便见王会庄迎了过来。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转头看着余丹鸿，发现他脸上竟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得意。唐小舟明白了，此事是余丹鸿在背后推波助澜。难怪自己打电话叫他上来时，他见到王会庄不是打招呼，而是问，你怎么在这里？唐小舟真不明白，这个王会庄是怎么当上副市长的，人家拿他当枪在使，他竟然真的像子弹那样一往无前地往上冲，难道他没点脑子的？

赵德良看到王会庄，明显愣了一下。他感到惊讶，并非他对王会庄很熟，而是因为他问过唐小舟，到午饭前，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在没有安排的前提下，办公室门口有人等着自己，这就太不正常了。

王会庄迎上来，恭敬却又谄媚地叫一声赵书记。

赵德良问道，你是——

王会庄说，我是柳泉市的王会庄。

赵德良哦了一声。显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了看唐小舟，又看了看余丹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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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书记办公室发生了激烈冲突

余丹鸿此时不得不表现一番，有些恶声恶气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王会庄不理余丹鸿，对赵德良说，赵书记，我想和你谈谈。

赵德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说，那你进来吧。又对余丹鸿和唐小舟说，丹鸿秘书长，你也进来吧。小舟，你给王市长倒杯茶过来。别的事，先推一推。

唐小舟打开赵德良的门，将包以及茶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赵德良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也不叫余丹鸿和王会庄坐，两人只好站在那里。唐小舟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余丹鸿，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候车室，拿了两个茶杯，提了水壶，走出来时，迎面碰到了余丹鸿。

唐小舟不得不和他打招呼，说，秘书长，走了？

余丹鸿停下来，看一眼他，口气严厉地说，你等一下。

唐小舟停下来，望着他问，秘书长你有事吗？

余丹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声色俱厉地说，你怎么搞的？你的工作，就是替赵书记把关，你就是赵书记的门神。你这个关是怎么把的？

唐小舟的头一下子大了。这是我的错吗？这个关我把不住，自然要请示你秘书长，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你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心里。

余丹鸿显得余怒未消，口气再严厉了许多，说，赵书记是全省人民的书记，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要你来工作的，不是要你来玩的。你竟然连赵书记正常的工作秩序都保证不了，你告诉我，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你知道吗？

唐小舟不知所措。官大一级压死人，余丹鸿的官，可不止比自己大一级，而是大很多级，大得他这一辈子都有可能达不到。他如果不是赵德良的秘书，而是办公厅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余丹鸿要处置他，那是轻而易举，他甚至连申诉权都没有。面对余丹鸿的怒斥，他已经愤怒到极点，却又不能表达，只能唯唯诺诺地说，是，秘书长批评得对。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检讨。

余丹鸿说，检讨检讨，你以为检讨就能代表一切？

赵德良出来替唐小舟解了围。他走到门口，远远地说，丹鸿，你忙去吧。小舟，给我加水。

余丹鸿不好再说什么，恶狠狠地瞪了唐小舟一眼，抬腿走开了。

唐小舟进入书记办公室，给王会庄倒了水，又看了眼赵德良的杯子，里面的水没有喝过，还是满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感到心里特不爽。他很清楚，刚才的一切，余丹鸿小题大做，其目的一是踩他，二是借此告诉赵德良，此事与自己无关，都是唐小舟渎职造成的。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同事身上，你可以有很多办法对付，比如惹不起躲得起，比如眼不见心不烦，比如井水不犯河水，比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种事一旦发生在上下级之间，尤其那个上司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的时候，你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得听天由命，硬着头皮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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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不动声色地替书记救驾

唐小舟坐了一会儿，隔壁声音大了起来。他暗吃一惊，立即起身，提了开水壶走过去。这也是秘书的工作之一，领导找人谈话，常常会遇到一些难缠的主儿，秘书就要及时过去，用一些小事打打岔，彼此也许就能平心静气。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王会庄正在说，我能不激动吗？就这么把我下了，人家会怎么看我？我请求省委给我一个说法，又有什么错？

唐小舟走到王会庄的面前，往他的杯子里加了点水，递给他说，王市长，你喝茶。

赵德良靠在沙发上，双手伸直了，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平视着前方，表情漠然，很难看清他内心的活动。唐小舟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往里面倒水，并且小声地说，迎宾馆那边来电话催了，人已经到齐，就等你了。他虽然是小声，却故意让王会庄听到。这是暗示王会庄，赵书记还要重要活动，你该走了。

王会庄却装着没听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德良站起来，对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去上个厕所。他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给余丹鸿打个电话，王副市长的事，叫他来处理一下。

赵德良出去后，唐小舟很小心地对王会庄说，王市长，你看是不是先回去……

王会庄愤怒地说，我不回去，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留在这里。

唐小舟说，你也是领导，你应该知道，办事总有个程序，需要一点时间。你等在这里，也不能立即解决问题呀。

王会庄说，为什么不能解决？他不是省委书记吗？他有绝对权力呀，要是真想解决，那还不是他一句话？

唐小舟无能为力了，只好给余丹鸿打电话，说王市长在赵书记的办公室不肯走，赵书记希望秘书长来处理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以为，王会庄是拿定了主意要和赵德良硬抗到底。他如果真的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恐怕余丹鸿上来，也解决不了这件事。让他没料到的是，余丹鸿只是在赵书记的办公室里呆了一分多钟，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王会庄竟然走了。唐小舟立即给赵德良打电话，告诉他王会庄已经走了。赵德良并没有就这件事表示丝毫意思，而是对他说，你告诉余丹鸿，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中午一点钟开临时常委会。

通知余丹鸿后，唐小舟立即下楼，去了机关食堂，替自己和赵德良打了快餐，拿到办公室。

中午的常委会是临时召集，人到得并不齐。除了赵德良、余丹鸿、丁应平之外，还有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等人。陈运达、游杰以及周昕若，都因为赶不回来，未能出席。赵德良指名由唐小舟作记录。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之所以指名道姓，是在向余丹鸿表明一种态度，他是完全信任唐小舟的，相反，王会庄事件的背后，他已经看到了余丹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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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挑衅权力的后果很严重

赵德良问了问到会情况，然后开始主持会议。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说话，他的语速很慢，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数字。他说，这是一次临时常委会，是我提议的。部分同志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及时赶到，我们就不等了。会后，丹鸿同志负责把会议纪录整理给未到会的同志，请他们书面表达意见，然后形成一个纪要。我们这次临时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柳泉市的王会庄同志向我提出，省委要给他一个说法。我反复想了想，王会庄同志为党工作了几十年，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了，因为苗学宏事件而问责，他希望省委给予一个明确结论，这种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召集这次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要不要给一个明确结论，如果要给，这个结论怎么给？请同志们发表自己的意见。

赵德良说完，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唐小舟看了看在场各位，每个人的表情显得十分有趣。赵德良目光平视，似乎是在看每一个人，又似乎谁都没有看。赵德良身边的两个位置，原本是陈运达和游杰的，他们都未能出席，位子空着。再往下是夏春和，他正勾着头记录。夏春和的身边是马昭武，他拿着杯子在喝水。夏春和的对面空了一个位子，那原本是周昕若的，他也缺席。周昕若往下排，就是彭清源，他拿着手机，在翻看短信。接下来是罗先晖，他正拿手摸着自己花白的板寸头发。丁应平显得比较平和，目光看着赵德良。余丹鸿的表情最特别，他不断地在看各位。

赵德良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开始点将，说，春和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夏春和抬起头，看了看其他各位，说，这件事，上次常委会不是已经形成决议了吗？决议下发了没有？

赵德良说，上次常委会是形成了决议。因为我去香港，今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签字，所以没有下发。不过，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这个决议。这个决议，既然常委会已经通过，肯定要执行。我们要讨论的，是由这个决议引起的后续问题。这个决议还没有下文，当事人已经知道了，并且找到我这里来了。谁把决议内容告诉了当事人？我想，肯定是我们的常委。这就是我们江南省的政治生态。在这里，我不想就这种政治生态说什么。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是要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干脆不说。

赵德良举起一只手指，说，我们在这里，只讨论一个问题，除了上次常委会的决议之外，省委要不要给王会庄同志一个说法或者一个结论？

夏春和说，如果能给一个结论当然好，这是对同志负责。问题是，这个结论怎么给？

罗先晖说，能给个结论当然好，心里老悬着也不是办法。毕竟，事情是苗学宏做出来的，王会庄同志，只不过是代苗学宏受过，省委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谁心里都憋得慌。我赞成给一个结论。

赵德良说，那好，我们一步一步地来。先说，赞成给个结论，还是反对给个结论？

罗先晖说，我赞成。夏春和说，我没有意见。马昭武说，给个结论没问题，问题是这个结论怎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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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自己争来的一次纪律调查

赵德良说，怎么给，我们下一步再说。你现在表态，给还是不给？

马昭武说，我赞成给。

丁应平说，我也赞成。

彭清源说，我同意。

最后剩下余丹鸿，他说，是应该给人家个结论，这么不明不白，落谁头上，都睡不好觉。

赵德良说，到会的七位常委，全部赞成给予结论。那好，我们进入下一个议程，大家说说，这个结论，怎么给？

彭清源把手机往面前的桌上一放，说，做结论需要事实依据，恐怕不能由我们几个常委坐在这里说给就给了，应该履行一下有关手续。

赵德良问，清源同志，你认为应该履行什么手续？

彭清源说，结论是根据事实依据得出的，没有事实依据，怎么给结论？即使给，那也是不客观不实事求是的。既然要给，我们恐怕得首先解决前提问题。

夏春和说，清源同志的话很有道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做这样一个结论，恐怕还得作一番调查。

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你的话说得还是不清楚。假如需要进行调查，谁调查？你们纪委吗？

夏春和说，纪委出面调查也可以。纪委的主要职责，就是执行党的纪律。王会庄同志作为党的一员，既然要求省委给他结论，那么，我们省委所能给的，也就是他是否违反党的纪律这样的结论。这样的调查，自然应该由纪委来完成。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呢？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虽然在记录，心思却在高速运转。他敏锐地感觉到，赵德良心思缜密，洞若观火。王庄会作为一名副市长，背后若是没有人撑腰，他绝对不敢闹到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同时，相信王会庄不是傻瓜，就算有人撑腰，他心中没有依凭，同样不敢这样闹。而他的依凭是什么？很显然，就目前所浮出水面的问题，也就是受苗学宏事件的牵连。这样一点破事，省委常委会根本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加上背后的支持者暗中使力，常委会也不可能作出特别不利于他的决议。赵德良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将这个常委会慢慢引向了一个目标，那就是一次纪律调查。看起来，只是一次类似于干部纪律监察，就像是医院所搞的例行体检一样。这样的决议，自然不太可能被否定。

果不其然，常委们陆续表态，同意进行一次纪律调查。

余丹鸿显然意识到，这个决议一旦形成，就绝对不会是简单的纪律调查那么单纯，他更怕的是，调查一旦深入，后果将会异常严重。关键时刻，他不得不表态。可是，大多数参会人员已经表态同意进行这次调查，他自然不能说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换了个角度，说，尽管纪委既负责党员干部之中违纪违法案件的调查以及日常的党纪监察，但是，普通人并不这样看，只要纪委一行动，他们就认为与腐败相关。我完全同意进行一次调查，但这个调查是由纪委出面还是别的什么部门出面，是不是还需要斟酌一下？

赵德良问，丹鸿秘书长，那你认为由谁出面，比较妥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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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有些官场废话其实不废

余丹鸿说，能不能由组织部出一下面？

马昭武立即说，组织部出面也不是太妥当。一般来说，组织部主要负责干部任用时的考绩调查。组织部一旦出动，容易给人造成一个印象，这个人要受到重用了。

赵德良说，既然纪委和组织部单独出面都不是很妥当，那能不能由你们两家共同出面？你们各派出几个人，组成一个小组。

此话一出，就等于定了调子。最后，由赵德良提议，纪委方面，梅尚玲负责，组织部方面，文舒负责。

会议结束后，唐小舟将会议室清理了一下，然后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你给尚玲同志和文舒同志打个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时间，有的话，叫他们过来一下。

梅尚玲和文舒都在省委大院内，接到电话，很快便来了。唐小舟给他们倒了茶，正准备出去，赵德良说，小舟，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立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来录音笔和记事本。赵德良办公室的沙发，被围成了一个四边形，主位是两张单人沙发。梅尚玲和文舒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唐小舟坐在侧面的短沙发上。

赵德良说，刚才开了个临时常委会，决定对柳泉市的王会庄同志进行纪律调查。根据常委会的决议，调查由你们二位负责。在这里，我说三点意见。第一，这次调查，是应王会庄同志的请求而进行的。王会庄同志要求省委对他个人做出一个结论，省委常委会讨论后认为，王庄会同志的要求是正当的合理的，应予支持。所以决定成立这个调查组。第二，这既不是一次提拔考察，也不是一次违法违纪调查，仅仅只是纪律监察。这个度，调查组的同志一定要把握好，必要的话，应该向下面的同志解释，尽可能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解。第三，调查组的同志，要有一个准绳，那就是实事求是，公平公正。既要对党的事业负责，也要对同志负责。

这些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似乎完全没有必要讲。同时，唐小舟也知道，有些官场废话其实不废，该讲的时候，一定要讲。尤其赵德良要求唐小舟做了记录，那这个记录，就需要拿到办公厅档案室存档。一旦存档，就会有很多人能够看到。无论是省委还是省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只要拿着工作证，便可以查阅。正因为如此，赵德良的这些话，应该是准备给那些想看的人看的。

三点意见表达完，赵德良问他们，你们有什么看法？

梅尚玲说，这样的调查，我们还没有搞过。我想，我需要和文副部长商量一下，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再向省委请示。

赵德良说，有个具体方案也好，不打无准备之仗嘛。而且，有准备，就说明我们对工作负责，对同志负责，这是良好的态度。

文舒问，关于这次调查的范围，省委有没有什么具体意见？

赵德良说，没有。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一次例行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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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等于激怒裁判自领红牌

说过这几句话，赵德良便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两人自然知道，这是表示谈话结束了。唐小舟更加的醒目，为了防止谈话对象未能及时领会，先已经站了起来。梅尚玲和文舒因此站起来告辞。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赵德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尚玲同志，你再等一下。

梅尚玲于是转过身，再次走回到办公室中部。

赵德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梅尚玲说，这里有一封举报信，你带去看看。

赵德良并没有说举报信内容，也没有说明将这封信交给梅尚玲的目的。

无论是梅尚玲还是唐小舟，心里都已经明白。虽说这仅仅只是一次监察调查，却并不排除更深入的可能。如今的干部，谁经得起调查？民间有段子说，不查，是天灾，一查，是人祸；不查，都是孔繁森，一查，都是贪官；不查，处处鲜花，一查，原来都是豆腐渣；不查，个个人模狗样，一查，全都男盗妇娼；不查，他是公仆，一查，原来他更喜欢女仆；不查，都在为人民服务，一查，都在为人民币服务。

民间有句俗语，叫茅坑不臭搅起来臭。王会庄如果将来有什么麻烦，那肯定就是他自找的。

唐小舟没有看到举报信的内容，却已经猜到。所有这类信件，都通过他的手交给赵德良，他自然清楚，其中有举报王会庄的，举报的内容是王会庄作为分管文化、教育、卫生的副市长，竟然收受医药代表的巨额回扣，向医院推介他们的药品。这封举报信，唐小舟在任职不久送给赵德良了，或许因为没有具体的细节以及举报人的资料，赵德良既没有圈阅也没有批示，只是将举报信留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唐小舟暗想，这个王会庄真是昏了头，如今的官员，有几个经得起查的？他这种愚蠢的做法，就像足球比赛中，球员主动激怒裁判员的自领红牌行为。有些官员做出的事，显得极其弱智，用常理是无论如何没法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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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徐雅宫被安排在唐小舟隔壁

泸原市是江南省西部的山区市，也是江南省最偏远最穷的地区。

泸原境内，分别有两条江，当地人称为泸水和原水。泸水和原水在泸原市汇合，再向前流，仍然叫泸水，直到陵丘市境内，才汇入雍江。泸原市所在地，就是泸水和原水汇合处。以前，泸水东面称为泸水地区，原水西面称为原水市，泸水和原水中间地带，是原水市的一个区，叫江心区。后来改制，地区和市合并，两个地级机构合署办公，新的市级建构，名称便出现了争议，泸水那边的人，坚决要叫泸水市，而原水这边的人，则一定要叫原水市。省里只好搞了一次中庸之道，干脆各取一个字，叫泸原市。

虽然成了一个城市，但这个城市还是泾渭分明。泸水那边，少数民族多，其中泸水岸边，有一大片区域，属于瑶族和土家族的居住区，其房屋建筑，和汉族完全不同，以吊脚楼为主，又因为临江，便形成了极为鲜明的民族特色。原水这边，汉族人更为集中，又因为是市级建构，高楼更多，看上去更为现代化一些。如此一来，泸水的有一段江面，便一边是古亭古榭，一边是灯红酒绿，特色鲜明，属于江南省最有特点的城市之一。

早在六月份，赵德良就计划进行第二次调研。因为一些临时发生的事需要处理，时间一推再推，直到七月底，才终于成行。

这次，赵德良没有像上次那样要求轻车简从，余丹鸿安排了两辆考斯特，一辆开道车，他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意见。调研地点和随行人员，赵德良并没有指定，全部交给余丹鸿和唐小舟。唐小舟自然不敢轻易作主，毕竟有了上次的教训，一切由余丹鸿说了算。唐小舟惟一推荐了一个人选，就是江南日报社的徐雅宫。即使这个人，也不能完全算是唐小舟推荐的。当时，余丹鸿说，要请媒体的朋友随行，省委办公厅有一长串记者名单，能够进入这个名单的，都是江南省媒界的知名笔杆子。比如省电视台的欧阳佟，是黎兆平之后最出色的电视记者。确定江南日报记者人选时，余丹鸿给了唐小舟一个顺水人情，对他说，你从日报出来的，你对那里熟，人员由你来定。唐小舟便点了徐雅宫。

安排住宿的时候，所有成员，都分成了两个区域，赵德良和余丹鸿肯定在同一区域，道理很简单，只有他们两个是省委常委。唐小舟是赵德良的秘书，随时要为领导服务，因此也被余丹鸿安排在这一区域，其他所有成员，都安排在楼上，惟一的例外是徐雅宫，竟然被安排在余丹鸿的对面。对于这种安排，唐小舟有些琢磨不透，不知余丹鸿是为了和自己缓和一下关系，还是让一个美女在赵德良身边，以便讨好他，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让徐雅宫住在自己对面，自己可以随时看上她几眼，也算是近水楼台吧。

吃过晚饭，泸原市委书记宗盛瑶问赵德良，是否安排点活动。赵德良说，晚上就不安排了，自由活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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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她向暗示他去自己的房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听说晚上不安排活动，饭一吃完，这些人便作鸟兽散了。

有两个人不敢轻易走开，一个是唐小舟，一个是余丹鸿。两人随同市委书记宗盛瑶、市长董有志、市委副书记文杰明一起，陪着赵德良进了房间。按理，唐小舟应该给这几位地方大员倒茶，但赵德良显然并不想让他们在此逗留，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恰好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任大为，便走出门来接听。

任大为问，哥，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泸原。

任大为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任大为说，我的调令已经下了，今天刚拿到。我和小雨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天去报到。小雨说，明天和我一起去雍州，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此时，徐雅宫独自回房间，看到站在走廊上接电话的他，便热情地举起手摇了摇。他也向她摇了摇手。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前面，打开门，然后停在门口，伸出一个手指，往里面指了指，意思是请他进去。

唐小舟心中一阵激动，真的很想跨进去，却又知道，这是绝对不能造次的，便同样用手指指了指，指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赵德良的房间。徐雅宫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进了房间。

唐小舟说，你是要早点来报到。丁部长都来这么长时间了。

任大为说，我不是当丁部长的秘书。

唐小舟问，为什么？

任大为说，我也不知道，丁部长把我安排在办公室了。

唐小舟问，什么职务？

任大为说，暂时是科长。

此时，宗盛瑶等人走出了赵德良的房间。唐小舟只好挂断了电话，分别和几位地方大员打招呼，一一送他们离开。再次回到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面只有赵德良和余丹鸿两个人。余丹鸿大概在请示晚上的安排，唐小舟进去时，恰好听到赵德良说，不用了，你自己活动吧，让小舟陪我散散步就行了。

余丹鸿说，那好，我去安排一下。

赵德良说，安排什么？

余丹鸿说，安排一下保卫工作。

赵德良说，保什么卫？散个步都要前呼后拥？你什么都不用安排，就我和小舟两个人。

话虽这样说，余丹鸿却不敢这样做。省委书记出行，是有安全规定的，省公安厅为此特别安排了保卫处副处长和一名武警军官随行。离开办公室后，余丹鸿立即给副处长打了电话，要求派人悄悄地跟踪赵德良，暗中保护。

赵德良太清楚官场规则了。唐小舟常常觉得，正因为他熟谙官场规则，所以许多时候，便有了超前的预见性。以前许多时候，唐小舟在余丹鸿那里受了冤枉气，都想找机会到赵德良那里诉说一番或者辩白一番，这就像孩子受了委屈，首先想到的，是找家长哭诉。同时，唐小舟又觉得，这样干肯定不行，如果让赵德良觉得自己身上很多毛病或者很多矛盾或者喜欢在背后说人，就因小失大了。时间长了，他发现赵德良洞若观火，尽管他很少就某类具体的事表明态度，可他心里却明白。尤其是在某些小事上，他的处理，让你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温馨感。比如那次余丹鸿因为王会庄的事批评他，赵德良便及时地走出来，帮他解了围。哪怕是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已经让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心，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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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两名便装武警悄悄跟上来了

他们刚刚走出宾馆，两名换上便装的武警干部便悄悄地跟上来了。

唐小舟发现了这件事，却拿不定主意是否提醒赵德良。当秘书的人，不是不能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精明和聪明，但一定要表现得恰到好处，切忌让领导认为你只有小聪明而没有大智慧。这种印象一旦形成，若想扭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八点过后，往往是街上比较清静的时候，下班的人流，早已经到家并且吃过了饭，夜生活的人们，才刚刚准备出来，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较少。白天的燠热正渐渐褪去，轻风微微带着丝丝清凉，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赵德良在前面走着，并不说话。他的步子迈得很悠闲，也很独特。唐小舟认真注意过赵德良走路，他的步子倒是迈得很方很正，和普通人并无区别，可一旦迈步，他的整个身子，看上去，便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他的步子比较细碎，不是通常成功人士那种踌躇满志和大步流星。一是双手的摆动方式与众不同。绝大多数人，走路时摆动双手，要么像军人似的，左右摆动，要么前后摆动。左右摆动的时候，双手通常是握成拳或者半握成空拳，前后摆动的时候，手掌可能自由伸开，或者手指微微弯曲，但手心通常向内。赵德良也是前后摆动，手心却不是向内而是向后，让人感觉，就像鸭子的两只蹼，在背后翻动着，也像自由泳运动员的双脚掌划水。

唐小舟走在他的身边，又不完全与他并排，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赵德良问，你对泸原熟悉吗？

唐小舟说，还算熟悉。前后来过不下二十次。

赵德良问，那你觉得泸原什么地方最值得去？

唐小舟说，这要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德良说，今晚，我不想当省委书记，只想当一个普通人，比如泸原的一个普通老百姓，或者一个普通游客。

唐小舟说，那我们可以去泸滩。

赵德良问，泸滩是个什么地方？

唐小舟说，泸滩其实是一个地名，就是泸水和原水交汇处那个三角洲，原本是一大片荒滩，所以，当地人叫它泸滩。泸原市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要进入泸原城，只有惟一的通道，就是水路。泸滩也就成了极其重要的军事关隘。很早，当地人就在那里建桥，而这座桥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行人或者通车，而是为了军事目的。后来，人们无数次改建扩建，桥就被建成了一座楼桥，名字就叫泸滩楼桥。这座桥，和全国所有的桥可能不同，与其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排楼。从泸水下面看，那是一座桥，有三孔桥洞，但到了桥上面，只有一半是桥，另一半是楼。这楼主要是屯兵防御用的。现在当然不需要防御什么了，市政府就把这座桥的经营权交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将桥面加宽，又在两岸建起了观景平台。到了晚上，这两端的观景平台，就变成了茶水夜市。坐在上面，既可以看泸原夜景，也可以听桥下涛声，还可以享受更远处山峦起伏的宁静与城市喧闹形成的一种特别的氛围。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只要是夏天的夜晚，都喜欢来这里，泡上一壶茶，坐上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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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省委书记像个天真快乐的孩子

赵德良动心了，说，听上去很不错，我们去泸滩。

唐小舟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后面有两条尾巴。

恰好走到一家商场门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我们先进商场，你留在门口。我从另一个门出去，然后分头走，在泸滩会合。

唐小舟答应一声，随即从身上掏出一沓钱，特意找出几张十元的，交给赵德良。

赵德良开玩笑说，你不是这么抠门吧？给我一张一百的，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这里的假钞比较多，我怕人家找你假钞，你认不出来。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问，这里假钞很多吗？

唐小舟说，现在多不多，我不知道，两年前非常多。

两人一起走进商场，唐小舟停在门口，赵德良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过了片刻，那两个武警官员一前一后进来了。大家坐一辆车上，他们的职责是保卫赵德良，唐小舟自然认识他们。唐小舟热情地迎过去，说，邱处长，这么巧，你们也来买东西？两人被唐小舟堵住，都有点尴尬。不过，既然唐小舟在这里，相信赵书记也不会走远，他们便只好站在那里和唐小舟说话。

唐小舟是无话找话，东扯西拉，将时间拖了过去，估计赵德良应该已经脱身了，便向邱处长告别。

邱处长见唐小舟并没有进商场而是走到了街上，顿时傻眼了。如果他的反应够快，应该跟着唐小舟，就一定能够找到赵德良。可一般人想不到这一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商场里面找赵德良。等他意识到应该跟着唐小舟，折回来时，早已经不见了唐小舟的影子。

唐小舟赶到泸滩，赵德良已经站在泸滩楼桥之下，看到唐小舟，禁不住哈哈大笑。唐小舟受了感染，跟着大笑起来。在他看来，此时的赵德良，完全不像个省委书记，倒像个天真快乐的孩子。

两人走进观景平台，见那里摆着很多张桌子，许多桌子上，已经有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八方口音，鱼龙混杂。唐小舟略惊了一下，暗想，自己真是蠢，怎么带赵书记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环境太乱了点，而且，这种大排档，卫生条件恐怕也不太好，如果让赵书记拉肚子，自己犯的错，就大了。

可事已至此，他又无路可退，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闯，带着赵德良，选了一个靠江边的位子坐下来。

赵德良说，你对这里熟悉，你来安排吧。

唐小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适宜喝茶。第一，茶叶质量肯定无法保障，第二，卫生条件如何，也很难说。他打消了喝茶的念头，对赵德良说，要不，我们喝酒吧。

赵德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说，喝酒？晚餐已经喝了不少呀。

唐小舟说，我们不喝白酒，喝甜米酒。这是当地一种特色酒，几乎家家户户都酿，虽然方法一样，可度数完全不同，口感也不一样，基本是一种饮料，如果不是喝得特别多，不会醉人。另外，我们还可以吃一些泸水河鲜，比如炸小鱼，炒田螺，还有炸河虾，做法比较独特，把红油烧开，再将活虾倒进去，非常好的味道。

赵德良说，让你这样一说，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好，入乡随俗，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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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把我们的美女记者叫过来

唐小舟很快点了酒菜。就在这时，手机短信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徐雅宫，问他在哪里。唐小舟突然想借机帮徐雅宫一把，便对赵德良说，要不，我把我们的美女记者叫过来？

赵德良说，对了，她是你以前的同事吧？

唐小舟说，是我带的实习生。

赵德良说，哦，原来是你的学生。那好，你把她叫来。

唐小舟立即拨通了徐雅宫的电话，对她说，你现在马上打的到泸滩来。我和赵书记在这里，你一个人悄悄地来，对任何人都别说。

刚刚挂断电话，又有电话进来了。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对赵德良说，是秘书长。说着，已经接起了电话。赵德良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他把手机给自己。唐小舟说，秘书长，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手机，说，大秘书长？有何指示呀？我？我和小舟在大街上走。过一会儿就回去。你放心好了。就这样吧。说过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装进兜里，唐小舟站了起来，对赵德良说，老板，你可能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下，欣赏一下江景。我得去一下厨房。

唐小舟当了好几个月秘书，一直没有解决好对赵德良的称呼问题，仍然是有时叫首长，有时叫书记，好几个名称轮着叫，就是不敢把老板两个字叫出口。今天的场合不一样，无论是叫首长还是叫书记，肯定都不适合，他第一次叫了老板。叫出之后，赵德良似乎并没有反感，甚至没太注意此事。

赵德良问，为什么要去厨房？

唐小舟说，这里有两个菜，可能不是现做的，一个是炸小鱼，一个是炒田螺。因为担心客人突然一下子到得很多，做不过来，他们往往事先做好了。提前做的，肯定没有现做的味道鲜美，所以，我要去盯一下。

唐小舟刚离开，服务小姐便送酒来了，一只五斤的塑料壶装着，满满的一壶。

赵德良拿起面前的筷子，往消毒碗的包装塑料薄膜上猛地杵了一下，叭的一声响，塑料薄膜被杵开了。撕开塑料薄膜，里面是一碗一盅一杯一碟四件餐具。他拿出玻璃杯，摆在面前，再提起塑料壶，旋开盖子，往杯子里倒酒。酒是乳白色的，像米汤一样。他只倒了一点点，再端起杯子，慢慢放在嘴边，小小地尝了一点，再咂咂嘴，然后将杯中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吞下后，品了品，再将杯子倒满。

唐小舟说得没错，这是一种带一点点酒味的饮料，口感很好。

赵德良一边喝着，一边欣赏江边的夜景。从这里望去，前面是繁华都市的灯火，灿烂而又炫目。而在这一片灿烂之上，是宁静的天幕，一弯弦月周遭，是点点繁星，和地下的灯火遥相呼应，仿佛在进行一场对话，或者进行一场PK。想不起多少年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那似乎是太久远的记忆。此情此景，竟让赵德良觉得自己回到了知青时代，每一个劳动结束后的夜晚，几个知青坐在夜幕下，那时，胸中便充满了诗一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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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赵德良不知快乐是可以论次卖的

赵德良沉浸在诗一般的意境中，可这种意境很快被破坏了。

有一位年轻女性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的侧面。这名女性十七八岁，也可能二十来岁，穿着很薄且低胸的衣服，有一半的乳房露在外面，因为胸部束得紧，乳沟显得格外突出。她所穿的衣服，质地一般，做工粗糙，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二三十元的地摊货。她的妆化得很浓，嘴唇涂得鲜红，很容易让人忽视她的脸却只看到一张鲜红的嘴。她往身上洒了很多香水，香味非常浓。赵德良是被一股很浓的香味刺激，才收回思绪的。程雨霖很喜欢香水，而且从来都是用国际顶尖品牌。赵德良因此受了熏陶，对香水还算有点了解。面前这个女性所用的香水，应该是那个和CD唱机同名的品牌。

女孩问道，先生，一个人吗？

赵德良说，是啊，你是谁？

女孩说，我当然是我喽。

赵德良又问，你有事吗？他想到的是，面前这个女孩，是不是认出了自己？转而一想，不太可能吧？自己到江南省半年多时间，一直很低调，很少在电视上露面，能够认出自己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果然，女孩说，你很寂寞，是吗？

赵德良想笑，也想对她说，我很孤独，但不寂寞。转而一想，和她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孤独和寂寞的准备含义或者说两者间的区别，又有多少人真正能懂？便问，你是干什么的？

女孩说，你猜。

赵德良说，我猜不出来。

女孩说，我是快乐工作者。

赵德良听了，觉得这个女孩幽默而又有趣，果然有了快乐。他说，是吗？那你怎样工作？

女孩说，客人给我钱，我给客人快乐。

若是一般人，早应该明白女孩从事的职业了。赵德良不明白，他一直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甚至根本没有朝那个方面想。他说，有意思，很有意思。

女孩以为他是完全明白的，并且认定这个主顾逃不掉了，所以说，先生想买快乐吗？

赵德良更是觉得有趣了，快乐还可以买到的？便问，怎么卖？

女孩以为他在问价，心想，这单生意肯定跑不了，便拿出一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架式，说，三百块钱一次。

赵德良愣了一下，三百块钱一次？快乐是论次卖的？

也不知他脑子里哪根弦突然接通了，在一瞬间明白了女孩出售快乐的真实含义，当时便有些恼怒，没想到这里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进行性交易。转而再想，自己现在不是省委书记，而是一个普通游客。既然是普通身份，何不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件事？他说，太贵了。

女孩说，那先生觉得多少才不贵？

赵德良说，反正是太贵了。

女孩说，那二百五吧。

赵德良说，二百五？你这不是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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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这个老不死的不是东西

女孩说，如果先生觉得二百五这个数字不好，那就二百六。六六顺，有六肯定是好数字。

赵德良说，太贵，我买不起。

女孩说，那你总该还一个价吧。

赵德良说，一百。

一个十*岁的女孩，三百块钱就把自己卖一次，在赵德良看来，这性也太不值钱了。他原本就没想过要购买对方的性，只是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他之所以出价一百，是考虑到，价格低到了这种程度，根本没可能成交。他想，自己咬定一个根本不可能成交的价格，最终谈不成，女孩离开，而自己也省了麻烦。可他并不知道，性的买卖有很多种，既然是论次卖，那就像卖商品一样，属于零售。零售自然不论价，只要能赚到钱，正所谓薄利多销。何况，还有更黑的门道，赵德良根本不清楚，不管你开的价多低，对方都答应，把你带到某个地方，交易一旦完成，就不由你出价而由人家出价了。

女孩说，做我们这行也辛苦，先生就多给点吧。

赵德良根本就没有想成交，怎么可能多给？咬定一百，一分都不肯多给。

女孩主动降价，从两百六降到两百，又降到一百八，再降到一百五。

待她降到一百五时，赵德良开始有些担心。她竟然肯降这么多，说明一百还是可以成交的。如果女孩最终同意一百元成交，他不是陷入被动了？他想再次往下降，降到五十，肯定就不会成交了吧？于是，他报出了自己的第二个价，八十。

女孩见他不仅不往上升，反而往下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先生你真厉害。好，八十就八十，我赔本和你做生意。先生是现在就走吗？

赵德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大吃一惊。说实在话，这一辈子，他还真没感到有什么问题让自己棘手，也不觉得有什么难题是自己处理不了的。可现在，面对这个做特种生意的女孩，他突然觉得麻烦来了。他不得不将自己扮成一个违背商场原则的人，立即说，不行，八十还是太贵了。五十。

他是想女孩知难而退，自己好抽身而出。没想到女孩卓然变色，伸出手在桌子上猛拍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你玩老娘呀？

女孩这一拍桌子，惊动了旁边的人，周围几桌，便朝这边看过来，同时还有三个年轻人，快速地走过来，其中一个刁着香烟，人还没过来，声音已经过来了，问道，怎么回事？

女孩杏目圆睁，指着赵德良对那个刁香烟的男子说，华哥，这个老不死的不是东西，欺负我。

华哥看了看赵德良，说，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赵德良实在没料到，事情竟然演变成了这样，哑口无言。

华哥又转向女孩，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你说，华哥替你做主。

女孩将大致的经过说了一下，却不说她开价三百，他第一次还价一百第二次还价八十。而是说她出价五百，他还价三百，第二次还价二百五，她答应了，他却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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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美女记者危急时刻挺身救主

华哥也不管事实怎样，说既然答应了二百五，那就是二百五。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和女孩去快乐，付二百五，要么什么都不做，答应给多少就给多少。

赵德良虽然尴尬，却也不害怕，愤怒地说，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要抢钱吗？

华哥在当地可不是简单的角色，他怕过谁？见这个老者不识相，当即抓住了他的胸，一下吐掉嘴里的烟，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大声说，怎么了？老子给你理，你不要是吧？你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

赵德良暗吃了一惊，还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自己一巴掌。省委书记在自己的辖区内挨了打，传出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他当即说，当然是共产党的地头。

正闹着的时候，徐雅宫赶来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子冲过来，伸手就抓住了华哥的手，她的力气还真够大的，一下子将华哥拉开，然后以自己的身子，挡在华哥和赵德良之间。同时，她嘴里说，你们要干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吃了豹子胆了，他是……

赵德良意识到她有可能说出自己的身份。此时，周围围了很多民众，那些人如果知道省委书记为了找小姐和人冲突，那可就麻烦了。赵德良连忙伸手拉了拉徐雅宫。

还算好，徐雅宫脑子转得虽然慢一点，却一点都不笨，她迅速明白过来，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华哥见突然冒出一个美女替这个老者出头，这个美女还真不是盖的，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往这泸原城里一走，回头率绝对涨停板。他当即说，哟哟哟，有美女替老东西出头呀。那你说说，他是谁？说着，伸出一只手，要来摸徐雅宫的脸。

徐雅宫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迅速从自己的包里翻出记者证，举在他的面前，说，我是记者，你敢乱来？

华哥见到她掏出的证件，顿时冷笑一声，说，记者？我看看。说着，伸出手，将徐雅宫的记者证接了过去。他并没有看记者证，而是迅速从塑料套里面抽出了内页，几下就撕了，并且说，记者，吓唬老子呀？以为老子没见过记者？你这记者证是假的。

唐小舟端着一盆田螺一盆炸小鱼出来，见这里围了一大圈人，暗吃了一惊，迅速上前，扒开众人钻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立即说，怎么回事？

华哥怪腔怪调地说，哟，又从哪个B缝里钻出一个来了？想打架是不是？

唐小舟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一定是当地黑社会的头子。任何黑社会，肯定是不可能独立存在的，背后一定有人替他们撑腰。他陪着省委书记微服出访，如果闹出事来，自己还想在省委办公厅呆下去？说不准会落下个大处分。现在，他必须不惜代价将这件事压下去。他当即一脸的谄笑，伸手搂了华哥的腰，说，兄弟，别激动，和气生财嘛。有什么事，我来解决。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将华哥往旁边拉。

两人离开此处，到了卖烟酒的那个柜台前。唐小舟说，这位兄弟，实在对不起，我们是江南日报的，那位老者是我们报社的贵宾，从北京来的。他们可能不太了解当地的情况，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这里给你赔不是。

华哥虽然撕了徐稚宫的记者证，可记者的头街，他还是有点忌讳的。现在听面前这个人又说是江南日报的，他便不可能完全当人家不存在了。但另一方面，

他是在这里吃饭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服软，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唐小舟自然知道，他所说肯定不是真的，用脚都可以想明白，这伙人是黑社会的，那些小姐是被他们拉制的，他们it常这个赚钱。现在这种局面，闹起来肯定对自已不利，无论如何，他得不惜一切代价平息事态。他赔着笑脸说，对不起，兄弟，实在对不起。我们那位朋友从北京来，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太熟悉，所以多有得罪。不怕告你，他是我们社长的朋发，如果真的闹出什么事，我回去向社长没法交待。要不这样好不好夕我提两个解决办法，一，你说个数，我给你,我们以后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知果这样不行，我们也可以在当地找几个中间人，让他们出来做个保人，宗盛瑶、董有志、文杰明，你看他们哪个出面更好一些》？

华哥看了他一眼，心中应该是暗自惊了一下。毕竟，唐小舟说出的，是沪源市的一二三把手。当然，这三位领导的名字是公开的，谁都可以说出来。因此他说，你威胁我吗?唐小舟连忙说，不是不足，你误会了。要不，找孟庆西也行。说着，唐小舟拿出手机，一边翻找，一边报出孟庆西的手机号码。来庐源之前，他特别记过当地几位主要领导的手机号码，市委市政府几位主要领导的电话，他以前就已经记住了，此次又记了组织部长、公安局长的电话。他报孟庆西的电话时，有意说错了最后一个数，不一会儿，从手机中翻出了孟庆西的电话，才将这个数改正过来误打正着，唐小舟觉得，公要局长应该可以镇住这些人，所以报出孟庆西的手机号。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恰恰是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孟小华很清楚,父亲有几个手机，面前这个人报出的手机号，恰恰是极少人掌握的。这说明，此人说是江南日报记者，那个老者又是江南日报社长的关系，还是从北京来的，似乎不完全是假话。江南日报社社长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级别比庐源市委书记可还高一些。事情如果闹大了，说不清会是什么后果。既然这个骨头难啃，孟公千也就准备退了。

孟公子说，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小姑娘受了欺负，总得有个说法吧。

唐小舟说，你说二百五，是吧?这样，我给你三百，怎么样?

如果是没有根基的人，恐怕没有一两千，此事解决不了。还是公安局长的面子大，最终孟公子同意以三百元了结，还说这足给小姑娘的精神损失费。

唐小舟回到座位，赵德良不问他是怎么解决的，而是问，这是个什么人?唐小舟还没有回答，旁边一桌有个老人小声地说了,你们是外乡人吧?刚才真是险。你们惹了他，麻烦就大了。

徐稚宫问，他有什么来头吗？

老人说，他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叫孟小华，庐原城里的一霸。

唐小舟顿时知道，难怪事情解决还算顺利，自已误打正着，把他父亲那个专和上级领导联系的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表面上，他还是想多了解点情况，便说，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敢为所欲为?庐原市不是还有市委市政府吗?

老者说，你们不知道，他和市委书记的儿子宗国军是一伙的。一个足市委书记，一个是会安局长，你说，还有谁敢惹他们?

赵德良说，老同志，按你这样说，这里好像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似的。

老者说，你这个同志说得有趣。这里当然是共产党的天下，宗盛瑶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赵德良说，宗盛瑶的儿子为非作歹，难道他这个当老子的，一点都不知道?

老者说，庐原城有多大?说不知道，你信吗?

赵德良说，那不是还有市委常委吗?那些常委都在干什么?

老者笑了笑，说，你这位同志，像是从国外来的。你不想想，宗盛瑶知果上面没人，他当得了市委书记?在中国当官，什么都不怕，只怕上面没人。

正说着，有服务员过来，老者连忙调转了身于，不再理他们。

赵德良再没有了留下来的兴趣，对两人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唐小舟说，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埋单。

余下的时间，唐小舟一立忐忑不安。他将赵德良带到这里，没料到闹出这么大件事。这件事知果在官场传开，赵德良的名声肯定受损，自己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赵德良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怎样处理这件事?又会怎样看待自已在这件事中的表现?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普通人常常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一般都能相安无事，怎么同样的事，发生在赵德良身上，就变成了这样?买完单回来，他认真地看赵德良，发现他的表情很严唆，完全没有来时的轻松。他心中一凛，完全不知此事是福是祸。

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徐稚宫倒是乖巧，轻轻挽起了赵德良的手臂。赵德良竟然没有拒绝，迈着他特有的细碎步子，向外走去。

回到酒店，唐小舟考虑到，大京这么走回去，一定要经过余丹鸿的房间，说不定，余丹鸿开着门等他们回去呢，知果见他们和徐稚宫一起不是太好。他便找了个机会对徐稚宫小声地说，我们先上去，你等一下再上去。

赵德良看到他们在说悄悄话，并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

徐雅宫便说，赵书记，我还要买点东西，就不和你们一起上去了。

唐小舟果然有先见之明，整个晚上，余丹鸿都坐立不安地留在自已的房间里，四处打听赵德良的消息。他甚至想找到宗盛瑶，命令他出动全市警力去找赵德良，因为害怕此事被赵德良知道后，会更进一步对他产生反感，这才作罢。终于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他迅速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抢到走道上，见赵德良和唐小舟一起走过来，便往脸上挤出一堆的笑,说，赵书记回来啦。

赵德良并没有停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丹鸿同志，没出去活动一下？

余丹鸿说，我没赵书记清闲呀，这么一大堆人出来，我担心有个什么闪失没法交待，所以，一直守在房间里。边说，边随着赵德良向前走。

赵德良说，大家都是成人，能有什么闪失宁.唐小舟开门的时候，赵德良站在门口，见余丹鸿跟在自己身边，便问，丹鸿

同志，有什么事吗？

余丹鸿知道，赵德良这是逐客丫，立即说，没有没有，赵书记你安全回来丫，我就放心了。说着，转身走了。

已经开门进去的唐小舟暗想，这个余丹鸿，如果知道赵德良今晚的经历，他一定后悔刚才那句废话。什么叫赵书记你安全回来丫我就放心丫7难道他知道赵德良令晚出去会遇到麻烦？这包不等于说，今晚的事情，是他策划或者参与策划的宁唐小舟自然知道这件事与余丹鸡没有半点关系，但赵德良不一定会这样想。

赵德良高高在上，对社会底层的事，丫解不是那么详细，判断不会那么准确，他一直以为这天是晴朗的天，又怎么能想到，任何光明的背后，一定就有黑暗？

想到余开鸿原本想说一句讨好赵德良的话却不留神往自己颐上套丫一道绳索，唐小舟就极为感慨。

为什么古人说伴君如伴虎就因为这种信息不对称容易引起误解，而误解一旦产生，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一言得咎，仕途凶险，这大棍是最好的例于了

将赵德良的事忙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洗过澡，躺在床上，唐小舟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些事。

他不能不想呀，今晚这事，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件小事，甚至根本不可能产生后面的结果，更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可是，那样的事遇到了赵德良，遇到了省委书记，一切都成丫变数。尤其余丹鸿说丫那样一番话，如果赵德良因为那句话，怀疑事情是余丹鸿策划的，那会是什么结果？自已建议赵德良去庐滩，这岂不是说，自已也参与了余丹鸿的策划宁想到这里，唐小舟叮出一身冷汗。

这个晚上，注定是难以入眠的。唐小舟在床上转反侧，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令晚的事，想的都是这件事发生后，赵德良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是否因此受到影响。尽管他无数次告诉自已，绝对不会，赵德良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知道今晚的事是偶然的，作为秘书，唐小舟不仅没有丝毫责任，反而在关键时刻处置得当。可毕竟人心隔肚皮呀，别人心里怎么想，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徐稚宫问她:你在千什么?已经睡了吗?

他想，反正睡不着，与其想那些烦人的事，不如和她调调情，心情一放松,说不定就睡着丫。他立即写了一条短信: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她说，天花板上有什么?

他说，有个叫徐稚宫的关女。

她说，那个美女干嘛吊那么高？不怕摔下来宁

他说，不怕，我会接着。

她说，她很重的，会不会把你压扁丫了

他说，它是压不扁的。

她问:它？它是什么？

他不好继续往下说，而是改丫个话题，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他说，为什么？思春了？

她说，思你丫，你叫春吗？

他说，是啊，我想叫。

她说，那好，我过来，听你叫。你把门打开。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将眼晴贴上猫眼，向外看丫看。

外面是走道，在猫眼里显得极其变形。红地毯红得不真实，而且给人的感觉，像是料着的，门也像是仰着的。对面那扇门里住着省委书记赵德良，那扇门关得很紧。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凌展两点，这么晚，赵德良应该睡着丫吧。再看侧面，那扇门里住着秘书长余丹鸿，门同样是瞬闭的。

唐小舟伸出手，握住门上的拉手，轻轻地扭动。这门锁的性能真不错，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拉动拉手，门开了，透出一条缝。他松开手，还好，这扇门的质量也相当不错，再没有移动。

他想，自己应该殊在门后面，等徐稚宫进来，立即将她抱住，然后疯狂地吻她。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看到自己仅仅只穿着内裤，便有点难为情。毕竟，还是装点斯文好吧。他转过身，到房间里拿起酒店的浴袍，穿在身上。刚刚穿好浴袍，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因为没听到她进来的脚步，他还以为是风把门吹得关上了。正想要不要起来再打开，发现她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伸出一只手，她便欢快地扑过来，先抓住他的手，然后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

他抱住她，弯下头来吻她。她非常主动，立即仰起头，张开嘴，主动送出丫.自已的舌。他一边吻着她，一边伸出手，从她的领子里探进去，握住她的纯肉馒头。

她轻轻呻唤丫一下，整个身子，顿时一软。他连忙将自已的唇往前送，紧紧地项住她。他担心她真的叫起来，让对面听到就成大麻烦了。她却显得有些胆怯，身子在发抖。

他觉得奇怪，问她，你害怕吗?

她说，有一点。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怕我会痛。

他心中一动。怕痛宁难道她是处女?

源，人家把第一次给你，这份责任太重了之徒，尤其自己并没有想过和她有结果，万一不幸福，自己包不是要一辈子愧疚？

她问，你怎么了

他反问，你足第一次吗？

她说，你很在意第一次？这话表明，她足有经历的。既然如此，他心中放松了许多，同时又有些遗憾

这道程序终于完成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感觉她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全身突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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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在沪原市的调研有三天时间，第一天和第二天，走访一些单位，第三天上午开会研讨，吃过午饭后启程前往西梁自治州。

江南省的西部，共有三个市州，分别是庐原市、西梁自治州和陵丘市。赵德良此次调研，计划走完这三个市州，每个地方安排三天时间。

第二天，看上去一切正常，惟一的变化是赵德良下令，省市记者，一律不准摄像和拍照。并且交待唐小舟，所有见报的新闻稿，全部拿到我这里来把关，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准随便发稿。所有人都不理解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摄像不拍照，带记者来千什么?何况，昨天不是既摄像也拍照了吗?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唐小舟自然理解赵德良的用心，昨天是此次调研的第一天，虽然摄像了拍照了，但有纪律，这一消息,暂时不报道，所以电视上报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了昨晚的事之后，赵德良一定会有所动作，同时，他也要保证，那个孟小华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并不清趁昨晚冲突的人是省委书记，甚至这一辈子哪怕把牢底坐穿，都不知道自已曾经招惹过某个大人物。

第三天，赵德良把行程改了，取消了开会研计这一环节，继续调研，吃过午饭后，继续调研，到了五点钟，突然说去陵丘市。所有人措手不及，好在省委办公厅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工作方法，既然他说走，大家手忙脚乱地立即上路.他们当然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良将唐小舟留在酒店里办一件事，给省会安厅厅长杨泰丰打电话，要求他亲自带一个工作组，赶到陵丘市待命。

唐小舟问，小组成员呢?

赵德良说，让他带上治安处长和刊侦处长。悄悄地过去，别惊动任何人。泄露了秘密，我拿他是问。

在陵丘市吃过晚饭，市委书记就晚上的活动向赵德良诗示。赵德良说，我晚上已经有安排。

几位父母官便不再说话，同时，他们也一定充满了好奇心，不知道赵书记晚上安排了什么人什么事。尤其是余丹鸿，他显然对赵德良的工作方法极度不适应，怎么说，他既是省委常委，又是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省委成员做什么事，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这让他有一种正在失去权力的性恐。

赵德良大帆也清趁，无论他说什么，下面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掌握和了解他的行殊，既然此事不可避免，他也就懒得费神。下了餐桌，在休息室里和市委书记市长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他便叫了唐小舟和冯彪，一齐向外走去。

唐小舟起身的时候，看到余丹鸿向邱处长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余丹鸿这次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汽车开到原江酒店正门，赵德良对冯彪说，你就留在门口。

此时，唐小舟已经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来，头也不回地向酒店里面走去。

唐小舟关上车门，迅速跟了过去。

杨泰丰等人知道赵书记要来，早早地吃了饭，在会议室里等着。杨泰丰带来了六七个人，分别有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宣传处长翁秋水，治安处长滕明，刊侦处长雷吾他。另外还有几个人，杨泰丰向赵德良介绍的时候，唐小舟没有记住。

赵德良领着唐小舟走进会议室，里面所有人全都站起来。赵德良主动伸出手，和杨泰丰握手。杨泰丰一一介绍他带来的人，赵德良便一个一个地握手，然后走到正中间留给他的主位上坐下来。服务员立即上来，给他们送上茶。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拿出录音笔，同时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把大家叫到陵丘来，长途奔波，现在又连夜开会，辛苦诸位了。

为什么是临时召集大家呢?这里面有个原因，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要讨论的事，必须在座诸位，以高度的党性进行保密。所以，开会前，我宣布一条纪律，有关这次会议的任何内容，哪怕一句话，都不能流传出去。

他看了看大家，见大家都拿笔在记录，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便又接着往下说。你们在公安一线工作，对于江南省的治安情况，是最了解的。今天，我想请大家来谈一谈与黑恶势力有关的话题。第一，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第二，我们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到底是什么样一种状况?第三，黑恶势力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第四，对于黑恶势力，我们应该怎么办?当然，我今天主要是了解情况，不需要系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德良的话完了，各种笔的沙沙声也结束了。有那么一瞬间，会议室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显而易见，对于赵德良将他们紧急召来讨论这个议题，所有人都缺乏思想准备。

黑恶势力，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建国之初，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的黑社会组织全部清除了，整个国家，显得十分干净。但到了八十年代以后，黑社会组织又开始冒头，并不是以前的黑社会帮派死灰复燃，而是后来新生的带有帮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国家并不承认中国有黑社会组织存在，这话也对，通常所说的黑社会组织，尤其是中国特色的黑社会组织，是一种处于地下的有着严明纪律和组织结构的组织，比如青帮和红帮以及后来由这两大帮派派生出来的黑社会组织。这样的组织，在今天的中国，自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太可能形成像青红帮那样庞大而且组织严密的团体。所以，开始只承认集团性犯罪，再后来，发展到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而现在，赵德良却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个新词:黑恶势力。

赵德良的四条意见中，第三条问黑恶势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这个答案说出来，就实在太简单了，那就是权力利益链。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利益链的一个环节，受权力保护才能生存。或者可以说，正因为权力从中起作用，黑恶势力，才迎风见长。权力一旦不给这些黑恶势力提供保护，这股势力，肯定无法存在。

要铲除黑恶势力，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根除权力变现行为。而实际上，每个人一旦掌权，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便摆在了自已的面前，那:}是权力变现。不变现，你以前的投入，就无法收回。不变现，你就没有更大的资金进入新的投入，以便谋求更大的权力。权力一旦变现，权力也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变现梁道。原因同样简单，因为这种变现行为是非法的，只能通过非法梁道，才能完成这一变现，变现梁道一旦曝光，权力便将不复存在。权力不是在保护变现梁道，而是在保护权力自身，是一场权力保护战。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变现梁道的一种。

赵德良希望大家都说说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畅所欲言，随意而谈。但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意义自然不同。黑恶势力这个话题太敏感，他们不敢轻易表态，需要公安厅长先定一个调子，他们再根据这个调子，决定自已谈话的尺度。

可这件事对于厅长来说，同样是个难题。他平常考虑的，或许是全省公安官员的平衡，而不是黑恶势力的现状。他并不十分了解这一领域，知果贸然说出来，很可能挂一漏万。更重要的是，省委书记突然召开这么一个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并没有明确。在没有明确上级真实意图之前，把自己的观点抛出来，是极共危险的。避险的惟一路径，就是让下面的人先说，在各人说的过程中，逐渐弄清省委书记的真实意图。

赵德良说过之后，杨泰丰便说，赵书记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们今晚的会议，重点解决四个问题，叫我看，这四个问题，归结起来，共实是两个问题，一是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知果大家的结论是没有，那好说。知果是有，那么，就有了第二个问题，作为公安厅，我们应该怎么办?所以，我们今晚的会议，就是要解决这两个问题，一个是有没有的问题，一个是怎么办的问题。

杨泰丰果然是官僚，就这两个问题，临时发挥，说了一大堆，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作为秘书，唐小舟不禁想，所有的官员的会议发言，都是由秘书写的稿于。而实际上，官员不拿着子照念的时候，他们的说话，精彩得多，也有水平得多。既然如此，官员们，为什么一定要念秘书那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稿子呢?道理很简单，会议是针对大家的，随意说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并且引伸。

杨泰丰说过之后，应该轮到容易了。容易是这里惟一的女性，因为这是高层会议，服务员仅仅只是开始给大家倒了茶，然后就被容易支走了,会议的服务工作，便由容易负责。容易在办公室工作，她的位置,和省委办公厅主任差不多，也就是替领导服好务。论职位，自然应该她说，可她很善于把握场上气氛，见杨泰丰说完，立即站起来，给大家加水，并且说，你们讨论，我来服务。

杨泰丰之后，除了容易，剩下的，也足一些处长。而处长和处长之间，又有些职位上的差别。比如一些要害部门的处长，和职能部门的处长,肯定是不同的。翁秋水是宣传处处长，虽然没有治安处长以及刑侦处长实权大，排名却在前面。翁秋水如果不说话，另外几个处长，肯定也不会说。如果翁秋水会做人，他完全可以说，他负责的是宣传部门，对一些具体情况，了解不是那么深入，还是由滕处长以及雷处长先说较好。可是，这位老兄显然会错了意，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当仁不让。

翁秋水说，黑恶势力问题，确实是目前中国社会转型期间，一个极其特殊的问题，在有些省份，比如沿海等经济发达地区，还显得非常突出。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并不等于有些地方存在，就一定会在全国普遍存在。就江南省来看，江南省的经济虽然欠发达，但社会却很稳定，治安形势较好。尽管在某些地区，可能存在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社会势力，更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听到这些话，唐小舟就想冷笑。他不明白，谷瑞开那么高傲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看中这么一个草包，别说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话一定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据，就是见风使舵都不会。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不是想对黑恶势力开刀，身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有必要将他们这些人从雍州叫到陵丘?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宣传处长?

果然，赵德良打断了他的话，说，翁处长是吧?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词，你说存在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么，你能不能说说这些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有些什么特点，以及分布情况?

翁秋水一个宣传处长，平常也就是考虑怎么搞好唱赞歌工作以及怎样讨得厅长的欢心，哪里思考过黑社会之类的问题夕更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听了赵德良这样一问，竟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德良已经预感到翁秋水肚子里不可能有他要的东西，便不再纠缠他，而是转向其他人，说，你们治安处长、刑侦处长，对社会接触应该比较多，而且直接接触案子，手上的情况掌握得比较多也比较全面，你们说说。滕明是个直人，他说，赵书记，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赵德良笑了笑，说，那我先听假话。

滕明说，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各级党委和各级领导的英明决策下.我们的社会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春天，怎么可能有黑暗存在?既然没有黑暗,黑社会组织,自然也就无可逅形。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是存在的，但黑社会，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黑社会，所以，赵书记所提到的议题，也就根本没有意义。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好了.可以暂停了。现在.我听真话。

滕明说，真话更简单，蘑菇撑起一把伞，伞下面肯定有阴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阴影是黑色的，你说，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生长的是什么?自然是腐败，就是犯罪。我负责全省的治安工作，你作为省委书记，知果问我，江南省有没有黑社会?我肯定地回答你，有。你问我，有多少?我告诉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可能问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这些阴影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上面的那个蘑菇。我说话也许有些人不爱听。我们目前的官员制度，其实和封建社会的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官吏制度，官的权力很大，且基本不受约束。吏呢宁从属于官，对官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表面上看，我们的官员制度是有约束的，而实际上，约束官员的人，都是吏。吏又怎么可能监督或者约束得了官?所以，只要是官，便可以为所欲为。权力如果受到约束，权力就是一根电线杆，就算电线杆的下面产生阴影，那阴影也非常有限。相反，权力一旦失去了约束，权力就变成了大蘑菇，变成了一把大伞，那下面的阴影有多大，就要看上面那把伞有多大了。许多情况，我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权力的田野里，长出几林毒蘑菇，大棍也就不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农民们很小心，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毒蘑菇铲除。但我们的权力责任田里，知果长出了毒蘑菇，坦率地说，我目前还没有看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或者说，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从根处理。赵德良说，按你这样说，黑恶势力在我省还非常严重?

滕明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是这样认为的。各地都有一些利益团体，这些团体，一方面有权力对他们进行保护，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违法和罪手段，获取利益最大化，并以此回报权力。所以说，每个黑恶势力的背后，肯定有一林每蘑菇，甚至是一个每蘑菇群。我们治安处我想甚至包括刑侦处，手上有非常多的案卷，这些案子，大多数成为了悬案。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全按照法律程序办案，这些案子，早就破了。事实上，这些案子，至今悬在那里，有些有好几年。我们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基本事实早已经查清楚了，涉及一些什么人，我们也是明白的。可是，我们就是无法执行。为什么无法执行?匹为每蘑菇。

赵德良转向共他人，问道，你们认同这种观点吗?

翁秋水说，这有点太夸张了吧?这岂不是把我们的社会，说得漆黑一团夕雷吾他说，膜处长所说，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吧。在有些地方，确实如此。我在利侦部门，可能和膜处长的治妄部门感受一样，有些案子，只要涉及这样的黑恶势力，肯定就办不下去，就会点为悬案。有个别案子，遇到我们的公安人员非常正直，冒着各种风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水可能落了，石却不一定出来。我们甚至明明知道某些犯罪嫌疑人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会在电视报纸上盛面，可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执行。现在的积案悬案为什么居高不下?除了我们办案部门自身的素质以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原因，那就是背后的保护伞在起作用。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件案子，我们只要出过现场，基本可以得出一个利断，这件案子，是否与黑恶势力有关。预感很快就会变成现实，涉黑案件，就像一艘破船.你补了这个漏洞.还有另一个漏洞。很多的漏洞.让你补不完。

赵德良转过头，看着杨泰丰说，杨厅长，既然是这么个情况，省厅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杨泰丰说，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厅党组开会的时候，也曾很多次涉及这一话题，也曾向政法委多次反映过，我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德良问，下不了这个决心?为什么?

杨泰丰说，刚才几位同志也说了，黑恶势力，肯定不可能单独存在，它一定要依附于权力。权力和黑恶势力，可以说是二位一体。单纯的扫黑，黑恶势力的根基还在，就像那首诗所写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改一下来形容黑恶势力，再贴切不过。黑恶势力就是原上草，只要脚下的土壤还存在，火肯定是烧不尽的。斩草就要除根，根不除，斩草的意义十分有限。

赵德良说，好了，有关这个问题，我已经清廷了。那么下面，大家来谈一谈另一个问题，怎么办

滕明已经说开了，显然再没有顾忌。他说，这个问题，要说好办也好办，要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其实各地的黑恶势力，都是在面上的。更多的这类团伙，仗着背后有硬后台，有靠山，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明火执仗。这类团伙的种种劣迹恶行，在当地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当一部分黑恶势力的情况，我们是完全掌握的。就算还有些不十分清廷，调查的难度并不大。要说难呢那也确实难，谁去查?当地公安局?这种黑恶势力的后台，可能就是公安局长的上司，甚至有可能与公安局长关系极为密切或者根本就是公安局长本人。如果是公安局长的上司，公安局长敢查吗?能查吗?他这里刚开始查，一纸调令，把他调开了，甚至免职了。如果是公安局长本人或者副局长什么的，那谁会去查?

赵德良说，那按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滕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怎么说呢?我的手里，其实早就有一长串名单，这些人，有些表面上是大投资商，受到当地政府的全力保护，有些是当地官员的亲戚、朋友甚至子女，据我所知，至少在三到四个市，这种情况就非常突出。有的市，市委书记的儿子和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是当地黑恶势力的头子。他们组织卖淫，逼良为倡，到南部去贩运假钞回到当地悄售，简直可以说无恶不作，罄竹难书。如果到当地去走一走，当地市民，全都清趁这些事，可就是没办法。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在上面罩着，谁敢动?

滕明说，如果真要下决心，有一种办法也许可以。可以交叉办案。省里成立一个大专家组，再在大专案组下面，每个市成立一个专案组。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公安局长。但是，不是本市的公安局长，而是从别的市交换过来的公安局长。

比如陵丘市公安局长，调到德山市去，岳衡市的，调到陵丘来。而每个专案组，都封闭集中，所有电话，一律集中管理，用一切办法断绝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在专案组内部，还可以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专门负责联络以及保密工作。

赵德良说，这个建议很好。杨厅长，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尽快拿一个全省扫黑行动的执行方案来，常委会讨论之后，就开始执行，争取国庆节前，还江南人民一片光明的净土。让我们过一个舒心的国庆节。

第二天一早，就像秘密而来一样，杨泰丰等人，又秘密地回去了。赵德良继续他的调研行程，似乎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秘密会议。

然而，到了第三天，唐小舟便不断地接到电话，问他，省里是不是要进行一次扫黑行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公安厅的那帮人泄露出去的，甚至觉得，杨泰丰或许不可能泄露，膜明和雷吾他似乎是坚定的扫黑派，他们应该也不会泄露。一个一个排除的结果，似乎除了翁秋水，再不可能是别人。

为了更多地了解情况，唐小舟有意和那些打电话的人闲征，东一句西一句套他们的话。结果他发现，除了扫黑这一点之外，那些人并不知道任何实质内容。

这就让唐小舟觉得，泄露消息的，很可能不是公安厅那帮人，而是省委办公厅的人。

为什么是省委办公厅的人?当晚参加会议的，仅仅只有他和赵德良，省委办公厅，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此事。如果这样想，那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晚，余开鸿去了原江酒店，他甚至在大门口碰到了冯彪，和冯彪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返回时，赵德良问过冯彪，冯彪将所有出现在那里的熟人，一一列出。唐小舟想到，余开鸿既然知道赵德良去了原江酒店，大概也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调查过，当天晚上，原江酒店发生过一些什么重要的事，也就很容易查清楚，杨泰丰带着公安厅一个小组，秘密地在此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悄然离去。只要了解此事.便不难想到.杨泰丰的陵丘之行.一定与赵德良有关。省公安厅厅长带着政治部副主任、宣传处长、治安处长、刊侦处长等人，浩浩荡荡来了陵丘，却又不惊动地方任何人，所为何事?为了一件很大的案子?绝对不会。无论怎样大的刊事案，毕竟也是刊事案，没有必要搞得如此神秘，更没有必要集中如此之多的人。更何况，省内所有的大案，作为秘书长的余开鸿，自然是清廷的。将这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甚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的第二次下乡调研，其实只不过是个呢子，真正的目的，恰恰是在陵丘与公安厅的这几个人会面。

至此，要得出一个结论，就一点都不难了。

赵德良此行，一定是在部署一次大行动。什么样的大行动，要如此神秘，又动用公安高层?除了扫黑，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事。

这似乎也说明，那些打给唐小舟的电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唐小舟意识到，这个消息泄露，对于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某些官员不是老喜欢栽刺吗夕他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在赵德良的心中，也栽进去两根刺?

接下来几天，除了陪赵德良调研，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很小心地掌握一些证据，以便为我所用。

调研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好多天没有练字了，一定手痒，回家后，肯定会练字，而且比平常练的时间会更长。正是趁着赵德良练字的时候，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小心地编辑一番，告诉了赵德良。

他站在赵德良面前，双手施着宣纸，说，最近几天，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好像扫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德良正在写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才刚刚开了个头，听了他的话，顿时停下了笔，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十分清廷。我侧面打听过，觉得消息既有可能从当晚参加会议的人那里传出去，也有可能是办公厅的人传出去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问，办公厅的人?可能

唐小舟说，我分析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赵德良说，你说。

唐小舟说，如果说，这个消息，是当晚参加会议的人传出去的，比较容易理解，毕竟这件事只有小范围内知道，把我们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中，我注意到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对有扫黑的态度非常坚决，正义感很强。我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泄露这一消息。但是，好像还有个别人不希望全省扫黑，甚至认为江南省不存在黑恶势力。这类人，是真的不了解情况，还是有别的目的?很难说。如果消息从这里传出去，这类人，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这话，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向的是翁秋水。早在他当省委书记秘书之前，就听到一种说法，翁秋水可能要当副厅长。他甚至有理由相信，翁秋水之所以轻而易举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恰恰因为他有可能当副厅长，而谷瑞开对他手中的权力，寄予厚望。提升一个副厅长，那是一定要上省委常委会的，唐小舟此时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将来讨论翁秋水的副厅长问题时，这根刺，很可能起作用。

赵德良显然很重视此事，手中的笔已经停了，并没有写字。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你说说，省委办公厅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表面上看，省委办公厅的人，除了我，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仔细想一想，如果有人很想知道当晚的事，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除了通过当晚参加会议的人口中传出这一渠道，还可以通过分析推理的办法，得到一个推论。

赵德良问，分析推理?你怎么分析推理?

唐小舟说，如果知道两件事，要推断出这种结果，并不难。第一件事，当天下午，杨厅长等一行人秘密地住进了原江酒店。要了解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有心去查，一定能够得到结果。第二件事，杨厅长他们住进原江酒店干了些什么，会过哪些人。

这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二颗子弹，这颗子弹的目标是余丹鸿。是不是所有人知道了这两件事，都可以得出赵德良要扫黑的判断?绝对不可能，得出这一判断，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支持。掌握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省委秘书长。唐小舟甚至相信，这个消息，就是从余开鸿那里传出的。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往下说了。

和领导说话，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许多时候，领导需要秘书给他们提供很多信息，以便从另外的角度了解一些事情，给自已分析利断时，提供一些特别的观察点。更多的时候，领导却会选择性倾听，比知说，你所说的话，恰好是他希望听到的或者希望了解的，他不仅会听进去，而且会十分认真对待。你所说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或者根本不愿听到的，领导便会选择性忽略.而有些话，有可能是领导反感的，你说了，领导便会对你产生想法看法，从而改变对你的印象。

这就不是选择性忽略的问题，而且物及必反了。

跟了领导几个月，唐小舟很快总结出了和首长说话的要诀。第一，你必须是一部内存强大的记忆库，随时准备首长的检索。就像百度知道一样，首长问到任何问题，你都得给出一个客观的答案。首长不需要的时候，你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根本就不存在。

第二，你必须是一台超率的智能过滤器。首长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不可能将所有的问题都看到想到，所以，许多时候，首长还是需要别人对他说些什么的。到底说什么，学问就大了，你不仅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提取那些首长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还要认真组织语言，做到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

第三，你必须是一台高配置的处理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你可能希望告诉首长一些东西，甚至影响首长对某件事的看法。但对这类事，首长往往异常警惕，稍不留神，首长可能对你产生反感。你只能对这类信息小心处理，然后夹带在一些首长需要的其他信息中，极其隐蔽地输送给首长。

古俗语中说，言多必失。对于首长秘书来说，尤其如此。

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仅仅只说了这么几句，不再往下说了。如果赵德良主动问起，他会继续说几句。见赵德良不再问此事，而是开始练字，便打住了话头。唐小舟曾想过，接收这个信息后，赵德良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他甚至将自己摆在赵德良的位置思考过，认为接下来的几天，赵德良会将这件事摆明，要么召开常委会，会开计论此事，要么分别找几位常委谈话，先可以谈些别的话题，将这最关键的话题，隐藏在共他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中。取得绝大多数人同意之后，才摆明自己的态度。随后的几天，赵德良似乎忘了这件事一般，再没有提起。唐小舟因此以为，赵德良是在等待公安厅提供的方案。

两个星期后，公安厅的方案送来了。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一定是在等这个方案，所以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案头，并且还想当然地告诉他，公安厅的方案来了。

赵德良对于他的这句特别强调，甚至都没有哼一声。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批复，唐小舟便觉得，首长的心事，真的是难以琢磨。他似乎在等什么，可是，到底等什么呢?

有一天，他将当晚会议的记录拿出来看，上面记得很清楚，赵德良强调过要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那也就是说，赵德良最初的打算，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争取在国庆节前解决问题。可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就算是立即开始行动，何况是国庆节前，恐怕国庆节一个月后，都难以收网。他很想捕捉到赵德良的真实思路，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国庆节前几天，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报告送来了，是梅尚玲亲自送来的。

一般来说，这样的调查通常都只是走过场，两三天最多一个星期就会结束。

可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持续的时间，近两个月。当然，这五十多天时间里，以梅尚玲和文舒为首的调查组，并不是常住柳泉市，表面上看，他们做得蜻蜓点水，偶尔下去一次，基本上也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开始，王会庄还来催过几次，到了后来，显然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有些急了，托了很多人前来说情。

任何人出面，赵德良都只有一句话，说，调查组的报告还没有出来。我相信，调查组一定会对会庄同志负责的。

现在，调查报告终于出来了，唐小舟以极快的速度看了个大棍。原来，调查组已经对王会庄上了手段，对他的电话监听了。监听记录显示，王会庄竟然有三个情妇，每个情妇，都有一套房子，房子的产权证上，全都写着王会庄的大名。

加上他本人另外的三套房子，总共六套商品房，其中一栋别墅，一套复式楼，市价接近四百万。另外，他的三个情妇，并没有高收入的工作，有两个甚至没有工作，可三个人，都有汽车。这车显然不会是她们自已买的，极可能是王会庄送的。三台车加起来，又是五十多万。再加他老姿一台汽车和他儿子一台汽车，又是五十多万，仅目肺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王会庄拥有不动产高达五百万，与他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

唐小舟对梅尚玲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这个报告送给赵书记看看。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正在看文件，见到他，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梅尚玲同志过来了。他们对王会庄市长的调查，已经出了初步报告。说完，唐小舟将这份报告放在桌面上。

赵德良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将这份报告拿起来，问道，你看过吗?

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扫了一眼，好像问题还蛮严重。

赵德良的眼晴盯着报告，嘴上却说，多少?

唐小舟说，目前已经基本查清的事实是，他有三个情妇，给了每个情妇一套房于一辆车，加上其他一些不动产，在五百万左右。

赵德良问，尚玲同志走了没有?

唐小舟说，没有，还在我的办会室。

赵德良说，那好，你让她过十分钟过来。

算准了时间，十分钟后，唐小舟请梅尚玲过去，他将她的茶杯端了过去，随后关上了门，出来了。梅尚玲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二十分钟而已。梅尚玲离开后，唐小舟过去清理茶杯，赵德良说，你看看运达同志在哪里?如果在家，你叫他过来一趟。

唐小舟正要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顺便问一下游杰同志、春和同志，

他们知果在.让他一起过来.丹鸿秘书长也来一下。

五个人并不足同时来的，游杰最近，在同一层楼，原本可以第一个到达，可他没有，似乎是早殊好了别人的点，仅仅只是比陈运达早到一点点。余丹鸿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就在楼下，放下电话，立即就屁颠颠上来了。夏春和在院内，相距只有几百米，几分钟后也到了。市政府离市委有一段距离，陈运达也不可能接到电话立即就动身。唐小舟清楚，就算陈运达可以立即到来，他也一定要拖一拖，至少，他需要向赵德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是平级的，他不可能随叫随到。

唐小舟进去给陈运达倒茶的时候，五位常委已经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好。赵德良最初和余丹鸿以及夏春和在谈一些别的话题，见陈运达到了，便立即转入正题。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说，刚刚尚玲同志给我送来一份材料。春和同志，这份材料你看了吗?

夏春和说，尚玲同志和我通过气。

赵德良说，大出我的意料。我原想，既然王会庄同志希望省委作个结论，那我们就走一走过场，把该做的手续做到。过一段时间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我们再考虑王会庄同志的任职问题。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问题竟然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不得不把你们几位叫过来，大家先通通气，统一一下意见。

陈运达和余丹鸿还不清趁这份材料的内容，尤其关键的是，王会庄是他们的人。表达意见之前，他们必定要了解一下，赵德良所说的出乎意料，到底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陈运达显得很平淡地问，到底查到了什么？

唐小舟原本要出去的，赵德良将那份材料递给唐小舟，说，小舟，你给运达同志看看。唐小舟只好接过材料，递给了陈运达，然后离开了书记办会室。

后米，唐小舟才知道，就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夏春和给梅尚玲打了电话，命令她对王会庄执行双规。

梅尚玲心里有数，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立即就会对王会庄双规，所以，她在昨天下午，已经派了四位纪委干部前往柳泉市，在当地一家宾馆秘密住了下来。夏养和的命令下达后，梅尚玲向柳泉的同事打了电话。四位纪检千部接到命令，立即兵分两路，一路赶去市府大院，对王会庄进行秘密监拉，另一路赶到柳泉市纪委，在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拨通了赵德良办公室的外线电话。赵德良接起电话后，知道是柳泉纪委打过来的，将话筒交给了夏春和。夏春和再一次下达命令，由省纪委执行对王会庄的双规，柳泉市纪委配合行动。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一些细节。比知省委肯定要就此事知会省人大、柳泉市委以及柳泉市人大。毕竟，王会庄虽然已经停职，但他还是江南省和柳泉市人大代表。是谁打电话给柳泉市委的，唐小舟不清趁。至于省人大和市人大，是由余丹鸿在唐小舟的办公室打的电话。余丹鸿的脸色很难看，鸟紫鸟紫的，他在电话中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省纪委已经决定对王会庄执行双规，现在打电话主要是通报一下。

也就是在打这些通报电话的时候，省市纪委的执行人员，来到了柳泉市政府大院王会庄的家里，宣布了对他双规的决定。据说，王会庄当时非常嚣张，公开说，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他要向中央申诉。执行人员当然不听他这些话，按照规定将他带离。省纪委执行小组并没有在柳泉停留，将王会庄带上车后，迅速离了。

省纪委有一个专门的双规场所，是一家住于郊区的宾馆，绝大多数双规案件，都在这里执行。也有极个别的双规案件，纪委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会将双规对象带往外地甚至外省。

唐小舟后来才知道，王会庄在这家宾馆只是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被省纪委的专案小组带到了外省。与此同时，省纪委还派了两名干部再一次进入柳泉市，和柳泉市纪委的相关人员，组成了一个外线小组，这个小组迅速控制了王会庄在柳泉市的三名情妇。

对于王会庄案的结果，唐小舟并不关心。让他感慨的是官场实在是太滑稽，正如一个段子所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只要将这个段子改一个字，便是另一种写照：说你贪你就贪，不贪也贪:说你不贪就不贪，贪也不贪。一个官员，贪与不贪，并不在于他自身的行为，而在于上面是否要查他。上面不查，你再贪那也是不贪。现在流行无罪推定嘛，既然执法部门不判定你有罪，那你就是清白的。而问题的实质却是，你肯定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出事。为什么一查肯定出事原因很简单，若要办所有官员一个财产来历不明罪，那是肯定漏不掉一个的。官员吃的喝的都是国家的，穿的用的是别人送的，过年过节，还会有红包购物卡，你的财产如果说得清道得明，那才是咄咄怪事以前当记者，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什么的，都要收一个红包，三百五百不等，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可以收到几千块钱，与工资相比不会少。有些老记者，收红包收得兴起，将老婆情人等，全都拉来收红包。几个人整天忙着收红包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那时，唐小舟已经觉得这个数目大得惊人。

谷瑞开在公安厅当干部，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多的唐小舟不知道，一到过年过节，那些处长厅长家，上门者络绎不绝。

唐小舟和谷瑞开刚结婚的时候，公安厅的住房没有分等级，处长和普通干警住在一起。也不知谁设计的，一个门洞两套房子，一套三房一厅一套小两房一厅门对门。三房一厅自然住的是处长，小两房一厅，住的就是一般的干部甚至是司机什么的。厅里有一个司机，每次见领导有人送，心里不平衡，遇到过年过节，知道一到晚上就会有人来送札，所以，他就长时间站在客厅，通过客厅的窗户看着楼梯的入口，只要看到有人提看东西进了这个门洞，便立即到门前等着，等人家快到门前还没到时，他突然将门打开，装着出去有事，恰好与上楼送礼者撞上。他毕竟是领导的司机，下面那些人，他都认识。彼此见了面，他就热情地和人家打招呼，又热情地邀请人家进屋喝杯茶。人家来给领导送札呢，遇到他，不好意思说明，只好进了他的家门。有些人不好意思，肯定将礼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做得出来，坐那么一会儿，提着札便准备走。他更做得出，立即说，哎哟，来了就来了，你怎么还带东西呀。太客气了。他这样一说，人家自然不好提走了，只得留下。再后来，厅里修住宅，知道领导和下属住在一起不方便，不搞这种混合楼了，厅长住厅长楼，处长有处长楼。这样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

谷瑞丹收多少，唐小舟不知道，她从来都不会告诉他。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她需要表现屎洁形象，而是不想让他了解她的财产。但唐小舟有个基本评估，从她送给谷家里的各种东西可以推算出，她所收的，肯定比她的工资高出一倍。

如今，唐小舟到了省委，才真正知道过去为什么有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中国官场有送礼的传统，清朝官场，有所谓冰敬、炭敬，说白了，也就是下面的官员给上司部门送降温烤火费。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高级官员巧立名目向下索贿，其实不是，只是下面的官员为了到上面办事方便容易而使的润滑费。也就是说，无论是冰敬还是炭敬，是普降甘淋，见人有份，只不过数目的不同而已，普通办事人员少一些，掌事官员多一些。就算你不贪不占，有这种那种孝敬，三年下来，也能有十万雪花银。

新中国成立后，自然要废绝这些官场潜规则，却又不能不考虑寒署之苦，便想了个办法，夏天发降温费，冬天发烤火费。这两项费用，不再是由下往上孝敬，而是由上向下派发，所有公务员，人人有份。可到了改革开放以后，仅仅这些，显然已经无法令官场运行顺畅，渐渐就恢复了由下向上送礼的习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送的是物质，鱼呀肉呀鸡呀蛋呀之类。可这样做，很张扬，逢年过节，下面往省里送札的车子络绎不绝，有些地区，甚至不得不出动车队，整卡车整卡车地装载着物质，到了省里，便一家一家地派发，影响非常不好。到了新世纪，不知谁发明了购物卡.便解决了官场的大问题，就算将省委大院每个人都敬到，顶多一只提包就解决了。购物卡还有一个好处，大家在一起吃一餐饭，每人领到一张购物卡，看起来，分量是一样的，人人平等，实际上，购物卡和购物卡的含金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眼下，国庆节就要到了，国庆节过完又要过中秋节，这两个节，都是中国的大节，地位仅次于春节。这样的节日，也正是官场送礼成风的时候，往往是到某个办公室走一趟，离开时留下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含金量低的，一百元，含金量高的，一千两千五千都有。敢收五千的人大概不多，毕竟这是反贪的起点线，仅此一单，便可以认定你犯了受贿罪。但一千两千，肯定都笑纳了人家来给唐小舟送张购物卡，他也一样笑纳。有关这件事，其实很苦恼过他一段时间，他向肖斯言咨询过。

肖斯言说，这些购物卡，你一定得收，不收还不行。你如果拒收人家的好意，人家便以为你不拿他当自己人。官场之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既然是敌人，人家就会以对待敌人的方法对待你，即使在赵书记面前说不上你的坏话，在整个江南官场说你的坏话，那也够你喝上一壶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害怕，如果赵德良知道这件事，自己岂不是毁了宁后来，他发现赵德良也收，只不过，赵德良的做法比较特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这些卡清出来交给唐小舟，让他妥善地处理掉。唐小舟恰好有个朋友在红十字会工作，他便将赵德良的卡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这个朋友，作为对红十字会的捐助。

一个双节下来，唐小舟收到的购物卡，就有几百张，最低面值是五百元，最高面值是三千元，另外送的烟酒等还不算，仅仅是购物卡，总值就有四十多万。

唐小舟想，难怪人们将领导秘书叫作二号首长，在送礼这件事情上，二号首长的重要性，便充分体现出来了。除了那些趁晚上去领导家的之外，双节期间来到唐小舟办公室的人，绝对比去秘书长那里的都多。

国庆节有长假。临近国庆节时，所有人都在谋划出门旅游。唐小舟已经收到了很多旅游邀请，其中有好几个企业表示，要请唐小舟去旅游，甚至公开说，可以带上自己的朋友，妻子或者情人。这样的旅游邀请，自然是行贿的另一种。唐小舟一律拒绝，就算他想去，也不会有时间。

还有几个人邀请他一起去旅游，第一个自然是徐稚宫。徐稚宫选定的地点是西北，她想去大漠上走走。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跑过很多地方，惟独没去过的是西北，西藏青海新疆，那都是他神往之地，如果能在大漠上走走，体验一下那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境界，一定会让自己的心境宽阔许多。可是，面对徐稚宫的提议，他只得苦笑，说，我知道我欠你的，只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还得了。

徐稚宫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省委书记秘书吧?过几年，赵书记肯定给你安排个位置.那时.你再还，好不好?

唐小舟多少有点惆怅地说，我倒是很想预约几年之后，可是，时间是个非常残酷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几年之后，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几年后，你或许成了别人的老婆，难道我要带着别人的老婆出去旅游?那可是在玩火，是政治自杀。

孔思勤也在策划国庆长假的旅游计划，她想当个背包族去云南。她给唐小舟发来短信说，我想去看看苍山洱海，去走一走丽江的古街，亲近一下玉龙雪山。

我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打着背包，手拉着手，在丽江的街头散步，那一定是不枉此生的感觉。

唐小舟说，这很简单呀，带上你的情人，牵上你的牛羊。

她说，我想牵上你的牛羊。

他说，那好，我借给你暂时用用，用完了记得还给我。

仅仅而已。或许，孔思勤只是想表达某种东西，并不真的希望他和自己出行。尽管他们都是综合一处，见面的时间，却不多，就算在办公楼里见到孔思勤，也仅仅只是点点头，说上几句话。偶尔，约出去坐坐，机会却是极少。

邝京萍也在运作她的旅游计划，相对而言，她更自由一些，毕竟是学生嘛，国庆长假，再请几天假的话，玩上十天半个月，也完全不是问题。邝京萍的旅游计划更加的独特一些。她看中了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古老村落，她想去那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很希望唐小舟能够陪伴自己。

唐小舟对此的反应是往她的卡上打了三千块钱。

这所有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想一想可以，真的去做，那是半点可能都没有。在领导身边工作，他根本Ix没有自已的假期，甚至没有自已的时间，他的全部时间，都是领导的。赵德良的国庆行程早已经定下来，他要去北京。是去北京而不是回北京。

赵德良这次去北京，队伍比较庞大。黎兆平带了几个人，他们要去广电总局活动，拿到一个电视娱乐节目的批文。江南烟草集团的王禺丹和秘书骨晓形小姐，也是随行成员，他们有一个实业拓展计划，需要得到中烟集团的支持，赵德良将替他们在国务院以及发改委走动一下，从背后助他们一臂之力。雍州市计划在雍江上修第四座大桥，立项报告已经上呈，驻京办已经跑了很多次，赵德良需要去烧最后一把火。武广高速铁路已经立项，将横穿整个江南省，总里程有一半以上在江南省境内。江南省境内，预计将投资400个亿。在此基础上，每增加一个站点，又能多出好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这个项目，对江南省的GDP拉动，将是巨大的。

队伍虽大，真正能够接近赵德良的人并不多。整个晚上，主要是黎兆平、巫丹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

唐小舟随赵德良进京的机会很多，一个月至少有一两趟，多的时候，每隔一两天就要往北京跑，甚至有时候早上到，晚上就踏上返程。每次和赵德良同行，

路上都很沉闷，这是因为赵德良放不下官员的架于，唐小舟又无法排除骨子里的奴性。

换个角度看，端着的官员架子，很可能就是官场奴性的另一种表现。如果说官场升迁存在一个阶梯的话，奴性，很可能就是连接楼杯的沙子，细微得让你看不到，却又非常重要。不想当奴仆，你就永远别想成为公仆。

曾几何时，唐小舟对奴性深恶痛绝，等他在官场的时间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奴性其实是官场的基础。官场如果没了奴性，如同建筑没有沙于，肯定就会崩盘。只有这次进京，唐小丹是最轻松的，这种较松，不足因为他没有事可干，而是因为现场气氛。黎兆平虽然也是官员，可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同学，加上他本身桀骜不驯，在这个高官同学面前，也没有丝毫奴性。此时的四个人，就是完全的朋友。气氛当然轻松下来。

巫丹抽烟，烟瘾不小，赵德良、黎兆平和唐小舟三个人都不抽烟，巫丹不好意思在包厢里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走出包厢过烟瘾。

有一次，巫丹又出去抽烟了，赵德良主动问黎兆平，听说你和巫丹的丈夫是好朋友?

黎兆平说，是。

赵德良问，好到什么程度?

黎兆平笑了笑，说，老板你别挖个坑让我往下跳。

赵德良点了点黎兆平的鼻子，说，你小子。

黎兆平借此话头，说，老板你也是，林志国在岳衡县的政绩有目共睹，何况，巫丹……的丈夫。解决一下他的问题，也算是顺水人情吧。

这话让唐小舟十分吃惊。伶牙俐嘴的黎兆平，竟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显然，林志国已经找过黎兆平。黎兆平这个人，真是够仗义。唐小舟便也做起了顺水人情，说，林志国是巫丹的丈夫?听说岳衡县对岳衡市的GDP贡献值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多?

黎兆平说，对林志国，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能力很强。

赵德良说，你也跑官?

黎兆平说，我不为自已跑官，我当伯乐。

赵德良说，你这个伯乐啊，恐怕是近视眼。

黎兆平说，我的眼晴好得很，双眼一点五。

赵德良说，在政界，一点五的眼晴，恐怕不仅仅是近视眼的问题。一个官员，尤共是高级官员，需要的是透视眼。

黎兆平问.首长.你的透视眼.看到的是什么?

赵德良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对林志国这个人了解多少。这个人城府太深，器量太小。

黎兆平说，不会吧。刘备有一句名言，兄弟知手足，女人知衣服。可刘备调于唱得高，他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给手足穿的。林志国可以和别人共穿一双鞋，器量能小到哪里去?

这话让唐小舟大吃一惊。你这个黎兆平，你自己穿了林志国的鞋也就罢了，然在赵德良面前都说这种话，你想死呀。

赵德良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对黎兆平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小舟大好几岁，你就没有小舟成熟。

黎兆平果真是乐于当伯乐，立即接过了话头，说，既然小舟这么好，你应该给他加担子，把他的问题解决呀。小舟跟你也有半年了吧，他的事，不能老这样艳着吧?

赵德良说，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他自已都不急，你急什么?

黎兆平说，我不是替他急，而是替你急。老板你知道别人说你什么吗?

赵德良问，说什么?

黎兆平挥了挥手，说，算了，不说了，太难听，我怕你受不了。

赵德良说，你这是激将法嘛。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不说，我it不听了。知果什么话都听，我的耳朵早起茧子了。

黎兆平说，你到江南省已经十个月了，下面的班子知果再不动一动，人家会说你没有魄力，是怕某某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可江南省有谁知道这一点?项忌说富贵不还乡，知娜衣夜行，那有点慕发户嘴脸。但人在世上走，你若不适当露点功夫给别人看，谁肯服你啊。大家都不服你，你怎么执掌这个江南省?

赵德良站起来，说，有这么严重吗?

黎兆平说，当然严重，太严重了。我听到那些说法，我都气愤，却又没办法，嘴长在人家身上啊。

赵德良说，那就动动吧。扔下这旬话，赵德良站起来，走出包厢，上厕所去了.

从北京回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将马昭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每次，两人都会商量好长时间。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果然要动下面班子了。

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马昭武第一次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唐小舟所接到的电话，大多与打听人事有关。唐小舟心想，这些人鼻子可真是灵，按理说，马昭武那边，不太可能有大动作，赵德良和马昭武之间的谈话，除了他们两人，别人应该是不知情的。既然如此，消息从哪里来?恐怕还是某些人根据一些迹象分析判断的吧。

具体情况，唐小舟也不清廷。他私下里估计，这一次，或许会大动一下。过了两天，大动作没有，小动作倒是来了。组织部来了三个人，和办公厅人事处三个人一起，分成两组，分别找唐小舟、韦成鹏等几个人谈话。组织部的人一走，便有消息出来了，省直机关将解决一批处级干部，这个名单，早就已经拟定了，组织考察早都已经完成，不知什么原因施了下来。这次组织部找唐小舟和韦成鹏谈话，是因为他们被增补进了提拔名单。并且说，这次的动作会很快，公示都已经进入程序了。

唐小舟确实暗自惊喜，只要处长职务一定，自己就稳了，这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有关提拔处级干部的消息没有进一步明朗，倒是常委会的议题定了，

讨论干部人事问题。被列入讨论名单的，并不是人们猜测的大动作，只是岳衡和柳泉两个市的部分人以及省里个别人。

岳衡市是因为钟绍基调到雷江市当了书记，常务副市长姚子方升任代市长，常务副市长没有递补，副市长还少了一个，一直没有增补。此次解决了常务副市长，同时提名林志国增补副市长。柳泉市，副市长王会庄此前已经被免职，不久前又被双规，新的副市长人选还没有确定。拟提拔市政府秘书长为副市长，另外调常林县县委书记为政府秘书长、政府办主任，解决副厅级。除了这两个市动得稍稍大一点，另外也有两个市小小地调整了一下。省里也进行了一些调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以及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等，也都作了相应的调整。总体来说，这还只能算是微调，涉及的干部只不过二三十名。

常委会开会讨论的时候，唐小舟不够格参加，甚至连列席身份都不够，可散会不久，他已经知道了消息，好几个人打电话将常委会的情况告诉他了。

常委会开会讨论人事问题.每一个细节.都极其重要。一般来说.拟提拔的人以及拟提拔的职位,办公厅事前已经发给了每个常委,大家心中都有数。但这还只是拟提拔，而不是最后的提拔命令，能否提拔，必须常委会通过并且下文之后，才能生效。常委会怎么通过，学问就大了。如果由组织部笼而统之地将拟提拔名单念一遍，然后由常委们发表意见，通常情况下，因为拟提拔的人多，需要谈的话题以及人也多，很难谈得深入和透彻，结果除了极个别人，列入名单者，基本上都能通过。如果不是笼而统之地念名单，而是一个一个地议，因为是一人一议一事一议，每个常委都有机会发表意见，情况就极其微妙了。

早在高中时，陈运达和彭清源就是同班同学，一个当班长，一个当团支部书记。后来上山下乡运动开始，陈运达因为是独子，留县招工，进工厂当了一名搬运工。彭清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他是家里的老三，两个哥哥已经参加工作，他别无选择地去了农村。一年半后，彭清源进了区团委，转干了。后来知青回城，回去的也只是当工人，彭清却是干部，自然留下来了。从区团委到乡政府，又从乡政府到县政府。到县政府的第二年，陈运达也进了县政府，两人几乎同时当上了副县长。陈运达这个副县长，绝对是干出来的，或者说，是当搬运工搬出来的。当时，即使是干搬运工，也要从学徒做起，而学徒必须三年时间。陈运达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当上了省劳动模范，班组长。第二年，还在学徒期，就已经当了副队长。三年学徒刚满，就当了队长。据说，陈运达参加省劳模大会的时候，当时的省委书记指名将陈运达叫上了主席台，又当着全体代表的面，亲自解开了陈运达的上衣，露出了双肩。陈运达的双肩竟然各有一块像垫肩一样的茧子，硬是杠重物杠出来的。

尽管是同学，毕竟同场为官，彼此的关系，自然就变得微妙起来。此后十几年间，两人你追我赶，今天你跑在前面，明天我又超过了。直到几年前，两人同时竞争常务副省长的时候，彼此间的距离才真正拉开。

现在，彭清源说了一个但是，陈运达便意识到事情可能要坏，彭清源很可能就林志国的任命问题和自己唱反调。他为了扭转局面，打断了彭清源的话，说，清源同志的话我有点不是太理解，怎么会给省委造成被动和误解?

彭清源早已经深思熟虑。他说，刚才，我们已经讨论了柳泉市的班子问题。

柳泉市的班子，和岳衡市是非常相似的，也是增补一个副市长。柳泉市是将政府秘书长提拔为副市长，再将一个县委书记提拔为政府秘书长。去衡市呢?直接将一名县委书记提拔为副市长。如果没有柳泉市作为参照，直接这样提拔，并没有问题。现在两个市的情况接近，提拔方法却不同，容易授人以柄。大家都知道，林志国同志曾经是运达同志的秘书，人们会不会说，这是因为运达同志在起作用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省委统一研究的，可人言可畏呀。

陈运达心里清廷，彭清源这是在针对自己，可他说出这一番话，自己一时还真的难以反驮。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倒是丁应平发言了。他说，清源同志所说，也有一定道理。不过，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同志，我们还是要大力提拔的。我看能不能这样?和柳泉市一样，让林志国同志先去政府办过度一下?

副市长是副厅级，政府秘书长既有副厅级，也有正处级，县委书记是正处级。从县委书记到政府办秘书长，如果级别不提的话，只能算是平调。当然，市比县大，政府办秘书长又是政府大管家，又是市政府办公会成员，职权很大，级别虽然没有提，实际却是受到了重用。如果争不到副市长，争到个市府办秘书长，也算是一个安慰。既然可以争取一个政府秘书长，结果也还不错。听了丁应平这话，陈运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甚至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丁应平一眼。

这次的常委会，采取的恰恰足一人一议。最先议的，是省里的拟提拔名单。涉及的人，最多也就是副厅级或者副厅级巡视员，没有一个是关键位置，更没有一个主持工作的。常委们心里都有一种约定束成的看法，在省直工作的人，只要到了一定年限解决副厅，那也是水到梁成。所以，名单中这一部分，占用的时间最少。

惟一的插曲，又是来自陈运达，这个议题结束，他立即提出，齐天胜担任政府副秘书长，主持工作已经好几年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解决了。

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就接过了话头，说，是啊，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拖的时间也不短了，确实应该解决，不解决不利于工作。不过，到底怎么解决，运达同志，你应该有一个具体意见吧。

马昭武也接过去说，这件事，组织部也考虑过。如果解决秘书长，牵涉另一个同志的安排，会有些麻烦。我们想，如果再等一等，解决这个问题，可能更容易一些。

赵德良说，那就再等一等吧，等换届的时候，统一解决。

见话说到这里，陈运达也没有坚持。毕竟，他的主要目标是解决林志国，如果现在就同别人交换筹码，等计论林志国的时候，他的筹码就不够用了。

计论各市时，分了三步，第一步计论的省里几个厅局领导和下面几个市领导互换。这只是平行调动，并不是提拔，同样没有特别尖锐的意见，很快就通过。

第二步，计论的是柳泉市。柳泉市原本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这次王会庄被双规，陈运达在柳泉的势力，塌了一角。以常理推测，柳泉这个新增补副市长，他是应该争一下的。实际上，对于这个人选，他并没有表态。唐小舟分析，他之所以

没有表态，是考虑到人事安排共实就是分果果，此次列入名单的人，真正可以算是赵德良的人一个都没有。赵德良自己没有捞到一个位丑，陈运达若想得到两个以上位里，可能性太小。

最后讨论岳衡市。马昭武刚刚将方案宣读完毕，赵德良叫大家发表意见，彭清源第一个就表态了。

彭清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不错，学历高水平高，在省里在基层，都千过，一步一个脚印，很扎实，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给他压一压担子，我是完全赞成的。不过，我有一点担心，这个任命名单出来，大家会不会有些别的想法，或者会不会对省委的用人原则造成一些被动和误解?

陈运达最担心的，正是彭清源的反对。陈运达和彭清是真正的同乡同学，两人都来自陵丘市陵县，这是陵丘市最穷的一个山区县，也是江南省的国家级贫困县之一。越穷越苦的地方，越出人才，一个县不仅出了省长，而且出了副省长，还是在同一个时期，这样的情况，恐怕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的。

哪知道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又说话了。彭清源说，政府办是个事务性部门，是政府的大管家，需要稳得住，一般来说，这个位置安排年龄稍大一点的人比较好。让林志国同志去，他会不会显得太年轻了点?

有了这几个人定下的调子，其他人，也不好跳出这个调子之外，全都围绕这个调子往下说。有说林志国这几年进步很快，应该让他桃更重担子的。也有认同彭清的说法，觉得林志国无论是当副市长还是当市委秘书长，都显得不十分适当的。还有人说，岳衡市对于林志国的任职，有些不同声音的。

所有人全都说完，只剩下赵德良了。

赵德良最后作结案陈词。他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我接触过几次，总体来说，感觉不错。组织部的建议，既考虑了实际工作，也广泛征求过岳衡市方方面面的意见，就我本人来说，我是赞同的。我们也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现在到了高位，不应该忘了那些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人，应该给他们更高的位置，让他们得到充分锻炼。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既然常委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而且，也都是从爱护年轻同志的良好愿望出发，我看是不是这样，副市长就由现在的政府秘书长钱勋同志担任。开始之所以没有考虑钱勋同志，主要是钱勋同志年龄大了点，干一届就要下了，不如让个年轻同志上。既然有些不同意见，暂时让钱勋同志上。林志国同志呢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先解决级别，由正处升为副厅。至于具体职务，可以考虑先担任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秘书长的位置，给他空着，我们试一试，如果他证明自己适合这个工作，一年半载，再扶正。如果他干得非常出色，我在这里说一句话，很快就要换了，那时，我们就考虑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陈运达心里显然不交，别说陈运达会怀疑，这一切都是赵德良在后面操纵，就连唐小舟都觉得，赵德良其实不愿将副市长这个位于文给林志国，却又不好立接反对，便采取了一招妙计。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足往前进了一点，还留下了光明的尾巴，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常委会一结束，省委和组织部，就忙着组织谈话。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自己也属于组织谈话的对象之一。找他谈话的，是组织部的一名处长和办会厅的组千处的处长。唐小舟接受谈话之后，韦成鹅也接受了组织谈话。

很快，提拔名单公示了。略有些不同的是，副厅级以上千部，在江南日报上公示，唐小舟和韦成鹏的公示，只是贴在办公厅。

公示是一种制度，按照这种制度，公示期内，如果没有人反对并且提出确凿证据，公示期一过，被公示人，便能得到正式任命。可这一制度其实存在缺陷，最大的缺陷在于，官位是稀缺资源，每个人都想获得，任何人的提拔，肯定存在很多的竞争失败者，这些失败者，没有几个真有大将风度，会像美国总统选举失败那样公开认输。更多的人会想，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让你得到。几乎任何一个职位的公示，都会收到一大堆举报信。有关部门，实在太清廷这些举报信是怎么回事了，上面知果没有人一定要搞你，将这些举报信随手一扔，事情也就过去了。相反，若是有人不想你得到这个职位，拿鸡毛当令箭的事，也不是没有。

看到示，办厅很多人向唐小舟表示祝贺，唐小舟只是虚意应着，心里却在想，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没想到越怕事越有事，事情果然就来了。

公示期还剩下最后一天，唐小舟原以为，自已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处长，不会有人和自已过不去。岂知这天上午，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立即拿起电话。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有什么工作要交待自已，放下电话就过去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见他进来，赵德良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他转身关上了门，赵德良又冲他挥了挥手，说，你坐。唐小舟心中顿时打起了小鼓，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过，今天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毕竟是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他因此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刚刚坐下，赵德良便抬起头来，说，听说你和小孔的关系不错?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过来，说，小孔?哪个小孔?

赵德良说，办公厅的孔思勤。

唐小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便说，也就是一般同事吧。想想又觉得这样的答案，或许并不能令赵德良满意，便又说，她每天早晨来这里打扫卫生，知果你不在雍州的时候，我不需要去迎宾馆接你，就直接来办公室，那时会碰到她，偶尔也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就这些?

唐小舟说，就这些。

赵德良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你有一个哥哥叫谷瑞安?

唐小舟一下于糊涂了。先问孔思勤，现在又问谷瑞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不是我的哥哥，是我老姿的哥哥。

赵德良说，听说，谷瑞安以前在一家工厂当厂长，但是那家工厂效益不好，快倒闭了，最近调到了市地税局?唐小舟说，他以前的工厂效益不好，我知道。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太了解。我和谷家的关系不是太好。由于性格原因，以前在报社，跟社里的领导关系没搞好，一直比较受压。谷家有一种权力情结，见我是农村出来的，又当不了官，所以很瞧不起我。我只好和他们保持距离，对于他们家的事，基本是听一听，不参与。听说最近是离开那家工厂了，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赵德良说，可是，我怎么听说，谷瑞安进人市地税局，是你找了关系弄进去的?

唐小舟明白了，一定是有人写了自己的举报材料。他当时便想跳起米，这是哪个王八蛋吃饱了饭没事干，竟整出这样的事?***，也实在太阴险了。再一想，自已早已经决定重新做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想说就说了。他将即将喷出的火气怒气又强行压了下去，对赵德良说，知果你问我，我可以回答的是，这件事，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知道这件事是我老姿跑的，她打没打着我的旗号，我不知道。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打了我的旗号，我相信，并且无话可说。

我们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她满着我干些什么，我确实无能为力。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的夫妻关系很紧张，整件事情，是她满着你干的?

唐小舟说，是太不好了。赵书记，我跟你说真话。我做现在的工作，是非常努力非常投入的。表面上看，或许大家觉得我喜欢这份工作，或者觉得我适合这份工作。只有我自已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方面，或者说，仅仅只是我作为一个农民出身的人，对待工作的一种态度。但另一方面，我把这个工作，看成我人生的一次极其重要的机会。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日报社当记者，那是一份非常风光非常体面的职业，只有我自已清趁，这十几年，我过得非常屈辱非常没尊严，我是希望通过现在的工作，重塑自我。

赵德良说，这么说，谷瑞康的处分被撤梢一事，也是你老姿打着你的名号做的?

唐小舟说，不，这件事，我确实出面找过周书记的秘书王森。

赵德良轻轻地峨了一声。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出面，有两个原因，一个，确实是私人的原因。尽管我和老姿的关系不好，但也不想她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吵吵闹闹。我知果不出面，她就会和我吵架，没完没了地吵，一见面就吵。那样，我根本没有情绪投入工作。

另一个原因，我觉得那个处理太重了。若是站在我和谷家的关系角度考虑，我是真的不愿理这件事。但是出于一个普通人的感情，尤共是一个曾经当过记者的人的良知，我接受不了。对方不就是有权有势吗?把人往死里打不说，还要赶尽杀绝，有点太没有人性了。也许是当记者养成的性格吧，见到不平的事，我知果要忍的话，比杀我一刀还难受。

听到这里，赵德良笑了，说，兆平说你很有个性。我和你相处近半年了，今天算是第一次看到你真正的个性了。

唐小舟见他笑了，心中顿时一松，才感到背上有一股冰凉的感觉，一定是湿透了。他振着了一下精神，说，我不同意你这句话。我认为，这半年我表现的也是我的个性。我能够彻底改变以前的自己，难道不是一种个性?赵德良说，那不是个性，而是一种力量。

唐小舟说，是，我就是想做一个有力量的人。但我所理解的力量，或许和别人理解的不同。谷瑞丹就经常说，我不是个男人，没有一点男人的霸气。或许，她所说的，就是常人所理解的那种男人的力量，外在的力量，可以用物理方法测量的力量。而我所理解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是一种思想的力量，一种精神的力量，甚至是一种人格的力量，这种力量，无法量化的，也是用物理方法侧不出来的。我希望自已能够拥有这种力量，因为我认定，这是一种更大的力量。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我清楚了。你找个机会，去和余丹鸿同志谈一谈。有些事，该解释的，尽量向他解释一下。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才发现，自已的衬衣都已经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有空调，按说，不会出这么多汗的，而他出了很多汗，当时竟然没意识到。这是不是说，刚才的谈话，他高度紧张?想一想，自然紧张，有人在背后搞自已的鬼呢，他能不紧张吗?当不当这个处长，他无所谓，只要赵德良能够认同自已，在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丑坐稳了，这个处长，迟早都是自已的。他之所以紧张，恰恰在于，他无法评估，某些人背后所使的坏，会不会彻底颠覆赵德良对自己的看法?赵德良最后一笑，让他明白了，这点事，对于赵德良来说，那完全不算是事。

既然对赵德良不算是事，对余丹鸿又算是事吗7如果不算，余丹鸿为什么要跑到赵德良面前去说?将事情再想深入一些，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对于余丹鸿来说，这同样不算是一件事，但是，在这件事情中，余丹鸿必须干点什么。毕竟有人给了他这样的举报信，他将事情汇报给赵德良，能对他唐小舟造成打击固然好，不能造成打击，若是能够让赵德良对唐小舟有一点点看法，那也算是达到了第二目的。若是这两大目的都不能达到，赵德良也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他余丹鸿，他丝毫损失没有。既然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却可以打击自己不喜欢的人，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件事，是他必须想明白的，到底谁这么无聊，寄了这样的举报信?仔细想一想，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了解最清廷的，是谷瑞丹。谷瑞开巴不得他当更大的官，肯定不会做这件事。与两件事相关的人?谷瑞安那件事有哪些人相关，他完全不知道。谷瑞康这件事，应该只有王森知道了。

想到这里，唐小舟拨通了王森的电话。

王森接起电话，第一句话自然是向他祝贺。尽管公示出来的当天，他已经打电话向唐小舟祝贺了。唐小舟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还是晚一点祝贺吧，说不定，这件事会黄了。

王森暗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被人告了。

王森自然知道公示规则，多少带点玩笑说，你该不会是把哪个美女的肚子搞大了”巴夕

唐小舟说，是就好了，至少我做了的事，我得认不。

王森问，那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还记得我那个二舅子谷瑞康玛?

王森问，怎么了?

唐小舟说，告我的，就是那件事。

王森略想了想，明白了，说，妈的，原来是老子被王八蛋利用了。

唐小舟问，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王森说，就在那件事解决后不久，某个前秘书约我吃饭。毕竟，我们都是当秘书的，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不?而且，人家是大秘书，虽说没什么交情，总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混吧。我就答应了。吃饭的时候，谈起了你。他说和你在一个处，处里的人对你好像有点看法，只有他和你是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们一前一后当首长秘书，成为好朋友，那也是可能的。后来，我可能喝多了点，话题又谈到了谷瑞康。他说，谷瑞康的事发生后，你很急，一方面，你刚到省委办公厅，人脉不广，另一方面，又怕影响不好。你急得没办法，曾经找过他。他在你面前拍了胸，表示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他告诉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所以当面答应了你，而且答应得很死，没留一点余地。等他找过很多人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还真是难办，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我。他求我帮你这个忙，一定把事情摆平。我当时也是头脑发昏，就告诉他，这件事已经摆平了。刚才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他妈真蠢，还以为是一个老猎手，结果却被鹰啄了。

唐小舟反过来安慰王森，说，我猜到就是这么回事。只是猜不到是哪个人，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

王森说，那这件事怎么办?还有办法补救吗?

唐小舟不好说赵德良那里已经没事了，只说，多大个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我还真不会放在心上。

王森说，官场就像赶班车呀，你错过了这一趟，以后就趟趟都错了。

唐小舟说，我不是错过了这趟，我已经错过十几年了。十几年都错过了，还在乎这一趟?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

搞明白了这件事，唐小舟便下楼去找余开鸿。赵德良让他来找，他想，这事已经没有必要讲什么策略了，将赵德良搬出来，应该是最好的策略。尽管余丹鸿没有叫他坐，他已经坐下来，然后不待余丹鸿问，主动说，秘书长，赵书记和我谈了，他让我来找你谈谈。

余丹鸿竟然故意装糊涂，说，赵书记和你谈了什么?

唐小舟说，举报信的事。

唐小舟直接将事桃明，也算是一种策略。他已经将态度摆明了，这件事，我已经和赵书记谈了，既然赵书记让我来找你，那也就说明，赵书记那里，已经没事了。

余丹鸿也转得快，毕竟，唐小舟随时都能够在赵德良面价说上话，自已没有必要当面得罪他。何况，几件不能算足事的事，能阻止得了提拔唐小舟夕若是就这件事做文章，那显然是和赵德良公开叫板了，谁这么傻，和省委书记对着干?

省委书记一发火.后果很严重.王会庄，就是典型的例子。余开鸿先走哦了一声，然后说，小舟呀，这件事，我正要找你谈，你来了正好。你也知道，提拔公示，是规定。有举报必调查，是原则，相信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理解。

余开鸿说，那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钩，他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他说，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尤共是举报信中，有没有捕风捉影的东西?比如说，说我和厅里某个女同事关系暖昧，这种话，秘书长你信吗?

余丹鸿说，哦，这个事。主要是因为有另外一封举报信，上面说了些具体的东西，这个事，才顺带了解一下。有关这个事嘛，是匿名的，上面也有规定，所有举报，知果是惹名的，又不涉及具体事实，可以置之不理。这封举报信，我们前几天就收到了，当时就没有打算管。谁知道昨天又收到一封，这次的事情比较特别一点，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事件，也有举报人的性名和身份证号码。我觉得这件事比较特别，所以向赵书记汇报了一下。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唐小舟心想，做喊心虚了不是?我才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作为秘书长，有必要解释这么一大堆?原来，你对我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嘛。他说，既然所谓暖昧关系一事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是不足就不必谈这件事，而把另外两件事，向你汇报一下?

余丹鸿说，坦率地说，我也不觉得这是多大个事，你向组织说清廷了，事情就过去了。

唐小舟很反感这种话，什么组织，什么省委。好像某个人就代表了组织，某个人就代表了省委。赵德良这一点比较让唐小舟信服甚至是崇拜，他就从来不以省委代替我字，更不会动不动就把组织挂在嘴边。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首先要向秘书长做深刻的检讨。因为举报信里涉及到我两个舅子的事，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实的。事情涉及到我和我的家人，无论怎么说，我难辞其咎。所以，我首先要检讨。

检讨一番之后，唐小舟将对赵德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对赵德良，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庭存在的一些问题，那是因为他把赵德良当长者。对于余开鸿，他是绝对不会谈这些的，他仅仅是以事论事。

谷瑞安的事，唐小舟没有出面，虽然有那么一个电话，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这件事要调查并不难。他相信，就算那个要害他的人，也不可能找几个人出来做伪证，组织只要出面调查，肯定还他清白。至于谷瑞康的事，唐小舟自己承认找了王森，勉强可以算上说情。但如果要上纲上线，直接影响到他此次提拔，距离还是很大的。

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在中国官场，都不算个事。既不能算违纪，甚至也不能算是严格的违规。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够不上调查的级别，只有将这两件事和那个似是而非的桃色事件句连，才可以算是品质问题。有关这一点，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余开鸿，都十分清廷。赵德良之所以要郑重其事地找他谈话，可能是想通过此事，更进一步加深对唐小舟的了解。否则，他堂堂省委书记，怎么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至于余开鸿拿着鸡毛当令箭，其用心，自然不必说了。唐小舟若真是个角色，自然不会被这件事打倒，如若不是个角色，见事就怕，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就等于给了别人机会。

事情只能到此为止，再没有追究的价值。正因为如此，唐小舟离开的时候，余开鸿表面上就显得十分热情，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将他送到门口。

晚上回到家，谷瑞开显得非常热情，主动对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唐小舟对她烦得要死，哪里还有心庆祝?再说，她所说的庆祝，大概是想大摆宴席。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利字当头。她心里肯定早已经盘算着一件事，摆上几十桌酒。雍州的规矩，只要摆酒，那是一定要收红包的，至于送多少，要看摆酒者的身份以及彼此的感情了。像唐小舟的省委书记秘书身份，谁不想巴结一下?拿到唐小舟的请柬，你说，封多少才能拿得出手?一千?这个人，从此肯定不必再登谷瑞开的门。两千大概也只是一个平常数，五千一万的，哪怕是更多，只要你敢收，一样有人敢送。谷瑞开若是摆上四十桌甚至更多，会是一个什么结果?这一餐庆祝酒下来，她说不定可以收八十万，搞不好超百万甚至两百万都能收到。

唐小舟说，庆祝，庆什么祝?当不当得成，还是个未知数。

谷瑞丹发现他的口气不对，也是暗吃了一惊，说，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有人往厅里寄了举报信。

谷瑞丹有点慌了，说，举报信夕举报你什么?你才当了几天秘书，稻草都没见你往家里拿回一根，有什么好举报的?

唐小舟说，没有?可人家可以举出很多呀。比知瑞安的事，人家说，是我以省委书记秘书的身份，硬压着人京，人家没办法，才给办的。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第二件事，也是你们谷家的事，瑞康的事。

谷瑞丹几乎是高声叫了起来，说，这是哪个缺德鬼?这两件事，别人怎么知道的?

唐小舟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英为。你以为你做得很秘密，可你哪里知道?我们的一言一行，人家盯着呢。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我不知道的。

谷瑞丹问，你不知道的什么?

唐小舟说，人家上门来找我，给你送了钱，你没告诉我，对不对?

谷瑞丹说，那也没多少呀。

唐小舟只不过想试一试她，并且叮一叮她，没想到，她还真的承认了。他说，没多少是多少？总有个数字吧?

谷瑞丹说，我记了账的，购物卡和东西不算的话，大棍十二万多。

唐小舟简直要晕过去了。这个蠢女人，竟然还记了账。这不是等着人家米调查吗?同时，他也吃惊呀，自已的工资，只不过几千块钱，送到自已那里的不算，光是送到她这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每个月就是两万，而且是现金，购物卡不算。明天，自己的处长职位一定，也K等于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丑不可更改了，那时，上门送钱送物的，可能更多。以这个女人的贪得无厌，那还不是把自己给害了?谷瑞开说，我记了账的，购物卡和东西不算的话，大棍十二万多。

唐小舟简直要晕过去了。这个蠢女人，竟然还记了账。这不是等着人家来调查吗?同时，他也吃惊呀，自已的工资，只不过几千块钱，送到自已那里的不算，光足送到她这里自已完全不知道的，每个月就是两万，而且是现金，购物卡不算。明天，自己的处长职位一定，也K等于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丑不可更改了，那时，上门送钱送物的，可能更多。以这个女人的贪得无厌，那还不是把自己给害了?

他说，我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翻身的机会，结果，被你给断送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谷瑞开显然也急了。她心里不是不清趁，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呀。有了这个位里，今后还怕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如果这个位置轻易就失去了，那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她问，那怎么办?还有没有办法补枚?

唐小舟说，补枚，补什么枚?事情简直就枪糕透了。

谷瑞丹第一次表现出了一点女儿态，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说吧，要我怎么办?只要还有办法，我们去争取。

唐小舟几乎想慕笑，却又不得不忍着，并且将戏继续往下演。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将那笔钱交上去。能不能过关，现在还不一定。但是，交肯定比不交好。交了，说不定下一次还有机会，至少，能够保住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就是一大胜利。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柒烧嘛。知果不交，麻烦肯定就大了，上面一定会查，一旦查证清楚了，说不定还会判刑。

唐小舟说，你刚才说，现金就有十二万，还有购物卡和东西？那些值多少？

谷瑞丹哭丧着脸说，那些我没法算。有些，我用了，有些送人了，只有一小部分，我拿去卖了.

唐小舟问，卖了多少钱?

谷瑞丹说，不多，大概两三万吧。

唐小舟暗叫，两三万还不多?自己这半年的工资，大棍也就这么多吧。幸好自己发现得早，不然，再过一两年，这个蠢女人还不挖个大坑，将自己埋进去了?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泥足深陷，还惜里惜懂，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想想这事，真让人肝胆俱寒，第一次觉得这个官场，真是太可怕了，防不胜防呀。

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状，说，事到如今，只得听天由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但愿厅里的领导大人有大量，能够放我一马。

谷瑞丹说，你把所有的责任往我头上推，就说全是我背着你干的，你一点都不知迸。要处理，让他们处理我好了。

今天的谷瑞丹，还真有点妾子的感觉。对一个家庭来说，遇到较大的危机，就其是再深的矛盾，也可能暂时消拜，出现一致对外的团结。也难怪一些政治家尤其是封建社会的国君们，遇到国内矛盾深重无以解决的时候，往往喜欢发动对外战争，让对外战争来凝聚国人的力量，消拜危机。毕竟，人是需要家庭的，总算有了一点家的感觉，唐小舟的心中，便也就有了一点温馨荡弥开来。他又立即调动了一下理智，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个女人，你绝对不能时她心软，否则，你会死在她的手里。他暗暗咬了咬牙，凝聚了一下全身的力童，对她说，明天你把钱取出来后，再以我的名义开个存折，把钱存进去。你不要直接去我的办公室，到了省委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拿。我担心风头火势的，你进去了影响不好。谷瑞开对他言听计从，并且主动而且温柔池抱着他，一再安慰他。

这种情形，在他们十来年的婚姻生活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知怎么回事，唐小舟心里，竟然很是受用，身体的某个部位，一下子澎胀起来，血流开始加快.他暗暗骂自己，没用的东西，人家给点颜色你灿烂，你忘了以价受的屈辱了吗?你忘了立到今天，她还可能给你戴着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了吗?

这样一想，他的心又硬了起来，轻轻地推开她，说，我心里烦，你让我静一下。

谷瑞丹便十分温柔地说，那好，我去放水给你洗澡，洗完澡睡得舒服些。

第二天，唐小舟的处长任命正式生效。一大早，组织部的文下来了。这文显然是早就印好的，只等时间一到，立即下发。唐小舟拿着这份文，心潮起伏，竞然半点激动都没有。

他想，一场风波，虽然就这样平.息了，可自己走切实地踏进了这个官场，这个官场，将给自已怎样的一片天地?禾来的某一处，会有怎样的陷阱在等着自已?几千年来，大家都明白学而优则仕，说到底，就是一心只想当官。可真正当了官才知道，一脚踏进去的，恐怕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正身不由己的，应该是官场才对。

让唐小舟有些惊讶的足，第一个跑来向他表示祝贾，并且计要喜酒喝的，竟然是韦成鹅。

看到韦成鸥那张貌似热情的脸，唐小舟几乎想呕吐，若是他以前的脾气，说不准就会朝他那张奸作的脸上吐一口老疾。可今天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昨日的唐小舟，他觉得自己已经炼得很有道行，就算是面对谷瑞丹那种难缠的女人，他都能应付自如，何况韦成鸥这种势利小人?

韦成鸥说要酒喝，唐小舟便说，好呀好呀。这次，处里只有我们两人动了一下，我们恐怕得请全处一起好好喝一餐。

韦成鹏显得非常落敬.说.唐处.那你肴什么时候好?唐小舟说，这个有点说不准了，得等我哪天有空了。

这是屁话，他能有空吗?他的时间，全都是赵德良的，就算有空，也一定要像女人的乳沟那样，必须主动去挤的。他若不主动，这个空闲的时间，至少在相韦成鸥说，你是处头，我是你的兵，舟哥，唐处，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小弟哟

唐小舟说，那是那是，我们彼此关照吧。

韦成鹅刚刚离开，侯正德来了。

唐小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半年多了，侯正德这是第二次主动来他的办公室，平常有什么事，也就是打一个电话，将他叫下去。唐小舟知迸，侯正德是个老实人，文章写得很扎实，做人似乎差一点，所以才会一直提不起来。见到侯正德进入自已的办公室，唐小舟有点惊讶，说，侯处，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呀。

侯正德说，我要来，我一定要来。

唐小舟说，快请坐。一边请他坐下，一面替他泡上茶.

侯正德端了茶杯，像写领导报告一样说，我今天来，主要有两层意思。

唐小舟很恭敬地说，你说。

侯正德说，第一层意思，向你祝贺。

唐小舟说，谢谢。

侯正德说，第二层意思，这一年多，我主持一处的工作，你大棍也知道了。

我是焦头烂额，早就想有个人接手了。现在好了，你的位置定了，我的心也定了。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唐小舟说，侯处，侯兄。你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侯兄，应该还是可以的。我说侯兄，你是一处的老人，可以说，这几年，一处的大半边天，是你在撑着。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但我心里清趁，关于一处工作的事，我也认真想过，担于，还是主要由你来桃。我在背后支持你。侯正德连忙摆动着双手，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你是处长，自然足你主持处里的工作。刚才上来之前，我已经叫,小孔把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清理出来。

每个星期，你恐怕还得到处里去看看.处务会，你得主持。

唐小舟举起一只手，压了压，说.侯兄.你等等。我向你表个态，一处的工作，该我的做的，我当然要做，该我负的责任，你不用说，我也会承担。这个你放心。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有四个处长副处长，怎么说，也得有个分工。我和你，需要达成一个默契。不然，我们这个处，没法搞。

侯正德说，我来找你，也正是这个意思。杨处这个人，我和他共事一年多两年，总体感觉还过得去。怕就怕韦成鹏，这个人，我不说，你大棍也有所了解，不光不能成事，大棍还会坏事。这个人，我是压不住的，没有你唐处，他肯定会把处里搞得乌烟瘴气。

唐小舟说，我说的，其实和你是同一个意思。我们四个处领导，我的主妥工作，当然是服务赵书记，主要精力，肯定会在这方面多一些。至于处里的工作，我们两人有商有量.还是以你为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撑你。还有杨处.你要注

意策略，要尽最大的可能团结他。如果我们三个人一条心，你想，韦处能不和我们一条心呜?

侯正德有点一根筋，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他说，唐处，你这样说，是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激。可你也知道，我确实能力有限，这一年多让我主持处里的工作，我已经是心力交瘁。我不是说假话，句句都是真心话。一处虽然就这么几个人，情况却复杂得很。个个都有后台，人人都有关系，这工作难开展呀。那个韦成鸥，你也知道，在处里，他能听哪个人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能管得了他?还有创收的事，眼看就要第四季度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还不知在哪里。双节的时候，我硬着头皮找了一家企业，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大家弄了点福利。很快元旦就来了，今年的春节也早，创收任务知果不能完成，我会被大家骂死。

唐小舟明白了。综合一处在办公厅所有处室中.创收情况是最好的，根本原因在于，过去一处的处长，都是省委书记秘书，他们要为处里谋点福利，那是小事一桩。韦成鹏当上秘书的时候，向处里表了态，创收任务交给他了。他之所以这样拍胸，也是想为自已今后当处长理下伏笔，笼各人心，以便有更多的人拥护他。可他没料到，才三个月不到，秘书位置就换了人，创收任务，他自然就不管了。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可他是副处长，这样的人，平常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省委书记，下面的人，自然也就不买他的账了。杨卫新也是副处长，可他这个副处长，和一个副处级没什么区别，一点权力都没有，就算他有点能力搞到创收，他也不会搞，毕竟那是给侯正德捞政绩收民心嘛，他才没那么傻。

为了这个创收，侯正德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国庆节前，就曾主持召开了第二次创收工作会议，可这次会议的效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半点实质性进展没有。

知道侯正德的来意之后，唐小舟便说，侯兄，你放心，创收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呢。不过.你也知道，我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有点难度。但就算再有难度，也足处里的工作，是我的工作，我责不旁贷。这样好不好?处里日常工作，还是由你来牵头，处务会什么的，仍然由你主持。目前的工作格局，哲时就不变了。至于你我之间，一切都好说，有什么事，我们相互通气，但有一个基本原则，以你为主，我将全力以赴服务赵书记。至于一些比较麻烦的事，比如创收，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当然，我会把这件事放心上，努力抓到实处。

送走侯正德，谷瑞丹的电话来了，她已经到了门口。唐小舟不想立即去见她，故意磨增了一下，才慢吞吞地下楼。

谷瑞丹要了宣传处的车，停在传达室门前的路边。唐小舟一眼看到那辆挂着公安牌的车，走过去。谷瑞丹并下车，而是将车窗摇下来。当着司机的面，谷瑞丹显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将一只很大的信封递给他.说.你要的材料.我给你送去了唐小舟觉得好笑，什么材料?还煞有介事地弄这么大个信封，一个存折而已嘛。他接过信封，对谷瑞丹说，那好，我那里还有事，就不请你们上去了。

一整天，发短信的，打电话的，全都向唐小舟表示祝贾。更多的人会在最后说一句，怎么样，给个机会，让我当面向你祝贺吗?自然是不行。如果所有当面向他祝贺请求都答应的话，唐小舟可能又会增加几十万收入。可这种收入让他心凉肉跳，寝食难安。为了心里不那么紧张，还是离这类活动远一些为好。

向他祝贾的人，甚至包括了赵德良。

赵德良当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非常直接地说一堆祝贾的话，他的祝贺方式显得极其特别。下午四点钟左右，赵德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对他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下班后你可以早点走。作为省委书记，完全没有必要打这样一个电活。唐小舟因此知道，这是赵德良以自已的方式，放了他的假，以便他有时间和朋发欢庆一下。

和谁庆祝?当然可以把任大为、黎兆平或者王宗平等人约到一起，好好地喝一餐酒。越是得意之时，人的情感越显得苍凉孤独。他甚至开始厌倦以前那种浮华忙碌的生活，反倒想追求一种内心的宁静。此时，他最需要的，是和红颜知己的默默相望。脑中冒出红颜知己这个词，他自然想到了孔思勤。或许，孔思勤堪称自己的红颜知己?转而一想，她算吗?情感上，彼此似乎有点红颜知己的意思.同时他更清趁，他们这种感情是非常现实的，也是非常脆弱的。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纵使他潘安再世，她大棍也就是多看自已几眼而已吧，还能有现在这种感情?

孔思勤大棍也知道了举报信的内容，没有特别跑过来向他祝贾，只是给他发来短信，贾词也很特别:有一颧心在为你跳动，祝贾你。

他回答说，谢谢，这颗跳动的心在哪里?

她说，我哲时替你保管着，就像你的钱存在银行。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取?

她说，是你的钱，你要用的时候就可以取。

唐小舟现在就可以取，却又不得不努力拉制着自已。想一想，人生其实真的没有多少意思，每个人，都希望能够遇到纯粹的感情，可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真有纯掉的感情呜?年轻的时候遇到的感情似乎是纯粹的，可那种所谓的纯捧并非没有杂质，只不过因为幼稚和盲目，甚至完全不懂什么叫感情。更多的时候，男人们将这种感情，当成了一道通往性爱的桥梁。过了三十岁，开始渐渐懂得感情了，你就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你已经找不到爱情这种东西，几乎所有被认为是爱情的东西，其实都是伪爱情，足除了爱情之外所有物欲的集合。这个时期，你知果落魄，便会发现，爱情这东西，总是绕着你走。所以你渴望成功，你努力进取。真的等你成功了，果知当初所料，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蜂涌而至。可你认真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到底是不是爱情，你开始极度怀疑起来。

和孔思勤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令他怀疑，那么，和邝京萍之间呢?那是爱情吗?她从未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两人只要见面，便是畅快淋漓的性爱。如果说，那仅仅是为了性爱，他不承认，可要说彼此有爱情，他同样无法说服自己。是的，她没有向他提出要求，可他所给予的，也不能算少。每次进京，他都会给她大几千块钱。难道说，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物质的联系7他不信。

至于徐推宫，他就更加不相信是真正的爱情了。

他和徐推宫之间关系的改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线，那!就是由记者向秘书的转变那一瞬间。前一天，他还在搅尽脑汁想把她弄上床，她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第二天，他却得到了特别的机会。那一次，他已经脱光了她，完全可以将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有始有终。哪怕后米这件事被王宗平打断了，他在和王宗平分开后，也完全可以在喜来登开一间房，将那件未完成的心愿了结。可他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果完成了那件事，就会变得更加的无耻。

管它是不是爱情?和她在一起，总比面对家里那只母老虎好。这样想过，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晚上，他和她一起在喜来登吃晚饭。黎兆平给了他在喜来登的签单权，无论是吃饭还是开房间，只要他签字便算数，到了年底，由黎兆平和喜来登结账。尽管此，他还从没在这里签过单，这是第一次。端起红酒，两只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徐稚宫说，祝贺你，唐处长。

唐小舟暗吃一惊，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便问，为什么祝贺?

她说，你的公示昨天不是到期了吗?

他明白了，她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仅仅因为公示到期以及今天他将她约出来，便认定这是一次祝贺活动。

他说，也祝贺你。

她说，祝贺我?我有什么值得祝贾的?

他说，未来的徐处长，我提前祝贺呀。

她害羞地一笑，说，如果真能成为未来的徐处长，那一定是唐部长给的。

吃完饭，他以为她会问再去哪里，可是没有。她心里大祝早已经拿定主意，

他希望她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这种女人，他倒也喜欢，不需要多话，更没有那种虚得令人恶心的伪淑女的矜持和假意推拒。一切都简单化，这才是真正的轻松。唐小舟和徐稚宫的关系，很久没有进展，也是因为他怕这种关系累了自已。

现在看来，徐稚宫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

离开喜来登，走到门对的马路上，唐小舟伸手担停一辆出租车，徐雅宫一句话未说，非常主动地先坐进去。

唐小舟关上车门后，对司机说，去碧玺泉。

碧玺温泉酒店，是雍州市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全中国离城市最近的泉酒店。在这间酒店，唐小舟有一张特殊的消费卡，凭此卡可以在碧交泉酒店任意消费，甚至不受额度限制。这张卡是一个国企老板送给赵德良的，赵德良可能以为只是普通的消费卡，随手送给了唐小舟。唐小舟拿到这张卡后，不清趁到底是怎么回事，特意给酒店打电话查询过，得到的回答是，这是针对某某公司特订的贵宾卡，这种卡，总共只有十五张。持有这张卡，除了单价五千元以上的物品外，所有消费，全部由这家公司9单。

唐小舟想，别人说金卡银卡，这张可是钻石卡了。所有消费都由公司理单，那是否意味着，一张卡能有几十万的消费额度?

徐稚宫没有来过碧玺泉酒店，根本不知道这间酒店有些什么名堂。要说，这间酒店的名堂也确实多，仅房间就有好多种不同类型，有普通房间，也有带温泉泳池的房间，还有一间总统套房，里面竟然有泉泉眼。餐厅房间和娱乐房间的规格就更多了，你可以坐在温泉池里用餐，也可以坐在温泉池里打麻将。当然.你还可以在温泉房间里享受到其他一切。比如只要你愿意出钱.这里可以请来全国知名的男女明星陪你一起泡温泉。

唐小舟来此消费过，比较了解，他直接要了一个温泉套房。这种温泉套房，除了普通酒店的标准间之外，还有其他一些附属设施。附属设施是一个大区域，隔两成两大部分，一间更衣室，里面有一张沙发床，两排柜子。一排木柜子用来放客人脱下的衣服，另一排下班拒里面全都是一次性男女泳衣。和更衣室并排的是一间很大的温泉浴室，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温泉池，旁边用玻璃隔出一个淋浴间。将房间的门关上后，唐小舟指着浴室说，这是泉浴室，我们可以去里面泡泉。

徐推宫根本不问更多，想都没想，便说，好哇。

唐小舟又说，里面的更衣室里有一次性泳衣，你要换吗?

徐雅宫说，随你高兴。你想要我换，我就换，你想要我不换，那就不换。

唐小舟说，那就不换，哪有洗澡还穿衣服的，你说是不是?

徐雅宫说，我把我当礼物送给你，怎么使用礼物，那是你的事了。

唐小舟将她楼住，深深地吻她。

她说，你要不要打开你的礼物看看?受到鼓舞，他有些迫不及待，在客厅里便将她脱光了。他将她的衣服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再动手脱自己的衣服。他其他很希望她动手帮自己脱，可她没有，她站在客厅里，双手高高地举起，在头顶合拢，整个身体，呈一种波浪状扭动。

那一瞬间，他以为她真的是水做的，有一种水光激滋的惊艳之感。

他心中的潮动i}涌澎湃，几步跨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楼住她的腰。她的腰扭动，并且希望带着他也扭动。他的舞姿不好，不敢在她面前显摆，尤共是不光着身于显摆，便一把抱起她。她欢快而又惊喜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楼了他的脖于，让自己的整个身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他抱着她，向浴室走去。

温泉池放满水需要过程，而徐稚宫又觉得这种公共浴室不太卫生，放水过程中，她极其小心地清洗着浴池。

唐小舟说，酒店每天都要消毒的，很严格。

徐稚宫说，就算再严格，我也要亲自做过，才放心。

从浴室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唐小舟拿起手机，见有好多个未接电话，他一一查看，没有赵德良的电话，也没有办公厅的电话，最多的是谷瑞开的电话。估计这些没有接到的电话都没有大事，他便没有回，转而查看短信。

谷瑞丹大概见打了多次电话他没接，便发来短信，问他:那件事怎么样了?

唐小舟本不想理她。转而一想，不趁此机会叮一叮她，以后可能更麻烦，便回复说，还不清趁，秘书长肯定了我的态度和做法，但要不要处理，还要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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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江南的秋天，直到十月才姗姗而来。

唐小舟当秘书的时候，时令才刚刚进入春天，那是乍暖还寒时节。没想到，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才一转眼，已经是秋风阵阵，而历法的节气，已经进入了墓秋。

中国的四季，大约是按中原地区划分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只有中原才真正四季分明，其他四个方位，季节差不多都是乱的。北方的冬季长得没边，而南方的夏季却是没完没了。以长江以南的江南省为例，每年四月的上旬，还是乍暖时节，随时都可能再来一场慕风雪似的，到了下旬，气温就一个劲地往上窜，历法的夏季和事实上的夏季，一起到来了。这个夏季很长，滚滚的热流，一直要持续半年之久，直到十月，才会稍稍消退。冬季倒似乎有足足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个叫寒冻的怪物，在大地上盘担，缠纬了又缠玮，就是不肯离去。春季和秋季，却只是梅雨季节的太阳，一露脸就不见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常看到作家们描写春天的丈章，作家笔下春天的那个关，真是令人激动，可对于唐小舟来说，他所感受到的春天之美，也就是在作家的作品中，而不是在现实中。

江南省的春天十分短暂，冬天一过，暖风一吹，油菜花就开了。在黄河中部流域，油菜花开得漫山遥野的时候，或许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可江南不同，油菜花开的时候，也就是夏天到米的时候。此前的一段时间，阴雨绵绵，气温像没有烧开的温吞水，空气像在雨水里泡着一般，春天是一块湿淋淋的绒布，只要稍稍用力一拧，就能拧出一串水珠，除了湿之外，再惑觉不到任何春之美。

历法中的秋天，往往在阳历八月到来，而八月的江南，正值盛夏，酷著炎炎，气温达到最高，持续的时间也长。立到进入十月，人们才能感觉到焕热已经消褪，秋天是姗姗的来了。

江南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这个季节，真正是秋高气交，空气千燥，却又不像北方那般燥得人无法忍受。气温适当无雨，最适合户外活动，也很有利于自我情绪的调节。但就像养光乍现一样，秋天也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逗留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到了十一月底，便开始寒气遇人了。可这所有一切，唐小舟再也没有真切的感受，除了将丁恤换成了长袖衬衣，又在衬衣外面加了一件外套，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年的每个日于有什么不同。偶尔静下米想想，也难免会有丝丝惆怅，生命真的应该是这样吗?这样的生命，会不会太苍白了?将所有的日子，全都打成一个大包，包进了赵德良的政治生命之中，以至于早上出来的时候，原是满天繁星之时，看到的，却只是孤独的街灯:晚上回家，同样是都市的繁华以及街上三几个夜行的都市红男绿女，哪里还有春夏秋冬的更迭，哪里还有自然的诗意?哪里还有爱情的浪漫?唐小舟的日子，似乎就是在这种黑夜连着黑夜的幽暗隧道里穿行，似乎永远都没有个头，也永远没有真正意义的光明。

偶尔想到这些，难免就有磋跑生命的感叹。只不过，唐小舟忙得连感叹都远离而去了。

十一月底，侯正德找到唐小舟，还是同样的议题，眼看今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创收任务还没有着落，怎么办?

中秋节国庆节，可以发点物质对付一下.元旦也可以这样做。但春节怎么办?按照惯例，每年春节，厅里会给所有人发点奖金，不是很多，大棍也就相当于双薪。各个处室，在厅里的奖金之外，还会种点自留地，发多少，要看各个处室的经济实力。综合一处是厅里最显赫的处，往年福利是最好的，别的处室平均是五千元左右，综合一处，通常都足七千。今年的麻烦可就大了，到现在，进账才只有两万多元，将以前的一点老底于凑起来，也才只有四万多元。仅仅是年底的奖金，就还差两万.年货没有着落，年后开门，还有一个开门红包，这些钱从何而来夕。

上次，侯正德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这件事.唐小舟当面答应得很好.说是正在想办法。可他因为事情太多，转过背，把这件事情忘了。侯正德再次找上来，他才意识到，时间遇人，转眼就要到年底了，这事，不专门花时间和精力解决，还真是不行。但是，处里不能形成所有事全由处长兜着的风气，也要促一促共他人，毕竟工作是大家的。他对侯正德说，这样吧，还是把杨处和韦处叫到一起，我们开个会吧。会议由你米主持，主要的话，你来说。会议在侯正德的办公室举行，一开始，侯正德就说上了狠话。他说，我侯正德是个无能之辈，在这里尸位素餐。可你们大家也应该想一想，今年这个年如果过不去，大家骂我侯正德的同时，恐怕也会连带着把你们都骂了。这还不说，关键是在其他处室那里，我们一处今后还能抬起头来吗?大家私下里有一个说法，说我们当秘书的，是领导的看门狗。省委办厅，就是省委的看门狗，我们综合一处，就是省委书记的看门狗这种比喻，唐小舟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喻虽然难听，仔细想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狗的地位高不高，不在于狗的血统有多高贵，品种有多优良，而在于钧的主人有怎样的地位。知果说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这样一些部门属于权力之狗的话，那么，合一处，就是地位最为显赫的那一只。以前过年发福利，综合一处最高，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毕竟，你们是最高贵的狗嘛。今年，果然福利在全年最差，大家走出去，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杨卫新说，是啊，这确实是一个大难题。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找的关系，我也都找了，人家就是不肯认账，我也没有办法。我想，靠我们这些老人，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好在我们处今年进了几个新人，看他们能不能打开一些局面。

这话的指向性很明确，所谓进了几个新人，指的自然就足唐小舟和韦成鹅。

韦成鸥立即说，你们别指望我。这种事，肉食者谋之，我们这些草食者鄙，古人早已经说过了，草食者不足以谋，更不足以成就大事。说过之后，拿眼看着唐小舟。

所谓肉食者谋之，引用的是《左传·曹论战》中的话。而《曹论战》中，根本没有草食者之说，更没有草食者鄙之语。说的是肉食者鄙。韦成鸥是按照自已的意思，这么改了一下，无非是想说明，我无职无权，这事与我无关。唐小舟也清趁，韦成鸥其实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当官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处里的事，无非是你们处长和话事的副处长拿主意，我这种挂名的副延长，在省委办会厅这种地方，和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并无区别，既无职又无权，何况还排在末位，你们就别指望了。此前，唐小舟之所以不理这一茬事，也持有韦成鸥相同的观点，毕竟有些不明不白嘛。何况，这种看起来为大家谋福利的事，也要师出有名，一旦做过了，就是越位了。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可以持有这种观点，现在却不行。现在，他已经是处领导了，一把手，处里所有的事，都是他的事。

侯正德说，处里的福利不好，大家面于过不去，最过不去的，自然还是他这个处长。

大家的话都说了，意思也都摆明了。就算韦成鹏这些人，一分钱创收任务不完成，你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处长副处长的着急，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人事制度在那里，处级干部的升迁或者考绩，由厅里负责，某个副处长要和处长对着干，处长是半点橄都没有。实际工作中，你会对这种人事制度感到无奈，因为不受你拉制的这些别手，不仅无法成为你开展工作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巨大的阻力甚至是破坏力。但另一方面，你又很清趁，这种人事制度，其实就是一种相互制约制度，是最好的方式。最好的人事制度，执行起来之所以令人无奈，关键是缺乏一个有效的考绩机制。

唐小舟之所以要求侯正德开这个会，也足想发动一下大家。他甚至想过，能不能采取什么强制手段，比知完不成任务，在年终奖金里扣除之类。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嫂主意，没有丝毫意义。真若是干了，无异于将全处所有人推到对立面，那就成自掘坟墓了，千万使不得。他只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说任务是处里统一定的，创收关系到每个人的福利，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带头，把这件事切实抓好之类。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就想，该找哪个企业去化缘呢?以前当记者时去化缘，可以有广告回报，人家都爱理不理，现在半点回报都没有，哪个企业是冤大头，肯做这种事?思来想去，恐怕还只能找关系比较好的企业开口。对方知果有半点犹豫，便直接说明好了，自已这个年确实难过，请老兄一定伸出援助之手。平常到他这里走动的企业不少，算一算，有几十家，效益特别好的，像江南烟草、中国电信江南公司、南方重工、江南有色等。这些企业，过年过节，送给自已的购物卡，都是三两千的，还要外带一大堆物品，知果找他们化大几千块钱的缘，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将所有企业在心里筛过一遥之后，他决定第一个找江南烟草。

真是奇了怪了，他拿出自已的手机，认真地翻找了好几遥，竟然没有王禺丹的电话。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不久前一起上北京，几天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感情还算不错，怎么就没有把她的电话输入手机?想想只有一种可能，那段时间，主要心思用在邝京萍身上，大概忽视了共他的事。

只好翻开省直机关电话号码薄，上面果然有江南烟草董事长办公室电话，唐小舟立即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非常年轻动听的声音，对方说，您好，这里是江南实业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有什么事可以帮到您?

唐小舟知道这不是王禺丹的声音，应该是王禺丹的秘书。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她的秘书也去了。唐小舟想了一下，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还能记得她性骨。便说，骨秘书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唐小舟。

骨秘书立即换了一副十分热情的腔调说，原来是唐处长，您好唐处，今天，我们董事长还提到您，说您这次提了处长，要我打电话和您约一下，找个时间为您庆祝。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小舟说，谢谢愚丹姐，谢谢骨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的头都是大的，哪里还有情绪吃饭喝酒?

哥晓形说，刚刚升上处长，应该券风得意呀，什么事把你的情绪搞坏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道当了处长是升官了。我以前也觉得，当了处长，是真的券风得意了。可哪里想到，处长不容易当呀，下面还有十几号人呢，又遇到马上过元旦，接着就是过吞节。以前的处长，到了过年过节，要给处里的同事发物质发奖金，我到哪里去弄这笔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骨晓形果然伶巧，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这样吧，我向王总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我先桂了。

唐小舟还没有说结束语呢，对方就已经桂了电话。唐小舟想，王禺丹的秘书就这个水平?怎么着，也要等人家说过再见吧。不过，从她的话意可知，她似乎明白了。难道说，这次化缘成功了?那么，能化到多少?别是一千两千打发叫化子吧?骨晓形去向王禺丹汇报，大棍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是等她的回话，还是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正考虑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名字，说明此人在唐小舟的心里并不重要。但不重要不等于就能轻视，所有打到他这里来的电话，都有可能是大事，他必须接听。

对方说，唐处你好，我是吴三友。

吴三友?唐小舟一愣。这个吴三友，属于唐小舟讨厌的人。

吴三友原属于官商，早年，岳衡市岳衡县创建岳衡县酒厂，他被任命为梢售科长。这个人在梢售上面确实很有一套，硬是将岳衡酒厂生产的雍康保健酒梢到了全省各地，后来又梢到了全国各地。吴三友是有功之巨，县里便将他提拔为厂长。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企问题积重难返，成了国家的大包袱，为了丢掉这个大包袱，国家出台政策，进行国企改制，市级以下企业，允许私人购买或者进行股份制改造。国家出台这一政策的初衷，肯定是要改造那些包袱企业，而不是改制那些效益好的企业。就算是改制效益好的企业，也要卖出一个好价钱。可是，下面在执行政策的时候走样了，很多质地优良的企业，被贱卖了。

岳衡县酒厂，也被列入了改制企业。吴三友花了大量的钱财，诗来省里的一家资产评估机构，评估的结果，岳衡县酒厂总资产二千余万。县里因此决定，三千万卖掉，先期付一千万。吴三友便以私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一千万，将企业买了下来，更名为雍康酒业有限公司。有人说，资产评括的时候，酒厂的实际净资产是七千万.债务五千万。实际上.酒厂的净资产超过了一个亿.而那些债务.也都是吴三友做出米的，实际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雍康保健酒品牌的无形资产，可能值两个亿甚至更多。资产评怡时，一分钱木算。这一改制过程，国有资产流失，可能高达三个亿。曾有好几家省里的新闻单位想揭开这个盖于，有几名记者也曾进行过一些调查，可吴三友财大气粗，早已经买通了省里的关系。省里有人替他捂盖子，将他列为改革开放的共型，几是涉及雍康酒业的负面报道，一律不准发，省委宣传部甚至为此下过文。如今怕雍康集团，更是富得流油，除了酒厂利润丰厚之外，还多向发展，在当地的房地产业和采矿业，都成了老大。如此一个大企业，却只向县里缴三百万的定锐。唐小舟认定，这个定锐制一定有猫腻，所以上次带着徐稚宫跑去采访，却被吴三友一个电话赶了出来。

唐小舟认定，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谁惹上他，谁便可能在未来倒霉。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之后，吴三友无数次给他打电话，希望请他吃饭，唐小舟均以忙为借口推脱了。

现在，吴三友再一次打来电话，唐小舟原本想一口回绝，转而一想，处里不正为创收发愁吗?我何不宰吴三友一刀?反正钱物全都交给处里，自已不经手一分，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上自已。为此事搅尽脑汁的时候，想到的只是关系不错的企业，没有想过像吴三友这类自已计厌的人物。他既然自已撞上门来，不宰他又宰谁这样一想，他的语气也就变了。

唐小舟不威不淡地说，哦，吴大董事长，最近又骗了多少女大学生?

吴三友对女人的爱好比较独特，他本人是初中毕业，却对女大学生情有独钟。女大学生中，他还只找三年级以下的，毕业生或者研究生，他就没有兴趣了。

除此以外，他还讲究处处都有家，个个都如花，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所谓处处都有家，足指每个城市，都有他安下的家，走到哪里，都是回家的感觉。这个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的要求就比较高了。如果你在每一个城市安一个家，而你去那座城市又是随机性的，极有可能你去的时候，人家身于不方便。如此一来，你就得空床了。要保证不空床，就得有后备，甚至有后备一和后备二。按照吴三友自己吹牛，所有的省会城市，除了比较偏远的几个之外，每个城市，他有两套房于两个家，另外还有几个临时性女友。这些人，全都是女大学生。目前，他正在将这项工作向二线城市拓展，就像他当年推梢酒一样，他正在建立一个全国性的网点。因为吴三友本人并不避讳此事，唐小舟才会拿这件事和他开玩笑。吴三友说，首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怎么能说骗?我遵循的是公平自愿原则。首长是不是有兴趣，我给你介绍几个?

唐小舟说，拉倒吧，你穿过的烂鞋，我才不穿。我怕有脚气。

他原本只足开玩笑，吴三友却认为他是怕有病，立即说，你放心好了，我让人家带上体检证明，保证无每无菌，自然环保。

唐小舟说，吴总，你有事吗?

吴三友说，我明天到雍州，首长有时间接见我一下，一起喝杯小酒呜?

唐小舟说，我现在都烦死，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吴三友顺着竿子往上爬，问，什么事让首长心烦?

唐小舟说，还能有什么事宁还不都是因为当了这个鸡蛋处长?处里十几号人，每年年前都要发点福利。今年这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你想，我十一月才当上处长，两个月之内就向我要福利，我又不是财神，变不出钱。

吴三友说，哎哟唐处，这算什么?

唐小舟说，对于你吴大董事长自然不是事，对于我就是大事了。

吴三友说，不it是钱吗?多大个事?钱是王八蛋，别的东西我没有，王八蛋，我这里还有几个。你说吧，大王八蛋小王八蛋，我给你整几个。

唐小周说，关总真会说笑话，我是政府你是企业，政府怎么能向企业伸手?

吴三友说，要不，我给你送去五万，外加十箱酒，行不行?

唐小舟说，不行不行，你别乱来。你别让我犯错误。

吴三友说，犯什么错误?你也足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为同志们谋福利，同志们的福利好了，工作起来劲头更足，为书记服务就更好，这是为全省人民在工作呢。再说了，钱这种东西，装进自已的腰包，那是私款，装进单位，那就是公款。只要你自已没拿一分，走遍天下，都说得过理。

唐小舟说，你这是歪理。

吴三友却缠上了，以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我说首长，我们的感情也不足一天两天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就让我为首长作点贡献，替首长排一回忧解一回难，好不好?我吴三友这个人，虽然没读几天书，大老粗一个，但骨气还是有的。我一辈子不求人。但这次，我就求一求首长了。让我表现一下，求求你。

唐小舟说，为了这事，我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好不好?事情我自已会解决，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

吴三友就和唐小舟磨，他那张嘴还真是厉害，竟然拉出一大堆关系，说出一大堆理由，似乎唐小舟不接受他的建议，不仅伤害了他的感情，也伤害了很多朋友的感情，伤害了整个江南人民的感情。

无论他说得知何天花乱坠，唐小舟还是一句话，真的不行。

吴三友顺竿于往上爬，立即加了一倍，说.这样，十万，二十箱雍康保健酒。

唐小舟暗想，有了这笔钱，年底的奖金以及年后的开门红包，全都解决了。

尤共令他觉得满意的是，这笔钱，还不是他向吴三友计要的，而是吴三友求他要的。在吴三友面前，他不能表现出这种态度，便故意端着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夕赵书记叫我呢。先挂了.

下午，骨晓形的电话来了，她说，王总已经批了，二十箱烟。够不够，不够，我再找王总想别的办法。

唐小舟心中一惊一喜，二十箱烟?什么烟?五元一包的平江南?那可有点拿不出手。就算拿不出手，一箱也有二千五百元，二十箱，可就是五万元。有没有可能是二十多元一包的硬江南?或者五十多元一包的软江南，更甚至是七十多元

一包的精软江南?

唐小舟说，这怎么好意思?

骨晓形说，唐处，你就别不好意忍了，你说吧，是你来拉，还是我派个车送过去?

唐小舟说，我肯定抽不开身，这样吧，我看看处里能不能抽出人来。你梢等一下，我给你回话。

放下电话，他便来到楼下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见到他，大棍也从他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问道，唐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唐小舟不动声色地说，搞到了一点烟，应该可以解决点问题。

侯正德惊喜地问，多少?

唐小舟说，二十箱。你是不是找个人去拉一下?另外，这么多烟，拉回厅里恐怕不是太好，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充存放着。

侯正德说，这个没问题，处里在外面借了一套房于，主要是用来放东西的。

唐小舟说，那好，这是电话，你直接和王禺开的秘书骨晓形联系。

下班前，侯正德米了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显得非常激动。

唐小舟诗他坐下，替他沏上茶，问，解决了?

侯正德说，解决了。唐处，这回多亏了你，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呀。

唐小舟还是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问，是二十箱什么烟?

侯正德说，精软江南两箱，软江南八箱，硬江南十箱。

唐小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箱精软江南，市场价差不多七万，八箱软江南，

市场价二十万，十箱硬江南，又是十多万，这一笔，岂不是快四十万了?

唐小舟说，哈哈，太好了，现在你侯处成小财主了。

侯正德咳咳一笑，说，唐处，看你说的。这都是你的功劳呀。你看，这些烟怎么处理?

唐小舟说，处里的事你决定，我没有意见。

侯正德说，我想过了，两箱精软江南，就放在你的办公室。你接触的人不一样，肯定用得着。其余的就放在处里，过年的时候，每个员工发两条，厅里的领导，恐怕也要意思意思。

唐小舟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再强调一次，处里的事，以你为主，我只是协助你。

这次的惊喜还没有退去，第二天一早，又有惊喜来了。

吴三友将两台车开到了省委大院，他自已坐的小车，有省委的通行证，直接进来了，一台卡车没有通行证，被担在了大门口。吴三友这家伙也真是张扬，竟然提着一只帆布袋，装着十万元现金，直接闯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进了门，吴三友将那个袋子往唐小舟的桌上一扔，说，给你。

唐小舟对他没有丝毫热情，坐在位子上，动都没动，平淡地问道，这是什么？

吴三友说，王八蛋呀。

唐小舟装出一.就很生气的模样.说.吴这样真的不好.还是请你……

吴三友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经手，你就足要伸手拿，我都不让。这样好了，你找个人来经手一下，以后，就算有人问起来，你也只看过这只袋子，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小舟说，可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袋于，这是钱呀。钱是好东西，可又烫手。

吴三友便摆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说，我的好哥哥，你这个人，真足的，干嘛这么实诚?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兄弟认识也不足一年两年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别说拿我的钱，就算是连我的烟，你都没抽一根呀。我求求你，让我替你做点事，好不好?吴三友一脸的真诚，给唐小舟的感觉，他若再不答应，吴三友会在自己面前跪下似的。

唐小舟装着想了想，又表现出一副恭敬不从命的姿态，说，那你等一下，我叫个人上米处理。

他拿起电话，拔通了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刚刚喂了一声，他便说，侯处时，将那个农于提起来，交到孔思勤手上，并且向孔思勤使了个眼色。直到此时，侯正德仍然英名其妙，但唐小舟叫他带吴三友下楼，他又不好不照办。

据孔思勤后来告诉唐小舟，下楼时，侯正德不断朝孔思勤手里那只袋子里望了好几眼，又冲她示意，意思要她看看，里面是什么。趁着侯正德和吴三友在前面走不注意后面的机会，她悄悄地打开了袋子，见里面全是一扎一扎的票子，叮了一大跳。侯正德再次转过头来看她时，她便举起一只手，将三只手指捏在一起，搓动了几下。侯正德的目光下移，看了一眼那只袋子，大概是估计一下数目，眼晴里顿时有特别的光射出来，对吴三友也就热情了许多。

到了楼下，侯正德请吴三友坐下，孔思勤给吴三友倒上茶。

吴三友说，侯处，其他的事，等一下再说，我还有一辆车被担在门口了，车上有些酒，你派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侯正德一听，还有些酒，看来，这个年会过得很丰盛了，立即对孔思勤说，小孔，你去叫杨处处理一下，我留在这里陪吴总就行了。另外，你去定个房间，要好一点的。定好后告诉唐处一声。

以前有广告回报，拉赞助都难于上青天，现在，什么回报没有，人家却愿意送钱上门，这个差别实在太大了。坐在办室里，唐小舟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宁为什么一切都是颠倒的?再深入地想一想，其实，也根本就没有颠倒，商人对于利益是最敏感的，他们很清趁只有和权力勾搭成奸，才能利益最大化，所以，他们都乐意在权力上进行投资。自已今天的行为，真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单位而不是腐败吗夕显然，任何权力外延之后寻找利益扩大化的行为，都是腐败，所不同的是，将利益装进自已的腰包，足个人腐败，而将利益装进行政机构，却是行政腐败，都是一种权力变现行为。这就像某些女人，你默默无闻的时候，她们连看你一眼都显多余，一旦你拥有了权力，她们立即愿意投怀送抱，主动上床。她们蔽身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权力。不管是打着爱情的名义，还是打着支持工作的名义，都是对权力的收买。

唐小舟确实不想和吴三友走得太近，自从上任以来，吴三友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总说要来拜访，每次他都以各种借口推了。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家里有一箱雍康酒，使知道吴三友找到家里去了。他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问谷瑞丹，谷瑞丹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像只大老鼠，家里有什么东西，便拄她的娘家搬。搬也就搬了，最为奇怪的是，她的父母竞然多次在唐小舟面前艳怨，说这么多年了，唐小舟也没为谷家做什么贡献，甚至过年过节都没有表示。感情在他们眼里，谷瑞丹拿回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谷家的，而不是他唐家的，天下竟然有这样的逻辉。

既然逃不掉，那就陪他一餐吧。反正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只要不喝酒，一餐饭就算再丰盛，时间也短。何况处里人全部参加的话，吴三友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至于以后仍然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是以后的事了。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吴三友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赵德良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趟。

进门后，赵德良说，你出趟差。

唐小舟问，去哪里?

赵德良说，尚玲同志马上来，你跟她走。

唐小舟说，好。那我现在去准备。

赵德良说，好吧，具体情况，让尚玲同志路上告诉你。

说是准备，能怎么准备?现在回家，肯定来不及。好在唐小舟知道自己这份工作，说走就要走，办公室里准备了几打一次性内裤和‘怎秋用具，他将这些东西拄包里装，然后给侯正德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和侯正德说了几句，主要是自己离开期间处里与赵德良在工作上对接的事，需要进行一番安排。

谈过工作，唐小舟又说，吴三友还在吧?你让他听电话。电话交到了吴三友那里。他对吴三友说，吴总，真是太抱歉了。临时有点急事，中午不能赔你了。吴三友自然不甘心，还想争取，唐小舟手机响起，是梅尚玲。唐小舟说，我是真的有急事，马上就要走，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下次再补吧。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接起手机。

梅尚玲说，我已经到了楼下，你下来吧。

唐小舟提了包，锁了门，来到楼下，梅尚玲的奥迪车已经等在那里。副手席上已经坐了人，而司机早已经等在后门边，见唐小舟过来，已经拉开后车门候着。唐小舟坐上去，先向梅尚玲问好。梅尚玲和他握了握手，又介绍副手席上的同事，那位同事转过身来，仲出双手，恭敬地和唐小舟了。

刚开始，一直在说着闲话，直到汽车出了雍州斌，唐小舟才问，我们这是去那里?

梅尚玲说.去金昌。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金昌市是邻省，他们去邻省干什么?

梅尚玲说，王会庄被双规后，我们把他带到了金昌，在那里对他进行审查。

但是，令天早晨，严格说来，是令天凌晨，他出事了。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王会庄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梅尚玲说，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是，我们觉得案子有狠多疑点，听以要去查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明白了，王会庄在金昌市接受双规的时候死了，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省纪委研究后觉得，这起死亡案件的疑点很多，因此，由梅尚玲领街.前去就此案进行调查。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唐小舟去?他既不懂刘祯，也不懂纪检。赵德良对纪委不信任，才派他去?应该不会，赵德良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半年多，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对赵德良所干的每件事什细思考一番，努力找封赵德良的思维路径和处事方法。最终，唐小舟得出的结论是，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表面看，显得很平淡狠无力，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那种气吞山河力拔千钧的气慨。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使有了狠多说法，说走了一个呆子来了一个腐子。腐子是江南地方话，意思是迂腐，也就是书呆子。走的那个呆子，自然是志愿百名，来的这个腐子，便是赵德良。还有一些非常粗俗的比喻，说冷水洗鸟，越洗越小。赵德良比他的前任更差。说秀才日B，看得见毛找不到洞。指赵德良只会抓小事，不会抓大事。而实际上，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是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自然的蛮力，而是贺慧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是一种韧性的力量，是那种所谓的四两拨千钧，以柔克刚。以如此睿贺的赵德良，肯定不会将自己对纪委的不信任表露出来。

既然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派自己出面?稍稍一想，唐小舟似乎有点明白了，纪委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王会庄案，肯定不可能是一件单纯的贪腐案，背后涉及权力场，甚至有可能盘根错节。

任何一起腐败案，只要查下去，全都拔出罗卜带出泥，肯定牵出一大串。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西游记》中常常附带上天有好生之德，修炼一个神仙或者妖精不容易之类的话，其实，真正修炼一个官员才不容易，每一个官员的背后，都有一张网，这张网就是圈子，或者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某一个官员烂了，这个图子或者结构件如果还完好无损，都是绝对不可想象的。这个图子或者结构件如果仍然想保持貌似完好无报，就只能有一种办法，外科手术，将这烂掉的一个除掉，以保证整个图子的完好。

王会庄之死，是不是某些人善后的结果?如果是，那就说明，王会庄背后的那个图子，其实已经渗透进了专案组。

若真如此，就面临一个问题，派谁去查这个章子?派纪委书记夏春和去?夏春和是省委常委，他如果出动去邻省，不事先知会人家，那是对人家的轻视，会影响两省的关系。如果知会人家，你来了一个省委常委，人家怎么着也得派一个省委常委作2，大动干戈了。何况，一个双规人员自杀，便派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去查案，有点高射炮打苍蝇的味道。不派夏春和去，派某一个处长去?若是对专案组成员完全信任，自然没话说。若是专案组的负责人有可能是个内鬼，派个处长，根本就不起作用，级别低了。让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梅尚玲出面进行这次调查，似乎是比较理想的选择。但毕竟是自查或者内查，纪委自己查自己，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于是，赵德良把自己的秘书唐小舟派出去了。这实际是梅尚玲谕的尚方宝剑有一点居小舟不解，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王会庄的案子就算再大，也罪不至死呀，如果只是几百万，大概也就是几年至多十几年，出来之后，还可以再创一番事业。再不济，也可以保有一条命。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干嘛要自杀呢?他问梅尚玲，王会庄的案子，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吗?

梅尚玲实话实说，像这种案子，时间又这么短，要想查清楚，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坦白，祯查部门根据其供状一件一件去核实，否则，狠难在短期内查清。具体到王会庄案，外围查，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基本已经查清了王会庄所翎有的财产以及落实了几件受贿案。但王会庄本人，至令还心存幻想，始终没有开口。

唐小舟说，既然他还心存幻想，那就不应该会自杀呀。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直到昨天，王会庄实际上还在努力，希望得到一个他乐于见到的结局。可以说，此前没有任何自杀迹象，甚至连消极的态度都感受不到，别说绝望情绪。

唐小舟说，我采访过几个有过双规经历的犯人。拱他们说，你们办案，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尤其在杜绝双规对象自杀方面，做的工作非常细致，甚至会专门安排人着双规对象睡觉。所以，双规案中，犯罪嫌疑人在双规期间自杀的事，极少发生。

梅尚玲说，是这样。办一件双规案，我们通常都会安排三个小组，一个是审讯组，一个是生活组，一个是外围调查组。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一个小型宾馆包下来，或者是将某宾馆的某一层楼包下来，整个专案组，就住在那个空间里。

三个组各施其责，互相是不能串联的。也确实像你说的，生活组有一重要职责，就是晚上陪双规对象睡觉，肪止他们自杀。而且，晚上值班的，拄拄是两个人，一个人睡一个人守在旁边，班。双规案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恐怖，双规对象在接受双规期间，待遇其实是相当好的，比我们办案人员的待遇要好得多。他们提出的许多生活上的条件，只要不是非常出格，我们通常都会满足。比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等。

唐小舟说，就是呀。既然这么严格，王会庄怎么还能自杀?

梅尚玲说，这就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

唐小舟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梅尚玲说，上吊死的。用床单吊在门梁上。

唐小舟问，负责看守他的人呢?

梅尚玲说，睡着了。

这种说法，多少显得有点滑稽。屋子里有两个人呢，按照规定，有一个人是必须醒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房间里吊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隘的人会非常痛苦，无论此人有多么大的意志力，到了最后的弥留之际，自我控制都会完全消失，此时，别说生命的本能会令其剧烈挣扎，就算是肌肉的反射性活动，也可能弄出很大的动静来。何况，专案组又不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人，很多人都住在一起呢。

从雍州到金昌需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吃了餐便饭，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到达专案组所在的红云宾馆，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纪委所办的案件特殊，通常都是租用宾馆作为办案场所。而纪委租下的宾馆，通常都会进行一番特殊改装，因此，各级纪委，通常都有一家专门用来办案的宾馆。王会庄案不仅是异地办案，而且是异省办案，江南省纪委不可能用邻省纪委的现有宾馆，只好临时租用条件相对适合的红云宾馆。红云宾馆在金昌市郊区，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专案组包下了整个二楼共十三个房间。为了保证其封闭性，专案组对这一层楼进行了改装，在楼梯口安了一道铁门，只要铁门一关，这里便与世隔绝。平常别说双规对象不能轻易离开，就连审讯组成员，也是有纪律规定的，必须一样过着全封闭的生活，所有的电话被集中保管，所有人不能走出这里。稍稍自由一点的，是生活组，他们负责全组人的生活必需品采买等。

梅尚玲他们去时，二楼的铁门开着，虽然没了这道屏障，也没有了双规对象，专案组的成员，仍然留在铁门里面，谁都没有出去。铁门边摆了把持子，有一名警察坐在持子上玩手机，见到他们过来，那名警察主动站起来，问道，是梅书记口巴?

梅尚玲主动与那名警察握手，说，你好你好，我是梅尚玲。

那名警察说，我是金昌市公安局的，我性曾。听到说话声，省纪委专案组的人分别从不同的房间里出来。人虽然多，大家却很讲秩序，出门后便站在门口等着，并没有立即迎过来，直到有两个负责人出来，领头走和梅尚玲，其他人才跟上来。最前面那个年纪大一些，很有领导干部的派头，后面那个比较年轻，大约和唐小舟的年纪差不多。梅尚玲等人迎着他们向里面走去，门口那名警察又坐了下来。显然，他的职责，就是看管那扇铁门。

里面的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迎过来，向梅尚玲问好，并且握手。他们都不认识唐小舟，发现梅尚玲身边跟着一个外人，两人显得有点意外。

梅尚玲介绍说，这位是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派他陪我来的。又向唐小舟介绍这两个人，那个年纪大些的叫曹满江，年轻的叫汪修农。

曹满江是省纪委的一名老资格处长，是第一批进入纪委工作的，从事纪律检查工作已经几十年，曾有几次提拔副书记的机会，但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国，未能如愿。他是江南省纪委最有经验的办案专案，王会庄专案组的执行组长，同时主持审讯组的工作。汪修农是省纪委的一名年轻的副处长，他是专案组的副组长，协助曹满江工作，并且主要负责生活组。

听了梅尚玲的介绍，曹满江显然愣了一下，立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来，说，峨，唐小舟同志，二号首长，您好。幸会幸会。

唐小舟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唐小舟说，曹处长千万别这么叫，让别人误会。

曹满江说，你能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成员，对你和梅书记的到来，表示欢迎。

曹满江握过手后，轮到汪修农了。汪修农上前半步，双手与唐小舟相握。唐小舟明显感到，汪修农的手用了一些格外的力量，似乎要向他表达什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一时摸不透。

梅尚玲不太喜欢这些虚套，对曹满江说，带我们去看看出事的房间吧。

曹满江领头，领先半步走在梅尚玲前面。汪修农又落后半步跟着梅尚玲，也可以理解成他领先半步领着唐小舟。大家沿着走道向前走，越过四个房间，到了正中间。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对面一扇门里，走出另一名警察。曹满江向梅尚玲作了介绍，这名警察便和梅尚玲等握手。唐小舟看了看，这个房间，在走道的正中间，左右两边，一边有四个房间，另一边有三个房间和厕所。对面有六个房间和一个会议室。门是那种包过的木门，普通的球头锁。和现代酒店略有不同的是，门上有气窗。气窗也不知什么人发明的，倒是可以令室内亮堂，却有两大弱点无法克制，一是安全性。某些梁上君子，很容易弄开气窗爬进去，使得门成为摆设。二是保密性，气窗上往往安有玻璃，若是角度适当，很容易从气窗上看清里面的一切，对隐私保护没有好处。正囚为如此，现在装修已经不再用气窗了。由此可知，这家宾馆，一定是有些年头了。

梅尚玲站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门框的顶部，问道，王会庄在这里吊死的?

曹满江说，是的，用床单吊死的。他指了指里面的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没有了床单。他说，就是那张床上的床单。

梅尚玲问，床单呢?

那名警察说，在市局刊警队。

梅尚玲又问，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警察说，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

曹满江说，当时第一时间要救人，所以，我们把人放下来了。放下来后，才发现已经断气了。当时，我们采取了一引起措施，一面施救，一面对现场拍了照片。全部过程，也都录了像。除了放下尸体以及施救时有点混乱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现状。

梅尚玲转头看了看那名警察，问道，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警察说，我们对这个房间的取证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梅书记若要进去，最好其他人留在外面。

梅尚玲明白了，这是不同意她进去的另一种说法。毕竟是现场，不进去也好，她便站在外面。

唐小舟向里面看，这是那种老式的招待所房间，房间比现在酒店的空间大，却简陋得多，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正对门是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显然是后来改造过的，由以前的木窗换成了铝合金，窗外有防盗护拦。窗户下面，摆着两只单人沙发，很旧很老式的那种。沙发中间，有一怅木茶几。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靠门的这张床上没有床单，只有褥子和被于，另一张床的被于很乱，没有叠过。床的对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持子，也是很旧的。桌子上没有电视机，没有茶杯没有电水壶甚至没有洗漱用具以及晾晒的衣物，房间里自然也没有洗手间。唐小舟的感觉是，这个房间，显得特别干净，一般宾馆房间有的东西，这里全没有梅尚玲站在那里，问道，昨晚谁值班?

立即有两个人从唐小舟身后走到了前面，不约而同地说，是我们。

梅尚玲自然认识这两个人，但唐小舟不认识。梅尚玲便向唐小舟介绍。高些的那个，叫丁春阳，部队转业后进入纪委的。矮胖的那个，叫薛靖海，大学毕业后进入省纪委，目前是省纪委的一名科长。梅尚玲介绍的时候，两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介绍过后，梅尚玲说，你们谁说说，是怎么回事?

薛靖海看了看丁春阳，丁春阳似乎有顾虑，唐小舟感觉到他的身子向后缩了一下。薛靖海于是说，我和春阳负责晚上值班。昨天晚上，我值上半夜班，春阳是下半夜班。春阳睡得很早，我们吃过晚饭回到房间，随便聊了几句，春阳就上床了，我还和他说话呢，他已经睡着了。那时大概也就八点来钟。

梅尚玲问，王会庄当时在干什么?

薛靖海说，王会庄虽然没有睡觉，但已经上床，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闭目养神，也可能在思考什么。不过，时隔不久，我发现王会庄睡着了，开始打奸。我上去帮他把衣服脱了，扶着他躺在床上，又替他盖上毯子。

梅尚玲问，你替他做这些人时候，他没有醒过来?

薛靖海说，我不知道，我感觉他没有醒，但也可能醒了，故意装。

凌晨两点整，一盘蚊香烧完了，薛靖海又重新点了一盘，再喊醒了丁春阳，和他交班。两人一起走到王会庄的床前，看了看他。王会庄睡得很好，发出轻微的奸声。无论日夜，这个房间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为的是外面的人，随时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丁春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出门，出去上厕所。薛靖海等丁春阳回来后，才睡到了丁春阳刚才睡的床上。他非常困，很快就睡着了。他睡着前，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一觉醒来，发现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看旁边的床，没有王会庄。他吓了一大跳，立即一跃而起，向外一望，发现门上吊着一个人。他大叫一声，立即扑过去，抱住了王会庄，又叫丁春阳快点过来帮忙。丁春阳醒来后，也吓坏了，立即上前，将床单从王会庄颈部取了下来。这时，专案组其他人惊了，过来一看，王会庄已经死了。

丁春阳说，他平常值班都很警醒的，但昨晚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吃过晚饭，就觉得眼皮打架，所以，回到房间，立即上床睡了。薛靖海将他叫醒，他人是起来了，睡意却没有赶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薛靖海惊叫着把他喊醒,看过现场，接下来进了会议室。还是介绍情况。唐小舟一直在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除了薛靖海和丁春阳介绍的情况之外，其他人介绍的情况并没有特别之处。走道的铁门是锁着的，而且用的是两把大铁锁，钥匙分别由组长曹满江和副组长汪修农保管。两人都证实，钥匙没有问题，是刑警队来了之后，他们才将铁门打开。也就是说，当晚绝对不可能有人进来。其他人则证实，没有人听到有特别的声音。

晚上，唐小舟和梅尚玲以及梅尚玲带来的那个同事三个人一起找专案组成员单独谈话。总体上说，晚上所谈，和下午所谈大同小异，惟一的区别在于，有人提供说，讯问王会庄的时候，曹满江显得比较急跺。

唐小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梅尚玲到底经验丰畜，她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问怎么急跺。对方说，可能方法上有点粗暴。

在梅尚玲的一再追问下，才总算是弄清趁了。因为急于突破，曹满江会拍桌子，甚至推操王会庄，昨天下午，又一次讯问的时候，曹满江走到王会庄面前，用手托着王会庄的下巴，说，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坐在台上，还能人模狗样，到了这里，就是垃圾一堆。这时候，王会庄往曹满江脸上吐了一口疾。曹满江被激怒了，开始动手打王会庄，打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有拳打有脚踢，踢得王会庄在地下打滚。后来是汪修农听到里面闹起来，赶过来拉开了。

最后找曹满江单独谈话的时候，他一进来就向梅尚玲检讨，表示自己一时失去冷静，犯了纪律错误，请求组织处分。

梅尚玲不动声色，说，怎么回事?你说一下。

曹满江主动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他说，这个王会庄非常顽固，软杭硬抗，什么手段都使上了，还一直说他没有罪，他是被赵德良打击报复陷害的。曹满江本来就有些烦他，但一直克制着自己。直到昨天下午，他往自己脸上吐了一口疾，便再也忍不住，对他动了手。

曹满江说，事后我非常后悔，可在当时，我也说不清廷为什么，竟然那么冲动，甚至可以说失去理智。

第二天，梅尚玲和唐小舟等人去了金昌市公安局刊警队。刊警队提供了一份尸检报告，证实王会庄确实是窒息死亡。因为尸体上有很多伤痕，开始刊警对这些伤痕非常怀疑，曾考虑是否存在外力强行令其窒息的可能。后来调查得知，当天下午死者曾被刊讯过，因此排除了这一疑点，结论为自杀。

梅尚玲似乎不太满意这一结论，问道，仅仅因为下午被刊讯过，便能排除外力致其窒息?

刊警队的法医说，之所以作出自杀结论，并不完全考虑下午刊讯的因素。更主要一点，外力强制窒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人的拼死挣扎，力量异常大，往往几个大汉都按不住。所以，真的是外力强制窒息，别说同一层楼的人会听到巨大的动静，就算是同一幢楼，甚至是附近的人，都应该听到动静。刊警队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不仅调查了专案组成员，也调查了当晚在红云宾馆住宿的其他人，包括服务员，走访了附近的居民，他们都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

梅尚玲更进一步问，有没有可能既听不到声音，又能制窒息?

法医显然对梅尚玲这话有点不满，他指着几幅照片说，你可以看皮下出血点.这些特征.全都说明一点.这是窒息死亡。你再看这些勒痕.这是挣扎形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上吊前是活着的，死亡到来之前，他曾挣扎过，但不烈。如果死者挣扎，而旁边有人强制的话，那就可能形成两类特征，一是死者身上的勒痕会完全不同，二是强制的人，可能因为死者的剧烈挣扎受伤，比如身体的某处有划伤或者疥伤。我们检查过专案组所有成员，他们身上，都没有。

唐小舟多少有点明白了。既然专案组成员身上都没有疥痕，说明王会庄的死亡，并没有人实施制行动，既然没有制，自然就是自杀。

中午吃过饭，唐小舟准备返回。梅尚玲还需要留下来，所以，她让自己的司机送唐小舟。显然，梅尚玲有些话想对唐小舟说，她便让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她和唐小舟肩并着肩慢慢向前走。

梅尚玲说，我知道你很敏锐，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说，对于办案，我完全是外行，你问错了人吧。

梅尚玲说，得了，我是你老姐，在老姐面前，你装什么?我知道你有想法，决说。

唐小舟说，我听说曹满江这个人，一直是很稳沉很温和的?

梅尚玲说，你指他动手这件事?

唐小舟说，这类事，在你们这里多吗?

梅尚玲摆了摆头，说，我们办案和公安办案不同。公安打交道的惯犯多，那种人几进宫，心理承受力比较强，普通的审讯手段，还真是拿他们没办法。而我们办双规案，那些双规对象身份特别，以前是他们在台上指挥别人，现在却沦到别人来审问他们，心理落差非常大。怎么说呢?几乎所有的贪官，无论是那些死挺的，还是一进来就什么都说的，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心理的崩溃。这种崩溃，不一定是本人的性格原因，也不一定是专政机构特有的压力造成的，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这些人有了对权力的强烈依赖以及一旦失去权力之后那种巨大的不适应造成的。权力是官员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脊梁，一旦失去了，崩溃就是必然。所以，我们办案，一般都只是和对手磨耐心，打心理战，用尽办法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曾经用以呼风唤雨的权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当这些人彻底明白这一点之后，崩溃也就发生了。崩溃之后虽然也有继续顽杭的，可这种顽杭，意义已经不大。我不否认，也有极个别动手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容易急跺。曹处长是我们队伍中经验极其丰宫的纪检官员，办过很多的大案要案，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唐小舟说，我不记得是个什么人说过，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

梅尚玲问，你觉得曹满江的打人事件，不是偶然的?

唐小舟说，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刚才你说了那些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梅尚玲说，坦率地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唐小舟说，除了这种感觉之外，我还有一个感觉。毕竟一个人死了，而且是上吊死的。我听说，就算是那种砍头死的，脑袋被砍下来在地上滚，身子还会挣扎好一断时间的。今天上午，刊警队的那位法医，其实也证实了这一点，王会庄在死亡到来之时，有过挣扎,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如果王会庄曾经异常强烈地挣扎过，别说惊醒其他人，同一房间里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被惊醒?如果像法医所说，王会庄虽然挣扎过，但并不烈，那么，一个人临时前都不强烈挣扎，到底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梅尚玲说，这也并非不可能。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一间房子睡了五六个人，有一个人上吊死了，其他人却完全不知道。

唐小舟说，看来，我是外行了。这只是我的感觉，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不想说，怕影响你们办案。既然你问起，我不说，就是对不起你这位大姐。

梅尚玲停下来，主动伸出手，说，非常感谢。你路上小心。

唐小舟和她握手，说，我们雍州见。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们身边停下，梅尚玲替唐小舟拉开车门，唐小舟向梅尚玲挥了挥手，道声再见，钻进了后座。梅尚玲将车门关上后，汽车迅速向前滑行，梅尚玲站在那里，向他挥手致意。

高岚县县委书记刘风民已经多次通过各种梁道给唐小舟打电话，希望到省里来拜访他，唐小舟一直没有松口。

唐小舟认识刘凤民的时间很早，那还是他当上省报记者的时候，心想自已占了这么个位置，怎么说，也要为家里作点贡献。怎么作贡献?自然是和县里搞好关系，利用县委县政府的权力，替亲戚朋友谋点实惠。那时候，对于农村人来说，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农转非，解决城市户口。唐小舟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除了他和妹妹，其余的人，全都在农村。一家人都巴望着杜着他的衣角跳农门呢。于是，唐小舟回到县里上串下跳，到处挖门路找关系。也就是通过同学关系，他认识了刘凤民。刘凤民当时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也希望找到上面的关系并借此关系更上一层楼，自然对唐小舟十分热情。可唐小舟毕竟是个小小的记者，人微言轻，县领导高高在上，对他爱理不理。他忙乎了几大圈，见到的最大官，也就是刘凤民。过了几年，唐小舟在报社也没有混出个模样，似乎是越来越不受重用，再回到县里，就没有人愿意睬他了。刘凤民有一段时间和他的关系看上去不错，可自从由副主任升上了正主任，态度便有些变了。

有一年春节，唐小舟回高岚，自然要去拜访刘凤民。他在传达室给办公室打电话，说找刘主任。县里还没有程拉通电话，家庭电话也不普及，县委办公室也只有一部电话，安在刘凤民办公室隔壁的文印室。文印室的女打字员接了电话，便高声地叫，刘主任，电话。不久，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比较弱，应该是放下话筒走到门口喊的。有人应了一句什么，唐小舟没有听清，猜测应该是刘凤民问了一句，谁的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字员过米问，你是哪里?叫什么名字?那时还不强调政府的服务型职能，所有政府工作人员，都高高在上，态度很粗暴。

唐小舟说，我姓唐，叫唐小舟，是江南日报的。

听说是省党报的，打字员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说，哦，唐记者，诗你稍等。

过了一会儿，打字员回来说，刘主任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明白了，刘风民的地位不一样了，不再需要他这个无职无权又不受重视的小记者了。

从那以后，唐小舟和家乡官员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真正成了穷在闹市无人问。谁也没有想到，多年的鸽妇真有熬成姿的那一天，刘凤民然成了县委书记，唐小舟竟然当了省委书记秘书。刘凤民不是不清楚，县里干部的人事权，名义上掌握在市里，可实际上，县委书记和县长这两个干部，绝对掌握在省里。就算你在市里有强硬的靠山，可你盯准的位置，很可能被省里某个领导盯住了，结果你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刘凤民是高岚县土生土长的干部，就算他极其努力地在省里发展关系，那些关系，也隔了一层，何况，作为一名县委书记能抓住的关系.也就是厅级而已.想从县委书记位置再进一步.一个厅局级干部，说话是绝对没有分量的。

与那些厅局级干部不同的是，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可他占有的位丑特殊.资源优涯，只要他愿意，既可以让你通天，也可以让你接地。通天，自然是成为省委书记的朋友，接地嘛，市委属于地市级，只要市委书记赏识，提拔便指日可待。

此时，刘凤民大棍后悔当初对他的冷漠了吧?

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后，刘凤民立即给他打电话，又要登门拜访，又要叙旧。唐小舟其实很想不理他，甚至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转而一想，官场就足这么个现实之所，每个人的资源是有限的，每个人能够维持的人脉关系更是有限，你自已没有本事显山露水，没有本事把握机会，又怎么能怪别人待你太薄?尽管知此.若要对刘凤民非常热情，他还是过不了自已的感情关。

尽管唐小舟对刘凤民不热也不冷，刘凤民却极其积极主动，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公安厅唐小舟家里跑一趟，到了家里，唐小舟肯定不在，只是谷瑞丹接待他。

刘凤民似乎知道唐小舟和谷瑞丹的关系很冷淡，到了家里之后，便用座机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说上几句话，表示并没有什么事，恰好来省城，过米看看。不仅如此，每个月，他还亲自跑一两趟唐家坳，去乡下拜望唐小舟的父母。

刘凤民去唐家，当然不是简单的拜访，每去一次，就解决一些具体问题。

唐小舟的姐夫有一个建筑队，在乡里接一些替农民建房于的活。农民房的造价低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说钱不够，先欠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几年下来，账面上的钱倒是赚了不少，真正能够拿到手的没有几个，到了券节，竟然连过年的钱都没有。刘凤民一出面，姐夫就接了县里两个花园小区的建筑工程。

一般工程队接这类建筑工程，都是要自带资金的，你没有资金，人家看都不看你。姐夫的工程队，哪里有资金可带?在刘风民的活动下，不仅没有带资，而且由开发商预付了部分工程款。唐小舟的三哥唐小栗，属于乡下人所说的能人，非常勤劳，人又聪明灵泛，年努力，成了村里的致富能手。

唐小舟的家乡盛产板柔，是全国著名的板桑之乡，据说，当地种植板果，有一千多年历史。当地最有名的特产，是板桑桂花羹。改革开放以后，县里要将当地打造成闻名全国的板果之乡，号召家家户户种板栗。刚开始，由上面硬行摊派任务，大家都不愿千。岂知第一批种板桑的人受益了，唐小梁就是受益者之一，也因此成为当地最早富起来的人。如此一来，再不需要县里乡里的干部挨家挨户宣传动员，大京一哄而上，种板梁的热情高涨。第二年板果大丰收，接踵而来的却是板果卖不出去，农民们天天吃板梁，吃得怨声载道。许多人将板桑树砍了，改种其他水果。可其他水果似乎不适合这里的土壤气候条件，总长不好。

唐小桑有脑子活，第一年种板栗赚了钱，便另辟蹊径，搞起了板果加工厂，生产板栗酥因为板栗价格低，加工制品的制作成本也低，他反倒赚了钱。后来，他受当地板桑桂花羹的启发，和省农科院的专家一起弄出一种板果桂花交液体饮料。这种饮料报放市场后很受欢迎。唐小栗也因此成了当地首富。

几年前，镇里搞民主选举村官，上面定了一个候选人，村民却不乐意。唐小果在暗中活动，把镇里定的村长候选人给选下去了，自已高票当选为村长。选票出来，镇里县里虽然非常被动，却又不能不承认，极共勉强地发出了任命书，却又让原定的那个村长候选人当了副村长。

村长和副村长成了死对头，斗得不亦乐乎。镇里在背后支持副村长，打压村长，唐小果工作起来非常艰难。

唐小舟的地位一变，唐小果的地位也跟着变了。刘凤民第一次拜访唐家，了解此事经过，当即拍板说，这样的能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应该给他压压担于。一周之后，县里的任命下米了，代理副镇长。镇当然是以前的乡，只不过，把以前的小乡合并，升格为镇。副镇长属于政府的最低一级官员，需要镇人大选举通过，所以，唐小朵的副镇长，还只能是代理，而不是正式。

唐小舟的二哥唐小田在乡里经营餐馆。

这间餐馆原本是三哥唐小朵经营的，唐小朵当了村长，又要经营板栗厂，顾不过来，就转给了二哥。乡里毕竟是乡里，客源有限，主要还是乡党委和乡政府的领导在那里吃，吃过了嘴巴一抹，记在账上，年底再结。可乡财政能有多大的实力?把人员工资加在一起，大棍也就几百万，仅吃喝就能花去几十万，到了年底，象征性地结一点，剩下的往下滚，越滚就越多，一拖再拖。忽然有一天，上面来了通知，撤乡并镇，唐家所在的唐家袄，全部并到了宁桥镇，原来的乡政府，只留下一个工作站。唐小田到镇政府去要这笔账，人家根本不承认。

刘凤民第一次到唐家，二哥不在家，第二次去也不在家，直到第三次去，家里人才飞报二哥，二哥骑着摩托车赶了回来。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二哥把这件事对刘书记说了。刘书记当场表态，这件事就交给他了。过了半个月，镇财政打二哥的电话，钱竟然结了回来。不仅如此，刘凤民还亲自关心二哥的餐馆，对他说，在工作站能有个什么出息宁一整天也没几个客人。我替你在县里找了个好位丑，就在新县政府对面，餐馆都是现成的，你去承包就行。

刘风民替唐家所做的事，还不仅于此。妹妹唐小雨，家虽在县城，实际上一直没有房子，仅仅只有一间宿舍。不久，任大为调到了省里，唐小雨就更没有可能在县里解决房子，可就在这时候，县委办主任主动找到唐小雨，交给她一串钥匙，说这是刘书记特批的，三房一厅，要唐小雨把父母从乡下接进城。至于搬家的具体事宜，就由县委办负责，只要唐家定时间。

这所有事，母亲都会在事后打电话告诉唐小舟。每次电话里，母亲都会将刘书记好好地赞扬一番，说刘书记真是个好书记。

唐小舟暗想，整个中国的县委书记，都是好书记，只不过，要看他们对谁好了。你如果没有一个当省委书记秘书的儿子，他就是想对你好，也不知道你性甚名谁门朝哪开呀。

人家替你唐家做了这么多事，图什么?只不过是到省里来看看你，吃餐饭嘛，你就拿架子?太说不过去了吧?到了后来，唐小舟还真不是推，几次都答应了刘风民，非常不巧的是，临时有事，不得不另约。

眼看着就快过新年了，赵德良恰好要去北京开几天会，开始还准备让唐小舟一起去的，可在临行前，王庄会自杀案有了突破性进展，赵德良便改变了主意，对他说，小舟，北京你就不去了，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就去尚玲那里看看，关心一下那件案子。

唐小舟总觉得，一个副市长的案子，赵德良如此关心，一定有着别的目的。

可他不说，自己不方便问。他没有陪赵书记去北京.按说只有办公厅以及一处的人才知道。可不知怎么回事，当天晚上，这个消息似乎全省都知道了，他的电话响起来就没有停过，都是一件事，平常约他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可以见见面。唐小舟于是想，下面这些市县的领导人，可能在省委办公厅这一类地方安擂了间谋吧，上面一些关键人物的动向，随时都有人向下面通报。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有多少人在下面领取这类报酬，谁都无法统计。也难怪如今的官场没有秘密，类似的这种准间谋活动，极其普遍地存在着，能有秘密吗?

很多的吃饭邀请，都被唐小舟推了。全省范围内，唐小舟大概属于欠饭债最多的人，似乎全省人民都热切地期望着请他吃饭，而他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少，能够真正请他坐上饭桌的人，少之又少。现在终于有了几天机会，那些人便开始了一场角逐，谁都想拔得头筹。唐小舟自然不肯轻易给他们机会。别说他排不过来，就算能排过来，他也不能去。假如有人告诉赵德良，这几天，唐小舟天天都在酒场里打滚，一餐要赶几个地方，吃三四桌酒，赵德良会怎么看?

所有人的宴请，他全都推了，仅仅只答应了一个，就是刘风民。

地点自然在喜来登，刘风民问他要不要派车去接，唐小舟知道，省委省政府就是有那么一帮人，闲着没事，专记下面市县一把手的车。让这些人注意到，还不定会传出什么话来，不如自己打的过去，便拒绝了。

下午，唐小舟先去了梅尚玲那里。见了唐小舟，梅尚玲十分热情，关上门和他谈案子。梅尚玲说，这次之所以能够取得突破，多亏你提醒的两点。唐小舟想，我提醒了两点吗？事情太多太杂，当时说过什么话，他都不记得了，只好打哈哈。

梅尚玲于是向他介绍了一下情况。当时，唐小舟说，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梅尚玲想想，觉得唐小舟虽然不懂侦查工作，但有直觉，他的直觉，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仅凭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任何事都不能说明嘛，有哪一条规定，说一个人不能突然改变自己的一贯行为方式?曹满江是打了人，那也只是违纪，最多按照纪律处理，曹满江本人对此也有深刻认识，早已经表明了态度，自己犯错了，主动请求组织处分。除了处分，还能怎么办?

梅尚玲于是又想到唐小舟的第二个直觉，也就是王会庄死亡当晚，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动静?死亡肯定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一定有过挣扎行为。为什么王会庄痛苦挣扎所弄出的响动，没有一个人听到?梅尚玲也说过，类似的案例，她遇到过，就算有响动，也可能瞒过现场很多人。问题是，现场有几十个人呢，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是不是显得太安静了些?为什么丁春阳说一吃过饭想睡觉，而睡过一觉起来，不久又睡着了?为什么王会庄原本坐在那里想事，想着想着，也睡着了?为什么薛靖海下半夜才睡，却又能在凌晨醒来，而丁春阳却不能?

此时，梅尚玲在心里进行了一番大胆的假设。这个假设，自然就是假设王会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在她没有去现场之前，这个假设，就已经存在于她的脑子中，她之所以去现场，也就是要去寻找支持这种假设的证据。法院审案，奉行的原则是无罪推定，

即将所有受审对象，全部推定为无罪，然后由主诉方用事实证据来论定其有罪。

而公安或者纪委办案，奉行的，却是有罪推定。即先假设此人有罪，然后去寻找证据，证明这种假设。看过现场之后，梅尚玲意识到，这个假设要成立，需要很多证据支持，比如王会庄不是上吊死的，而是死了之后，被人摆上去的。这一点，很快就被否定了，上吊的人，颐部都会有勒痕，但死前勒痕和死后勒痕，是有本质区别的，法医几乎一眼就可以分辫。金昌市公安局的法医报告证实，王会庄预上的勒痕，是死前出现的。那么，死后被人吊上去的可能，就被排除。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王会庄在生前被人弄到了那床致命床单上?

有这种可能，由几个人抱着，便可以弄上去。但这样弄上去，技术上有些难度。难度之一，一个人肯定干不了此事。任何临死前的求生挣扎都是异常猛烈的，一两个人，根本抱不住。挣扎时，肯定会在死者本人以及作案者身上留下一些痕迹。当然，如果谋杀者事前做了准备，比如将王会庄打了一顿，让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伤痕，那么，事后尸检，就很难判断这些伤痕，到底是被打留下的，还是被吊起来后挣扎时留下的。按照这一推理，曹满江突然改变一贯的行为方式，对王会庄实施慕打，就可以解释了。

问题是，王会庄是睡在床上的，别人要将他从床上移到门口，有好几米的距离，这段距离，王会庄应该醒来。那也就是说，挣扎很可能从床上就开始。这时候王会庄如果拼命挣扎，就算对方有再多人，若想不惊动其他人，那也是非常难的。何况.在王会庄挣扎的情况下，要完成那几米的移动，搞不好要持续好几分钟时间，再在他挣扎的情况下，将他套到床单上，到他死去，这个时间很可能不短。谋杀者如果需要很长时间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进行谋杀，这个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有没有一种办法，将其他人惊醒的可能以及王会庄挣扎的可能降到最低?

让这些人全都吃安眠药。这是建立在王会庄可能被杀假设之上的另一个假设如果同时让很多人吃安眠药，那只有一种可能，是在其饮食中下药。为此，梅尚玲第二次去了公安局，她向公安局提出了一个要求，检查一下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公安局采取了一种最为保守的做法，用一根针刺进王会庄的胃，提出了一点点样品进行化验。如果要进行全面检测，这一点点样品肯定是不够的，好在梅尚玲的要求非常明确，只要求检验一下是否有安眠药。

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确实有安眠药成分，不过量非常轻微，大概相当于医生处分的正常用量。

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发现安眠药，这绝对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梅尚玲立即和夏春和通了电话，将这一发现通报给夏春和。同时，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必须采取断然措施，立即将专案组成员进行隔离审查。但是，梅尚玲手下目前只有两个人，在场的虽然都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可这些人是否可信或者哪些人可信，难以确定。

梅尚玲因此想出一个办法，由她和她带来的那位同事留下来善后，其余的人，立即撤回去。撤到雍州以后，再由省纪委组织对他们隔离审查。

所有人撤走后，梅尚玲立即对这里所有的地方，进行了一次极其细致的搜查。她将里面所有东西全部收集起来，装进了物证袋中。

梅尚玲在现场收集的东西，绝对是普通人不可能想象的，包括了厕所里未冲走的水，没有倒掉的擦便纸，便池壁的残留物，所有的餐具，任何一个房间垃圾篓中的一切丢弃物，以及可能捡到的全部烟头。总之，只要在现场可以见到的物品，她全都搜走了。

与此同时，王会庄专案组成员到达雍州后，并没有回到省纪委也没有放他们回家，而是直接拉到了郊区的一家宾馆。不是省纪委办案的定点宾馆，而是另一家和公安部门关系密切的宾馆。

在那里，省纪委和公安厅刊警总队早已经派人等着他们。他们刚刚下车，便被集中告之，由于王会庄案出现新的疑点，目前难以排除他杀嫌疑，省公安厅已经正式介入此案。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专案组任何成员，不得离开这间宾馆，不得和外界联络，不得相互串联。所有人的行李，均由公安厅专案组统一检查。每个人的房间早已经准备好，房间里为大家准备了衬衣和内裤等，所有人回到房间后，在公安人员的监督下，换下内衣交给公安人员。

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某人曾使用过安眠药的证据。

王会庄死亡已经三天时间。三天时间里，足够做很多事，还能残留些什么痕迹，梅尚玲一点把握都没有。当然，找不到也不要紧，至少可以给某些人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明白，上面已经怀疑王会庄的死因并且开始调查了。上面也不可能无端地怀疑，一定是发现了某种证据。从刊事侦察角度看，只要你作案，就一定会留下证据，关键在于，这类证据是否被发现。

面对调查，某些人还稳坐泰山，从容若定，那种情况只可能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就算是几进宫的惯犯，面对调查，也不可能当着没事一样，心理起伏会引起一系列生理反应，这就是美国研制出测谎仪的理论基础,具体到杀人案这类大案，未犯案之前，你可以自我安慰，说你的心理素质好，任何巨大的压力都可以承受。你也可以自我暗示，说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能够破获如此精妙谋杀案的刑警队长还没有生出来。真的作案后，事情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像你手里拿着个橡皮擦，自信满满地说，能将任何白纸上面的痕迹擦掉。痕迹真的出现，你是否真能完全擦掉，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你真能将物理的痕迹擦掉，心理那道痕迹，是无论如何擦不掉的。有关方面就此进行调查，你心理上的痕迹，就会愈加显影。

梅尚玲确实是在努力地查找证据，同时也是在打一场心理战。

事实证明，这着棋走得很对。死人事件发生后，日常工作全被打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些工作停顿了。当然。这些停顿的工作，是一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也恰恰是这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为侦破此案，提供了关键性证据。比如说，专案组所在的二楼，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厕所，只有两间公共的厕所，男女分用。生活组安排了专人打扫卫生，这打扫卫生的人，必须每天清理厕所垃圾篓中的脏纸，还需要每天清洗便池。死人事件发生后，大家都意识到，在这里大概住不了几天了，这类事，能省就省。垃圾篓里的纸，再没有清理过，而便池就更没有清洗，顶多也就放水冲一冲而已。有时候，冲得不彻底，便池周边，便会有残留，下一次有人来大便，新的粪便又会沾在残留物上面，最后会越结越多，仅冲一冲，肯定冲不掉。所以，梅尚玲着手搜集证据的时候，在两个厕所里，全都收到了未曾倒掉的便纸以及残留在便池里的粪便。

作案者自然也清廷这些东西很危险，但他不能自己去处理。专案组毕竟有明确分工，你如果对那些便纸显得超于工作范围的热情，那就实在太可疑了。

为了避免与外界接触，专案组安排了专人做饭。二楼自然不能做饭，做饭只能到一楼食堂。吃饭的时候，专案组成员不能离开二楼，因此只能集中在二楼的会议室。生活组的同事在一楼将菜做好后，抬到二楼会议室。通常的伙食标准是三菜一汤。饭菜是不方便置于楼下厨房里的，那里是公共场所，每做好一个菜，就需要有人将菜抬到二楼。所有菜做好后，生活组的同事，开始分菜，分在餐盘之中。吃的时候，每人一份，包括王会庄在内，全都以同样的方法进餐。偶尔，王会庄如果抱怨饭菜不好，会给他特别加点菜。为了方便清理，要求所有成员，在会议室里集中用餐。大家吃完后，肯定会有些残菜剩饭，生活组便会将所有餐具清理一遍，并将会议室简单打扫一下。一般情况，办公室里的垃圾，只会被打扫后堆在一起，待第二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再一齐清理。可第二天发生了王会庄死亡事件，这些垃圾，便再也没有清理过。

不仅厕所和会议室的垃圾没有及时处理，每个房间的垃圾，也没有及时处理。正常情况下，所有房间的卫生，均由生活小组负责打扫。每天打扫一次。出事后，生活组倒也还打扫卫生，只不过，没有像以前那般认真负责，他们仅仅只是拿扫帚将房间扫了扫，垃圾篓里的垃圾，并没有及时倒掉，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没有及时处理。这所有垃圾，全都被送到了金昌市公安局进行检验，检验项目也只有一个，这些垃圾里面，是否含有安眠药成分。结果也正如梅尚玲所料，从某些垃圾中，检出了安眠药的存在，最后通过分析，认定安眠药是被安放在当晚的汤里面的。

将药放进汤里，显然是最佳选择。作案者将药倒进汤里，只要稍稍搅几下，基本就匀了。有关人员舀汤的时候，通常也会将勺子在汤里搅动，又可以避免药物沉淀造成过分集中。相反，如果放进菜里，就不那么容易搅匀了。安眠药不匀，便可能出现一种后果，某人摄入严重超量的安眠药，导致深度昏迷甚至死亡，这样的事件一旦出现，整个谋杀阴谋就暴露了。此事的要点在于，每个喝汤者，都摄入适量安眠药，能够起到增强睡眠的效果，却又不引起怀疑。

案情已经基本清趁，有人在当晚的汤里放了安眠药，目的就是当晚作案。所有喝过汤的人，当晚都会犯困，一旦睡着，因为药物的作用，不那么容易醒来。

此时，安眠药就起到了两个作用，一是让王会庄进入熟睡状态，在作案者将他吊上去之前，他不那么轻易醒来，自然也就不会挣扎，避免了因为挣扎抓伤作案者的可能。只要将他成功地吊上去，毕竟，他只是睡着了，一旦颈部出现压迫，肯定会立即醒来，醒来之后，便会挣扎。这种挣扎，便能给日后警方勘验时，留下死前上吊的关键性证据。毕竟，公安局认定他是上吊死亡，而不是死后被吊上去的话，通常不会考虑检测他的胃内消化物。而王会庄被吊上去后，就算再怎么挣扎，时间短，力度也相对较弱，除了作案者，其他人都囚为安眠药的作用，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醒来并阻止事态发展的可能非常之小。

接下来需要查清一件事，当天晚上，有哪些人没有喝汤，或者只喝了极少量的汤。可以肯定，作案者当晚要保持清a，绝对不能过多地喝汤。

有关这件事，调查起来并不难，因为此前的汤，大家都喝了，偏偏当晚，有三个人的汤，一点都没喝。生活组负责清理的人记得很清趁，他们是组长曹满江，当晚有值班任务的薛靖海，以及另一个组员江勇刚。这三个人，立即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曹满江承认自己没喝汤。他说没喝汤仅仅只是不想喝，因为当天喝多了水，尝了一下那汤，觉得味精放得太多，就不想喝了。薛靖海却不承认自己没有喝汤，他说，他把所有的汤都喝下去了，记得还曾和身边某个同事说过，今晚的汤真好喝。他说出了那个同事的名字，相关人员找那位同事求证，那位同事却说，他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那天，而是前两天。薛靖海便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而且每天晨昏颠倒，过得稀里糊涂，可能记错了。江勇刚没有喝汤的理由非常充分，他说，他确实没有喝当晚的汤，那是因为汤里面有豆腐，他有胆结石，不能吃豆腐。事后证实，他确实有胆结石，因为豆腐制作过程中使用石膏，石膏具有凝结作用，因此结石患者不能吃豆腐制品，属于医嘱。

为了增加心理压力，公安厅专案组采取了更进一步行动，有意将其他人全部放走，仅仅只留下这三个人。放走那些人之前，开了一次会。公安厅专案组长在会上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已经证明，有些同志是清白的，现在宣布对部分人员解除审查。几是读到名字的同志，立即可以清理自己的物品，离开此地。外面有车接大家回市区和家人团聚。接下来便是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名字，听到的是一阵欢呼。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中，江勇刚异常愤怒，当场站起来，大叫着说，为什么没有我?我做了什么?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公安厅专案组的人只是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查清廷的。与此同时，外围调查也在紧锣密鼓。

几年前，王会庄担任柳泉市教育局长的时候，市政府的一名司机具名告状，说王会庄担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期间，以权力胁迫，长期霸占他的妻子。这是具名信，按照规定，是一定要查的。可不知为什么，市里很多领导都接到了这封信，大家也只是茶余饭后当笑话谈，说这个司机真窝囊，人家戴了绿帽子，巴不得藏起来，他似乎以为人家不知道似的，还到处宣传，根本没有人当一回事。

省纪委也收到了这封信，连当时的省委书记哀百鸣也收到了。哀百鸣在信上批示，要求省纪委调查此事。这样的案子，对于省纪委来说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转到柳泉市纪委查办，但因为有省委书记的批字，省纪委便决定查一下。

当时接办这件案子的.便是曹满江。曹满江觉得这是一件小案子，便派薛靖海和另一个人去走一趟。不久，薛靖海递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王会庄被双规后，省纪委专案组的外围调查组很快就了解到，王会庄和那名司机的妻子之事是真实的。那个司机为此到处告状，却从来都不曾有人过问。王会庄不仅安然无事，后来竟然当上了副市长。当上副市长后的王会庄，自然要整这个司机。这个司机也不是没有毛病，喜欢打牌，和老婆关系搞不好，又要解决生理问题，便去找小姐。这个司机自然是麻烦不断，因为打牌被派出所抓过，也因为漂倡被治安处罚，然后又被市政府开除。司机知道是王会庄打击报复，便继续上告，结果，却被王会庄下令关进了精神病院。

曹满江是王会庄专案组的组长，外围调查组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提供给曹满江。因为曹满江和薛靖海与王会庄有关联，按规定，两人应该主动提出回避。

然而，相关的材料，并没有向主管此案的梅尚玲报告，曹满江和薛靖海，也没有主动提出回避。掌握此事后，梅尚玲和曹满江有过一次谈话。梅尚玲问，你看过外围组的那份报告吗7曹满江说，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梅尚玲又问，这份报告如此重要，你为什么没有报告?曹满江说，我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梅尚玲说，这是小事吗？我记得很清趁，你曾负责对王会庄进行过调查，为什么我们没有找到当年那调查的相关档案?

除此之外，还查到薛靖海的许多劣迹，此人吃喝漂赌样样都来。他的个人收入，远远不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因此，他便利用职务之便，大量收受贿赂。

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专案组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薛靖海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要想保住这条命，惟一的办法，只有争取宽大处理。他的主动揭发，使得这件案子中许多的疑点被突破。

据薛靖海说，当年，他奉命去调查王会庄，但曹满江却暗示，王会庄只是一个教育局长，省纪委在一个市教育局长身上花太多功夫不值得。薛靖海明白了曹满江的意思，下去之后，并没有去市纪委，而是直接找到王会庄。王会庄请他们去吃饭，然后唱歌，离开歌厅时，又硬是塞给他们两个小姐。在柳泉市几天，王会庄天天陪着他们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有调查。离开的时候，王会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也就给了王会庄一个顺水人情，做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

此次王会庄被双规，外围调查材料送上来，曹满江就把薛靖海找去谈话。

曹满江问薛靖海，当年，这件事省纪委明明立案了，我还派你去调查过。可这份材料证实，上面从来没有调查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靖海一听，吓坏了，只得对曹满江说，因为听了他那句话，他以为上面的意思只是走走过场，所以，他根本没有调查。曹满江一听，顿时火冒八丈，说，你自己犯罪，把我也害了。他要求薛靖海去自首。薛靖海顿时灵魂出窍，拼命求曹满江救自己。

曹满江说，我也想救你，这件事如果追究下去，搞不好就是你坐牢，我受连累。你说我不想救你?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怎么救你你给我个主意，只要是好办法，我也想过关。

入，远远不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因此，他便利用职务之便，大量收受贿赂。

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专案组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薛靖海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要想保住这条命，惟一的办法，只有争取宽大处理。他的主动揭发，使得这件案子中许多的疑点被突破。

据薛靖海说，当年，他奉命去调查王会庄，但曹满江却暗示，王会庄只是一个教育局长，省纪委在一个市教育局长身上花太多功夫不值得。薛靖海明白了曹满江的意忍，下去之后，并没有去市纪委，而是直接找到王会庄。王会庄请他们去吃饭，然后唱歌，离开歌厅时，又硬是塞给他们两个小姐。在柳泉市几天，王会庄天天陪着他们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有调查。离开的时候，王会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也就给了王会庄一个顺水人情，做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

此次王会庄被双规，外围调查材料送上来，曹满江就把薛靖海找去谈话。

曹满江问薛靖海，当年，这件事省纪委明明立案了，我还派你去调查过。可这份材料证实，上面从来没有调查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夕薛靖海一听，吓坏了，只得对曹满江说，因为听了他那句话，他以为上面的意忍只是走走过场，所以，他根本没有调查。曹满江一听，顿时火冒八丈，说，你自己犯罪，把我也害了。他要求薛靖海去自首。薛靖海顿时灵魂出窍，拼命求曹满江救自己。

曹满江说，我也想救你，这件事如果追究下去，搞不好就是你坐牢，我受连累。你说我不想救你?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怎么救你?你给我个主意，只要是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专案组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薛靖海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有免路一条了，要想保住这条命.推一的办法，只有争取宽大处理。他的主动揭发，使得这件案子中许多的疑点被突破.

据薛靖海说，当年，他奉命去调查王会庄，但曹满江却暗示，王会庄只是一个教育局长，省纪委在一个市教育局长身上花太多功夫不值得。薛靖海明白了曹满江的意思，下去之后，并没有去市纪委，而是直接找到王会庄。王会庄请他们去吃饭，然后唱歌，离开歌厅时，又硬是塞给他们两个小姐。在柳泉市几天，王会庄天天赔着他们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有调查.离开的时候，王会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也就给了王会庄一个顺水人情，做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

此次王会庄被双规，外围调查材料送上来，曹满江就把薛靖海找去谈话.

曹满江问薛靖海，当年，这件事省纪委明明立案了，我还派你去调查过.可这份材料证实，上面从来没有调查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靖海一听，吓坏了，只得对曹满江说，因为听了他那句话，他以为上面的意思只是走走过场，所以，他根本没有调查。曹满江一听，顿时火胃八丈，说，你自己犯罪，把我也害了。他要求薛靖海去自首。薛靖海顿时灵魂出窍.拼命求曹满江救自己。

以唐小舟的理解，官场就是一个棋秤，官就是那个弈者。权力执掌者的工作，并不是要让这盘棋迅速见到胜负输赢，恰恰相反，他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控制这盘棋的进度，努力让每一粒棋子，都能充分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就是要努力达成棋秤上的力量平衡，这也就是权力平衡。

可以想见，作为省委书记，赵德良下的是全省权力平衡这盘大棋，他所考虑的全部事情，也就是与打破权力平衡是否有关。几是无关，他不必关注，否则，他就会陷入没完没了的琐碎事务之中。记得那次在北京，朱兴邦对赵德良说的那番话，曾让唐小舟很思考过一阵子，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他总算是想明白了，朱兴邦的那些话，如果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其实也可以简单地说成，省委书记其实就是一盘权力大棋的弈者。一般老百姓以为，当官就是要为民作主，所以那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话，才会流传一时。对于相当职位的官员来说，真正的为民作主，并不是深入民间去为民众做几件实事，而是掌握好权力平衡。

从这个角度，唐小舟立即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他说，曹满江真的只是国为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杀王会庄我怕不会这么简单”巴?

梅尚玲说，我们也有怀疑。曹满江和柳泉市是有些关系的。

唐小舟峨了一声，问，什么关系?

梅尚玲说，曹满江的妻子是柳泉人，跟叶万昌的妻子，似乎是亲戚关系。

叶万昌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他接触过多次，知道他属于坐直升飞机起来的干部。陈运达在柳泉市当书记的时候，叶万昌还只是县里的一名科长。县里的科长，叫得好听，实际上只是股长，完全还没有进入官员序列。后来，陈运达调任柳泉市，叶万昌时来运转。

据民间传说，陈运达第一次下去检查工作，一大群人走在乡村的田梗上，原本有太阳的天，突然下起了雨。当时的县委书记祝国华异常尴尬，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正在这时候，叶万昌竟然从身上拘出了一把伞，迅速撑开来，罩在陈运达的头上，才避免了陈运达成为落汤鸡。

此次陪同陈运达的几十人，无一例外被淋得透湿，叶万昌也一样。可他小心地陪在陈运达身边，替他遮风档雨。

时隔不久，叶万昌便被提拔为副局长，正式升为副科级，从此进入官员行列此后十几年时间，叶万昌紧跟着陈运达和祝国华，官场之路，走得一帆风顺。

据说，陈运达一直很努力地想让他来当副省长。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容易引起某些猜测甚至是谣言啊。

梅尚玲说，是啊，所以，我们目前的压力非常大。有人已经开始打招呼了，希忘尽快结案，不要搞得整个江南省风声鹤沸，这对全省的经济建设以及安定团结不利。

唐小舟哦了一声，说，我相信赵书记是绝对支持你们独立办案的。

他说这话的用意很明确，并且同样是代表赵德良说的。无论什么人打招呼，赵德良肯定不会打任何招呼，而且，赵德良坚持一贯原则，纪委独立办案，该查的定要查清趁，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在这件案子上，纪委一定要顶住压力，多想办法，办成铁案。

梅尚玲要留他吃饭，唐小舟自然不会吃，离开省纪委，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稍稍清理了一下，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舟锁好门，走到了省委门口。雍州的出租车管理很成问题，一到下班时间就打不到车，黑的却满天飞，价格还比出租车贵。唐小舟深知这一点，又不好在省委门口等着栏车，让别人看到，明天还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怪话。他干脆往前慢慢地走，走了十几分钟，总算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

来到喜来登，跨入餐厅的那一瞬间，里面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热情地迎着他。

今天的晚餐，场面一定很大，这一点，唐小舟是有心理准备的。上次林志国请客，他已经见识过了。如今的领导，喜欢前呼后拥，喜欢那种万事全在掌握中的感觉。如果哪个县委书记出行，只带一司机一秘书的话，人家一定会说，他要失势了，你看吧，原来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躲开了，还不是失势的信号？

或许有人会说，走自己的路，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话，用在别的地方对不对，很难说，用在官场，百分之一千是错误的。如果大家都相信你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力，再没有人听你发布命令，你还能有权力吗?权力就是发号施令的权限，就是要众星拱月，一呼百应。不管那些星是否真心诚意地拱你这颗月，至少，你说话得有人听有人执行，只有这样的气氛之中，别人才不敢公开和你离心离德。

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这一屋子人，并不以刘风民为中心，真正的中心，是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和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

钟绍基和赵世伦，行政级别是一样的，都是正厅级。可在中国的官场体系中大概正厅级这一级，是差别最大的。这种差别的突出之点，体现在是否省委委员。如果是，那肯定比非省委委员级别要高得多。总体来说，正厅级可以分为这么几个层级。

省委委员中，第一级分别是省政府秘书长和两大部的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兼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等。省政府秘书长和省委副秘书长，严格意义是平级的，都属于正厅。但省政府秘书长的设置，又比照省委秘书长，因此比省委的副秘书长，要高出很多。组织部和宣传部，是两个要害部长，常务副部长和副部长，都是正厅级，常务又显然比一般的副部长，高出很多。省纪委的副书记，也是正厅级，只有兼任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权重要大一些。

第二级，是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委办的一把手和某些大厅的厅长，如财政厅以及未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等。

第三级，是市长以及省属其他机构的一把手。

而非委员正厅级，也分了很多层次。国企老总的层次，就更加的多，有很多国企老总也是正厅级，有些持别重要的国企，老总甚至还足省委委员。但是，这些正厅，和党政部门的正厅，又差了一个层次。

若以省委委员来论，这些国企老总的级别应该是非常高的。但在实际使用中，他们既可以往高靠，也可以往低靠，有些时候，甚至还不如非省委委员的一些正厅级干部甚至是副厅级干部。除此之外，往下排，便是那些非省委委员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些正厅级，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像省委办公厅，至少有一位副省级干部，即秘书长，有七八位正厅级干部，即副秘书长或者办公厅副主任以及正研室主任等。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的结构和省委办公厅大致相同，部长是副省级，副部长，均足正厅级。还有法院和检察院，属于副省级单位，院长足副省级，院长以下，就有好几个正厅级职位。一些大厅，比如公安厅，以前公安厅长是政法委书记兼任，因而比一般的厅高，属于副省级。现在，政法委书记不再兼任公安厅长，公安厅长，便成了正厅级。可这个厅，又比别的厅要高，甚至有正厅级副厅长。还有些厅，是否设正厅级副厅长，那也在省委一句话。所有正厅级干部，你要想将他们的排位弄清楚，那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令晚迎接唐小舟的，就有两位正厅级领导和两位副厅级领导，还有好几位正处级领导。其他领导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唐小舟一时还真难分清。钟绍基和赵世伦虽然都是正厅级，实际地位的区别，他还是能分清的。钟绍基是省委委员，而赵世伦不是。这样两个人，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唐小舟自然清廷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钟绍基在岳衡市当市长时，是一个颇有魄力的千部，以实干著称。正因为如此，丁应平调任宣传部长后，赵德良才直接将他提拔到雷江当市委书记。虽说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是正厅级，也都是省委委员，可这两个正厅的权力是绝对不一样的。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能迈上这一级台阶。

钟绍基到了雷江之后，局势并不是太好，一方面，雷江是丁应平的地盘，大量的干部更乐于抱住丁应平的大腿。另一方面，雷江市长刘延光未能升上市委书记，心里自然不突。能够当上市长，自然不是一般的角色，手下肯定有一张实力强大的人脉网何况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钟绍基孤身一人前往雷江，又怎么可能与那个庞大的人脉网杭衡?就像赵德良孤身一人来到江南省的局面一样，他所拥有的，是一把手的任命书，却不是一把手的权力。任命书只是给了你掌握权力的法律依据，并不等于就给了你全部权力。任何人，如果没有切实有效的办法打破盘根错节的权力网，建立起新的权力平衡，他就永远只是孤家寡人。

省委书记是受中共中央委托执掌一个省的政权，市委书记，自然也是受省委的委托，执掌一个市的权力。或许也可以换一种说法，省委书记代表党来管理一个省，而市委书记则代表党在本省的委托人省委书记管理一个市。如果你能够将这个市的权力拉制得很好，自然一切好说。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些人，就算给了你一纸任命，但因为你无法平衡权力，也无法真正拴制权力。你自然可以找一些客观理由，比如说这个地区的情况非常复杂，或者说某些人太强势，建立的权力联盟太强大。但是，省委书记肯定不会这样看问题，他给了你一纸任命，实际上就是给了你平衡权力场的尚方宝剑。你自已不能用好手中的权力，那只有一种解释，你使用权力的能力有问题。

知果省委书记觉得你的能力有欠缺，便会失去对你的信任，从而减弱对你的支持。如此一来，便会形成恶性循环。任何一个市委书记，一旦失去了省委书记的强力支持，就等于失去了权栖，那么，你在这个位置，还能干下去吗?

赵德良对哪个干部足什么态度，唐小舟作为最直接的旁观者，心里是有数的。他很清趁，赵德良对钟绍基在雷[www.qinkan.net奇书网]江市的工作并不满意，可毕竟这是他到江南省之后，提拔的第一个市委书记，就算是不满意，也不得不在背后力撑他。

对于唐小舟来说，钟绍基是家乡的市委书记，又是赵德良必须力撑的人，加上家乡的市长刘延光和陈运达走得更近一些，不太可能主动站到赵德良这条线上，所以，唐小舟对钟绍基的态度，自然就不相同。

至于赵世伦，他的位置是比较尴尬的。报社的直管单位是宣传部，而宣传部属于党口，也就是说，报社是省委这条线上的。何况报社属于意识形态，在全国其他省，政府的势力，在谋体也基本足空白。江南省的情况略有不同，当初陈运达太强而衰百鸣太弱，很多人事任命，陈运达所起的作用很大，相反，衷百鸣想提的人却提不起来。是在这种背景下，陈运达力主提拔赵世伦担任江南日报总编辑。报社总编辑毕竟是个技术职务，对业务能力要求很高，而赵世伦除了会官场一套之外，业务能力非常一般，他当总编辑以来，《江南日报》接连出错，有几次，甚至错得离讲。

省里有一个拆迁上访户:当初拆迁谈判的时候，他狮子大开口，提出要按标准的五倍补偿，政府方面虽然退了一步，同意按一点五倍补偿，他坚决不千。最终，政府强拆了他的房于，他从此开始上访。上访是需要经济基础的，几年下来，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妻子也离了，家人也不认他了。他还仍然坚持上访，表示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就要坚持上访。几年拖下来，身体完全艳垮了。某次到北京上访，由省里派人去北京将他领了回来，路上发现他生病了，只好将他送进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癌症。他得知这一消息，立即从医院走了，两天后，人们发现他死在家里，是自杀。这件事，省委宣传部明确指示，任何谋体，不准报道。谁都没料到，《江南日报》竟然发了一篇通讯，完整地报道了此事。这篇报道出来后，立即被网络媒体转载。为此，赵德良发了脾气，要求丁应平调查。这种事并不难调查，所有的稿子，都需要三审，最后终审，要闻版需要值班总编辑签发，一查发稿单，竟然是赵世伦签发的。

此事发生在赵德良初到江南之时，唐小舟本人当时就在报社。你能说赵世伦足傻瓜，干了这件蠢事?就算是傻瓜，在报社干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可能不知道宣传部的三令五申。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赵世伦故意千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干?那就只有他背后的权力网清楚了。

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城管成了谋体关注的焦点。城管所管的对象，大多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商小贩。小商小们随意摆摊设点，任意占道，对城市的交通以及市客市貌等，有很大影响。一个城市，到处都是烤红薯烤羊肉串的摊点，四处弥漫着一股烟味，不管确实不行，可管吧，这些人又都属于无业游民，做一点点小生意，仅仅够糊口，你掀了人家的摊子，就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路，人家自然就要和你拼命。对待这些人，城管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制手段，而城管大多招收的是文化素质较低的人，对权力的理解非常表面和粗浅，常常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稍稍遇到反杭就动手。权力一旦失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城管使用这个权力的时候，就不仅仅只是针对那些违法经营的小商小贩，而是扩大到了所有对他们的行为不满的人，甚至是他们自认为需要制裁的人。一时间，城管成了全社会愤怒声讨的对象。

江南省的情况相对较好一些，小事虽然不断，恶性事件，还不曾发生过。尤其是丁应平在雷江对小商小贩网开一面，成了全省的典型，共他地区，也有学雷江经验的，也有自想办法的。所以，江南省的城管形象，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即使如此，省委还是要求省内谋体对城管的报道要审慎。赵德良说，城管部门是存在一些问题，可这些问题，既有城管部门的问题，也有政府的问题，同时还有谋体报道的问题。某些时候，根本不可能发生冲突的，就因为谋体对城管一片叫打之声，给普通市民造成一个极其恶劣的印象，似乎只妥和城管发生冲突，就会有媒体替自已出头，就能成为除慕安良的英雄。这种倾向，是一个行业的灾难。所以，江南省，一定要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

赵世伦竟然不顾省委宣传部的招呼，一连发了多篇与城管相关的负面报道。

唐小舟曾经是谋体人，他进入媒体的时候，是中国谋体最讲社会责任感也最讲媒体责任的时候。可是，这一切似乎悄然远去了，如今的谋体，已经沦落为有奶便是娘的娘子，他们不再讲社会责任而只讲经济效益，只要能够引起社会轰动，他们不再考虑可能造成的后果，甚至不考虑新闻的真实性。唐小舟痛恨这样的谋体，或者说，痛恨将谋体引向歧路的领导人。在他看来，赵世伦就是这样一个人。

江南日报连续登载几篇抨击城管的文章，引起了唐小舟的注意，他将这些文章收集起来，送到了赵德良的案头。赵德良立即打电话叫来了丁应平，敲着这些文章问丁应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管不管得好这份报纸？你果管不好，我让别人去管。

丁应平随后进行了调查，结果得知，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赵世伦策划的。而他之所以策划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因为他妾于的妹妹被城管处罚，他出面说情，城管没有卖他的账，他脑羞成怒。丁应平已经意识到，留下这个赵世伦，将会有更多的麻烦，他因此向赵德良建议，赵世伦不适合担任现职，建议撤换。而丁应平建议将赵世伦调往庐原市任宣传部长。赵德良同意了这一提议，表示下次研究人事问题时，解决这件事。

市委宣传部长可比日报的总编辑职权大得多，可是，地市级宣传部长的行政级别却比较尴尬。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也只是正厅级干部，副书记中，也有正厅级的，却非常少见。同样，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偶尔也有正厅级的.那就更加少见了，通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副厅级职位，又因为这个副厅职位是市委常委，相对于副市长的副厅级，又妥显得高一些。由日报总编辑调任市级宣传部长，既可以认为授了实职，是提拔，就像朱兴邦由宜传部长改任副省长一样，也可以认为是平调，甚至还可以认为是降职。关键在于这一调职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续动作。

赵世伦大祝听说了此事，多次打电话给唐小舟，也曾托了很多人约唐小舟吃饭。唐小舟很清趁他找自己的目的何在，暗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难道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打压我的?这时候，你好意思来找我?对于赵世伦的要求，唐小舟是一概拒绝，别说是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就算是接到他的电话，唐小舟也会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赵总，对不起，正在开会，我过一会儿打给你。别说过一会儿打给他，就算是过十年一百年，唐小舟也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赵世伦，竟然走通了刘凤民。

酒喝完了，唐小舟要离开，钟绍基拉着他，不让他走，说，我已经替你把房间定好了，无论如何，今晚你得住在这里，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电梯，又一起进入他的房间。唐小舟原以为，当晚就那一桌人，现在才知道，远不是一桌那么简单，钟绍基身边还有很多人，这些人并没有在一起吃饭，很可能在喜来登的其他房间。他们中间好几个围到钟绍基身边，十分殷勤地在钟绍基面前表现着，钟绍基对他们视而不见。

进入房间后，还有几个人跟进来，钟绍基说，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我和唐处长说说话。

其他人答应着，退了出去。并且小心地将门关上。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盆水果和一盒巧克力。钟绍基拿起一块白色巧克力，递给唐小舟，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说，小舟呀，我要向你检讨呀。

唐小舟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说，钟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钟绍基说，我知道你是雷江人的时间有点晚，对你的家人照顾还很不够。你说我这个市委书记该不该检讨?

唐小舟明白了，他在暗示，对自己家的照顾，他是打过招呼的。见他准备给自己沏茶，唐小舟连忙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电热水壶，进入卫生间，将水壶仔细地洗了，装看水，擂进壶座，按下通电开关。见钟绍基带着茶杯，便拿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陈茶，问，钟书记，重新泡新的吧宁.

钟绍基拿出一包茶叶，说，用这个。

唐小舟拿着钟绍基的杯子以及一只瓷杯进入卫生间，将两只杯子洗了。出来后，拿过钟绍基的那包茶叶，打开一看，见包装不怎么样，却是上好的龙井。洗茶杯时，他已经小心注意过钟绍基杯子里茶叶的数量，往他的杯子里放了，又往另外一只杯子里放了自己喜欢的量。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唐小舟十分细心，知道如果灌一满壶水，需要烧很长时间。他第一次仅装了小半壶，恰好够泡两杯茶。

将茶泡了之后，他再进入卫生间，装了一满壶水，重新烧上。

钟绍基说，小舟呀，你前程无量啊。

唐小舟客气地说，以后还需要钟书记多多培养。

钟绍基说，小舟你客气。刚才，我注意到你的几个细节，知道你是个有心人。这个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认真而又有心，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成功。唐小舟在钟绍基身边坐下来，说，能够得到钟书记的肯定，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钟绍基摆了摆手，说，你太客气了。我肯定有什么用?我啊，是越混越差，现在需要老弟你伸出援手啊。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太客气了。我想伸援手，可我的手也没这么长呀。

钟绍基说，小舟啊，说实在话，我见的年轻人不少，像你这样敏锐同时又心细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坦率地说，我一见你，就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有个提议，我们之间，也不考虑年龄，不考虑身份，做一对真诚相待的好兄弟，你说好不好?

唐小舟说，那是我高攀了。

钟绍基摆动着一只手，说，这话我不爱听。你说，行还是不行?

唐小舟说，那我叫你大哥?

钟绍基说，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大哥，你就是我的小弟。

钟绍基的烟瘾很大，一个晚上，他的烟不离手。现在，刚好又抽完了一根，便拿起面前的软中华，抽出一根，想了想，递给唐小舟，说，来，抽一支大哥的烟。

唐小舟接过，钟绍基又拿起打火机，替他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支，猛吸了一口

唐小舟将口里的烟喷出来，说，钟……大哥，你去雷江有半年了吧?

钟绍基说，是啊，刚好半年了。坦率地说，你这个家乡呀，真是复杂啊。

唐小舟暗想，官场哪有不复杂的?不复杂那就不叫官场。只要和人打交道的事，尤其复杂。再将人和权力结合在一起，就更加复杂。中国官场文化几千年，研究的其实就是两件事，控制和反控制。老祖宗想了很多办法来控制权力，同时又有很多反权力控制的实战案例，后世几千年就不用说了。单是一个春秋战国已经将权力游戏演绎得淋漓尽致，奥妙无穷。陈运达省长就囚为研究这段文化，受益匪浅。他所研究的，还不是真正的春秋战国文化，而是后人根据《左传》史记》等几本书写的一本小说《东周列国志》。光一本《东周列国志》便已经足够驰骋官场了。

可这些话，他绝对不能说，说了，既有班门弄斧之嫌，又有借越之实。人家客气地和你称兄道弟，你如果真以为自己和他是兄弟，那就傻了。官场最讲究官职大小伦理次序，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种下祸根。

唐小舟说，是啊，哪里都复杂。

钟绍基说，雷江更复杂一些。刘延光这个人你大概还不完全了解，他哪里是个官员?简直就是黑社会老大，一身的匪气。他干什么事都要别人顺着他，顺着他一切好说，如果一点不顺着，他就和你翻脸，当场拍桌子。雷江的常委会，开成了吵架常委会，一开会就吵。像什么话，这还是共产党的常委会吗?

唐小舟暗想，这个钟绍基，看来只会玩阴谋不会玩阳谋。玩官场，就要阴谋阳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能够爬到相当职位的人，不用问，玩阴谋肯定一流。

但到了一定程度，就到了瓶颐，再仅仅靠阴谋，吃不开了，此时就一定要阳谋手段圆熟。这种情形，很有些像中国的商人们。知果你坚持所谓的公平交易原则，肯定只能当个小老板，甚至小老板都当得艰难。有点奸作手段的，小老板便能当得有滋有味，却一定做不大。能够做大的，是那些有每辣手段的人，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阴谋。等你终于功成名就，名动江湖，就不能仅仅只会下三烂手段了。就算你对这些手段玩得再溜，也一定要收起来，规规矩矩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所有手段，看上去一定要经得起阳光的照射，否则，总有一天，你会翻船倒舵。官场也是如此，县级官员，需要的是霸蛮，是硬手段，市委书记这一级，很可能就是强权和智权的分水岭，此时，权会显得很无力，许多事，必须借助智慧来完成。一个只会使用强权的人，很可能无法迈过这一关。

自己是不是要点醒他一下?如果要点，该怎么点?唐小舟反复想着，觉得有些话不能直说，得绕个弯子。可这个弯子该怎么绕呢?难度实在有些大。后来猛然记起不久前召开的市长论坛晚宴上，赵德良讲起将相和的故事。

陈运达担任省长后，推行了一项新政，每年年底举行一次市州首脑会议，出席会议的，是市州政府正副职。这是一个论坛式的会议，有人私下里称为市长论坛，也有点类似于大范围的政府决策会。会议在每年的十一月底或者十二月初召开，会期三天。

唐小舟说，前几天召开市长会议，你们是谁来的?

钟绍基说，这是政府口的会议，以前我每年都参加，今年没有参加。我听说，最后的晚宴上，还出了点事?

唐小舟知道他说的什么，说，你也听说了?

钟绍基说，下面都在传，听说了一点点。

唐小舟问，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钟绍基说，好像说，赵书记开始并没有准备讲话，运达省长突然宣布请他作重要指示，弄得他有些被动。

看来官场真是无秘密可言。钟绍基所说，基本是对的。

会议准备期间，余丹鸿对赵德良说，政府那边，希望赵书记出席一下。赵德良对这个市长论坛有点看法，觉得陈运达弄出这么个会议，是个花架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可毕竟全省的政府一二把手全都来了，陈运达又公开表示了这一意思，怎么看，也像是很尊重赵德良了。赵德良只好答应参加。

余开鸿又说，政府那边的意思是请赵书记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政府的会议，还是运达同志说比较好，话我就不说了，过去敬一杯酒可以。余开鸿将这个意思转达给政府办公厅，那边也没有再坚持，省委办公厅没有替赵德良准备讲稿。

当晚的宴会上，陈运达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向大家宣布，请赵书记作重要指示o

此话一出，赵德良便被推到了台面，绝对不能说，我没有准备，省委办公厅没有替我准备讲稿，这个话我不讲。好在赵德良应付局面的能力非常强，他站起来侃侃而谈。

唐小舟对钟绍基说，赵书记的口才真是不错，他给大家讲了将相和的故事。

这个故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中学课文里学过。

蔺相如原本不过是赵国公卿家的舍人。所谓舍人，也就是卿大夫所养的士，按今天的理解，有点像高级公务员私人开的研究生班。秦王听说赵王有和氏璧，便说要借来看看。赵王知道，和氏璧一旦进入秦王宫，肯定出不来。赵国的兵力比秦国弱，秦国就算强行将和氏璧留下，赵王也无可奈何。思来想去，既不能得罪秦王，又不想失去和氏璧，最好的办法，找一个能干的人借机行事。于足，蔺相如被选中。

蔺相如巧与秦王周旋，最终完璧归赵。蔺相如回到赵国，得到赵王的重用，位列上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这个任命，令老将廉颇大为不服。靡颇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国防部长。他这个国防部长是靠杀敌杀出来的，军功卓著，现在却让他屈居一个口舌之士下面，当然抱屈。廉颇是个直性子，做出很多事，低毁蔺相如。蔺相如却处处退让。最终，蔺相如向屎颇说明，我这样做，并不是怕你，而是国家大事，掌握在将和相的手中，将相不和，是国家之大不幸。靡颇明白这个道理之后，负荆请罪。

唐小舟说，赵书记当然没有详细介绍这个将相和的故事，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他只是说，最近，我又读了一遍将相和，有些新的想法。我在想，我们都熟悉的廉颇和蔺相如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性格不同经历不同的人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类似的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某一个人的心里，既装着一个廉颇，又装着一个蔺相如，结果，屎颇和蔺相如在这个人的心里打架。有这种可能吗?我的看法是，肯定有。我们是人，每个人骨子里都有些血性，这就很像屎颇。凭着这股血性，我们闯出了一番事业。事业一旦闯出来，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创业的问题，可能还有一个守业的问题。创业和守业，如果用今天的话说，守业就是稳定，创业就是发展，这是一个问定和发展的问题。单纯的创业，可以凭着老康颇的血性来解决，一往无前。但既要稳定又要发展，单凭血性，恐怕很难解决问题。这时候，更多的需要蔺相如的智慧和机变。由此啊，我想到了我们这些领导们，怎样才能当好一个领导?要我说，当一个好的领导，其内心深处，就要懂得演一曲将相和，要懂得进和退的平衡。古人总结得好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就是告诉我们，干任何事，都有一个将相的辩证关系，都有一个文武之道，文永远都摆在武的前面。现在，我们搞经济建设，很强调软实力建设。我在想，这个软实力，恐怕不仅仅只是我们所理解的一个城市政治环境经济环境建设，也涉及到我们的领导干部自身的软实力建设。我们搞工作，恐怕也要学会软硬两只手，要讲究点文武之道。钟绍基果然是修炼成精的人，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忍，再一次掏出烟，往唐小舟的手里塞。

唐小舟说，不抽了。

钟绍基说，再抽一支。

唐小舟只好接过来。钟绍基一边替他点烟一边说，老弟果然是高人。

唐小舟说，我是什么高人了?

钟绍基说，你这个小弟，我认对了。你既然不说明，我也不多说了。我们心照不宣。

此后，还常常有雷江市常委会吵架的消息传来，不过，传出的消息，和以前略有不同。以前但几提到雷江市吵架，总是钟绍基和刘延光对吵，两个人你拍我的桌子我拍你的桌子，谁也不让谁。现在情况变了，刘延光大吵大闹，钟绍基却不动声色。遇到原则性问题，无论刘延光怎么吵，钟绍基最终都会硬地表示，我不同意。

毕竟是集体表决，某一个决议，并非市委书记不同意，就无法通过，市委书记在常委会里面也仅仅只有一票，如果多数票通过了，市委书记反对，也阻止不了。一般来说，常委们也会审时度势，他们表决的时候，更容易倾向于势一方的意见。以前，雷江市市委常委会吵得不亦乐乎，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占强势，他常委，无所适从，更多的人只好骑墙。

现在，钟绍基改变了做法，刘延光吵的时候，他不出声。等到表决的时候，他非常坚持地说，看来，这件事，常委中存在一定分攻。这样吧，下面，我们表决，赞成的请举手。他虽然说赞成的请举手，可他自己不举手，显然就是不赞成，其他常委怎么表态?举手的话，就是赞成刘延光反对钟绍基。钟绍基是省委派来当市委书记的，公开反对钟绍基，就是公开反对省委。刘延光是雷江市人大选举的，代表的只是雷江市。

最初，投反对票的，只有钟绍基一个人。他就像孤独的战士，尽管知道这样做没有丝毫意义，仍然顽强地坚持着。

一段时间之后，变化出现了。并不是刘延光所有的一切都能照顾到每一个常委的利益，有的决定，甚至可能损害某个常委的利益。这个常委，自然就站在钟绍基一边投了反对票。这个反对票一出，刘延光顿时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事后在多个场合，将这位常委骂得狗血喷头，也就彻底地得罪了这位常委。另一次，有两个常委觉得刘延光考虑不周，可能存在隐患，投了弃权票。如此一来，这两个人又把刘延光得罪了。刘延光再一次在不同的场合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此时，常委之中，便有四个人投刘延光的反对票，虽然没有达到多数，钟绍基却会借机说，到会的九个常委五个赞成，虽然超过了半数，但反对票和弃权票有四票，这事，是不是暂时放一放，下次常委会再议?

是啊，五票赞成四票反对，刘延光若想硬行通过，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常委会是要记录的，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钟绍基所说，并无不妥，四个常委反对或者弃权，反对票确实太过集中，暂缓一步，并没有错。刘延光还要硬性通过的话，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就是他一个人承担了。其他常委也感到风向正在变化，他们并不是刘延光养的狗，没有必要和刘延光穿一条裤子。

再因为各种各样的利害冲突，刘延光和常委们渐行渐远。一段时间之后，钟绍基控制了常委会。

有一次，余丹鸿向赵德良汇报雷江的情况，赵德良随口说，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

事后，唐小舟给钟绍基发了一条短信，写道:上曰: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钟绍基自然知道其意，明白自己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形象，正在悄然改变，回复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比较麻烦的是帮赵世伦的忙，唐小舟始终没想好怎么帮。

这件事，倒不是难做，而是他不愿意做。如果不是被赵世伦压制，自己可能早不是令天这般模样。对于这个人，不仅自己应该仇恨，还应该教育子孙后代仇恨，将这种仇恨世世代代传下去。他的内心深处，两个自我在激烈斗争。一个说，你忘了这些年他足怎么对待你的?你不仅不能帮他，还应该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他。另一个说，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不再是普通老百性，而是官场一员。既然是官员，你就不能再有老百姓的思维方式，而应该拥有官员的思维方式。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敌人和朋友，没有对和错，只有取和舍。有利则取无利则舍，既无害也无利，那就多栽花少栽刺。

最终，他想到了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黎兆平是唐小舟的学兄，也是他的偶像。当初，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比他和赵世伦之间，激烈尖锐得多。最终，黎兆平和承明还是妥协了。他想，黎兆平决定妥协的时候，和自己此时的心情大概颇多相似，定然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事过之后回过头去看这件事，显然出现了双赢局面，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和则两赢，斗则两亏。想通这一点，唐小舟便下定了决心，替赵世伦安排个时间。眼看春节将至，党政部门格外忙碌，许多会议，全都集中在年底年初，还有很多事务性工作，也都集中在这个时候，领导的日程，每天都排得满满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别说一些看似并不重要的会见，就算是平常例行的文件，只要能施的，也都施了下来。除非是急件，必须立即处理的，由秘书特别说明，领导才会在乘车前往某一次会议的途中，或者是参加某一次宴会之前的片刻，匆匆地看一看，写上几个字的批示。

被压下来的文件中，有梅尚玲以及省公安厅送来的王会庄案和曹满江案调查报告。

王会庄案因为王会庄的死亡，调查工作，也就仅仅限于王会庄本人，无法涉及其他人。与官场相关的更深内幕，随着王会庄的死亡，成了永远的秘密。纪委已经调查清赶，王会庄有存款和不动产各七百余万。但这一千五百多万中，已经查实属于受贿的，只有三百六十余万，其余的，均属于来源不明财产。因为无法确认他的这些财产来源，只能就此结案。可这件案子，并不是纪委说结就能结的，纪委毕竟是受省委常委会委托对其进行常规督查时发现问题的，此案还需要省委常委会一个态度。

曹满江案就更加复杂。从已经查实的证据看，曹满江与王会庄之间，并无直接利害关联。既然没有利害关联，曹满江为什么谋杀王会庄?曹满江承认说，因为当初他曾主持对王会庄的调查，薛靖海收受了王会庄的贿赂。他自己是本案的主办人，玩忽职守，没有仔细调查核实就听凭薛靖海一面之词结案，严重涣职。他之所以杀王会庄，是想掩盖自己的涣职。

这个理由非常牵强，没有人会相信。可曹满江一口咬定就这个理由，公安厅刊警总队再没有新的线索，根本无法查下去。纪委方面，自然对曹满江的财产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曹满江来源不明财产十分可观，有九百多万。

曹满江承认这些钱是灰色收入，却否认是受贿。他给纪委调查组算了一笔账。他说，作为省纪委的处长，他在这个职位已经干了十几年，常年在下面地市走动查案，每下去一次，至少可以获几万元灰色收入，有时甚至多达几十万。所谓灰色收入包括哪些?人家送的烟酒土特产纪念品等，这是人人下去都会有的。客气一些的单位，送几条烟几瓶酒，或者冬虫夏草什么的，价值几万都有可能。此外，还有些单位考虑到上级领导晚上无聊，陪领导打个工作麻将什么的，几千上万元收入是平常事。到了过年过节，单位同事会到家里走动，下面的一些同志，也会上来走动。平均算下来，一年四五十万收入，一点都不夸张。他工作二十多年，几百万元，再正常不过。

曹满江承认自己谋杀了王会庄，却对其他罪行一概否认。专案组无法查下去，只好写了结案报告，递给省委。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关心这两起案子，有意将两份报告摆在最上面。好多天过去了，赵德良那里没有任何消息。不仅没有消息，甚至有一次，他听到陈运达问起此事。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关王会庄和曹满江的案子，下面有很多议论。

赵德良问，是吗?都有些什么议论?陈运达说，有人说，之所以迟迟没有结果，是因为很多人在替他们活动。这两个案子，不宜再施呀，施下去，对安定团结不利。马上过春节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事呀。

赵德良说，案子的事，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吧由具体的办案部门自己解决好了。

他的话虽然这样说，两份报告压在他那里不签字，具体办案部门，怎么解决,唐小舟暗暗琢磨赵德良的想法，渐渐有些心得。

赵德良之所以不批示，可能有两种心理，一是不甘心，二是要留有后着，伺机而动。

王会庄案，表面上与曹满江没有关系。就算曹满江说的理由成立，也只是读职，最多是纪律或者行政处分，够不上刊罚，即使够得上，估计也是一个缓刊。

这起谋杀案的背后，肯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原囚。复杂的原因是什么?目前可知的线索是，曹满江的老婆和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的老婆是表姐妹，两家虽然并没有太多表面上的来往，可调查后发现，两家非常亲密。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王会庄案可能牵连叶万昌，而叶万昌为了保住自己，指使曹满江将王会庄杀人灭口民间还有一种说法，说王会庄如果坦白的话，会揭出一个惊天大黑幕，这个黑幕就是柳泉市买官卖官。民间传说，在柳泉市，所有官位都是明码实价，只要你出得起钱，就能买得到。而这个买官卖官的总经理，就是叶万昌。叶万昌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这个总经理背后，还有一个董事长。这个董事长，便是陈运达。

赵德良不甘心，自然是因为此案未能更进一步开黑幕，哪怕是将黑幕的一角掀开，都是一大胜利。

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柳泉市真的如市井所说，所有的官帽全部标价出售，这样的黑幕，却是不能完全揭开的。毕竟，他赵德良是省委书记嘛，他如果将柳泉市官场一窝端了，或许可以落下个铁面无私的美名。可这美名，无助于他在江南省开展工作，整个江南省官场，很可能因为他的这项美名，对他敬而远之。除非他有能力有办法将整个江南省官场一窝端了，否则，他将在这里无法立足。

从这种意义上说，公安厅以及纪委要求对这两起案件结案，是有其道理的。

陈运达说，与此相关的议论太多，对稳定不利，最好是快点有个结果，同样是有道理的。权力并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结果，权力仅仅只在乎权力的平衡。

赵德良为什么迟迟不批复呢?真的囚为年底事太多太忙，顾不过来?

唐小舟并不认为如此。他觉得，赵德良其实也清廷，这两起案子，只能如此结案，但是，他将结案的时间尽量往后施，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梅尚玲再一次打唐小舟的电话问起此事时，唐小舟说，年底太忙了，还没顾上口巴。

梅尚玲说，可是，眼看要过春节了，专案组怎么办?撤还是不撤?

唐小舟自作了一次主张，对梅尚玲说，我建议你别撤。不光不撤，还要趁着春节期间搞点响动出来。比如抓一抓廉政建设宣传什么的。

至于赵世伦的事，唐小舟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

晚上，赵德良出席老干局组织的迎春茶会。茶会名义上是老干局组织，实际是办公厅张罗。茶会分两个部分，下午是部分老同志的茶会，晚上是酒会。有些老同志，人虽然退下来了，参政议政的热情却很高涨，平常，他们没什么机会见到省委书记，现在省委书记坐在他们面前，他们终于捞到了机会，说了很多话。

唐小舟在一旁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无数次冒出一个词，为老不尊。这些人，毕竟已经离开领导岗位，对于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太了解，凭着道听途说的一些东西，胡乱放炮。也有些老同志，极有可能受了某些人盔惑，还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大放厥词。

他们的意见集中起来，共有几点。

第一点，说赵德良太懦弱，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的魄力。到江南省一年时间，下面班子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妥善解决，虽然调整了几次班子，都是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说明这届省委班子考虑问题缺乏全局观，进而怀疑本届班子对权力的控制能力。

唐小舟很想和这些老干部辩论一番。他会说，你们知道盲人摸象的故事，对不对夕盲人摸象之所以摸不准，就在于信息不对称，他们无法全面准确地把握事物的全部，只是凭着自己的片面感知，做出错误的判断。某些老干部谈到的问题，正是盲人摸象的结果。省委书记上任，就一定要对下面的班子来个大调整?这是谁定的规矩?这种办法，或许适合一时一地一人，并不一定适合所有地方所有人。省委书记如果不进行这样的调整，就说明他工作没有魄力?魄力与班子调整之间，怎么产生逻辑联系的?显然是片面之词嘛。权力控制能力和班子调整，就更没有逻辑联系了。省委书记的权力控制力弱吗?江南省并没有出现大的波动，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

第二点意见，这届省委上任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提出大政方针。

中央班子每一届，都会提出一个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比如邓小平同志提出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同志担任第一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讲，连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个代表。***同志担任党的总书记后提出科学发展观。

江南省这届省委呢?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提出一个指导思想，这容易造成全省党员干部缺乏统一的目标，出现思想乱。除了没有确定指导思想之外，对经济工作，省委采取了放任态度，这也是不对的。尽管经济工作，主要由政府抓，可政府工作，毕竟在党的领导之下。经济工作，是当前中国的主要工作，党不抓主要工作，那该抓什么?

对此，唐小舟同样是一肚于看法。党要管党，这是大家早已经形成共识的，党知果什么都抓，那还要政府干什么夕至于说指导思想，这就更加的大谬了。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只可能有一个政治目标一个指导思想，每个省，是不是一定需要在这个总纲之下，列出一个分纲?恐怕是见仁见智。

第三个反响较为强烈的意见是与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相关的。有老干部说，这两个案子，难道就那么复杂吗?据说有关部门已经调查完毕，为什么施着不结案?案子不结，造成谣言满天飞，有些人惟恐天下不乱，抓住一切机会抹黑共产党抹黑社会主义。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种言论，说江南省官场是一团黑，所有官员，全都是腐败分子吗?不是有人说，整个江南省的官员体系已经烂透了，其根源，在高层，在前几任省委主要领导，因为他们用人的时候，不是任人为贤，而是看走哪条线，送了多少东西吗?这样下去，是会出大乱子的，局面是会失控的。

唐小舟怀疑，这些言论，很可能是受人鼓动。王会庄案才多长时间?从双规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嘛。哪一件双规案，在半年之内没有结案，便闹出如此之多的怪话来了?而曹满江案发生至令的时间更短。为什么有人希望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匆匆结案，这难道不值得思考?

唐小舟无数次观察赵德良，见他始终面带微笑，每一个人发言，他都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录。当然，他到底写没写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是在认真记的。看到这一点，唐小舟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局面，都能够保持冷静，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样的修为，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除此之外，那些老干部还提了其他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与参政议政的关系不大，更多的涉及老干部自身的利益，诸如大多数老干部的住房都很破旧，能不能集中修缮一次。但几遇到这类问题，能当场拍板的，赵德良便会指示相关部门限期解决。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那般冷静。

人或许可以通过训等方式，让自己的表情得到高度控制。但有些东西，并不是强大的意志力所能控制的，比如酒量的变化。一个人的酒量，往往是定数，由于情绪的影响，不同情绪段，酒量会有适当的增减，而情绪影响较大的时候，增减的幅度也会大。赵德良的酒量，整个江南官场，没有人知道。他是省委书记，他说不喝就不喝，他说喝就喝，没有人敢劝他酒。只有那种大家都是省委书记或者大家全都没有职位顾忌的场合，他才可能放开量喝。这样的场合，一般人是见不到的，唐小舟是他的秘书，又十分细心，因此见到过几次。

这次和老干部一起喝酒，参加的人数很多，有级别的人也多，已离职的老省委书记，就有四位，副书记有十几位，正省级老领导，共有三十几位。如果这些人都给赵德良敬酒，他恐怕不能说不喝。办公厅事前做足了准备，酒杯故意找那种特小的，一杯只有一钱多。赵德良敬酒的时候，身边有一位服务员跟着，唐小舟特别交待，每次给赵书记倒酒，不准倒满，只能倒一半。到了后来，唐小舟瞅准机会，将服务员手里的酒换成了水。唐小舟对赵德良的酒量很有把握，觉得这样的量，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

可实际上，酒席散时，他还是有了微微醉意。

离开宴会厅，余丹鸿殷勤地跟过来。赵德良说，小舟陪我回去就行了，丹鸿同志，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小舟想，令天应该是个机会，便给赵世伦发了短信，叫他到七号楼前等着

赵世伦显然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半个小时后，唐小舟接到他的短信，说是已经到了。唐小舟回复了两个字:稍等。

回到房间后，唐小舟吩咐赵薇给赵书记放热水。赵薇扶着赵德良在沙发上坐下，既带关切又带责怪地对唐小舟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赵德良说，没事，有一点点感觉而已。

赵薇去放热水的时候，唐小舟替他沏了一杯浓茶。赵德良进去洗澡，赵薇便坐到唐小舟身边，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唐小舟说，一帮为老不尊的老干部，倚老卖老，能不喝吗?

赵薇说，那你难道不能想点办法?

唐小舟想，这个小丫头片于，竟然以教训的口吻和我说话，她以为她是什么人?再一想，毕竟她是赵德良身边的人呀，自己并不常在这里，而她常在，谁知道她是不是抓住机会得了道?人是不可貌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程，谁知道哪个人在哪个时候鸿运当头?

赵德良洗过热水澡，又喝了一杯浓茶，情绪好了很多，让唐小舟将纸墨准备好.他要练字。

唐小舟立即上楼，楼上有一间书房，里面并没有多少书，当中安排了一张大书桌。唐小舟铺好毛毡，又铺上宣纸，调好墨，赵薇轻挽着赵德良，已经进来。赵德良的兴致很高，主动说，小舟，今天我送你一幅字，你说吧，想我写什么?

唐小舟早就想要赵德良一幅字了，可他一直不敢开口。现在，赵德良主动说出来，他还能有别的奢望?便说，老板的字，我太喜欢了，所有的我都想要。

赵德良拿着笔向他点了点，说，你呀，太贪心了吧。

唐小舟说，谁让你的字写得这么好?

赵德良开始练字，写来写去，就写一句俗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唐小舟暗想，难道说，赵德良准备将这两句话送给自己?那么，他到底是给自己送字，还是送话?大概由于下午的活动，让他心里有些感慨，此时是有感而发吧。写了很多幅，虽然全都有题款，却并没有盖章。后来，他对唐小舟说，你自己选吧，你喜欢哪一幅?

赵德良的字很有特点，在章法和布局上，充分吸取了毛体的优点，显得狂放和张扬，但在笔法上，又融合了魏碑和隶书的元素，单个字看，显得敦厚温平。

唐小舟于是想，字如其人，赵德良的字，是很能体现其持点的。表面上，他很稳重，拿得住场子控得住局面，内心深处，他又是一个豪放的人，不太循规蹈矩。

可无论怎么施展，底线不会逾越，总还有章法，自成格局，绝不因他人的影响而改变。从旁观察赵德良的为人以及施政，与他的字如出一辙。对于赵德良的心灵脉络，唐小舟觉得自己是把握得很准的。

从中挑了一幅，唐小舟说，这是今晚的上品，就要这一幅。

赵德良说了一声你的眼光不错，便拿起印章，盖了上去。

拿过这幅字，唐小舟立即下楼，说，我得快点藏起来，不然，老板后悔了又收回去，我就亏大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难道你的老板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赵薇在一旁说，你送了一幅给唐哥，是不是也应该送一幅给我?

赵德良说，好，我今天就破个例，你喜欢哪一幅?

赵薇桃字的时候，唐小舟已经下楼。他藏字是假，找这个机会拉开与赵德良

的距离是真。下楼时，他给赵世伦发了一则短信，只有几个字:给我打电话。

刚刚将字放好，赵世伦的电话进来了。唐小舟一边接听，一边往楼上走，到了楼上.赵德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练字.正在收摊子。唐小舟对着手机说，我等一下再和你联系，挂断了电话，对赵德良说，赵书记，日报社的赵总编辑说已经到了门口，他想见见你。

赵德良问，赵世伦?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他没说。

赵德良想了想，说，那好，你让他到客厅里等着。

赵德良洗完澡后穿的是睡衣，他要进房间换衣服。赵薇跟进去服侍他。唐小舟下楼，打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全身一震。他站在门口，向前望去，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个人影走来走去，面前有一星光亮闪动着，在抽烟。见赵德良的门开了，屋里的光线向外射出来，赵世伦立即扔掉烟头，快步走过来。

唐小舟见了他，说，你先进来吧，赵书记一会儿就下来。

赵世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唐小舟说，怎么抽这么多烟?你知道赵书记不抽烟，最讨厌家里有烟味。

赵世伦一下子傻了，说，哎呀，我把这事忘了，那怎么办?

唐小舟说，算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下面看你的了。

赵世伦说，我知道，这已经非常感谢了。

将赵世伦让到客厅里坐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围巾和帽子，挂在旁边的衣帽钩上，又替他倒上茶，说声你先坐一下，便上楼了。

唐小舟不想陪赵世伦坐在这里。毕竟，赵世伦曾经是自己的总编辑，彼此之间的关系，外人是很难搞清廷的。他不希望赵德良觉得自己和赵世伦关系很密切，或者自己对赵世伦很恭敬。尤其不想赵世伦借助他的存在，向赵德良表达某种东西。他上楼以后，进入书房，将书房里清理了一番，听到隔壁门响，知道赵德良已经换过衣服出门，便从书房里出来，恰好见穿戴整齐的赵德良迎面过来。赵薇非常明事，知道来找赵德良的，都是官场人物，这种时候，她通常是不露面的.

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赵总编已经来了，在楼下。

赵德良一边下楼，一边对他说，小舟，你一起来坐坐吧。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会见，完全公事公办，且不希望赵世伦在此逗留太长时间。唐小舟转过身，领头往楼下走，给赵世伦的感觉，赵书记是被他请下来的。

见到赵德良下楼，赵世伦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迎到楼梯前，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问好并且恭迎，双手摆在身体的前侧，手肘已经微微弯曲，做好了和赵德良握手的准备。

赵德良却没有和他握手，而是很机械地说，世伦同志来了夕坐!

赵世伦显得很尴尬，有些不知所措。赵德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赵世伦在唐小舟请了一次后，才坐到了赵德良的对面。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从包里拘出笔记本和笔，坐到了两人的侧面，打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准备。

赵德良说，最近日报的版面，好像有点变化。

赵世伦显示手足无措，说，是啊，我们最近一直在抓这个事。

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

赵德良提到的彦春是江南日报社社长朱彦春。理论上，朱彦春和赵世伦平级，但因为是社长，又是省委委员，报社党组书记，是真正的一把手，赵世伦只是老二。可赵世伦在日报的时间长，下面的人都是经他之手提起来的，加上他作风霸蛮，说一不二，朱彦春的实权并不大，说话没有多少人听。

赵世伦没想到赵德良会问起这个，正考虑该怎么回答，赵德良又开口了，说，上次彦春同志说，要搞自办发行改革，搞了没有?

赵世伦完全赶不上赵德良的思维。最初，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赵世伦显然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正准备措词的时候，赵德良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对于后面这个问题，他仅仅只来得及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组织好后面要说的话，赵德良又跳开了，说，令年的发行工作已经结束了吧?情况怎么样?

一会儿时间，赵德良竟一连提出了几个问题，赵世伦被问糊涂了，不知到底该回答哪一个。

唐小舟心中暗笑，这就是领导的谈话艺术，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开始云遮雾罩地提出一堆问题其实哪一个都不需要你回答，只是要将你搞昏头，让你心里极度不安。接下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恐怕受情绪影响，你很难组织好句子了。

赵世伦不知怎么回答赵德良的问题，只好极度不安地坐在那里，不知应对。

赵德良在此时又转了一个话题，说，谈谈你的事吧。

赵世伦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些问题上面，现在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自己的事，知道不能不回答。否则，今晚的目的就无法达到。可因为思维足乱的，最初想好的表达方式，现在无法接上来，只能匆忙应对，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说，赵书记，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给省委造成了不少麻烦。我向赵书记和省委检讨.

对此，赵德良仅仅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并且在出气时发出一点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这个声音代表了什么意忍。

赵世伦继续按照自己的忍路说下去。他说，既然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省委要问责，是完全正确的。毕竟日报是党报，是省委机关报，既代表着省委的声音，也是省委的脸面和喉舌。出了这么多麻烦，我没有任何客观理由，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对此，省委所做的任何决定，我都心服口服。

赵德良说，有这个认识就好。

赵世伦说，我听到一些说法，有一种说法，要把我调到下面市里去。

赵德良承认说，省委确实有这种考虑。

赵世伦显然没料到赵德良会直接肯定此事，再一次显得慌乱。那一瞬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了，有点冷场。同时，他大概也知道，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否则，很可能没有机会了。他说，对于省委的决定，我没有丝毫意见，该我承担的，我必须承担。不过，我想向赵书记谈一谈我个人的难处。

赵德良说，都有些什么难处?

赵世伦说，主要是我的妻子不想离开雍州，我本人又有高血压，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妻子不在身边照顾，可能会对工作产生不利的影响。我希望赵书记和省委考虑一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实际情况，留在雍州?

唐小舟明白赵世伦的如意算盘，他毕竟是个正厅级干部，若是放到下面市州，正厅级职位，只有市委书记、市长、政协主席、人大主任或者专职副书记等几个。这几个位置，恐怕都落不到他的头上。他只能以正厅职担任副厅级职位，比如市委秘书长、宣传部长等，都属于副厅级。相反，如果留在省里，可以安排的位笠就会多一些，活动余地大一些。在省里，平级调动的话，可能安排的职位有宣传部副部长，或者办公厅副秘书长、组织部副部长等。去这些单位，即使不是提拔，也类似于提拔了，比在日报当二把手，显然要一些。退一步，去不了这几个单位，如果去省文联、省文化厅、省广电局，这是几个正厅级单位，且都是文化单位。日报社在省正厅级单位的排名，在这些单位的前面，日报的一个正厅级二把手，到这些单位去，应该担任一把手。若是能够达到这种结果，显然要比下去强多了。

赵世伦说这番话的时候，赵德良一言未发。赵德良是个外表温和内心极其硬的人，他很反感向组织讨价还价的干部，更反感跑官要官。唐小舟深知赵德良的脾气，也清廷赵世伦求他的目的。他之所以替赵世伦安排，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想给他使点坏吧。

唐小舟见气氛显得尴尬，便向赵世伦使眼色。赵世伦会意，站起来向赵德良告锌，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将一个信封，放在刚坐过的沙发上面。

赵德良自然知道这一套，早已经注意到了，见赵世伦向外走，便说，你等一下。

赵世伦只好停下来，问，赵书记您还有事玛?

赵德良指着沙发说，你掉了东西。

赵世伦看了一眼沙发，显得非常尴尬，却又不甘心收回来，便说，那不是我的。

赵德良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还是拿走吧。说过之后，也不理赵世伦，转身向楼上走去。

赵世伦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不好留也不好，直到赵德良上楼了，才对唐小舟说，唐处，谢谢你，我走了。

唐小舟立即拿起那个信封，暗暗试了试分量，估计是一张卡片。恐怕不是购物卡，几千块钱的购物卡，怎么拿得出手?搞不好是银行卡。唐小舟说，你把这个带走。

赵世伦说，这是我给赵书记的一点意思，你帮我……

唐小舟打断了他，说，不是我不帮你，我如果把这个东西送给赵书记，可能彻底害了你。你还是拿走吧。

送礼永远是一件尴尬的事。人家如果收，倒还好说，知果拒收，这礼就像没有扔出去的炸弹。唐小舟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赵世伦不好不收回来。唐小舟送赵世伦出门，原想仅仅只送到门口，转而一想，还是送到门外吧。

到了门外，赵世伦又拉着他说话，千言万语，求他一定在赵书记面前替自己美言。这可是一月，又遇到寒潮来袭，赵世伦出门时已经穿戴整齐，唐小舟却只穿了一件毛衣，冷得受不了。撑了一下，不得不打断了赵世伦，说，外面太冷了，有什么话，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也不理他，转身进了屋子，迅速将门关上。

进屋后想想令晚这事，唐小舟一方面为赵世伦的姿态感到恶心，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小家子气，这么大冷的天，故意让他在外面冻了两个来小时，又选了个赵德良非常忙且心情不十分好的时候，表面上做了人情，暗地里却是使了大坏。这种做法，实在不够光明正大，失之于心理阴暗、手段卑劣。

他有点小小的恨自己，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修炼得有些政治家的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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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官场也需要洗牌

非常难得的是，谷瑞丹竟然主动提出唐小舟的家乡唐家过春节。

听说要回乡下过年，女儿唐成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用她妈妈的腔调说，要去你们去，我不会去。到处都是猪粪鸡龚，把人都熏死了。这话是谷瑞丹说的，女儿竟然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唐小舟和谷瑞丹结婚十一年，女儿九岁，谷瑞丹只去过唐家三次。

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唐小舟要回乡下过春节，谷瑞丹坚决不同意，说是要回母亲家。唐小舟想，结婚第一年，不肯回乡下过春节，自已怎么向家人交待?说，你回你母亲家，那我去哪里呢？谷瑞丹说，你是谷家的女婿，你当然跟我一起回去。

唐小舟还想争取一番，说，哪有女儿在娘家过春节的?

谷瑞丹说，女儿为什么不能在娘家过春节?

唐小舟说，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女儿不能看娘家三十晚上的灯。说是看了娘家的灯，断了娘家的根。

这话刺伤了谷瑞丹，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都是女儿，没有儿子。可很明显，她的哥哥姐姐生小孩时，她还没有结婚，与她看不看娘家的灯没有关系。

大过年的吵架，大家都觉得晦气，唐小舟只好忍了。年二十九，唐小舟独自回到家。家里人问，瑞丹怎么没一起回来?他不得不撒谎，说瑞丹的单位不同，公安部门，过年不放假，全体值班，走不开。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大年三十的晚上，谷瑞丹竟然来了。唐小舟的家在山区，路很不好走，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谷瑞丹此前只到过乡下一次，他们结婚的时候回来办酒。但她有办法.先乘车到了县公安局.再由县会安局派一辆车，将她送到唐家坳。

谷瑞丹第三次到唐家坳，是唐成蹊周岁。谷瑞丹不愿意孩子影响自己的工作以及前程，唐小舟不愿母亲在这里当老妈子，提议请个保姆，谷瑞丹不干，舍不得花那个钱。最终商议的结果，由母亲把唐成蹊带回乡下。谷瑞丹弄了一辆车，将祖孙俩送去的。在乡下，谷瑞丹仅仅呆了不足一个小时，便随车返回。

对于谷瑞丹的提议，唐小舟不冷不热。女儿坚决反对。即使她在乡下生活过两年，唐小舟相信，女儿对乡下生活，肯定是没有棍念的，她关于乡下的所有认识。这次，谷瑞丹显得非常特别，她立即喝止了女儿，说，你说什么?你姓唐，唐家坳是你的家，你怎么能说不回去?

唐成蹊像她妈一样固执，当即说，谁稀罕性唐?我才不姓唐，我要胜谷。

谷瑞丹说，你再乱说，我打你了。

唐成说，你打我我也不购性唐，

谷瑞丹真的抽了女儿一巴掌，抽得还很重，完全不是假打。女儿大声地哭起来。

唐小舟懒得看这一幕，转身去了书房。

谷瑞丹扔下还在大哭大闹的女儿，转身进了书房，对唐小舟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什么意见?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说，春节期间，省委的事特别多，赵书记春节既不回北京，也不回山东，留在雍州。他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的，连晚上练字的时间都取消了，我想我肯定走不开，最多到时候叫台车，回去转一圈，吃一餐饭，就得回雍州。

谷瑞丹说，你忙你的，我和成蹊回去陪爸妈过年。

唐小舟说，那随便你们。

毕竟，到家里走动的人多了，她手里的各种购物卡，多得花不完。小舟枯计，她一定给自已家里送了一大堆，还可能暗中卖了一些，手里仍然有一大堆。

她开始极其慷慨地购物，倒不是买给自已。知果要让唐小舟从她身上找优点的话，最大的优点有四个，第一个是漂亮，第二个是能干，第三个是节俭，第四个是执着。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她竟然将各种物品装满了处里的别克商务车，年二十九下午赶到高成县城。

到了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同志特别忙，省委的主要领导分了工。年初一，赵德良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要去看望战斗在一线的公安干警、消防官兵以及几家大企业的工人。

一大早，唐小舟赶到省委，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今天你不用去了，忙了一年，也该和家人团聚一下。过了今天恐怕又没有时间，放你一天佩吧。让冯彪跟你跑一趟，明天上午九点钟赶回米就行了。

唐小舟说，我父母都在乡下，路又不好走，还是葬了吧。

赵德良说，过年都不回家，你的父母要在背后骂我赵德良了。又对彪说，今天我用考斯特，你就辛苦一下，送小舟回去看看父毋吧。

省委书记竟然如此关照自已，唐小舟心里充满了温馨。反正谷瑞丹已经代替自已回去了，唐小舟也不需要带东西，空着双手就和冯彪上路了。

进入雍雷高速公路后，唐小舟才想起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会不会是谷瑞丹拖着老人上街了?他不想打谷瑞丹的手机，便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妹妹问，哥，你在哪里?怎么现在有时间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刚上雍雷高速，赵书记放我一天假。爸妈他们怎么不在家?

妹妹说，我们现在正去唐家坳。

唐小舟问，你们都去？

妹妹说，是啊。瑞丹姐向县公安局要了一台车。大为向市委办也要了一台车，我们三台车一起下去。要不，我们返回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直接回唐家坳吧。

唐小舟是临时行动.自然不想惊动县里。可他哪里知道，他坐的是省委书记的车，这辆车，全省的交通警察都认识，各地都有命令，只要这台车出现，就一定要上报。

从雍州到雷江，路途要经过两个市的地盘，这两个市的市委，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报告，顿时高度紧张，进行了一系列部署。直到消.愁通报说，这辆车离开了本市晚内，他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后紧张的，自然是雷江市。

从雍州前往高岚，原本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从半路下高速，直奔高岚，但路况不是很好。另一条路是走完雍雷高速，再由雷江市前往高岚县。省委一号车过雷江而不停，立接向高岚驶去，市委开始意识到，这台车的目的地，很可能是高戊县，可是，省委书记到高岚县干什么?为什么省委办公厅不事先通知帘里?在没有事前周密准备的情况下，省委书记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哪一位领导不叮得灵出窍?

钟绍基原本在一个社区和民众过春节，得知省委一号车出现在辖区，改变了行程，上自己的车，悄悄地尾随其后。钟绍基的行动，刘延光自然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他也是暗吃了一惊，担心钟绍基见了赵德良而自己没有到场会很被动，匆匆结束了工作，驱车跟了过去。县里白然也得到了消息，因为没有省委办公厅的通知，也没有市委办公室的通知，不敢到地界上迎接，县委书记刘风民和县长冯海波，只敢将自已的车停在进城的一条僻道上，静静地等待。

那辆黑色奥迪车终于出现了，却也令人生疑，竟然只有一辆车，没有车队，也没有开道车。尽管大家都知道赵德良喜欢轻车简从，可简到这种程度，还从未听说过。刘凤民不知所措，拨通钟绍基的电话，请示怎么办。

钟绍基问了情况，然后下达命令，悄悄跟着，别让他发现，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刘凤民倒也不担心会出现意外，他已经下达命今，全体安千警上街备勤。

知果在市里.只要出动交警，便可随时掌握一号车的行踪，可这是在县里，整个高岚县没有几个交警，全部派出去，也站不满县城的街道。刘凤民只好把所有的警察都派到了街上，县公安局得亲自坐在车上指挥。

一号车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前一个路口向右拐了。

高岚县老县城只有一条大直街，叫高岚大道，此外有七条路八条街，县城人自嘲说，高岚就足七门八路，没一点正经。这种格局，沿袭了几十年，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了较大变化，县城开始快速向东扩移。此时，县里的车于多了起来，周边的几个县以及江西福建的车于要去雍州，也都经过高岚，以前的高岚大道，显得极其狭小，天天堵车。县里于是找省交通厅和市交通局协调，弄了一笔资金，另外修了一条环城会路，从此杜绝外地营运车辆进城.

刘凤民看到一号车拐上了环城会路，认定车于不会进城了。同时，他又想，唐小舟一定在车上，否则，省里的司机不可能认识这条路。

要不要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一胃出来，他又立即强行按了下去。如果赵书记在车上，他又要微服私访，你这个电话一打，包不是坏了赵书记的好事？

一号车绕城而过。过了县城之后，前面有两条岔路，左边那条是通往福建的国道，右边那条是地方公路。一号车开始绕城时，刘凤民便知道，一定会到达那个岔道口，他早已经派人去了那里。一号车拐上地方公路的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刘凤民。直到此时，刘凤民才明白过来，省委一号车原来是要去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但直到此时，他仍然无法弄清一号车的目的以及一号车上，到底有没有赵德良。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滞，唐小舟到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半。

唐家坳是个古老而又贫穷的山村，按照族谱所记，最早在此定居的唐家祖先，大约在宋景德年间，为了探避战乱，三兄弟带着父母的灵牌，逃难至此，结庐而居。初时，三兄弟结庐之处，在一处水塘边，因此以塘为性，大约两百多年后，才改塘为唐。唐是当地的大姓.有十几万人口.几十个村子。以前是小乡的时候，唐姓分布在周边三个乡，后来小乡合并成大镇，唐姓也集中在两个镇。高岚县城，唐姓仍然是第一大姓。这么多唐姓，都源出当初的那三兄弟，也就是源出于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唐家坳也被当地人称为太师唐。

关于太师唐的名字，在当地有好几个说法。说法之一，唐氏祖人曾有官至太师者。说法之二，唐家坳背靠的是唐家山。唐家山由三座山组成，当面足一座主山，侧面两座副山，远远望去，很像一把太师椅，而唐家坳，便在这把太师椅的坐垫处，太师持的前面，是一口大水塘，正是当初以塘为姓的那口塘，也被说成是太师持下面的脚垫。祖辈人一直传说，唐家坳是风水宝地，后代于孙，必出将入相。唐小舟研究过族谱，历史上并没有出过显赫人物.至于唐家以塘为姓，也颇令人生疑。当地还有一种传说，说唐氏族祖原是唐朝皇族，本姓李，后来以唐为性，共可信度也极低。

唐小舟家在唐家坳有四重屋，三幢是楼房，分别属于三个哥哥，第四重屋是平房，唐家的祖屋，很破败，唐小舟的父母搬到县城之后，祖屋就空在那里。

这是唐小舟显赫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唐家最扬眉吐气的一年，年货准备得极为充分。尽管大家并不清楚唐小舟是否有时间回来过年，却准备了极为丰富的午餐。最初的方案，这餐团圆饭摆在三哥家里，毕竟，三哥的房于是三层楼，他本人又是副镇长。

谷瑞丹坚决反对这一方案，要求在祖屋里吃。她之所以坚持，大棍也是考虑，唐家四兄弟，唐小舟虽然是老么，职务却是处长，那是和县委书记平级的，自已是副处长，在县里，和兼任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局长平级，比任何一个副局长都大。在租屋吃饭，她就是老大。别人拗不过她，或者说，不得不看在唐小舟堂客的面子上依从她。

祖屋被清开了，摆上了四张大桌。万事齐备，只等唐小舟回来。

唐小舟的车一到，仅仅洗了把脸，立即上桌。

主桌的阁老位，坐了唐小舟的父母，和一位伯父，正位坐了唐小舟和任大为。按照乡村规矩，女人是不能上正桌的，谷瑞丹到了几次唐家，每次都没捞到好位子，这也是她不愿来唐家的原因之一。这次自然不同，整个事情是她在张罗，

谁都不敢再给她次席，她便坐到了唐小舟和任大为之间。唐小舟的对面，坐的是唐家的两位叔叔和司机冯彪。族里还有几位叔叔，主桌安排不下，只好排到了次桌的主位。唐小舟的三个哥哥，分别领坐三席。

大家刚刚坐定，才喝下了一杯酒，三哥的手机响了。唐小桑听了几旬，脸色顿时大变，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叫唐小舟。

唐小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即从座位上下来，和三哥一起走到旁边，问道，什么事?

三哥说，刚才的电话是镇里马书记打来的。市里县里来了很多领导，马上要到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弄不清龙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问道，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唐小栗说，马书记也不清趁，只说来了很大一个车队，市里钟书记、刘市长的车在最前面，县里刘书记和冯县长的车只在中间。市里好像还有其他领导的车，也来了。

唐小舟是知道这些大员们的排场的，听说此话，心里大大地不安。市县党政一把手都来了，这个排场太大了，小小一个唐家坳，怎么容纳这么多人?他看了看表，现在快一点了。从县里到唐家袄，车行需要五十多分钟，这也就是说，大员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唐小舟说，我们这饭不能吃了，你快去准备，让全村所有的家庭，全都准备一桌人的饭菜，现在立即做，费用算在我们身上。好在过年，饭菜是现成的，应该不是太大问题，只是要快。你家准备两桌。市里和县里的领导，全都上你那里去吃。三哥说，好，我这就去准备。

唐小舟说，等等，你别急。还有一件事，千万别马虎，你把村里所有的姑娘，娘妇集中起来，注意选一下，要年轻一些漂亮一些的，要她们做几件事。第一件事，多洗些杯子，集中到你家去。第二件事，多烧些开水，不能用锅烧，用电水壶最好，最差也得在煤炉子上用水壶烧。这些事做好后，让她们全都集中到你家去，等一下人来了，由她们负责接待。

三哥要离去时，又被唐小舟叫住了。唐小舟问，还有一件事，村里有没有上访户?

三哥说，没有没有，农村人很单纯，只要日于过得下去，谁会去惹那些麻烦？

唐小舟说，虽然知此，你还是要小心。书记市长既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们全村的客人，你把村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人召起来，开个会，告诉他们，这是我们村几百年历史上最草贵的客人，大家一定要把客人招待好。

唐小栗离去后，唐小舟回到位子上，脑子里在想需要注意哪些细节。

谷瑞丹看出唐小舟的脸色有变，问道，出了什么事?

任大为端起酒杯向他敬酒，他伸出手档了。他说，你们稍停一下，我说一件事，你们听了不要大声惊叫，好好越住，别惊了其他几桌的人。大家听他这样说，全都愣住了，放下筷于，嘴里正嚼着鸡鸭鱼肉的，也不嚼了，停下来，拿眼晴望着他。

唐小舟说，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和县长正朝这里来。到底来了多少人，我还不知道，我估计人不会少。搞不好会来几百人。

在座各位，真的是目瞪口呆，市委书记，在过去那可是知府呀。唐家坳何时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此次一来，府县都到场，这等荣摧，史无前例。

谷瑞丹到底是搞公安工作的，她说，那要组织一下，千万不能出安全事故。

唐小舟说，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垫一垫，等一下，我们到村口去迎接。

共他人吃饭，唐小舟向外走，他要和三哥碰一下头，和村长一起商量接待的相关事宜。

谷瑞丹随后跟出来，对他说，这件事，你要不要向厅里汇报一下?

向厅里汇报是肯定需要的，但什么时候汇报，唐小舟心里没底。尤共是向谁汇报，是个关键。知果向余丹鸿汇报，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你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回了一趟家，却兴师动众，将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县长都召到自已的家里去了，你以为你是谁呀。这事如果拿出来做文章，就是大事了。他如果不汇报，事情也一定会传到省里去。知果现在就汇报，要求余丹鸿给钟绍基打电话，阻止他们前来，自然也能够起到作用，问题是，人家几大员已经到了家门口，你将人家拦回去，也一样会有说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唐小舟想的是，怎样做，才能将影响拉制在最小?或者说，就算有再大影响，只要赵德良能够理解，即使有再多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也不会产生负面影响了。

他想了各种处置办法，又觉得，任何一种办法，都可能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与其想办法在别的方面堵，还不如直接告诉赵德良。他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就赶回省里，当面向赵书记汇报此事。

将三哥的安排检查了一遍，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唐小舟带着父毋以及其他家人来到村口，站成一排。最前面自然是唐小舟，身边是谷瑞丹，接下来是父毋，再接下来，便是几个哥哥。任大为在市里比较熟，他和唐小雨站在最后。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见唐家人出来.也都跟出来，站在村口。他们自觉站在唐家人的对面，形成了一个列队欢迎的局面。只有那些孩于们，在两队人中无所顾忌地奔跑，穿插，喀闹。

终于有汽车声传过来，早已经领命到前面山亚口探望的二哥唐小田骑着摩托车过来，老远就喊，来了来了，已经过活了。好长的车队，怕有几十台车。

后面跟着二哥跑过来的孩子也大声地说，都是黑乌龟壳。当地人把轿车叫做乌龟壳。

汽车到底比人快，他们的话音刚落，只见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像羊拉屎一般，从前面的亚口处，一佗一沱地钻出来，很快成了一条串。乡亲们不知是热情还是性急，看到这些车，不约而同鼓起掌来。不多久，车队到了近前，当先是两辆开道车，一辆挂着市牌，一辆挂着县牌。后面紧跟着一辆程亮崭新的奥迪，和唐小舟坐回来的那辆一样，桂的是一号车牌，只不过前面几个字母不同。紧接其后的，是一辆同款但陈色略旧的奥迪，桂的是雷江二号车牌。车队中，两辆开道警车并没有停下，缓缓驶过两队夹道欢迎的人群。三哥唐小栗迅速走到汽车对，做了一个手势，领着汽车前去停放。

第一辆奥迪车停下来，从副手席跨下一个年轻人。唐小舟认识他，是钟绍基的秘书。秘书走到后面，将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保护着钟绍基的头不会碰在车顶上。钟绍基跨下车时，唐小舟和谷瑞丹，同时向对走几步，恭候着。

钟绍基热情地伸出手，唐小舟立即双手握了。钟绍基说，小舟呀，我不请自到了，来给叔叔阿姨拜年。

唐小舟说，谢谢钟书记。然后介绍谷瑞丹。

就在钟绍基和谷瑞丹握手寒咳的时候，一号车已经开走，二号车停过来，刘延光的秘书下车，将刘延光迎了下来。唐小舟又和刘延光握手，并且将谷瑞开介绍给刘延光。

钟绍基并没有等刘延光，而是向前走，口里说，小舟，你介绍一下，我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唐小舟手忙脚乱地往回走了几步，领着钟绍基，走到父母面前:向他们一一介绍。

钟绍基以平辈的口吻，恭敬地叫着叔叔阿姨，说，我给您二老拜年来了。说着，习惯地伸手到西装口袋，却又空着构了出来。唐小舟明白了，钟绍基是习惯动作。一般来说，领导下乡去见农民，握手之后，通常要给一个红包。而这个红包，也一定是手下事前准备好的。今天不知是手下没有准备还是别的原因，他又将手抽了出来。唐小舟又向父毋介绍刘延光。刘延光也分别和父毋握手.说了一番祝福的话。

两位老人之后，就是那种例行的接见式的一路握手，握到最后，任大为上前，将两位领导接了过去。唐小舟则迎向后面的领导。

排在后面的几位，唐小舟并不认识，从车牌可知，他们是市里的。不管认不认识，唐小舟一路握手，握到刘凤民面前时，唐小舟说了一句真话，他说，刘书记呀，你这是把我摆在火上烤啊。

刘凤民说，这事你怎么能怪我呢?你不想想，你坐着省委一号车跑了几百公里，这几百公里沿线，是个什么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唐小舟明白了，原来一切麻烦，都出在这辆车上。

所有人被领到了三哥家门前。三哥家拥有全村最好的楼房。即使如此，这幢小小的三层楼，也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人。任大为将钟绍基往家里引的时候，钟绍基看了看情况，说，我们是来看看乡亲们的，房子太小，我们进去，乡亲们就进不去了。就坐外面吧。说着，自已走过去，在一把椅于前坐了下来，又对周围的人说，坐，大家都坐。

三哥家门前，有一块空场，是作为晒场用的，锅上了水泥，加上隔壁左右两家门前的晒场和更前面的空场.容纳一两百人，还是没有问题的。在此之前.村长早已经叫人将全村所有好一点的持于集中到这里。将于不够，还搬米了很多长板凳。三哥将这里摆成了一个会场的形式，最前面，摆了两排木制的高靠背持，自然形成了一个主席台。国着这两排高靠背椅，又摆了好多的靠背持，这些椅子，被分成了三个方块，分别国在三面。矮布背持的后面，又摆了好几排长板凳。唐小舟知道，到了农村，就算足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也不可能太讲究，能有这个样，已经不错了，他们不会计较的。他最担心的是天气，从早晨就一直阴阴的，随时都要下雨或者下雪。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给面于，给唐家坳面子。

客人们全都坐下了。堂客们递上茶水和香烟。茶水还好说，最让唐小舟担心的是香烟，乡下人抽的烟，质量很差，就算过年买点好烟，也是五六元一包的。

他相信翻箱倒柜，也能搜出一点好烟，可那一点点，大棍分一圈都不够。没想到，这件事由谷瑞丹解决了，她采购的券节物质中，包括了一大堆烟，精软江南，她拉了一箱来，原是准备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人十条的，此刻全都贡献出来了。

唐小舟热情地搞接待，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如果说这些人来看望省委书记秘书，传出去，唐小舟就完了。知果说这些人是来看省委书记，或者是省委书记的那台车，不就成了果戈理《钦差大臣》的现实版?真有这样的故事流传，他唐小舟的政治命运，肯定就此终结。无论知何，不能这么走过场，更不能任其发展，得想办法扭转一下。

唐小舟将刘凤民拉到一边，对他说，刘书记，你看，钟书记和刘市长都来了，大过年的，难得两位首长来看望乡亲们，乡亲们可高兴了，是不走让两位首长致个词，对乡亲们说几句吉利的祝福话?

刘凤民去向两位首长诗示的时候，唐小舟又把冯海波拉到一边。他不希望这些人围在这里太久，影响太大了，得尽快将他们分散。酒席是安排在不同家庭的，需要冯海波和任大为一起，将这些人分一下，然后由各位堂客们领走。

钟绍基和刘延光共实也清楚，今天这事做得离谱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大老远跑来朝拜省委书记的汽车，这事传出去，绝对是笑话。其实，钟绍墓早已经在心中做了几个预案，他甚至为此专门让镇党委书记上了他的车，在车上对唐家坳的情况作了一些了解。刘凤民说过之后，钟绍基说，这样吧，正好乡亲们都在，凤民你主持一下，我和延光市长都说几句，给大家拜年嘛，祝福的话，是要说几句的。

刘凤民得到指令，站起来，举起双手，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安静一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刘风民。

他的话音刚落，有人大声地说，知道，县委刘书记，你好。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

等笑声止歇，刘凤民继续说，令天是大年初一，市委、市政府、县委和县政府领导米到唐家坳看望乡亲们，给乡亲们拜年。

下面立即有人大声说，我们唐家坳给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领导拜年。他乡民也跟着一齐说，给领导拜年。

刘风民接着说，市委钟绍基书记一直怀有一个愿望，希望在这个举国欢庆、

万家团圆的日子，到最基层来走一走看一看，当面给乡亲们拜年，给乡亲们带来祝福。今天，我们走了几个地方，现在到了唐家坳，刚进村，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唐家A的盛情，感受到了唐家坳的富足。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钟书记致词。

周围那些站着的乡亲们开始热烈鼓掌，包括那些一直钻来钻去的孩子们，也都停下来，拼命地鼓掌。

钟绍基站起来致词。他的致词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拜年。第二部分，谈了唐家坳的一些具体情况。他说，唐家坳是一个山区村，资源贫乏，人口也比较多。一般来说，这样的村子，通常都比较落后，但唐家坳不等不靠不望，坚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大力发展多种经营，使得资源贫乏村成了富裕村，成了整个雷州市发家致富的典型。唐家坳有一个好的致富带头人，而这个致富带头人，是村民自已选出来的。村民真正做到了当家作主。他听说唐家坳的一些事迹后，非常感动，希望市政府办公室以及市委办公室，好好研究一下唐家坳现象，总结唐家坳经验，以便整个雷江市，涌现更多的唐家坳。第三部分，讲了市委市政府在新的一年里的一些打算和规划。

钟绍基说话的水平很高，虽然是即兴演说，条理清晰就不说了，用词非常精当，语速平缓，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尤其重要一点，他非常春智。令天的事，传出去是一大官场笑话。试想，市县四大巨头，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只有几种可能，一是在北京开会，二是在省里开会，三走在市里开会。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就算是在县里开会.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没有同时出现的可能。现在，这样四个人，出现在一个偏僻的乡村，知道官场规则的人，立即明白，这肯定是一场意外。可钟绍基的讲话，却将这种意外，变成了一次懊重其事的考察。

在热烈的掌声中，钟绍基结束了讲话。

刘风民再一次站起来，说，下面，请刘市长致词。

这本来就不是一次正式会议，既然钟绍基已经说了，刘延光也不想狗尾续貂，他只是说了一些拜年和祝福的话。

接下来是吃饭。按照任大为、冯海波等人的安排，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领到了各家各户，剩下来的，也就是一些领导。

钟绍基刘延光等人，被请进了唐小栗家。唐小栗家摆了两桌，这不是城市惯于使用的圆桌，而是典型的中国八仙桌。

八仙桌是四方桌，对座次有极其明确的区分。唐小舟本人并不十分清廷这种区分，自然也不清趁钟绍基刘延光等人，是否懂得这种区分，但无论懂与不懂，铁序是不能乱的。为此，唐小栗持意请来族长，由唐小舟向族长介绍这些领导的级别以及先后排序，再由族长告诉唐小舟，哪位应该安排在哪个地方。

之所以要找族长来排座次，最让唐小舟为难的，还是钟绍基和刘延光。这两个人，都是正厅级干部，又都是省委委员，虽说排名上，书记在市长之前，可是，如果一桌上排出个主次，总不免尴尬。唐小舟向族长说出这一顾虑后，族长说，那好办，不是有两桌玛?书记坐首桌的上席，市长坐次桌的上席，两个都是上席，应该没问题了。

钟绍基和刘延光两个人的席次排定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好排了。书记这桌，主要是党口的，市长那桌，主要是政口的。刘凤民和冯海波两人，恰好分出了党政，自然是各坐一桌。

按照这种排法，钟绍基和刘延光，分别坐了两桌的阁老位。唐小舟和唐小栗，作为主人，陪了次位。

刚刚坐定，又出了麻烦，钟绍基一定要请唐小舟的父母上来。唐小舟知道，父母一旦出现，这个座次又不好排了，便说他们已经吃过饭，就不上桌了。

钟绍基不干，说，小舟，你这是什么话?我到这里来，就是来看望叔叔阿姨，来给他们拜年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们敬一杯酒。

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好将自己的父母请出来。

请出来，座次不好安排。只得再一次把族长请出来。族长说，中国的八仙桌，分主人席和主宾席。如果是一家人吃饭，阁老位是最尊崇的位子，通常都由族中最德高望重者来坐。但几有最德高望重者在场，即使再尊贵的客人，也只能坐左边的第一位，这个位置，被称为上位，属于宾位中最尊贵的位次。今天的主客是钟绍基，而钟绍基将唐小舟的父母尊为止，将阁老位让出来，钟绍基本人，就只能屈居上位，也算是主宾位。

钟绍基坐了宾上位，刘延光又怎么能坐主位?他也让了，主动坐到了宾上位。刘延光一让，空出来的主上位，绝对没人敢坐。唐小舟想了想，只好请族长和伯父坐了。

宴席开始，钟绍基端着酒杯站起来，首先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接下来，便是所有人依次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敬过这一轮，该尽的礼节尽到了，唐小舟便让父母和长辈离开，大家才坐得松了些，再由他以主人的名义，向各位领导一一敬酒。

这餐酒，直喝到下午四点多才散。几位领导都邀请唐小舟，钟绍基和刘延光希望他去市里，刘风民和冯海波力邀他去县里。唐小舟虽然喝得有点够量，心里还是明白的，他哪里都不能去，得快点赶回省里去。这里捅了一个大窟窿，他还要赶回去补上。

返回的路上，他给余开鸿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向余开鸿说，秘书长，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汇报一下，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余开鸿拿着官腔说，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令天，赵书记放了我一天假，让我回家看望父母，我现在正在赶回雍州的路上。

余丹鸿说，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觉得现在汇报比较好。

余丹鸿说，那你说吧。

唐小舟说，我今天回乡下，原是想悄悄地去，悄悄地走的。没想到市里绍基书记和延光市长下乡检查工作，他们听说我回来了，就放弃了在棋里吃午饭，一定要讨我一餐酒喝，结果跑到我家来了。

余丹鸿说，峨，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多的话，唐小舟不说了。他心里清楚，书记市长一动，后面肯定跟了一大群。这种局面，他不用解释，余丹鸿一定能够想到。更何况，说不定早已经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他了。他不说明，只是孺着明白装糊涂。同时，他更加明白，余丹鸿

绝对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作为省委秘书长，他太熟悉官场这些套路了，省市都是一样的，党政一把手甚至包括党政副手，都会分工。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们需要去各处拜年，该去的地方太多，领导又太少，根本热电厂不过来，没有哪一个秘书长不为此头大，绝对不可能将党政一把手同时安排去一个地方。为了这个春节安排，各级秘书长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仍然无法将领导们的日程安排得合情合理，周详细致。唐小舟说，书记市长在乡里检查工作，听说他回去了，便要去讨杯酒喝，绝对是假话。

余丹鸿信不信不重要，唐小舟清楚，无论自己找怎样的借口，余开鸿都不可能相信。至关重要的还是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能够谅解，一场危机，也就彻底过去。至于以后可能存在的后遗症，那只能等以后再弥补了。

紧赶慢赶，回到雍州已经八点。冯彪问唐小舟是不是直接回家，唐小舟说，不了，我怕赵书记那里有事，还是把我送到七号楼吧。

冯彪说，你晚上还没吃饭呢，要不要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一点?

不光唐小舟没吃晚饭，冯彪也没吃，他为自己跑了一天，又是大年初一，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他吃一顿。同时他又想，请冯彪吃饭，以后多的是机会，再说了，就算是不请，也误不了什么大事，相反，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见到赵德良，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点什么，坏的印象一旦形成，麻烦就大了。他给冯彪扔了两盒烟，说，中午的酒还没醒，不想吃了。你自己去吃点吧，以后找机会，我再请你。

来到七号楼，赵德良还没有回来。赵薇看到他，觉得奇怪，说，你怎么一个人回了?赵叔叔呢?赵薇的用词很有趣，她说回了而不说来了。显然，她将三个人当成了整体，都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唐小舟说，今天我没跟老板在一起。

赵薇一听就恼了，说，你怎么能不跟赵叔叔在一起?赵叔叔如果有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丫头，有点角色错位了吧？她真把自己当女主人啊。唐小舟不接她，只是问，有吃的没有?我饿坏了。

既然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赵薇对唐小舟还是有感情的。恼火归恼火，情感还是不差，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吃饭，便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一点都不能让人放心。说着出门了。这里不做饭，自然没吃的，她去饭店厨房部替他弄吃的去了。

听到外面汽车响，唐小舟知道是赵德良回了，很想迎上去，转而一想，这样不好，说不定余丹鸿跟着呢。当作余开鸿的面，有些话是不好对赵德良说的。他也清趁，赵德良通常不叫余开鸿进来，他还没有这样的待遇，最多是送到门口就回去了。唐小舟拿定主意，迅速跑到楼上，站在书房里，小心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传来关门声，估计余丹鸿已经离开，他才走出书房，才从楼上下来。他还在楼梯上时，见赵德良已经站在了客厅。

赵德良说，小薇，你怎么连门也不关?

唐小舟说，小薇出去替我弄吃的去了。

看到唐小舟，赵德良略有些惊讶，表情有点冷淡，说，你这么快就回了?

赵德良已经走到楼梯口，唐小舟快步下楼，迎上去，伸手接过他的包，等着向上走几步，等他走到自己前面以后，才小心地跟上，说，我赶回来做检讨。

赵德良扭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做检讨?做什么检讨?

唐小舟说，今天出了点状况，是我料想不到也控制不了的，所以，我赶回来检讨。

赵德良已经走进了房间，开始脱外套。唐小舟伸手接过，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说，上次来省里开会，绍基书记对我说，刚刚知道我是高岚人，他要找个机会去看望我的父母。我知道他是客气，就私他开玩笑，将了他一军。说好呀，你如果不去，我跟你没完。谁知道他记在心里了。今天，听说我回去了，赶去了我家。他这一动，惊动就大了。市里的县里的，跟去了一大群人，像开大会似的。

他当然不能说是省委一号车将这些人引去的，那等于说雷江的领导趋炎附势，表现恶劣。赵德良从此会对雷江的官场产生看法。消息一旦传开，雷江官员会于民死他。

赵德良说，那今天你家可热闹了。

唐小舟说，他们原想看一下，拜个年就走。乡下的规很丑，进门都是客，大过年的，哪有不吃口饭就走的?乡亲们争着把领导往自己家里拉，硬是要留他们吃餐饭。

赵德良说，你的家乡很好客嘛。

唐小舟说，我那里是山区，出门就是山，没几亩好田地，人平只有几亩山地几分薄田，日子过得穷，大家穷怕了。这几年，上面的政策好，找到了好带头人，把一个穷乡搞活了，成了县里的富乡。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没有机会表达。这次钟书记他们去了，正好是一次机会，怎么会不热情?

赵德良听说一个只有山地和薄田的乡，变成了全县的富乡，顿时感兴趣，说，你们乡都是怎么做的?

唐小舟说，乡下没什么机会，又不可能引进外资，只有一个办法，向内寻找机会。我们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山上种别的不行，只产板栗。可一般情况下，板栗卖不出价钱，遇到板栗丰收的时候，甚至连收回成本都艰难。上面号召种板栗，下面上了当，不听。上下矛盾很深，所以，有一段时间，干部和群众之间，关系很紧张。

赵德良听出点意思了，说，你刚才不是说，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吗？现在又说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

唐小舟说，千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是因为一件事没有处理好，乡里号召大家种板栗，大家照做了。结果，那一年板栗大丰收，板栗价却低得出奇，别说价格，就算是赔本，都卖不出去，乡亲们只好将板栗当饭吃，一边吃一边骂县领导。

赵德良说，是啊，这个问题，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地出现过，一直都是很困惑各级政府的一个大难题。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赵德良说，峨，是怎么解决的?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有做板栗桂花羹的传统，把鲜板栗捣碎，和桂花搅在一起，做成一种糊状食物。这是是一种健脾消署的好食品。村长受这种板栗桂花羹的启发，自己出钱，到省里请了几位食品保健方面的专家，研究出一种液体罐装饮料，叫板栗桂花爽。这种饮料一投入市场，大受欢迎。现在，这个饮料厂年产值八百多万元，仅板栗饮料的产值，就有五百多万，利润近百万，解决了一百多个就业岗位，如果把种板栗收板栗的算在一起，算是解决了几万人。平均算下来，当地农民每人每年，增加了上千元的收入。村子的经济一下子就活了。

赵德良说，峨，这个经验不错。你让他们弄个材料，可能的话，我要找机会去看看。

一直忙过了正月十五，赵德良才有时间北上。

离开雍州之前，赵德良将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的相关材料签发了。说是签发，其实也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在文件题头处标有自已名字的地方画了个圈，再从这个圈里拉出一条线，将线拉到旁边的空白处，竖着签上自已的名字。

当了领导秘书之后，唐小舟才知道，领导签字非常讲究，一些重要文件，讲究的自然是批示。领导的批示往往言简意赅，一目了然，很容易理解。更讲究的，却是文件上面一些极其特殊的信息。小领导在文件上签字，往往签上同意不同意或者原则同意之类的话。中型领导通常签上一个阅字，更大的领导，签字就更加有学问，连阅字都不签，在文件标上本人名字的地方画个圈，还用一条线引到文件外，签上自已的名字。

这种签字，什么意见都没有，让不懂行的人看得英名其妙。懂行的人却知道，领导签字，讲究太多了。很早以前，领导们签字用三种笔，铅笔、圆珠笔和钢笔。现在，圆珠笔和钢笔基本归为一种，全都是签字笔。如果用铅笔，秘书每天都得为领导削很多支铅笔.是一件麻烦事，不知签字笔用起来顺手.所以.现在领导签字，仅仅只用一种笔了。以前用三种笔的时候，用铅笔表示照办，用圆珠笔表示酌情办理，用钢笔表示不办。现在没有了圆珠笔和钢笔的区别，领导们it总结出了另一套办法。如果将自已的名字横着签，表示可以搁着不办。如果竖着签，表示一办到底。有些领导并不仅仅只画圈和签名，还喜欢写上几个字，写得最多的，便是同意两个字。可就算领导同意了，下面办起来，也同样有讲究。这种讲究，并不在同意两个字上，而是同意后面的标点符号上。如果同意后面没有标点符号，表示此事没有结论，可以不办。如果是顿号，那就要等一等再办。如果是实心句号，说明要全心全意办成。知果是空心句号，问题就大了，意思是说，领导签了字也是空的。

省公安厅的杨泰丰厅长已经几次打电话来问全省扫黑的事。

对于这件事.唐小舟始终没有摸透赵德良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将公安厅那些人紧急召集起来进行部署，唐小舟认为全省很快就会掀起一场扫黑风慕。却不想，方案交上来后，赵德良束之高阁。公安厅对此事的热心，唐小舟自然明白。一来，全省大扫黑行动，省财政肯定拔一大笔钱。二来，大案要案频发以及某类特殊案件难破，根源在这样一些涉黑组织，板子却打在公安厅领导身上。其三，公安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条块，其业务是自上而下的线形管理，千部任用，又是块形管理。一个省治安形势的好坏，直接关系公安厅的形象以及领导的政绩，可足，下层公安局长的任命权，不在公安厅，而是市县。只有公安厅最清楚下面哪些市县公安局长不称职甚至有黑社会背景，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知果有一次全省性的扫黑行动，公安厅正可以借此机会，对全省各市州乃至县公安局的领导班子，来一次大洗牌。

被省公安厅催得急了，唐小舟都找机会提醒一下赵德良，是不是忘了这件事？深入再一想，就算足忘掉了所有的事，也不可能忘掉庐源市的那次经历吧?既然赵德良不可能忘掉，却又迟迟不见行动，他或许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这种考虑是什么?唐小舟始终没有想明白。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赵德良启程去北京了。

南方已经是大地微微暖气吹，北方仍然还是冰天雪地。第二天早晨，驻京办雷主任接到他们，汽车驶出北京西站时，唐小舟从人行道树上挂着的厚厚积雪，感受到了北方冬天的冷峻。

赵德良这次回北京，主要是办一些私事。

程雨霖的父亲已经九十三岁高龄，因为老年痴呆症，早几年已经住进疗养院。春节前，赵德良接到消息，老爷于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加护病房，这个冬天是否能熬得过去，还十分难说。春节前后正是各项工作最紧张忙碌的时候，赵德良只是匆匆回了一趟北京.去医院看了老爷于一眼，当晚又乘火车赶回了雍州。担心老爷于随时会离去，程雨霖将美国的儿于赵乾叫了回来。赵乾原本想去非洲旅游的，因为有母亲的命令，只好放弃了这一计划。

此次北上，除了去看望老爷子，赵德良还想回一越山东。

赵德良的老家在沂蒙山区，老父亲已经八十岁。几个儿女原本计划今年春节期间L&父亲做八十大寿，可有两个原因，这一动议被否决了。一是老人家坚决不同意，他的身边，八十岁的人很少，他能数得出来的几个，倒足热热闹闹地做了大寿，过后没几年，撒手西归了。老人心里有些忌讳，觉得做八十大寿等于向阎王报到。另一个原因是赵德良没有时间。赵德良是老人最出息的儿于，他不能回去，这个八十大寿，还能有意义?

赵乾在美国读书，然后留在美国工作，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行色匆匆，当爷爷的，好几年没有见到孙子了，心里想得不行。知道孙于在北京过春节，老人给赵德良打了无数次电话，希望他无论如何抽时间回去一趟，将孙子带给他看看。

赵德良这次回京，计划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一趟山东。

到达北京的当天，唐小舟跟着赵德良去了医院。

程老爷子的情况不是太好，已经不记得自已的儿女了。但也奇怪，竟然记得赵德良这个女婿。自从他入院后，老人的长子一直留在北京照顾他。赵德良一家三口去后，程雨霖主动上对，拉着父亲的手叫爸爸，程老爷子竟然问，你是谁?

长子说，她是小妹雨霖呀。

程老爷于仅仅只是峨了一声，大家都清龙，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妹雨霖到底是何方神圣。说来也怪，老爷子不理女儿，却问儿子，德良呢?他去给我买包子，回来没有?

赵德良跨上前一步，握住程老爷子的手，动情地说，爸，我是德良。

程老爷于艰难地移动着头，看了赵德良一眼，说，德良啊，你吃了没有?

赵德良说，爸，我吃过了。

程老爷于又问，你升处长的事，党组下文了没有?

这个老爷子，竟然还记得赵德良提处长的事，这是哪一年的事呀。

赵德良只好说，已经下文了。

程老爷于说，好好千。你能干好。说过之后，头一王，睡着了。

第二天，赵德良一家以及唐小舟和王丽媛处长等几个人准备启程前往山东。

这一路并不好走，赵德良的原计划是乘飞机前往济南，再由江南省驻京办和山东省驻京办协调，由山东派两辆车，将赵德良送回沂水县西赵家楼。驻京办的车送众人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消息说.程老爷于的病情突然加重，已经香迷。

赵德良不得不改变行程，调头赶往医院。

病床上，程老爷于躺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干得只剩下皮，他的眼晴紧紧地闭着.仅凭肉眼，看不到他在呼吸。程老爷于在京的几个于女以及家人，已经赶到医院，还有几个在外地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程老爷于一生结过两次婚，一次是在山东解放区结的，前妾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后米部队挺进东北，老爷于无法将这么多孩于带在身边，便将两个大点的儿子留在山东一位老乡的家里。到东北后，刚开始的环垅十分恶劣，整天被国民党部队赶着到处躲，有一次，前夫人带着小女儿和部队散了，只到半年以后，部队才重新回到那个地方，老爷子去找妻子和女儿，却没有人能够说出她们的去向。

解放后，老爷子在组织的关心下，和医院的一位护士结了婚。这位护士，就是程雨霖的母亲。程雨霖的母亲又生了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程雨霖是最小的。加上一直跟在身边的第三个儿子，程老爷子身边生活的孩子，共有五个。另外两个流落在山东乡下的儿于，解放后老爷子倒是去找到了，可找到之后，老爷子并没有将他们接进城，他们因此一直留在乡下。这两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中对父亲一直有些怨气，多少年来，彼此间几乎没有来往。直到老爷子退下来，这两个儿子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可能也想通了，关系才得到缓和。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症后，虽然一切都有国家照顾.毕竟身边还需要亲人.已经七十岁的长子，便来到了北京。

来医院看望老爷子的，并不仅仅是他的亲属，还有党和国家领导人。

老爷子属于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享，这一代人，仍然活在世上的已经不多。

这些领导人来了，肯定要问老人家的病情。老人家一直杳迷着，能够介绍病情的，是一个医疗小组。这个医疗小组除了给老人家看病，其余时间，都在向领导人汇报。据专家说，老爷子虽然还有生命体征，但已经非常微弱，X像一盏灯，油已经熬尽，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最近一两天，知果他还能it来的话，或许能再活上一两个月，若是最近一两天不能醒，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每次有领导人到来，赵德良是一定要陪伴在侧的。唐小舟自然也不敢离开半步，好在邝京萍已经放假回家，不在北京，他在北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到了第三天.老爷子还真神奇地醒了过来。醒过来后的老爷子，认不出所有人了，也极度的虚弱，就连睁一睁眼，似乎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赵德良问医疗小组，老人的情况知何。医疗小组说不准，给出的答案是，也许能活十几天，也许随时会走。

赵德良和妻子商量了一下，作出一个决定，自已留在北京，由唐小舟陪赵乾回一趟山东，让爷爷奶奶看一看孙子，然后再返回。

唐小舟明白，两边的老人，都牵着赵德良的心。他给赵德良提了一个建议，说，能不能这样?我去一趟山东，把爷爷奶奶接到北京来住一段时间夕。这个建议，让赵德良眼前一亮。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既不误他的事，又可以让老人见到儿于和孙于，比唐小舟陪着赵乾回一越山东要好。转而一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说，我爸爸已经八十岁，从沂水到这里，路程可不近。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说，两位老人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赵德良说，他们当了一辈于农民，别的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副好身板。健康状况是没话说，只不过年龄太大了，又天寒地冻的。

唐小舟心里有数了，说，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赵德良想了想，同意了。

唐小舟领到任务，来到驻京办，将雷主任和王处长召到一起商量。他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已主动要求的任务，也不说是赵德良部署的任务，只将具体情况说了说，告诉他们，必须立即商量出一个具体办法。

雷主任说，这件事，还真有点麻烦。沂水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去过临沂。

知果是普通人，倒也没有问题，京沪高速经过临沂，从临沂到沂水，应该不是太远。问题在于，这一段路距离不短，两个老人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不能赶时间，路上可以走走停停，只要老人觉得有点累，我们就停下来休息。哪怕老人不觉得累，我们也要将路上休息的时间充分安排好。二是做好预案，以防万一。这就需要驻京办组织两个小组，一个是生活组，这个，我想由王处长负责肯定没问题。

王丽媛说，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唐小舟说，另外，我们要组织一个医疗组。带上几个专家，到了目的地后，

立即替老人检查身体，路途中，每到一处休息时，也要给老人检查身体。

雷主任说，这个，我可以解决。

唐小舟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想过了，我们要出动两台考斯特，这种车内空比较大，空调性能比较好，跑长途最平稳.

雷主任说，我们办事处有一台，我再想办法从雍州驻京办调一台。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样定了。我再重复一下，两台考斯特，由雷主任负责。医疗专家小组的组成，由雷主任负责，想好要带些什么医疗设备以及药品，尽可能把困难想得细一些，多一些。生活组由王处长负责，调配什么人，准备哪些物品，全部由王处长考虑。北京方面，由雷主任指挥，路上由我指挥。我们两方面，随时保持联系。去的时候，每四个小时联系一次。回来途中，每个小时联系一次。来到北京后，安排住在驻京办。都清楚了吗？

雷主任和王丽媛处长都表示清楚了。

唐小舟说，那好，现在分头行动.你们去准备，我赶到医院去向赵书记汇报，明天一早出发。

来到医院，唐小舟将方案报告给赵德良。赵德良仅仅说了一句话，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保存好，记得带回雍州。

从医院回到驻京办，唐小舟又将所有的准备工作检查了一遥，确信全部落实，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再将一切仔细想了一遥，确信没有遗漏什么，才考虑睡一觉。刚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赵德良给自己的那张报纸。那是一张什么报纸，赵德良竟然如此重视?他翻身而起，从包里拿出那张报纸，认真看起来。

这是一张几年前的《法制日报》，他先看了看标题，猜测哪一篇文章会让赵德良特别感兴趣。所有标题看完了，他也没想到，到底哪一篇文章吸引了赵德良。只好从头再来，一篇一篇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想。他原想，赵德良或许会在哪篇文章里做上什么记号之类，却没有。将全部文章看完了，包括广告也都通读了一遍，还足没有想到赵德良感兴趣的是什么。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赵德良关注的，是第四版的一个长篇通讯，写的是当时震惊全国的刘涌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始末。

赵德良之所以关注这篇丈章，说明他心里始终搁着那件事。为什么心里搁着那件事，却又迟迟不发难呢?这是唐小舟无法想明白的。

因为要赶路，又考虑到上班时间，北京城难出，以及冬天跑长途等原因，两台车离开驻京办的时间很早，凌晨五点就出发了。为了节省时间，生活组准备了一些熟食，一路上，除了停车上厕所，吃饭喝水全都在车上。唐小舟跟在第一台车，王丽媛跟在第二台车，一上车，两人就分别给大家说明，因为需要在明天一早赶到目的地，今晚的休息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希望大家在路上抓紧时间休息。

每台车配备了两名司机，司机可以轮换休息，车子却不停下来。从蒙阴县下京沪高速公路时已经是晚上。从蒙阴到沂水.只有省道可走，担心路上出错.大家下车吃了晚饭，然后在蒙阴县城找了一台出租车领着，当晚赶到了沂水县城。西赵家楼在沂水县城郊区，靠近沂水岸边，大家早晨六点出发，王丽媛的生活组早已替大家准备好了早餐，一边赶路，一边吃了些东西琪饱肚于，七点之前，赶到了西赵家楼。

赵家人事先得到了消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唐小舟他们到达后，医疗专家组立即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生活组则对此次进京的赵家亲属进行登记。八点整，所有人登车，踏上返程。

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先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路上情况以及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遥。

因为是自己的父毋亲，赵德良非常关切，提了很多问题，甚至事无巨细。

唐小舟第一次发现，赵德良不仅是个孝子，而且足一个极其细心的男人，在对待自己的父母方面，简直显得有点姿姿妈妈。他越是这样，唐小舟越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大。尽管这两天唐小舟睡觉很少，身体感到极其疲惫，却不得不强打衍神，保持着高度注意力。

到达蒙阴县城时，时间还比较早，王丽媛的生活组安排吃午饭的时间里，唐小舟组织专家对两位老人再做了一次检查。结果令人欣慰，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好。

吃完午饭继续上路，唐小舟便想，这一路还有好几个小时，自已应该抓紧时间睡一觉。他靠在持于上，让身体尽可能舒坦一些，双手交叉艳在胸偷，闭上眼睛。尽管非常困，却睡不着，脑子里有一堆事塞着，许多事纠结在一起，就像一个原子反应堆，所有的原子，都在高速运转。突然之间，他再一次想到了那张旧报纸，并且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赵德良也许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想到了二战时德国对苏联的进攻，所有准备工作极其明确地指向苏联，苏联也高度紧张，边镜沿线，军队严阵以待。但是，德国军队就在此时停止了行动，又在舆论方面，做足了准备，希望苏联人相信，所有行动，均不以苏联为目标。直到苏联对德国不再警惕，并且放心大胆地休假，德国人知道时机来了，突然发动了闪电战。

想到这一点时，唐小舟非常兴奋，他几乎可以肯定，赵德良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总攻的契机。可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想到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似乎箭已经在弦上，后来因为听到一些流言，立即停下来。这是否说明，赵德良意识到，这样的行动，别说在各市班于里会引起巨大震动，就是在省委也一样会有这样那样的阻力，所以，需要一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的理由?

赵德良需要的理由是什么，唐小舟一时难以明白，却也知道，自已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徐稚宫打个电话，继而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电话里不好说，还是发短信比较德妥一些。

他在手机上写道:你能不能在全省范围内，找几个典型的黑势力为非作歹的案例?

徐稚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省委宣传部对这类事件拉制很严，省内谋体没有报道过这类案例。

唐小舟说，不是要报道过的，而是正在发生民愤极大的。若有这样的案例，你想办法搞到一手材料，写成长篇通讯交给我。

徐稚宫回复说，这样的案例并不难找，记者部天天收到上访信件，我可以从中找几件。

唐小舟说，你现在就z着手找，一定要典型，具有一定的轰动性。找好后我们见面商量具体怎么做.

徐雅宫说，你不是在北京吗?回雍州了?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正在京沪高速上，只回复说，我还在北京，过几天回来，你抓紧时间准备。回后再和你联系。

汽车接近济南的时候，医疗小组又给两位老人量了血压和心跳，问了问情况。

唐小舟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两位老人的情况不是太好，便在济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接着往前走。万一不行，每天少走点路。检查结果显示.两位老人的情况非常好，唐小舟决定继续赶路，争取赶到德州再休愁。这样的话，第二天便可以完成全部行程。

世上的许多事情，共实只是人们想象有巨大难度，真的做起来，比想象要容易得多。两位老人想到既可以见到儿子和孙子，又可以去北京旅游，十分兴奋，甚至可以说亢奋，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到达了极点。一路上平安无事，次日下午，安全抵达驻京办。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赶到驻京办，陪家人吃晚饭。

见到儿子，赵老爷子和赵老太太非常激动，对唐小舟赞不绝口。程雨霖也说，小舟不错，很会办事。赵德良更是说，这件事，知果不是小舟，交给别人，我还真是不太放心。

听了这种褒奖，唐小舟心中暗暗高兴。看来，这件事自已不仅做对了，而且做得恰到好处。民间谈到下级和上级的关系，有一个段子非常明了深刻，说是一起吃过稼的一起杠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课过婚的。也有人说，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不如和领导一起做一件坏事。这些话自然全对，却又并不全面。尤其是有些人，对自己有底线要求，坏事是不肯去做的。这样的话，就不知为领导办一件令他想起来就舒坦的事。这就像给领导挠痒，领导只觉得身上痒，并不知道痒在何处，你一伸手，准确地把握了位丑，并且挠得领导很舒服，领导自然记住了你并且开始依赖你。

直到这件事之后，唐小舟才真正感到，自已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并没有回家，而是陪家人住在驻京办。本来，按照原定计划，第二天赵乾要陪老人家游故宫，可是，凌晨三点，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程老爷子情况不妙。唐小舟听到消息，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拨通了赵德良房间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通知驻京办立即准备车，我们赶过去。

因为匆忙.赵德良有很多事没有想到.立到坐上车，才想起对唐小舟说，你给雷主任打个电话，这边的事，让他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我已经打了电话，明天由王丽媛处长带着老人家去旅游，生活组继续负责照顾爷爷奶扔的生活，医疗组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只留一位保健医生随行。赵德良嗯了一声。唐小舟继续说，我告诉雷主任，别说这边的情况，怕老人家听说了这事，心理受影响。

赵德良说，你想得很周到。

程老爷于在凌晨三点五十九分辞世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央要成立治丧委员会，赵德良虽然只是程家女娇，却是程家亲属中职位最高的，有关后事安排，自然有很多事需要他做主。这些天，他肯定无法离开去见自已的父母。唐小舟是两边跑，白天，王丽媛带着大享出去旅游，唐小舟就回到赵德良身边。等一天的旅游结束回到驻京办，矛肖稍休息之后，唐小舟义回到这里，陪老人们吃饭.

赵家人在北京住了十天。这十天王丽媛全程陪同，将北京所有的旅游景点，全都玩了一遍。赵德良一家三口，只是抽空来驻京办看了家人两次。十天后，同

来时一样，由两辆考斯特将他们送回家。这件事，同样是由唐小舟担任总指挥。

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到家，唐小舟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返回的路上，想到长时间没有和孔思勤联络了，也不知厅里在这段时间会有些什么新动向，便给她发了一个短信，问她，在忙什么?

孔忍勤回复说，还能忙什么?除了浪费生命还是浪费生命。

他说，不是这么说吧，找个男人相思一下嘛。

她说，相思也足浪费生命呀。

他说，按你这样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活着就是为了把生命浪费掉。

他说，倒也是一种哲学。

她问，春节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领导去你家拜年夕

他心中暗跳了几下，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议论夕他问，你听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说，春节前，你给所有的领导打电话，说你要回乡下过春节，欢迎他们去乡下玩。结果，整个春节期间，往你家去的那条路上，全都是各市州以及县领导的车，连续几天出现大堵车。

唐小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惊肉跳。这样的话，如果在赵德良知道真相之前传到他那里，他会怎样看待自己?仅仅为了这样一件事，大棍也不会有人下令调查吧，事情捆在领导心中，便成了一根利。想到自己还葬有点小聪明，又有些得意。

他问孔思勤，下一步，是不是该说我收了多少红包了?

孔思勤说，哪里还需要下一步?现在已经说了。

唐小舟问，多少?

孔思勤说，几种说法，有的说收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这还是比较高级的，那些档次低一些的，你全都送给了乡邻。还有人说，收的礼金超过一百万。

唐小舟突然感到害怕。身处这个位五，真的要知临深渊履薄冰，任何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详，否则的话，还不知会在哪里翻船，甚至连船翻了，你还以为自已坐得稳稳的，丝毫不知道整个形势已经发生了大逆转。有些人一辈子在官场混，却又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大棍就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细节上，犯了致命错误口巴。

回到北京，程老爷子的追悼会已经开过，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回雍州。可赵德良对他说，过几天，中央要开个会，我这段时间也实在太累了，懒得跑来饱去，千脆留在北京休息几天。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你先回去，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

唐小舟说，那好，我坐今晚的火车回去。

赵德良说，火车上睡不好，你千脆坐飞机回去，今晚还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

唐小舟并没有回家，而是给徐宫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去喜来登记房间，再到机场来接自已。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他想到应该给邝京萍打个电话。邝京萍已经开学了，只是因为自已太忙，没有时间和她联系。他原想，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赵德良如果再在北京留一两夭，自已正好可以和她见上面。不想人刚回北京，赵德良就叫自已回去。反正不赶时间，他在北京留一晚，也不是问题。可他又急着和徐雅宫见面，只好先放下这一头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邝京萍竟然跟巫丹在一起。

电话很快转到了巫丹手上，唐小舟问她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到北京怎么也不和自已说一声?巫丹说是昨天临时决定来北京的，走得匆忙。唐小舟自然不好问她急匆匆赶到北京有什么事。他之所以给邝京萍打这个电话，也有了解巫丹是否进京的意思，没想到一猜就中。巫丹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机场，准备回雍州。巫丹说，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刚才我还在和京萍说，你在北京，这两天肯定会找她，她听了不知多高兴。

唐小舟说，没办法，苦命人千了苦命的事，一切交给党了，身不由已。

巫丹将电话交给邝京萍，唐小舟免不了向她解释一番。

徐稚宫在机场接着他，他没有叫办公厅的车，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喜来登。

徐稚宫说，我们是不足先去吃饭?

唐小舟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吃饭不急，我要先吃你。

因为是在车上，徐稚宫不好做出太过分的动作，只是在他的腿上悄悄地拧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喜来登门前，唐小舟说，你先上去，我来付账。他之所以这样安排，当然是不想有人碰到他和徐稚宫在一起。

喜来登的电梯是有特殊定制的，客房以及楼上的VIP活动空间，没有房卡或者VIP卡，根本上不去。好在徐稚宫对这里非常熟，登记房间的时候，拿了两张房卡。唐小舟将房卡插进电样按键识别器，才能按下二十五楼。正因为如此，喜来登走动的人特别少，那些在此钓鱼的年轻女孩于们，只能打扮时尚地在一楼大堂或者酒店周边转来转去，盼望着运气好遇到一个慷慨的大佬。

打开门进入房间，徐推宫早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听到卫生间有放水的声音，唐小舟将卫生间推开，朝里面望了一眼，见她已经将自己脱得寸绘不着，正弯着身于侥起白白的屁股试水温。唐小舟将行李往沙发上一放，以快得连自已都难以王信的速度脱光了衣服，级上一次性施鞋，进入卫生间。

徐雅宫在门后等着他，他进去后，她立即抱住了他，送上自己的红唇。他将她抱起来，两人一起进入他也说不清趁为什么，自己竟然越来越迷恋这具酮体。有时候他也想，这到底足为什么因为她的乳房大而且形状关?应该并非如此，谷瑞丹的乳房也大，因为没有喂奶，一点都没有变形，那对乳房，除了比徐稚宫的黑一点点外，其他方面，绝对有得一比。是徐稚宫的皮肤白?也不是，

邝京萍比她白很多，也细腻得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徐雅宫个于比较大还是搞运动出身的缘故，她的毛孔比较大，皮肤的细腻程度，远不如邝京萍。若论身材，曲线自然是徐雅宫更好一些，可徐雅宫毕竟搞运动出身，可能与腹肌有关，腰显得浑圆，不像邝京萍那般，属于杨柳细腰。如果一定要找出理由的话，可能是两人在一起的机会更多一些，对彼此的肢体语言以及性习惯更熟悉一些，因而配合更加默契吧。

唐小舟很喜欢吻她。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极其敏感，只要轻轻一碰，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再努力地吻下去，她就会像爆炸一般叫起来。接下来，她变被动为主动。到底是搞运动出身，她的体力精力好得令人惊奇。只要他不结束，她可以像在运动场上一般，拼搏的劲头，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时间太晚了，两人都不想下去吃饭，便打电话叫餐。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了解徐稚宫摸底的情况。

徐稚宫还真是做了工作，准备了四个案例。这个四案例分就发生在四个城市，闻州、德山、庐源、柳泉各一个。

闻州是郑砚华在那里当书记，他和唐小舟的私人情感不错。唐小舟先将这个案例放在一边。德山市的领导，在唐小舟当记者时，对他还算不错，持之甚恭，他也放在一边。先拿起沪的案例看了看，应该与宗国军和孟小华有关。他并没

有仔细看，而是拿起第四个案例。

唐小舟先看了看第一页.刚翻到第二页，门铃响了.服务员送餐来了。两人开始吃晚餐，一边吃，唐小舟一边看材料。

柳泉市望花路有一个万隆服装城，这足现任市委书记叶万昌当副市长时搞的政绩工程。正是凭着这个政绩工程，叶万昌直接从副市长升任市长，没有经过常务过渡。第二任市长才只千了两年，便升任市委书记。万隆服装城是整个中南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辐射西南和中原的一些地区。万隆服装城主要以生产水货出名，那里的商家，长期行走于广东以及江浙一带，这两省是中国服装生产的大省，他们引导中国服装界的潮流。万隆服装城的厂商们不断搜罗知名厂家的款式，拿回来克隆，再由万隆批佑。近些年.服装价格有迅速窜高之势，一件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的西装，可以卖到几千上万元，一件质地很一般的连衣裙，也可以卖到好几千。行内人士说，服装开始赚大钱了，从生产到流通的每个环节，都有百分之百以上的利润空间。也就是说，那些标价几千的服装，成本只有几百元甚至更低。万隆服装城赶上了好时机，又因为生产水货，成本极低，利润率百分之几百。一时间，万隆集中了中南、西南以及中原大量的锁售商在此购货。

万隆服装城向商户收取两项费用，一项自然是铺租。这项费用由服装城管理办公室收取。因为要支付一定的营业税等税费，这项费用相对不算太高。服装城管理者为了逃税，又设立了另一项费用，这项费用非常高，一个店铺一个月要缴两千多元，并且不开具任何票据。大家私下里将此称为黑社会保护费。

有一个经营商卢清华，因为妻子生重病住院，先将门店转租，后来急于用钱，将门店转让了。转租期间，有四个月的保护费，应该由他承担，共有一万多元。他想，自已的店已经转手了，人都不在这里，你不可能再找我吧，便没有交。

岂知那些人找到了他家里，逼他交钱，威胁说，不交钱，就拿手脚来抵。

卢清华的父毋劝儿子忍一忍算了，卢清华心想，我现在不在那里做生意了，

也不怕你们捣乱，我就是不交，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卢清华没开服装店后，每天晚上出去摆地摊。那天晚上，摊前突想来了一伙人，每个人手里握着大片刀，冲上来什么话都不说，挥刀就砍。卢清华跳起来要逃，毕竟四十多岁，岁月不饶人，才跑几步，被追上了，只几下.卢清华便被砍倒在地。

出事地点不远有一间派出所，恰好有一个民警由此经过，撞上了。民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却又不敢大喝，只足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他的话音刚落，有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左手挽了他的脖子，右手提着大片刀拍打着他的肚于，推着他向一旁走去。这位民警遇到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尴尬，他被人用刀遇着离开现场。走到拐龙处，确信那些人看不到自己，才拿出手机，给所里打电话报告过了二十多分钟.所长才带着几个人来了。此时，那伙人早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只扔下满身是血的卢清华躺在那里。

卢清华随后被送进医院，医院通知家人送钱去。卢家还有另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呢，根本拿不出钱，老两口只得去找派出所。派出所说，案子还在调查，找不到那伙人，钱没法出。因为没有钱，医院仅仅只是处理了一下卢清华的伤口，并没有及时医治:结果伤口溃烂引发败血症，死了。两个老人要为儿于伸冤，找到派出所，派出所说，没有线索，找不到作案的人。老人说，事情明摆着，就是万隆服装城那帮收管理费的人。派出所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何况，无名无姓的，我们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怎么抓人a他们找区信访办，人家说，万隆服装城是市里管的，你要去找市里。他们找市里，人家又说，这事公安部门已经立案，你要去找公安。两个老人无计可施，找到省里，省里说，这事还要市里管。我们和市里说说，你们回市里去解决吧。他们回到市里，结果还是一样，总足推来推去。

唐小舟说，就选这个，你辛苦一下把这篇稿子弄出来。最好去一趟柳泉实地采访一下两个老人，多拍些照片。

徐稚宫的思维总显得有些赶不上趟,她说，这样的稿子，写出来也发不了呀

唐小舟说，这个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徐雅宫拿起沪源市的那份材料，说，知果写通讯的话.这个更有故事性一些。

唐小舟没有看那份材料。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等人秘密地叫到陵丘而不是庐源，就是想避开那里。你可以认为赵德良是欲擒故纵，也可以认为他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当然，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那天晚上在庐源发生的事，他不愿被别人知道。既然要避开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还是不要惊动庐源比较好。

这些话，他自然没法对徐雅宫说，就算说了，她也不一定能懂。他只好说，材料太多了，处理起来不容易。这一个比较单纯，就选这个吧。

拿到徐稚宫署名的长篇通讯后，唐小舟趁着给赵德良送文件的机会，拿出了这份材料，说，这是江南日报社一个记者写的文章，她希望你能看一看。

赵德良从鼻子里发出一股气，这股气带出一种声音。除了他自已，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他这一声音所代表的含义。发出这个声音之后，他又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也知道，他这样做，是有些不合程序，他已经用行动向赵德良表明，这个材料，是通过关系直接送到他这里的。唐小舟也没有过多解释，拿起其他材料，放在赵德良的面前，却故意不压着刚才那份材料。

回到自己的办会室后，他开始等待。所有一切，只是揣测，这份材料的命运如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若赵德良并不是这个意思，事情就完全弄拧了，赵德良有可能想到.这份材料，是唐小舟揣测上意的结果。他不仅揣测上意而且完全把意思搞错了，赵德良有可能觉得这个人挺可怕，搞不好，从此对唐小舟怀有戒心都不一定。

正因为如此，坐在办会室里的唐小舟，惴惴不安。难怪大家都觉得官场凶险，其凶险原来在于大家都想往上升，所有抱着取信于上司心情的人，都在不断揣测上意。揣测对了而又做对了，自然得到上司的欢心，揣测错了，肯定从此被打入另册。这就像赌博钾宝一样，既有智慧的因素，更有运气的因素。

过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办公室。他立即拿起电话，不待他出声.便听到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

赵德良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拿起徐雅宫的那篇文章，站起来，抖了抖，问，你看过了?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我感觉主要材料来源，应该是卢清华父亲的上访材料以及对卢家单方面采访，这样的东西，真实性如何?

递交这份材料的时候，唐小舟没机会解释，只能简单地说一句话。现在赵德良主动问起，他自然要将某些话圆过来。

他说，这篇稿于，是徐雅宫徐记者写的，他是我带的实习生嘛，写好后叫我给她改。我仔细看了这个稿于，觉得事情非常特殊，很震撼，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应该把稿子给你看看。所以，我花了点时间，对稿于里提到的事，侧面了解过，基本事实是可信的。当然，现在这篇稿子，确实只是采访事主，有一面之词的惑觉。这主要是我出于记者职业的技巧性给她的建议。谋体不喜欢把一盘好菜一下子端出来，更希望制造悬念，喜欢抽丝剥茧，吊读者的口味。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媒体喜欢搞且听下回分解。

唐小舟说，对，谋体抛出一个系列报道，其必然操作途径就是，读者看了前一篇，心中有些想解决的疑问，谋体便在以后连续回答这些疑问。

赵德良说，难怪司法部门不喜欢和谋体打交道，这种且听下回分解，实际上也等子是在给犯罪嫌疑人提醒，叫他们做应变准备。

唐小舟说，这确实是一对矛盾。我也觉得，这篇稿子有点捅马蜂窝的味道，一旦发出来，肯定很多人会痛。

赵德良又回到座位前，说，有些人足需要痛一下了，他们不痛，有更多群众会痛，甚至流血。

他将材料递还给唐小说，进一步说，我就不在上面签字了。你把这个东西送给应平看看，把我的意见带给他。此事如果属实，可以发出来。如果要用这篇文章，要注意这样三点，第一，就事论事，不搞外延，不上纲上线，不讨论，更不含沙射影:第二，立论有据，所有的事，一定要经过认真核实，拿不准的，不要写，更不要报。第三，宣传部要认真拉制舆论导向，要做到收放自知。你是从媒体出来的，对这类事情应该很内行，你先在文字以及事实上把一把关，然后再给应平同志送去。

回到办公室，根据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将这篇文章仔细地改了一遥，再斟酌一遥，然后给丁应平打电话。丁应平说在办公室，唐小舟便说，那好，我现在到你的办公室来。

宣传部就在省委大院内，和省委办公厅只隔了两座楼，一两百米远。虽然近，平常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就是电话，也很少打。

省委这种机关，和外面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普通人大多以为，高级领导们每天没什么事就相互串门，彼此打招呼聊天吃饭什么的，所有工作，都在酒桌上解决了。事实上并非如此，省委里面，串门最多的人，是秘书长，省政府里面走动最多的人，也是秘书长。共余的高级领导，串门极少，比如省委副书记游杰，和赵德良就在一层楼办公，果不是有什么事，他们是很少米往的。省政府那边的副省长们，更少到赵德良的办室。开始，唐小舟不是太理解这种现象，总觉得领导们有事需妥商量，应该常常碰面才对。后来，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领导们，是不可能相互串门的。尽管省委书记同副书记或者副省长之间，权力的差距极大，但理论上，他们的级差并不大，所有人的目光，彼此盯着呢，你如果往哪间办公室走得勤一点，人家可能怀疑你暗中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在图谋什么。官场里，圈子普遍存在，但全不是公开结成的，所有一切，均藏在幕后。

丁应平在办公室里等着，见了唐小舟，热情地和他握手，说，二号首长来视觉工作，我代表省委宣传部，表示欢迎。

唐小舟说，首长你真会开玩笑。

丁应平拉着他坐下，秘书量绍先进来沏上茶，和唐小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又退出去。丁应平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将那份材料递给他，说，老板叫我来给你送这个。

丁应平翻了翻，大祝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问道，老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打开笔记本，将赵德良的原话，完整地告诉丁应平。

丁应平想了想，用一只手指在面前的沙发扶手上敲着，在思考。

丁应平自然清延，这样的文章一旦登出来，后面紧随而来的，必定是一次雷霆行动，否则，肯定无法向中央交待。如果进行一次雷霆行动，那也就必然要和当地的某股政治势力摊牌，那就是你死我活。政治的对杭，需要政治的实力，如果实力不够，这种对杭，将可能引火烧身。

过了好一段时间，丁应平才问唐小舟，小舟，我们先别管老板的意见，你说说你的意见，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丁应平说，跟我也不说真话，这不好吧?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唐小舟想了想，觉得还走不说为好，便说，首长，你这话说的。我只是秘书，我的职责，就是传达首长的话。秘书是二传手，不该想的不想，不该说的不说。

丁应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说不该说的话。

唐小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麻烦吗?

丁应平说，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唐小舟问，为什么?

丁应平说，搞不好就会引起江南官场的一场强地震，立接受考研的，将是省委的杭震能力，或者说得更立白一点，考验省委的权力拉制力。

唐小舟明白了，尽管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其实丁应平也和江南省的其他官员一样，怀疑赵德良的权力拉制力。在他们看来，赵德良就是一介书生，就是一个优柔寡断办事不千脆的人。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赵德良比衷百鸣更加懦弱。丁应平话中说到的虽然是省委，大家也都明白，通常情况下，省委其实是一个特有名词，它所特指的，就是省委书记本人。

唐小舟略想了想，说，首长，我听说你是打牌高手，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丁应平愣了一下，这个唐小舟，什么意思嘛，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自已被提上来了，打牌的喜好并没有断绝，却也少了许多。他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却又不便不答，只是说，什么问题宁？

唐小舟说，如果你的手气很不好，自从坐上牌桑，老是你一个人输，三个人赢，这时，你应该怎么办?

丁应平几乎没怎么想，说，两个办法。

唐小舟问，哪两个办法?

丁应平说，洗牌，把牌多洗几遥，尽可能洗乱。现在因为有麻将机，不需要手工洗牌了，所以，机器洗牌的质量是不错的，也避免了有人搞鬼。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手气不好，可以考虑换风，也就是换一换座位。

唐小舟说，是啊。人不可能老是手气好。有时候，洗一洗牌，手气变了。

这很哲学呀。说过之后，站起来，对他说，首长，你忙，我要回去了，我怕老板那边有事找我。

丁应平自然会想，唐小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深入想过之后，他自会明白，不仅牌场需要洗牌，官场，更需要洗牌。一个人控制权力的能力强或者弱，并不仅仅在这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官场金字塔中，有哪些砖属于他拉制又有哪些砖不为他所拉制，也就是说，要看你手中握有一些什么样的牌。官场洗牌，正是为了拉制更多的牌。这是一种权力操作手法，可在进行这类操作时，起决定作用的，足两种东西，第一，你选择的路径是否能令你事半功倍，第二，洗完牌后，运气是不是真能转向你这边。

从这种意义上说，权力拉制力，其实也就足官场洗牌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是在暗示江南官场的现状，这个现状，丁应平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指向柳泉，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准备捅一捅柳泉帮的马蜂窝?唐小舟不是暗示赵德良要对江南省进行权力洗牌吗?既然要洗牌，目的指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陈运达这个老庄家拉下来，改变其一庄独大的局面。或许，这并不仅仅只是赵德良的一厢情愿，还包括了中央的意图?江南省地方实力派割据的局面，中央显然是清廷的，否则，也不会一再往这里派千部。

既然一定要捅这个马蜂窝，对于赵德良来说，需要考虑的.便是捅了会有什么后果。不仅赵德良要考虑，丁应平将成为捅这个马蜂窝的具体执行人，他也必须考虑。这个马蜂窝捅得好，柳泉帮肯定就此削弱，整个江南省的政治格局，会为之一变。在一个权力场中，一派独大，历史早已证明遗害无穷。赵德良要打破一派独大的努力，绝对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权力科学的。

打破一派独大局面，不存在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

衷百鸣和赵德良所做的，共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打破平衡，进行权力的重新洗牌。历史经脸早已经证明，衷百鸣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可方法错了。方法错误的结果极共悲惨，他原想当那个权力洗牌者，结果是自己成为一张牌，被别人洗了。

现在，赵德良也想成为继衰百鸣之后的另一个权力洗牌者，问题在于，他会不会成为衰百鸣之后，又一个将自己洗成牌的人?

仔细思考一下两人的洗牌方法，便知道差别所在了。衷百鸣进行权力洗牌，标明确而且坚定，正面主攻，立接剥夺陈运达的权力:哪怕在扶持彭清当省长而打压陈运达的企图失败之后，他仍然没有退却，还是一味地强攻，立接运用省委书记的权力，将陈运达驾空了。赵德良的做法，完全不同于哀百鸣，起扫黑风慕，显然属于一次政治过回。扫黑一旦成功，陈运达的政治实力，必然大大削弱。相反，此举如果不成功，赵德良还能适可而止，迅速退却，彼此也不至于彻底翻脸。

这样一想，丁应平开始意识到赵德良下的是一着妙棋。

他也因此在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当省委书记而自已只能当省委常委，赵德良对千某些事情的深入思考，以及平衡权力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时，他又暗暗在想，唐小舟这个年轻人，跟着赵德良，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恐怕又是一个弄权高手，前程无量。

第四天，江南日报在第七版发出了本报记者徐稚宫采写的长篇通讯。

当天，唐小舟将报纸送给赵德良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徐记者写的那篇通讯发出来了，第七版。他想，看到这篇文章后，赵德良或许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比知立即以此为契机，召开临时常委会。

回到自已的办公室，唐小舟便等待赵德良下达命令，或者由他通知余丹鸿，发出临时常委会通知，或者由他将余丹鸿叫上来，当面听取赵德良的命令。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明天是常委会的例会时间，赵德良或许会改变明天的原定议题。

根本没容他叫余丹鸿，余丹鸿自己上来了。唐小舟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余丹鸿进入办公室后问赵德良，赵书记，你看了今天江南日报的文章没有?

赵德良看的并不足那张报纸，他并没有抬头，问道，什么文章?

余丹鸿说，说江南省有黑恶势力集团。江南日报到底想干什么？省委三令五申，关于嘿恶势力的报道，一定要上报省委，他们却自作主张，胆于也太大了吧。他们这样做，把省委置于何地?他们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

赵德良抬起头来，说，你说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江南日报最近出现了好几次重大差错。上次我们和应平同志议过这件事，你和应平形成意见没有?

余丹鸿说，我们商量过这件事，主要责任在赵世伦。我们也和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应该有了方案。

赵德良说，既然有了方案，明天的常委会，就加一项议程，这件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如果出了大事，我们都有责任。

唐小舟心中暗自乐了。这篇文章一出，目标是打老虎，没想到先震死一只病猫。

第二天的常委会，唐小舟没有参加，但内容他很快就知道了。

继昨天之后，江南日报发了第二篇有关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势力的报道。这篇报道令常委会炸开了锅，会前议论，全都围绕此事。赵德良进去后，议论中止，不少人显然还十分激动。赵德良宣布开会，接着宣布一个新加的议题，计论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的任职意见。这一议题，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号，赵德良对这两篇涉黑文章极其不满。

早有传言说，丁应平上任后，第一个想动的人是赵世伦。除了赵世伦能力有限，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之外，还因为赵世伦是陈运达的人。丁应平的管区里杜索光是陈运达的人，赵世伦也是陈运达的人，他这个宣传部长，陷入了陈运达的包围，工作开展起来，难度加大了。恰好赵世伦领导下的江南日报接连出享，引起赵德良的不满，丁应平趁机提出撤换赵世伦，赵德良表示同意。此事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提上常委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或许担心遭到陈运达的强烈反对吧。

这次江南日报接连登出两篇与柳泉黑社会有关的文章，文章虽然直接由丁应平签发，板子却打在了赵世伦身上。撤换赵世伦的一轮提出，陈运达也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议题轻易通过。接下来，自然要讨论对赵世伦的安排。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事，赵世伦同志找过我，我的总体感觉，这个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对错误的认识也很充分。对于省委这次调整他的任职，他没有任何意见。同时，他也提到一些客观情况，比身体情况以及家庭情况等等，希望不要放他到下面去了，最好还是留在省里。到底是让他去庐源，还是留在省里，你们都说说吧。

果然，陈运达第一个说了，他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该处分，一定要处分，决不姑息决不手软。对于免去赵世伦同志江南日报总编辑职务，我完全赞成。同时，我又觉得，对于有些同志，该照顾实际情况的，也应该照顾。我个人同意将赵世伦同志留在省里。

其他常委表态显得模棱两可，到下面去毕竟不是老少边穷地区，沪源还是一个地级市，又是市委常委，也不算太委屈。当然，留在省里，适当照顾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彭清源问马Z武，省里还有哪些职位空缺并且适合赵世伦同志的?

马昭武说，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目前能够任命的职位，只有文化厅常务副厅长和文联常务副主席这两个位置，知果安排其他位置，需要调配，涉及其他一些干部，要走组织考察手续，时间来不及。

赵德良说，那昭武同志你去找他谈一谈。这两个位置，他自已选一个吧。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既然赵德良已经表态了，又是照顾了赵世伦本人的意见。这两个位置，既可以是副厅级也可以是正厅级，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赵世伦之所以提出留在省里，当然不是他所说的家庭问题以及身体原因，而是留在省里，怎么着，也能弄个一把手或者关键部门的副职。现在却弄到厅局去当副手，肯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却又无可奈何。文联以及文化厅都属于冷门厅局，极度边缘化。如果说财政厅、会安厅这一类大厅属于一类厅局的话，文联或者文化厅，连二类都排不上，大棍勉强可以算得上三类。在这样的厅局当二把手，别说远远不如在省委宣传部、组织部当副，甚至远远不如在江南日报当总编辑或者在市里当宣传部长，他这是越争越差了。

另一个议题，也是没有列入的，正是江南日报的那两篇文章。

对此发难的并不是陈运达或者余丹鸿，而是罗先晖。

罗先辉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这两篇文章，至少有三个方面刺痛了他。

这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子，现场不仅有数百名目击证人，还有一名公安千警，要将此案破获，不是一件难事。然而，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怪，当地派出所虽然立案，公安方面却一再说破案有难度。文章进露出一种结论:公安部门不是无能，就是敷衍。公安部门无能，自然也就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了。其次，那名公安干警误闯犯罪现场，不仅未能阻止犯罪，而且被极其狼狈地赶出了犯罪现场，此后，犯罪分子又行凶好几分钟，卢清华的死，与安部门不作为，直接相关。而犯罪分于对公安部门竟然毫无畏俱，是公安部门的奇耻大辱。这同样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的直接证据。第三.文章非常明确地告诉读者.大量的事实表明，万隆服装城有黑恶势力活动并非一日两日，甚至不是一年两年，长达四五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公安部门干什么去了?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们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就等于在暗示，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即使不是这股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也是个无能之辈，拉制不了局面。

毕竟，这是一个未列入议程的话题，罗先浑在首先站出来赞成撤掉赵世伦后，还不解恨，说，赵世伦虽然调职，但昨天和今天两篇文章的影响，却没有消除。说柳泉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组织，显然言过其实，危言耸听，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我建议常委会要引起重视。

陈运达对这两篇文章自然恼火，目标直指柳泉帮，他能不恼火?文章发出后，他立即过问，知道是丁应平签发的，赵世伦只是代人受过。既然罗先晖开了头，他也就当仁不让，说，先辉同志提到的这两篇文章，我看了: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令人发指。不过，我一直没有管过政法，对这方面政策的把握不准。先晖同志可以把意思说得更明确一点。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事件本身令人发指，说明他对事件本身是高度关注的。

另一方面，有关这类新闻，涉及社会德定以及党和政府的形象，新闻宜传部门有一个把握的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在宣传部。陈运达作为政府首脑，并不十分清趁党委把握的尺度。他的话，给罗先晖进一步发挥，打开了方便之门。

知果换一个角度思考，陈运达虽然一直没有主管过政法，可他当常委已经有六七年历史了，在常委会研究政法问题，显然参与了多次。他在市州当书记的时间更长，说不了解政法工作，绝对是一句假话。

常委会首先讨论赵世伦的任职问题，任何人都以为，这是赵德良对江南日报两篇文章的一种态度。有了这种认定，罗先晖的胆子自然很粗很壮，他说，我仔细看过这两篇文章。这两篇文章，在几个方面存在严重的导向性问题。第一，文章给人的印象是，柳泉市已经不是共产党的柳泉市，完全被黑恶势力把持着。柳泉市委、政府以及公检法，完全被黑恶势力拉制，听命于黑恶势力，简直是耸人听闻。第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为非作歹，柳泉市公检法不仅无所作为.文章甚至暗示公检法就足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因为一起卢清华案件，就彻底否定柳泉市的检法?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这样的文章，严重损害了公检法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是抹黑公检法，是别有用心。第三，作者缺乏最起码的常识，一起刑事案件，既然已经由公安部门立案，那就表明，公安部门对此案的态度和定性，都是明确的，公安部门也在履行他们的职责。至于暂时未能破案，也是因为某些客观原因。公安部门已经介入并木结案的案件，政府其他部门暂不受理，并不是相互推语踢皮球，而是真正执行工作程序，否则，就乱套了。作者连这样最起码的程序都没有搞懂.就在那里胡说八道，造成了极共恶劣的社会影响。第四.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省委宣传部是有明确规定的，江南日报为什么不顾省委的规定，抛出这样的文章?还一连抛出两篇，从他们的做法可知，好像还会继续刊发后续文章。这到底是个别人的行为，还是一场有阴谋的行为江南日报到底要干什么?很值得省委重视。

他这话一说，陈运达立即表态了。陈运达说，我不怕坦白地告诉大家，看这两篇文幸的时候，我拍案而起。这是写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柳泉吗?柳泉竟然已经坠落到了如此程度夕刚刚听了先浑同志的话，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情绪太不冷静了，我被谋体的导向左右了。我因此想到，就连我这个政府省长的利断力，都被这样的文幸导向了，我们的人民群众呢?他们会怎么想我要感谢先晖同志，他给我及时敲响了警钟，让我明白，凡事要多从几个角度想一想，要更深入地调查研究，要努力地看到问题更本质所在。

余丹鸿也立即表态说，昨天，我看到这篇文章后，第一时间向赵书记作了汇报，我个人赞成运达省长和先晖书记的看法，就算报道的案件是事实，也不能以一个独立的案件否定整个公检法，更不能否认地方党和政府。这篇文章会引起什么样的社会后果，我非常忧虑。

三位常委表态了，其他常委，因为不了解真相，总体上，对三位常委的看法是认同的。如此一来，赵德良和丁应平便十分被动。丁应平还算精明，很清楚这些人的矛头所向，关键时刻，他只好站了出来。

丁应平说，这两篇文章是我签发的。正如运达省长所说，我看到后，第一感觉是令人发指。第二感觉，这是真的吗?为此，我进行了一番了解，得知事件的真实性，不存在问题，所以签发了这篇稿子。省委要追究责任的话，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在我。

此话一出，起到了两个方面的效果。其一，丁应平将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已身上，完全撇清了赵德良，这就使赵德良有了说话的空间。其二，丁应平也是省委常委，他既然说全部责任在他，碍于个人情面，其他人不好就此继续纠缠，至少语言上不会再激烈。

果然，赵德良最后表态了。

赵德良说，这件事原本不是今天的议题，既然先晖同志提出来，大家也都发表了意见，我就说几句吧。有关这件事，我认为要把握这么几个要点，第一，报道是不足事实?如果严重失实，该是谁的责任，一定要追究，而且要严肃追究、严厉处理。如果是事实，新闻自由是写进宪法的，新闻记者有报道事件真相的义务，我们仍然要追究的话，恐怕说不过去。第二，丹鸿秘书长提醒我看了这篇报道，报道中好像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更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完全被黑恶势力控制这样的话吧?是不是我们自已有点过余紧张了?退一步说，就算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产生这种联想的根源是什么?是这篇文章的导向，还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或者失误引起的?刚才大家的话，让我想起一个喀于一个卑子一个玻子看戏的那个笑话，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短了一条腿，就责怪人家台搭歪了吧宁。第三，刚才大家提到导向问题，我认为这一点必须高度重视。这方面，应平同志和宣传部，责任重大，一定妥把好正确的舆论导向这一关，一定妥牢牢树立一种观念，导向无小事。最后，就这两篇文章，我谈点个人意见，宣传部要做好工作，后续文幸，绝对不准再发。至于已经发出来的两篇文章，不宜热处理，只能冷处理。具体工作，由宣传部去做，结果向省委常委会报告。

这就等于定了调于，调子定得很低。大家不好再就此事说什么，议题就这样过去了。

唐小舟听说此事时，心中暗自一声叹息。

的本意，是想借助此事打响反黑第一枪。赵德良之所以愿意抓这件事，说明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德良确实需要这样一次契机。让他没料到的是常委会的反应。或者说，自己所处的位置低，对于官场，还不十分熟悉，并没有考虑到官场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弹。相反，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丁应平，都早已经预料到了。所以，赵德良将此事施了半年，所以，丁应平接到那篇文章后，极其犹豫。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唐小舟却缺乏这样的政治远见。这也说明，自己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还有一件事令他感慨。丁应平明显不赞成这样千，最终，他选择了和赵德良保持一致，在常委会上，他不仅没有推脱责任，将赵德良抛出来，甚至将所有责任，揽在了自已身上。这也恰恰说明丁应平政治上的成熟。这种成熟，同样是唐小舟需要学习和修炼的。

问题是，赵德良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退却，唐小舟感到有些委屈，甚至觉得，民众中的说法确实很有道理，赵德良太弱了，关键时刻，不敢坚持自已。毕竞，丁应平已经跳出来，彭清可能是完全支持他的，在这种时候，他如果不退，坚决地力挺丁应平，会是什么结果?在他看来，赵德良退得有些不应该。

令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赵德良虽然在常委会上退了，风波却没有因此过去。

赵德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别人也一样想拿此事做文章，到了第二天，形势出现了急剧变化。

第二天早晨五点刚过，唐小舟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想，这是谁呀，这么早来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日报集团办公室的电话。他想.日报集团办发什么神经，这么早就给人打电话，另J说太没有政治素质，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原本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给他打电话的是日报值班副总编抖刘承魁。昨天的常委会上，他接替赵世伦担任总编辑的议案已经通过，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谈话和下文。

刘承魁在电话中说，小舟吗?我是刘承魁。

唐小舟说，刘总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刘承魁说，出大事了。

唐小舟听到此话，暗吃了一惊，却还说，你别着急，慢慢说。

刘承魁说，报社大门被人围了，印刷厂门口的送报车，全都堵在了院于里，江南日报、雍州都市报和雍新晨报，三家大报共一百多万份报纸，一份都发不出去。

此时，唐小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是普通地问道，谁这么大胆?敢国攻党报。

刘承魁说，外面有四五百人，他们要求报社交出不负责任的记者徐稚宫。

唐小舟猛地跳了起来，暗想，天啦，引发了群体性事件。他有些慌了，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发展，局面如果得不到拉制，并且继续闹大的话，中央一旦知悉，那是要追究责任的。这个板子，首先会落到丁应平头上，其次，赵德良恐怕也要挨板子，弄得不好，就会成为第二个衷百鸣。他问刘承魁，那些人都打出一些什么口号?

刘承魁说，口号很多，有什么要稳定不要运动，稳定压倒一切。想整垮万隆服装城是别有用心。谁反对经济发展谁就是反对改革。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唐小舟不得不拨通赵德良的电话，将此事向他汇报。

赵德良的语气倒还冷静，听不出一丝慌乱。赵德良略想了想，说，我马上去办公室。你现在立即做几件事，第一，给杨泰丰同志打电话，让他打我的手机。

第二，给冯彪打电话，让他立即来接我。第三，给丹鸿秘书长打电话，让他马上到办公室等我。你不用来省委了，你住在公安厅，直接去泰丰同志那里，随泰丰同志行动，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联系。

唐小舟拨通了杨泰丰家的电话，仅仅说了一句话，江南日报被人围攻，赵书记让你立即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他开始穿衣服。谷瑞丹大棍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不对，穿着睡衣来到书房，推门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唐小舟原本不想告诉她，转而一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厅一定异常紧张，她作为宣传处处长，做点准备也是应该的，至少可以从杨泰丰那里捞点印象分，便说，江南日报被人围了，估计省厅要出警，你还足准备一下吧。

匆匆刷了牙，洗了脸，往包里塞了两块手机电池，跑着出门，赶到公安厅办公楼前，见这里早已经停着两辆汽车，一辆奥迪，是杨泰丰的座车，另一辆警用指挥车。两辆车顶上，均闪烁着警灯.

杨泰丰还没有到，唐小舟只好在那里等。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足丁应平的秘书董绍先。接通电话后，董绍先说，丁部长和你说话。

唐小舟等了一会儿，丁应平的声音传过来。丁应平说，小舟呀，真没想到情况会演变成这样。

唐小舟说，是啊。

丁应平又说，老板有什么指示吗?

唐小舟说，我准备跟省厅的杨厅长去现场，老板那边，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他消息，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丁应平说，我现在赶到报社去，有什么情况，希望你及时告诉我。发生了群体性事件，谁都害怕，丁应平也不例外。唐小舟原想保持一贯的少说为佳原则，转而一想，这件事，毕竟是自已惹起的，此时的丁应平，大概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吧?怎么着，自已也要在背后力撑他，主动对他说，首长放心，我感觉老板非常冷静，他心里一定有数。

很快，杨泰丰匆匆赶来了，和唐小舟握了握手，拉着唐小舟坐上了他的汽车，汽车迅速拉响警报，向江南日报社急驰而去。在车上，杨泰丰主动谈起具体的安排。他说，按照赵书记的命令，他已经向市局、区分局以及武警雍州支队和防暴支队下达命令，他们正在赶往现场。同时，他已经下令省厅和市局派出相关人员着便装带上针孔摄像机，对现场进行录像。附近几个制高点，也都派出相关人员进行摄像。相关的录像资料，将会及时发送省厅进行鉴定。省厅技侦力量也已经全部到位，万事俱备。

唐小舟以前也经历过群体性事件.当时他是以记者身份深入到群众之中.并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近指挥中心。听了杨泰丰提到的处置方案，他心中便想，看情形，赵德良并不是立即想办法遣散闹事者，而是维持铁序?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这样的事件，拖得越久越不好解决。当然，他也想过，知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样解决此事?

处理这类群体性事件，确实是考脸当权者执政力的一大难题，如同民间的一句俗语:嫩豆腐掉进灰里，吹又吹不得，拍又拍不得。处且矛解肖过当，后患无穷。这大棍是赵德良入主江南以来，遇到的最大最严峻的考脸。对于是否能够平德顺利地通过这场考脸，唐小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此时，他最希望的是留在赵德良身边，从旁观察赵德良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段，说不定自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杨泰丰的对讲机里，不断有消息传来。开始是各个部门赶到现场后的通报，接着，便有各方面的消息汇总。

聚集者大约有五百人，因为是清晨，街上人流少，并没有形成围观。但江南日报门前是雍州市的主干道，闹事者将道路完全堵了，双向被堵了很多车辆，交通完全堵塞。眼看上班高峰就妥到来，这条主千道，承受着整个雍州市巨大的交通压力，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此事，对于雍州市一天的铁序，都会形成极大影响。

武警防暴支队按照命令，正在将闹事者压编到报社门前，交警开始疏散车辆，要求所有经过报社门前的车辆绕道行闹事者人数众多，目前还无法发现组织者，他们的年龄层次比较单一，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的男性居多，也有极少数女性，这些女性，主要是一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口音利断，闹事者主要是柳泉人。现场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两百人左右，公安部门正在甄别，以便将其硫散。

指挥车赶到现场。现场聚集了大批警察和武警，整个路段被拉制。雍州市公安局在江南日报社对面的一幢高楼建立了指挥部，分管公安政法的副市长邓初华在此亲自指挥。杨泰丰和唐小舟到达指挥部，邓初华分别和两人握手，介绍情况。

邓初华说，按照省委的统一部署，目前局面正在得到拉制，报社门前的交通，南向北已经恢复，但车辆受到拉制，主要是公交车可以行驶，其他车辆，一律改道。北向南，道路还被闹事者占有，估计需耍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完全恢复。

唐小舟并不希望人家当自己是领导，他没有像杨泰丰那样听汇报。毕竟，邓初华是常务副市长，省会市属于高配，副市长属于下斤级，常务副市长是省委委员，市委常委，和不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是平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实权更大。面对杨泰丰.他摆出低姿态.主动向他汇报.那是因为，邓初华原是雍州市公安局长，当时，杨泰丰就是副厅长，是他的老领导。

唐小舟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一切。

窗外是雍州市的南北中轴线芙蓉大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雍州银行大厦，对面就是江南日报社。芙蓉大道是雍州市最宽的一条路，这条路十车道，自从建起的那天起，一天比一天显得狭窄，而此时，倒异常宽广，原因是南向北行的车辆几乎没有，甚至连行人，也都被交警截住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不是公交车就是警车。北向南行驶的半边路，国为还被部分闹事者堵看，大量的公安以及交警，正在压缩人群，路面还没有畅通。对于江南日报大门，唐小舟是太熟悉了，自从离开大学参加工作，他就在这里进出，十几年来，天天如此。虽说每天这里人来客往，总体来说，还算是一个冷部门，何曾有过如此热闹的场面?门前那段几米宽的空间，原本是报社职工用来停车的，此时，全都站满了人，闹事者、围观者加上处理此事的公务人员，加起来有上千人，不仅报社门口，两边也都站满了人，可谓人头攒动。交警和武警防暴支队，在十分努力地将公路上的人向报社门前挤压，报社门前的空间毕竟很狭小，挤压起来十分不易，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总算将交通要道疏通，而公路旁的人行便道，却被挤得水泄不。

十点钟，唐小舟接到余丹鸿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回，省委常委要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离开的时候，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看他的神情，估计是赵德良的电话。唐小舟向邓初华告别，和邓副市长握手的时候，杨泰丰仅仅只是向他挥了挥手。

下面的公路被封锁，邓初华派了一辆警车送他离开。坐在车上，唐小舟看到，局面已经被控制，整个路段因为实行交通管制，除了公交车，所有车辆一律绕行，报社门前，大量防暴警察将闹事者控制在一条大约宽四米长三百米的窄道上。闹事者情绪虽然激动，局面却在公安干警的控制之下，不太可能发生大的暴力事件。

回到省委，罗先辉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他显然对事件的发生极度不满，认为之所以导致这次群体性事件，完全是由于省委以及省委宣传部的错误所致，是因为错误地刊发了那篇文章，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而省委又未能及时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常委会会场气氛极其压抑，大家或许都意识到，这是一次排队，你自己的脚往哪里挪，在不于谁对或者谁错，而在于谁会最终胜利。

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赵德良打断了罗先晖，说，小舟，你进来。然后对常委们说，小舟同志一直在现场，对现场情况比较了解。下面，是不是请小舟同志介绍一下现场情况?

罗先晖对自己的发言被打断有点不满，可毕竟是省委书记发话，唐小舟又是从现场回来。唐小舟能够感觉到，赵德良之所以急于打断罗先辉，是因为自己受到攻击，他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以便喘口气。

余开鸿往唐小舟面前放了一杯水，带点关切地说，是不是忙得水都没喝上?

先喝口水，别急，慢慢说。

指挥部里自然有水喝，唐小舟并不渴，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没顾上喝水，他将那杯水行喝下了。放下杯子之后，他说，我和省厅[www.qinkan.net奇书网]的杨厅长一起去了现场，现在，我把现场的情况，简单地向各位首长汇报一下。

他汇报的情况其实简单，无非是现场有多少人，这些人可能来自哪里，是什么年龄结构和性别结构，有些什么诉求，现场局面如何。现场指挥部采取了哪些措施，目前的情况如何等等。这些情况，早已经由各个方面汇报给省委，并没有新的东西。

仅仅是打断显然作用不大，唐小舟的汇报，只是将围攻迟滞了二十分钟，他表示自己的汇报结束之后，猛攻再一次开始。

唐小舟汇报结束，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毕竟是省委常委会，他不适合留在这里。赵德良却说，小舟，你别走了，丹鸿秘书长忙了几个小时，很辛苦，你做会议记录，让他歇一歇。唐小舟于是接过余丹鸿手里的记录本，开始记录。

罗先晖是别人的大炮，他继续刚才未完的发言。

唐小舟埋首记录，却又仔细体会他发言的内容，可以听出，罗先晖实际是在为这一事件定调。他认为，事件的性质已经明确，是由江南日报不负责任的报道引起的，事实证明，报道伤害了很多人，尤其是伤害了柳泉人民的感情，伤害了柳泉市万隆服装城的工商业户。他们不答应江南日报的说法，才会采取这样过激的行动。对此，省委必须有明确的认识并且做出正确的决断。

其后，别的常委也都发言，每个人虽然长篇大论，但看上去，却有些不疼不痒。

有人说，这是一次很严重的事件，当务之急，常委会应该有一个明确态度，制止事态更进一步恶化，而不是讨论谁是谁非。也有人说，下一步，应该查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一大早跑到江南日报门前了是不是有人组织真的全都是自发的吗?接下来是陈运达的长篇大论，他说，他赞成同志们的看法，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省委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意见，怎样制止事态的更进一步恶化。矛盾出现了并不可怕，共产党人从来都不怕矛盾。一切的关键，在于怎样解决矛盾，尽快恢复铁序。

事件虽然发生在省委机关报江南日报，毕竟还是发生在雍州，作为市委书记，周听若自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听了陈运达的话，他有点坐不住，话说，怎么解决?总不能派出警察，把所有人全部抓起来吧。

陈运达说，这并不是不可以考虑。稳定压倒一切，没有稳定，谈什么都是空话废话。我这样说，倒不是建议省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我只是表达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为了防止事态蔓延，更进一步激化矛盾，甚至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必须有一个预案，必要的话，需要采取断然措施。

唐小舟想，陈运达这话，才是真正的别有用心。真的采取断然措施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将示威者全部抓起来?那岂不是火上浇油?抓五百个人容易，可五百人后面，联系着的是五千人甚至更多，你能抓得完?或许，陈运达正暗暗期待着赵德良乱中出错，做出错误的决策吧夕他为赵德良暗捏了一把冷汗，在这种大事面前，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错误，也可能导致最终的崩盘。

眼看到了十二点，会议争论不休，完全没有结果。赵德良和丁应平始终一言不发。

唐小舟可以想象丁应平此时的心情。现在果然出了事，丁应平不能将事情推到赵德良身上，甚至不能推到唐小舟身上。推给唐小舟，就等于将矛头指向了赵德良。就算此事有再大的政治风险，也只能他独自承担。关键时刻，赵德良会不会弃卒保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至于赵德良心里怎么想，唐小舟更不清趁。

赵德良从始至终坐在那里，表情显得高深莫测，看不出任何变化。不管他内心的想法如何，这种冷静沉着，让唐小舟佩服不已。

此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是杨泰丰。他立即将身子弯到桌子下面，用手捂着电话接听。

他说，杨厅长，你好。

杨泰丰对他说，我已经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准备，现在就在外面。

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了准备?唐小舟突然想起自己离开时，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的情景，现在看来，当时赵德良正在交待他做某项工作，而这项工作，显然与这次常委会有关。

他说，好的，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告诉他。

赵德良却大声地说，泰丰同志到了?小舟，你去把他请进来。他的话，显然是说给各位常委听的，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一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囚此很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赵德良的表情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杨泰丰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群人，这些人带了很多设备，唐小舟看到他们带了电脑以及投影仪。

杨泰丰跟着唐小舟进入常委会会场，其他人跟着杨泰丰。

赵德良看到杨泰丰，立即向他挥手，说，泰丰同志，你过来。

杨泰丰走到赵德良面前，赵德良站起来和他握手，说，省厅的同志辛苦了。

杨泰丰说，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请首长批评。

赵德良说，批不批评，还是先不下结论吧。刚才小舟说，你有些情况要向省委汇报?

杨泰丰说，是的，有些图片资料，需要给省委看一看。

赵德良见他们在安装投影仪，又看了看表，便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安装机器大概要点时间，要不这样吧，常委们还没有吃午饭，我们先休会。丹鸿同志和食堂联系一下，叫他们立即送些快餐上来，吃过了我们接着开会。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下午赵德良将力挽狂澜，但到底怎样扭转局面，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政治智慧了，至少他是束手无策。

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想给徐雅宫打个电话。

那些人的矛头指向她，公开声称要求报社将她交出来，此时，她一定承受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自己给她找上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最期待的，很可能是一个来自他的电话问候。这女孩还真的懂事，事情发生已经几个小时，她竟然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显然知道，此时他正忙着，该做的事，他一定会去做，事态没有平息之前，就算给他打电话，也只可能是添乱。掩上门，掏出手机，正要打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是三个字:叶万昌。

叶万昌7怎么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哪里?他立即接起电话，听到叶万昌说，唐处，是我，叶万昌。

唐小舟说，叶书记好，你现在在哪里？

叶万昌说，我在现场。赵书记在呜?我向他汇报一下。

唐小舟说，好的，你稍等。

来到赵德良办公室，赵德良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便拿眼望向他。

杨泰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估计是在向赵德良汇报，被这个电话打断了。唐小舟和杨泰丰点了点头，转向赵德良，指了指自己手机，轻声说，柳泉市的叶书记。

赵德良对着话筒说，等你来了我们再联系。我这里有点事，先桂了。

挂断电话后，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看了看显示屏，然后贴在耳边，说，万昌书记，情况怎么样?嗯，嗯，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搞清楚了?一个都不认识?这么说，不是你们柳泉的人?口音能说明什么?我现在要知道的是，这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谁是他们的组织者。事情已经持续一上午了，你们到现场也已经两个小时，却什么都没有搞清廷，你是不是希望我亲自到现场去搞清廷?别的都不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你明确告诉我，这些人，你能不能弄走，什么时候弄走?说到这里，赵德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口气严厉起来，他说，所有的客观理由都不要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你现在只告诉我一点，那些人什么时候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省委是在给你机会，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就看你了。就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

听赵德良的口气，唐小舟心中一愣，暗想，这件事难道真的与叶万昌有关?

若真如此，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唐小舟接过手机，转身往外走，听到身后赵德良对杨泰丰说，你继续。

杨泰丰说，我们已经查阅了所有相关档案，目前可以确定的是……

后面的话，因为唐小舟关上了门，听不清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立即拨通了徐稚宫的手机。接起电话，听到的是徐稚宫的哭声。

唐小舟说，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

徐稚宫哭着说，师傅，我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天没有塌下来嘛。

徐雅宫说，赵世伦已经找我谈话，宣布对我停职审查。师傅，我好害怕。

唐小舟说，他说的话不算。就算要追究责任，那也是省委宣传部的责任，是省委的责任，与你没关系。

徐稚宫说，是不是真的?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吓死了。

唐小舟说，就是考虑到你会急坏，我才抽时间给你打电话。你放心，省委正在处理呢，一有消息，我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放心好了。有我呢。

吃过午饭继续开会。这些人，大多习惯中午睡午觉的，现在没有时间睡了，显得有些疲惫，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人表态唐小舟是否可以继续列席，因为太关注此事，他便进了会议室，反正没人赶他，他也就装糊涂。

赵德良见所有人都到了，便宣布继续开会。他说，省公安厅的泰丰厅长有些材料，需要提交给常委们看看，下面，我们请泰丰同志说说吧。

杨泰丰要介绍情况，常委例行的排位有些变化，当中的位置让给了杨泰丰和公安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正操作面前的电脑，投影仪的光柱，投射在墙边的大屏幕上，上面有一个鼠标箭头在游动。鼠标在一个文件夹中点了一下，上面有很多文件。箭头点击了其中一个文件，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是报社门。那些围堵者的画面。

杨泰丰说，这是报社门前的情况，下面有显示的时间。镜头在此时定格了，其中一个人的头像被拉近。杨泰丰指着屏幕说，这个人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清了

屏幕被切割，旁边出现了另一幅图片，这是一幅犯人服利时的登记照，旁边是此人的性名籍贯年龄等资料。

杨泰丰说，这个人名叫刘凯，曾囚盗窃罪被判刑三年，出狱四年。

鼠标再点击一下，镜头继续播放，又回到现场画面。不久再一次定格，出观了另一个头像以及旁边的登记照。

杨泰丰介绍说，这个人名叫严志国，曾因伤人罪，被判刊五年，刑满出狱三年。

杨泰丰前后介绍了几十个人，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刊满释放人员，极少几个虽然不属于两劳范畴，却是公安部门监控范围，比如吸每人员、卖淫人员等。

被介绍的人员中，有两名女性，这两个人曾经囚卖淫被公安部门多次处罚。

赵德良见杨泰丰还要继续介绍下去，打断了他，说，泰丰厅长，这些情况，你不必一一介绍了，你直接告诉我们，已经查清身份的，有多少人?是些什么绘构

杨泰丰说，由于时间太短，已经查清的，有五十多人。至于这些人员结构，刚才介绍的情况中，已经很清廷了，主要有三大类，一是结束两劳人员，二是有过劣迹甚至被公安部门列入监控对象的社会闲杂人员，三是从事色情业的女性。

赵德良问，那么，省厅有结论了呜?

杨泰丰非常肯定地说，结论还没有，但我们有个统一意见，认为这次群体性事件，极可能是由当地黑恶势力组织。我们作出这种判断，有几项理由，第一，刚才我已经向省委汇报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社会经历复杂，有前科甚至被司法机关处理过。显然，他们不能代表民意，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次民意表达，那是非常荒唐的。第二，事件发生在凌晨五点多钟，这些人要么是半夜离开柳泉赶到雍州，要么是昨天晚上已经到了。这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发的，而是有组织的。第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四五百人从柳泉赶到了雍州，而且是统一行动，当地应该有风声传出，但事前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这很令人生疑。因此，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黑恶势力在背后操纵的群体性事件。

结论一出，陈运达立即拍了桌子。大家都在听杨泰丰说话，听到猛的一声拍桌声，所有人全都惊了一下，不约而同转过身去看陈运达。陈运达的脸色很难看，青紫青紫的，他说，太嚣张了。他们想千什么?向省委向政府叫板吗夕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他们眼里还有党还有政府没有?

陈运达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后面说了些什么，唐小舟并没有听清，囚为他趴到桌子下面接电话了。

电话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打来的。

叶万昌在电话中说，市委市政府相关人员到达现场后，做了大量工作，目前，所有上访人员，已经被劝离现场，江南日报社门前，已经没有上访人员，袄序正在恢复。

唐小舟问，对那些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叶万昌说，市里组织了十几台车，又从雍州租了几台车。所有人员，包括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所有上访人员，都已经集中，现在正在上车。市里的干部，被分散在各辆车上，估计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发车返回柳泉。

唐小舟抓着手机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介绍情况。

赵德良听了汇报，没有说话，只是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又不能不应对，只好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赵德良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同时站起身来，嗯啊地装着接电话，走出了会议室。经过杨泰丰身边时，赵德良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叶万昌说，市里组织了十几台车，又从雍州租了几台车。所有人员，包括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所有上访人员，都已经集中，现在正在上车。市里的干部，被分散在各辆车上，估计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发车返回柳泉。

唐小舟挂断电话，站起来，向赵德良走去时，手机还抓在手上。他走到赵德良身后，弯下腰，小声地向他介绍情况。

赵德良听了汇报，没有说话，只是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又不能不应对，只好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赵德良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同时站起身来，说，我是赵德良，你说吧。经过杨泰丰身边时，赵德良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杨泰丰会意，立即站起来，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出会议室。唐小舟也跟着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站在办公室中间，转身对唐小舟说，把门关上。

唐小舟刚刚将门关好，赵德良便对杨泰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全部人员已经登车返回柳泉。

杨泰丰说，怕就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赵德良说，你现在马上做三件事，一，立即组织一个小组，沿途暗中保护，路上不准出任何状况，也不要让他们觉察。这个任务很重要也很艰巨，你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杨泰丰以军人姿态，站起来，立正答应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将伸出的一根手指变成两根，接着说，第二，由武警江南省总队通知武警柳泉支队，在武警柳泉支队选一个地方，并且对这个地方警戒，等这些人到达后，配合省厅小组，立即对所有人收审甄别。

杨泰丰说，柳泉支队的训练基地离高速公路出口不远，可以利用。

赵德良说，好，就这样定了。第三，省厅小组私柳泉市局一起，对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头目进行控制，不准有任何人漏网，随时准备扫黑行动。

杨泰丰拿起手机打电话。赵德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材料。唐小舟并没有认真看，也能猜到，他拿出的，是省厅的那份报告。至此，唐小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也有一种由衷的钦佩。什么叫大逆转?这就是大逆转。他大概是惟一了解内幕的人，他能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大逆转的惊心动魄，赵德良却不动声色，显得是那么的沉着冷静。

随着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赵德良，唐小舟觉得，这个人表面上看上去显得文弱，甚至有些迁腐，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既不是权力带给他的，也不是个人人格魅力形成的，而是一种知识的积累。用市井的话说，那是善于权术，用官场的话说，那是政治智慧。用唐小舟自己的理解，这就是控制权力平衡的能力，就是王道。

这场斗争，刚刚拉开大幕，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复，目前难以估计。

唐小舟坚信，赵德良驾驭全局的能力超强，任何风浪，都不可能超出他的掌控力。

赵德良将那份材料交给杨泰丰，三个人回到会议室。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刚才我接到万昌书记的电话，他报告说，事态已经控制，所有人员，全部上了客车，正准备返回柳泉。今天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想说，先等一等吧，我相信有机会说的。省厅弄了一个报告，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弄得很全面很详细，和今天的事也有一定关系。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们一起来听一听这个报告，然后再来讨论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在这样的形势下，自然不可能有人反对。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下面的时间交给你了，你说吧。

杨泰丰说，这个报告分为三大部分，我先说第一大部分。这一部分，是关于全省近年来涉黑案件的汇报。全省涉黑案件的形势，确实是严峻的，而且，只要是这类案件，几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者被搁笠，或者成为悬案。一方面是黑恶势力越来越猖狂，另一方面，却是公安部门对此无能为力。正因为黑恶势力得不到打击，正义得不到伸张，更加助长了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是处处都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黑恶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乡村。柳泉市卢清华案中那名警察遇到黑恶势力当街行凶，却无力制止，大家听了都觉得气愤。其实，这仅仅只是一个个案，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好平常的个案，正因为黑恶势力的r撅，现在的警察，几乎没有人敢穿着制服单独出门。甚至有的地方，黑恶势力公然请派出所的民警保护他们做非法勾当，比如钾运私货，讨账，赌博等，派出所明知他们是在违法犯罪，却不敢不派人。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实力太强后台太硬，要摘掉派出所长的乌纱帽，只是一句话而已。

接下来，杨泰丰开始介绍几个具体案例。他说，公安厅有这样的案例数百个，这里，仅仅只是抽取了几个较为典型的。

这份材料，唐小舟是认真看过的，每个案例，都让他义愤镇膺，热血沸腾。

此时再听一次，仍然觉得令人发指。如果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仅仅只是介绍事件，人们还以为是香港警匪片里的故事。

杨泰丰每介绍完一个案例，常委们便会问，这是真的吗?这事发生在江南省?这是哪一年的事?

不仅唐小舟无法相信，常委们一样无法相信。他们是常委，在他们看来，他们是掌握全省六千七百万人命运的人，正因为他们的努力工作，全省人民才有了福，才天天生活在阳光之下，幸福快乐，美满宫裕。然而，杨泰丰在他们面前.撕开了社会的另一面.这竟然是黑暗的一面.血淋淋的一面。这一面.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在他们的领导下，底层民众，活得如此艰难，崇高的生命，在那里竟如草芥一般，没有尊严，没有起码的保障。

每个人心里都清廷，黑恶势力之所以如此V撅，恰恰是权力在当他们的保护伞。权力在为这些势力提供保护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清趁，他们释放的权力，被那些人滥用了，无限放大了。当然，还有些时候，那些权力拥有者，实际已经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已经将自己的良知出卖，那些黑恶势力在购买了他们的良知的同时，绑架了他们手中的权力。

杨泰丰发言的第二部分，是给省委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主要内容，提请省委批准，在全省范围内起一次扫黑行动。

罗先晖作为政法委书记，他已经无数次听到省公安厅在汇报工作时提到希I。组织一次全省性扫黑行动这样的动议，只不过，他深知此事牵涉面太广，可能触及的利益太多，无论如何不敢做主，甚至连提交常委会的勇气都没有。毕竟，政法工作是他在领导，如果让省委和中央知道，他领导下的政法工作，竟然被染成了黑色，他的位子还能坐得稳?任何一股黑恶势力，都与官场紧密相连，如果能一举将这些黑恶势力消灭还好说，假若一着不慎惹火烧身呢?猎鹰被鹰啄瞎了眼晴的猎人又不止一个两个，他可不想成为这个不幸的猎人。再说了，就算他有雷霆手段，将全省的黑恶势力灭掉了，可他有手段灭掉黑恶势力背后的权力大伞吗?绝对没有。黑恶势力不在了，保护伞却在，那些人还在台上，仍然握有权力，不经意间，那些权力便可能发生作用，许多作用同时发力，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完结了。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黑恶势力是令人痛恨，可任何一个掌权者本身，也不一定屁股干净，万一你在对黑恶势力动手之时，人家为了自保，把你的内裤掀开了，发现你那里全都是屎，你岂不是损失大了?

将各种不利于己的因素考虑之后，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匙，舍得一身寡地与黑恶势力决斗吗?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卢清华事件，又发生了黑恶势力围攻江南日报事件，同时也发生了罗先晖在省委常委会上两次发难事件，而黑恶势力的存在，又令人触目惊心，这样的局面，省委如果一定要找个替罪羊的话，罗先晖是难逃其咎的。

罗先晖已经非常清廷，自己的地位和威信岌岌可危，政治危机就在面前，他必须尽快表态，争取主动，显示自己与黑恶势力水火不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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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泰丰刚刚说完第二部分，罗先晖抢着表态了。

罗先晖说，关于省内的涉黑案件，公安厅早就多次向我汇报过，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每次涉及这样的案件，我都义愤镇膺，心潮起伏，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这些黑恶势力全部铲除。我也曾私下里和一些同志交换过意见，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觉得一定要行动。但此事涉及面太广，需要一个契机，需要采取统一的全面的行动，形成一种泰山压顶之势。

接着，他将契机深入地阐述了一通，最后的落脚点是，今天的事件发生后，这个契机来了。他本人完全同意公安厅的意见。或者说，公安厅的这个报告，也是他本人的意见。

这个罗先晖真够滑头，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掩饰了他此前对江南日报那两篇文章的愤慨，还将公安厅这次扫黑计划，说成是自己的功劳。难怪这种人可以爬到如此高位，看来，还真不是一天修炼成的。

杨泰丰的报告，原本有三部分内容，刚刚说完第二部分，就被罗先晖打断了，毕竟这里都是省委常委，罗先晖说过之后，赵德良没有表态，杨泰丰也不知道是继续往下说，还是等大家先发表意见，便停在那里。

既然杨泰丰没有继续往下说，赵德良也没有表态，其他人确实被那些案例震撼了，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便一个接一个地表态了。

基本态度是一致的，眼前的事实，触目惊心，对于扫黑行动，大家一致赞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底层一步步上来的，社会是个什么情形，黑恶势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非常清趁的。所不清廷的是，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如此规模。黑恶势力和官场腐败，实际是一对李生兄弟，或者就像某些古代神话中的双头怪兽，你砍掉这个头，那个头还活着，只要这头怪兽还活着，那颗被砍掉的头，又可以长出来。惟一的办法，只有同时将两颗头全都砍掉。常委们表态的时候，也都不约而同地提出，关键在于怎么做。做得好，可能将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做得不好呢?黑恶势力反弹起来，对社会的影响力尤其是对政治的破坏力，是不容忽视的，也是不可评估的。

赵德良发现这个会议开成了一边倒，结果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便不急着让杨泰丰说出第三个部分，而是鼓励大家全都说说。

事情明摆在这里，能说什么?社会常常指责官场的官样文章，其实，并非官场要做官样文章，而是除了官样文章，没有别的文章可做。所有文章，上面替你做好了，你还能做什么?在统一的框架内，你还能做出一朵花来?

所有人都表态了，调子全都是一个，扫黑是必要的，关键在于怎么扫，才能达到预期效果。如果没有效果，不如缓一步，制定了详细计划之后，再开始行动剩下的话，就由赵德良来说了。赵德良说，既然所有常委都认为扫黑是必要的，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讨论了，下一个问题，我们集中讨论怎么扫。哪一位说说，都有些什么好的建议?先晖同志，政法是你管的，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好的想法?上意不明，下意不清，这种时候，谁冒头谁得罪人。

如果贸然提出一个想法，既没有讨好上面，也得罪了下面，自己就成了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与其胡乱放炮，不如稳坐泰山，这又是一条官场原则。

罗先说，扫黑是一次大行动，光靠公安一条线，力量薄弱了，许多问题恐怕不是公安能够解决的或者能够协调的。要扫黑，就需要省委下定决心，由省委统一部署统一领导。在这里，我提几条具体的建议，第一，省委成立专门领导小组，分工负责，统一指挥。第二，建议由赵书记亲自担任指挥小组组长，指定一个专门的人，代表赵书记协调各方面的关系。第三，由公安和武警建立扫黑总指挥部，由省厅的杨泰丰同志担任总指挥长，武警的陈光总队长担任副总指挥长。第四，各市的指挥机构怎样建立，省委需要读重研究。

赵德良再征求其他人意见，其他人自然无法提出更好的意见，大家基本的调子，都按政法委书记的路子走，将他的说法换一些措词重复了一遍。

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你们省厅的同志，有什么好的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是具体的执行部门，主要是执行省委的决定。我们的想法，和罗书记一致，这件事，仅靠公安一家，显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希望省委能够建立统一的指挥系统，成立专门的领导小组。由领导小组来协调全省的统一行动。此外，我们有一个想法，在这里提出来，供省委研究。如果想法不对，请省委批评。

陈运达开玩笑说，你这个泰丰同志，你都没说出来，就自请批评

罗先晖说，这说明公安队伍的风气正，态度好啊。

赵德良说，泰丰同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听听。

杨泰丰说，我想对全省的公安局长来一个大调动，就像毛主席当年搞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样。当然，我所说的公安局长对调，只是暂时的对调，负责的工作也相对明确，仅仅只是扫黑。

赵德良说，这个想法很大胆，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

杨泰丰说，我举个例子，可能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说，把德山的公安局长调到沪源，把沪源的公安局长调到雷江，把雷江的公安局长调到柳泉。需要明确的是，轮调后的公安局长，还是公安局长，只不过暂时换了个地方当公安局长。比如说，现任德山市公安局长，轮调到沪源后，担任沪源市公安局长。将来扫黑工作结束，仍然回德山。至于当地公安局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主抓，向公安局长负责。轮调后的公安局长，只抓一项工作，集中力量扫黑。如果公安局长认为必要且理由充分，可以向总指挥部申谕从自己的原班子中抽调两个人，一个主管副局长，一个刑侦处长或者治安处长。

罗先晖说，你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

赵德良知道，罗先晖这话一说，他如果不速扭转，其他人，肯定会着罗先晖的话往下说，那么，事情很快便会拧过来。他在罗先晖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即说，泰丰同志呀，你让我吃了一惊呀。先同志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这样来一个大轮调，牵涉面实在太广了，你必须让我放心一件事，这样轮调，全省的公安工作，会不会出现大乱?如果出现大乱，怎么办?

杨泰丰说，我们充分考虑过各种情况，认为大混乱的可能不存在。

游杰问，你有什么依据如此肯定?

杨泰丰说，我们之所以设立常务副职，实际就是行政机构的一种容错性。在任何情况下，正职一旦出现不能履职的情况，日常工作，便由常务副职全盘抓起来。这种模式，早已经成为工作中的常态和常识。我们实行公安局长轮调，同时明确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负责，这就是在常态之上，又加了一道组织程序。有了这双重保险，出现混乱的可能，自然不会存在了。

赵德良说，不错，这里涉及一个组织结构设置的科学性问题。你接着说。

杨泰丰说，当然，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不能排除极个别地区，出现一些麻烦和阻力。对于麻烦和阻力，我们有充分的组织准备和思想准备。第一，省厅会积极协调出现麻烦或者阻力的地区，努力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第二，如果有个别地区，在省厅协调之下，仍然无法正常开展工作，我们请求省委同意，由省厅派出一个小组，临时接管这个地区的公安工作。省厅就这个方面，已经做出了预案，只要省委一声令下，我们有充分的信心以及足够的人员，在半个月内，全面接管省内部分市公安局。当然，我说的是预案，是为了以防万一，据我们厅党组估计，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赵德良转向大家，问道，怎么样?大家都谈一谈看法。

陈运达说，省厅同志的这个想法很大胆，坦率地说，给我的震撼很大。总体来说，我觉得这个办法是可以考虑的。但我强调两点，省委一定要考虑这样做可能引发的后果，要对这一后果有充分评估。假如估计的结果是，可能出现不可控局面，那么，我建议还是不要动为好。毕竟安定是第一要素，几是与安定相矛盾的事，我们就要慎之又镇。第二，全省性的扫黑大行动，全国还没有过，我们开这个先例，是不是应该向中央请示一下？

其他人谈看法，也基本是陈运达这个调子。

唐小舟听明白了，既然大家一开始都同意开展扫黑行动，现在也已经看清了

赵德良的真实意图，表示反对，肯定不合时宜。可刚才的群情激愤已经过去，每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冷静之后，谁都会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全省大扫黑，扫到后来，肯定会触及权力保护伞，这个保护伞一动，搞不好，就是动了自己的权力蛋糕。谁都想借助这样一次机会，狠狠地打击政治对手的势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同时，谁都无法拍胸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毫发无损。扫黑毕竟牵一发动全身，尤其是全省性扫黑，中央会怎样看待江南省的这一行动，会不会认为江南省小题大做或者抹黑了全国?如果中央对这一行动不满，就一定得有人承担责任。

陈运达此说，就是事先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将来要清算的话，应该由赵德良全部承担。

这一点，赵德良自然早有预料，他也根本没指望其他人会愿意和他共同承担责任。既然要做这件事，他肯定做了充分的忍想准备。他说，运达同志提到的几点很重要。我看是不是这样，全省公安局长轮调这件事，原则上同意，省厅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执行方案。省委要随时掌握情况，如果出现问题，省委要及时研究，立即应对。至于请示中央，这是肯定的，这件事，由我来与中央协调。其他方面，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这就等于说，该挑的担子，赵德良都挑了。大家也都明白了一点，事情，赵德良是肯定要做的，做得好与坏，对与错，也都由赵德良来承担，其他常委，所要做的事，只是投票赞成就行了。

谁能不赞成?如果不赞成，将来再出现什么群体性事件或者涉黑案件，闹到中央去，此人就是跳进雍江都洗不清了。方案在常委会顺利通过，余下的问题，便是成立扫黑领导小组了。

赵德良说，这次扫黑行动，必须由省委统一领导，这一点，刚才大家都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看法是一致的。省扫黑领导小组，由我来签个头，具体成员嘛，先晖同志肯定少不了，运达同志政府那一摊于事比较多，但领导责任，还是要桃一部分的。春和同志恐怕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次扫黑行动，会引出不少的党纪案件。所以，春和同志算一个。此外，宣传非常重要，扫黑行动一开始，肯定在全省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在典论导向方面，我们一定要把好关.以我现在的考虑.应平同志肩上的担子，可能比任何人都重。

有关扫黑行动期间的宣传工作，宣传部要专题研究，拿出一个方案来。我们这个领导小组，不能是一个空架子，得负起日常责任，所以，肯定有些联络协调工作，这项工作，就由开鸿同志负责。不过，开鸿同志的日常事务最多也最杂，如果让他抽身出来管这件事，有些不切实际。所以，省委还需要一个能够专职负责的联络员。我提议，由唐小舟同志担任领导小组的联络员，代表我本人和领导小组，负责同一线指挥部的同志联络，及时与各个地区沟通，保证上传下达，及时发现问题，以供省委研究决策。考虑到小舟可能需要在各市州走动，可以由省公安厅给他安排一台专车。

听到赵德良这个提议，唐小舟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比如王会庄自杀案中，赵德良让他代表自己去参与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梅尚玲需要尚方宝剑，现在看来，事情远远不止如此。那时，赵德良已经考虑到扫黑行动，并且一定想到了由唐小舟来负责联络，上次只不过是对他的一次试用。可见，赵德良考虑问题，深谋远虑，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赵德良之所以提出由唐小舟担任联络，是否与沪源市那件事，也有一定关系?若说赵德良此举是为了对付沪源市的那帮小流氓，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另一方面，唐小舟又不由得想到，赵德良其实不希望沪元市那帮家伙有漏网之鱼吧。赵德良也是人，他考虑进行这次扫黑行动，肯定与沪源的那段经历有关，考虑大事之时也不忘细节，不能说失之于小器吧。

当天的常委会开到很晚，人员资金等，各个方面研究得很细。与此同时，全省扫黑行动，实际上已经开始，这个战役打响第一枪的，是柳泉市。

为了这次扫黑行动，省公安厅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着手准备，对于各市州的黑恶势力，早已经摸底，每个市都列出了一份名单。省公安厅早已经从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员中，发现了许多黑名单上的人物，只不过出于保密需要，杨泰丰向省委汇报的时候，有意将这些人物隐瞒了，仅仅只是列出了一些两劳人员以及有前科人员。

赵德良向杨泰丰下达命令，再由杨泰丰将这一命令下达给省厅相关负责人后，省厅的一个几十人的小组，迅速出动，他们接受的第一任务，沿途暗中护送柳泉的十几辆大客车安全抵达目的地。

前往柳泉途中，执行小组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指令之一，沿线交警上路备勤，对这支车队经过地区戒严。指令之二，武警柳泉市支队在训练基地集结，准备接受更进一步命令。

车队接近柳泉，刚刚离开高速公路，省厅小组便在当地交警的配合下，指挥这些客车往郊区的一个武警训练基地。

叶万昌的汽车走在车队的最前面，下高速公路时，他看到沿途站了很多交警执勤，以为是公安局采取的保护措施，并没有在意。走了不多远，接到市委秘书长的电话，询问车队为什么不进市区而是改向另一个方向。秘书长为了随时掌握客车车队的动向，坐在第二辆大客车上。这辆大客车离高速公路后，便被执勤的交警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并不是向柳泉市区。秘书长不知是不是叶万昌改变了原计划，因此打电话询问。叶万昌听说此事，大感意外，一面命令自己的汽车沿原路返回，一面向秘书长了解情况。

秘书长说，具体情况，他也不清廷，发现客车并不是按照市委最初的意见回市区后，他在第一时间和叶书记联系，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

叶万昌感到事态严重，命令秘书长立即和交警支队联系。同时，他给钾后的市公安局长钱家印打电话，问钱家印是否知道这一变化。

钱家印受叶万昌的委托，所乘汽车处于车队最后，对于客车在交警指挥下转向这件事，完全不清廷。接到叶万昌的电话后，他下令汽车加速，立即赶到前面，恰好在分流道口和叶万昌的汽车相遇。

下车后，叶万昌口气严厉地问钱家印，怎么回事你这个公安局长背着我另搞一套?

钱家印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和交警支队联系过，他们说，这是支队长下的命令。支队长到一线指挥了，电话暂时没打通。

叶万昌说，乱弹琴，他心里有没有市委7他听谁的命令?

秘书长已经离开大客车，正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我下令停车，可交警不让，说这里容易造成交通堵塞，不准停车。

叶万昌一听，火更大了，质问钱家印，你是公安局长，这些交警到底听谁的?

钱家印意识到自己的权力面临巨大危机，走到一名指挥交通的交警面前，质问道，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名交警自然知道他是公安局长，立正，敬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

钱家印愤怒地说，现在，我以局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命令车队停下来。

那名交警说，报告局长同志，我的职责是维持车队前进，无权命令车队停下钱家印子火了，猛地扑过去，对准那名交警的脸，猛抽了两个耳光，骂道，混蛋。我现在宣布，你已经被开除了。

那名交警显然也愤怒了，同时，他也知道，面前是公安局长，级别比自己高许多。别说是打了自己，就算他拿枪毙了自己，自己也不能反杭。他行将泪水控制住，再次给钱家印敬了一个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

钱家印气得七窍生烟，在那里嗷嗷大叫，小张，张良国，拿枪来，老子崩了他。

此时，路边已经停了一m小车，还包括两辆面包车，车窗没有打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这些汽车挂的全足民用牌照，有交警上前，要求这些车继续前行，车上有人递出证件，让交警看了看，交警立即对着汽车敬札，然后退到一旁。同时，有一挂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汽车快速过来，车还没停稳，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滕明跨下车门，大声地说，钱局长，稍安勿躁。

钱家印向后一看，见车上下来的是滕明，意识到这次行动，与柳泉市无关，可能是省公安厅统一部署，换了一副笑脸，迎向滕明，说，原来是滕处长大驾光临啊。钱家印迅速走过去，和滕明握手。

叶万昌不认识膜明，听钱家印的称呼，大致意识到，此人是省里来的。但来人毕竟只是一个处长，自己是正厅级干部，而且是一级大员，省委委员，对于省里来的处级干部，尊重是给他面子，不放在眼里，也并没有错。叶万昌冷冷地站在一旁，没有挪动半步。

钱家印和膜明说了几句话，将滕明引向叶万昌，向他们作了介绍。

滕明热情地上前，双手与叶万昌相握，说，叶书记，幸会幸会。

叶万昌不冷不热地拉了一下滕明的手，问道，滕处长这是唱的哪一曲宁膜明说，非常抱歉，这里面可能有点小小的误会。我们是在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执行谁的命令?省公安厅的命令?省公安厅到柳泉市执行任务，竟然绕过他这个市委书记?是省公安厅另搞一套，还是省委已经不再相信他这个市委书记了?叶万昌脑子里升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觉得形势不妙。

江南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不是政法委书记，和他这个市委书记是平级的，而从他是封疆大吏而公安厅长仅仅只是部门大员这一点来看，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地位，应该比公安厅长还略高一线。公安厅长敢撇开他另搞一套，尤其是在他的管区另搞一套，恐怕并不是一个单纯事件。

叶万昌问，执行谁的命令？对于这个问题，膜明十分反感，我并不受你节制，自然不必听从你的指挥，我执行谁的命令，没有理由向你汇报。可人家不仅是正厅级而且是省委委员，自己只不过内部粮票的副厅，在省委组织部的档案时还只是处级，级别相差太远了，他心里虽反感，表面上还不能表现。他说，执行省扫黑领导小组和省公安厅的命令。

这话让叶万昌心惊肉跳。从哪里冒出一个省扫黑领导小组?他这个市委书记，怎么没听说这件事?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省里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7难道说，省里已经开始了某项自己并不知道的专项行动宁既然省里真的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自己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那无疑说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了。这个想法一冒头，叶万昌吓出一身冷汗。当官的人，最怕被排斥在权力之外，那和剥夺你的权力，区别并不大。或者说，某个人一旦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离你的权力彻底失去，已经为期不远。

想到这一点，叶万昌全身发软。他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纠缠，希望快点离开，尽早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叶万昌强打精神说，既然如此，我不干扰滕处长执法了。

滕明也客气地说，那好，我找个时间，专程向叶书记汇报。

叶万昌故作热情地说，不用找时间了，就今天晚上吧。你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我在市区设宴等着你。

滕明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这样好了，家印局长需要和我一起去处理眼下的事，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和家印局长一起去。若是时间安排不过来，那要请叶书记原谅了。

彼此分开，叶万昌一分钟都不肯等，坐上汽车，立即开始打电话。

他能联系到的其他人，都表示不知道这件事。几个关键性人物，却联系不上给他们的秘书打电话，得到的消息是.正在省委开常委会，会议已经开了一天，现在还没有散，具体有些什么措施或者安排，现在还没有传出来。

更具体的消息还没有得到，柳泉市的这个晚上，却已经足风雨满楼。

滕明将钱家印拉到武警柳泉支队训练基地.和支队领导一起建立了指挥部。

此时，所有围攻江南日报的人员，已经被控制起米，由武警支队派人分别对他们进行登记，确定身份。几是已经确定身份并且经核查证实没有重要犯罪经历的，全部送进基地营房里休息，营房由武警看守。几是确定了身份，但曾经被判过重开J或者有遗案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的，被钾往几间看守更加严密的教室。只有那些一时无法辨明身份的，仍然留在武警的一个室内训练场，四周不仅有荷枪实弹的武警警戒，甚至架起了机枪。

指挥部建立在基地的教员办公室里。指挥部办公室共有六个人，三个是省公安厅来的，滕明是总指挥，此外，来协助膜明的有公安厅政治部的一名副处长以及省武警总队参谋部的一名副部长。市公安局只有钱家印，另外两个人是武警柳泉支队的政委和支队长。

进入指挥部后，滕明宣布了第一道命令，为保密起见，请大家交出通讯器材，集中管理。

所有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以及对讲机，指挥部里面，仅仅留下两部电台，这两部电台，分别属于武警支队和柳泉市公安局。完成这道手续后，滕明才请大家坐下来开会。首先，他拿出省公安厅的一纸命令予以宣读，这道命令是省公安厅发给柳泉市公安局长钱家印的，命令的内容十分简单，要求钱家印听从滕明以及省公安厅行动小组指挥。

命令宣读完后，膜明请钱家印接受命令。

钱家印显得十分犹豫。他是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副厅级干部，滕明虽然也是省管干部，却只是正处级。让他这个副厅级服从正处级指挥，太不正常了，有点剥夺其职权的意味。

膜明见他犹豫，便问，钱家印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钱家印已经意识到，令天的事情非同小可。自己如果不接受命令，可能面临更大的危机，当即表态说，没有疑问，坚决执行省厅命令。说过，伸出双手，接过了命令。

他接过命令之后，武警江南省总队参谋部的那位副部长拿出了另一道命令宣读，这道命令要求武警柳泉支队全权接受膜明指挥。武警的梁政委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一声，敬了一个礼，接过了命令。

完成这道手续，膜明诗大家坐下，继续开会。他宣布说，今天的行动，是奉省委扫黑领导小组之命，对柳泉市的黑恶势力采取统一行动。本次行动共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大部分，即对今天前往雍州市冲击江南日报社的黑社会帮派势力进行控制并予甄别，对于参与组织指挥者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者，进行连夜突审。

这一步骤，目前正在进行。第二部分，即对柳泉市遥控指挥这次冲击省委机关报的黑恶势力首要分子实施拘捕。拘捕行动，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柳泉市交警、柳泉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和武警柳泉市支队协同配合，对全市交通要道予以控制，防止黑恶势力首要分子逃走。

接下来，指挥部研究了具体实施方案。这个方案需要讨论之处并不多，省公安厅早有详细计划，只需要公安局长以及武警支队长下达命令，全市便会立即行动起来。

钱家印利用自己的指挥电台，分别向交警和110指挥中心下达命令。

实际上，交警和公安略有不同。交警属于更特别的双重指挥，人事权掌握在省交警总队，市公安局对于交警的权力控制，要松得多。钱家印给交警下达命令，仅仅只是一道程序，交警柳泉支队，早在此前，便已经开始控制全市交通要道。武警姿支队长叫来一位作战参谋，向他口达下达了作战命令。

三道命令分别下达后，六名指挥员再一次坐下来，研究第二步行动方案。

第二步行动方案，主要由公安来执行，由公安特警支队、治安支队、刊警支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出动相应的警力，到达指定地点待命。到达指定地点后，几方面的力量，合并成一个行动小组，指定小组负责人，然后向总指挥部报告。

这次的行动比较特殊，一是要拘捕的人特殊，二是环境特殊，三是执行的方式特殊。膜明不得不采取极其特殊的手法，任务分梯次传达。在前面两步行动命令下达之时，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并不完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甚至是指挥部的这些人，尽管知道要去执行拘捕行动，可要拘捕的人是谁，一样不清楚。这样执行，也有一个极大的问题，省厅并不一定了解具体情况，仅仅只是根据此前的资料，是否能够准确地捞到人，绝对是一个未知数。

这项工作部署之后，滕明才拿出一份名单。滕明解释说，这份名单是由省厅掌握的，可能并不十分准确。执行的时候，各小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进行校正。

有一点要求，各小组必须将今晚的行动情况，详细列出书面报告，抓到了人自然好说，如果未能将人抓到，一定要说明原因。

一直到零点，膜明才正式将这份名单交给钱家印，由他下达执行命令。

滕明手里的这份名单，虽然并不是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全部，却也是大部分。

当晚的行动中，在第一行动地点抓到的人，仅仅只是名单中的百分之三十，有些人是在第二或者第三行动地点抓到的，当然，也有些人，准备外逃时被抓住。即使如此，还是有约百分之二十的人未能抓到。

第二天，省内的谋体开始反黑宣传，集中曝光了一批涉黑案件。

江南省的雷霆扫黑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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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常委会之后，赵德良回了住所。他的住所，成了江南省扫黑行动的总指挥部。这个晚上，赵德良和唐小舟几乎没有睡觉。

随着他们过来的，还有杨泰丰。杨泰丰手里有一个全省各公安局长轮调方案,

唐小舟需要和他一起研究。公安厅确定的方案，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唐小舟原

本不需要括手，同时，他也知道，有些重点区域，赵书记是很希望抓一抓的。他

仔细看了这个名单，作了一些小小的改动，然后将名单递给赵德良，赵德良很快

在报告上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公安厅将这一命令下达给各市州公安局。要求各公安局长，在

三天之内到位。

公安局长们接到这一命令，有些嗅觉不灵敏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四

处打听。当然，如今没有秘密，省委常委会召开的时候，因为严格了纪律，不允

许外出打电话，消息在当时并没有传出去。常委会在当晚十一点多散了以后，消

息迅速传开了。当晚十二点左右，唐小舟已经不停地接到各处的电话，希望证实

这一消息以及打听更加内幕的消息。接到这些电话，唐小舟目瞪口呆。这件事，

除了常委们，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么快消息就公开了，只能说明一点，常委会一

散，有人主动将消息透露了。透露消息的目的是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好玩，也不

是显示自己掌握着什么特殊的核心机密，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各地公安局长虽然来了个大轮调，并且要求三天之内到岗。毕竟还需要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各市州公安局需要组织班子，应对全省扫黑行动。有些地方

比较积极主动，不待新的公安局长上任，便开始行动，也有些公安局没有丝毫动

作，一定要等新局长上任。这里便形成了一个时间差，恰恰在这个时间差里，各

地方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提前知道消息，逃之天天。

因为工作到很晚，唐小舟没有回家，留在赵德良这里。第二天一大早，赵德

良按时起床了，两人一起去青山湖晨练。

说来真是奇怪，以前他们在湖边晨练的时候，总会碰到很多熟人，这些人大

部分是省委或者省政府机关的，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和赵德良搭一两句话或者点一

点头。今天，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节气虽然早已经进入春天，寒气却远远没有离

去，湖边的岸柳，褐色的叶苞早已经变成了绿茅，远远望去，如一团一团的绿雾,

凌晨的风，仍如刀子般凌厉，害呀得人脸生疼，呼出的气，迅速凝结，成一团一

团的白雾。正囚为这种寒冷，人的精神才越发的好，猛一口吸进一团冷空气，似

乎有一股冰凉，顺流而下，迅速弥漫全身，而身体也随之惊了一下震了一下，人

便突然抖掇起来。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往前跑，少了那些特意跑来和赵德良接眼缘的人，湖边显

得突然宽出了很多，他们跑起来，也更加顺畅。

赵德良突然问，昨晚是不是很热闹?

唐小舟说，料事如神，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赵德良淡淡一笑，说，没办法，中国持色嘛。到处都一样，概莫能外。

唐小舟说，我有些担心，这样一来，那些人恐怕早得到消息跑了，这次行动,还能有什么效果?

赵德良问，你希望什么效果?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把那些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呀。

赵德良笑了笑，说，小舟，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唐小舟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赵德良说，也对，我也曾经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

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

听了这话，唐小舟想笑。仅仅这句话，就露了赵德良理想主义的老底，理想

主义基础还蛮深厚的。他又想，理想主义也没什么不好。正如赵德良刚才用到的

两个词，理想主义是彩色的，而现实主义是灰色的。彩色浪漫而灰色残酷。就算

你整个心空都是灰色的，只要有一点点彩色的角落，你的生命意义，就完全不一

样。赵德良说他已经被时间剥去了彩色外套，只能说他现在忙得再也无暇去感受

彩色的存在，并不能说明，他的整个心空，已经是完全的灰色。一个彻底失去色

彩的心灵，是苍白而且无力的。赵德良仍然具有强大的力量，恰恰在于他的心中,

有看浓烈的色彩。

唐小舟说，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想，我这个联络员，应该做些什么?

赵德良问，你认为你应该做些什么?

唐小舟说，我想过，可没有想出头绪。或许应该去各地走一走看一看，不然

怎么叫联络员?可是，我如果要走要看，你这里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考虑太多了吧夕你不可能永远跟着我。总有一天，你要去

独档一面。

唐小舟说，那不一样。现在跟着你是我的工作。一个人干一种工作，就一定

要全力以赴，努力将这个工作做好。

赵德良说，你去当联络员，当然也是目前这个工作的一部分。扫黑，很可能

是一个时期里，省委的关键性工作。同时，省委又不能仅仅只抓扫黑工作，还必

须抓其他工作。如果没有一个人替我去抓这项工作，我自己就得抽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我会尽一切所能，把这件工作分担好。

赵德良说，你很善于思考，这一点很好。一个人的力量，并不来源于他的体

力，而是来自于他的思考。你做这件事的时候，需要更多的思考，有时候，还需

要独自承担某些东西。是你一个人跑，还是在一处带上一个人，你自己安排。我

这里，你不必分心，相信余开鸿可以分担一部分。

唐小舟有点担心，自己一走，余开鸿会不会将韦成鸥塞给赵德良?虽说赵德

良不一定肯要韦成鹏，毕竟是临时的，赵德良大概也不好拒绝吧?真的出现这种

局面，总会有些后遗症。唐小舟想了想，对赵德良说，能不能叫侯正德同志临时

项一顶?

赵德良说，可以考虑。你和开鸿同志以及正德同志说一说。

唐小舟想，自己一个人跑联络，也够寂寞的，能不能带上徐稚宫呢?如果带

上徐稚宫，一来解了自己路途的寂寞，二来，也正好趁此机会，给徐稚宫铺一下

路。他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叫一个记者跟着我跑?

关于扫黑行动的宣传，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扫黑行动是一把双刃剑，既可

以伤人，也可能被他人利用而伤己。之所以能够被他人利用，恰恰在于行动规模

巨大，控制可能出现盲点。这样的盲点一旦被对手抓住，便会引出一系列麻烦。

相比而言，如果麻烦仅仅只是在省内，作为省委书记，自然可以控制。最大的隐

患，正在于宣传。某些事一旦被谋体曝光，就不仅仅是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力能够

罩得住了。因此，在宣传方面，尤其要小心谨慎。听说唐小舟想带一名记者下去,

赵德良不敢立即答应。

唐小舟说，就是徐稚宫。这个人，我认为我还能把握得住，她不会乱来。

赵德良对徐稚宫的印象也不错，这次扫黑行动打响第一枪的就是她。听说唐

小舟想带徐稚宫下去，赵德良心里的疑虑消除了，说，小徐不错。可以让她跟进

这件事，但写什么怎么写，需要好好研究，一定要慎重。

回到办公室，替赵德良泡好茶并且整理好他这一天要看的文件和报纸，接着

给侯正德打电话，把他叫上来。唐小舟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侯正德自然清廷唐小

舟的用心。他当副处长这么长时间，即使主持工作，最终也没能升上去。此次如

果能够代替唐小舟给赵德良当一段时间秘书，只要不出大的差错，让赵德良对这

个人的人品产生反感，对其能力产生怀疑，将来的某个时候，解决正处，应该是

不成问题的。那一瞬间，侯正德异常激动起来，对唐小舟千恩万谢。唐小舟说，

你不用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有一句话，我还要说清廷，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这事，我还要去找秘书长商量一下。如果他坚决不同意，我也无能为力。

侯正德说，即使这样，我也要感谢你。关键时刻，你能想到我，你就是我这

一辈子的恩人。

唐小舟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吧。我现在就去找秘书长，成不成看你的运气了。

侯正德说，要不要我找一下秘书长?或者晚上到他家去一下?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复杂了。

到底怎样复杂了，他也没有说明。

进入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和他开玩笑，说，联络官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我干的是秘书工作，你永远是我

的秘书长，是我的领导。何况，真正的联络官，省委常委会定的是你，我只是在

你的领导下，做一些具体的事。

余丹鸿说，小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唐小舟说，真的吗?看来，秘书长教导有方，把我这个顽冥不化的人，也教化了。

余丹鸿也知道，唐小舟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事，便问，小舟你有事吗?

唐小舟说，还不是为了这个联络员?赵书记的意思，是想让我别光靠电话联

络，腿要勤一点。

余开鸿说，那是，联络员嘛，不跑跑腿，怎么联络?

唐小舟说，所以，我感到难办呀。我如果出去跑，赵书记这边怎么办?难道

把所有事，都压在秘书长这里?秘书长那么多事，怎么能给秘书长添麻烦?

余开鸿说，这倒也是个实际情况。赵书记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赵书记早晨和我谈了一下这个事，他的意思是不要搞出太大的动

作，这个事，还是在一处内部解决一下。如果我有时间，事情就由我来做，如果

我下去了，就让处里派个人临时顶一下。

余开鸿说，恐怕只能这样了。赵书记有具体人选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的意思，可以让侯处临时顶一下。

余丹鸿猛地抽着烟，烟雾在他的面前缭绕，唐小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唐小

舟想，如果余开鸿不同意，自己应该怎么说服他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他，自己撒

手不管了夕如果不管，对于侯正德来说，该做的人情，自己已经做了。然而，如

果不争取，余丹鸿很可能把韦成鹏塞进来，反正是过渡嘛。

他正想，如果余丹鸿不同意，自己怎么办，余丹鸿开口了，他说，你和正德

同志提起过这事吗?

唐小舟说，还没有。赵书记叫我下来和你商量一下，先听听你的意见。

余开鸿说，那你先不要告诉他，我再和赵书记商量一下。

唐小舟想，看来，这事黄了。即使他想好了什么话，也不好继续说，只得告

锌离开。

侯正德早已经等在走廊上，见他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不便上前打听，只是

老远向他递眼色询问。他也不好说什么，装着没看见，直接上楼了。人还没进办

公室，侯正德的电话来了，问，他不同意?

唐小舟说，你要稳住，别急。

侯正德说，我的哥，我能不急吗?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说，你急也没用呀。再说了，这事我和赵书记已经商量好了的，赵书

记心里认定了你，他也没办法吧。侯正德愤愤地说，妈的，老子每年还给他拜年，那些东西全他妈喂狗了。

唐小舟说，老兄，隔墙有耳啊。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当天下午，唐小舟随赵德良一起前往闻州。省里不仅赵德良去了，陈运达也

去了，参加北方汽车集团闻州公司的奠基仪式。

闻州汽车工业园早已经成型，合作单位谈了很多家，北方汽车集团是第一个

决定落户闻州的国内汽车生产大型企业，计划在闻州建起一座年产三万辆的中档

小轿车基地，以此实施北方汽车占领南方市场的总体战略。国内汽车企业的布点

竞争，如火如茶，每个省，都将汽车列为本省经济发展的龙头支柱，真正是八仙

过海各显神通，都希望成为中国未来汽车生产的十大基地。

省市领导都清廷，闻州汽车工业园，至关重要的，还在于第一家厂的投建。

有了第一只风凰，便不愁第二只第三只。这次的奠基仪式，省里自然是重视，不

仅省里几大巨头全部出席，省委还投入资金，要求宣传部邀请全国各路媒体，进

行全方位报道。

当官是要出政绩的，有人认为，在中国当官，根本不需要本事，只需要你珠

对线，跟对人，肯定可以升上去。其实，这仅仅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另一个方

面，就算上面有人照顾你，你也一定要出政绩。中国官场实行的是伯乐制，上面

的伯乐，难道真的只要拿得出钱，就可以买通?绝对不是。伯乐也是需要政绩的，

而他们的政绩，仅凭自己的三头六臂三拳两腿，绝对千不出来。他们还需要下

面有能干的人。假如下面全都是一般齐，他就会矮子里面拔长子，看谁顺眼或者

谁对自己好一些，他们便将赞成票投给谁。假若这些于之中，突然冒出一个巨

人，干出了惊人的政绩，别人就算想踩也珠不着，想压也压不住。这就是全国各

地，都在大搞政绩工程的原国，为了这个政绩，可谓各出奇谋，八仙过海。总体

上说，花架子多，实事少。能像郑砚华这样，搞一个影响本地乃至全省经济格局

的政绩工程，少之又少。有了这个政绩工程，再加上其他囚素，郑规华就算是不

想上也难。

唐小舟仔细分析过江南省未来的政治格局，按照中国地方官场结构模式，一

个地方未来官场走向，不可测因素是外派干部部分，可测因素，则是本土千部中

那些最具竞争实力者。唐小舟曾经很留意这些潜在的政治黑马，雍州市市长温瑞

隆和闻州市市委书记郑砚华，被他列在前两位。温瑞隆比郑砚华大好几岁，作为

省会城市的市长，并且已经两届，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市委书记，接下来，便可

能成为江南省省长最有力的竟争者。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几年之后，郑规华

很可能成为江南省的副省长甚至常务副省长，当然，也可能成为副书记最终走向权力巅峰。

对于这样的潜力股，他是一定要认真交结的，这些人，势必影响自己的未来。

只不过，温瑞隆这个人，结交不易，他试过几次，温瑞隆显得不是太热

情。这里面可能也有一个原国，他以前在省报，与市里的来往少，和;n瑞隆之间

缺乏渊源。相反，郑砚华不同，以前就认识且不说，自己当上秘书之后，郑砚华

曾主动表示过向他靠近的意思，彼此的关系，更加的亲密起来。

这次到闻州，唐小舟没机会和郑砚华过多交往，郑砚华有太多的人需要去应

酬，有太多的上级领导需要他去招待，自然没有时间分配给唐小舟。话说回来，

他毕竟是地方首长，就算完全不理唐小舟，也是情理之中。他能够抽空与唐小舟

握个手，已经将意思表达得非常清趁了。

下午从闻州返回，到达雍州时接近六点。赵德良没有回省委，直接回家了。

唐小舟将赵德良迎下车，又送他进门。

赵德良说，小舟，你回去吧。

唐小舟知道，令天晚上，赵德良这里不需要自己。冯彪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

拒绝冯彪，一来是不想用省委书记的车，太招摇，二来他也确实不想回家去

面对谷瑞开。他最近一直在想，自己在赵德良身边的位置已经稳定，是不是该把

婚离了?既然想离婚，自然要事前做些铺垫。谷瑞开倒也变乖了，家庭生活如此

不顺，她竟然不再抱怨，反而给他留下一个任劳任怨的印象。

影响他作出离婚决定的因素还有很多，比如徐稚宫，比如孔思勤。尤其徐雅

宫，他虽然迷恋她的身体，喜欢和她做爱的感觉，但他并不想做她的丈夫。现在

自己有婚姻，彼此从不谈论婚嫁之事，一旦离婚了，恐怕就得面临这个问题。至

于孔思勤，他们之间只能算是灵魂交往，没有任何实质性东西。如果有一天，他

提出和她结婚的话，她一定乐意，但他觉得，他们只可能成为政治夫妻，很难在

生活上达到高度默契。

想到徐稚宫，他的身体有了反应，恰好又要和她商量一下采访扫黑行动的事，便拨通她的电话。

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柳泉。

他微微愣了一下，问，你怎么到柳泉去了?

她说，社里派的任务。

他说，你在柳泉的知名度很高，难道不怕危险?

她说，那些人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问，柳泉的情况怎么样?

她说，省厅滕明处长在这里坐镇，行动很迅速，大部分已经落网，漏网之

不多，现在正在扩大战果。

他说，过几天，我要到下面去转一转，你跟我一起去吧。她显得有些犹豫。

他问，怎么，没时间?

她说，社里让我采访扫黑行动。

他说，那你更要跟我走了，我是省里扫黑行动的联络员。

她说，真的?那我就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结束和她通话，他心里一阵茫然。平常，无数电话约自己吃饭，真的想找个

人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能坐在一起的是谁。想一想，好久没和王宗平在一起了，

这位老兄郁郁不得志，自己进入这个位置后，也怕有些人对王宗平的身份敏感，

有意拉开了距离。令晚既然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和他一起吃个饭吧。

打通王宗平的电话，刚说两句，电话被黎兆平接过去了。

黎兆平问，首长，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叫，我生气了。

黎兆平说，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你过来吃饭吧。

唐小舟问，哪里?

黎兆平说，一个小地方，你在哪里?我让向阳去接你。

黎兆平的司机陶向阳不一会儿到了。黎兆平以前用的是自己的车，一辆路

虎。当娱乐频道副总监时，台里没有给他安排车，他仍然坐自己的车。不仅将私

车公用，就连司机陶向阳，也由黎兆平开工资。直到当了总监，才用上了奥迪，

陶向阳也成了台里的司机。

陶向阳接上唐小舟，开着车东穿西绕，走了一些什么地方，唐小舟闹不清。

他是开车的人，竟然不知道雍州市还有这么多小巷。最终停下的地方，叫墨巷小

镇。唐小舟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陶向阳说，这是雍州的一条老街，解放前专门卖笔墨纸规的，所以叫笔墨巷,

现在省了一个字，叫墨巷。

唐小舟知道笔墨巷很有名气，却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

解放前，笔墨巷和文街，是雍州市两条著名的文脉街，笔墨巷卖的是文房四

宝，文街卖的是名人的文化作品。正因为笔墨巷和文街遥相呼应，人们才按照文

街的叫法，将笔墨巷，也改成了一个字，叫墨巷。解放后尤其是近些年，文房四

宝已经成了小众物品，很少有人购买，笔墨巷的生意，也就悄悄消失。令天的墨

巷，早已见不到文气，只有一些最落拓的老雍州民居和一些日用百货的商铺和餐

饮店。

墨巷是一条很窄小的巷子，不能走大车，小车也只准单向行驶，根本没有地

方停车。陶向阳将唐小舟放在门口，驾车走了。唐小舟上楼，见这个墨巷小镇外

面虽然简单普通，里面却稚致，因为地方狭小，只有五个包间，分别取了五个奇

怪的名字，分别叫一筒二索三万四喜五福。推开三万的门，见里面坐了五个人，

两男三女。两个男的，自然就是黎兆平和王宗平，三个女的，唐小舟熟悉的仅仅

只有一个，舒彦，省城著名的女律师。

见门被推开，黎兆平已经望向门口，看到唐小舟，立即站起迎过来。唐小舟

知道，黎兆平的架子端得很大，一般人，他是不会恭迎的，坊间传说，有一次，

雍州市的某位副市长接受黎兆平的宴请，这位副市长故意端了一点架子，有意晚

到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颇有派头地站在门口，等着黎兆平过来请他入座。

岂知黎兆平坐在那里只是招了招手，这位副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搞得极其尴尬

黎兆平拉了唐小舟的手，说，听说你到闻州去了，以为你没时间。

唐小舟说，刚从闻州回来，老板体惊我辛苦，放了我的假。

黎兆平说，都是老朋友，也不用介绍了。给你找了一个小妹妹，正在路上。

现在只能委屈你，暂时坐在这里，让这个老美女幸福一下。

他嘴里的老美女，自然就是指舒彦。舒彦听了这话，顿时一声惊叫，说，黎

兆平，我要阉了你。

舒彦同黎兆平的渊源很深，两人是高中同学，又是彼此的初恋，后来由于极

其复杂的原因，舒彦另择高枝把自己嫁了。此后的好多年间，两人再没有来往。

九十年代末期，黎兆平打一场生意上的官司，对方请的律师竟然是舒彦，两人便

在法庭上重逢，从此开始恢复关系。许多人认为他们旧情复炽，可黎兆平却说，

几十年前的一裸草，那时没吃现在去吃，我怕磕坏了自己的牙。

唐小舟和舒彦是熟悉的，只是没有深交。他主动伸出手，对舒彦说，来，我

们握握手。

舒彦倒是伸出了手，却没有和他相握，作势在他的手掌上打了一下。

黎兆平便起哄，说，握呀，干嘛不握?这么好的机会。

舒彦推了黎兆平一把，说，握你个头。

黎兆平说，握的当然是头，只不过是大头或者小头而已。

舒彦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做爱就是更深层次的握手。这句话因此成了雍

州的名人名言，至少整个雍州官场，都知道这句话。舒彦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

提起她根本不叫名字，就叫握手。一些熟人朋友见了她，便和她开玩笑，说，来

，我们握握手。她也无所谓，反正当律师若不想和法官握手，官司一定赢不了。

王宗平和唐小舟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彼此坐下。

黎兆平坐的是主席，他的两边，分别是舒彦和一个美女。美女的另一边，便

是王宗平。王宗平的身边，也是一位美女，很小巧玲珑的那种，五官长得很精致

，皮肤很白。唐小舟没有见过她，听到介绍之后，才意识到，她的名字，自己早

已经熟悉。她叫阳春玉，开一间广告公司。黎兆平是认识阳春玉的，常常拿她开

玩笑，叫她小一号。意思是说，她什么都比别人小一号，会不会那里也小一号?

甚至更进一步开玩笑说，你什么都小一号，和宗平配不配套呀。

王宗平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因而和当记者的唐小舟多有接触，大

家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又都是单身汉，便常常约在一起活动，看画展，游公园，

或者是喝酒什么的。算起来，两人的交情，还真不浅，十几年了。后来，王宗

平家的一位世交官运亨通，当上了雍州市委副书记，将他从省委宣传部调到市委

办公厅，当了自己的秘书。王宗平给那位副书记当了三年多秘书，副书记去了政

协，担任政协副主席。副书记离开之前，已经考虑好了安笠王宗平的方案，组织

谈话都已经完成，任命文书却迟迟下不来。后来内幕揭晓才知道，这位副书记被安排去政协，

是要将他调开以便调查。仅仅两个月后，这位领导便被双规，王宗

平也因此接受长时间调查。最终结论是，王宗平洁身自好，屎洁自律，与副书记

的贪腐案，没有半点关系。可原本的任命同时被搁置了，他的编制，仍然留在市

委办公厅，却再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

唐小舟曾经和他开玩笑，说，你这样还不好?竟然可以不用上班，工资一分

不少。听了这话，王宗平只是苦涩一笑，说，不信你来试试。其实，唐小舟很理

解他的处境，在他的那个圈子里，大家都将他看成不祥的人物，谁见了都绕着走,

别说有人敢用他，就算是离他近一点，人家也怕沾了晦气。

阳春玉是王宗平给那位倒霉领导当秘书时认识的，王宗平替她拉了很多广告

业务，她的广告公司，也因此摆脱困境。这个女人还是很讲感情的，王宗平虽然

步入了仕途逆境，她还是忠实地跟着他，无怨无悔。

至于黎兆平身边的那个女人，他只是稍稍介绍了一下，是雍州师大的学生，

具体什么情况，唐小舟没太在意。他很清廷，黎兆平的身边，有两样东西是不缺

的，一是不缺钱，二是不缺关女。他换美女比换衣服还快，如果他身边的每一个

女人，朋友们都要花心思精力记住的话，那是一件很累的事。

黎兆平既然约了舒彦一起吃饭，身边又带了一个女人，似乎说明黎兆平和舒

彦之间关系纯粹的说法是可信的。

坐下之后，黎兆平问唐小舟，令晚应该没什么持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应该没有。

黎兆平说，那我们整点白的。

不等唐小舟答应，他已经拿起身边的茅台，往唐小舟面前倒了一杯。五个人

面前，都已经倒了酒，除了两位年轻女士是半杯外，其他人都是满的。

唐小舟说，少来点吧，我怕临时又有事。

黎兆平说，你的量，我放心。

大家喝了第一轮酒，一个很年轻秀气的女孩推门探进头来。

黎兆平身边的师大女孩立即站起来，叫道，雅馨，快进来。就等你了。说着,

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门边，将那个羞羞的女孩的手抓住，往黎兆平身边走。

黎兆平指着唐小舟说，给他给他，我不掠人之美。

于是，那个叫雅馨的女孩被带到了唐小舟身边。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很青涩的一个女孩，看上去似乎还未成年。她M像天生

为解释青涩一词而存在似的，看到她，你完全理解了人们用青涩来形容某个年龄

段女性的全部含义。女人的性感，俨如被圈养的鹿群。幼齿的鹿虽然不安分，也会小鹿乱撞，

毕竟圈的力量强大，从圈外看，波澜不惊。鹿群一旦成年，情况完全不同，所有鹿

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争相奔突，圈因此承受巨大的冲击力和考验。鹿群似乎有从任

何一个方向破圈而出的可能，弹性良好耐力超卓的圈墙，又将这些不安分的鹿一

只只拦了回去。有人将女人比喻成花，其实女人恰好体现了花的整个绽放过程。

青涩就是小巧的花苞，外形上，它和植物的颜色保持一致，甚至让人误以为那就

是植物的叶或者茎。性感成熟的时候，也就是含苞欲放的时候，这时，每一天甚

至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变化，那是突变，是一个关于绽放的解释。女人性

感的绽放，不仅光彩夺目，摄人心魄，而且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绽放之后，会

出现一个漫长的沉寂期，表面上看，似乎不再变化，其实，这是一个漫长的萎谢期。

面前这个女孩，个子小小巧巧的，看不到挺拔的胸脯，锁骨显得瘦弱，皮肤

似乎在沉睡，缺乏那种由内向外奔突的力量。当然，她身体结构的优秀还是非常

明显的，一张巴掌脸异常精致，有着瓷一样的肤色和一双会说话的眼晴，那双眼

睛和那张小脸相比，大得有些夸张，睫毛很长，鼻子挺拔，嘴巴圆润，唇廓线条

清晰优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眼皮是奔拉着的，眼晴便像两轮黑色的弯月，

嵌在哲白之中，黑得引人注目。她身体惟一向外张扬的部位，就是眼睛，此刻，

她的眼皮虽然牵拉着，目光却从缝隙中射出来，显得有点张扬，睫毛更是舒展，

弯曲成一个弧度。

师大女孩向唐小舟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冷稚馨。再向冷推馨介绍说，这是

唐哥唐小舟。又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唐小舟猜测，她一定是告诉冷稚馨，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听到冷稚馨这个名字，黎兆平故意耸了耸身子，说，真冷。

师大女孩说，我跟你们说过，我这位妹妹是冷美人呀。

王宗平说，冷……雅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拗口?

师大女孩说，你叫雅馨呀，那样就顺多了。

王宗平说，稚馨，你迟到了，酒我们就不罚了，但是，你得给你唐哥敬一杯酒。

冷雅馨显得十分害羞，却也端起面前的杯于。舒彦立即替她酌了酒。

冷雅馨以一种极小却很好听的声音说，唐哥，我敬你。请。

黎兆平和王宗平便闹，说声音太小太秀气，没有听清，重新说。

冷推馨脸红了，那种红就像是一种电脑效果，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脸。她倒是

声音提高了一点，仍然很小。她说，唐哥，我敬你。

黎兆平说，稚馨呀，这样可不行，怎么像要和你唐哥入洞房一样?如果真的

入洞房，你怎么办?

舒彦大概也觉得这个妹子有趣，说，你这么害羞怎么行?社会是老虎，将来

会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的。

王宗平便拿舒彦开玩笑，说，是啊，你应该学一学这位舒姐姐，社会把她吃

成了渣，吐出来。她摇身一变，又成美女了。

唐小舟对冷稚馨生出了怜意，不想再闹下去，端起酒，和她碰了一下，自己

先喝了。

冷雅馨正要喝，黎兆平却不让，说，这样不行，没有过关。说着，走过来

对她说，要不这样也行，喝一个交杯酒。冷推馨看了看黎兆平，又看了看唐小舟，不知所措。

唐小舟说，算了，人家还未成年吧，看她这害羞样子，你们别闹了。

舒彦便说，哟，唐处这么快就怜香惜玉了?

黎兆平不依，一定要他们喝交杯酒。

冷推馨以一种持别的眼神看着唐小舟，唐小舟看出了她乐意，站起来，端起

师大女孩刚刚加满的酒杯。冷推馨将自己的手往前伸了伸，唐小舟也伸出自己的

手，两人的手交叉着挽在一起。唐小舟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这种味

道似乎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体味。这种气味让唐小舟心中一荡，顿时有

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黎兆平恶作剧，趁着他们喝酒的时候，按住两人的头，往中间推，两人手中

的酒泼了出来，脸却贴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唐小舟感觉到冷稚馨的皮肤

极其细嫩，却发烫。两人的脸碰了一下，又迅速闪开了。酒洒到了两人身上，冷

稚馨放下酒杯，抓过桌上的餐纸，没有替自己楷，而是替唐小舟楷。

王宗平说，没事没事，酒的挥发性好，一会儿就千了。

唐小舟说不清为什么，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他觉得黎兆平这些家伙闹

得有点过了，人家毕竟还是青葱岁月呀，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些老油子的胡>}?找

了个机会，他小声地对她说，别在意，他们只是喜欢玩，开心一下而已。

她小声地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好像太胆小了。

她说，我天生就这样。

他说，那应该多接触社会，增长一些见识。

她说，我妈也这样说。

唐小舟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白得像一张纸，和她说话挺吃力的。恰好舒彦闹

酒，要和他交杯。他便和舒彦开玩笑，说，交杯我就不喝了，我只握手。

舒彦说，你怎么说不喝交杯?刚才不是交了?

唐小舟说，正囚为刚才交了，我要从一而终，不能再交了，再交就是滥交。

舒彦说，滥交你个头，这杯酒，你不喝也得喝。竟抓住他的手，硬是和他交

了杯。

王宗平又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便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能怎么样?混坝。

不过，我最近可能会离开。

唐小舟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准备去哪里?

王宗平说，我爸妈的公司不太景气，想让我去帮忙。

王宗平的父母足雍州市最早的商人，早在王宗平读大学前，就开始经营服装

生意，从南方倒腾服装到雍州来卖。当时做这个生意的人少，他们占了先，最先

富了起来。当时的商人完全没有社会地位，被人瞧不起。正因为如此，他们要求

王宗平一定要读好书，并且一定要当官。王宗平大学毕业后，他们费了老大的劲,

托了一个早年的关系，才将儿子弄进了省委机关。王宗平运气不佳，背景也不

行，完全没有出头之日。他有些心灰意冷，见父母的生意还不错，将以前的服装

摊子开成了服装公司，便动了念头，要辞职下海经商。父母却不同意，又出面替

他活动，才捞到那个副书记秘书的职位。

唐小舟问，你父母的生意怎么样?好像以前听你说不是太好?

王宗平说，正因为不是太好，才想我过去帮忙。

唐小舟说，能不能再等等看?

王宗平不解地望着他。

唐小舟说，彭清源的秘书从他当副省长时就跟着他，最近可能要动一动，彭

清源正在为此事做工作。只要他的秘书一动，就需要一个新的秘书。我为你做了

一些前期工作，彭清源对你印象还不错。

王宗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说，我们再碰一个。

吃完饭，黎兆平提出去唱歌。唐小舟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安排活动。唐小舟

虽然很想和冷稚馨多接触，却不想去那样的场所，担心被熟人碰到，说，算了。

这几天没睡好觉。

黎兆平说，那我们去喜来登喝茶，你也可以去那里睡觉。这个提议，倒有点

让唐小舟心动。唱歌的地方很闹，想和冷雅馨说话也麻烦。喜来登三十八楼很静,

说话方便。他正要答应时，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侯正德，他以为处里有

什么事，立即接听了。

侯正德说，唐处，我在你家门口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个侯正德，怎么跑到我家里去了?转而一想，难道说，

他的事定下来了?不然，他为什么要上自己家里?他问，有什么事吗?

侯正德说，没什么事，当面感谢你一下。

当面感谢7那就是事情定下来了。怎么定下来的?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和赵

德良在闻州，余丹鸿应该没有机会和他碰头吧。这么说，是余丹鸿单方面定的?

余丹鸿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侯正德要到自己家，估计是要给自己送札，自己

如果不当面，这个礼，肯定又被谷瑞丹收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回去一趟比较好，便说，那你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唐小舟要走，大家也只好散了。阳春玉有车，王宗平跟着阳春玉走。黎兆平

身边有两个女人，只有舒彦独自一人，由舒彦送唐小舟回家。

回到家，谷瑞丹和侯正德正坐在客厅里说话，保姆小花带看唐成蹊在房间里

做作业。

见门打开，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谷瑞丹便说，我们家领导回来了，今天难得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爸爸，你是不是比省委书记还忙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回房间做作业去。见侯正德站着，便说，侯处,

你坐你坐，我先洗把脸。说着，进入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脱下正装外套，换

了一件居家休闲装，又去卫生间洗了脸，才回到客厅，陪侯正德坐下来。

谷瑞开替侯正德的杯子里加了水，又给唐小舟端来一杯茶，进了房间。

唐小舟问，是不是那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侯正德说，多亏唐处照顾。

唐小舟问，怎么定的?昨天，他的口气好像不太乐意呀。

侯正德说，因为事情没有眉目，我也就没有向你汇报。昨天下午，他把我叫

过去，对我说了好多话。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他怎么说?

侯正德说，总之就是那些话。说得含糊其词，大概是说，这几个月，你可能

会更多地在下面跑，赵书记身边又需要人，所以，他考虑从一处安排一个人，临

时跟在赵书记身边。

唐小舟略笑了笑，暗想，他倒是会卖乖。

侯正德继续说，他暗示我，赵书记已经同意了他的方案，交给他全权处理这

件事。他仔细考虑过了，一处的几个人，我，杨卫新、韦成鸥以及其他人，都可

以充当这一职务。他个人比较偏向由我来干，不过还没有最后定。

唐小舟明白了，便说，于是，你晚上去他家了?

侯正德说，我事后一琢磨，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向赵书记推荐了我，赵

书记也同意了，他凭什么作梗?还不是想捞一点好处?我和他共事也不是一年两

年，这么长时间，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清趁。厅里那么多人，过年过节，谁去过

他家谁没去，他心里记得清廷着呢。我想，拜了这么多年的善萨，还差这最后一

拜?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娘，我也

顾不了许多了，就去拜访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有用，今天下午，他找到我说,

已经和赵书记通了气，事情定下来了。要我从明天起，就跟着你。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么个事，竟然也成了某些人的生财之道。权力这东

西，真是太可爱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侯正德起身告锌，唐小舟起身相送。谷瑞丹已经很熟悉

套路，大概早就在里面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侯正德告别，连忙从里面出来，

热情得有些夸张地说，侯处，怎么就走了多坐一会儿嘛。

侯正德说，唐处这几天辛苦了，他需要早点休息，我还是不打扰了。

谷瑞开说，他呀，傻里傻气的，就知道傻做，哪一天不是这样?没事的，多

坐一会儿。

侯正德说，唐处可不傻，他前程无量呀。

侯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唐小舟要送，他伸手拦住，同时很快地从包

里抽出一个信封，塞到了唐小舟手上。唐小舟被迫接住，掂了一下分量，心中暗

自一惊，怕是有一万吧。他往自己这里送了一万，送到余丹鸿那里的，肯定也不

少于这个数。为了这么个位子，侯正德还真舍得送，而余开鸿也敢收。

唐小舟说，侯处，正德兄。在我这里，你不要这样。

侯正德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应该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唐小舟拉着他的手，将信封往他手里塞，说，真的不行。我们都在这个圈里

混，在一个办公室里进出，有些时候，我们是身不由己。但我们之间是兄弟，搞

这一套就俗了。

侯正德说，就算是亲兄弟，也要表达一点感情吧。请你一定接受我这点意思。

说着，想抽出手逃走。唐小舟不肯放手。他是真的不肯收这笔钱。一方面，

他并不喜欢这种官场风气，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侯正德给余开鸿送了钱，却又在自己这里说出来，

难保他转过背，不将送钱给自己的事，对别人说起。

他说，正德兄，老兄啊，我是真诚地希望，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兄弟之间，

有一种干净纯洁的东西，就像春天的风，能够吹得人扬眉吐气，神清气爽。如

果没一点春天的风吹拂，整天刮沙尘暴，这个官场，也太浊太无聊了。你说是

口巴?

侯正德仍然不肯收。他心里很清廷，官场就这么个风气，唐小舟作为省委书

记的秘书，目前圣眷甚隆，日后前程无量。自己这时候在他身上投入，将来很可

能获得巨大的回报。全省范围内，有多少人争着向他唐小舟献媚?都削尖了脑袋

呢，自己近水楼台，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放过，就只能后悔一辈子了。

唐小舟见他执意不肯收回去，只好拿出了最后的刹手铜，对他说，你如果一

定不肯收回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只好明天交上去了。我们是兄弟，所以，我对

你没有任何隐瞒，所有话都说在明处。我不希望这样做，大概你也不希望我走这

一步吧。

侯正德只好收回来，并且说，唐处你真是。事后感，表达一点心意，你都不让。

唐小舟打开门，说，心领了。

谷瑞丹在背后说，侯处，没事常来玩。

关上门，谷瑞开就说，你也真是，人家是真诚来感谢你的。你小心得太过头

了口巴。

唐小舟原本不想和她说话，实在有些忍不住，便说，就你精明。你不想想，

他昨天晚上去了余丹鸿那里，今天就告诉了我。今天晚上到了我这里，明天还不

定会告诉什么人。

谷瑞丹说，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值得你帮也需要你帮的人大把。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是啊，值得我帮的人有大把，不值得我帮的人，也有大

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值得你帮的人，你不能帮，但不值得你帮的人,

虽然你不愿帮，却又不能不帮。比如说吧，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廷我也也清

廷呀。你早就觉得当我的老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也早就不把我当你老公看了。

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还得让你当我老婆?谷瑞丹猛地一愣，当即便要发作，

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没什么意忍，只是一个比喻。

谷瑞开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

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说，你错了，我不说你和谁有什么事，我只是说，其实，你早就已经

不当你是我老婆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谷瑞开说，你说这话没有良心，我什么时候当你不是我老公?我什么时候不

想当你老婆?我是你的，你如果要，随时都可以，是你自己不行。

唐小舟知道这事说不清廷，举起双手，说，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了，我现

在累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说着，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以为她

会在自己的后面咆哮，可也奇怪，她竟然忍住了，并没有发难。

她反而在外面说，我知道，你想激怒我，我不上你的当。

唐小舟选择的第一站是沪源市。被调往沪源市指挥扫黑行动的，是雷江市公安局长蒋东培。省厅原本安排另

一个市的公安局长到沪源，唐小舟考虑自己和蒋东培关系比较熟，他又是自己家

乡的公安局长，且沪源市情况特殊，想暗中给蒋东培创造一次机会，便向杨泰丰

建议换成了他。他没有说明这样调换的目的，杨泰丰也没有问，最终公布结果，

蒋东培到了沪源。

蒋东培是武警出身，在武警部队时，便已经干到了正师。按照新的军街制，

正师只能授大校街，不能授少将。同时，军街又并不与职务并行，而与军龄相关。

升了大校之后，到了年限，要么升少将，要么，就得转业。蒋东培升不上去了，

只好打背包回家。以前，军转干部的安置，都对应着一个地方级别，正团职对

应的是县处级，正师职，自然对应的就是正厅级。到了后来，军转干部越来越难

以安置，级别也就越来越低，现在一个正团级干部转业，能给你一个正科级就不

错了。当然，个别有很硬后台的，也可以安排正处。蒋东培回到雷江，别说正厅，

副厅都捞不到，只给了他一个副局长职位，分管刊侦，副处级。

一般分管副局长，仅仅只是挂个名，关键时刻出面做一番指示，等到有荣誉

的时候，再往自己怀里捞。蒋东培却是军人作风，干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他一

竿子才扎进了刊警队。

刊警队属于公安队伍中最为军事化的部门之一，又都是一些年轻人，刊警们

喜欢这个副局长身上那股军人气，很快和他成为了朋友哥们儿。蒋东培来到刊警

队，却并不瞎指挥，刊警队的日常工作，他基本不闻不问，只是抽出两个中队，

专门破旧案、疑案、悬案。他将所有这类案件清理出来，分给这两个中队，要求

这两个中队将案情上墙，每桩案子上面擂一面白旗。哪个案子破了，就将白旗换

成红旗。有许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旧案悬案，不在于这案子怎么难破，而在于疑犯逃走

了，未能归案。破这类案子，一项最大的工作，就是抓捕。有些疑犯逃到了极其

偏远的地方藏匿，若想将他们抓到，刊警必须经历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蒋东培

不怕吃苦，他亲自带着一队人，奔赴全国各地。最艰难的时候，所有参战干警，

大夏天的，竟然一个月没有洗过澡。将疑犯抓获钾到当地公安机关，当地同行发

现，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臭味。

蒋东培就这样成了全省的典型，唐小舟奉命去采访这个典型，因而认识蒋东

培并且成为好朋友。

沪源市的扫黑指挥部设在废弃的小学校舍里。这里原是沪源市的远郊，有一

个自然村，村里设有一所小学。后来，城市发展，这里由远郊变成了近郊，而自

然村的村民，也都在城里买房子或者通过各种门路进了城，村里的人数越来越少，

这所小学，就此废弃了。

唐小舟驾的汽车是杨泰丰提供的，挂的是公安车牌，即使如此，进入这个

指挥所，仍然受到严格检查。门口由持枪的公安干警站岗，他们拦停了唐小舟的车。

唐小舟的车上，有一个特别通行证，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扫黑指挥部特别通

行证等字，盖着公安厅政治部的钢印。他觉得这个通行证太招摇，因此没有放在

车头的档风玻璃上。此时，车子被拦住了，他便将这块牌子拿出来，递了过去。

站岗的干警知道他有来头，立即敬礼放行。

汽车进院内的操场停下，有一名干警看到了这辆车，大概认出了省厅的车

牌，转身进了一间办公室。唐小舟和徐稚宫刚刚从车上下来，蒋东培便从那间办

公室里走出来，远远看到了唐小舟，大声地说，哎呀呀哎呀呀，首长来了。便以

军人的步幅，一路小跑着下楼。

蒋东培身高一米七八，永远蓄着平头，中气很足，说话像打雷，走路一阵风。

唐小舟自然不会军人那套，和徐稚宫一起慢慢向楼梯口走，他离楼梯口的距离

虽然近，蒋东培却先一步下了楼，到了唐小舟面前，竟然来了一个立正敬礼，大

声地说，报告首长，蒋东培听命，请首长指示。然后伸出手和唐小舟相握。

唐小舟并没有先握他的手，而是在他的胸部擂了一拳，说，搞什么鬼，要出

我的洋相呀。然后才握住了他的手。

蒋东培说，首长这是批评我呢。你现在是首长，来这里视察，我怎么能怠慢。

唐小舟说，首什么长2我永远是你的兵，是你的兄弟。说过之后，介绍徐雅

宫，说她是江南日报的大记者，由赵书记钦点进行这次扫黑行动的采访。

蒋东培顿时对徐稚宫倏然起敬，伸出双手，一面说着欢迎，一面和徐稚宫相握。

徐稚宫没有精神准备，被他猛一握，竟然惊叫了一声。

唐小舟便开玩笑，说，你以为是你手下的女兵呀，见了就拍人家的胸，说，

肌肉练得不错。

在楼上坐了不长时间，眼看该吃午饭了，蒋东培要请唐小舟和徐稚宫去外面

吃。唐小舟说，我知道你的，还是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吃吧。

蒋东培说，这里吃的是军营伙食。

唐小舟说，那我们就体验一下军营生活。

蒋东培叫了一声，立即进来一位参谋。向他交待一番，不多久，那位参谋进

来请他们去吃饭。

吃饭的地点是原学校的一间教室改成的饭堂，里面摆了许多张桌子，桌子上

铺着台布，看不清桌子的质地，但从大小判断，估计是以前的课桌。里面有许多

干警在吃饭，他们吃的是份饭，一人一份。唐小舟等被请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子，

这是由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的，上面摆了几个菜，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和他们一起

吃饭的，除了蒋东培之外，还有沪源的刊侦支队长周平。蒋东培介绍了唐小舟和

徐稚宫的身份，周平分别和他们握手，然后坐下来吃饭。蒋东培问唐小舟要不妥

喝点酒，唐小舟说，你们这是在工作，中午肯定是不能喝酒的，我们还是别破这

个例了吧。

周平只是闷头吃饭，却不说话。唐小舟看出点状况来了，便问周平，周队长

好像有点情绪?

蒋东培说，谁没有情绪?忙了几天，鬼影子也没捞到一个。没情绪那是神仙，

不是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会被憋死。

徐稚宫不解了，问，不是全省统一行动吗?怎么抓不到人?

蒋东培说，怎么抓?省里的力量还没有调齐，人家早已经听到风声，作乌兽

散了。这样打乌，乌毛都打不到。早把乌惊了。

唐小舟听了，心里略略一惊，问道，其他地区的情况会不会好些?

周平说，能好到哪里去?如今是什么社会?信息社会。我们讲究信息，黑社

会比我们更讲究，他们比我们的消息灵通得多，通讯设备比我们先进得多，我们

还根本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早就已经躲开了。五天前，我们接到命令要抓人，

可是，等我们过去一看，人家早已经在两天前就已经逃了。我们连鬼影子都抓不到一个。

蒋东培说，据我了解，除了柳泉是提前行动，全省其他所有市州，没有一个例外。

这消息让唐小舟大为心惊，他倒不是担心人能不能抓到，或者各个地区是否

能够扫出威风扫出成绩，而是担心，如果这次风暴扫黑无功而返，他这个联络员，

能拿出什么向省委交待向赵德良交待?

他说，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人是地方一霸，在地方总有些根

基，他们自己跑了，这些根基能跑吗?

蒋东培叹了口气，说，难啦。周平也叹了口气，说，难啦。

既然人都跑了，他这个联络员，也没有太多的事可做，下午便和蒋东培关在

房间里聊天。唐小舟对蒋东培说，你有没有想过采取一些别的手段?

蒋东培说，能有什么手段?

唐小舟说，这次扫黑，与其说是要扫除各地的黑恶势力，不如说是要打掉黑

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既然那些黑恶势力逃散了，你们就以此为契机，大举调查，

名义上是调查黑恶势力，实际上，却是在调查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只要保护伞

一倒，这些黑恶势力在当地还能站住脚?自然也就打掉了。

蒋东培说，理也是这个理。问题是，保护伞是什么?是权力集团。我一个雷

江公安局长，跑到沪源来打保护伞?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就算我

知道些什么，也是单枪匹马，你以为我能做些什么?我这里还没动，人家那里早

已经了如指掌，提前做好了应对。昨天，我们听说城东有一个人，被那帮人下了

一条胳膊，彻底残废了，就想上门去录取口供。可你知道怎么样?那个人今天一

早走了，据说是到广东打工去了。他一个残疾人，到广东打什么工?不是被人提

前安排了才怪。我还从来没办过这么窝囊的事，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真他娘的

把人都给憋死了。

一边和蒋东培聊天，唐小舟一边想。这一消息之所以如此之快地透露出来，

恐怕还不仅仅是上面有人与黑恶势力有瓜葛，更为主要一点，应该是有人不想看

到这次扫黑成功。

赵德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连小鱼小虾都没有捞到一个的话，他怎么向

中央交待?扫黑原本就敏感，赵德良闹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上面怪罪下来，他

将如何了局?想到这里，唐小舟禁不住心惊肉跳。赵德良扫黑，显然是一场政治

布局。可人家也没有闲着，在他布局之后，采取了一招釜底抽薪之计。说起来，

这一招真够狠每的，当面支持你赵德良扫黑，背后却来这么一手，让你连黑恶势

力的毛都抓不到。为了政治斗争，竟然连社会最起码的稳定都可以栖牲，这种残

酷性，唐小舟是第一次体会。

唐小舟问蒋东培，按照总指挥部的要求，每周各市州都要上报扫黑进度情况，

现在一周已经快过去了，你准备怎么上报?

蒋东培说，这也是我头痛的事情之一。情况我都告诉你老弟了，你认为我应

该怎么上报?

唐小舟说，恐怕只能据实上报吧。

蒋东培说，据实上报，说我们连一个人都没有抓到，所有人全部逃了，上面

相信吗?或者说，上面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上面肯定认为我能力不够，不足以担

大任。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可能会这样想吧?这个印象一旦落下，老弟你说说，

我往后还怎么混?

唐小舟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作为一名公安局长，你拥有一切资源，并不

是要你去破多么大多么难的案子，而是将名单交给你，让你去抓几个人。让你去

抓十个人，从你手里跑了四个，你抓到了六个，那好说，毕竟意外是谁都无法事

先预料的，何况这种抓捕方式，本身就存在一些变数。就算你只抓到三个跑了七

个，也还可以征一些客观原因。现在的情况却是，你连一个都没有抓到，仍然征

客观原因，谁信?任何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是你的无能，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官场中人，谁不怕在上级面前留下个无能的印象2这个印象一旦形成，会成

为你一辈子的灾难。只要这个领导还握有权力，你就永远都别想翻身。

唐小舟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蒋东培点起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然后说，有人给我提了一个建议。

唐小舟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建议可能非常特别，便问，什么建议?

蒋东培显得很犹豫。他显然意识到，这个建议非同小可，如果捅出去，

会有很多的后遗症，因此不太愿意说。唐小舟做了半天工作，却又不能向他说明，

这件事对于赵德良以及自己非常重要，只能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于你对于我

以及对于很多人，都是一次巨大危机。要想化解此次危机，只能将所有事情摊开

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最终，蒋东培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有人向他建议，为了避免给上面造成一个无能的印象，只有一种办法，

向上报告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本没有黑恶势力。

当地没有黑恶势力?唐小舟几乎跳了起来。

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事件。如果所有市州全都上报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

本不存在黑恶势力，这个结论一旦上报中央，结果会是什么?动用了一省之力，

原想打一场世界波，结果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乌龙球，这是一定要有人负责的。

此时，如果再有人向上说，赵德良只不过是想借此搞权力斗争，想借助所谓的扫

黑，才巴某些人整下去。如此一来，赵德良只有灰溜溜地走人了。

唐小舟已经看到，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将赵德良逼到了悬崖边上。

赵德良如果在官场里粉身碎骨，自己命运的一现曙光，从此也就彻底消失了。

这次危机可解吗?至少在唐小舟看来，这是一道无解题。赵德良总没有办法将

那些逃跑的人在一夜间全部抓回吧。

唐小舟问，你认为这给你建议的人，是仅仅只向你提出了建议，还是向其他

所有公安局长，都提出了相似或者相同的建议?

蒋东培说，这个，我就不太清廷了。我想，既然有人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也一定有人向别人提出了另外的建议吧。

唐小舟还是不甘心，又问了一句，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我，向你提出建议

的人，其实并不是和你关系非常密切的或者说政治上并不是和你走得比较近的人

或许由于心急的缘故，唐小舟这句话问得太急也太没有水平了。蒋东培顿时

引起了警惕，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也不再向他隐瞒，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向你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就算你觉得不方便说明具体的人，也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个人，是雷江的还是沪源的?和你的私交怎么样?

蒋东培说，没什么私交，是我到沪源以后在工作中认识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

蒋东培的思维跟不上，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唐小舟已经站起来，对他说，我现在要赶回去，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给你一个建议，按照扫黑领导小组的规定，你可以从雷江调一个副局长和一个刑警

队长过来。你应该尽快向省厅打报告，落实这件事。这两个人到位后，你应该加

大力度进行调查取证，黑恶势力是你的调查方向，但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更

是你的重点。我还可以提醒你一下，有两个人，你要格外当心，一个叫孟小华，

一个叫宗国军。这两个人，背景都非同一般。

蒋东培说，你能不能再给我说清廷一些?

唐小舟说，我能说清廷的是，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政治生命，也关系到我的政

治生命。然后对徐稚宫说，走，我们现在立即赶回去。

徐稚宫就这一点好，她肯定不明白唐小舟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不会当着外

人的面问。直到上了车，汽车驶出了老远，她才忍不住问道，怎么现在回去?你

不是说今晚就住在沪源吗?

唐小舟说，几句话很难说清廷，或者说，目前的情况根本就不是用语言能够

说清廷的。以后再找机会说吧。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这种事，

跟徐稚宫是没法说清廷的，如果是孔思勤肯定不一样，只要稍稍提一句，她肯

定能懂。

唐小舟毕竟不是专职司机，又少跑长途，上午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车。中午

没有怎么休息，现在又迅速往回赶，加上高速公路路况好，很容易疲劳。最初，

唐小舟是喝茶，发现不行，又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

抽，舌头都有些苦味了，还是觉得老想睡。

唐小舟说，稚宫，你现在做一件事。

徐稚宫问，做什么?

唐小舟说，你每隔五分钟，在我的腿上猛掐一下。

徐稚宫问，为什么?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大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掐你就掐。

徐稚宫没想到他会这样冲自己发火，感情上受不了，情绪一落万丈，当时就

翘起了嘴，似乎要哭出来了。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失控，无意中伤害到她了，便说，好

了好了，我向你道歉。我想睡觉，你掐我，把我的磕睡赶跑，知道吗?

徐稚宫到底是脑子转动不够灵敏，说，想睡觉那我们到下一个服务区先睡一觉再走呀。

唐小舟哭笑不得，面对她，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说，我的大小姐，我有非常紧急的事，必须立即赶回去。如果能睡，我干嘛要你掐我?我发疯了不成?

徐稚宫仍然不是非常明白，却也知道要执行他的命令了，便伸出手，在他的腿上轻轻掐了一下。

唐小舟说，你挠痒呀，用力。

徐稚宫再掐了一下，还是太轻。

唐小舟一把抓住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指甲，虽然不是那种特长的，但也还过

得去，便说，用你的指甲使劲掐，把我的裤腿卷起来掐。

徐稚宫将他的裤腿卷起来，手指直接接触皮肤，并且加大点力气，又掐了一次。

唐小舟已经有了痛感，仍然觉得不够，说，用力，再用力。

徐稚宫毕竟是搞体育出身，力气她可是有。见唐小舟一再叫自己用力，果然

力量越用越大。唐小舟已经痛得呲牙咧嘴，人却清醒了许多。

唐小舟说，好了。

徐稚宫松了手，低下头去看刚才掐的地方，见到有一个很深的血印。她吓坏

了，差不多要哭出来，说，对不起，我把你掐出血了。

唐小舟说，没事没事，男子大丈夫，这算什么?小事一桩。

她摸着那个地方，关切地问道，痛吗?

唐小舟说，当然痛，不痛我要你掐干什么?

每向前走一段，唐小舟便叫徐稚宫掐自己。好在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

困的时间段熬过去了，精神渐渐恢复了。

从沪源出发时，是下午五点来钟，路上跑了四个小时，到达雍州，已经是晚

上九点。进入市区后不久，唐小舟给侯正德打了个电话，问他赵书记在[奇`书`网`整.理'提.供]哪里，侯

正德说在办公室。唐小舟问，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侯正德说没有。唐小舟说，

那好，你让老板接电话。

侯正德显然是从唐小舟的办公室走到隔壁，先敲了敲门，进去后，唐小舟听

到赵德良的声音，问，正德呀，谁的电话?

侯正德说，是小舟。

赵德良接过了电话，问道，小舟，怎么样?

唐小舟说，赵书记，我刚从沪源赶回来，现在快到省委了，我有一件重要的

事，要向你汇报。

赵德良说，好吧，我在办公室。

到了徐稚宫离住所最近的地方，唐小舟将车停下了，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

我不送你了。

徐稚宫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说，我先去开好房间等你吧。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时间，你还是先回去吧。

对于此刻的唐小舟来说，有比做爱享受片刻鱼水之欢重要得多的事情。

一个人的人生是否成功，其实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素质，那就是分清主次的素质。

假如一个人同时面对人生重大选择的关键时刻，心里想着的，却是和某位心动已

久的女士的艳情欢，这个人，注定是与成功无缘的。

直接将车开到了五号楼前，下车后，迅速向楼上走。在楼梯上竟然碰到了正

准备下班的余开鸿。

唐小舟只是匆匆说了声秘书长好，脚步并不停。余开鸿显然想停下来和他说

几句话，见他的身影已经擦身而过，只好作罢。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并且返身将门关上。赵德良问，小舟，什么事这么急？

唐小舟顾不得坐下，站在赵德良的面前说，我得到一个消息，各个市州的行

动很不成功，被列入名单的人，几乎全都跑了。

赵德良也显得有些吃惊，说，跑了?怎么跑的?

唐小舟说，因为是全省行动，需要时间部署。这个部署用了三天时间，而在

这三天时间里，消息早已经传得全社会尽人皆知。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人，肯定不

会坐在家里，等我们上门去抓。

赵德良点了点头，说，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对于这一回答，唐小舟倒是意外了。难道说，赵德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结果？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努力地想办法阻止这一局面的出现?如果说这是在赵德

良的掌握之中，那么，自己如此急着赶回来，还有意义吗?

他正想着，赵德良问了，还有别的事吗?

唐小舟咬了咬牙，还是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说出来了。

他说，我还得到另一个消息，各地因为没有抓到人，公安局长都很急，不知

道该怎么办，更没法向上面交待。这时候，有人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希望他们

向上提供一份假报告:经调查，本地没有黑恶势力存在。

这事显然触动了赵德良，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了办公桌的一侧，在那里来回

踱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唐小舟，指着他问，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我还只来得及跑了一个市。我也反复问过，虽然这个公安局长不

很清廷别人是不是也得到了这样的建议，但他说，估计差不多。

赵德良又在房间里踱步。唐小舟站在一旁想，看来，自己有关此事的警惕还

是对的，这事确实在赵德良的预料之外，属于最新动向。

任何一个领导人做任何事，都希望这件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希望事

前将所有可能全都考虑进去。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良好愿望，尤其在官场之上，

你所能考虑充分的，仅仅只是你怎么做，却不能考虑别人会怎么应对。这就像

打牌，你打出的牌，在你采取这一行动之时，看上去是百分之百的合理。但也许

别人应对之后，你才知道，所谓的百分之百合理，其实也可能是百分之百的臭牌。

出臭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出完臭牌而别人应对之后，你束手无策。

对手这一张牌实在太凌厉了，简直就催枯拉朽，所向无敌。面对这张牌，赵

德良有良策吗?

站在唐小舟的角度，他虽然能够想到一些补救之招，比如他让蒋东培做的主

动出击之类。他想，此事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扫黑斗争，不知不觉中，上升到了江

南官场的一场政治斗争。既然是政治斗争，那么，目前的这张牌，肯定是躲在幕

后的赵德良的对立面打出来的。他们既然已经出牌，自己这边，最起码的对策，

应该是主动出击，至少也要以主动出击的姿态，试一试对手的火力，算是进行一

次火力侦察吧。同时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却是使出一个杀

手铜，来个一招致敌。

可有这样的招数吗?至少他想不出来，现在他更期望于赵德良手里有这样的炸弹。

赵德良转了好多圈之后，突然停下来，对他说，你马上给杨泰丰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唐小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又将门轻轻关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侯正德

还坐在那里，见到他，便问，什么事这么急?

这种事，他自然不能和侯正德说。他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侯正德看了看他，很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打住了。侯正德收拾自己的东西，

准备下班回家。唐小舟则拿起电话，拨了杨泰丰的手机。

唐小舟说，杨厅长，我是小唐唐小舟。吃饭没有?对，我回来了。是，临时

有点事，需要回来处理一下。他在电话中和杨泰丰了几句闲话，见侯正德已经

出门，脚步声已远，便说到了正题:赵书记请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一下。

等杨泰丰的时间里，手机铃声响了，拿起一看，竟然是冷稚的短信:佛曰：

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

的越多，越觉得拥有更多。

唐小舟的心绪完全不在这上面，又觉得这个女孩有趣，便回了一句:怎么参

起佛来了?

女孩回复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

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

唐小舟再问，失恋了?要我给你送块手帕不?

她回复说，不是，有些感慨。

他说，人通常都是触景生情，你触到了那般景，才会生出这般情?

她说，吹着江风望着江流，有些感慨。

唐小舟觉得好笑，回道，少年不知愁滋味，欲赋新词说愁?

她回答说，可能是。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很认真地对他说，爸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问，什么梦?女儿最初似乎想告诉他梦的内容，继尔又改变了主意，像个小大

人般说，没什么，小孩做梦，老鼠打洞。

人在不同年龄层次，有不同的感慨不同的领悟，你不能说他们的领悟或者感

慨不真实，只是在成年人看来，那确实有些小儿科。但如果换一种心境，你会觉

得，假如你的心智完全成熟之后，还能有小儿科的感慨，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所以，他回复说，你真幸福。

她说，是啊，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你今天肯定有点什么事。她突然说，能陪我吹吹江风吗？

他的心中一动，真的很想去，可是，眼前有比风花雪月重要得多的事。他

只好回复，手头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定。

她问，什么时候能定?

他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她说，那好，我等你。

他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唐小舟向外望了一眼，都市的夜虽然嘈杂，省委大院的夜却宁静，高大的香

摔树盎立在那里，像一些站了百余年岗仍然不知疲倦的哨兵。路灯张大着胸怀，

倾注着光明，很忠于职守的样子。偶尔有车辆忽啸而过，声音颇有点突出，似乎

是想引人注目。外面的世界正在喧哮，省委大院，却像是世外桃源，有着一种与

别不同的宁静。反过来，这种宁静，又似乎成了一种反衬，甚至一种反讽，尤其

这个夜晚，反讽的意味，就更加的浓郁。

赵德良显然知道进来的是他，身体动都没动，仍然是双手抱胸，一副凝重的

样子。他揭开杯盖看了看，里面还是满的，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竟然没有喝一口

水。唐小舟又悄然退出来，到达自己的门前，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便停下来等

了一下，果然是杨泰丰迈着军人的步子，急急地过来了。

唐小舟原想迎上去，杨泰丰已经大步跨过来，并且和他招呼。

杨泰丰握着唐小舟的手，小声地问他，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德良的声音传了过来，说，是泰丰厅长吗?

杨泰丰只好松了唐小舟的手，随唐小舟一起进入赵书记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转过身来，唐小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赵德良的脸很松驰。赵德

良说，泰丰厅长，请坐。

唐小舟给杨泰丰倒上茶，正准备离去，赵德良说，小舟，你也坐。

唐小舟心里迫不及待，表面上还要装着很稳沉的样子，拿过笔记本，坐下来，准备记录。

赵德良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得离杨泰丰稍远，问，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杨泰丰说，是的，指挥部事前提供了一份名单，要求各市州按名单抓人。从

现在反应的情况来看，名单中所列的人，只抓到百分之十左右。绝大多数尤其是

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全都跑了。

赵德良问，厅里有什么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原规定一星期一上报，看来这个规定有点问题。各市州的上

报材料还没有上来，主要是我们自己摸的情况，还不十分准确。今天下午，我们

才得到较准确的消息，所以，下午厅里一直在开会研究这件事。

赵德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一只手扶着座持的扶手，一只手放在桌

子上，手心在桌面上轻轻地搓动着，问，有具体的措施没有?

杨泰丰说，现在看来，我们当初的估计严重不足。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仅仅

只是调动一个公安局长，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现在有几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

我们应该考虑同意公安局长从原局调一个刊侦小组过去，增强一点力量。另一

种意见认为，省厅应该建立一个追捕小组，对那些外逃的首要分子，集中追捕。

此外还有一种意见，对其中一部分，进行网上追辑。

赵德良问，形成意见了吗?

杨泰丰说，还没有，讨论还在继续。我是从会场赶来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第一条意见，我认为可以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

市州认为必要的话，可以考虑。如果认为必要性不大，不宜太过兴师动众。另外

两条意见，我看是不是先缓一缓。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这等于说，三条意见，赵德良全部否了。而且，赵德

良直接否定下面意见的做法，在以前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这种毫不犹豫的否定

是他已经有了好的对策，还是准备收了2可是，箭已在弦，能收吗？收的话，

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同时，唐小舟心中还震动了一下，自己想了那么多，竟

然全都是怎么进。实际上，除了进，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退。

看来，自己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退，也应该好好地学一学这个退字。退也是政治智慧的一种，而且

很可能是比进更高级更玄妙更难以把握的政治智慧，只是自己还没有学好怎么充

分利用。以后，一定要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好好研究一下退这个字。

杨泰丰说，好的。我通知下去，立即执行。

更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赵德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开始喝茶。

古代官场，有端茶表示送客的意思，以前唐小舟看到这类介绍，以为这是官

场的一种暗号，后来他理解了，其实不是暗号，而是无话可谈不想说时的一种心

态调整。上下级在一起谈话，上级觉得再说下去，全都是废话，不必要再说了，

却又不方便说，我们的谈话完了，你走了，最好的过渡，便是找件事来做，让自

己放松一下。最近手的一件事，就是端起茶杯。这不是信号而是一种符号，就像

写文章时，一句话写完，必然要打上句号一样。

问题是，他们的谈话就这么完了?他向赵德良提起那件事时，赵德良分明高

度重视，立即下命叫来杨泰丰。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是想和杨泰丰充分讨论这一

严峻局面，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而现在，竟然急转直下，是赵德良并没有拿定

主意，还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开始做退的准备?

杨泰丰意识到自己该走了，站起来向赵德良告辞。赵德良并没有挽留，放下

茶杯后也站了起来。杨泰丰上前一步，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说，小舟，你送送

泰丰厅长。

杨泰丰显然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省委书记这么急把自己叫来，肯定有重

要的事。可竟然是这么不疼不痒地聊了几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出门后，他

便问唐小舟，老板今晚的行动好奇怪，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唐小舟绝对不敢妄测领导的意图，更不敢无事生非，只好说，或许，可能吧，

我不知道。

送走杨泰丰回来，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却没有。赵德良对

唐小舟说，你开了一天车，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

赵德良说，不必了。他已经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对他说，

要不，明天你还是下去转转?

唐小舟说，好。

尽管赵德良说不必送，唐小舟觉得，不送肯定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侧门应

该关上了，赵德良无论是去侧门叫门，还是去前门叫出租车，都不妥。尽管省委

书记晚上走路回家，应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此事一旦被省委办公厅知道，那就是一次政治事故了。

路上，赵德良很沉默，唐小舟也没有说话。直到分手，赵德良也没有说一句

话。独自站在赵德良的门前，唐小舟想，既然要退，赵书记为什么还要他去下面

转?难道说，赵德良并不打算退而且准备进?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自一阵激动。俗话说，不进则退。退是最危险的。军

队打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将军都宁愿进攻也不愿撤退，根本原因在于进攻的时

候，面朝着敌人，对面的敌人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可能事前预判并且做出应对。

撤退则不同，撤退时你背对着敌人，对于背后射来的冷枪，你防无可防，只能

被动挨打。

唐小舟认为，赵德良眼前所面临的形势，正是如此，他如果退，背后一定会

伸出数支冷枪，哪一支会击中他，击中的是他的什么部位以及伤势将会如何，无

法预料。赵德良被击倒，仕途的脚步，可能由此终结，官场却仍然会给他留下一

席之地。唐小舟则不同，没有了赵德良，他就什么都不是，说不定还会被打回原

形。所以，他绝对不希望赵德良在这关键时刻撤退。

然而，若要前进，该怎么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甚至觉得，前进其实

也是死路一条。前进而死，只不过死得壮烈一点汉子气一点而已。同时，他又坚

定地相信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认为可以进，那就说明，他一定想到了进的办法。

正因为这一判断，唐小舟始终认为，赵德良如果决定退，那将是自己命运的

灾难。相反，他如果决定进，就一定有办法冲出重围。

转而再想，让自己去下面转，并不等于赵德良已经决定进。就算是要退，也

不能是溃退，一定要摆出决死一战的姿态，然后在对手悄然不觉的情况下，顺势

并且悄然退下来。可见，仅此一事，并不能完全判断赵德良的真实想法。天威难

侧呀。仕途如一条山崖上的狭道，两边峭壁万刃，中间是厚厚的杂草之间突着一

串高低不平或光滑如卵或棱尖如刀的石头。就算光滑如卵，就一定安全吗?不一定。

唐小舟曾随团去过缅北，当地人给他讲过这样一件事。

由于当地是原始森林，虫蛇野兽不断出没，当地人出门，常常带一把大砍刀，

逢棘开道，遇险防身。某日，一对少年兄弟在山间行走，哥哥十二岁，弟弟十

岁。哥在前，弟在后。这是一条常走的道，这一对兄弟，几乎每天都要走那么几

次，对于道中的一切，了然于心。这条道的某个部位，有一块大石头，谁也不知

道这块石头躺在那里多少年了，似乎所有的传说，都不曾涉及过这块石头。

当日，兄弟俩到了石头前，哥哥的脚一点，从这块石头上跃过。可脚刚刚着地，一只

大蟒蛇突然从石头缝中钻了出来，高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蟒蛇是一种非常奇

特的动物，身子不特别粗，却能吞下直径大自己几倍的动物。也就是说，这对兄

弟若处置失当，大蟒蛇完全有可能将十岁的弟弟一口吞下。好在这位小兄弟山居

生活经验极其丰畜，应变能力超强，兼且替力过人。就在弟弟感觉情况突变尚没

有看清前面是何物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奋力挥了出去。结果，那条大蟒蛇被他砍

断了脑袋。

唐小舟想，这个故事，恰好映衬了官场。你千万别以为前面是一块自己熟悉

的石头，便以为平安无事，说不准石头缝里正睡着一条大蟒蛇。遇到这种情形，

惟一能救你的，只有你的判断、经验、运气和过硬的功夫。

一直以为今晚会忙到很晚，没想到现在才九点多，自己往哪里去？回家？他

不愿。给徐稚宫打电话?正想着，有手机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冷稚馨，问他

大忙人，工作忙完了没有?他竟然把她忘了。

他说，刚刚完，正准备出门。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望江亭，你来吗?

望江亭是雍山脚下临江的一个木结构凉亭，是沿江风光带保存下来惟一的古

建筑，据说始建于明代，后来几经战火，屡次重修。最近一次重修是在解放初，

世纪初市里决定修建沿江风光带，曾经有人提议，要将这个亭子拆掉重修，但也

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最终还是保留下来了，是目前沿江风光带上，惟一可算古迹

的建筑。还好，望江亭不算餐饮娱乐场所，自己这辆公安牌的车停过去，应该不

算违规。

到了江边，找地方把车停好，走上望江亭，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里，

背靠着木柱，一只脚弯曲着搁在凳子上，一只脚吊在下面，双手抱着那只弯曲的

腿，胸部和下巴缩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显然在想着什么心事。四月的天气，

江边有风，又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因为冷，江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冷稚馨才有机

会独占一个望江亭。

他走过去，她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蓦然惊醒，抬起头来，望向他。夜色中，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有精光射出

来。她显得十分惊喜，欢叫着说，你真的来了?便小乌一般向他扑过来。

他措手不及，想向后躲，又考虑到自己一旦后退，她可能摔倒，只得匆忙伸

出双臂，将她的双臂抓住，却不是楼着。这个动作，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温馨，似

乎是面对自己的女儿。许多时候，他也曾有过要抱一抱她的冲动，可看到她那和

谷瑞开一样的眼神，他心里那一丝温馨，顿时如被水泼的火星。

她显得有些难为情，在两人的身体浅浅接触的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略显犹

豫，还是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抽出了自己的双手。他却从她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种

特别的体温，顿时惊了一下，向前半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

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冷?

她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轻轻地

说，有一点。

唐小舟说，还有一点?你看看你的手，都像要结冰了。冻病了怎么办?

她说，你好4哦。怎么像我多了个爸爸一样?

他说，我如果是你爸爸，一定要揍你一顿，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才不喜欢她天真且乖巧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儿?

喜欢什么样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只是有些恨屋及乌了。他

说，走，我送你回去。

她在他面前撒娇，说，我不想回去嘛，再坐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他很坚决地说，一下，你明天就要睡在病床上了。不行，现在就回去。

她说，我求你嘛，半个小时，好不好?我保证只半个小时。你本来就是来陪

我的嘛，怎么一来就赶我走?

他说，要不这样，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坐坐，喝点热饮暖暖身子。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唐小舟虽然也感到江边的风很猛，却不得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然后和她一起上了汽车。为了让她尽快暖和起来，他打开了空调，却坐在那里

没动，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来喝杯热饮。喜来登三十八楼自然可以，

但在雍江的东边，离这里似乎有点太远了。此外，还有什么地方环境不错此时又

在营业的?

她见他不开车，只在那里愣神，就问，你怎么啦?想什么心事?

他说，在想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突然弯下身子，头尽量往档风玻璃那里靠，顶着玻璃之后，再句过头来，

脸朝向他，脑袋偏着，那双清激的眼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模样，又调皮又

可爱。

他问，干嘛这样看我?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在说假话。

他真想笑起来，说，我脸上又没写个假字，说没说假话，你能看出来?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说了假话。

他说，我没有说。

她说，你说了。

他说，你有什么根据?

她说，你如果没有说假话，就敢看着我的眼晴。可是，你不敢看，一定是说

了假话。

他想说，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只青涩的苹果，酸酸甜甜

的味道，会句起的我的食欲。

这话当然不能说，她还是个孩于，大一的小女生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感

陇，这个女孩真是单纯，纯得就像一根刚刚冒出绿色头来的嫩豆茅。与她的清纯相比，

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女儿，却过早地被世俗涂上了一些令人烦恼的颜色。

他由此想到了赵德良关于理想主义的话。赵德良说，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

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那时，他甚至觉得，与赵德良相比，

自己还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他的胸中，还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绚丽火焰。

而现在面对冷稚馨时，他突然觉得，理想主义就像更漏里的沙，更初之时，沙

会装得满满的，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时间淘走，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也许只

剩下空空的躯壳了。相对于赵德良而言，唐小舟认定自己的心中还有浪漫，还有

理想主义色彩。换了个参照物，面对冷稚馨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早已经

是一片沧桑而干枯的秋叶，写满的是世故和庸俗。

这难道就是人生的必然轨迹?难怪一首歌《不想长大》竟然一时风靡，原来

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某个人的心声，而是年轮对青春的呼咦。

她说.要不.我们开着车到处乱跑.好不好?没有目标.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就是青春了。拥有青春的人是最慷慨的人，而其慷慨的目的物，却是世界

上最珍贵的东西—时间。青春拥有者可以盲无目标，可以错了重来，可以日复

一日。青春挥霍起时间来，就像那些暴发户挥霍金钱，毫无节制。他们会觉得，

这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唐小舟也曾青春过，也曾挥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

知道了时间的宝贵，不敢再挥霍了，做每一件事，都要有极其明确的目标性。

他开着车在城里乱转，心里却在想着几个和自己关系特别的女人。

这几个女人就像是一面一面的镜子，照出来的，并不是她们的青春容颜，而

是自己的人生侧影。

比如身边这个冷稚馨，映照的是他曾经拥有过的青春，或者说是他对青春的

依恋和怀想。她就像一场春天的透雨，挥洒而下，虽然并不痛快淋漓，却飘飘袅

袅，扬扬洒洒，不经意间，将人世间的尘埃带走了，将寒冬的死亡气息浇灭了，

留给你的，是一个盘然的春意。

徐稚宫呢?她映照出来的，是他曾经苦苦挣扎的岁月，无数的人生弯道。她

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曾经沧桑过曾经迷惘过曾经挣扎过，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影子

跟着自己受累。他希望她能够超出他，将人生的道路走得顺一些。他和她的感情

十分复杂，就是主体和影子的感情，理性和情感交织在一起，爱情和肉欲捆扎

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现实，也或者说，就是他本人情感历程的现实。他知

道自己一定会帮她，尽一切可能，让她的人生旅程走得更加顺畅。从另一重意义

上说，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的影子。邝京萍映照的，恐怕是他不太愿意面对的那一面，

那恰恰是他最僧恶的一面，也是他作为人或者作为男人，最动物性的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

简单到就像一张餐巾纸。你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嘴，需要擦一擦，这

张纸对你是非常有用的。但它毕竟是一张餐巾纸，相对于你的人生，你的追求，

或者你心中深埋着的理想主义色彩，它可有可无，毫无意义。

还有孔思勤，她映照着他未来的心路历程。他知道她并不属于自己，至少不

属于现在的自己，她是一株需要权力的养料滋润的娇关的花，而他此时所缺乏的，

恰恰是权力。或许，她是自己手里的一张期票，只有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才能变现。

最难说清的是谷瑞开，这是一个让自己既爱又恨的女人，或者说，他曾经爱

过她，现在却恨了。可悲的是，她也是一面镜子，她所照出的，是自己作为人的

动物性本能。她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世界，她是个魔鬼，因为她从始至终奴役着他

的灵魂。

所有的女人集合在一起，唐小舟的生命，便显现了完整。

冷稚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好闷的。

这话让他的心跳加速。他好闷吗?因为他是个过季的男人，不属于她所在的

那个季节，所以才会让她觉得闷?或者，自从进入现在的社会角色之后，他真的

完成了脱胎换骨，由以前那个张扬且无所顾忌的唐小舟，变成了一个很无聊很沉

闷的唐小舟?

他说，闷吗?可能。

她说，和我一起，是不是会觉得好无聊?

他说，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呀，你自己心里应该有答案吧。

她问，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吗?

他说，思考。思考会让我不开心，但思考也会让我很开心。

她显然没懂，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很深奥哟。我是不是要到

你这么大才能懂?

他说，不懂也不是什么坏事，其实像白痴一样活着，是最幸福的人生。

她突然不干了，猛地挥拳打他，说，好哇，你骂我是白痴。

因为她的动作，他不得不避让，汽车便开始扭起了摆摇舞。他高声大叫，停停停。

她的身子歪来倒去几个来回，也知道自己差点闯大祸了，顿时缩在一旁，以

眼角的余光看他，说，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他觉得好笑，说，你以前什么时候闯过祸?怎么说是又闯祸了?

她忽然就变了，说，不告诉你。

这样开车其实也挺好，晚上车不多，在大街上随意乱转，完全没有目的性，

感觉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感觉，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

时，唐小舟实在觉得有些累了，加上明天还准备下去，需要好好休息，便自作主

张，将车开到了江南师范大学。他说，哟，怎么转着转着就转到你的学校来了?

她一笑，指着他说，哈，我知道，你是有预谋的。

他说，没有，真的没有。是车子想去看看你上学的地方，自己跑来了。

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说，还说没有预谋?

他将车开进了校园，说，你的地盘你作主，你指挥我往哪开就往哪开。我只

有一个要求，到了你的宿舍门口，你要叫停下来。

冷稚馨指了一条路，在校园区钻了不太长时间，她便叫停了，然后说，我到

了.谢谢你陪我。唐小舟有些惊讶，说，这么快就到了2我以为你会在校园里转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唐小舟心中突然一热，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

因为太晚，竟然忘了约徐稚宫，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她去了柳泉。

唐小舟也可以去柳泉，毕竟，徐稚宫和他的目标一致，都是扫黑行动。柳泉

是惟一扫到了黑了，其他地方，连一点黑影子都没有。徐稚宫要搞出一篇与扫黑

相关的报告文学，自然要紧紧地盯住柳泉。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他考虑赵德良有

可能退，那么，这次扫黑行动，对于自己或者赵德良，就是另一重意义。

赵德良之后，江南省谁当书记?陈运达吗?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一旦赵德

良离开，将到来的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唐小舟将处于漫长的沉寂期，

所以，他必须充分考虑下一个政治周期，江南省政坛在告别了陈运达时代或者类

陈运达时代之后，会是谁的势力?他必须趁此机会，找到将来最有可能成为政坛

红人的人，提前投资。

最东边的东涟市，也是冷稚馨的家乡，那里有一个人，是唐小舟一定要去结交的。

这个人是位女性，江南省封疆大吏中惟一的女性官员，名叫吉戎菲，东涟市

市委书记。

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这个女人有过接触，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吉戎菲的

相貌不是非常出色，不属于那种凭外貌吸引权力的女人，也不属于那种一步一个

脚印从底层起来的人。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里，在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

被彭清源发现，直接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时间并不长，彭清源又将她提拔到地

委，两年后就放她到下面当了县委副书记，三年后当了县委书记，又过了三年，

提拔为常务副市长。吉戎菲在常务副市长位子上也只搞了三年，东涟市班子出了

问题，书记和市长闹矛盾，斗得不可开交，省里下定决心，将书记市长一齐换了，

吉戎菲便从常务副市长位置直接升上了市委书记。

唐小舟认识吉戎菲，还是她当县委办副主任的时候，他下去采访，吉戎菲负

责接待，陪着他跑了几个乡镇，先后有一周时间，两人形影不离，因此成为好朋

友。当然，吉戎菲后来官运亨通，而唐小舟一直在原地踏步，彼此的接触就少了。

但女人和男人毕竟还是不一样，唐小舟从吉戎菲身上，并没有看到那种官员的

市侩，这也是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的原因。

交换到东涟的公安局长，正是沪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

路上，唐小舟给吉戎菲打电话。听说他要来东涟，吉戎菲非常高兴，真高兴假高兴，

唐小舟不好判断。至少有一点，现在的唐小舟主动接近哪一个市委书记

市长，人家肯定会表现得异常高兴。毕竟唐小舟是一座桥，这座桥能够助他们渡

到权力的彼岸。别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跨上这座桥，而这座桥主动靠近自己，谁

会拒绝?

吉戎菲说，小舟，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在下面一个县里检查工

作，原准备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去另一个县。

唐小舟感到有点失望，说，既然你忙，那就算了。

吉戎菲说，再忙，也不能慢怠了你啊。这样，我给市委办打个电话，让他们

安排你先住下来。吃了晚饭，我就赶回市里。

唐小舟说，接待就不需要了，我现在不是扫黑联络员吗?我要去联络联络。

吉戎菲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先办你的事，晚上，我再给你电话。

唐小舟和孟庆西不熟，也不想和他太多揪扯，因此自己去市里登记了住宿，

然后才去市公安局。孟庆西的工作方法和蒋东培显然不同。蒋东培一头才扎进了扫

黑专案组，孟庆西却在市里当局长，他将办公室安在了市公安局。

唐小舟到的时候，孟庆西正在开局长办公会，讨论的并不是扫黑，而是人事。

唐小舟的出现，将这个会议暂时地打断了，孟庆西出来和唐小舟见了面，说了

几句话。唐小舟知道他们的会议与扫黑无关，便也不关心，坐在孟庆西的办公室

里等他。

中午孟庆西招待唐小舟吃饭，好大的排场，十几个人，一张特大的桌子，前

呼后拥，全都是东涟市公安局的干部。

孟庆西没有穿警服，但披着一件警用风衣，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烟，哪怕是开

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也是烟雾缭绕。

一般来说，就算是市委书记接待唐小舟，也要假意礼让一番，将他往主宾席

上拉。可这位孟庆西就是不同，他进入单间后，自顾自往主位一坐，然后拍了拍

旁边的位笠，示意唐小舟坐。

唐小舟想，这个人太嚣张了，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不再兼任政法委书记，

都是正处级干部，和唐小舟是平级。何况，唐小舟的身份特殊，既是省委书记的

秘书，又是省扫黑指挥小组的联络员，加上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这三项，哪一项

都显示，唐小舟的地位，比孟庆西尊崇。至少也可以将持子移一下，形成一种并

重的格局。他倒好，当仁不让，就坐到了中心位笠。

唐小舟感到了孟庆西对自己的轻视。他也能想到，孟庆西所轻视的，大概还不是他，

而是赵德良。是赵德良搞了这次扫黑行动，而这次行动中，他的儿子孟

小华被列入了黑名单，因而不得不逃亡在外。他现在虽然作为公安局长交换到东

涟办案，沪源那边，到底会怎样调查他的儿子以及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即使他

有办法掌握，心里也会有些性恐有些恼怒吧。此时的一切，大概是一种表露。

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孟庆西不仅仅是不满，简直就是仇恨。他将所有的

仇恨，全都发泄到了唐小舟身上，具体的做法，就是灌他喝酒。

坐上酒席，唐小舟便暗暗告诫自己，这个孟庆西大概不是善主，自己得当心

点。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他根本不管这一套，说什么唐小舟是省里来的领导可

以例外。

唐小舟说，中午还是不喝了吧。

孟庆西说，那不行，省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不给下面的同志一个机会，我们

干起工作来也没有劲头呀。

酒上来了，服务员要倒酒，唐小舟拦住了。孟庆西说，满上，喝不喝是另一

回事，酒杯不能空。唐小舟只好让步。谁知道酒一旦倒上，孟庆西立即端起了酒

杯，要和他碰杯。唐小舟不肯，孟庆西直接在他面前的酒杯上碰了，然后一口干

了。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肯端杯。

孟庆西说，看来，二号首长是瞧不起我孟庆西了，也难怪，我是上了黑名单

的人，对不对?

唐小舟一下子被推到了尴尬的境地，他不得不端起酒杯，说，孟局长这是什

么话?我只是觉得有规定，中午喝酒不好。既然孟局长发了话，我只好从命了。

说过之后，也一口将杯中酒干了。

这个头一开，麻烦就来了。接下来，孟庆西再一次端杯，对在座所有人说，

唐处长可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在江南省，大家叫秘书都不叫秘书，叫二号首长。

既然是首长，就是我们的上级。上级到下面来检查工作，我们热烈欢迎。现在嘛，

让首长检查一下我们这些酒精考验的忠诚卫士，来，大家把杯子都端起来，让

首长检验。

到底是纪律部队，所有人一齐站起来，竟然同声喊，请首长检验。

这一杯酒，唐小舟又不得不喝了。

喝过之后，孟庆西又发话了。说，下面是不是请首长给大家指示?

指什么示?唐小舟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庆西说了，这是在酒桌上，酒桌上

的指示以酒代表，首长说喝几杯就几杯，首长叫谁喝谁就得喝。听了这话，唐小

舟便想坐下来。孟庆西却扶住了他，说，这可不行，首长还没有发指示，怎么能

坐呢?

唐小舟想，喝就喝，这么几杯酒，还难不倒我。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

上的话，敬了一杯酒。

这一杯喝过，孟庆西又来了，要和唐小舟好事成双。唐小舟见这阵式有点招

架不住，提出要求，只喝这一杯。

放下杯子，孟庆西又说，我再讨一杯酒喝，行不?我敬了你两杯，你总该还

我一杯吧。

闹了一阵，推不掉，如若不喝，彼此都尴尬，这餐[奇`书`网`整.理'提.供]饭大概是没法吃下去了。

唐小舟只得依了他，端起酒回敬。

喝了这杯，孟庆西又有了新的说法。他说，唐秘，刚才这杯酒，我觉得不能

算数。

唐小舟问，为什么不能算数?

孟庆西说，这杯是我讨的，讨的水不甜，讨的瓜不熟。你心甘情愿，真心诚

意，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点，让我心里好想些?

这样闹下去，唐小舟只好自罚一杯，再补敬他一杯。

有人来给孟庆西敬酒。孟庆西便说，这不对，二号首长坐在这里，你不先敬首长，

却先敬我，这杯酒我不能喝。喝了就是大不敬。那个人于是给唐小舟敬酒，

孟庆西在一旁苦劝。

唐小舟当记者，虽然见过一些场面，可孟庆西这样敬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孟庆西安排的。或者说，孟庆西就是这样一个人，到

东涟的时间虽然不长，下面那些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酒场习惯，为了讨好他，尽

可能地配合他。那个人一再劝说唐小舟，无论如何，要让他喝了这杯酒。唐小舟

无可奈何，只得喝了这一杯。哪知如此一来，坏事了，所有人都轮着过来给他敬

酒。唐小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这么多人，一个一个上来敬，就算是敬过一

次来敬第二次，自己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由被动防守，变为主

动进攻。

他说，这样不行，要喝大家一起来。我保证，你们喝一杯，我就喝一杯。但

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个人不喝，我也就不喝。

他以为，自己这样一说，肯定过关了。毕竟，这里有十几个人，就算有几个

酒量厉害的，也不可能个个人厉害。如果大家一起往下拼，总会有几个人先倒下，

那样，就只好收场了。唐小舟想错了，这些人竟然真的和他干上了。结果，他

喝过量了，好在没有当场出丑，回到酒店之后，才猛吐了一气，吐过之后，倒上

床，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好，电话太多。电信部门将手机转换服务称为秘书台，可见秘书

工作的第一大任务，就是接听电话。秘书是领导的一道防火墙，必须替领导将所

有的垃圾信息档在门外。所以，秘书就得不断地接收垃圾信息，并且从各种垃圾

信息中去伪存真，提取潜在的可用信息。因为办公厅公布了侯正德的工作手机，

许多人不知原因，不断打电话来询问。有人担心唐小舟不受赵德良重视，有可能

被边缘化:也有人希望唐小舟得到提升，希望这次是一个信号。唐小舟很清廷，

秘书是一个奴凭主贵的职位，他现在人模狗样，一旦离开了首长身边，屁都不是。

很多人需要得出判断，是继续在他身上投资，还是改换门庭。

他想，这也好，正可以趁此机会判断一下，哪些人是真心对自己好，哪些人

的调仓换股是技术性操作，哪些人是真正的投机主义者。

面对这类询问试探，他的回答千篇一律。领导肯定有领导的想法，反正我只

抱着一点，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没有必要去猜测领导的意图。

就这样无数次睡着，无数次又被电话吵醒,头痛欲裂，精神状态不佳。中午

喝酒真是误事，看来以后要给自己立个规矩，无论何种情况，中午绝对不饮酒。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饿得不行，却又不想动，只到吉戎菲打来电话，

他才猛然想起，晚上还有一个约会。第一时间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了

个澡，穿戴整齐出门，赶到约会地点。

吉戎菲选择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一幢单独的三层小楼，一楼看上去更像是

酒吧，是那种普通的卡座，二楼和三楼是单间。吉戎菲选择的是最里面一间。唐

小舟是从正门进去的，所以要从一楼爬上三楼，到了吉戎菲选择的那个单间后，

他才意识到，吉戎菲之所以选择这里，肯定是因为这幢楼还有后门，从后门进来，

可以直接到达她所在的房间。对于这样一幢小楼来说，吉戎菲选择的房间够大，

有二十多个平米，地上铺的是踏踏米，当中放一张方桌，三面是U形皮沙发，

一面是走道。

吉戎菲早已经等在此地，见到他便说，真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有时间。

唐小舟说，看大姐你说的。

吉戎菲说，喝什么，你自己点。

唐小舟说，先别喝了，我还没吃饭呢。

吉戎菲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这位钦差大臣。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唐小舟说，还换地方?再换，我都饿昏过去了。这里有什么吃的，随便吃点算了。

点餐的时候，吉戎菲说，你不是说你去公安局吗?公安局连饭都不招待你?

我明天去找他们算账。

唐小舟说，与他们无关。中午和他们在一起，被他们灌醉了。所以，晚上就

不太想吃，没想到现在又觉得饿了。

吉戎菲听了这话，有点恼火，说，灌你的酒?中午灌你的酒?你告诉我，是谁?

唐小舟说，我的姐，算了吧。你别见了风就是雨。如果你下面哪个人中午违

规喝了点酒，你一定要追究，那你这里还能太平?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

姐弟两个，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说说你吧。

吉戎菲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情况，你应该清廷吧?

唐小舟说，说都清廷，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些事，我也听说了。江南那

么多市，只有几个市风气比较正，东涟算是一个。尤其东涟的治安，全省恐怕能

够排在第一。这次省里搞扫黑，又让我当联络员，而我又是搞记者出身。我想，

最终我需要总结一点东西。吉戎菲说，你想我给你提供什么?

唐小舟说，菲姐，你不是这样敷衍我吧?

吉戎菲说，我不是敷衍你，而是确实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想抓一个治安典型。我可以告诉你，东涟的治安，确实是很好，东涟人有一

种说法，说东涟是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五十年代的治安是什么样

子，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据说那时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果真是

那样，用五十年代的治安来形容东涟，显然言过其实。东涟的治安是不错，黑恶

势力没有生存的土壤，集团性犯罪，在东涟不是没有，很少见，而且规模很小。

恶性案件也有一些，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我敢说，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就是东

涟的现状。老百性之所以有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一说，还是和其他

地区对比着说的，也是对东涟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不过，我听这句话，听的却是

前半句。九十年代的经济，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二十一世纪，东涟的经济，还停

留在九十年代，显然是对我们的批评。当然，你也可以找些理由说，东涟是江南

省的西伯利亚，属于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

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唐小舟说，我们不谈经济，只谈治安。

吉戎菲说，治安真没什么好谈的。在东涟，我基本不怎么抓治安。当然，要

说体会，我也有一点。最大的体会就是，把你该抓的工作抓好。谁的工作没有抓

好，我就问谁的责。我也一样，不该我管的事，我绝不擂手。该我管的，那对不

起，我肯定抓着不放。

唐小舟说，在其位谋其政，各人自扫门前雪。对于官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方式。

吉戎菲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

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不谋其政，说得难听点，叫尸位素

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老百性很多怨言，积聚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因

为干部不作为嘛。其实，老百性是很好的，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我们

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性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你的好，还到处替你

宣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性的口碑。谋他政，也可以

说是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事。无论是不

作为，还是以权谋私利，都属于腐败。在我这里，我不敢说完全杜绝了这两类腐

败，但我敢说，只要发现了，我就会严肃处理。我所说的处理，并不是等这个干

部成了贪污腐化分子以后才处理。相反，我不怎么抓腐败案件，那是纪委抓的。

我要抓的，就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如果是普通干部，一旦查实，立即除名，什

么人说情都不行。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立即降职，并且五年

内，不准升职。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

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我们还需要将哪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搞什么专项整治？

为什么要专项整治?只有一个原因，屁股上的屎太多了，不得不集中时间和

精力去楷一楷。

唐小舟立即制止了吉戎菲，说，后面这句话，你可别轻易说出来。犯忌。

吉戎菲说，我当然知道犯忌。这不是跟你说嘛。

唐小舟说，单就后面这句话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有道理。人事管理，

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有人说，权力是座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

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这个金字塔，在你到

达塔尖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出现了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

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问题在于，这种调

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到太大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我觉得，将某一项

工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着力点，恐怕还在权力结构的

调整吧。

吉戎菲说，你说得太好了。我也觉得，我的第一大工作，就是人事管理，只

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都好办了。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我越

来越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管理，不是在管理，是在放牛。将一大群牛往那里一

赶，就撒手不管了。直到其中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我在东涟搞得好，要抓我做典型。我告诉

你，在我自己的标准里，我做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人事

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就能把粗放

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而是事前就将程序设计好。

就人事制度改革的话题，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唐小舟帮她出了很多主意。后

来，唐小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毕竟，他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

吉戎菲说，看来，我不谈东涟的治安，你是不肯放过我了。我告诉你，我没

有抓东涟的治安，我抓干部，抓干部在其位要谋其政，要有所作为。这种话，是

给你写文章用的。若是按我的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

是掌握权力平衡。只有权力平衡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才有所忌惮，才会对权

力产生敬畏。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敬畏权力，而是占有权力。敬畏权力，

权力才是公器，占有权力，权力就成了私器。你如果要问我在东涟市都干了些

什么。我只做一件事，努力避免权力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唐小舟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吉戎菲问，你什么感觉?

唐小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话题，说，既然东涟是这种情况，其

实，你们没有必要扫黑呀，你怎么不向上面提出来?

吉戎菲说，我不能开这个头吧?我这个市委书记跑到省里去说，我们那里没

有黑恶势力?第一，省里信吗?第二，我这样说了，别的市怎么看怎么说?再说，

我作为市委书记，总要和省委保持一致吧。省里反黑，我这里也促一促，不是

坏事呀。

接着，吉戎菲也转了话题，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说

过话了。这次的扫黑行动之后，会不会考虑给你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吧。再说，我到办公厅才一年。

吉戎菲说，这么说，你还会回去?

唐小舟突然指着她说，好呀，菲姐，你狡猾大大的，套我的话。

接下来几天，唐小舟在东涟转了转，就东涟的治安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离开东涟，又去了雷江。雷江不是重灾区，但并非没有黑恶势力。虽然如此，

雷江的矛盾，却比较突出。上次，唐小舟借题发挥了一番，钟绍基回到雷江后，

和刘延光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工作局面，也有了改观。可这种改观，显然

还是表面上的，整个雷江官场，绝大多数是刘延光的人。

唐小舟在雷江的时间并不长，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回高岚陪父母亲住了一

个晚上。

在雷江的晚上，唐小舟住在钟绍基的隔壁。

钟绍基的妻子秋月婷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他家安在省里，一个人住在雷江，

因此住在市委办的雷江宾馆。晚上，钟绍基请唐小舟在雷江宾馆吃饭，刘延光

因为另外有一桌客，只是过来敬酒。吃完饭后回到宾馆，刘延光过来坐了一下，

给唐小舟留了两条烟两瓶酒。东征西拉闲聊了几句，说还有个事，先离开了。

钟绍基不知是有事，还是有意避开了，好长时间不见人。反倒是雷江的其他

一些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登门。

唐小舟心里很清廷，这些人登门，并非真有什么事，仅仅因为他是省委书记

的秘书，说不准哪一天，会用到这个关系。他们来也只有惟一的目的，那就是送

礼。官场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想升官，就要多敬菩萨，到时候哪一个菩萨显灵，

自己都赚回来了。何况这些上门的人，个个都是有职有权的，花出去的这点钱，

又不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如果这类酬醉真的需要他们自己掏，你看看，社会上札

尚往来的事，就会少很多。

陈运达当常务副省长时，曾遇到过一件事，被江南官场盛传一时。

香港特别行政区某位高官曾率团来江南省访问，陈运达接待极其热情，每一

餐都是最丰盛的酒席，吃得香港客人后来都有些怕了。不久以后，陈运达率团到

香港招商，自然要和那位高官联系。那位高官不好不回请他，便请江南省的招商

团部分成员去吃自助餐。而且，自助餐也仅此一次，此后再没有请过。这个招商

团回来之后，不少人都骂香港人是小气鬼，他们到这里来，招待那可是超一流，

待自己过去，吃自助餐不说，连白酒也没有一杯。因此，江南省有一种说法，香

港真不是人去的地方，那里实在没有某些文章说的那么好。但还有另一种说法，

那是江南省招商局的人传出来的。据招商局的人说，香港代表团到江南省，江南

省招待得好是不错，那都是公款招待，费用由财政出了。可人家香港不同，香港

对于招待费以及招待规格，是有严格规定的。人家那位高官，请他们去吃自助餐，

根本无处报悄，是自掏腰包。自掏腰包的事，谁能慷慨得了?

唐小舟知道，这些烟呀酒呀，都是公款送出来的，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谊。

他还不能不收，如若不收，人家会怎么看?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德良，有些礼尚往来，

不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否则，工作没法开展，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当然，唐小舟也不是照单全收。他在东涟已经收了不少烟酒，现在到了雷江，

便将那些烟酒派上用场，人家送他两瓶酒两条烟，他就还人家两条烟或者还人

家两瓶酒。总体上，比人家送的略少一点。这也算是札尚往来了。

即使如此，等到第二天回高岚的时候，汽车后尾箱里，还是装满了这些东西

一直到转钟，室内的电话响了起来，钟绍基打来的，问他，忙完了没有?

他说，是钟书记呀，我不忙呀。

钟绍基说，那我过来坐坐。

尽管两个房间在隔壁，但要一位市委书记到自己的房间来，实在太不像话。

唐小舟连忙说，我到你那里去吧。

钟绍基说，也行，你过来吧。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抽的是中华烟，便在当晚别人送来的烟中，选择了四条软

中华，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提着出门，来到钟绍基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关，他

敲了几下，得到答复后推门进去。和他那个房间一样，这是一个大套间，相当于

普通居室的三室一厅。室内除了放几盆唐小舟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简

单。钟绍基的秘书不在，茶几上，已经泡了一杯茶。钟绍基的紫砂茶杯，也已经

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角。钟基绍本人在厕所，似乎在为谈话做前期准备。唐小舟将

烟放在茶几的后部，转身过去，将门关了。

钟绍基恰好从里面出来，热情地说，小弟，感谢你记得我这个哥呀，坐坐坐

钟绍基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说，你这是千什么?

唐小舟说，不是我的，借花献佛。反正我也不抽烟。

钟绍基笑了笑，说，看来这些东西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正好帮你处理。

唐小舟说，是啊，省了我的事。

钟绍基站起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抽屉，拿出一包茶叶，说，这个你带走。

唐小舟说，算了吧。我嫌麻烦。

钟绍基说，总得有点礼尚往来吧。

唐小舟说，我们还是算了。东西多了是负担，还要花心事去处理，累。

钟绍基说，你花心思处理和我花心思处理是一样。

唐小舟因此感慨，说，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说什么礼多人不怪。结果形成

了一个怪圈，没有礼的时候，你知道你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你成了另类。礼

一旦多了，你就苦不堪言，放在家里吧，一是有很多东西会过期，二是没有那么

大的空间堆放。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得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一次，非常麻烦。

钟绍基也感慨，说，你说的情况，实际上是中国每一个官员面临的现实。

人家送的如果不是钱以及极其贵重物品，你还真不能不收。你如果不收，那等于告

诉所有的人，你是另类，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会防着你，担心你有一

天会坏了他们的事。如此一来，你就自绝于官场了，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人家

不会和你合作。官场是灰色的，你不得不让自己也成为灰色，以便融入这个圈子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让人痛苦。谁都知道，这也是腐败，可这种腐败，又披

上了人情礼教的外衣，很冠冕堂皇，甚至很温情。可这种温情集少成多，集腋成

裘，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心理负担。

钟绍基便笑，说，看来，你还没有成为灰色，你心中还有色彩。这很难得。

唐小舟说，人生其实挺可悲的，时间是一条残酷的蚕，不断蚕食的是你心灵

的色彩。所以，我总希望，给自己留一片自留地，让自留地里多一些色彩。

钟绍基说，这样的话，你内心深处，常常充满了挣扎。

唐小舟说，是啊。也许，我骨子里是个文化人，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钟绍基说，并非官员心中就一定没有色彩吧?相反，我倒是觉得，官员是最

有色彩的人，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目标。只不过，官场要实现自己

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

穿上迷彩服。我倒是觉得，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

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候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

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每个月都要处理一大堆这类东西，心理上总是个负担

钟绍基说，不是有人说，当官是个充满风险的职业吗?有人将风险理解成贪

污受贿，我觉得，真正的风险，是灰色风险。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

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

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就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唐小舟说，说到扫黑，雷江的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这个不好说，毕竟是省里抓的，各个市的党政领导，口头上说支

持，实际上都在观望。谁心里不清廷，扫黑行动名义上是反黑恶势力，可黑恶势

力凭什么存在?还不是凭官场保护伞?你在一个地方为官，当地黑恶势力盛行，

真的与你无关?我看不一定。有很多黑恶势力，一开始都是以扶持经济增长的名

义搞起来的，都是当地政府扶持的对象。许多时候，政府或者某个官员，

自己也并不愿意扶持这样一些对象，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政绩，为了GDP，不得不

做一些违心的事，甚至违法的事。现在要扫黑，你能完全撇清你和这些黑恶势力

的关系?不能。撇不清，就是你政治上的污点，可能影响你的政治前途。

唐小舟说，哥，你这种观点，我不赞成。

钟绍基问，那谈谈你不赞成的原因?

唐小舟说，扫黑是省委的决定，你作为市委书记，肯定要坚定地和省委站在

同一条线上，这是最起码的。一个党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积极支持省委的工作，

不和省委站在同一立场，本身就是错误。更何况，假若所有的市委书记都不执行，

或者抵触，或者想置身事外，其中有一两个市委书记，做得很好，那他就脱颖

而出了。

钟绍基说，这一点，我也想过。何况，雷江的过去，与我没什么关系，从理

论上说，我不怕扫黑扫出我自己的某些错误。但有些情况，相信你也知道，扫黑

令一下，那些有点黑势力背景的人，闻风而逃。大动干戈一场，连黑势力的鬼毛

都没抓到一根。不说这次行动是否真能打击甚至遇制本省的黑恶势力发展，单从

政治上评估，风险也确实太大了。你不认为，这次行动，搞不好就难以收场吗?

唐小舟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能不能收场，与你钟绍基钟书记有什

么关系?最终承担政治风险的，肯定是省委对不对?既然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

风险，那你又何必替古人担忧?

钟绍基说，可是……后面的话，他打住了。

唐小舟自然明白钟绍基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这是一

次站队，站对了队伍，往后你肯定可以获得相当的回报，至少你的政治前途会顺

一些。如果没有站对，后果是很麻烦的。这种事，有点像赌博，你将自己的筹码

钾下去，肯定是想赢，如果你的信心不足，又怎么可能往下钾?唐小舟不一样，

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要扫黑，他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将自己钾了下去，

他只有主贵奴荣这条路可走。人家是另一种类型，人家原本就有自己的路，只不

过现在需要判断，是不是应该将自己原来的路和赵德良的路合而为一。此时，如

果一脚踏进去，自然就染上了赵德良烙印，带有赵德良的政治色彩。扫黑成功，

自然好说，趁机捞足了政治筹码。赵德良一旦因为扫黑行动失败，在江南省呆不

下去，留下来的人，要想将这种4印褪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褪不掉，

而是需要时间。官场人物，最缺的就是时间。眼前的例子是马昭武。当初，马

昭武是德山的市委书记，哀百鸣来到江南省，他迅速站队，当然也获得了相当的回报，

当上了组织部长。可没料到的是，哀百鸣最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马昭武

便成了江南省的政坛另类、孤家寡人。

进入官场，就像进行一场跨越障碍的爬楼梯比赛，早期，跨越和上爬，都相

对容易。可是，因为你缺少经验，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到了后来，你有丰畜经

验了，可时间也越来越紧，楼梯的跨度也越来越高，途中的障碍又更加复杂，而

时间却会对你越来越吝音，某一个梯级，你未能在规定时间里跨越，落后的结果

是，你不得不和后面比你年轻、精力旺盛得多的人竞争。和后来人相比，他们的

优势是时间，你的弱势却是心态。

既然他不说，唐小舟也不好就这个话题更进一步深入地谈，只好打住，换了

个话题，问他，最近有一批去中央党校学习的名额，你们谁去了?

钟绍基说，文周同志去了。

文周是专职副书记，第三把手。丁应平在雷州的时候，文周就是三把手，现

在还是三把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雷江有一种说法，文周之所以能够当

上副书记，是因为他除了会和稀泥，没什么别的本事:他之所以在副书记这个位

置动不了，也恰恰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这次中央党校的高干班，最后名单都是赵

德良敲定的，文周名列其中，正是赵德良钦点。这件事，唐小舟非常清廷，他之

所以没话找话，有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说，据说，中央党校的老师思维非常活跃，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观点?

钟绍基说，是的，尤其是哲学和党史老师。

唐小舟说，是吗?可惜我没有机会，我倒是有些观点，很想和他们探讨一下

钟绍基说，没事呀，下次去北京，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想探讨什么问题呢?

唐小舟说，太多了，比如杭日战争时，党的政策和策略。

钟绍基说，这个问题，教科书上都有呀。难道你有些别的看法?

唐小舟说，是啊，我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在判断杭战形势的时候，比蒋介石

清晰、准确。他很清廷，战争是实力的比拼，既是军事实力，更是政治实力和经

济实力。这三种实力中，日本有的是军事实力，缺乏的是政治实力，因为他们没

有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没有政治实力，将直接影响经济实力。因为政治上没有

后援，战争一定会将日本的经济施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说，中国人

的杭日战争，虽然没有军事实力，但有政治实力，可以利用自己的政治实力，想

方设法消耗日本的经济实力。日本的经济实力一旦垮了，战争自然就失败了。中

国共产党的杭战政策和策略，都是基于这一判断制定的。

钟绍基说，以时间换空间，大概就是你说的经济实力吧?这一点，毛主席很

多关于杭战的政策和策略的文章，已经谈得很清廷。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

党的生命。

唐小舟说，对，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杭日战争时期，党的政策和

策略，是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钟绍基说，老弟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说出来听听。

唐小舟说，杭战开始,共产党和军队可以说非常弱小，国民党却异常强大。

共产党只有十几万军队，我估计可能还没有这么多，国民党却有几百万军队，

共产党只是国民党领导下的杭日民族统一阵线中一个小派别而已。这样的小派别，

在这个阵线中，显然不止共产党一个，还有其他一些政治派别，同时也包括国民

党内部的一些军事派系，例如阎锡山的晋系，李宗仁的桂系，龙云的滇系，以及

其他一些政治或者军事派系。这些军事派系，哪一个都有几十上百万人，比当时

的共产党强大得多。

钟绍基说，不错，当时共产党的军队实力，可能远不如这些军事派别。

唐小舟说，在当时的形势下，杭日，肯定是所有政治军事派系一致的目标。

谁不杭日，谁就死路一条。这其实是不用讨论的，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

个人就是汪精卫。汪精卫选择了和杭日完全相反的路，选择了和日本人同流合污，

结果，他败得很惨，成为了历史的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政治派别，

选择了投靠日本人，结果也都一样。所以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根本

就不会选择一个必败的结局。这是要点之一。

钟绍基似乎有些明白了，问道，要点之二呢?

唐小舟说，要点之二，在杭日统一阵线内部呢?是不是和国民党紧密团结，

就是惟一出路?共产党的经历告诉我们，绝非如此。

钟绍基说，这大概就是你的立点了。

唐小舟说，我一直在想，国民党为什么选择了正面抵杭?为什么不像共产党

一样，选择侧后迁回?国民党的正面抵杭，可以说是在正面消耗，而共产党的侧

面迁回，却是在侧面发展。

钟绍基说，国民党必须正面抵杭，它拥有一国的资源，如果不正面抵杭，用

不了多久，日本就会占领中国的全部，那样的局面一旦出来，杭战就失去了意义，

国民党作为政府也就失去了对全国的领导和控制。

唐小舟说，对，国民党作为中央政府，它必须正面抵杭，哪怕明知是巨大的

消耗，他也必须消耗。这是一级政府对国民必须承担的。可是，国民党是否就只

有正面抵杭一条路可走?这一点，就很有必要讨论了。现代战争是立体的全面的

多方位的战争，是多种形式的结合。任何一个战略家，都应该明白一点，一条道

走到黑的战争，肯定是失败的战争。可非常不幸，国民党却坚持正面抵杭，并没

有很好地采取其他形式，尤其是像共产党那样，建立敌后根据地。我知道，国民

党也曾想到过建立敌后根据地。可他们试了试，弄了一些所谓的游击队组织，可

这些组织并不成功，他们最终放弃了。共产党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得非

常艰难，非常曲折，毕竟成功了。正是借助杭战，共产党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用

今天的话，也许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利用杭战，经营了自己。

钟绍基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吧2

唐小舟说，可能不是。但我想，共产党如果不这样走呢?他会怎么走，能怎

么走?恐怕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汪精卫的路，不和蒋介石合作，就和日本人合作。

要么走晋系桂系的路，和蒋介石紧密合作。这三条路，只有一条路，后来的历

史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和日本人合作。也只有一条路，证明是最正确的，

那就是既和蒋介石合作，又保留自己的特点和策略，有相对的独立性。

钟绍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那种形势下，要能判断

出哪条路是最正确的，实在太难了。像汪精卫陈公博这样一些人，都不是傻子，

而且是非常杰出的人。

唐小舟说，是，只要能够在社会的顶端领导潮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我

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汪精卫没有看明白，毛主席看明白了?我注意

到一点，像汪精卫蒋介石这样一些人，是一些读洋书的人，受的是日本教育。毛

主席呢?受的是中国教育，甚至教育程度远远不如汪精卫蒋介石，因为不足，所

以他更加努力勤奋。他对于古代一些东西的研究和理解，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比。

比如三国史。如果撇开某些因素进行一番比较的话，三国的历史，和中国杭日

战争的历史是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钟绍基说，也是三股力量，而且是对比极其悬殊的三种力量。

唐小舟说，仅以军事政治力量判断，曹操势力如同日本，强大无比。孙权势

力就如国民党，虽然远远比不上曹操，却比第三股势力强得多。最弱的是刘备，

弱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如果历史能够重来的话，曹操应该怎么干?联合孙权，

把刘备先干掉，然后再和孙权争天下。

钟绍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说，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明白了。

唐小舟说，当然，三国和杭日战争，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我同时也想，或许

毛主席当年并没有从三国受到多少借鉴，只是处境和刘备以及诸葛亮极其相似，

被逼出来的。阎锡山、龙云、李宗仁那些人，虽然和蒋介石有政治分歧，但他们

同属于国民党。只不过国民党不同的派系而已，总体来说，他们既会有斗争，又

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所以，他们无论怎样斗来斗去，也是在一口锅里搅和。共

产党不同，属于完全不同的政党，共产党如果走阎锡山他们的路，最终不是被国

民党同化，就是被国民党消灭。如果被国民党同化，就只可能成为国民党内的另

一个政治派系，其实力，甚至会远远弱于晋、桂、滇。像东北系、四川系、广东

系这样强大的派系，都能被蒋介石逐步蚕食，何况实力最弱的一个派系。

如果不愿成为国民党的一个政治派系，结局肯定就是被消灭。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研

究的?既不想当汪精卫，又不想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阎锡山、李宗仁甚至更不

想成为杨虎城张学良，就只有另辟蹊径。

钟绍基说，有道理，有道理，每次和你谈话，都让我学到很多。老弟呀，干

脆，我向赵书记把你要来如何?先当副秘书长，过几年再给你解决。

唐小舟说，好呀，哪一天，赵书记同意放我的时候，我一定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唐小舟在市公安局转了一天，下午回了高岚，晚上和刘风民一起吃

饭，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返回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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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夏天说到就到了，天气热了起来。知了整天叫得人心烦。

扫黑行动已经开始几个月，唐小舟也将所有的市州全都跑过了，有些重点地

方，跑了几次，结果让他充满了忧虑。惟一有成绩的是柳泉，基本将该抓的人都

抓了。可是，审讯工作遇到了难题，那些人很会使用绒默权，无论问什么，就是

不开口。其他地方，沪源和雷江虽然有些进展，可嫌犯都跑了，抓不到人，工作

也无法打开局面。

最让唐小舟困惑的是赵德良的态度。两个多月过去了，扫黑工作毫无进展，

赵德良却不发出收兵指令。刚开始还有些人在赵德良耳边说，这个黑是扫不下去

了，不如趁早收官。到了现在，所有人不再在赵德良面前提起此事，大家对此讳

莫如深。赵德良也几乎不召见杨泰丰等人，偶尔，杨泰丰要求向他汇报，他也是

找借口推掉。

最终的结案陈词，渐渐送到了公安厅，一切都没有脱离当初的预想，大部分

汇报材料，都只有一个结论，经过两个月的调查，本市虽然有一些犯罪团伙，但

还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终于，唐小舟接到侯正德的电话。

侯正德问他，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闻州。

侯正德说，赵书记叫你回来。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道，什么事?

侯正德说，没说，只是叫你今天赶回来，晚上，他要和你谈一谈。

晚上谈?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外面下大雨。进入六月，就是南方的汛期，每

年到了这个时候，防汛都是头等大事。就算能够避免发生大面积的洪涝灾害，也

很难避免次生灾害。连续几天，省委都在开会，研究防汛减灾工作。这种时候，

赵德良把他叫回去，目的何在?

这次的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时断时续，时大时小。唐小舟驾车上路后，

恰好赶上了大雨，高速公路上积了一层水，新的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层水雾，

降低了能见度。唐小舟不得不异常小心地开车。一路上，看到好几起车祸现场，

要么追尾，要么撞向了路边护栏，最惨的一起，一辆大货车倾倒在路面以外，四

轮朝天。

路上走得慢，回到雍州，已经晚上十点，顾不上吃饭，唐小舟立即和侯正德联系。

侯正德说，赵书记还在开会，阳通市发生山体滑坡，有十几个人被埋，几十间房屋被毁。

东涟市有一段公路被山洪冲毁，一辆长途客车被水冲翻。此外还有

其他一些次生灾害，省里在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找个路边摊吃了一碗粉，赶到省委。省委常委会还没有散，因为阳通

市被埋在泥石流中的人，还没有下落，现场抢救工作，仍然在紧张进行。

唐小舟坐在办公室里和侯正德聊天。他问侯正德，赵书记把我叫回来，可能

是什么事。

侯正德说，具体情况，赵书记没有说，我估计，可能与扫黑有关。公安厅送

了一份报告过来，扫黑的形势很严峻，下面的意见很大，公安厅也出现了分攻。

此外，最近一段防汛形势严峻，到处需要人，大量警力陷在了扫黑工作中，这几

天的防汛工作会议上，不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谈扫黑工作成效，只是说，在

这种形势下，扫黑工作应该暂停，所有一切工作，都要以防汛减灾为重。

唐小舟明白了，提这些意见的人，有些自然是替赵德良着想，不要给别人抓

住把柄做你的文章，有些，肯定就是在做文章，给赵德良施加压力。赵德良承受

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唐小舟没有直观感受，却可以想象。

直到十一点半钟，常委会才散了。唐小舟听到有人出门，立即和侯正德一起

过去清理会场。赵德良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事情显然还没有完，仍然有好

几个常委在他的办公室里说事。

唐小舟对侯正德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他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侯正德说，我还是等等吧，最近事多，每天都要到很晚的。

唐小舟说，防汛时期是非常时期，今年的雨水多，次生灾害又多。

侯正德说，是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啦，尽是灾害。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这都

是因为江南省来了一个文弱书记，人太弱了，镇不住邪。

唐小舟说，胡说八道，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侯正德说，我当然只是跟你说说。

唐小舟说，有些人就是毛病，灾害年年都有，有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降雨量了，

今年特别一些也很正常。之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次生灾害，说到底，还是前几年

平安无事，大家都放松了警惕，与某个人有什么关系?

侯正德说，恐怕也不这么简单，有些人，把这些灾害和扫黑连在一起说事，

明显是有目的性的。

唐小舟说，有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要在老板面前说。

侯正德说，我肯定不会说，我傻呀。不过，就算我不说，也有人会对他说。

唐小舟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老板的事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我们

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

正说着，赵德良走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唐小舟说，小舟回来了?过来坐坐口巴。

唐小舟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赵德良的办公室，侯正德帮赵德良续了水，也

帮唐小舟的杯子里加了点水。

赵德良指了指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像晒黑了不少嘛。坐，坐吧。

唐小舟坐下来，赵德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对侯正德说，正德，我和小舟

随便聊几句，小舟陪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些天你辛苦了，先回去吧。

侯正德离开后，赵德良说，怎么样?很辛苦吧。

唐小舟说，只是没把事办好。

赵德良说，这事，也不是你能够做到的。说说情况吧。

唐小舟说，情况和以前汇报的差不多，你猛然一问，我还真想不起有什么可

说的。还是像我上次汇报的一样，全省能够算得上有成效的，只有一开始就采取

行动的柳泉。柳泉一开始抢占了先机，把人抓了。可这些人，却很强硬，到现在

都不肯开口，即使将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是一言不发。我和专案组的同志

聊过几次，大家都觉得，那些人之所以如此，给人的感觉，他们是在等待什么。

这大概属于第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是沪源和雷江，这两个市，公安局长比较得

力，又从原来的单位抽调了一名副局长和一个刊侦小组去工作，加上两市市委比

较积极主动。雷江的钟绍基书记和沪源的文杰明副书记，对相关工作的支持力度

很大。虽说要抓的人跑了，连影子都没有捞到，但绝大多数犯罪事实，已经查明，

证据在握。只要相关犯罪分子归案，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第三种类型，就是

东涟和西梁自治州，这两个地方的治安情况一直比较好，市委市政府也很得力，

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有黑恶势力活动的迹象。其余的各个市，基本属于第四种

类型，黑恶势力的活动，或多或少存在，扫黑之前，这些人全都逃走了，公安部

门的扫黑行动，进展不大，市里的态度也比较微妙，下面缺乏动力。

赵德良说，后两种情形，我们暂时不考虑。今天，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前两

种类型。你在下面跑得多，对情况掌握比较全面。你想过没有，这两种类型，有

没有突破的可能?如果有，应该怎样突破?

唐小舟说，这个事，我也想过。像柳泉这种情况，非常特殊，黑恶势力的首

要分子，几乎全部落网，就是一些次要甚至不太重要的角色，也都在掌控之中。

专案组的工作之所以陷入被动，主要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是已经落网的犯罪

分子不肯配合，始终不肯交待他们的罪行。就现已掌握的证据来看，要向法院证

明他们有罪，证据是很充分的。但要证明他们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尤其是

打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有相当难度。案子卡在这里，要进一步突破，专案组找

不到方向。另一个原因，柳泉市委市政府不太配合，他们显然有抵触情绪，任何

时候，总是同样的说词，公安部门是单独办案，我们不宜过问。我和柳泉市很多

领导人接触过，也做过一些工作，成效不是太大。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比较热心

的，只有王增方副书记。可王增方并不是专职副书记，而是国家发改委下派来挂

职的副书记，在柳泉，基本属于无职无权的一个闲人。我想，对柳泉，一定要采

取措施。

赵德良问，你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唐小舟说，我想过，也想到一个办法。但毕竟我不太熟悉相关业务，不知道

这样的办法是否可行。

赵德良问，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柳泉市将那么多人关在一起，肯定不是办法，大家经常碰面，还

容易产生浇幸心理。尤其是那些犯罪轻微者和那些重罪嫌犯关在一起，他们就会

觉得，其实公安局什么都没有掌握，不然，为什么迟迟不见行动?那些人关在柳

泉，心理上就会有一种依赖，他们的保护伞，肯定会在背后替他们活动。说不定，

还真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竟然是铁板一块?这难道

不是很奇怪吗}?王增方副书记也曾和我讨论过这一现象，他同样认为，如果几个

十几个人不肯开口，可以认为这些人全是顽固分子。但几十人甚至一两百人，同

时闭口，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我想，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只要

把这块板打破了，使之失去平衡，才有可能发生逆转。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打破这种平衡?

唐小舟说，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对那些已经调查清廷并且犯罪情节轻微的，

先处理一批。该移送法院的，移送法院，要求法院尽快审理，在短期内判一批。

另外有一些情节不足以够得上刊罚的，也可以按照治安管理条例等相关法规处

理。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可能出现分化。

赵德良说，那么，还有那些没有查清廷的呢?怎么办?

唐小舟说，留在柳泉肯定不行。我觉得柳泉的风气很怪，前次出了个王会庄，

后来出了个曹满江，这次又闹出一个黑社会势力。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出现在东涟不出现在和柳泉相邻的德山，却一定出现在柳

泉?某个地方有苍蝇飞，首先应该考虑蛋是否出了问题。如果蛋出了问题，那些

人留在柳泉肯定是不适合的。沿着这个角度思考，那些人之所以不配合，会不会

因为他们能够及时和外面通消息?会不会是某种梁道的消息，给了他们希望?如

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把他们这个连接希望的梁道断掉。最简单的办法，异地办

案。既然处理了一批，剩下的，不是很多，完全可以转移到雍州或者别的地方。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自己说这些，还是显得幼稚。他以为自己给赵德良出了

一个多么高明的主意，却不知赵德良早已经行动了。就在这天上午，杨泰丰已经

下达命令，部分犯罪情节较轻而且案情基本落实的，一部分递交柳泉市检察院，

另一部分交给柳泉市公安局，另外犯罪情节较重且需要更进一步调查的，转往东

涟市看守所。可见，赵德良问他，并不是要听取他的意见，只是想了解他的思路

谈过这一问题，赵德良进一步问他，对于第二种类型，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怎样实施逮捕的问题。以前遇到这种情况，

往往是不惜一切进行追捕。可在反黑案件中，追捕不太适用，人数太多，费

用太大，还不一定能达到效果。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是不是用一种办法，让他们

相信，案子已经了结，事情过去了，不会再追究了。那些外逃者如果确认已经安

全，就可能陆续返回。毕竟，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加上家里还有他们的巨大利益，

能回，他们肯定求之不得。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些人相信扫

黑已经结束，而不是一个诱敌深入之计?

赵德良说，可不可以这样?你不是建议柳泉市采取更进一步行动吗?我们在

行动的同时，利用谋体进行宣传，向外界宣布，扫黑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

利，当前的工作，将转移到防汛减灾上面来。

唐小舟说，我也曾想过一些办法，包括你所说的办法。但是，我又有一些忧

虑。这次之所以功败垂成，根本原因不在于那些人多么狡猾，而在于我们的消息

泄露了。在这种情况下，别人会得出什么样的判断，我们不知道。如果要采取这

种策略，就一定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扫黑行动，真的结束了。最

好不由我们来宣布结束，而由他们得出结论。

赵德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清理东西。唐小舟知道，这是准备离开

了。他迅速站起来，将茶杯拿过，到厕所里去洗，返回时，赵德良已经整理好，

对他说，我们走吧。

外面在下雨，赵德良坐上了唐小舟的车。赵德良问，这段时间你在外面跑，

家里怎么样?

唐小舟耸了耸肩，说，就那样吧，凑合着过。

赵德良说，家庭问题，还是要处理好。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自己那个家，能处理好吗?现在这么施着，谷瑞开

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他想，自己将这个问题交给她

去处理吧，她想这么过，就这么过好了，她如果觉得过下去实在没意思，主动提

出离婚，他自然会非常乐意。

他说，我也想处理好。可是，她心里有别的男人，心不在我这里。

到了房间门口，唐小舟小心地将车停在门前，以便赵德良一步便可以跨到门

檐下。他正要下去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说，算了，在下雨，又这么晚了，你不

下来了。明天下午，常委会继续开会，你来一下吧。上午，你可以在家睡觉，下

午来就行了。

唐小舟仍然准备下车，赵德良已经自己打开了车门。赵薇听到汽车声，立即

打开门出来，恰好见赵德良下车，她伸出一只手，扶了赵德良。赵德良跟着她进了房间，唐小舟只好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他不想回家，便给徐稚宫打了个电话。徐稚宫和另一个女孩合租房子，他开

了车到她的门口，将她接了，一起来到喜来登。因为第二天上午不必去，唐小舟

放心大胆地睡觉。

下午到了省委，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为什么叫他上午不必去。说是常委会，

实际上只是常委值班会，到场的只有几个常委。非常时期，在家的常委们集中在

一起，遇到突发情况，临时决策。绝大多数常委和省政府的副省长们，已经深入

到第一线。

唐小舟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仅仅只是给他们倒水。

直到吃过晚饭，常委们才陆续从各地赶回来。有些人甚至忙得连晚饭都没顾

上吃，唐小舟又去替他们张罗，让食堂做些饭菜送上来。常委们凑在一起，谈的

还是防汛减灾。哪些地方受灾了，采取了哪些措施，哪些地方还存在隐患，正在

想办法。大家所谈的一切，全部由余开鸿记录下来，第二天以明传电报的方式，

冠以省委常委会纪要的名称，发送到县一级，再由县委发送给各乡镇。

晚上十点，防汛的事谈得差不多了，赵德良说，正好，大多数常委都在，我

们来讨论一下扫黑的事吧。小舟，你做一下记录。开鸿同志，你记得会后和未到

的常委们通一下气，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唐小舟立即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扫黑的情况，公安厅每期的情况通报，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情

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想，也不需要让公安厅的同志来介绍了吧?

常委们纷纷表示已经了解大致情况，公安厅的情况通报很清廷。

赵德良说，那好，时间不早了，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就省了这道手续，直

接进入正题。正题是什么呢?有关扫黑行动，目前的认识比较混乱，各种想法各

种意见或者说各种建议都有。我归纳了一下，大概有这么几条。一条，主要是基

层公安部门的意见，他们认为，扫黑工作进行了一个时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比如说柳泉市的扫黑行动，成果是有目共睹的。而另一些市州，不能说没有成果，

但也基本告一段落，是不是就此收兵?第二条，有些市州，虽然未能查到黑恶

势力，还是查清了一批大案要案，只是相关案犯，闻风而逃，是追逃，还是暂时

放一放?如果追逃，办案经费的压力巨大，省里恐怕得拨一笔专款，而且，这笔

款的数目不会小。还有一种意见，现在到了汛期，各地的防汛任务压头，尤其是

公安部门，往往是防汛主力。到了七月，属于主汛期，防汛任务会更重。在这样

的特殊时期，各市的公安主官都不在岗，很让人不放心。

此时，是不是把扫黑工作暂停下来，集中力量防汛夕第四条意见，柳泉市的相关案情，

基本已经查清了，是不是应该结案?我估计，大家可能还听到其他一些意见，都说说吧，

你们怎么看?

这件事，确实敏感，常委们虽然个个都发了言，但所说的话，基本没什么内

容，只是将某些人的话或者赵德良的话重复一下。唐小舟算是看明白了，大家抱

定的宗旨只有一个:扫黑行动，是你赵德良的行动，现在搞成这样，屁股还是你

自己来楷吧。

赵德良见大家都表了态，并没有什么新东西，便说，那好，我来归纳一下。

第一，关于柳泉市，就按公安厅的意见办，已经查明了的，够刊罚的，交给检察

院起诉，不够刊罚的，由柳泉市公安局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处理。个别没有查清的

或者有疑点的，由公安厅决定，酌情处理。第二，各市公安局的专案小组，暂停

工作，相关人员归位，将主要精力，放在日常工作以及当前的防汛减灾工作中去。

第三，相关公安局长，各回各的岗位吧。目前防汛减灾工作的任务非常繁重，

公安局长，要尽快起到应有的作用。第四，必须强调，扫黑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

工作，目前只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还没有取得根本性胜利。各市州县公安局，

务必高度重视这项工作，做到有黑必扫，逢黑必办，决不姑息。对这几条，同志

们都有些什么意见?

每位常委都表态了，归纳起来就只一句话，同意。唐小舟看出来了，这个结

论对于大多数常委来说，下得极其勉强。他们心里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些人是不

想让赵德良太难堪，另一些人，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此事吧。

赵德良说，那好，开鸿同志草拟一个决定，以省委的名义发下去。

余开鸿问，发到哪个级别?

赵德良说，发到市委以及相关厅局一级吧，各市公安局，由政法委和公安厅

根据省委精神进行安排，我们就不必给他们发文件了。

丁应平问，扫黑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是不是需要宣传方面配合一下?

赵德良说，宣传就算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防汛减灾。不要把这个主题冲淡了。

唐小舟想，果然收了。这个结果，早在几个月前，他已经预料到了。同时，

他也为此忧心忡忡，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问题在于，赵德良想这么过

去，别人也这么想吗?如果有人不想划上句号，而想借机生事的话，会生出什么

事来?

进入七月之后，防汛工作更加严峻，江南省有一湖三江四水，一湖是岳衡湖，

三江分别是长江、雍江和柳江，四水是境内的四条支流。因为连日暴雨，江水

涨猛，各地段水位严重超警戒线，整个江南省，四处告急。省委省政府所有领导，

全部下到杭洪前线现场指挥，赵德良留余开鸿和侯正德守在家里，他带着唐小

舟去了岳衡湖。枯水季节，岳衡湖湖面都有二千多平方公里，现在，湖面面积，

已经超过了四千平方公里。湖区沿线，被划分成了几十个责任区。每个责任区，

又划分了责任段，其中有十几段，属于历史上的高险段。

那段时间，赵德良几乎每天都呆在冲锋舟上，一会儿跑到这个责任段指挥，

一会儿又跑到那个责任段查看险情。整个岳衡湖建立了一个总指挥部，赵德良几

乎没有在总指挥部里呆过。唐小舟不得不紧紧地跟着赵德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

是乘冲锋舟。倒不是他自己怕有危险，而是必须保证赵德良的绝对安全，随时做

好为赵德良栖牲自己的准备。那几天，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晚上做梦，自己都是

在冲锋舟上。

洪峰过去后，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警戒已经解除，但是，江水仍然很满，

为了不给长江造成压力，沿线各湖区排洪按照国家防总的统一部署进行，任何单

位都不能自行其事，如此一来，岳衡湖的水位并没有下降，压力未能解除。赵德

良丝毫不敢松懈，仍然带着唐小舟在湖区走动，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隐患。

正在此时，唐小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余开鸿。

余开鸿问，赵书记在你身边吗?

唐小舟说，在。

余开鸿说，你把电话给赵书记。

赵德良接过电话，表情显得很凝重，一直是嗯嗯嗯地答应，并没有说出一句

完整的话。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现在赶回去?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呀。他问，吃了晚饭就走吗?

赵德良说，不吃了，你去找点东西，我们在路上吃吧。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这里是湖区，路况不好，需要五个小

时左右，才能绕上高速公路，上了高速，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外围，进

城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回到家，岂不是凌晨三四点了?难道还有比杭洪更大的

事吗?

当晚将赵德良送达后，他很想给侯正德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再一想，现在

是凌晨四点钟，把人家从床上叫起来，太不人道了。唐小舟并没有回家，住在赵

德良那里。一大早，赵德良还没有起床，他便爬起来，捂着话筒，给侯正德打电话。

侯正德说，好像是北京有个调查组下来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廷。

唐小舟不甘心，问道，北京的调查组?有说法吗?

侯正德说，我听韦成鸥冒了一句，说是来调查扫黑行动的。好像有人把这事

捅到上面去了。

唐小舟心里一凉，暗想，难道真的出招了?这一招够每够绝，可算是一剑封

喉呀。唐小舟已经意识到，这是继自然洪峰之后的一次政治洪峰。难怪当初赵德良

那么长时间下不了扫黑的决心，此事竟然如此凶险，官场的水，实在太深了。赵

德良之所以犹豫，正在于看到了今天可能存在的危机吧?这恰好说明，赵德良这

个人，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通过电话，唐小舟迅速洗漱，然后候着赵德良，并且小心地观察他，希望从

他的表情、行为等方面，判断出他对此次调查组进驻的态度以及做法。可是，赵

德良显得异常平静，仍然是一早出门锻炼身体，唐小舟随行。

在这方面，侯正德不如唐小舟。唐小舟是从早晨六点钟起，便跟着赵德良，

侯正德并没有过来陪同赵德良锻炼，通常是赵德良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侯正德

和冯彪才会到达。今天情况略有不同，冯彪长时间开车，十分疲劳，昨晚分别时，

赵德良已经吩咐过他，早晨他将步行上班，不用来接。侯正德并不清廷赵德良

昨天半夜时回来了，早晨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后才知道此事，所以急急地赶了过来。

到达时，赵德良和唐小舟刚刚晨运结束。

回到住地，赵薇已经摆好了早餐。赵德良看到侯正德，主动说，正德来了?

吃早餐没有?一起吃。

侯正德说已经吃过了。唐小舟便陪着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这件事，令侯正德

羡慕不已，要知道，陪一号首长吃早餐，那可是一种待遇，这种待遇，自己是没

法得到的，整个江南省，大概也没几个人能够享受这种待遇。侯正德也因此看出，

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的地位，绝对不是其他人可比。

赵德良一边吃早餐，一边问侯正德，正德，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这是无话找话。他虽然好几天不在省委，省里一天好多

次电话电报以及其他方式向他汇报。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能有什么大事?

侯正德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竟然向他汇报了一大堆。一旁的唐小舟看着心

急，暗想，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这也值得说?

吃过早餐去上班，赵德良独自在前面走，侯正德和唐小舟在后面跟着。

唐小舟仔细观察赵德良走路的步幅身态，步幅还是那么细碎，每一次向前伸

脚的时候，脚尖微微有点外八，有种京剧中小生迈着方步的感觉。他的双手还是

向后摆动，手掌一如既往地像鸣璞一般在后背翻动，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淡然又是

那么自信，丝毫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压力。

扫黑行动虽然停止了，唐小舟的职位并没有确定，侯正德仍然跟着赵德良，

所坐的也是唐小舟以前的办公室。如此一来，唐小舟在三楼就没有位置了。好在

他是一处处长，在二楼还有一个位置。

陪着赵德良在三楼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小舟回到二楼，坐下

来，打开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报纸上全是杭洪的消息，军民杭洪的大幅照片，

领导人的视察，杭洪中涌现的各种英雄事迹。再没有一个字提到扫黑，更不可

能提到北京调查组的事。

看着报纸，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媒体做的是新闻，可这里登出来的东西，

对老百性确实算是新闻，对于官场尤其是官场核心来说，全都是旧闻，一点新的

感觉都没有。所有新闻，就像防洪大堤的管涌一样，全都隐藏在下面，不到总暴

发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来。以前自己还一门心事为这个新闻事业而奋斗，可他

又哪里料到，这个所谓的新闻事业，其实是在拾人牙慧，是在炒剩饭?

韦成鸥进来了。他并没有敲门，脚步放得很轻，进门之后，还向后望了一眼，

然后将门小心地关上。

官场之中，门的开关极有讲究。一级首长谈话的内容往往涉及重大人事、重

大决策或者重大事件的解决，影响巨大且深远，不能为外人所知，他们的门，永

远都是关上的。二级首长涉及上传下达以及部分核心机密，自然也有极强的保密

性，他们原则上应该关门办公。问题是，他们的门一旦关上，便有自比一级首长

之嫌，而且还有背后搞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之嫌。所以，二级首长的门，通常都是

掩着的。三级首长或者说部门负责人，主要是执行上级指令，这类指令，对于其

他部门可算是秘密，但在本部门，无秘密可言。此时，你若也关上门，就有自抬

身份之嫌。所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

在省机关，一级首长，自然是指省委和政府首长，如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

副省长。二级首长，也就是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三级首长，即处室负责人。以此

类推，在市级机关，一级首长是书记市长，二级首长是秘书长副秘书长，三级是

部门负责人以下。厅局机关略有些不同，一级首长，是书记以及厅局长，二级首

长，是副书记以及副局长，三级自然是部门负责人。当然，也有些特例，比如某

个副市长副省长自比二级，将自己的门半开半掩，那是一种自谦，是一种姿态。

韦成鸥进门便帮唐小舟将门关上，在他看来，是对唐小舟的一种尊重，可在

唐小舟看来，却是一种做作。

唐小舟并没有从报纸上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呼了一眼。对于韦成鸥的做

派，唐小舟是不耻的，什么事都做得神神秘秘，目的也就只是一个，显示他在处

里与众不同，掌握的内幕永远比别人多，而他谈话所涉及的东西，一定来自最高

层，属于绝密。

只有本身底气不足的人，才希望借助某种形式来抬高自己，那些资本实力不

足的老板们，往往豪车宝马，相反，真正的巨畜，反而轻车简从非常低调。那些

肚子里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人，往往出口成章，暗中将经典大段大段地背下来，

见了人就滔滔不绝，让人觉得他满腹锦绣文章，而真正学畜五车者，轻易不表达

自己的观点，而是认真听取他人意见，关键时刻，才表达一两句。

韦成鸥走到办公桌前，问他，唐处，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说，成鸥呀，坐。

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对韦成鸥改了称呼，叫他韦处了，唐小舟是个例外，他

毕竟是处里的一把手，如果也称韦处，那是抬举他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如

此抬举。

韦成鹏在身上掏了一下.掏出一包精软江南香烟.扔到他的办公桌上。

唐小舟知道韦成鸥的做派，对待上级，神神秘秘地扔上一包烟，让人觉得，

他对你是极其恭敬的。对待平级，他可能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掏出三两包速溶咖啡

棒，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神神秘秘地塞给你，显示对你的与众不同。唐小舟看了

一眼那包烟，没有理会，而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处里没什么大事吧?

这话很官场，许多官员对待下级，都是这么问的。这话显示了一种姿态，表

明其实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话，请讲吧。职场之中，

往往有一种人，很不善于和上级沟通，上级一句最近怎么样，将他所有的话给堵

了回去。有些人或许觉得，上级如果重视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应该坐下来和

我促膝谈心。如果有这种心理，此人大概一辈子都别想高升。上级只有一个，下

级有那么多，需要领导坐下来促膝谈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上级怎么顾得过来?

上级能问上一句最近怎么样，已经给了你表现的机会，你自己不会表现，那只能

说明一点，你不适合这个位置，自然更不符合高一级的位置了。

韦成鸥说，还好吧，一切工作都正常。

唐小舟说，最近杭洪是天大的事，侯处跟着赵书记，我又有些别的事，处里

就你和杨处，你要多操点心。

韦成鸥说，是啊是啊，我正准备来给你汇报呢。听说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

你知道吗?

唐小舟说，调查组?什么调查组?

韦成鸥说，昨天到的，住在迎宾馆，只通知了办公厅，不让人陪。我听说，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已经分别找人谈话了，搞得很神秘。

唐小舟故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问，这么神秘?调查什么?

韦成鸥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廷。

唐小舟断定，他一定知道更多，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他有意藏了一些。

见他那一脸的神秘和得意，唐小舟认定，他此时正暗自乐着呢?说不准，想看着

自己倒霉，他好趁机成为一处的掌舵人?闲聊几句，韦成鸥告辞走了，离开时，

顺手要将门带上。唐小舟说，别关了，让它开着吧。

片刻之后，孔思勤进来了。他和孔思勤虽然常常见面，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尤其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在公开场合见面，也就是默契地点点头。偶尔有几

次，孔思勤摸准了他有空闲，约他出去喝茶，也一定是找个较偏僻之所，两人相

对，发乎情止乎札。只有平常相互发短信的时候，才会显得放松一些。

他或许会问，你在千嘛

她说，在想你。他说，会不会想错了对象?

她说，对象没错，空间错了。

有时，她也会提出同样的问题，问他在干嘛?

他会说，在想某个人。

她问，哪里想?

他说，梦里。

她会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的梦?

他说，昨天晚上。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起床换衣服。

她说，坏蛋。

他说，弹没坏，是擦枪走火。

她闪身进来，显然为关门或者不关门思谋过一番，最终还是让门敞着。她走

到他的面前，不等他请，坐下来，问道，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来，说，是你呀。什么真的假的?

她说，到处都在传说，说调查组是来调查赵书记的。

对此，唐小舟并不感到意外。官场本来就是一个风波场，见了风就是雨的事常见。

他问，你都听到些什么?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有人给中央写信，把赵书记告了，上面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唐小舟说，写告状信，总要有理由吧?

她说，这不明摆的吗?说赵书记排除异己，无中生有搞什么扫黑，其实是想

借机整人，搞文化大革命，搞运动。

唐小舟愣了一下。官场之事，表面上看，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质上，

都是为了权力平衡。如果是他唐小舟拿此事做文章，肯定也是这个着力点，民

众对权术深恶痛绝嘛，却不知道，权术其实是权力的最高境界。

话说回来，以此着力，也并不冤枉赵德良吧?赵德良到江南省，并没有像哀

百鸣那样，一来就在人事上搞大动作，弄得天怒人怨。赵德良显得很低调，虽也

曾几次调整人事，可都是微调，且有不得已的原因。确实有人不断在他耳边建议

进行一次大调整，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唐小舟摇摩，不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江

南省的情况太复杂，贸然行动，最终得利的，仍然是陈运达，那么，

江南省权力场的柳泉帮，就会更加权势中天。权力倾斜的结果，肯定是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

被进一步架空。

一个国家，新元首上任之时，往往容易发生战争。根本原因在于，新元首上

任，权力需要洗牌，直接对权力金字塔动手，容易激起事变。发动一场战争，处

于权力金字塔下端的人，并不完全清廷这场战争的动因，加上统治者刻意隐瞒，

一般人往往相信了上层的宣传，以为真是国家主权或者利益受到侵害，国家必须

打这场仗。当全国上下同仇敌汽，一致面对这场战争的时候，元首则会悄无声息

地将权力向某部分人倾料。待战争结束，某些人如梦方醒，权力已经完成了重新

结构。

这种办法不适宜一省一市一地，在大一统的国家权力之下，你若发动战争，

那是自取灭亡。战争的方法不可取，类似的手段，却行之有效。只要有一场全体

关注的事件，你便可在这场事件掩护之下暗度陈仓，顺利完成权力洗牌。赵德良

发起扫黑，恰恰就是要制造这样一次事件，这可以说是个一石二乌一箭双雕之计

赵德良使出此计之初，唐小舟暗自叫好。可他没料到，赵德良是高手，他的

对手一点都不弱。此事坏就坏在，对手已经明白了赵德良的意图，给他来了个釜

底抽薪，让他的扫黑行动功败垂成。

唐小舟问，还有些什么说法?

孔思勤说，有人说，赵书记在江南省呆不下去了，下一步，是陈运达当书记。

这并非不可能。哀百鸣在江南省摘了四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赵德良在江

南省搞的时间可能更短，能不能干满两年三年都很难说。如果中央非常清廷这两

任书记都是权力斗争的栖牲品，或许不一定会考虑陈运达。问题在于，表面上看

来，两人的离开，均与权力斗争无关呀。

见唐小舟半天没说话，孔思勤指了指头顶，问，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唐小舟说，我和赵书记才从杭洪一线回来，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

孔思勤说，如果老板麻烦，你会不会也很麻烦?

唐小舟想，那还用说?结局嘛，他的正处级，大概是不可能动的，位笠肯定

会动，比如到政研室搞个闲职或者像哀百鸣的秘书被流放之类。如此一来，搞不

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孔思勤离开后，唐小舟原想去肖斯言那里串串门，转而一想，不妥。他是赵

德良的秘书，肖斯言是游杰的秘书，两个大秘呆到一起，太引人注目。私底下，

唐小舟和肖斯言的关系不错，偶尔有机会，他们会小聚一下。尽管这种情况很少，

彼此却有默契。公开场合，他们是不交流的，因为人们会将他们的行动看成是

工作，甚至看成是书记和副书记之间的某种动向。任何私人的交往，一旦和政治

桂上钩，就一定得小心谨慎了，如临深渊了。

他将面前的电话拿起来，拨了肖斯言的办公室。他说，老兄，在忙什么?

肖斯言说，还好，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昨晚赶回来的。

肖斯言压低了声音问，为了调查组的事?

唐小舟说，还不清廷，一大早听到一些说法。

肖斯言说，有些人对扫黑有些看法，往上面写了信，所以，上面来了解一下

唐小舟问，你知道都找了哪些人?

肖斯言说，很神秘，他们单独活动，不要省委这边配合。

唐小舟问，找了你们吗?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听说昨晚调查组已经找

过游杰。

肖斯言说，昨晚的事。我去的时候，看到二号车离开。离开的时候，看到五

号车过去。

省委一号车，是赵德良的车，二号车是陈运达的，游杰是三号车。四在江南

省是个忌讳数，这个车牌成了省里的公务车，挂在一辆别克商务车上，五号车是

纪委书记夏春和的座车。肖斯言不可能说得更多，仅此也已经让唐小舟明白，

昨晚调查组已经找省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话了。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下午五点，调查组通知他去谈话，具体时间安排在晚

上八点。通知是由余开鸿电话下达的，这个谈话名单，到底是由调查组指定，还

是余开鸿安排，唐小舟不清廷。

这三个小时，他一直犹豫，既然通知是由余开鸿下达的，他肯定会在第一时

间告诉赵德良吧?赵德良希望自己跟调查组说些什么?谈话之前，自己是不是应

该和赵德良沟通一下?转而一想，这事直接找赵德良有些不妥，还不知道有些什

么眼睛盯着呢，自己接到调查组的约谈电话，便急急忙忙去找赵德良面授机宜，

会不会帮了倒忙甚至授人以柄?如果不找赵德良，又实在摸不清赵德良心里如何想。

唐小舟一直矛盾斗争着，连晚饭都没吃，七点一过，早早来到调查组驻地，

在迎宾馆附近转悠着，反复思考，调查组可能问他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

谈话在一个套间里进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性年龄较大，应该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人年龄都是四十多岁。那

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替他开门，问，是唐小舟同志?唐小舟说，是，余秘书长叫我

过来的。

长者主动伸出手，和唐小舟握手，说，你很年轻嘛，请坐。

唐小舟看了看套间的格局，有点不知该怎么坐。这是一个套间，他正站在客

厅里。客厅分成两个部分，一半带有餐厅性质，摆了一张椭酬餐桌，另一半是

会客室，由三面沙发围成一个U形，两边是单人沙发，中间是长沙发，长沙发的

对面，是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在其中一只单人沙发

上?再看那个长者的手势，似乎是叫他坐到长沙发上。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

该和另外两个人握手，见长者已经在其中的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才改变主意。

随后，女者在另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长者相对。替他开门的那位，先替

唐小舟倒了杯茶，然后搬了把持子，坐在女者身边。

中国的人事，只要看一眼他们所坐的位置，便一目了然。各自就位之后，唐

小舟顿时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面前的长者，应该是调查组的组长，从年龄上

判断，至少也是副部级以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另外

还有一个小组甚至两个小组，在进行更高级别的谈话。而这位女者，年龄虽然只

有四十多岁，身份估计也不低，至少也是副司级。在中央工作，又到了这样的年

龄，仍然只是处级副处级，那算是白混了。至于替自己开门的这位，

估计和自己的身份差不多，是秘书。

长者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聊聊。相关的情况，余秘书长已经告诉你了吧?

长者很和蔼，慈眉善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如果以貌取人，唐

小舟无论如何不相信，他们带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

唐小舟说，余秘书长只是叫我八点钟过来，说是北京来了几位同志，叫我过来吗。

长者说，那也好，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他说的随便聊聊，显然不会那么随便，对面的男者和女者，虽然没有说话，

却拿着本子在记。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支录音笔。领导说随便聊聊，显然是

一种姿态。对于领导此说，唐小舟并没有应答，而是等待他更进一步的指令。

领导说，你叫唐小舟，是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说，是。

领导说，德良同志来江南省的时间不长。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在江南日报当记者。

领导微微抬了抬头，说，新闻记者，无冕之王，很不错的职业嘛，怎么想起

要改行?

唐小舟说，我没有想过要改行，还以为一辈子会当记者呢。没想到突然有一

天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余丹鸿秘书长找我谈话，叫我来当赵书记的秘书。我

当时还以为余秘书长是和我开玩笑。

领导再一次笑了，说，原来是余秘书长拉郎配呀。怎么样，能适应吗?当秘

书和当记者，完全是两回事呀。

唐小舟说，坦率地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是很适应。同时，我又觉得，一

个男人，适应能力应该尽可能一点。如果我能够适应更多不同的工作，也是能

力的证明。

女者说了第一句话，你证明的结果呢?是适合还是不适合?

唐小舟说，这个，你如果问我的自我评价，肯定是非常好。但这不算数，只

有赵书记和余秘书长的评价，才可能客观准确。

领导说，前不久，江南省搞了一次扫黑行动，你以新闻记者的眼光，对这次

行动，有何评价?

唐小舟说，小有成就，但总体不是太成功。

领导说，哦，为什么小有成就总体不太成功?这个说法，好像和省委不太一致哦。

我记得江南省省委的结论是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唐小舟说，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说不成功?毕竟，还是扫除了柳泉市

的黑恶势力嘛。那一仗，非常漂亮，不敢说把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至少

也算疾风扫落叶，至少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想抬头，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要说成功，又远远谈不上，其他城市和地区，早在扫黑行

动之前，那些榜上有名的人物，就已经得到消息，逃之天天。他们为什么逃之天

天?说明他们的背景很深，信息灵通。也说明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被人泄露了，这

能算成功呜?如果让我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眼光看待这件事，这是典型的虎头蛇尾

女者说，你认定江南省存在黑恶势力，或者说，江南省除了柳泉市，其他市

州也存在黑恶势力?

唐小舟说，不是所有的市，但至少有好几个市或者说大部分市存在。

女者说，可我们看到省公安厅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各市情况通报的汇

总，他们调查的结果证实，那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呀。

唐小舟说，你们也看到了另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级别更高，是省委作出的。

省委报告的结论是，扫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老者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唐小舟，说，你这个小唐，果然是新闻记者出身，

非常敏锐，非常犀利。

唐小舟说，下面在不断往上面送报告，而上面呢宁每天都在读大量的由下面

写出来的报告。我不知道几位领导怎样看待这些报告，至少在我看来，读报告是

一门学问，而且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

老者笑着问，说说看，什么样的学问?

唐小舟说，我想，最大的学问，在于你要读懂写报告者的心态。公安厅那份

报告，总结的是各市公安局上报的材料。各市公安局上报材料时的心态是什么?

如果是我读这份报告，我肯定会想到一个事实，他们没有扫到黑，这个事实会让

他们非常被动。

女者说，你也承认，没有扫到黑是事实嘛。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的报告有水分?

唐小舟说，首长就是首长，看问题极其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的要点。

女者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子。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给你戴高帽子。问题的要点，就是没有扫到黑。如果

说，没有扫到黑是一个逻辑的结论，那么，我们都学过逻辑学，知道在这个结论

之前，肯定还有前提。前提是什么?我想，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者笑了笑，说，哪两种?

唐小舟说，其一，确实没有黑，其二，有黑，但他们没有扫到。

老者点了点头，说，不错，确实是这两种可能，可这能说明什么?

唐小舟不想再擂出一副首长秘书姿态，他想，这是关键时刻，自己得把当记

者时的敏锐和锋利拿出来，刺一刺调查组的几个人。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

能不能起作用，都得做。他把自己的音调提高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一些，说，

我有个读小学的女儿，她如果考试没考好，我问她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说，是

她学习不认真，或者有粗心的毛病，一定会找别的客观理由。这据说是中国人的

劣根性，是不是我不太清廷，但普遍的规律却是，两个结论摆在自己面前，如果

可以任意选择的话，哪个人的做法都一样，都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结论。

女者说，你的意思是说，没有黑的结论，对他们更有利?

唐小舟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有黑没有扫到，上面就会更进一步追问，

没有扫到的原因是什么?问题复杂化了。如果结论是没有黑，上面自然再没法追问。

老者问，那么，你的结论什么?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首长已经是第二次涉及了。刚才首长也问了我，以从

事新闻工作十几年的经验判断，得出的是什么结论。我坦率地告诉你们，

以一个还算资深的新闻记者的经验和眼光判断，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如果说没有黑恶势

力，那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人为什么要逃?如果那些人没有犯罪，他们怕什么?更

进一步，他们的消息从何而来?如果说，一个两个人逃了，我相信事出有因。所

有人一起逃了，这就很不正常了。别说让一个干了十几年新闻工作的记者判断，

就是普通人，也一样会得出一个结论吧。

老者问，那你觉得，应该怎样解读省委的报告?

唐小舟说，要解读省委的那个结论，我觉得韵味就多了。你可以认为是文过

饰非，也可以认为是政治智慧，还可以认为是留有空间和余地，且听下回分解。

甚至还可以认为，是实事求是。

老者再一次笑了，说，我很想听一听你这几种不同的结论。

唐小舟说，毕竟有那么多地方没有扫到黑，那些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闻风

而逃，既然可以结论是扫黑失败，也可以结论是无事生非。但我觉得，毕竟柳泉

市扫黑成功了，而且是不小的成功，扫黑作为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阶段性胜

利了，这个结论并不为过。退一步说，就算省委认定这次扫黑不成功，却不能把

这种不成功的结果写进结论报告。真的这样写了，向上，无法交待，向下，容易

造成乱，尤其对于民众，必然误解。所以说，阶段性胜利，既是事实，也是具

有大局观的政治智慧。

老者说，好一个政治智慧。

女者接着问，我听说，你是这次扫黑工作的联络员?

唐小舟说，是。全省的每一个市，我至少跑了三趟。个别地方，我跑了五六

趟。我既是一个亲历者，也是一个观察者。我的视角，可能和所有人不同。因为

我以前是新闻记者，所以，我观察一件事，不自觉就会用上新闻记者的眼光。现

在，我又是省委书记秘书，我努力学会用一个省委书记秘书的眼光，甚至是一个

政府工作人员的目光，去观察一些事。

长者说，我们听到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同志扫黑是假，趁机排除异己是真。

你对此怎么看?

唐小舟说，这句话，实际分为两个部分。后面一部分，我可以回答的很少。

赵书记是不是排除异己，我不清廷。原因有三点，第一，我跟赵书记还只有一年

多时间，就算他要干排除异己的事，那都是高层领导的事，大概也不会让我这样

一个小秘书知道吧。第二，赵书记到江南省也只有一年多时间，比我早几个月而

已，我听说，他到江南省之前，一直在北方工作，对江南省的情况，不是太了解，

甚至不熟悉江南省政界的任何人。所谓异己，肯定是工作一段时间接触一段时间

后产生矛盾甚至冲突的结果，赵书记既然连熟人都没有，这个异己，从何而来？

天上不会掉下来吧。第三，所谓排除异己，肯定要有那个被排除的异己存在吧？

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省的人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要说排除异己，被排

除的人在哪里夕如果没有一个人被排除的话，这个所谓的排除异己，是不是一种

主观臆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于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所能说的，只有

这三点判断，至于前半部分，即扫黑是假这个话题，我想，我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沪源市大量的假钞流行，沪源市几乎所有从事色情

业的女性，均受一个集团控制。有一个女性不堪忍受，想离开那个集团，可身份

证以及其他东西，被那个犯罪集团牢牢地控制，她不得不想办法逃走。岂知仍然

被那个集团抓了回去，对她进行了每打，不留神将其打死了。后来，这个集团将

她的尸体搬到一幢楼顶，推了下去，制造了跳楼自杀的假象。警方开始的验尸报

告是他杀，并且立案侦查，后来又被否定，定性为自杀。她的家人不服，计划抬

棺游行，当晚有一伙蒙面人冲到他家，将其家人暴打，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

伤，家里被砸了个稀烂。后来有网友将此事在网上曝光，事情闹大了，省公安厅

决定对此进行调查，成立了一个督查组。死者的家人，却突然改口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上门找他们谈判，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一大笔钱，息事宁人。要么

继续闹下去，结果可能还会继续死人。他们怕了，挑选了第一个条件。

这样的例子，唐小舟一连举了好几个。而他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案例。

最后，唐小舟说，如果不扫黑，这些案子，就会成为永远的悬案，不仅死者

的亡魂得不到安抚，还会有更多的亡魂出现。对这样的黑恶势力进行打击，怎么

能说是假?退一步说，就算是假的，是搞什么政绩工程，那我要说，江南的老百

性，欢迎这样的政绩工程，欢迎这样的假。说江南省扫黑是假的人，或许认为自

己搞的就是真的吧，可这么多年，他们的真，为什么一直不能替人家冤死者讨个

说法?为什么那些作恶者，仍然为非作歹边遥法外?这样的真，谁能信是真?老

百性肯定不信。

长者说，你的说法比较特别。

唐小舟说，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提醒你们一句。我们的祖宗总结过

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要么，我是是非人，要么，别人是是非人。

我还有一句话，对一个问题的判断，需要信息渠道为基础。整个江南省，还有人

比我对全省各市扫黑情况了解更多，掌握情况更全[奇`书`网`整.理'提.供]面吗?我相信没有。如果说，

任何人的判断，都有可能出现盲人摸象的思维误区和盲点的话，我敢拍着胸脯说，

对这只象，我看得是最全面的。别人，如果看到的不是象腿或者象牙，就是别

有用心，有意误导。

尽管唐小舟觉得自己的话，应该可以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同时，他也相信，

这类调查，往往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不在于被调查对象说了什么，而在于调查者

需要什么。尺度的把握，完全不在谈话对象，而在谈话者的主观倾向。对于这次

调查，他丝毫不觉得乐观。

几天后，就像神秘而来一样，调查组又神秘而走。

唐小舟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奇怪的是江南官场，竟然风平浪静，

此前还传言沸沸，直指赵德良，甚至说中央某某某对赵德良非常恼火，已经发

话，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然而，调查组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进入了消息真空

期，有关此事的一切说法，悄然消失，唐小舟再看省里的那些领导，全都心平气

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更奇怪的是，唐小舟还听到一种传言，说这个调查组，实际上是赵德良自己

向北京请来的。

听到这种传言，唐小舟真想放声大笑，说这话的人，政治上太弱智了吧?赵

德良正处于政治生涯最艰难的时期，调查组令他如此狼狈，如此被动，他会请一

个调查组来给自己制造麻烦?真这样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德良为

什么要这样做?

赵德良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一如既往地忙着各项工作。

最不安的倒是唐小舟，他似乎被江南官场遗忘了。

既然扫黑行动已经结束，唐小舟应该把那辆车还给公安厅，重新回到赵德良

身边当秘书。可是，赵德良并没有表达这样的意思，侯正德还每天在赵德良那里

忙前忙后，并且一直占着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余开鸿虽然常常见到他，却只是

礼貌性地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说一句。唐小舟有次给杨泰丰打电话，

杨泰丰对他似乎并没有从前热情，他便因此懒得多说，只是提出，哪天把那辆

天还回去。没想到杨泰丰说，你的扫黑联络员是省委任命的，省委好像没有改变

这个任命吧。至于那辆车，是给省委扫黑联络员用的。既然你还是联络员，这辆

车，我无权收回。

杨泰丰不收回，唐小舟也不可能开着那辆车到处招摇，他将车停在公安厅院

子里，自己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唐小舟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原本主持处里的日常工作。但一开始

分工的时候，唐小舟便有明确意见，他本人主要负责赵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一处

的日常事务，由侯正德负责。原则上，处里的大事小事，侯正德都要请示他或者

同他交换意见，此前的一段时间，侯正德也正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事情在后来

起了变化。他当扫黑联络员，经常在外面跑，难得回到办公厅，处里的所有事，

如果仍然要事事请示他，或者每一件事，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很多工作，便可

能耽误。他当时便将所有工作，全权交给了侯正德，由侯正德全权处置。现在，

他回到处里上班，侯正德也没有将处里的工作交还给他，甚至提都没有提过。

对此，他感到奇怪，毕竟，他还是正式任命的处长，侯正德不可能不清廷彼此的身份。

再退一步说，他对侯正德也不薄，侯正德不可能老占着这个位置吧？

除非有人在背后对侯正德说过什么，否则，侯正德应该有所行动吧。到底谁对侯

正德说过什么?赵德良?不太可能，他大概不会记挂着这种小事吧?更何况，一

处属于办公厅，直接上司是余开鸿。难道是余开鸿想借助这一机会，将他排除在外?

唐小舟私下里找孔思勤打听过。对于这件事，孔思勤一无所知。

就这样，唐小舟成了省委办公厅最大的闲人。

当然，他毕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他有权召开一个会议，当众宣布，以后处

里所有工作，由自己主抓。他要将一处处长的权力收回来，那是轻而易举。问题

是，这样做，有意义吗?没有省委书记秘书的实权，一处处长，就只是一个虚职，

擂手太多，人家还认为你在弄权。更何况，没有赵德良支持的话，在一处除非

有余开鸿支持，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是。你收回了某些权力，余开鸿若想再次夺

走，太容易了。

有几次，他想找赵德良谈谈自己的事，可是，到了侯正德那里，他又犹豫了，

怎么谈?谈什么?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赵德良有看法，从此不准备再用他

了?或者扫黑行动功败垂成，赵德良需要找替罪羊，第一个想到要处置的，就是

他?所有事，都是他弄的那篇报道引起的，将所有罪过归于他的头上，并不冤了

他。真是如此，就算去谈，又能谈出个什么来?

官场真是个世俗之所。此前，他的电话每天不断，最多的，是约他吃饭，每

天至少有十几个。现在，自己倒是有时间了，电话却少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这段时间，给他打过电话的人，数都数得出来。

黎兆平给他打电话是最多的。这个人经历了人生起伏，对很多事情，看得很

淡，在他的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他多次说过，他这个人，朋友满天下，真正可

以交心的，没有几个，唐小舟是一个。但说他的电话多，也不可能多到每天几个

的程度，他的关系太多了，每天也是电话不断，真的能想起给谁打个电话，还真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宗平也是偶尔有一个电话，他们之间，历来如此，想起了，打一个电话，

彼此问候一声。没有想起，就算了。不会因为什么事显得特别亲密，也不会因为

某事而突然生疏。就算是要打电话，除了约在一起喝酒，或者天南海北高谈阔论，

或者风花雪月谈一谈男人女人这个千古不变的话题，其实也没有半句正经话。

政坛中人，给他打过电话的，也就是几个人，闻州的郑规华，雷江的钟绍基

东涟的吉戎菲，高岚的刘风民。

比较特别一点的是钟绍基，他显然很关注唐小舟，也深知他此时的处境，甚

至问唐小舟，要不要他对赵书记说，将他调到雷江?唐小舟谢谢他的好意，他是

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跌倒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搞个清廷明白，然后才考虑出路。

刘风民倒是特别，以前对待唐小舟，曾经有过一次势利。这次唐小舟再一次

进入命运低谷，原以为刘风民从此会改变对他的恭敬，却没料到，他几乎每个星

期给自己打一个电话，谈得还颇知心，一再劝说唐小舟，天降大任于斯人，别计

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历史上所有官场成功者，第一大本事，不是政绩也不是能力，

而是忍功。

比较特别的还是唐小舟身边的三个女人。

谷瑞开自然知道唐小舟在省委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她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副

处长，对于扫黑行动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知道得比较清廷。北京调查组来江

南的事，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她大概也听到了一些说法，至于后来，唐小舟在省

委办公厅坐起冷板凳，消息很快在省直机关传开了，她自然也是很快就知道了。

连唐小舟自己都有一种被江南官场抛弃的感觉，何况其他人?谷瑞开通过种种迹

象，很可能得出了一种结论:唐小舟是江南官场昙花一现的政治明星，从此以后，

将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正是基于这种判断，她对唐小舟的态度大变，家庭战

争，再一次频繁而激烈。一年多以来，谷瑞开按时回家的事情，不再出现了，又

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常常到了半夜才施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偶尔能够在家里遇到

一次，也不可能再有丝毫温柔了。

徐稚宫对他没有太大变化。女人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动物，当初，他追求她，

她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后来，他的地位变了，她对他的态度，也随之一变。那时，

他几乎可以认定，这种变化，与他本人无关，而与他的新身份有关。可现在，

他的身份已经失去，与这个身份相关的权力法力自然也就消失无影，可她对他的

感情，却没有改变。他想到了一个词，是外国人发明的，叫性的臣服。说是女人

天生有一种性的臣服。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这种臣服情结，因此才不会计

较他的地位变化。与谷瑞开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相比，徐稚宫对

自己的热情和温柔，更令唐小舟感动。

第三个女人，自然是孔思勤。在唐小舟的情感定义中，他和孔思勤，是一种

更多的建立于权力金字塔之上的感情，甚至不能说这是感情，仅仅只是一颗感情的种子，

一颗并没有适当的水分和养料足以令其发茅的种子。权力是这种感情的

养分，一旦失去养分，这朵感情之花，很快就会枯萎。可让他没想到也让他极其

感动的是，知道他的处境微妙，她反倒变得积极主动起来，一旦有时间，就往他

的办公室里跑，找各种各样的话题和他聊天。显然，她想给他一些什么，以慰他

孤苦的心灵。

这两个女人，竟然如此重感情，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八月中旬，赵德良去了一趟北京。

当然，赵德良去北京的次数很多，每个月都有好几次，或开会或回家或办理

一些其他事务。赵德良的这次北京之行，名目极其特别，中央领导同志找他谈了

话。谈话内容，原本应该是保密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人还没回来，江南官场已

经传开了，赵德良这次去北京，是中央诫勉谈话。

《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规定:发现领导干部在政治思想、履

行职责、工作作风、道德品质、康政勤政等方面的苗头性问题，党委(党组)、

纪委和党委组织部门应当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及时对其进行诫勉谈话。

诫勉谈话是一种预防措施。从时机上看，这种谈话是在发现领导干部有了苗

头性问题时采用的。所谓苗头性问题，是指有的领导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违纪行为

这显然是上次调查的后续行动，而这一行动表明，上面对赵德良的这次扫黑

是很不满意的。唐小舟虽然对工作组说了那样一番话，工作组却没有采纳，他们

听取的，是其他人的一些说法。

江南官场有关赵德良即将调离的传言再一次鼎沸。有人说，这次不仅仅是对

赵德良诫勉谈话，还包括了任职谈话，上面的意思是，暂时将他调回北京。陈运

达接任省委书记的盘子已经定了，江南省的陈运达时代，即将到来。

赵德良在北京还没有回来，江南省已经是风声鹤沸，草木皆兵，连续多天，

陈运达家里高朋满座，下面各市州的领导，赶着往省里跑，络绎不绝。甚至有一

种说法，这几天，随时都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见到那些领导们的车，省政府大院内

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非常拥挤，甚至出现了几次院内堵车现象，雍州市的一

些高级宾馆如喜来登或者迎宾馆，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市州的奥迪。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云诡波调。难道说，江南省的天，真的说变就变了？

唐小舟的电话，几乎无人问津，常常几个小时也不会响起，他倒是忘了自己

还有电话。偶尔联系的，也只是那几个人，这种情况，让他心里充满了恐俱。

黎兆平十分乐观，他说，你放心，赵德良是我的同班同学，整个江南省，大

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他每做一件事，不仅深

思熟虑，而且，往往想到后面十步五十步。有一个词叫谋定而后动，他就是这样

一个人。没有谋定的事，他是轻易不会动的，一旦动了，他肯定将所有的可能，

全都考虑好了。

钟绍基显得有点担心，打过几次电话，表面上只是问候，唐小舟却清廷，他是在关心那件事。

传言如果是真的，江南省又要大洗牌了。他大概在担心，一旦

陈运达掌盘，他这个市委书记，可能当到头了。同时，他显然知道，唐小舟已经

远离了权力中心，知道内幕的可能性不大，故而颇有些语焉不详的味道。

唐小舟也开始忧虑起来。此前他曾想过，在省里不下去，可以到钟绍基那

里去。假若钟绍基的市委书记干不成，自己还有什么退路?难道说，自己的命运

真的面临滑铁沪?

相反，郑规华和吉戎菲却显得乐观。

吉戎菲和唐小舟的私交更深厚一些，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更加坦率。

吉戎菲说，千万不要以为只是省里市里县里讲权力平衡，中央更要讲权力平

衡。平衡是什么?平衡就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一般人以为，中央反复强调稳

定压倒一切，只是强调下层民众的稳定，这是一个认识上的根本错误。下层民众

不稳定的根本原因在哪里?根子在上面，在权力结构。下层群众的不稳定，恰恰

是由于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造成的。只不过，群众的不稳定，表现得直接一些

表面一些，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表现得隐晦一些间接一些。说到根本，中央

要控制的，首先是权力的稳定，也就是权力平衡，只有达到了这一平衡，政权才

能稳定。有人看不清这一点，想独揽大权，那真是笑话。你也不想想，中央会让

你独揽大权吗?这就像在一个省里，某个市委书记想独揽大权，省委会同意吗?

江南省的情况，中央太清廷了，不然，为什么走了哀百鸣，来了赵德良?就算是

走了赵德良，还一定会来王德良李德良。有些人看不明白这一点，总以为会叫的

孩子有奶吃，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搞得不好，中央将江南省的党政两个一把手，

都换成外来干部，那才是江南省籍领导干部最大的悲剧。我还是那句话，最好

的干部，是那些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干部，是那些在其位谋其政的干部。那些在其

位谋他政的干部，首先大概要看他其政是不是谋得好了。

郑规华说得比较含蓄，意思却也明白。

他说，诫勉谈话并不是盖棺定论也不能盖棺定论吧。江南省扫黑，不是扫出

了一个柳泉市黑恶势力吗?成绩应该还是主要的吧。在成绩主要的情况下予以诫

勉，那也应该是善意的提醒。社会上有一种说法，什么都不会，就去当官。好像

当官是最不需要水平最不需要智慧也最容易的，恰恰相反，当官是世界上最难的

一件事，也是最需要智慧和能力的一件事。之所以绝大多数人认为当官不需要水

平和能力，恰恰说明，绝大多数人不了解当官当不了官也根本当不好官。能够在

官场获得成功的人，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除了高智商，

还必须具备高情商，二者不可或缺，甚至后者更为重要。谁如果认为别人都是傻瓜，

只有自己精明，肯定要吃大亏。官场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例，实在是太多了。

尽管有这些说法，唐小舟的心，却并不能安定。毕竟，这些人都修炼成仙了，

位列仙班，是一方神抵。无论江南政坛怎么变化，他们都没有被打入几尘之忧。

自己虽然跨入了仙门，却还在试用期，随时都有可能打回原形。

唐小舟打开家门，进去的时候，谷瑞丹正在看电视。

坐冷板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的唐小舟，显得持别乖，回家很早。

所不同的是，以前回家，每次都能看到谷瑞丹，并且领略她那虚伪的热情。冷

板凳一挨屁股，谷瑞丹便将虚伪的面具揭下来，每次回家，再难以见到她的身影，

更多的时候，他睡了一觉，被开门声惊醒，知道是她回来了，看一看手表，发

现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他懒得理这件事，翻个身，继续睡觉。

今天才只是九点，她竟然在家，倒显得异常持别。

对于丈夫的归来，谷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显得很冷淡。

唐小舟也懒得理他，换了鞋，直接进入自己的房间，准备洗澡。

谷瑞丹关了电视机，走进房间，对他说，我们谈谈吧。

他将已经拿出的睡衣放进了柜子，说，你说吧。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个说法?

他问，什么说法?

她说，什么说法?这还用问我吗?有我们这样的夫妻吗?

他说，是的，没有。

她说，那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有些心烦，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一下子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对这个家，你难道没有一点责任?

他不说话。她的火更大了，声音大了许多，说，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见他

仍然不说话，便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说了，我们好合好散吧。

他原本想说，那个人没离婚呀，难道你们已经商量好了?转而一想，还是算

了，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说，随便你吧。

她说，那好，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离法?

他说，你说吧，我都同意。

她说，女儿归我。他说，行。

她说，房子是我们单位分的，归我。

这个，他没有立即说行，而是看了她一眼。这套房子确实是她的单位分的，

后来房改，买下来了，十二万，那可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财产。虽然她的收入不比

他低，额外收入也比他丰厚得多，可是，她的钱，大多数拿回了谷家，这套房子，

主要是唐小舟的钱买下来的，现在的市场价格，已经值四十多万。

她说，我知道，这套房子现在有增值，可你要想一想，如果不是我的福利分

房，当初，也不会那么便宜。何况，江南日报还有一套房子，那也是房改房，那

套房子，我不和你争。

那套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陈旧不说，很小，当时的价格只有两万多元，

目前也就值十几万。

唐小舟没有出声.她继续说.沿江路那套房子.给女儿。

沿江路有一套临江的房子，商品房，复式，二百三十平米。当初，全社会都

谈投资，他恰好拉了几个广告，手里有点钱，便想拿来投资。她要买股票，他不

同意。他要买房子，她又不同意。两人为此吵过好多次架，因为他坚持，钱又是

他的，加上他可以找朋友拿到相当优惠的折扣，便买了。他一直认为，在中国投

资房地产，是很好的生意，一线的省会城市，像深圳广州上海等地，房价已经涨

到了六七千，雍州也是省会，这种临江的房子，价格才不到二千，上升空间很大。

他最初的打算，只要有点钱，就买房子，可她坚决不同意，认为买房子还不如

存银行。后来，这里的房价升值速度惊人，目前已经达到了六千，有价无房。

除了这些财产之外，他们大概还有五六十万的存款。

谷瑞开的理财观念，是从她的父母那里学来的，有一点钱，就存进银行，而

且定是那种三年定期，利息高。她总在跑银行，倒来倒去，一个定期到期了，立

即又转存另一个定期。几年下来，也有几万元的利息，可与物价飞涨相比，这点

利息实在不值一提。他一直对她这种理财观念嗤之以鼻，却也不愿多说，说了只

可能是吵架。

唐小舟估计，他知道的钱，是这五六十万，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

谷瑞开本人两份收入，一是她的工资收入，一是她的额外收入。这么多年来，

她一直都在补贴谷家，给他的印象是，她只要有一分钱，就送回谷家了。但他

清廷她的为人，并不完全相信，她会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奉献给谷家。他认为，

她拿回家的，很可能仅仅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部分，是让母亲替她理财。她

的母亲搞了一辈子会计，对于银行利息十分清廷。这么多年，她的钱，恐怕远远

不止四五十万。此外，自己当秘书这一年多时间，家里人来客往，送到她手里的，

一定不少。前半年，自己的职务没有落实，她所收的钱物加起来，都有十六万，

后半年，自己的地位稳国了，他不相信她真的怕了，不敢收了。

他算是明白了，谷瑞开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已经被权力边缘化，赵德良又即

将离开江南政坛，如此一来，他唐小舟就会成为一个政治弃儿，永远没有翻身的

机会。等大势已定，唐小舟的潦倒格局已定时离婚，全社会都会把唾沫往谷瑞开

身上泼。现在只不过迹象刚显，离婚是最好时机，说不定，她还可以辩解说，是

唐小舟得意了，抛弃了她。她不仅要和他离婚，而且要他净身出门，搞不好，还

要他负担女儿的生活费。

他想，这样一段婚姻，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净身出门他

不怕，男人嘛，顶天立地，就算是一无所有，又有何俱?

何况，他也不是净身出门，这么多年来，他也暗自打下了一些埋伏，有了一点家底。

他的这点家底，主要来自几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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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是私房钱。以前，他的所有收入，包括额外收入，均交给谷瑞开。

因为翁秋水的介入，他们大吵过一次之后，他便开始暗中做起离婚准备，两人的

经济账，彻底分开了。谷瑞开负担自己的开支以及保姆费用，唐小舟负担家里其

他日常开支。几年下来，他已经积攒了一笔钱，大概有十几万。

第二笔钱是意外之财，即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虽然他一直觉得那不是

自己的，毕竟那是一笔钱。就各项手续来看，那笔钱已经被洗白了。至于那笔钱

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他从未过问，黎兆平也未提起过。

第三笔钱，是从谷瑞开那里挤压出来的。上次自己升职的时候，他吓了一下

谷瑞开，她不得不将收下去的钱物吐了出来，有十六万多。

第四笔钱，是他当秘书以来的额外收入。由于工作岗位特殊，送钱送物的特

别多。他给自己定下一个原则，别人送的钱，绝对不收。就算是烟酒茶之类，他

一开始，也是不收，后来，他意识到，如果连这么点小礼物也不收，很难在官场

混下去，只好改变态度，拒绝现金而收物品或者购物卡。如果人家送的是烟酒茶

衣服之类，他会当场返还一部分，或者事后找个机会还礼。一个节日下来，购物

卡可以收几百张，加起来高达几十万。对于这类东西，他学的是赵德良的处理方

法，拿出一部分，和赵德良的卡一起捐赠给红十字会。即使如此，他这里，还是

会有大量的烟酒或者购物卡，这些东西，也给他留下了二十几万元的现金。

有了这几笔钱，就算净身出户，不算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也有五六十

万元，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转而再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对自己如此恶劣，何必便宜了她?

他说，不必一条一条地说了，你起草一个协议吧。我看了再说。

说过之后，他拿过睡衣，进入卫生间洗澡。水流在身上，是凉的，唐小舟的

心更凉。倒不是十几年的婚姻生活，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而是前不久，眼看自己

的事业可以大展鸿图，谷瑞开的那份热情，简直让他快感动了。现在呢?世事多

变，就像是生命中出现的一道彩虹，瞬息而已，前景又一次陷入阴霍之中，谷瑞

开的脸，说变就变了。

如果说这个晚上，他已经预感到谷瑞开的迫不及待另有衷曲却并没有十分肯

定的话，第二天下午，他已经完全肯定了这一事实。谷瑞开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将一份离婚协议书样本递给了他，说，你看看吧，如果没什么意见，我们就签字

他一言未发，拿过认真看起来。果如他所料，她的目的，是要将他扫地出门。

公安厅的房子，归她，报社的房子，归他，沿江路临江的房子，归女儿，实际

也等于是归她。家里的存款，她甚至根本不提。他将那两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潮笑地问，这可能吗?你可以蔑视我这个人，但我想你无权蔑视我的智商。

她显然被他刺激了，想发火。同时也知道，图嘴巴之快，她根本不是他的对

手。这么多年来，他不与她斗，并非他在文武两方面都不如她，相反，他这两个

方面，都远远于她，只是不愿与她在这方面消耗而已。她终于忍住了，摆出一

副淑女姿态，说，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好合好散?

唐小舟说，我当然希望如此。问题是……他敲了敲那两页纸，说，这是好合

好散?这是驱逐出境，扫地出门。

她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说得难听，那还只是说，总比做得难看好。

她说，你总要给个意见吧?

他说，我的意见很简单，如果是这个条件，我不同意。

她说，你的意思是一定要闹?

他说，恰恰相反。我想，我即使不求绝对的公平，至少也需要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她一把抓过那两张纸，说，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我不明白，你这样施下

去，能改变什么?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说，你要这样认为，那是你的事。

她说，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们只有法院见了。但我想提醒你一句，那样，

对你对我对成蹊，都不好。

他说，至少，对我的财产会好一些。

她愤愤地说，整个就是一个农民，真没见过这样小气的男人。说过之后，愤

而离去。

他没有理她，拿过一张报纸，摊开来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将某篇文章

通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读过了，却连一句话都没有理解。

二十分钟后，她去而复返，说，我反复想过了，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

他不理她，继续看报纸，继续不知所云。

她又说，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们已经不可挽回了，这一点，相信你也清楚。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要解决，赌气不是办法。

他说，我没有赌气.她说，那你说吧，怎么解决?

他说，你在司法部门工作，对相关法律，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婚后财产是夫

妻共同财产，就这么简单。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我争财产?

他说，我不想和任何人争财产，我只想表明一种态度，我不是傻瓜，不能被

人像傻瓜一样扔出去，还沾沾自喜。

她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含含糊湖，施泥带水?

唐小舟想，还算好，今天终于没说你怎么不像个男人?

那好，我给你个建议。他说，沿江路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清廷我也清廷。

我现在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只有一个要求，我必须拥有一半。可以由几个

方法来解决，第一，你出个价，我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二，我出

价，你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三，请人来评估，你选择拥有房产或

者拿走一半的钱。第四，由法院来判决。

她问，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去抢银行或者找朋友借，那是我的事。总之，我说过了算数。

她问，就这些?

他说，还有，家里有多少钱，你清廷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数。那笔钱，我

不要求完全弄清廷或者平分，全部归女儿，作为女儿以后的学习费用。离婚后，

理论上我将不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

她当即反唇相讥，说，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你说得出口，那是你的女儿

他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这里有个概念问题，我并不是不承担女儿的所

有费用，而是这些费用，我已经承担了，它就在家里的那笔存款之中。我现在只

是就是论事，不外延，也是应你的要求，不施泥带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

同意，我们就签字，如果不同意，也没什么好谈的，要上法院，是你的权利。

她再一次愤怒，说，当初我怎么看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冷血动物。说

过之后，再一次夺门而去。

唐小舟想，她肯定还会回来。她现在是急于离婚，自己提出的条件，对她并

不薄。家里那笔存款，是笔糊涂账，他不十分清廷。沿湖路的房子给她一半，她

已经占了大便宜，何况还有公安厅的那套房子，她也是占了便宜的。她愤而离去，

仅仅只是一种姿态，说不定，还是要借这个机会给那个人打电话，与他商量。

果然，十分钟后，她再次去而复返。她说，我想通了，我不想拖，没意思。

沿江路的房子，我出价一百二十万，我给你六十万。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给你六十万?那套房子，现在可以卖出一百四十万。

她说，我知道你手里没钱，你去借钱的话，以你那点工资，一两年也还不起，

利息加起来，恐怕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他想，她什么都算得仔细。不仅如此，她可能还算到了，她手里有大约五六

十万甚至更多，拿出六十万，还有些余钱。而这六十万中，原本有三十几万是他

的，她实际只拿出了二十多万，就买下了那套一百四十万的房子。这且不说，那

套房子是租给一家公司的，房租按年收取，每年四万元。拿出二十几万，每年收

回四万，年利近百分之二十，房产还在增值。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果这是一桩买卖的话，她占了大便宜。且不说家里的存款，这些年，

他们共同经营的那个家，总还有点值钱的东西，比如她的金银首饰，家里的一套红木

家俱，他弄回来的一架古董钟，一套进口的卫浴设备等等，可以作价的东西，还

真是不少，鸡零狗碎地算下来，怎么也能算出个四五十万元。如果一定要评估的

话，两人共同财产，可以算清的，应该在三百万上下，现在，唐小舟能够拿走的，

除了六十万现金，报社那套房子以及那台并不值几个钱的吉普车，加起来，也

就七十多万。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银行，谷瑞开取出六十万元现金，存进唐小舟的私人

存折，从唐小舟手里接过一张收条，下午去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房产过户手续。

第三天，拿着签好的离婚协议书，一起来到街道办事处。在街道办事处稍稍遇到

一点麻烦，人家有规定，任何协议离婚，均需要做工作劝合，尽管有关人员清楚，

这只是走过场，但规定程序必须要走。

谷瑞开不想在这个缓冲期里出现波折，她出面去找关系，直接坐到了办事处

主任面前。

这个街道办和公安厅属于友好单位，彼此的来往非常密切，关系盘根错节。

办事处主任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谁都没有介绍唐小舟

的身份，而此时，唐小舟的身份也确实无法介绍。办事处主任很卖谷瑞开的面子，

打电话叫来主管的办事人员，交待一番，同意立即办理。

第四天下午，唐小舟再次来到了办事处，谷瑞开早已经等在那里，彼此在一

些相应的文件上签了字，工作人员便收回了他们的红色结婚证，还给他们的，是

蓝色离婚证。

从公安厅到街道办事处，只不过几步路，谷瑞开为了显示身份，竟然带了车。

出门后，她变得有点假惺惺，问唐小舟，你去单位?

唐小舟不想回答，但又出于礼貌，说了声是。

谷瑞开问，要不要我送你一下?

他说，算了。心想，少来这一套了。

他不想乘出租车，独自在路上走着。他原以为离婚后，自己的心情会非常糟

糕，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反而平静，有种将背负长时间的包袱扔掉的轻松。

谷瑞开不想将离婚的事公之与众，特别对他说，我们离婚的事，希望你不要

告诉别人。

他想，这事，大概不需要交待吧。在省委办公厅，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当然

不愿离婚这件事，使得自己的希望成为泡影。当然哗，就算没有这一线希望，他

认为自己的命运早已经改变.不太可能重新回到日报时代。

这是唐小舟一生中又一段灰暗的日子。官场不是将他抛弃了就是将他遗忘了，

情场又是极度失意，和谷瑞开离婚了，徐稚宫被单位派到上海学习，冷稚馨放

假了，孔思勤倒是在身边，他又不想在这时候向她靠近。人在这个时候，情感极

其脆弱。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尤其容易把感情搞得一踏糊涂。

这个时期，他反倒极其理智，理智地对待情感，理智地看着官场。赵德良仍

然留在北京，江南省却是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赵德良调走和陈运达接班的事，已经定了。甚至有人说，中央已经

找赵德良谈话，将他调回北京一个部委当副部长。省委书记是正部级，当副部长，

是明显降职使用。甚至有人说，当副部长，还是因为中央领导卖了赵德良已故

去父的面子。毕竟程老爷子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尸骨未寒，他的直系子女

没有身处高位的，赵德良的职位是最高的。如果立即将他撤职处理，别人看了

会心寒。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赵德良肯定被削职为民了。

这个时期，基本没人理唐小舟，但几工作上的事，余开鸿不是直接交给侯正

德，就是交给杨卫新或者韦成鸥，仿佛唐小舟根本不存在。以前，韦成鸥对他还

十分恭敬，至少表面上显得十分热情，最近完全变了嘴脸。前几天，唐小舟和韦

成鸥在楼梯上不期而遇，韦成鸥竟然装着不认识他，连点一点头都免了。余开鸿

对他似乎比以前热情得多，见了面就和他开玩笑，东征西拉地聊上几句，连半句

正经话都没有。

这一切，唐小舟倒不在乎，他始终牢记一点，抓主要矛盾。他的主要矛盾，

就是赵德良。问题在于，赵德良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哪有时间管他的事?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处境微妙起来。

倒是黎兆平与众不同，知道他最近清闲，心情又不佳，便三天两头约他吃饭

有一次，黎兆平说，现在有一个投资的好机会，别怪我没告诉你们。唐小舟

和王宗平都问是什么机会。黎兆平说，陆敏的公司开发了一个楼盘，在省政府对

面，只有几百米远。那里的房子肯定升值快，有钱的话，就快去买。

黎兆平的商业头脑绝非一般人可比。省里要修新的省委省政府大院的消息，

尚在热议之时，黎兆平便将雍州市各地块仔细考察了好几遍。后来，省里做出了

好几套方案，他便对这几套方案仔细分析，并且选出其中几套方案，在周围买地。

方案确定后，他果然买中了其中一块地。这块地的地价飞涨，而其他几块地，

虽然没涨价，也只是让他压了一段时间的资金，并没有亏太多钱。

这个楼盘，已经完成了两期建设，前两期，卖得非常火爆。三期开始建设的时候，

出现了波折，新的省政府成了胡子工程，因为资金问题有可能烂尾，当地

的房产价格，随之大跌。黎兆平所说的，正是大跌后的这个三期。

黎兆平说，经过一跌，那里的房价跌到底了，正是入市的好机会。过了这个

村，绝对不会再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手里恰好有点钱，现在不受谷瑞开制约了，拿出来投资房产，是最佳

选择。他说，你给什么样的优惠?

黎兆平说，那里的房价已经跌到地板价了，你还要优惠?贪不贪了点?

唐小舟说，现在买白菜都要讲价，何况买房子?你不优惠，谁买?再说了，

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卖不出去，跑来杀熟?

黎兆平摆了摆手，说，你这种人，蝇头小利，也要斤斤计较，永远做不成大老板。

唐小舟说，如果我也能成为大老板，这个世界，大概全是大老板了。正因为

穷，才要斤斤计较，不光是斤斤计较，甚至要两两计较。

黎兆平说，好好好，服了你。我的开盘均价是三千二，给你打九折。

唐小舟迅速算了一笔账，打九折，每平方米少三百二，已经相当便宜了。可

生意场上，毕竟谈的是生意，怎么说，朋友加上自己目前的身份，那也是要估价

的，这两项加起来，肯定不止几百元。何况，雍州中心地带的房价，平均也才三

千多一点，新省政府那里够偏僻了，也要卖三千多，太高了吧，杀到两千多甚至

一千多，绝对不亏了他。

唐小舟说，你这是一套的价吧?如果多买几套，比如团购，是不是能多优惠？

黎兆平根本不相信唐小舟能一次拿几套，便说，我干脆人情做到底好了。一

套，九折，两套以上五套以下，八五折。五套以上，全部八折。

全部八折，每平方米少六百四，均价就只有二千五左右，已经是那个地块没

有升值的价了，首期付三成，平均每个平米，首付八百左右，他手上的钱，仅付

首期，可以买一千五百平米。

反正在办公厅没事干，第二天，他去看房子，当场选定了一套复式，准备未

来自己搬到这里来住，另外选了四套三房两厅，四套两房两厅，作为投资。九套

房，总面积七百多平米，又买了一些门面房。黎兆平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出手，暗

吃一惊。黎兆平的老婆陆敏，骂了黎兆平多次，说他做了亏本生意。黎兆平心里

清廷，亏本是肯定不会，只是赚数少了，反而给唐小舟捡了便宜。

唐小舟也怕黎兆平反悔。如今的房地产商，真要反悔，办法多得很，最简单

的办法，说别人已经先付了款，手续都办了。是真是假，你又哪里清廷?唐小舟

手里有一百二十多万现金，当即提出一百万，付了首期。还剩下几十万元，准备

办理相关税费和支撑按揭。

赵德良返回雍州只呆了几天，又去北京了。他回雍州的这些天，到底说了什

么做了什么，唐小舟完全不知道。唐小舟甚至没有和赵德良说上一句话，每天就

是按时上下班。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奇怪，扫黑工作阶段性结束了，唐小舟的联络

员身份，却没有改变，甚至公安厅派给他的那台车，也没有人收回去。

除了孔思勤偶尔告诉他一些传言之外，他与整个江南官场隔绝了。

九月初的一天，和他一起落寞的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彭清源的秘书。

早就有动议，要解决彭清源的秘书，但因为扫黑以及杭洪，加上此后赵德良

逗留北京的时间多，在雍州的时间少，人事工作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唐小舟估

计，赵德良从北京回来，有可能开会讨论此事了。

对方说，晚上首长有个活动，他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自从坐了冷板凳，没有几个人想起他，约吃饭更是少得可怜。接到这个电话，

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彭清源这种级别的干部，竟然还能想起他，实在太难得

了，至少说明，在江南官场，自己已经被某些人认同。

晚上的活动并不重要，和几个企业家聚餐，礼节性的，并没有实质内容。吃

过饭后，彭清源叫上唐小舟到喜来登三十八楼喝茶。看上去，彭清源更像是太累

了，需要这么个机会休息一下。彭清源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并不像平常人们见到

的那样正襟危坐，显得十分随意，也很放松。他们之间的谈话，更像是在闲聊天

彭清源问，怎么样?最近还写文章吗?

唐小舟说，哪里还有时间写文章?早不写了。

彭清源说，我听说赵世伦到文化厅去以后，和你来往挺密切?

唐小舟说，是啊。人就是奇怪，拉开了距离，反倒好相处一些。

彭清源的思维极其跳跃，一会儿一个话题，很快又跳到了王宗平身上，他问，

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王什么?

唐小舟有点跟不上越，不明白他指谁，所以没答。

彭清源说，给任国昌当过秘书的那个。

唐小舟说，哦，王宗平。挺有能力的一个人，因为上次的经历，一直没人敢

用他。他自己也很郁闷，前段时间还对我说，他想辞职算了。

唐小舟之所以有意提起王宗平想辞职，是想传递给彭清源一个信息，如果不

马上用，这个人才可能失之交臂。没料到彭清源根本不沿着他的话题走，而是迅

速跳到另一个话题，问他，你炒股吗?

唐小舟说，我自己不炒。有一个朋友炒，我放点钱给他，自己不操心。

彭清源说，你其实可以炒一炒的，股市里有很多哲学。

唐小舟说，这个说法新鲜，我第一次听说。

彭清源说，你不相信?我给你举个例子。股市里一只股票，就像现实社会中

的一个人。从一九七八年改革开始到现在，中国走在一个大牛市里，所以，绝大

多数股票，都是大牛股。也不排除有极少数股票，或经营不善，或意外灾害，或

其他原因，走得不好。但这类股，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股，就算某一时期走势

偏弱，总体来说，还是在上升通道中，回报极其丰厚。

唐小舟说，这种说法，我早看到过。虽然大家都认同，可是，让你拿，你就

是拿不住。毕竟，你对它的未来无法把握。彭清源说，这里有个水涨船高的问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再举个例子，你炒股，买进一只股票，这只股票曾有一个时期高举高打，

股价不断走高。但是，股价不可能永远走高，总会走走停停，涨涨跌跌。股票下跌或者滞涨，你该

怎么办?两种办法，要么抛出去，要么继续持股。抛出去，你可能买别的股，也

可能持币观望。买别的股，你可能继续买错，又买了一个下跌股，结果又亏进一

大笔。当然，你也可能买对，买了就涨，赚一大笔。持币观望?你同样有风险，

假如所有的股都在涨，你手里没有股票，就把行情踏空了。由此可见，卖掉，似

乎并不是最好的办法。那么，你就持股吧。可持股也麻烦，接踵而来的，可能是

没完没了的煎熬，周围所有的股都在涨，就是你这只股没涨。那种滋味，实在是

太难受。经常玩股的人，都会说一句话，要耐得住寂寞，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唐小舟说，首长你这话太深刻了。我听说，有很多人炒股，忍了几个月，最

终忍不住抛了。抛了第二天，这只股就涨了。

彭清源说，听说所有的股都有庄家，出现你说的情况，肯定就是庄家在考验

散户的耐心。这有点像我们的组织部门考验一个干部，必要的时候，可能将一位

同志放到各种环境去锻炼、考验和观察。有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那是考验，还

以为你彻底没戏了。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几个人同时被列为提拔培养对象，

几个月过去，大家认为最可能被提拔的那个人名落孙山，相反，大家认为只是

陪衬的那个人，却被提拔了。大家对这种情形不理解，纷纷指责提拔有黑幕，或

者某人有靠山，有些话会更加难听，说某某某其实没水平，只会拍马屁等等。人

们分析的几种情况，都有存在的可能，而更大的一个可能，只是在这几个月时间

里，组织部门一直在对这几个人进行全面考察，其中只有一个人，通过了所有项

目，获得了最高分。而这种可能，恰恰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

整个晚上，彭清源都像是在和他聊大天，东一句西一句，根本没有一个主题，

包括后来有关股票以及耐性的那一段话，唐小舟都认为，他其实是在暗示王宗

平，责成唐小舟转告王宗平，需要保持信心和耐心。

事后唐小舟仔细地回忆过这次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彭清

源找他，只有一个目的，打听王宗平的近况，并且暗示他，自己很看重王宗平，

希望他能够保持足够的耐心。再深入地想一想，又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简单。王

宗平是彭清源什么人?他们都不认识，甚至都没记住王宗平的名字。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会对王宗平表现出如此热心?

如果不是对王宗平过于热心，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以唐小舟对官员的了解，他们的时间极其宝贵，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

明确目的性的。正如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虚耗一样，官

员们的年龄比他更大，对于时间的紧迫性以及行为的目的性，应该比唐小舟强烈

得多。他认定，彭清源叫自己来吃这餐饭，绝对不会是无目的性的，而从他们之

间的谈话来看，彭清源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唐小舟。

唐小舟的感觉是，彭清源想向自己说几句话，他已经说了，自己却没能明白。

唐小舟还没有把这件事想透，心绪就被另一件事缠住了。

那天，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电话极其意外地响起来。开始，

唐小舟还以为打错了，听了几句才搞清廷，果然是找他的。打电话的人是文舒，

省委组织部排在最后一位的副部长。唐小舟第一次随赵德良下市州考察，文舒

是成员之一，此后虽然见过几次，都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接触，更没有深入来往。

这次，文舒主动打来电话，确实令他吃惊。

文舒也没什么事，只是约他吃个饭，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以前要约唐小舟吃饭不容易，只有那些关系非常特别的人，早将时间地点定

了，告诉他，由他相机而行，抽得出时间就去，抽不出时间也就算了。现在不同

了，除了黎兆平等极少几个朋友，或者自己的妹夫任大为，几乎没有人主动请他。

副部长竟然打电话请他吃饭，让他受宠若惊。他既担心人家找他办什么自己难

以办到的事，又觉得面子上的事，还是要注意一下，便说，晚上恐怕没时间，这

几天都安排了，看中午行不行。

文舒竟然说，行，那就今天中午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说今天中午不妥，便问，都有哪些人?

文舒说，没别人，就我们俩人，随便坐一坐，毕竟好久没见了嘛。

果然是他们两人，地点离省委也不远。

省委大院很大，正门之外，有好几个侧门。靠西北的侧门后面一条街，叫文

街，是雍州城里的一条老街，与墨巷相对应，属于旧时的文化街，市文联、市作

协、市画院等，都在文街上。文街临街的门面，经营特色也以文化为主，承袭了

旧时传统，仍然是琴棋书画。当然，琴在当今被归于音乐，棋被归于体育，这两

个门类，便从这条街淡了出去，书画古董，是这条街的特色。

与墨巷已经没有墨迹不同，文街却是文脉浓厚。近几十年来，江南省批量生

产作家，享誉海内外的书法家画家也出了几个，可雍州市，这方面的人才却是奇

缺，尤其书画界，全国一流，竟然占不上一席之地。书画的没落，直接影响了文

街上各种艺术品的品相，能够看到的，多是一些三流甚至是不入流的作品。

雍州书画界奇人，只有一个，是一位女性，名叫春春，在文街上开了一间春春画廊。

春春的这间画廊，与人们理解的国外的画廊并不是同一个意思，实际是一间

以书画会友的餐厅。春春自己也写字作画，但她比较另类，写字作画不用手，而

用脚。她在圈内之所以大大的出名，并不是因为她用脚写字作画，坊间的说法是，

她用女性的私部运笔写字作画。唐小舟听到过此说，认为是无稽之谈。

其一，写字作画，那可是要从小训练的，哪有人训练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

其二，写字作画，要让人家欣赏，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如果不能让人看到，

人家凭什么相信她是那样写出来画出来的?让人看着现场写字?可能吗?

其三，书法是艺术，最终比拼的是艺术价值和审关价值，是书画家的功力，

而不是你所使用的手段，任何嗦头，都是对艺术的损害，旁门左道，

只能哗众取宠，与艺术无涉。唐小舟更愿意相信，这个新闻，

是这个女人制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她的春春画廊做宣传。

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媚俗，有了这样一个传说，春春画廊的生意，

竟然好得出奇。一些文人稚士或者自诩为文人稚士者，都喜欢往那里走，在那

里吃餐饭，甚至在那里泼几点墨。唐小舟早就知道这么个地方，从来没有去过。

也曾有人约他，他听说去春春画廊，便大摆其头。

让他没想到的是，文舒约的，竟然就是春春画廊。唐小舟很奇怪，按照自己

的脾气，应该拒绝才对的。不是拒绝这次相约，而是拒绝这个地点。可如今，心

境真是完全变了，他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兴起。

春春画廊在二楼，沿着一条窄窄的楼梯上去，当面是一间画室，摆了画案以

及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名家书画作品，倒也颇有些文气。画室周边，是一些充分

利用了空间的单间，既是茶座，也是餐室。文舒定的地方叫兰亭。当中一张很大

的餐桌，四周的持子是国定的，呈U形，墙上挂着本市一些画家的画作。这些画

作，并非山水风景，一律都是人物，而且，全都是裸女，或画或照片。当中一幅

最夸张，头和脚都画得很小，只有胸和盆画得硕大无比，画家有意突出裸女

的奶子和阴部，甚至将一根根毛都画得非常仔细。

文舒早到了，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说话。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墙上那幅画，就是根据面前这个女人画的。她长相一般，

一张圆而且平面的南瓜脸，皮肤挺好，细白细白的，腰显得有些粗，最引人注

目的地方，是她的胸部。她显然清廷这一点并且刻意突出这一优势，穿了一件很

休闲的布衫，只是在乳尖的地方扣了一颗扣子，衣摆的两角，扎在一起。如此一

来，乳房的下半部分，显得密不透风，上半部分，却显露着两只又大又白的半球。

稍稍活动的时候，那两只半球便有起伏，就像两只巨大的肉色眼睛，冲着你一

眨一眨的，充满了挑逗性。

房间的座位活动不便，见到唐小舟，文舒只是欠了欠身，站起来说，小舟，

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春春画廊的老板，关女艺术家春春小姐。

现在的人真是奇怪，什么人面前都要冠以美女两个字，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女作家，

一定要说成是美女作家。面前这张脸也是如此，既不美也不青春，

硬要安一个美女艺术家的名街，真不知这些人是污辱关女还是污辱艺术。

唐小舟竟然不再对此恶心，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极其低调地坐下来。

文舒约唐小舟，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整个中午，也就是吃饭闲聊。唐小舟想，

这大概也是一种官场投资，文舒之所以此前不约自己，自己还是省委书记秘书

的时候，他自然是约不上，那时相约的人太多了。自己被闲笠以后，他自然可以

立即约上，却没有行动，他需要判断，这个人是从此没戏了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

如果判断是后者，那应该早就有行动了。没有立即行动施到现在的原因，显然

是无法得出这一判断。虽然形势不明，却并非不能采取行动。这就像炒股票时，

在低点买进，成本很小，就算是继续下跌，亏了，对自己影响也不大。相反，如

果投中了一只黑马，那就大赚了。

文舒问，是不是喝点酒?

唐小舟说，我无所谓，反正没人管，你不同了。

文舒便说，无酒不成宴，那就喝点。春春有自制的米酒，我们就喝这个。

原来，这个春春竟然是少数民族，他们那个民族自制的米酒很有特点。

春春很快离席，不一会儿，抱来一只黑色的坛子，上面用红绸布包的盖子盖

着，手中还抓着一挥黑色的粗陶碗。她将坛子放在桌子的一角，又将碗摆在桌上，

打开红绸盖，里面有一只舀子，她便舀起酒，倒进三只碗里。做完后，她先端

起酒，主动敬文舒和唐小舟。然后是文舒和唐小舟分别敬酒，一碗酒，恰好三口

喝完了。

酒过三巡，春春便站起来告辞，她还有别的客人需要陪。想想，一个女人做

生意还真是不容易，需要当三陪。利润往往是陪出来的。

文舒和唐小舟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唐小舟问文舒，最近忙些什么。

文舒竟然不对他保密，说刚刚做完一次组织考察。

唐小舟说，哦，又要动人事了吗?这次是哪些人?

文舒说，这可是组织机密，不过对你老弟，也算不上什么机密。还像以前一

样，不是大调，还是微调。主要是几个部门出现了空缺需要补上。政协有一个处

级职位，人大有一个副厅级职位，公安厅有一个副厅长退了。

文舒将此次需要递补的几个职位说了一遍。这些职位的缺员情况，唐小舟是

清廷的。他最感兴趣的还是省公安厅，那是他住过好多年的地方。他问，省公安

厅的副厅长，准备安排谁?文舒说，翁秋水。他是你老婆的顶头上司吧2他这一升，就给你老婆留出空

间了，你应该去厅里走动走动。

唐小舟明白了，中午这餐饭，文舒其实是要给自己送份大礼。省公安厅要提

一个副厅长，恰好被提的这个人，是宣传处长，随后，将增补一名处长。提拔处

长的权力不在省里，而是在厅里。文舒这是暗示唐小舟，要提前找厅里活动，替

谷瑞开谋得这个职位。

翁秋水要提副厅?唐小舟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难怪自己一当上省委书记秘书，谷瑞开就对自己好得出奇，一百八十度大转

变。此前，自己还以为她有那种终于抓住一只黑马股的感觉。可自己一旦被闲置，

她立即翻脸，坚决且迫不及待地和自己离婚了。现在看来，她当初和自己缓和

目的在于这次提拔。谷瑞开和翁秋水一定在担心一件事，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

使坏，令翁秋水的提拔成为泡影。他们一旦确定赵德良有可能离开江南政坛，

唐小舟不可能影响到翁秋水的提拔，顿时变脸，快刀斩乱麻将婚离了。

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可以看出，谷瑞开对翁秋水是真的用情了。难道说，

她不仅想接翁秋水的班成为宣传处长，还想和翁秋水结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唐小舟觉得荒唐，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谷瑞开这种极端自

恋的人，会真心实意去爱别人。可除了这一结论，又没有别的逻辑。这似乎说明，

在谷瑞开眼里，翁秋水是比唐小舟强很多倍的男人。

接踵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翁秋水那个患抑郁症的老婆章红怎么办?翁秋水

如果提出离婚，那等于逼她自杀吧?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也算聪明一世，临了还是被那对狗男女摆了一道。他那

伤痕累累的心，再次被重重地割了一刀，鲜血淋淋，痛不欲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是拼着前途不要，自己也要报这一箭之仇。无论如何，

都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得意了。唐小舟暗暗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再思考彭清源的用意，而是考虑，到底怎样做，

才能坏掉翁秋水谷瑞开的如意关梦。去求彭清源，让他投反对票?感觉是一个

办法。然而，彭清源会听自己的吗？就算他一个人投了反对票，又能真正起到作

用吗?自己直接擂手人事问题，别说赵德良知道了会有什么想法，彭清源也会对

自己的看法来个大转变吧?

为了这件事，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徐稚宫从上

海回来了，约他见面，他拒绝了，独自又想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唐小舟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赶去了火车站。赵德良从北京回来，

他去接站。

唐小舟目前的位置十分尴尬，理论上，他仍然是省委书记秘书，没有任何正

式文件改变过这一职位。可实际上，目前的省委书记秘书是侯正德，唐小舟只是

省委办公厅里的一个闲人。既然秘书是侯正德，去车站接赵德良的工作，就应该

让侯正德和冯彪去完成。余开鸿作为秘书长，赵德良每次出行，他都要接送，真

的没唐小舟什么事。此前，唐小舟有意拉开和赵德良的距离，几事都离赵德良远

一些。这次不同了，他得做点什么，便不顾别人的看法，自作主张了一次。

此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的有一堆人，办公厅来了好几台车。赵德良的车固定

是三个人，司机秘书和赵德良，如果再多一个人，就得和赵德良同坐后面。没有

赵德良发话，谁都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唐小舟是临时自己凑来的，他原想跟余

秘书长他们挤一挤，没料到赵德良发话了，说，小舟，你坐到后面来吧。

唐小舟欢天喜地坐过去，原以为能够捞到说话的机会，不料赵德良显得异常

沉默，路上除了问侯正德几个日常工作方面的问题，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更没

有主动向唐小舟问一句话。大家都以为，和一号首长坐在同一辆车上，是一种无

尚荣耀，可哪里知道，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煎熬?

唐小舟不管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机会，就算将来的前途笠之不顾，

也一定要达到目的。

唐小舟毕竟是闲人一个，几乎无事可干，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自己找些事来

干。他又恢复了以前当秘书时的例行早课，将闹钟定在凌晨五点，早早地赶到赵

德良的住处。他有这套房的钥匙，自己打开门，进入楼下的小房间，换了衣服，

然后坐着等，听到有下楼的脚步声，他连忙跑出来。

赵德良见到他，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小舟来了?唐小舟也不

答，小心地站在楼梯口。赵薇替赵德良开了门，唐小舟跟在赵德良后面，跨出门去。

接下来晨练的时间很长，可赵德良一直不说话，唐小舟也只好默默地陪着。

晨练结束，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回到住处，仍然没有找到机会，然后陪着他早餐，

同样没有机会。

侯正德过来，看到唐小舟和赵德良坐在一起吃早餐，明显愣了一下，既后脸

色一变，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

赵德良去上班，有时乘车有时走路，如果乘车，唐小舟是不可能坐上去的，

只有走路从侧门进入的时候，唐小舟才和侯正德一起陪着他。下午下班，唐小舟

没法和赵德良一起走了，既不知道赵德良身在何处，也不清廷他何时回家。唐小

舟只好在省委机关食堂吃了晚餐，然后直接去赵德良的住处，一直等到赵德良回来。

直到三天后，唐小舟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这天晨练，赵德良主动问他，小舟，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唐小舟心中大喜，暗叫，机会啊机会，你终于来了。他立即说，是的，有一

件事，我想向首长汇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件事折磨我很长时间了。

赵德良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一大早，唐小舟独自驱车去东涟。

这是一次临时任务，是侯正德打电话通知他的。侯正德说，膜处长那里有重

大突破，赵书记让你去看看。

唐小舟不太情愿跑这一趟，原因是今天开常委会，他心里悬着的那件事，今

天会有结果。没想到，膜明果然搞出了名堂，对柳泉黑恶势力的审讯，昨天晚上

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将他一天的计划冲了。

扫黑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自己这个扫黑联络员的工作，应该也已经了结呀，

赵德良为什么又给自己派了这个活?仔细一想，赵德良一直对自己没有交代，是

不是表明，他并不想结束?这个念头冒出，唐小舟顿时认为无比的荒唐，怎么可

能?赵德良本人因此受到了诫勉谈话，即使他不死心，也不可能有任何大动作了。

更何况，有关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还在江南省四处扩散呢。

走在路上，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冷稚馨。

短信内容是一个网上流传很广的故事:

有一天，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么是爱情?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麦

田，去摘一株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摘一次。

结果，柏拉图空着双手回来了。苏格拉底问，为什么空着双手?柏拉图说，我

确实看到过几株特别大的麦穗，可总想着前面还有更大的，结果什么都没有摘到。

苏格拉底说，这就是爱情。又一次，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么是婚姻?苏格拉

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树林，去砍一探最粗最直最高的树回来，但有个规则，你

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砍一次。柏拉图很快就回来了，他杠回了一颗不算粗壮

也不算最差的树。苏格拉底说，还有很多树比这探好，你为什么选了这探?柏拉

图说，我担心又像上次一样，最终什么都没有选到，看到一探还算粗的树，我就

砍了，杠着这探树离开的时候，我确实看到很多更粗更壮的树，可我不能砍第二

次了。苏格拉底说，这就是婚姻。

这个故事，唐小舟早就读过，因此，并没有认真看完。

尽管没有看完，他的心思，却被这条短信拉走了。他不知道柏拉图和他的老

师苏格拉底之间，是否真的曾有过这样一则故事，但这则故事，确实很有容量。

婚姻是什么?就是你可能随意地砍下的那探树。那探树对于你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可能花一辈子时间，也无法完全弄明白。既然婚姻是那探其实并不粗壮的树，

那么，这探树，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替代的，不可失去的？

唐小舟再一次想到了彭清源关于股票的比喻，市场上有很多股票，

就像树林里有很多树一样，你大概永远都无法选到最牛的那只股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

好股总被捏到了别人的手中，你注定要在这种错选的懊恼之中痛苦挣扎，以至于无法解脱。

不同年龄段的人，读这则故事，得到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比如冷稚馨，

她得到的可能是感悟，唐小舟看到的却是沧桑。

唐小舟没有回复这条短信，而是拨打了她的电话。

接到电话，她显得非常兴奋，问，你在哪里?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他说，我在车上，很快就会到东涟。

她说，真的吗?你哄我高兴吧?

他问，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在家里吧?署假不是结束了吗?

她说，我回来了，昨天刚回的，表姐结婚。

他说，这么巧呀，那我们晚上见个面吧。

她兴奋地说，真的?你可不许骗人。

他说，当然不骗你，我现在就动身。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吗?

她说，把你带给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说，你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她说，你喜欢听，见了面，我多说点。

专案组初到东涟，那些人还继续顽杭，仍然一句话不说。东涟毕竟不是柳泉，

这些被关进来的人，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络，对于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他

们之中，有些人开始恐俱，思想波动非常大。膜明继续施加压力，有人偶尔会露

出一两句话。专案组抓住这一两句话，在审讯其他人的时候大加利用。其他人并

不清廷这一两句话是怎么来的，以为某人说了什么，他们要考虑自保，不得不对

这一两句话作出应对。应对的时候，难免又会露出另外的某些细节。这些细节，

再一次被专案组利用，当成攻克其他人的武器。整个过程，不能说斗智斗勇，至

少也像是用最笨拙的办法和工具凿山洞，一点点打开缺口，一点点扩大战果。

不知不觉间，洞口越开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那些人再想堵上，肯定没有可

能了。专案组抓住了这一点，制定了一个总攻计划。他们这次总攻，针对的是那

些案情相对较轻者。审讯人员告诉他们，现在的事实摆在这里，许多事，我们已

经查清廷了。既然你们不是主犯，那你们想清廷，继续对杭下去，很多账就会记

到你们头上。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争取立功，第一，立功之后，

尽可能得到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处理，第二，法官量刊的时候，或许会考虑你

们有立功情节，予以从宽处理。巨大压力下，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

终于有人顶不住，开始和警方合作。

真相其实呼之欲出，许多人心里都清廷，只不过需要更进一步的应证。

叶万昌当副市长的时候，搞了万隆服装城。这个服装城最大的投资商，是前

任市委书记祝国华的儿子祝涛。祝涛并没有多少钱，他的钱，全部来自贷款。最

初，服装城的经营情况并不好，大量店面租不出去，几十亿贷款，每年的利息就

是一个巨大数目。祝涛想转手，毕竟服装城太大，柳泉没有这么大的老板，拿不

出几十个亿的资金。就算有人拿得出，也不敢接手一家亏损企业。在此情况下，

叶万昌将自己的女婿姚卫清介绍给祝涛，同时为他们在许多方面大开绿灯，比如

经营娱乐城等色情场所。经营色情场所需要强大的自保能力，他们因而建立内部

保安组织。这个组织在后来渐渐演变，逐步做起了黑道买卖，比如收保护费之类。

几年后，服装城火爆起来，他们少缴税多收钱，并且尽可能吸引更多的商户，

便采取了一种办法，将租金定得很低，在租金之外，又列出一堆名目的各种费用

唐小舟来到东涟，只是听取膜明对案情的介绍，并且做好记录，回去后向赵

德良汇报。他带来的，只是耳朵以及手，耳朵听取介绍，手做记录。

就在他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不断接到冷稚馨发来的短信，每次也就是一个

问题，你到底来了没有?现在到哪里了?

对此，唐小舟的回答很简单，来了。有点事，晚一点和你联系。

晚上，膜明要给唐小舟安排晚餐，唐小舟说，不了，我还有点事。

膜明开玩笑，说，首长是要去会美女吧?看来在东涟一定有相好，短信不断

唐小舟说，哪里，是市委的一位领导。

他不说明是哪位领导，别人也不好问。既然市委有安排，专案组自然作罢。

出门后给冷稚馨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正准备吃晚饭。

他问，不准备和我一起吃晚饭了?

她说，是不是真的呀，人家等了一天。

他说，我不是在忙吗?刚刚忙完，推了一个饭局，专门把时间留给你。

她说，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他说，我在车上，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吧。我去接你。

因为不熟悉路，找的时候耽误了时间。冷稚馨已经等在路边，心急得很，

打了好几次电话催问，终于看到他的车，她便像一片蓝色的云似的，飞着才卜过来。

他将车停在她的身边，弯过身子，将副手席的门打开。

她跨上来，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额头上也有汗。她用手擦了擦，说，我

还以为你哄着我玩呢。

唐小舟想笑，哄着玩，那是小男孩的把戏，他早过了那种年龄。他抽过几片

纸巾，递给她，问，去哪里吃饭?

她想了想，说，我们去吃鱼吧，涟湖边有个地方的鱼很好吃。

唐小舟出生在山区，对鱼的感情一般。既然她喜欢，那就吃鱼好了。他说，

你指路。

她说，哈哈，我指一条持别的路，把你骗去卖掉。

他说，好哇，看能不能卖够今晚吃鱼的钱。

她说，不够也没事，我少吃一点。

他问，你吃饭的时候出来，你爸爸妈妈没审你吧?

她说，别提他们，提了心烦。

唐小舟想到了女儿唐成蹊，或许，在女儿的心里，他也是个让她心烦的人吧。

他说，毕竟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关心你。

她伸出一只手指，颇为严峻地对他说，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涟湖是东涟市的景区湖，近几年，市里投入了大笔的钱，对湖区进行综合治

理，建成涟湖公园，成了当地市民早晚活动之所。冷稚馨所说的那间餐馆，离市

区有点远，到了城市边缘。餐馆看上去很简漏，在湖边搭了一排棚子，就像一个

简易码头，在水里立一些柱子，上面搭上木板，一半室内一半伸到湖中，成了一

个露天餐厅。

唐小舟担心会遇到什么熟人，要了一间房。虽然是晚上，因为没有空调，房

间里显得有些热，好在刚从空调车里出来，倒也不算特别难忍。

冷稚馨说，这家餐厅之所以吸引人，有两大原因，一是它的鱼好吃，二是在

湖中间吃，显得很自由随意，吹着湖风，可以闻到湖水中特有的鱼腥气，那种感

觉，是城市没有的。

唐小舟问，这里的鱼很特别吗?

冷稚馨说，是啊，第一，这里的鱼，都是从湖里捞起来的，不是鱼塘里用饲

料养的，鱼肉特别鲜关。做法倒简单，只有两种做法，一种是鱼丸子，一种是大

锅鱼。鱼丸子需要提前预订。大锅鱼的味道也不错，基本就是把鱼肉放在锅里煮

熟，就地取材，用的是这里的水，却比别的地方好吃多了。

服务员将鱼送上来了，用一只网兜装着，活蹦乱跳，说是有六斤重。

唐小舟说，这么大，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服务员说，这已经是最小的了。

唐小舟便说，既然这样，我们点的其他菜，就不要了。

冷稚馨说，我叫你别点，你一定要点，这里除了吃鱼，其他菜，没什么特点

唐小舟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可平常也就这么几种东西可吃，免不了还是

会吃到的。人不可能永远只吃肉吧，总得时常换换口味。江南省是个淡水鱼出产

大省，雍州的鱼餐馆很多，每家都有自己的特点，有一家叫水库鱼头王，据说所

有的鱼全部来自水库，鱼头也特别大，一个就有好几斤。还有一家专吃草鱼尾巴

的，十几种做法，生意火爆得不行。这些鱼餐馆，唐小舟都去吃过，别人说好吃

得不行，火爆的生意也证明口味不错。可唐小舟觉得也不过如此。这次在东涟吃

鱼，不知是冷稚馨让他有了好心情，还是这鱼确实味道特别，他真的觉得好吃。

他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美的鱼。

冷稚馨说，我没骗你吧，是不是不枉此行?

唐小舟说，奇怪了，这里的鱼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好吃?

冷稚馨说，我爷爷说，不是这里做得好，而是这里的鱼好。我们现在吃的鱼，

全都是小渔塘里养的，喂的是饲料。这里的鱼，是下面的湖里养的，虽然也喂

饲料，但也喂一些自然食物，如草料等，比起那些非绿色食品，已经好很多了。

吃过饭，冷稚馨说好饱，想在湖边走走。唐小舟陪着她在湖边走。

因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来的人不多，除了到这间餐馆吃饭的，几乎没有别

人。那些到这里吃饭的，大概也没几个人有此闲情逸致。湖边的沿湖小道上，只

有他们两个。这条沿湖小道修得很好，蜿蜒曲折，优稚别致，设计者颇具匠心，

遇到某些地方自然伸到湖心，便设计成一个半岛，上面植着草坪，栽着树。

让唐小舟大为感慨的是，竟然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因而想到，古人

将花前月下当成一种特别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又广受后人推崇，并非

这样的景致真的多么打动人，或者多么的难得，而是所有人，一旦为生活所迫，

便少了这种情趣，花前月下，也就成了一种奢侈。

冷稚馨到底是女孩心性，常常弯下腰，把手伸进湖水中，轻轻地搅动，将湖

中的月影搅碎。她说，看着这月影慢慢地变形，又慢慢地聚合，觉得特别好玩。

走了一段，冷稚馨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等他发现的时候，才知道，她挽

着他已经很长时间。

天气仍然炎热，皮肤和空气接触，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走了一会儿，身体

已经开始出汗，贴在衣服上，不太舒服。毕竟入夜了，又是在湖边，有微风吹拂，

阵阵凉意，拂面而过，让那热不觉得是热，而是一种热与凉的替换，很惬意很畅意。

他觉得奇怪，自己的手被一个女人挽着，他的心竟然可以如此纯净，完全没

有想到别的。是这个女孩有特别的魔力?还是周围的环境，有了心灵净化功效?

他不明白。

冷稚馨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听了一下，说，我和朋友在一起。挂了电话。

唐小舟说，你的家人催你回去了？

她说，烦死人，老觉得我是个孩子。

他说，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嘛。

她叫起来，说，你以为你好大吗?我都二十岁了。

他说，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路上怕不太好走。上了车，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我不想回去。

他问，有什么不妥吗?

她说，没什么，烦他们。

他问，那怎么办?

她说，到你的酒店去。

他的心一阵狂跳，这是一种暗示吗?据说，现在的女孩非常开放，兴之所致，

和谁都可以上床。难道她也是一样?

虽然犹豫了一番，他还是把她带回了酒店。

进入房间，她欢天喜地扑向其中一张床，整个人跳起来，仰躺在床上，说，

今晚我就睡这张床。

唐小舟大吃一惊，她准备在这里过夜?他的诧异还没有完，她又突然说了一

句:你不准欺负我。

他带点挑逗地说，如果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她说，你敢，我杀了你。

他说，哇，我怕怕。

她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欺负我?

他说，当然是真的。

她说，哇，原来你这么坏呀。那我不敢在这里了。我回家。

真是个孩子，她说走就走，立即从床上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一把将她拉住，甚至想把她楼在怀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的开始喜欢

她了。可想一想，还是克制了自己，仅仅只是拉住她的手而已。

她说，你干嘛拉着我?

他说，你不是说今晚就睡这里吗?

她说，我怕你欺负我。

他说，我和你开玩笑呢。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我不信

他觉得好笑，

你要发誓。

她叫了起来

说，男人如果真想欺负你，发誓有什么用你呀，孩子就是孩

说，谁是孩子?唐小舟，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说我是孩子。

连他也觉得奇怪，这个晚上，她真的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各自睡一张

床，关了灯后，还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他竟然没有一点邪念。整个晚上，主要是

她在说，他在听。她的话很多，甚至很弱智，说的都是她和女同学以及老师们之

间的那些芝麻屁事，他却听得津津有味。许多时候，他心中有一种父亲般的温馨，

令他想起从前不知什么时候，女儿成蹊也曾非常喜欢这样和他说话，说的是她

在幼儿园里的各种趣事。

第二天早晨，两人一起在酒店吃过早餐，将她送回家，唐小舟便驱车返回雍州。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上班时间。唐小舟没有耽搁，直接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正同夏春和以及梅尚玲谈话，见到唐小舟，便说，小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正好，春和同志尚玲同志都在，我们一起听听吧。

唐小舟坐下来，侯正德进来给他送了一杯水，又退出去。唐小舟打开笔记本，

将情况说了一遍。

夏春和说，看来，需要采取一点行动。

赵德良说，我把你们找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有什么想法?

梅尚玲说，我没来得及和夏书记商量，先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吧。我觉得，事

实已经清廷，证据也非常充分。对于涉及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干部，省纪委、省监

察厅和省反贪局应该采取一些行动。不过，这个案子，涉及的干部比较多，省纪

委以及反贪局的力量恐怕不够，估计要从其他市纪委抽调一部分力量。

赵德良思考了片刻，问夏春和，春和同志，你的意见呢?

夏春和说，我有点担心，如果那样的话，柳泉市官场就会发生一场大地震。

而且，阻力也一定会非常大，这对柳泉市的稳定不太好，对全省的稳定，同样会

有不利影响。这些不利影响，有可能干扰我们办案。

赵德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看这样吧，先从祝国华入手。他虽然已经退

下来，但还是享受待遇的，仍然属于国家公职人员。从祝国华入手，影响不会太

大，牵涉面，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广，而且也可起到出奇不意的效果。今天晚上，

我们几个常委，临时碰个头，由纪委把祝国华的事通报一下，提出一个方案，

常委会议一下。

唐小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想彻底解决柳泉市的问题，并不是投入力量

多少的问题，而是常委会能不能通过的问题。柳泉的班子显然烂了，可是，将这

样的议题拿上常委会，阻力一定不小。相反，先从一个退下来的干部着手，切入

点很小，非常隐蔽，不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警觉。见他们谈的事特别，唐小舟告辞

出来，进了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显得满面春风，对他说，小舟，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要好好请你。

唐小舟大概也知道他所指什么，却故意装糊涂，问，有什么喜事？

侯正德说，昨天已经定了，让我去阳通。

唐小舟说，去阳通?什么职务?

侯正德说，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

唐小舟想，这个位置，确实很适合他，不仅解决了正处，而且是个实缺。便

说，那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有一句话，唐小舟想问，却没有说出来。侯正德走了，赵德良这里怎么办?

有没有一种可能，叫他仍然回来?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德良安排一个新秘书?

彭清源那一席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彭清源看出了他心理上的波动，暗示他要

忍耐?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是不是说，赵德良是在对他进行考验，心里早已有

了安排?联想到赵德良为了让他当扫黑联络员，先安排他去跟进王会庄自杀案，

唐小舟有了预感，自己一定会回来。赵德良做事的风格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每一件事，他都会想到后来好几步，自己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是完全有可能的。

更进一步想，赵德良如果不想安排他，他死乞白赖跑去陪赵德良晨练或者早餐，

一定会被赵德良拒绝吧。赵德良之所以表情平淡，恰恰说明，他心中早就有数

侯正德说，我估计，我一走，你又会回来吧。

唐小舟说，谁知道?老板的事，别人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问其他人的安排。彭清源的秘书也安排了，以

正处高配，到闻州的一个县去当专职副书记。这两个职务，都不是副厅，自然不

是昨天常委会的议题，看来只是顺带给解决了。唐小舟真正想了解的，是昨天常

委会的议题，说白了，也就是翁秋水的安排。见侯正德始终没有提起此事，唐小

舟不得不直说了。

唐小舟问，公安厅那个副厅长安排给谁了?

侯正德说，好像没有安排吧。唐小舟奇怪了，说，不会吧这个位T.空出来半年多了呀。

侯正德说，我听说，组织部最初物色了一个人，手续都履行了，就差上常委

会。这时候，公安厅自己提出来，这个人选的考虑不是太成熟，向组织部申请，

把这个人撤下来。昨天讨论的时候，组织部根本没有报这个人选。

唐小舟糊涂了，到底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公安厅那边发现翁秋水有问

题，提出了反对意见?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翁秋水毕竟是没戏了，自己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他原以为，这个结果，会令自己非常兴奋非常快乐。实际并非如此，他一点

快乐的感觉都没有，相反，唐小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极其不爽。这种情

况，就像一个旧伤疤，原本已经结痴不痛了，你偏要将痴揭开，于是又痛起来。

他想喝酒，甚至想把自己灌醉。很想约个什么人出来，仔细思考之后，又觉得这

种时候，约什么人都不适合，只能放弃。

临近下班，孔思勤闪进他的办公室，问他，还不下班吗?

他说，正准备走。然后问她，你晚上在哪里吃饭?

她说，我反正一个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很好解决。你准备请我吃饭?

他说，好啊。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不是拿我开心吧?

他说，当然是拿你开心，让你吃得开心嘛。你说吧，想去什么地方吃?

她说，我家对面开了一家海鲜酒楼，我早就想去试试了。

那家酒楼的名字叫得很响，叫东京湾海鲜。酒楼装修倒也挺上档次，一楼完

全空着，除了大堂领班之类的服务人员，就是一个又一个大玻璃池，里面全都是

各种各样的海鲜，客人点菜，现场看到什么点什么。服务小组领着唐小舟以及孔

思勤点菜的时候，孔思勤趁间隙向唐小舟介绍说，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的，

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她到日本留学，学的东西非常明确，日本料理。学成之后，

她并没有立即回来，又去香港打工，了解香港海鲜的一些做法吃法，然后将日本

料理、日本海鲜以及香港海鲜杂揉在一起，弄出了这么间酒楼。

唐小舟说，我觉得日本料理最有名的，还是生鱼片。

孔思勤说，是吗?我也喜欢吃。

唐小舟问，你习惯吃芥末?

孔思勤说，第一次吃，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真难吃，往嘴里一放，嘴里像是

要爆炸一样，无数的虫子往每一个地方钻，难受得要死。多吃了几次，我慢慢开始喜欢了。

唐小舟说，那就好，我们今天就吃刺生。你选，是鱼类还是贝类?

孔思勤说，龙虾和象拔蚌太贵了，还是吃鱼吧，三文鱼怎么样?

唐小舟说，我倒不是怕贵，只是一只龙虾，我们两个人吃，不能点别的菜了。

就听你的，三文鱼肉刺生，三文鱼头香煎。

孔思勤说，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一下子点这么多鱼?

唐小舟说，香煎三文鱼头非常关味的，不信你试一试。

孔思勤说，看来，你真是雍州的另类。再好的海鲜，雍州人把辣椒一放，也

吃不出味来了。雍州人的味蕾，因为辣椒的刺激，早就变得麻木了，什么好菜，

没有了辣椒，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没味的。

唐小舟说，你说的是真的。现在，雍州菜在全国非常有名，也非常自闭，总

觉得除了雍州菜，全世界都没有关味了。其实，雍州菜也就是把辣椒做到了极致，

除了辣，再没有别的味。据说，雍州人能把辣味做出一百三十种不同，可外地

人，觉得只有一种，那就是辣。相反，像广东人，他们的口味淡，味蕾敏感得多，

对于每一种细微的味道，都能品尝出来。雍州人想和广东人争一个口号，人家

说吃在广州，雍州人偏要说吃在雍州。这一场争执，恰恰说明了雍州人的狭隘。

别的不说，广州人能吃雍州的辣，雍州却不能吃广州的淡。这就是差距。

孔思勤说，我听说，因为在广东的雍州人多，现在，雍州的辣椒昔在广东，

都成了抢手货，悄量非常大。

两人坐下来，唐小舟便说，这样吃法，没有酒，味道可能会差一点。

孔思勤说，那就来一点吧。

唐小舟正想喝酒呢，他想把自己喝醉，醉了以后，人事不醒，什么痛苦全都

没了。可这话，自然不能对人言，同时又想试探一下孔思勤，便说，喝了酒以后，

没法开车了。

孔思勤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不怕你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要了一瓶日本清酒。

唐小舟说，今晚，我们把这瓶酒干掉，怎么样?

孔思勤说，你真的想醉呀?

唐小舟说，你怕?

孔思勤说，我怕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有什么好怕的?

唐小舟拿起玻璃杯，分别倒满了两杯。孔思勤端过一杯，说，我喝这个，其余的都是你的。

三文鱼肉很快上来了，唐小舟端起酒杯，说，来，干杯。

孔思勤虽然端起了杯子，却不肯和他碰，说，总得有个名义吧?以什么名义？

唐小舟说，以你的关丽的名义。

孔思勤说，切，关丽是时令产品，秋风一吹，万物凋零，今天关丽明天不一

定仍然关丽。何况，我也不关丽。这个不算。

唐小舟说，那以我们的名义。

她问，我们什么名义?

他说，没有名义的名义。

她撒娇，说，不干，怎么叫没有名义?你要什么名义?我给你。

他说，好，以同事的名义。

她说，就是被，总算找到了一种名义。

她和他碰了一下，小小地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

将筷子往口里送的时候，先伸出自己的舌头，将三文鱼放在舌的正中，再将舌

往里一缩。闭上口她并没有立即嚼，而是先品尝了一下芥末的味道，吞下去后，

再张开嘴，向外哈了一口气。

唐小舟端起酒杯，说，吃刺生不喝酒不行。两人再一次碰杯。

三文鱼头上来了，孔思勤最初还不想吃，她讨厌这种吃起来很麻烦的东西，

吃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内容，总觉得自己的收获与付出的劳动不相衬。

唐小舟说，吃东西体现一个人的性格，肯定你的性格应属于外向的，且风风

火火，甚至有些急跺。可在省委办公厅，一点都看不出来。

孔思勤说，省委办公厅是什么地方?就算是一块石头，也磨圆了，还能有性格吗?

唐小舟问，你喜欢这里吗?

孔思勤说，谈不上。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慢慢也明白了，一个人，肯定

需要一些经历。你要活着，就得有一个平台。喜欢不喜欢，是次要的，关键是平

台要足够大，足够大你才会有发展空间。喜欢这种事，是一种感情，而感情却是

可以变的。如果你每天对自己说一百遍喜欢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就算你再讨厌

这种东西或者这个人，喊了几年后，相信一切都改变了。

唐小舟说，难道说，你不相信爱情?

孔思勤说，相信呀，爱情就是你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真的爱了。以

后的某一天，你对自己说，你已经不爱他了，结果，你就真的不爱了，爱情消失了。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这样说，让我觉得爱情就像你养的一条狗，你叫它过来，

它就真的过来了，你叫它走，它乖乖地走了。

孔思勤说，不错，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爱情就是你精心养的一条狗，一

条很漂亮很迷人的狗。

唐小舟好奇地问，你恋爱过吗?

孔思勤笑了，说，你以为女研究生的感情生活，就一定是白纸一张?

唐小舟说，倒不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感情看得这么开，或者说看得这么透。

孔思勤说，什么叫感情?感情其实是一种极其私有化的情绪。你把对方当成

你的私有物品，又骗自己说，这是爱。有一天，你发现他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你

觉得自己受了巨大伤害，那不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你的私有物品，而是因为你觉

得你的东西被人偷了。

这句话点到了唐小舟的痛处。他确实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而且是极

其宝贵的一件东西。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件东西，可那毕竟是他的东西，他早已经

向全世界申明过所有权。这不是在挥卫爱情，而是在挥卫感情所有权，就像国家

挥卫领土完整。天下有哪个国家能够容忍自己的领土被人无端侵占?别说侵占全

部，就算是侵占一点点，都会酿成国际事件，弄得不好，还会爆发战争。同样的

道理，人家的情感领地，自然也不容他人侵占。换个角度看，人又有一种天性，

那就是侵占他人领地的天性。

唐小舟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看待爱情的。

孔思勤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目光飘向窗外。她抬起一只手，指着窗外那个

霓红灯广告牌说，看到那个广告没有?

唐小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月饼广告。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又快到中秋了。

那个广告架在顶楼上，十分醒目，可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他问，是啊,看到了，你想说什么?

她说，小时候，我们吃的月饼是不包装的，最多也就是包一层薄纸，堆在商

店里卖。大家都知道，那东西叫月饼。现在呢?所有的月饼，都要包装了，一家

比一家包装得好。包装得好，就不是月饼了?它还是月饼。爱情是什么?就是那

月饼，最本质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人的交配权。无论你用感情也好爱情也好，

什么五花八门的包装，她的根本，还是人的交配权。

唐小舟觉得身上有点发寒，同时也觉得，研究生就是研究生，看问题真是与

众不同，她的话力透纸背，一针见血，就像手术刀一样，割开现象见本质。另一

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了聊这个话题也蛮有趣，便站在她的对立面，说，

按你这样说，我们不需要法律或者道德了，只要遵从一个原则，人的交配权，就

像动物那样。

孔思勤说，可人生活的世界，被叫做社会，动物生活的世界，叫世界。这就

是不同。社会的法则是法律道德和铁序，任何对法律道德以及铁序的反叛，都可

能受到社会法则的惩罚，而不是动物法则的惩罚。这是社会属性范畴的东西，而

不是动物属性范畴。交配权是动物属性范畴，或者说是动物本能。感情的占有性,

是动物属性决定的，而感情的私有化，是社会属性决定的。

孔思勤的话，似乎句句都有针对性，或许，她听说了什么，有心想劝说他?

此时的唐小舟，哪里是这些话所能劝解的?她越这样说，他越感到郁闷，又不能

将心中的块垒吐出来。酒入愁肠，郁结就更加牢固。一瓶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

他已经醉了。

孔思勤感觉到了他的醉意，提a他，是不是别喝了?

他说，我没事，我可是一斤的量。

孔思勤以为他真的没事，陪着他将那瓶酒喝完了。

唐小舟还要酒喝，孔思勤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醉了，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喝。

唐小舟倒也没有坚持，结了账准备离去的时候，走路已经有些不稳

孔思勤只好搀着他往外走。出门下了楼，车肯定是不能开了，孔思勤问他，

是去我那里，还是送你回家?

他说，我不想回家。

她说，那去我那里，不过我那里很简陋

他说，你把我扔在这里，我就睡在这里。孔思勤说，你睡这里，明天肯定上报纸的头条。

好不容易到了孔思勤的住所，这是一套单身公寓。办公[奇`书`网`整.理'提.供]厅因为没房子给她安

排，便给她报五百元租房费，她自己贴了三百，租下了这套单身公寓，看上去还

不错，干净整洁，里面挂了很多饰物，很温馨。唐小舟醉眼朦脆，当然看不到这

些，进门之后，倒在了她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一看，不知身在何处，只见自己睡在一间很小的房子

里，房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一盏桔黄色小灯，有一种梦幻般迷离的感觉。

他觉得头有点痛，嗓子干涩，胸中有一种火辣。他能想起的是，昨晚喝了酒，

却一时未能想起跟谁喝酒或者喝了多少。他想找水喝，翻身而起，动作大了点，

惊动了睡在沙发上的孔思勤。

孔思勤一下子坐起来，对他说，你醒了?

看到灯光朦脆之中的孔思勤，唐小舟想起了两人喝酒时的情景。至于后来是

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是怎么睡下的，鞋袜之类是怎么脱的，他想

不起来了。

她走到床边，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她，好点了吗?

他是坐着的，而她站着，身上穿的是一件很薄的睡衣。睡衣很松，就在她弯

腰的那一刻，乳房的轮线，完关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尽管她躬身的时候，身体档

住了光线，她的整个胸脯，几乎看不到光，以至于乳房的轮廓，呈现一种幽暗的

黑色，不过，灯并不在她的正面，恰好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侧面穿过她的睡衣，斜

抖地照在乳房的侧面，令那部分孤线，显得如此的触目惊心。

他说，有水吗?我想喝水。

她转身而去，说，我估计你醒来要喝水，我凉了开水。

他看清了，这是一间单身公寓。公寓被隔成了两部分，进门是一个小空间，

中间是一扇推拉的铝合金玻璃门，门的另一边，应该是厨房和厕所。孔思勤走去

的地方，正是厨房。他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背部的一大半是裸露的，整

个上肢，有一种向上伸展的感觉，就像一只蝴蝶，震动着翅膀向上飞。他突然明

白，有些女人，背部曲线最为生动优关，而有些女人，从背部看，非常埋汰，关

键就在这个向上或者向下的趋势。向上则挺拔流畅，向下则不够伸展，显得收缩

自然就少了张扬和释放。因为睡衣很简洁，她的腰部曲线非常清晰，细细的，

随着腿部的运动，轻微地扭动着，很有韧性。腰部以下，线条又开始奔放，到了

臀部，便开始膨胀，像是两瓣绽开的莲花。

孔思勤将水端来，不是递到他的手里，而是直接送到他的唇边。

唐小舟弯下身，用嘴接了杯沿，大口地喝着。孔思勤为了看清他喝下去的进

度，身子向前勾着，头偏向一边，努力看着杯子。她不太可能望到杯子里的情况,

却本能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到了后来，杯子倾料的料度，不够唐小舟喝水的进

度，他伸出自己手，托着杯子，手就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水喝完了。她略显犹豫，还是将手和杯子一起抽出来。她问，还喝吗?

他说，刚才好像全世界都着了大火，不过现在火已经浇灭了。

她将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又回到沙发，躺下来之前说，再要喝，你叫我

唐小舟见她躺了下去，头对着他，乌黑的长发，牵在沙发上，有一些发梢吊

在沙发的扶手上，如黑色的瀑布。他有些不忍，说，你睡床吧。

她问，你呢?

他说，我睡沙发。

她说，那不行，沙发太短，你的脚伸不直。

他说，你还是睡床吧，这样我的心里会不安，根本睡不着。

她想了想，说，那你也睡床。

他说，我还是睡沙发吧，我怕我管不住自己。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说.上帝派我来考验你。

他说，上帝太残酷了，我怕我经不起考验。

说着，他将脚往床下放，低头去找鞋，准备去沙发上睡。她一把将他从背后

抱住，说，我不让你去。

他猛地愣住，一阵冲动如潮水般凶涌而来。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说，我先

去洗个澡。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了他。

他穿好了鞋，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准备洗澡。进了卫生间才发现，里面

没有施鞋。他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她站在门口。

他问，有施鞋吗?

她说，我这里没有男人用的东西。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说，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只要你……她侧过身子，从他的腑下钻过，走

进来，对着洗脸架上的毛巾说，这个是洗脸的。又指另一条说，这个洗澡，那个

是楷脚的。

她站在他的前面，头部摆动的时候，头发被轻轻甩动，发梢划过他的身体，

像一阵风吹过。尽管他一直想克制，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双手伸出，从背后抱住

了她。她先是全身震了一下，却不动。他的双手开始上移，从她的腹部移到了胸

部。她没有戴胸罩，胸前的两团肉，柔柔的，火一般滚烫。那一瞬间，她的胸

猛地向前挺了一下，头向后仰，贴着他的脸，然后向后转，并且向后伸出自己的

右手，摸他的脸。他将头向下弯，接住她的唇。她的唇比奶子更加滚烫，他觉

得自己的双唇温度迅速升高，有一种麻麻的感觉。

这显然是一次预谋呈现，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他吻她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双手举到肩上，将睡衣的背带轻轻往两边一拉，睡衣便从她身上滑落，掉到地上。

他显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抱着她，抚摸她，一会儿又去脱自己的衣服。他只恨

自己少了一双手。

她善解人意，将自己的手借给了他。她将他的身子推开一点，替他解开衣服

的扣子，脱下他的衣服，放在洗脸架上。她的手很温柔，很纤细，在他的胸前活

动，如同一阵轻拂的风，又如同一道道火绳，划过之处，他的皮肤开始燃烧，有

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他抓住她的双手，放在唇上吻着，她极其驯顺，享受温柔的猫一般。他吻过

一阵，又将她推开一些，以便能很好地看她的酮体。同时，他将自己的手抽回，

去脱剩下的衣服。她显得有些害羞，身子一扭，钻到了他的背后，站在一角，打开浴淋喷头。

水从喷头里射出的时候，她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躲着那喷射而下的水流。她的

动作自然轻盈，同时又一直侧着身子，似乎不想被他看得太仔细。

他脱光了自己，却站在那里没动，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火。

她钻进了喷头之下，让水流在自己的身上舞蹈。转头看他时，发现他傻傻在

站在那里，便说，你怎么啦?傻了?

他确实是傻了，一是被她的身材震的，一是酒精的作用，大脑充血，有些发晕。

她倒是主动，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向自己面前轻轻地拉了一下。

他顺着这股力，向前迈了一步，和她站在一起。他的皮肤和她接触时，感到

她的身子再次颤抖了一下。她随即转动身体，将背部对着他，双手向上抬，捂住

自己的双峰，娇滇地说，不准你看。

他很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心中却又在激烈地挣扎,心中有一个声音高喊着

说，唐小舟，你已经堕落了，你不能这样下去，你是对自己有期许的人，你要学

会约束自己。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关色当前，你还等什么?世界早已经背

叛了你，你干嘛不放纵一次?古人早就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搏空对月啊。

他小心地伸出双手，轻轻半握住她的腰。她的腰部皮肤好光滑，好细腻，有

一种水的质感。

她的身子再次挺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直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起了变化,

瞬息之间，有很多鸡皮疙瘩冒出来。她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手慢慢移动，向上，再向上，扶住了她的背。她的背部线条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弯下身，吻着她的背。

她的身子开始轻轻扭动，双手渐渐从胸前松开，向后举着，摸着他的头。他

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绕过她的腋下，伸到前面，才包着她，轻轻地搓动

她轻轻地呻唤着，语气极尽温柔却又有些乖巧地问，你是不是早想要我?

他的嘴在她的背上游动，从背部到颈部，再到她的耳垂。听到她的问题

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

她说，那为什么没有?肯定不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忍耐力。

他含糊地说.不是。

她说，你怕我需要你交换?

他说，不是。

她说，你很理性，其实我也很理性。

他说，嗯。

她说，可是，你忽视了一点，你需要，我也需要。

他一把将她抱住，紧紧的，似乎只要一松手，她就会从他身边走一般。他

说，我现在后悔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让自己的胸部，紧紧地贴着他。她将自己的头抬起，贴上

他的脸。她的脸转动着，让火热的唇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轮线，准确地落在他的

唇上。

他微微偏过头，以便能有一个更适合的角度。他吻住她，用力地吸吮，仿佛

想将她生吞下去一般。

她说，我给你，我早就想给你了。

他突然觉得全身的某种东西发生了爆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澎胀。

他猛地将她抱紧，她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双腿句住

他的背，整个人悬空了。他没有弄明白，到底是自己把她抱起来的，还是她跳起

来，他担心她会跌下去，不得不用力托住了她。

她说，快点，要我。声音显得有点颤抖。

他抱着她，向前跨了半步，将她的后背顶在墙上，以便自己有更好的角度。

啧头的水向下射着.淋在他们的身上.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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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刚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这部电话一直不怎么活跃，尤其这么早就有电话来,

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余开鸿在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来到余开鸿的办公室，余开鸿对他显得很客气，说，小舟，坐。

唐小舟在坐下来之前，问道，秘书长找我有事?

余开鸿说，正德同志另有任用，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

余开鸿说，正德同志离开之后，我需要给德良书记重新物色秘书，想来想去,

厅里的这些人，还是你比较适合。

唐小舟说，那好，我和侯处把工作交接一下。

他心里却在想，这个余开鸿，把自己当菜乌呢。什么想来想去，综合一处，

本来就是替省委书记服务的，而综合一处的处长，就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当

初，他担任扫黑联络员，并没有说他不再担任综合一处处长，甚至没有明确他不

再担任赵德良秘书，侯正德只不过是临时充任而已。想到侯正德得到那个位笠，

至少花一万元，余开鸿这番动作，到底是想自己给他送钱，还是希望自己对他感

恩戴德?

离开余开鸿的办公室，唐小舟上楼去找侯正德。侯正德见到他，带点神秘地

说，余找你谈过话了?

唐小舟说，是啊。

侯正德问，他没有暗示要你表示一下?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问，你什么时候走?

侯正德说，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你就走。

唐小舟说，昨天说吃饭的事，我估计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我给你准备

了一点小礼物，表示一点心意。说着，他拿了一块手表，递给侯正德。

侯正德说，唐处，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唐小舟抓住他的手，将手表塞到他的手里，说，拿着。至于吃饭，我尽量抽

时间，万一抽不出来，相信你也不会怪我。

侯正德说，我怎么会怪你?

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理解。现在，我们还是工作吧。

说着工作，可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某个官场人物，以前电

话联系挺频繁，他坐冷板凳的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余开鸿刚刚找他谈

话，立即电话来了。他原本不想理这种人，将手机放在一边，任由它震动。

转而一想，人家是小人，你不能也做小人吧，虽然经历了这次波动，看清了好多东西,

毕竟经历让你更加成熟，你的表现，也应该更加成熟才对。何况，官场就是这

么现实，每一个官场中人，需要维护的关系实在太多，偶尔疏忽某个人，也是正常的。

他拿起电话，很热情地和对方聊起来。无非是约吃饭，唐小舟装着很爽快地

说，好哇，没问题。对方立即说，今天晚上怎么样?应付这类事，唐小舟很有经

验，他说，时间不能定。不过不要紧，你们吃你们的，到时候，我如果抽得出时

间，一定去。

和他第一天接任这一职位的情况差不多，这个电话刚断，又有新的电话进来,

他再次拿起来看了看，接听，仍然是那些话。

他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的消息，显然传开了。此前，他以为这类消息，是省

委高层传出去的，现在他知道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省委领导们，才不屑于传

递这样的消息，下面市里县里的领导，都会在省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源，这类消息,

肯定是信息源传出去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所有的关系，在于你是否有利用价值。

有了这次经历，唐小舟甚至心存感激，毕竟，他看清了好多人好多事。

电话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

唐小舟拿起电话，说，宗平，你好。

王宗平说，我刚刚从省政府办公厅出来，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唐小舟一想，明白了。彭清源的秘书已经安排，是不是让他去给彭清源当秘书?

他问，怎么说?

王宗平说，他们说，暂时借用。

唐小舟说，这没问题呀。你是市里的人，要到省里，肯定是暂时借用了。

王宗平说，但秘书长的语气，我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并不准备长期用我，只

是临时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你糊涂，临时过渡又怎么样?用还是不用，还不是彭省长一句话？

王宗平说，那你的意思，我还是去?

唐小舟说，当然去，这还用考虑?

王宗平说，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不靠谱?

唐小舟声音提高了一点，说，胡说八道，什么叫不靠谱?领导用人，有领导

的想法有领导的方法，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王宗平说，那好，我听你的。

唐小舟想了想，问侯正德，今天中午老板有什么安排?

侯正德说，闻州在喜来登有个活动，汽车城项目的谈判，中午有一个工作餐会。

唐小舟再问，你去吗?

侯正德说，我要去的。

唐不舟转而对着电话说，我给兆平打个电话，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们中午

就去喜来登，大家一起聚一聚。

王宗平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到省里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

易找了。

挂断电话后准备给黎兆平打电话，可是很讨厌，他还没有翻到黎兆平的号码

又有电话进来，一个副市长。唐小舟只好接听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他先说了,

对不起，在开会，然后挂了。继续翻黎兆平的号码，又被打进来的电话冲了。

唐小舟干脆扔了电话，翻出电话号码本，用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说，这是好事，一定要聚一聚。这样吧，我来安排，安排好了给你们

电话。

放下话筒，唐小舟对侯正德说，正好，你去阳通上任，王宗平来省里上任，

我嘛，也算是胡汉三回来了，中午，你抽点时间，我们一起喝杯酒。

侯正德觉得有点为难，他才刚刚下去，背着书记另搞动作，书记会不高兴吧?

他说，我怕走不开。

唐小舟说，你放心，你告诉老板，黎兆平在隔壁，你去敬一杯酒。他保证不

会说什么，说不定对你今后还有好处。

侯正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他很想说，你还不知道黎兆平和

老板的关系?转而一想，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妙。他并不认为侯正德是个适合在

官场的人，自己之所以帮他，关键在于他交给自己的那封有关尹越的举报信，

自己不信任他，也园于那封举报信。官场毕竟是官场，在官场交朋友，那是很幼

稚的想法和做法。朋友是要分层级的，官场所交的朋友，只能是官场朋友，商场

交的朋友，只能是利益朋友，酒场交的朋友，自然就是酒肉朋友。你都可以认为

这是朋友，可你一定要明白前面的定语。那样，你也就能够时刻提醒自己，这些

朋友的性质，不至于被这类所谓的发情所伤。

中午，黎兆平在喜来登要了一个小厅。并不像以前那样，叫一堆关女作陪。

黎兆平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清廷，中午这餐饭，并不仅仅只是吃饭，

毕竟还有些话要说，如果有美女在场，吃饭的性质，完全变了。

三个人坐下来，黎兆平让服务员将其他的位子全部撤走，希望三个人坐得宽松。

唐小舟说，留一个位子，等一下还有个人来。

黎兆平不知道此事，便问，什么人?他显然不想自己这个三人帮夹进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侯正德。

黎兆平不太熟悉侯正德，却也知道，目前侯正德顶替唐小舟当赵德良的秘书。

黎兆平说，我听说已经定了，他去阳通当副秘书长?

唐小舟说，是的。

王宗平问，那你回赵书记身边?

唐小舟故作平静地说，我本来只是临时抽调，今天余丹鸿还煞有介事地找我

谈话，说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黎兆平点菜的间隙说，别理他，这个人有点阴阳怪调，拿鸡毛当令箭。

黎兆平是个非常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当然，他也有能力讲究。他点的菜非常

高级，相对于喜欢吃辣的雍州人来说，堪称另类。他将菜单拿在手里，却不打开,

十分熟练地将一个又一个菜名报给服务员。

他说，一个鹤肝A鲍鱼。一个神户黑椒牛仔骨。一个香煎雪鱼。象K蚌刺生,

芥末拿一支上来，我们自己加。海参肘子。两斤极品肥牛下火锅，另外每个人

上一碗鱼翅。

唐小舟和黎兆平一样，不是非常热衷于辣菜，王宗平则不同，他是无辣不欢,

不辣的菜，在他的嘴里，统统是难吃得要死。见黎兆平报出这些菜，王宗平顿

时叫了起来，说，一个辣菜都没有，你还让不让人活呀。

黎兆平将菜单往他面前一放，说，你真不好侍候，我有心让你吃点好的，你

却上不得台面。你要辣菜，自己点好了。

王宗平也不看菜单，报了两个雍州菜，服务员却说这里没有。

黎兆平说，老土了不是?你以为这里是街头的大排档呀2这里就算是做雍州

菜，也要做得上档次，做得别出心裁。这样吧，再加一个极品雍南鸣舌，一个辣

味鸡丝。

服务员问，喝什么饮料?

黎兆平说，饮料就不要了，我在这里存有茅台酒，拿那种小瓶的，先拿四瓶上来。

唐小舟说，四个人，点这么多菜，是不是多了?

黎兆平说，那两个菜是他吃的，他是天生的贱人。其实，吃辣的是一种最不

健康的饮食习惯，倒不是辣椒有什么问题，而是雍菜的做法，不是煎就是炸，不

光把食物的营养破坏了，而且，加进了很多食物垃圾。

王宗平说，你们都是贵人，我是贱人。要不，你们都得人模狗样，我一个

人混得这么差?

黎兆平说，你怎么差了?马上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和小舟平起平座，都

是二号首长了。

王宗平说，谁知道什么结果?我听说，他和陈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两

个人斗得很厉害。我如果成了池鱼，那就麻烦大了。

唐小舟能够理解王宗平的忧虑，他以前服务的那位领导，就因为和市长温瑞

隆斗得厉害，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不说，还连累了王宗平。现在的彭清4和陈运达,

原本就处于激烈的竞争地位，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你追我赶，没有拉开距离。

现在是陈运达领跑，可这个领跑的位笠一点都不轻松，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别

人超越。两人明争暗斗了二十多年，彼此之间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有数

氏间有一种说法，因为两人禾自同一个县同一个地区，两人的官场关系，开

始有很多交叉。那时有交叉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当时他们处于中底层，需要

彼此相互抬轿子。后来，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高层，成了竞争对手，这种交叉的

关系，就充满了危险和变数。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清理这种关系，别说两面讨好，

就算是某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喝了一餐酒，也会被打入另册。

曾经有一个市的副市长，是陈运达的人，他需要到省里来跑一个项目的资金.

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财政厅是他分管的，这笔资金，只要陈运达签字就行。

副市长事前已经约好了陈运达，可到达省城后，才知道出现了意外，陈运达被临

时召到了北京。巧就巧在陈运达走得匆忙，没有告诉这位副市长。副市长以为陈

运达在办公室等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陈运达和秘书的办公室都锁了门，

打手机又是关机。他不知道陈运达正在飞机上，以为他只是有

事走开一会儿，随时会返来。当时是走不是，留也不是。

副市长正不知所措，迎面见彭清源过来，无法回避，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彭清源十分热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一坐。他并不想去，却又不能

不去。人家副省长主动邀请，你还能拒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坐下来就聊，说

到跑项目资金的事，在这位副市长看来，事情是陈运达管的，彭清源应该不会插

手。可他没料到，彭清源竟然说，运达同志临时有急事去了北京，还不知几天能

回来，你这事又急，不如我带你直接去找龚省长吧。有彭清源出面，龚省长很爽

快地在报告上签了字。

几天后，陈运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找出各种理由，卡着这笔资金，不让

财厅转账。不仅如此，四个月后，他直接让这位副市长去了政协。

两人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都是省委常委，谁如果想做出一个什

么决定，另一个人肯定找出各种理由反对，谁如果想提拔什么人，也一定会受到

对方的阻挠。所以，两人要干什么事，一定得斗志斗勇，将三十六计用遍，以达

到目的。在江南省，陈运达以精通春秋战国诸侯纷争的历史和善用三十六计著称,

又是政府一把手，官职比彭清源高一些，两人间的争斗，彭清源自然就处于弱势。

另一方面，彭清源在江南省官场的地位也非常微妙。江南官场，最大的政治

势力或者说派别，掌握在陈运达手里，其次是游杰。游杰有天生的优势，他是高

干子弟，到处都是父亲的门生故旧，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只不过因

为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影响了斗志，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

袖手旁观的。现在又来了个赵德良。赵德良要想在江南省站稳脚跟，就一定得培

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彭清源头上有三座大山。而他的后面，又有郑规华、吉戎菲

这样一些新生代，以及陈运达大力培养的叶万昌、宗盛瑶等人。前有堵截，后有

追兵，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深渊。

王宗平看到的，都是这些表面现象，他没有吃透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赵德良

是江南省官场最大的变数。

赵德良单枪匹马闯进江南，江南官场早已经分疆裂土，诸侯割据，他想建立

自己的政治势力，谈何容易?从中下层培养?虽然是一个办法，却太慢了。你还

没有把自己的势力培养壮大，人家早已经将你的司令部捣毁了。他只有一条路可

走，那就是诸葛亮当初向刘备出的主意，联吴杭魏，也是当初毛泽东对蒋介石使的绝招，

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从这种意义上说，对于彭清源，赵德

良绝对是要大加利用的。因此，彭清4的命运，和唐小舟的命运有很大的相似之

处，与赵德良共荣共衰。

这些话，唐小舟自然不好对王宗平直接说，只好换了种口气，对他说，我们

是朋友，是哥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王宗平说，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们不

知道，井绳比蛇可怕得多。蛇嘛，你将它打死，就万事大吉。井绳你怎么打死?

怎么打，它还是井绳，还在那里。

黎兆平说，我相信一句老话，事在人为。我们三个人，命运的曲线有极大的

相似性，都走过弯路，吃过亏。正因为吃过亏，我才坚信一点，世界上的任何事,

肯定有很多种办法去解决，但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佳的。一个人成功与否或

者说成就大小，与他找到多少最佳解决方案成正比。同时，我还相信一点，遇到

事，你努力去做，总比逃避要好。哪怕做错了，你也可以获得经验和教讯，经验

和教讯是财畜，什么都不做，却只是零。

王宗平对黎兆平说，你也认为我应该去?

黎兆平说，当然应该去。我刚才已经说了，做了比不做好。做，你就拥有了

找到最佳解决方案的机会，不做，你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想想，你去了，就有机

会，不去，就只可能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地被搁着。

唐小舟也说，你也不想想，除了这次机会，你还会有别的机会吗?这也就是

碰到了彭清源，如果换个人，就说换了你自己吧，你敢用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吗?

黎兆平说，是啊，别说这个世上只有商人迷信，官员其实更迷信。能遇到一

个不怕犯忌的人，是你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唐小舟暗想，你还这想那想，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我替你使了多大的劲?

彭清源真的就是官场另类?真的不忌讳这种事?才怪。彭清源之所以肯要王宗平,

说到底，可能还是看在赵德良的面子上。既然唐小舟出面，彭清源便很难判断,

这到底是唐小舟本人求情，还是赵德良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你能有

这样的机会?

恰好第一道菜上来了，王宗平端起酒杯，说，好，我听你们的。干。

干了第一杯酒，黎兆平转了一个话题，说，听说祝国华出事了?

唐小舟不好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远离权力中心，消息闭塞。祝国华出了什么事?

祝国华曾经是江南省官场的一个强人，军人出身，作风霸蛮，说一不二，具

有令人震惊的执行力。当年，江南官场出现一个副省长空缺，竞争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彭清源。据当时江南官场的说法，祝国华的机会比彭清源要

大得多，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彭清源和陈运达同时来自陵同，上面也担心这样两

个人同在一个锅里是否合适，因此倾向祝国华。后来也不知彭清源动用了什么关

系，竟然把祝国华打败了。

祝国华竞争副省长失利，被安排去了柳泉市人大，几年后到龄退休。即使如

此，祝国华仍然以强势控制着柳泉市的最高权力，六年之内，换了两任市委书记,

都是被他挤走的，直到他力荐的叶万昌被提拔起来。

王宗平说，这个人太刚了，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倒霉。

黎兆平说，最好玩的是叶万昌，我听说这些天，他在雍州和北京两头跑，基

本不回柳泉。柳泉出现了一种说法，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祝国华就

是那只老得连牙齿都掉光的虎，叶万昌就是那只病入膏育的猫。

唐小舟想，社会上有些人就是如此，裤档里尽是屎，却以为多穿几层裤子，

臭味就可以包住。叶万昌在柳泉卖官澎爵的事，江南省官场早有传闻，他早就应

该知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王会庄贪污案的引爆，应该就是前奏，打响

了清剿叶万昌的第一枪。最终虽然证实谋杀王会庄的是曹满江，表面上看，似乎

没叶万昌什么事，可有几个人相信与王会庄其实没什么直接交往的曹满江，会去

干这种谋杀的勾当?又有谁不怀疑，此案的背后，一定还游着一条大鱼?大概从

那个时候开始，叶万昌便已经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反贪风暴，正向他席卷而来。

接着出现了卢清华案，这可以说，是清剿叶万昌的又一个战役。叶万昌显然错误

地判断了形势，以为可以借助群体性事件，迅速扭转局面。在卢清华案中，叶万

昌至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未能正确评估那些在背后支持他围攻江南日报社

的人。那些人将他当枪使，希望他跳出来闹一闹，把水搅浑，给赵德良施加压力,

他毫不犹豫地干了。第二，他低估了赵德良的权力控制能力，以为赵德良真如

江南官场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无勇无谋只会吊书袋的书呆子。用黎兆平的话说,

任何一件事，肯定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好的，可叶万昌不仅没有找到最好的解

决办法，甚至连次好的都没有抓住，选择了一个最差的办法。赵德良恰恰抓住了

叶万昌行动中存在的漏洞，开始了大举反击。尽管后来赵德良的江南大扫黑功败

垂成，但在柳泉，却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大胜仗。到了这一步，叶万昌建立的城

防阵地，已经相继失守，此时他的一切努力，大概也仅仅只是困兽斗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虽然是一只病猫，但也不是一只弱猫吧?

黎兆平说，你的意思是指省里会有人出面保他?我看不一定。叶万昌的事，

早几年，就已经有很多传说了。官场上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听到那些传

说之后，恐怕没有人不防一手。上面的人，之所以一定要保某个人，说到底，那

不是为了保别人，而是为了自保。如果那些人不需要自保呢?他们还会下死力气

保叶万昌吗?

王宗平说，恐怕不能完全撇清关系吧?我听说，叶万昌往上送礼是很有一套

的，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省里跑一两趟，省里领导家里有什么事，他是必到

的。到了过年过节，他会弄一个车队往北京跑。

黎兆平笑了笑，说，难道真的拜的佛多，自有佛佑?官场之上，根本没有这

回事。你见佛就拜，遇到小灾小痛，或许这些佛会帮你一把。真的遇到大事了，

尤其是人家需要拿身家性命往上扑的时候，肯定没人理你了。

正在这时，侯正德进来了。进来之后，先向大家赔不是。

黎兆平指着那个空位子和桌子上那瓶茅台说，道歉要有诚意，那是你的，你

看着办。

侯正德已经喝过酒，此时再加一点，只要不醉，也不是问题。他爽快地说，

好，罚酒。说着，自罚了三杯，然后倒了第四杯，向大家敬酒。

黎兆平说，这酒虽好，但喝多了也害人的。就像关女一样，贪多不化。所以,

你别只顾着喝酒，先还是消化一下。这神户牛仔骨还有两块，专门留给你的，

尝一尝。

侯正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夹起一块牛仔骨，送进口里。

黎兆平又说了，刚才，我们在谈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你在高层,

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

侯正德到底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大概也是觉得唐小舟、黎兆平这几个人很强

势，有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一下，说，你是说祝国华案吧?事情不小。

黎兆平问，不小是多大?

侯正德说，好像说，已经查清的有近千万，估计可能还不到一半，继续往下

查，搞不好有几千万。

王宗平说，几千万?那够打靶吧?

侯正德说，打靶?便宜了他。他的儿子祝涛更厉害，号称身家几十个亿，几

乎全部是黑钱，还有几条人命和十几起血案。没有他这把保护伞，他儿子早在几

年前就已经变成灰了，还敢这样猖狂?

黎兆平说，我听人家说，祝涛是用人不当，那些坏事，全都是他的副手姚卫

清干的啊。

侯正德说，你说，娘和狈，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

唐小舟也不知道这些内幕，但又不希望侯正德透露太多。毕竟，这都是高层

机密，一些事情，被人们传来传去之后，到底会起到什么化学作用，谁都无法预

料。尤其无法判断某件事是否出现对赵德良不利的变化。赵德良是他背靠的大树,

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护这裸大树。他举起杯，对大家说，来

来来，我们喝酒。

黎兆平也举起杯，对侯正德说，侯兄，以后在阳通有什么事，还要请你多照应。

侯正德大包大揽，已经不再是办公厅秘书的感觉，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打一个电话就行。

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第一天，赵德良就给他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

赵德良说，双节之后，公安厅要举行一次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全省各市州县

的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参加，这是公安战线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泰丰同志已

经向我汇报了几次，希望我去会上讲一讲话。开始，我考虑还是不讲了，我对公

安业务不是太熟，怕说外行话。后来再三考虑，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说一说。

说什么呢?不疼不痒的话，说了也是白说，既没有意义，也对目前江南省的治安

形势没有用。我想谈一谈江南省的反黑工作。反黑工作怎么谈?谈什么?谈浅了,

不疼不痒，人家当耳边风。谈深了，一是谈不透，二是涉及很多问题，三是对

今后的工作，可能造成某些意想不到的影响。我反复想了想，是否可以从这几个

方面去谈。一，讲一讲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可以简单地举几个例子。二，讲一讲

反黑的必要性。三，讲一讲共产党对反黑的立场以及省委对反黑斗争的决心。如

果我记得不错，长期以来，我们是不承认有黑社会存在的，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

代，深圳第一次提到有黑社会组织，到了新世纪之初，国家层面，才承认存在带

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还是觉得，黑恶势力这个提法，更为准确一些。黑社

会是什么?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的与现行法律相对杭的组织结构。松散型的组织

结构，可能存在，严密的组织结构，我估计不太可能。所以，提黑恶势力而不是

黑社会，定义更准确。这个稿子，让别人动手，我不放心，你先拉一个初稿，给

我看看?

这一席话，让唐小舟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难道说，赵德良还想反黑?以前是说扫黑，现在说反黑，一字之差。扫黑带

有行动性质，反黑却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一种立场，看起来，一字之差，似乎只

是文字游戏，认真揣摩，却可以看出赵德良强硬的态度和坚韧的决心。前一次扫

黑，他已经连胡子眉头都给人家烧了，焦头烂额，他还不吸取教训，要继续反黑?

这黑能反下去吗?上一次是诫勉谈话，这一次，会是什么结果?唐小舟真的不敢想。

另一方面，唐小舟相信，赵德良做事，绝对深思熟虑，他如果没有事前运筹

帷慢，大概也不会再提此事。这么说，他已经胸有成竹了?或者此前有人议论说,

北京那个调查组是赵德良自己请过来的，难道真是如此?仔细想一想，这事还

真有可能，并且韵味十足。

怎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7这事如果第二次拿到常委会讨论，大概没有那么容

易通过吧。上次毕竟有柳泉市黑势力围攻省委机关报的事情发生，那是一个突破口，

也是一次危机处理，属于顺势而为，水到梁成。现在呢2有了北京的诫勉谈

话之后，赵德良再将此事提交常委会，恐怕就会授人以柄，遭到强烈反对。

既然赵德良下了这个决心，唐小舟也不好说什么。赵德良根本就不是和他商

量，而是向他下令，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问赵德良，还有没有别的要交

代，如果没有，我先去做一些准备。

赵德良说，没有了，你去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他拿起一看，是叶万昌。

他按下接听键，然后说，叶书记，你好。

赵德良显然听进了这句话，眼睛瞪大了一些，望着他。

叶万昌说，唐处，我想见赵书记一面，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请帮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问，你主要向赵书记汇报什么内容?

下面的人向省委书记汇报，需要提前告之汇报内容，由省委书记判断是否值

得一听，再考虑安排。而报告的程序，并不是找唐小舟，而是呈报给省委办公厅

综合一处，再由一处报告给余开鸿，最后由余开鸿统一安排。叶万昌不找余开鸿,

直接将电话打给唐小舟，似乎表明，余开鸿那条路走不通，或者叶万昌不愿意走。

唐小舟之所以有此一问，一是程序，二是想让赵德良知道。他说过此话后，

拿眼睛望着赵德良。赵德良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丝毫表情，这似乎表明，他并不

准备见叶万昌。

唐小舟说，最近这段时间，赵书记很忙。你也知道，马上就是双节了，很多

事，都需要处理。能不能过完节以后再考虑?

叶万昌说，我已经在楼下，你能不能跟赵书记说说，十分钟就够了。

唐小舟只好请示，他用手捂了电话，对赵德良说，是柳泉的叶书记，他已经

在楼下，想向你汇报工作。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今天九点要去政协出席一个会议，八点四十出发，此时

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安排。

赵德良想了想，说，我今天争取抽时间见他，如果安排好了，你再通知他。

唐小舟将手机贴在耳边，对叶万昌说，叶书记，我已经向赵书记汇报了。赵

书记同意，但现在没有时间，等时间安排好，我再给你电话。

叶万昌在千恩万谢，唐小舟已经挂断了电话，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回到自

己的办公室。

写讲话稿，对于唐小舟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写文章是他的职业，之所以

能有今天这个位笠，与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写文章，大有关系。问题在于，此事的

结局太莫测了，他心里早存了一种恐俱。有了这种恐俱，心理上，便产生了一种

杭拒。这种杭拒，会影响到他的写作状态。

他突然想到，徐稚宫一直在跟踪江南省的扫黑工作，应该有些资料自己可以借鉴。

最初将徐稚宫拉进来，他是想借助扫黑，让徐稚宫迅速提升名声，有了名声

自己再向报社方面递几句话，给徐稚宫解决个级别，应该问题不大。没想到，

徐稚宫也成了扫黑的栖牲品，宣传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报社便派徐稚宫出去

学习了，学习归来，不是提拔，而是将她调到了子报，在记者部挂了个副组长。

日报是厅级，子报是处级单位，部门主任才是科级，组长基本就没有级别了，何

况还是副组长?

徐稚宫曾对唐小舟开玩笑，说，我被你害了，现在是流放。

尽管如此，徐稚宫为扫黑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这些东西，唐小舟反复叮嘱,

一定要保存好。

他给徐稚宫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把那些材料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带到喜来登

去，他要用。

唐小舟最满意徐稚宫的是，她几乎从不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他叫她做什么,

她总是服从，并且努力做好。同样，他每次和她见面，分别时也不需要缠绵，

他只是说一声，走了，转头便走，她既不缠他，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见面的地点通常都是宾馆房间，早晨他起得早，那时她还在熟睡中。更

多的时候，他悄然起床，洗漱之后，她也没有醒来。他悄悄地离开，根本不和她

打招呼，事后她也不会计较。当然，他有时也想，这或许因为她并不爱他，就像

他并不爱她一样。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年纪的人，谈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时

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非常之高，实在比二十岁时随意地浪费时光更加奢侈。人和

人何必要爱呢?正如孔思勤所说的，月饼就是月饼，即使加上再华丽的包装，也

还是月饼。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华丽包装，整个人类的生活，将会简单方便得多。

正胡思乱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定定神，坐正身

子接起电话，竟然是谷瑞开。

谷瑞开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顿起恻隐之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她哭着说，不好。

他想，她或许梦想着翁秋水升副厅长，她顺利接任处长吧。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小舟，我们复婚，好不好?

他一下子愣住了。她叫他，从来都是唐小舟三个字连成一体的，吵架的时候,

便会像赵世伦一样，叫他性唐的，哪怕是两人热恋的时候，也是如此，

今天太阳又一次从西边出来了。不过，对于她的太阳，他已经有了充分理解，不可能再

感到那种虚妄的温暖了。

他说，你的想象力太丰畜了，我有点跟不上。

对于他的讥讽，她竟然没发脾气，而且极其温柔加上忏悔，说，我知道我错

了，我改还不行吗?只要你答应复婚，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唐小舟说，是吗?那翁秋水怎么办?

她一下子愣住了，过了片刻，气急败坏地叫道，唐小舟，你王八蛋。说着，

便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转而一想,

他又觉得自己很小人，因为人家曾经伤害过你，你便躲在阴暗处，抓住机会照

准人家的脑袋一记闷棍，这不是小人行径，又是什么?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得意

的?你应该痛恨自己才对。再说，自己和她离婚，真的就那么光明正大?谷瑞开

是觉得他前程无望才提出离婚，而他呢?难道对于今天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果说没有，钟绍基提出调他去雷州，他为什么一口回绝?说到底，对于重新

回到这个位笠，他还是有信心的，只不过没有流露而已。尽管他一次又一次告诫

自己，别得意忘形，可心里仍然觉得透爽。

出发的时间到了，赵德良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说，好了吗?

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都是被谷瑞开这个电话缠的，他竟然忘了给冯彪打电话。

他匆忙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又接过赵德良的包和茶杯，一边跟着赵德良向

前走，一边拨通了冯彪的电话。好在冯彪非常守时，已经等在了楼下。

省政协这个会，主要是参政议政，赵德良出席，也只是表示一个重视的姿态。

领导们在会议室里开会，秘书们在旁边的小房间里等待。当然，领导并不是一

开始就进入会议室，而是事先被请进休息室，等会议正式开始，才有专人过来请

他们。

进入会场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让叶万昌到政协来等吧，看中午吃饭

之前，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唐小舟给叶万昌打了电话，叶万昌再一次千恩万谢。

政府方面来参加会议的是彭清源，王宗平今天第一天上班，也跟了过来。

王宗平和这个秘书圈子还不熟，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唐小舟坐在一旁和他说

话，让他情绪稳定了许多。其他的秘书准备打牌，叫唐小舟上场，唐小舟说，你

们玩吧，我和宗平聊聊天。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万昌摸上来了。探头一看，一及子都是秘书，

许多人都是他认识的。他跨进来，冲着这些二号首长们点头哈腰，一个一个地握手，递烟,

问好，馅媚地笑着。

唐小舟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上来了?

叶万昌说，你不是让我来等吗?

唐小舟叫他到政协来等，又没让他立即上来。他心想，这人到了关键时刻，

脑子也不好使了，抓救命稻草呢，平常的判断力理解力，全没了。他说，你还是

去下面等吧，安排好了，我给你电话。这里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市委书记，坐在

这里影响不好。

叶万昌说，那好那好，我去车上等。

叶万昌一走，那伙秘书们说上了。

政协一个副主席的秘书说.叶万昌也有今天.平常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另一个副主席的秘书立即接过话头，说，这个人，以前眼睛挂在天上，对我

们这些小秘书，视而不见，好像我们都不是人一样。

这个话题，就像兴奋剂一般，很能句起这些秘书们的兴头。一个没有说完，

另一个又接过去了。

有人说，这个人太狂妄了。我早就说过，在官场中混，狂妄的人，肯定不会

有好下场。

立即又有人说，你们说什么呀，人家还是市委书记呢。

这话立即遭到了反驳，说，哼，市委书记?今天是市委书记，明天就不知道

是什么了。是阶下囚，那是便宜的，搞不好要打靶。

旁边立即有人接腔，这么严重吗?

政协主席的秘书学着小品演员宋开开的调说，严重?不是简单的严重，是

太严重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柳

泉，也是一霸，是叶万昌的大内总管。在柳泉，只要走不通的路，找到他的这个

女儿，送上一笔钱，立即通。他已经把小女儿送到国外去了。我听说，他的小女

儿在国外开了一间什么公司，根本就不赚钱，只是在那里替叶万昌洗黑钱。叶万

昌在国内贪污得来的钱，全都转移到她女儿的公司，所以，公司的架子搭得很大,

还常常以外商的身份，回来谈项目。什么项目?其实就是回来收钱，再以项目

的方式，把这些钱转出去。叶万昌早就有打算，再捞几笔，然后和家人一起去国外。

有人颇有先见之明地说，看来，他这个梦是做到头了。

唐小舟想，如今的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尤其是这些二号首长们，他们

跟着领导，每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的秘密，凑在一起，就拿这些秘密做交换。你如

果想了解官场的什么事，根本不需要去找官员，只要和某些秘书关系密切，什么

事都可以打听清廷。

当然，之所以人人都知道叶万昌要出事了，也有一个原因。纪委立案调查祝

国华，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叶万昌这个市委书记。消息一出，叶万昌立即知道，自

己的日子不多了。任何人临死之前，都会拼命挣扎，叶万昌自然不会例外，他一

直都在四处活动，又跑北京又跑省里，省里各级领导，他大概找了不知多少人，

也就间接地把他的事情，宣得天下沸沸，人尽皆知。

这些秘书如此评价叶万昌，至少说明一点，他们服务的那些领导，对叶万昌

其人，印象并不是太好，即使叶万昌找他们时，他们当面不好表现得冷淡，背后

一定说过什么。秘书们知道了首长的态度，才会在此时猛珠他。这也从另一个角

度表明，这些领导们，将不会出面替叶万昌说任何话。

在官场混一辈子，临了也没有几个真正肝胆相照的朋友，这大概也是官场的

一种写照。有这面镜子当前，能够令人警醒。

十一点二十，会议结束了。比预想早一点。政协的领导们随后去餐厅，赵德

良因为要见叶万昌，便开了一间休息室。

进入休息室，赵德良问，叶万昌呢?他并不叫万昌同志或者什么，而是直呼

其名。

唐小舟说，在车里，叫他上来2

赵德良说.让他上来吧。叶万昌很快便上来了，大概是连走带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赵德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因为没有叫叶万昌坐，他不敢

坐下来，只好站在赵德良的左侧面，半躬着身子，轻声叫了一句，赵书记。赵德

良将茶杯放下，问道，你有什么事?仍然没有叫他坐的意思，显然是要给他一点

威慑。

唐小舟知道，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让他这么站着，肯定不是个事。赵德良

给他脸色看，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这种时候，需要自己出面替赵德良解围。

唐小舟端了一杯茶，走到叶万昌面前，说，叶书记，你请坐。

叶万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唐小舟将茶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说，小舟，你坐下。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希望他作记录，立即掏出笔记本，并且拿出录音笔。

叶万昌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握在手上，说，我来向赵书记作检讨。

赵德良的架子端得很大，表情冷冷的。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还从来没有

在哪一位下属面前，挂上这一脸严霜的表情。赵德良说，哦，检讨什么?

叶万昌说，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致使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很

多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

赵德良说，纪律方面的事，你应该去找纪委。他们会评估的。

如果说赵德良端着架子不请叶万昌坐，是敲打了他第一下，现在这句话，就

是敲打了他第二下。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没有管好家人之类的屁话，这是典型

的避重就轻嘛。你的问题，难道仅仅只是没有管好家人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这么

简单，甚至都不需要你作检讨。这样的事，大概不少官员身上都有，每个人都需

要检讨的话，省委领导只怕得一天十几个小时看官员们的检讨了。

叶万昌说，祝国华被双规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我想到，我的女婿姚卫清

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走得很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赵德良再次轻轻地哦了一声。

叶万昌继续说，我知道不能再糊涂了，所以找公安局的同志侧面了解过。这

一了解，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姚卫清竟然和祝涛一起干了那么多坏事。尤其

令人发指的是，上次围攻省委机关报，竟然是这两个混蛋指挥人干的，这简直是

无法无天嘛。

赵德良说，查清廷了吗?真是他们两人干的?叶万昌说，基本事实已经清趁了。

当然，更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是太清趁，案子是公安厅在查。赵书记，我今天来，

是因为我心里十分不安，我一定要向组织说清趁。这些罪恶，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

甚至有些事，很可能是打着我的招牌干的，无论怎么说，我是难逃其责的。

以前，我光顾着工作，疏于对家人的教育和管理，才导致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个人欲望膨胀，为所欲为。赵书记，这个教讯深刻呀。今天，我来到这里，

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有党性有原则。

我想向省委和赵书记表明三点态度，一，坚决支持和积极配合省委查清我女婿的问题，

该受什么样的制裁，就受什么样的制裁，决不姑息。二，在对待女婿的问题上，

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所以，我一定端正态度，接受省委的审查，不讳错不满错，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我必须为自己对党对人民所犯下的错误，

承担一切后果。三，鉴于我在这件事情上所犯的错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

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产生了较为恶劣的后果，我正式向省委提出请辞。

现在，我口头向赵书记请辞，回头，我会将书面请辞报告交上来。

唐小舟在一旁记录，心中却在暗想，叶万昌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战吧2请辞，

不知是他自己想出的点子，还是谁帮他出的主意?这一招，也确实有点意思，省

委如果同意他请辞，说明省里已经完全放弃他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破灭

了。但辞职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成了无职闲人，正可以趁此机会，以自由人的身

份出国。反正他的财产都已经转到了国外，存在小女儿的公司里，到了国外，他

仍然可以活得很好，还能逃过眼前的劫难。相反，省委如果不同意他请辞，那是

否说明，省委对他还抱有希望?怎么说，这都是他抛出的一个试探性气球，为了

测试省委尤其是赵德良的反应。此外，他这次找赵德良，把所有的罪错，全部推

到女婿头上，对于他本人，他的两个女儿所犯的一切罪行，只字不提。这也充分

说明，他并不是真来检讨的，而是来试探的。

他的话说完了。赵德良自然不能不表态。

赵德良说，你说了三点态度，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一，你女婿是犯了错误

还是犯了法，我具体不是很清廷，这件事，司法部门在进行调查，他们工作有他

们的程序，我不便表态。二，你刚才说，不讳错不满错，我认为这个态度很好，

我们共产党人是襟怀坦白的，只有不讳错不满错，才能真正认识错误，才能对党

开诚布公，实事求是。三，至于你个人是否请辞，那是你个人的行为。你是一名

市委书记，对于一名市委书记请辞，省委肯定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在没有经过

程序之前，我在这里不发表意见。需要明确的是，你现在还是柳泉市市委书记，

该你做的工作，你必须担负起来。

叶万昌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三点意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人已经站起来。

叶万昌知道谈话结束了，连忙站起来，向赵德良告别。他准备赵德良和自己

握手，右手紧贴在裤缝间，随时准备伸出去。赵德良却像没看到一样，对唐小舟

说，车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已经等在下面。

叶万昌显得异常尴尬，说，赵书记，我先走了。说过之后，转身离去。他大

概还想赵德良说一声走好之类的话，可赵德良竟然没有理他。

唐小舟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景，感觉他就像杠着一座山似的。

旁边立即有人接腔，这么严重吗?

又到了国庆节，这是唐小舟担任秘书后的第二个国庆节。前一个国庆节，他

跟赵德良去了北京，这个国庆节，赵德良仍然回了北京，他却没去，他留在家里

修改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的讲话稿。

下午，把赵德良送上火车后，唐小舟立即回了家。

和谷瑞开离婚后，他一直住在报社的那套房子里。这套本来就是七十年代的

旧房，面积又小，只有六十多平米，结构也不好。房子分到后，他们只在这里住

了两年，后来，谷瑞开分了房子，面积大一些，就搬进了公安厅。最初，这套房

子没人住，空着，后来才出租。刚离婚的时候，租客没有走，唐小舟暂时和妹妹

妹夫挤在一起，偶尔住在酒店里。租客换了住所之后，他简单地粉刷了一下，又

添置了一点家具电器什么的，才搬进来。

回家后，唐小舟立即给自己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书桌前，开始修改文章

徐稚宫在报社上班，看到了他停在院子里的车。还是那辆公安车。

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小舟曾经要把车还给杨泰丰。杨泰丰说，你的工

作不是没做完吗?

唐小舟说，扫黑工作都结束了。

杨泰丰说，这次结束了，还有下次吧。这辆车，是专门配给扫黑联络员的，

好像没人说你不再是联络员吧?如果哪天定下来，你不再是联络员，再还给我。

那时，唐小舟是半推半就，到了现在，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的联络员职务

没有取消，车子没有收回去以及有一段时间始终不给他安排工作，都是因为赵德

良并不认为这件工作已经结束。再联系现在要他写的讲话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赵德良或许不甘心，扫黑还会继续搞下去。只不过，下一步怎么走，他不是太

清楚。

车子虽然没还，唐小舟也并不常用，偶尔办点私事的时候，才用一用。

看到他的车，徐稚宫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他说是。

她说，那我过去?

他说，算了，我这几天要赶一个稿子，非常急。等稿子弄好后，我给你电话

她说，你的稿子弄好，我就不在雍州了，明天我去青岛。

唐小舟有些心动，转而一想，还是别让她来了。她如果问自己写什么文章，

骗她肯定不好，说实话又不行。再说，这里是报社，眼睛多得很，传出去影响不

好。他说，那等你旅游回来吧。

打发了这个，又一个电话来了。是孔思勤。

孔思勤知道他没有去北京，又没见他给她电话，就主动打过来了。她说，连

电话也不给我呀，是不是后悔了?

他说，乱说，我这里有事。

她说，你不是没有去北京吗?

他说，正因为有事，才没有去北京。

她问，事情很重要?

他说，老板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不十分相信，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完?

他说，我现在说不清廷。事情做完了，我给你电话，好吗?

有短信进来，是冷稚馨，说，国庆节我不回家，在学校过。你在干嘛?

发短信耽误时间。南方人，普通话说得不准，用拼音打字实在太麻烦。他干

脆拨通了她的电话，对她说，你不回去，怎么安排?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那么忙。

他说，忙才打电话，闲就发短信了。

她说，今天晚上江边放焰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唐小舟心中一动。国庆节有七天假期呢，这稿子，已经修改两遍了，赵德良

说，基本是这个意思，再在几个细节方面推敲一下，应该就行了。七天时间，自

己何必这么赶?晚上陪冷稚馨去看焰火，也算是调剂一下，磨刀不误砍采工嘛。

他说，好吧。晚一点怎么样我去接你。

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欢呼的激情，她说，好哇，我等你电话。

将房间稍稍清理了一下，下去吃饭。

报社周边有很多小餐馆，做的全是报社生意。报社也有食堂，可那些人全都

是报社子弟，拿固定工资的，饭菜做得不好且不说，态度还极差，员工都不愿在

食堂吃饭，大部分人又吃不起大餐，只好去周边的那些小餐馆对付。那些餐厅的

生意，便火爆起来。当然，餐厅越多，竞争就越激烈，口味不好，价格太高，还

无法生存。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小餐厅就会大洗牌。

唐小舟已经两年多没在这些小餐厅吃过饭了。他走进以前常去的一间餐厅，

里面没有人，只有老板和老板娘两口子坐在那里。这些餐厅，中午的生意好，晚

上就一般。老板认识唐小舟，见了他，立即堆上满脸的笑，说，唐记者，有些日

子没见到你了。

唐小舟说，是啊。

老板说，听说你高升了，给省委书记当秘书去了?

唐小舟说，你看我这样子，像当省委书记秘书的人吗?

老板说，你不说真话。

唐小舟说，那你明天在这里挂个牌子，说是省委书记秘书吃过的店。

刚刚坐下来，刘承槐从门前经过，不经意往里面望了一眼，立即跨进来。

刘承槐原在晚报当社长，后来因为日报一连出了多次编辑错误，便将他调过

来。刚来时，担任副总编辑，赵世伦离开后，他接任总编辑职务。丁应平担任宣

传部长已经一段时间了，目前正着手内部调整。接下来，或许要调整一下副部长,

据可靠消息，刘承槐去当副部长的可能性极大，总编辑一职，估计也是过渡。

未来几年，刘承槐很可能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一个人物。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之后，唐小舟的人生态度，又有了一次转折，官场

起跌，让他意识到，做人要有平常心，尤其在官场，更是如此。他想尽可能地过

一种低调生活，住在日报社内，每次都尽可能回来晚一些出门早一些，避免与以

前的老朋友老熟人相遇。这次出门吃饭，他便极其小心，有点旧帽遮颜过闹市的

味道。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并没有碰到熟人，从刘承槐的出现可见，他的行踪,

还是被人发现。

刘承槐做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模样，唐小舟断定，肯定不是偶然。既然总编辑

力邀，自己也不好拿架子，只好移步到报社对面的芙蓉大酒楼。走进包房，见里

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经济部主任邹古炎和政法部主任余昭,唐小舟因此知道，一

定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发现了自己，又自信请不动唐小舟，便将刘承槐拉了出来。

唐小舟以前在报社内受压制，除了赵世伦对他不感兴趣之外，各部门的中层干

部，推波助澜者大有人在。故此，唐小舟虽然住回报社，平常却尽可能少与这些

人接触。刘承槐不同，以前不在一个单位，彼此之间没有过节，甚至还有很深的

私谊，由他出面，自然是最恰当的。

在此之后，又陆续有些人赶来。不仅是报社里的官员们，还叫来了几个关女,

雍城在线视频部的关女主播颜听茹，雍州都市报女记者古珊枉，江南日报副刊

部的编辑邱琳娟，三个都是大美女。自然，还有第四个美女，徐稚宫。

唐小舟拒绝过徐稚宫，现在又在这里见到，自然lk得解释一番。可又不能解

释得太明显，便趁着刘承槐要上酒的机会说，今天真不能喝酒，晚上还要写材料

刘承槐说，你是二号首长，怎么要你写材料?

唐小舟说，这是一项特殊任务，今天是真不能喝，下次吧。

邹古炎说，小舟，你这话恐怕是假新闻，国庆有七天假呢。

唐小舟以前就看不来邹古炎，以前抱住赵世伦的大腿，现在赵世伦刚走，便

又抱住刘承槐的大腿了。以他从前的脾气，肯定将邹古炎讥讽一番。今时自然非

同往日，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便说，邹主任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刘承槐便说，小舟不能喝，我们喝。无酒不成宴嘛，明天就过节了，难得一

聚，气氛还是要的。

唐小舟虽然一再申明不喝，可是，场上有四个关女呀。这些人之所以被叫来

目的只有一个，陪唐小舟喝酒。尤其面前还有个榜样呢，徐稚宫成为唐小舟的

徒弟，虽然随着唐小舟的起跌，坐了一段时间冷板凳，可这段日子并不长，最近

似乎又有触底反弹迹象。这个榜样的力量太大了，另外几个关女，自然也想抓住

机会，借壳上市。刘承槐一声令下，关女便上场了。

最先端着酒走到唐小舟面前的是徐稚宫。徐稚宫也不蠢，她知道唐小舟不想

喝酒，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先将底兜了出来。她说，师傅，你虽然是我的

师傅，可刘总是我的老总，这杯酒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请师傅谅解。

唐小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傻，问，说说看，怎么关系到你的终身

大事?

余昭说，徐美女的意思是说，你只要喝了这杯酒，她的终身大事就有着落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明白。话不说清廷，就算是天皇老子，这酒，我也不能喝。

徐稚宫说，刘总给我的任务，只要劝你喝下这杯酒，就调我回日报。

唐小舟说，回不回日报，有什么重要?我还以为是提副主任呢。

刘承槐说，提不提副主任，也要看你这杯酒。

唐小舟借机上楼，说，如果一杯酒可以换个副主任，那我就喝。

这自然是闹酒。无论唐小舟喝不喝，徐稚宫的事，肯定都会解决。唐小舟心

里也清廷，提副主任，可能性不是太大，毕竟，副主任相当于副处级，徐稚宫的

资历还太浅，到不了这个位笠，提个正科，是完全可能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不

喝肯定不行。唐小舟只好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一杯酒。

邹古炎便说，还是关女有面子。徐大关女已经表现了，下面，就看你们三位了。

另外三位关女，唐小舟都不熟悉，雍城在线视频部，是一年前才组建的，颜

听茹刚刚加盟不久，古珊玉和徐稚宫是一批进来的，但都市报的地位，和日报差

了一个等级，难得受到关注，唐小舟自然是不认识。至于邱琳娟，倒是早两年进

来，唐小舟也只是知道而已，没有接触。当时的唐小舟，在报社完全没有地位，

新进来几个关女，也都围着那些大佬们转了，根本轮不上唐小舟，没有交往，是

可以想见的。

邹古炎一煽动，另外三位关女果然开始行动了，尤其颜听茹，异常主动，喝

了第一杯不算，还要和他喝交杯酒。这个话题一出，徐稚宫顿时瞪大了眼睛，仿

佛要将唐小舟和颜听茹一起吃掉。

唐小舟原本就不想喝酒，晚上还要陪冷稚馨看烟火呢，可他不希望徐稚宫摆

出这样一副独霸天下的势头，有意要刺激一下徐稚宫，便大方地和颜听茹挽了手,

喝下了交杯酒。

颜听茹确实是个大关女，和巫开以及邝京萍相比，丝毫不差，尤其突出的是

她的身体，仿佛就是一枚性感炸弹，全部性感，由内向外呈炸弹姿态。颜听茹一

上来就向唐小舟发起攻势，既不叫唐处也不叫首长，而是叫唐哥。那声音极其特

别，仿佛每一个音，都是一枚绿透的嫩茅，直往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喝完

交杯酒，颜听茹还不想松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唐哥，我们今天喝了交杯酒，

以后，你可要记住我慢。

唐小舟估计，别说以后，就算今天他要将她带走，大概都不算太大问题。

徐稚宫确实是生气了，此后竟然一句话不说，人家过来给她敬酒，她来者不

拒。邹古炎闹着要和她喝交杯，她也大方地接受。

唐小舟想，你一个小丫头，使脸色给谁看?做人恐怕得把自己的位笠摆正，

最怕的就是角色扮演错了。当官如此，做女人同样如此。官场之人，如果谁将自

己的位笠摆错了，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只不过，生活中到处都是摆错位笠的人，

所以，生活中，也到处都是不成功甚至是失意的人。

颜听茹闹着要唐小舟的电话。徐稚宫再一次警惕起来，拿眼睛狠狠地刻了他

一下，似乎在说，你如果给她电话，我和你没完。

唐小舟有意想再刺激徐稚宫一下，便拿出手机以及颜听茹的名片，拨打了她

的电话。

徐稚宫显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和邹古炎以及余昭斗酒。古

珊u不肯落后，责怪唐小舟偏心，眼里只有关女，也向唐小舟要电话。唐小舟不

好做得厚此薄彼，问了古珊u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原想，如果邱琳娟也要，

他会如法炮制。内心深处，他是不会喜欢邱琳娟这种文学女青年的。

吃过饭，刘承槐提出活动，颜听茹更是热情相邀。唐小舟虽然有些心动，却

又不得不拒绝。一来，他不能更进一步刺激徐稚宫，如果她控制不住自己，当众

发泄出来，自己就会很尴尬。何况，他还另外约了人。

开车前，给冷稚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在校门口等，他很快就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可到了师大门口，却没有见到冷稚馨，他给她发短信，问她在哪里，没有回。

拨打她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恰好有个电话进来，是徐稚宫。

徐稚宫问他在哪里。他不能说在家，搞不好，她正在他家门口，那就穿帮了。

他说，到办公室拿点材料。

她说，没说真话吧，就算你和人肉炸弹在一起，我也不生气。

唐小舟因此知道，颜听茹有个绰号，叫人肉炸弹。这个绰号，还真有想象力,

而且贴切。但他不想和徐稚宫纠缠，便说，你说什么，我不懂。

徐稚宫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你刚才和谁交杯了，是不是交完杯，接下来

就洞房?

唐小舟说，懒得和你说，挂了，开车呢。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一个接一个。他的电话利用率高，幸好他不喜欢电话粥，

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能做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小时过去，再给冷稚馨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送她回宿舍，虽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个

房间，大致方位还是记得的。他开着车子去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又

在校园里转了几圈，也不像出了什么特别的事。再拨电话，还是关机。

这么一耽搁，时间不知不觉指向了九点。他不想再在这里耗了，带着一丝惯

怒，驱车返回，汽车经过大桥的时候，恰好看到国庆焰火腾空而起。桥上很拥挤,

车行非常慢，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被焰火映衬的江景。

如今的中国人真是畜了，都市里，彻夜灯火辉煌，点的是钱，到了国庆等节

庆日子，还要放焰火庆祝，一炮就是好几万，一个晚上，烧下去几百万，倒是让

制造烟花的工厂赚了大钱。

这一类事情，常常让唐小舟想到九十年代末他奉命到中部某省会城市采访在

那里举办的市长论坛的经历。这么大一次盛会，竟然出了状况，全市大片区域的

红绿灯停止了工作，道路上一片乱。他问出租车司机，这是怎么回事。司机说,

市里搞亮灯工程，却又没有钱给供电局，欠下了一大笔钱，谈判谈不拢，供电

局就将几个区的红绿灯和路灯停了。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竟然因为亮灯工程,

闹得如此狼狈，可见市财政的状况十分不佳。这才过了几年?诸如亮灯或者放

焰火之类的烧钱之事，遍地开花，如今不仅省会城市灯火辉煌，就是一些地级市

或者县城，也都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总算过了大桥，原想再给冷稚馨拨一个电话，转而一想，算了。若要他再过

一次大桥，那是太痛苦了，干脆回了家，坐下来改稿。

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收到冷稚馨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原想不再理她，转而一想，她能够给自己发短信来道歉，说明一定有原因,

便给她回了一个短信，说，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你知道有人会着急吗?

她再次回复说，对不起。

他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对不起的原因?

她说，一言难尽。

他说，那就用两言，两言难尽，就用三言。

她说，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说。

唐小舟关了电话，继续写稿，一直到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

近段时间以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想事太多，他开始有了失眠的迹象。没上床

之前，觉得困意如山，一旦躺上床，满脑子全都是工作上的事，脑细胞活跃得令他吃惊，

自然也就睡不着。时间长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一旦上了床，总是翻来

覆去，折腾好长时间才能睡着。即使睡着，也是处于浅睡眠状态，只要有点风吹

草动，立即就醒了。为了保证睡眠，他不得不做足准备工作，将座机电话线拔掉,

将手机调好闹铃后关掉。将室内的门窗关好，以防外部声音的惊扰等。

这一天不知是不是上床时间太晚的缘故，竟然上床就睡着了。

这是一个难得睡得沉稳的晚上，岂料一大早，被大力的拯门声惊醒了。

唐小舟从床上一跃而起，见门声大而且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顾不得穿衣,

穿上施鞋，立即跑去开门，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一看，外面站着的，竟然是

谷瑞开，牵着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说，怎么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谷瑞开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我只好找上门来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谷瑞开不答，而是对女儿说，你不是想见爸爸吗?叫爸爸呀。

女儿怯怯地叫了句，爸爸。

唐小舟说，等一下。连忙将门关上，立即进入房间，穿了衣裤，再来将门打开。

谷瑞开进门时开玩笑地说，家里是不是有别人?

唐小舟懒得答，待她们进来后，他将房间门关好，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看着

她们母女。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女儿了，他常常会想她。以前生活在一起，他觉得

女儿太像她妈了，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让他生出厌烦，一旦分开，每当想起她时，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疼的。现在看到女儿，他真想把她抱进怀里。同时，他也知

道，谷瑞开一定别有目的，之所以把女儿带在身边，恰恰是为了增加某种力量，

他不能着了她的道。

谷瑞开站在客厅中央，迅速看了看周围，这房间很小，大概属于最小的两房

一厅，一间大房，让唐小舟当了书房，另一间小房是卧室，两间房和卫生间的门

都是开着的，这就说明，里面不可能有别人。谷瑞开拉着女儿在另一只沙发上坐

下来，有点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看来你蛮洁身自爱。

唐小舟当即反唇相讥，就算有，我也不会轻易带回家里来。我不会把家当成

汽车旅馆。

这是明显的含沙射影，谷瑞开有些难堪，脸色顿时红了，不是害羞的桃红，

而是愤怒的紫红。

唐小舟倒是奇怪了，她是个脾气说来就来，毫无预兆的人。许多时候，唐小

舟会听到一声温柔的叫咦，他还以为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喜颠颠地跑到她的面

前，在看到她一张微笑的脸的同时，耳边传来的是一声暴喝，接着是一顿咆哮的

指责。她的暴喝和咆哮，让你觉得一定是天快塌下来的大事，事实上并非如此，

引起她愤怒的，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这种搞法，就像你打开热水器准

备洗澡，明明知道，喷头里流出的，一定是热水，却不料轰然一声，冰冷的水当

头淋了下来。身体对温度的反应又往往迟那么几秒[奇`书`网`整.理'提.供]，等你意识过来跳开，身上早

已经淋湿了。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可能就此患上了感冒。偶尔有一次这样的经历,

倒也不算什么，如果你永远弄不清淋浴喷头里喷出的是热水还是冷水，那就恐怖了。

谷瑞开就像那只难以捉摸的喷头，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你永远都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她们母女，等她开口。

她终于说了，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反问，考虑什么?

她一下于火了，说，考虑什么你不知道宁我说的话，白说了宁

唐小舟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夕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夕他懒得理她言不发，双眼望着门发呆。

她烦了，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成蹊立即以一种大人的语气说，我妈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愤怒地说，唐成蹊，你这个没家教的东西，大人说话，

小孩子擂什么嘴?

他从来没有用如此严厉如此愤怒的目光对待女儿，女儿大概吓坏了，但仅仅

只是一瞬间，她立即换了一种表情姿态，冲到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

对他喊道，你才没有家教，你这个乡巴佬。

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迅速站起来，左手拉过女儿，右手掌高高地举起，就要

照着她那张粉嫩的脸抽下去。可就在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曾告诫过自己，无论

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动手打女人。女儿虽然是孩子，那也是女性，何况，还是自

己的骨血?

女儿并不因他举起的手而恐俱，挑衅地对他说，你想打我?你打呀，你打呀,

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跟一个不懂事且执拗的孩子能讲清什么道理?这一切，全都是谷瑞开的功劳。

唐小舟实在忍无可忍，却也知道，对这个才十岁的女儿，他是无能为力的。他

猛地推了她一下，指着女儿，愤怒地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家教?你懂不懂老少尊

卑?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你的老师都是怎么教你的?你的书读到屁眼里去了?

我唐小舟也算是读尽天下书明白天下理的人，没想到，竟然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

的女儿。

他推女儿的力量大了点，唐成蹊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虽然不重，却认为自

己受到了暴力对待，顿时坐在地止，双腿乱弹，双手捂着眼睛，委屈地大哭起来

谷瑞开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拉起地上的女儿，抱在怀里，大声地斥责唐小舟,

你凶什么凶?她没有家教，那不是你的功劳吗?你不是她的爸爸吗?

唐小舟忍无可忍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地说，我是她爸爸?我怎么知

道她是性唐还是性翁?

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也知道过分了。女儿姓唐，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谷瑞开和翁秋水，那是以后的事。可这些年，所有与谷瑞开有关的事，让他实在

太压抑，太愤怒，此时，只不过找个机会发泄出来罢了。

谷瑞开抓住了这一点，大声地说，唐小舟，你混蛋，你不信她是你的女儿，

是吧?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做DNA唐小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睡眠严重缺乏，

又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心里原本就烦跺，起来后又被这么一搅和，

烦躁变成了狂躁。转而一想，和面前这个女人征什么?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何必弄得自己情绪大坏?这样想过以后，他反倒是冷静下来，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没兴趣，也没有必要。请你们出去。

谷瑞开说，你要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

他觉得好笑。他凭什么不能赶她走?以前住在她的房子里，每次吵架，她都

会河东狮吼地指着门口大叫，你滚，你给老子滚。她的心理优势是明显的，这房

子是我单位分的，这家是我的，我就是家长，你只不过是一个寄居者，老子有权

让你住就让你住，让你滚你就得滚。这个滚字，就像一把刀，无数次地划割着唐

小舟的自尊心，让他伤痕累累。今天，他原本可以扬眉吐气地大叫一声，老子让

你滚。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说，我希望你搞清廷，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我的家。

谷瑞开不甘心，说，我和你没有关系，可她和你有关系。

他看了女儿一眼，有些不忍，却仍然狠了狠心，说，我没有这个缺乏家教的

女儿。如果她还想认我这个父亲，拜托，别像个小泼妇一样。他这话说得咬牙切

齿，带着的不仅仅是再意，甚至是怨愤。

孩子虽小，但从他的语气中，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她不哭了，睁

着一双清激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显然明白，唐小舟不肯认她这个女儿，却又不明

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谷瑞开大概也意识到这一招不管用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顿时换了一种方

式，对女儿说，成蹊，快求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听了这话，大概是吓坏了。在孩子心里，爸爸不要她，大

概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她顾不得以前对父亲的恶声恶气，竟然一下子扑向他，抱

住了他的腿，大声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求你，别不要我们。爸爸,

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爸爸，爸爸，你要我，你要我吧。

唐小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可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又将眼泪逼了回去。

他很清廷这个女人难缠，自己如果不能将她制服，以后，她还会纠缠不休。而

现在惟一能对付她的办法，也就是往她烈的权力欲和贪婪之上，狠狠地擂上一刀。

他对谷瑞开说，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你把个家毁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跑

到我这里来?我奉劝你，别玩得太过火了，别逼我出牌。你如果这样一再相逼，

我只有一个办法，去找杨厅长和你们厅纪检组，要求他们就你和翁秋水的关系进行调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谷瑞开打断了。谷瑞开说，唐小舟，你怎么是这样一个

人?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唐小舟说，到底是那些人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你心里清廷，我也清廷。

你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告诉你，全公安厅的人都知道。

只有我是傻反应，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希望你想清廷，不要逼我出牌,

我并不想搞得大家都鲜血淋漓。

谷瑞开一下子愣住了。唐小舟是谁?他是省委书记秘书。她和翁秋水的关系,

也有四五年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里，一切平安无事，并不等于那就不是事，只

是因为没有人将此当一回事。唐小舟一旦出面，情况便完全不同，为了讨好省委

书记秘书，他们不仅会调查，而且会非常认真仔细地调查。那样一来，为了给他

一个说法，自己和翁秋水，肯定会受到处分。再说了，如今的干部是经不起查的,

如果认真起来，恐怕还不是处分那么简单。

她害怕了，却又有些不肯认输，说，你威胁我?声音已经小了好多。

唐小舟说，不是我威胁你，是你逼我。

谷瑞开被打败了。

她是个高傲的女人，也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强大得有些盲目和自负。她

从来都不肯低头认败的。他们的婚姻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一步，与她这种性格，有

很大的关系。她不能容忍自己失败，更不能容忍丈夫失败。当初，他和她谈恋爱,

她的家人并不同意，原囚十分简单，因为他家在穷乡僻壤，而她家在雍州，具

有盲目的城市优越感。她坚持和他来往，那时他还非常激动和感动，以为她是在

追求爱情。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她是在买股票，认定他是一只潜力股。如果仅仅

以买股票的眼光看，当时的他，确实是一只潜力股，毕业于名牌大学，又在省委

机关报工作，身为记者，在社会上拥有崇高的地位。种种迹象显示，他的未来可

以前程似锦。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太要强了，不肯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

家人承认失败。

她犹豫了片刻，仍然不甘心，对他说，你坚决不肯复婚?

他说，复婚?可以呀。但你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把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处

理好。第二，他指着女儿说，把她教育好，别让我看到她还是一个小泼妇。请你

们回去吧，你处理好这两件事，再来找我谈别的。

谷瑞开显然还想说什么，同时也知道，一切都没有必要再说，便拉了唐成蹊,

说，我们走。

孩子到底是孩子，她显然知道父母之间出现了大问题，这个问题，很可能影

响到自己。她不肯放弃，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哭着喊爸爸。

唐小舟的心里发酸，他扭转头，不看她们。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这个女儿，甚至僧恶她。现在看来，血缘这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孔思勤说，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就有了爱情:你不断地对

自己说，你恨他，结果，你们的爱情就消失了。对于男女之爱，这话确实一针见

血，但对于亲情，却全然不一样，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却是越爱越

深。他不得不扭转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

她们终于走了。他关好门后，回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可经此一闹，他觉

得心里堵得慌。所谓爱情，他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可这个亲情，就真的把他给套

住了。他真能像以前所想，完全不管不顾这个女儿?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一件很

难的事。另一方面，女儿和谷瑞开纠缠在一起，又让他痛苦不堪。更让他痛苦的

是，这么单纯的一个孩子，不知会被谷瑞开带向何方。将来，唐成蹊会不会成为

另一个谷瑞开?以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一点，现在才知道，他其实非常在乎.

无论自己将来能千成多大的事业，女儿，都可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败笔,

此事令他想起来就气馁。

躺在床上想了好长时间，越想越觉得郁闷，几乎想痛哭一场。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起床后，还是觉得郁闷，

很想发泄，便想给孔思勤打电话。他打开手机，顿时有一堆短信排着队钻进来。

他心里清廷，绝大多数是节日问候，却还是认真地看。里面竟然有颜听茹和古珊

玉的短信。其他问候短信，他一律不看，单单看了这两个。

颜听茹说，昨晚没睡好，就为了给你发这个短信问候。愿我的祝福带给你节

日的灿烂。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不俗，不是群发的，而是专门为自己写的，颇有心嘛。

再看古珊枉的短信，内容是，如果说今天是个命中注定的好日子，那么我愿

是你的一缕阳光:如果说今天必然有一次关丽的邂追，那么我愿是你人生之路上

那株仰慕你的小草。祝国庆节快乐。

唐小舟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抢手货。

他看了看其他内容，觉得没有重要的，便开始给孔思勤打电话。

孔思勤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唐小舟说，想打就打了。

孔思勤说，昨天睡得好吗?

唐小舟不答，而是反问，你在哪里?

孔思勤说，在家。

唐小舟奇怪，说，今天是国庆节啊，怎么不出去玩玩?

她说，有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人。我不喜欢凑热闹，还不如在家看看书。

又问他，你的事做完了?

他说，没有，但不想做。

她问，那你想什么?

他说，想你。

她并没有过多的话，直接说，那你过来吧。

洗漱过后，在下面吃了一碗粉，然后驱车去见孔思勤。

男女间的交往就是持别，无论风花雪月还是下里巴人，都有一个极其漫长的

过程，这一过程，会演蜂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包括卖乖、试探、挑逗、娇滇、

闪避，当然，还有更多的，却是在煞有介事地探讨国家民族大事、人生宇宙至理，

如果有谁将这一过程全部记录的话，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道貌岸然，其实

无不指向一个具体而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做·爱。只有这层面纱被揭开之后，

人才还原成动物的人，性·爱因而上升为第一需要，彼此一见面，便投入性·爱

的火热之中，不再需要任何过渡。

他敲门。她开门。他进入，并且返身将门关上。她立即扑向他，双手句住了

他的脖子。

天气热，她穿得非常简洁，上身一件碎花的棉质背心，显得有些旧，有些松

垮，下身一件蓝花短裤，没有戴乳·罩。

她扑向他的时候，那两团肉，便顶在他的胸·部。他双手抱住她的后脑，扶

正了她的头，将自己的唇压在她的唇上，鼻子闻到的，是一股特有的肉·感的芬

芳。她很主动地将舌伸出来，探进他的深处。他移开一只手，从她的胸前伸进去,

抓住她的肉团。她显得很急迫，用手抓住了他的丁恤，向上猛拉，将才L在皮带

里面的下摆拉了出来，然后向上提。

一来他的手上有动作，嘴也接在一起，二来他比她高，一时脱不下来。他松

开她，与她拉开距离，抓住自己的上衣，一下便脱了下来。她也没有停着，双手

交叉，分别抓了自己的衣摆，手腕向上一翻，那件上衣便脱了。

他先是看到眼前两团白·肉被衣服带着向上烧起，摆脱衣服的拉力后，又猛

地向下一坠，随后弹跳了几下，形成一圈又一圈的乳白色波浪。在衣服脱到头上

时，乌黑的头发，被拉得向上直起，随后又如一阵黑雨般披落下来，缤纷而且悠扬。

他将自己的上衣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向前跨出半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边奶·子。他明显感到她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向上抬了一下。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弯下头，将她的奶·头含住。

她开始扭动身子，头向后仰，嘴里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发出。瞬间后，她又将

自己的身子移正，开始脱他的裤子。

他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将她放倒在床上。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她的短裤

裤腰向下拉。她十分配合地将双腿翘起来。他脱衣服的动作，立即改变了方向，

因为她的臀部高高地烧起，不再压着短裤。他也因此半直起身子，双手向上抬，

然后以双手握住她的双腿，搁在自己的肩上，弯下身来，将自己的头埋进了她的

两·腿之间。

很快，他们开始疯狂起来。

她显得十分吃惊，对他说，你吃了药?他说，我需要吃药吗

她说，你今天好疯狂。

他说，这也算疯狂?真正的疯狂，你没见到。

她说，真正的疯狂是什么?

他说，我不说，让你自己体会。

孔思勤所说是对的，他是真的疯狂。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体里面

有什么在奔突，使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疯狂的欲望。他甚至觉得，他想在疯

狂中令自己爆炸，让强烈的爆破力，将自己撕成碎片。他想把她抱起来，让她的

整个身体悬空，而他自己，则站在地上。

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配合地用双手紧紧楼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

的腰部。他的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向上用力，差不多是想将她向上抛起。毕竟她

不是一团棉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将她抛得更高，仅仅只是向

上托起那么一点点，随着他的抛力消失，她的身体，又随之向下坠落。她的身子

向后仰成一个最夸张的角度，胸前的两团肉，在此时活跃起来，里面似乎有两只

乌，飞腾着，要冲出来一般。

这个动作，实在太耗费能量了，仅仅只是做了十几下，她已经被刺激得发狂,

而他却也累得气喘。他用双手托着她的后背，身子向前倾抖。她整个人便向后

倒，很快便要接触地面了。

她突然说，别在地上，地上脏。

可是已经晚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她的重量，她的整个身子，迅速向

地板滑去。落地的一瞬间，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双腿紧紧地句住他的身

子，以便自己的背部先着地，而臀部始终悬空。

既然已经着地，他也不必考虑太多，将她的双·腿搁上自己的肩。她竟然不

再强调地板脏，很温顺地听从他的摆布。他将自己的双腿伸直，双手撑着地板，

构成一个锐角三角形。他开始冲刺的时候，她极其突然而且尖锐地嘶叫起来。刚

叫了一声，又似乎意识到隔壁邻居可能会听见，立即用手捂了嘴。可捂着也没用,

那种快感太强烈，她仍然想叫。她摆了摆头，看了看周围，想找到一点东西给

自己咬住。节气虽然已经是秋天，炎热还没有褪去，床上铺着的是凉席，没有可

咬的东西，她只好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塞进嘴里，紧紧地咬住。

他说，别咬，我喜欢听你叫。

她摆头，鸣鸣鸣。

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说，松开。

她松开了，说，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

他说，听见就听见。

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想让我羞死?

他说，错。大家都知道你高·潮不断，一定会羡慕死。

一场风暴席卷而过。因为她在家时没有开空调，他进来后，两人又迫不及待

地拉响了战斗警报，根本没顾上开空调，这场古老的战争，便在常温下进行。及

至战斗结束，彼此才意识到，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地板上有一大滩湿渍，全都是

两人的汗水。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她身上滚下来，躺在了地板上。

她却翻身而起，对他说，地板脏死了，又出了那么多汗。你要躺就躺到床上

去吧，我先去洗个澡。说着，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他侧过身，看着她赤裸的背影，看到汗珠在她的背部滚动，反射着一种迷离

的光。他一阵激动，迅速翻身起来，追了过去，在进入卫生间前，恰好赶上她。

他从背后将她抱住，她停下来，弯过头来吻他。

她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说，我们一起洗。她犹豫了一下，跨进了卫生间。

他跟着也跨了起去，两人一起站到了淋浴喷头下。自来水顺着他们的身体流

下，刚才的激战，令他们的身体滚烫，现在被凉水一冲，说不出的爽快。他也不

用毛巾，只是用自己的双手，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搓动，让她全身都淋湿后，便拿

过浴液，往她的肌肤上涂抹，浴液的香味，顿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弥漫开来。

她也在干着同样的事，将浴液往他的身上涂。涂上面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

到了下面，却仔细起来。她用双手握着，上下搓动。他突然有了感觉。她挥起手，

轻轻地拍了一下，说，还不老实呀。他受到了更大的刺激，难以自持，便抬

起她的一条腿，将自己的身子贴过去。

她说，不行，你要洗干净。

他说，没事，正好打扫一下卧室的卫生。

唐小舟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以前跟谷瑞开，她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教，强调男人的精·液是男人的

精血，不能流失过多，所以，性·生活一定要克制，不能放任。她对他有严格规

定，每周最多两次，而每次，也都是以他结束为句号。她在床上非常沉闷，不喜

欢换体位。她说，她好不容易有点感觉，一换体·位，那感觉就跑了。因此，他

每次都是老农推车，吭味吭味几下，没了。

后来和邝京萍在一起，两人都很闲，不需要考虑其他，倒是很放松，却又没

有这种急迫，晚一次早一次，很有规律，也很有章法。和徐稚宫又不同，她是他

接触的女人中个子最大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他每次进入，她都叫疼。他觉得奇

怪，怎么会疼呢?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口比较小。他也曾想进行第二

次，可她的痛感更加的凌厉，使得他根本无法继续。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和孔思勤为什么有这种迫切?他能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

心情，就像赶班车一样，时间已经很紧迫，发车的时间就快到了，你得手忙脚乱

地往前赶，怕的是耽误了哪怕一分一秒，这趟车就赶不上了。

此外，他还有了一个全新的感受，那就是第二次比第一次特别得多。

第一次是负重远行，肩上挑着千斤重担，极其迫切的一件事，就是快点到达

目的地，迅速将这担子撂下，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可是，任重道远，目的地似

乎就在前面伸手可及的地方，望山跑死马，你怎么努力地奔跑，目的地还在前面。

等你终于到达，将担子扔下时，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浑身酸软。第二次却类

似于一次旅游，你在这里逛逛，那里瞅瞅，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兴之所致，

你也会离开结伴的人群或者暨定的线路，楚进旁边的小道，看一看那里潺潺的小

溪，飞翔的蝴蝶，甚至是杂乱的茅草，无所作为的清风。不经意间，迷雾散去，

眼前的风景，竟然层峦迭嶂，飞瀑流银，美不胜收。久久留连之后，继续前行，

又是一路欢歌一路汗水一路畅意，轻快之中，夹着和风细雨，宁静之中，裹着雷

暴闪电。

唐小舟第一次体会到了外国人强调的一个做字。原来，这件事确实需要做，

越做越有感觉，越做越有味道。这竟然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竟然是一个层层

累加快·感的过程。他不记得在一本什么书里看过一句话，说恋爱和做·爱都是技术。

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恋爱和做·爱怎么是技术难道与感情无关?

现在他明白了，这确实是技术活，技术越娴熟，做得就越炉火纯青。就像做官

是技术一样，世上的所有事，大概都具有特别的技术含量，做得最好的，永远是

技术最高的。这就是境界，人和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

她被无数次推向高峰之后，终于说，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

他于是停下来，将彼此冲洗千净。

她说，不行，我的双腿发抖，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了，完全站不住。

他将她抱起来，向房间里走的时候，也觉得双腿发软。可他不能说，他要表

现男人的强大。

在床上躺下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太厉害了，你把我搞死了。

他说，你死了，怎么还在说话?

她说，就差一口气。

他问，还来不?

她说，还来?你真的想把我搞死?

他说，我还没完呀。

她一把抱住他，说，我怕了。我们这样躺着说说话吧，让我缓过来。

他说，好，缓过来再战。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你真疯。又说，这次，你怎么没去北京?

他不能说出真实的理由，只好乱说，我如果去了，你怎么会有这样持别的体验?

她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将脸紧紧地贴了他的脸，说，你又回去了，你怕不怕?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想了片刻，问，你是说我去当秘书?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赵德良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大概官场也不叫官场了。

她翻了下身，仰面躺着。他将自己的身子侧过，让一半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

将手搭在她的双·乳上。她说，既然赵德良可能要走，你干嘛不向他提出来，

给你安排一下?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你的处境就微妙了。

唐小舟自然也想过这个。可是，他怎么能向赵德良提出来?且不说他刚刚被

提拔还不到一年时间，赵德良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在江南省败局已定?赵德良既然

认为还需要战斗下去，肯定想不到安排后事。任何人，自己不认败，

肯定就不曾考虑过最终是中部突围，还是沉舟折戟。因为他始终认定，最终的胜利，

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唐小舟当然不能说这些，只得对她说，你的事情还没解决，我当然

不能走。

话题被征到了她的身上，她自然关心。她问，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他说，你的学历和能力摆在那里，工作也一直不错，时间也到了，无论按照

哪一条，你都应该提了。只是你们这一级干部的提拔任用，需要厅里统一安排。

下次讨论人事的时候，我就提出来。

说了一会儿话，可能太累的缘故，竟不约而同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唐小舟看了看时间，七点了。

她也醒来了，仍然带着浓浓的睡意，语意含糊地问他，几点了?

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忍不住弯下身，在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说，七点了。

起床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晚上去酒店住算了。

她看了他一眼，问，你还要?然后翻身起床，身子一扭，双腿放到了床下，

去a施鞋。

他已经坐到了床边，正在穿施鞋。这施鞋是她最近买的。听了她的话，他转

过身，望着她线条流畅的背，说，是啊，你不要?一次就吃饱了，不要了?

她说，你太厉害了，我怕。

他问，怕什么?

她说.怕撑死。

她穿好了施鞋，站起来向卫生间，准备洗澡。

他站在门口，说，算了，不洗了。吃完饭，去酒店洗吧。

她稍稍犹豫，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穿衣服。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见时间还早，便一起去雍江边散步，快十一点时，来到

喜来登。这辆车比较特殊，一定不能太招摇，离喜来登还有一点距离，他让她提

前下了。她步行进入酒店大堂，先去开房间。他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在那里等

了一会儿，才乘电梯来到一楼，她已经等在那里。她迅速进入电梯，将门卡交给

他。他擂进去，按下三十一楼。进入房间，第一件事肯定是洗澡，刚才在户外活

动，出了些汗，不洗一洗不舒服。

她问，我们一起洗?

他说，还是你先洗吧。晚上不看《激战无名川》，要看《远山的呼咦》。

《激战无名川》是一部没多少人能够记住的国产电影，《远山的呼咦》是日

本影帝高仓健的一部极其著名的电影。两部电影，孔思勤都没有看过，不明白他

的意思，问，什么《激战无名川》，什么《远山的呼咦》?

唐小舟说.下午已经《激战无名川》啊。所以.晚上就《远山的呼唤》了。

孔思勤大致理解了他所说的《激战无名川》是什么意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所说《远山的呼咦》是一种什么情景，想问，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乖乖地去

洗澡。洗完澡出来，见唐小舟已经打开电视，正在看一则通告。

这则通告称，武警江南省总队决定近期举行一次全省反恐演习，参加演习的

部队为武警省总队所属各支队，演习地点在全省各主要城市。因为此次演习是为

了提高部队在城市遭到恐怖袭击时的快速反应，演习地点在城市内，所以，演习

可能给市民造成一定的不便甚至是困扰，务请广大市民理解和配合。这则通告下

面还有字幕，就演习相关问题，明晚将播出武警首长答记者问。

唐小舟看到这则通告，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全省武警反恐演习?这个动作有点太大了。江南省是中部省份，经济不发达,

政治地位也相对次要，虽说有各种各样的治安案件，可恐怖活动，还是比较少

见的，国际和国内的恐怖势力，也不太可能将此当成恐怖袭击的目标。即使有类

似活动，也是零星的，不成建制的。对付这样的活动，有必要搞一次声势浩大的

全省演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还是别有目的?

孔思勤没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过这则通告，问唐小舟，有什

么事呜?唐小舟说，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

孔思勤说，虽说武警是军队建制、垂直领导，但要搞这么大的活动，不可能

没和省委沟通吧?

唐小舟说，这个活动，当然要通过省委，赵书记是军区第一政委嘛，省里的

军事行动，他都是知道的。不过，第一，我不是省委，第二，我接任赵德良同志

的秘书是最近的事，之前定下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孔思勤说，算了算了，替古人担忧，你快去洗澡吧。

唐小舟去洗澡，脑子却在飞快地运动。

全省武警部队反恐演习，全省公安局长会议，柳泉市扫黑工作取得重大突破,

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关于反黑的讲话。如果将这些点串成一根线，会

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赵德良是不是又将掀起一次反黑高潮?

唐小舟是上次扫黑行动的联络员，全省各市公安系统，他建立了广泛的联系,

尤其是刊警队长们，他个个熟悉，相当一部分，和他成了朋友。平常有点什么

事，那些人会给他打来电话。从各方面汇集的信息可知，前次扫黑的时候，逃走

的那些人，见风头已经过去，赵德良因为扫黑被北京诫勉，估计一时之间，不太

可能掀起更大的风暴，便又悄然返回。他们回来，或许只是试探性的，而且一定

会采取保护性措施。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没有任何危险，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唐

小舟听说，好几个地区，那些人不仅回来了，他们以前开展的各类经营活动，又

一次活跃起来了。

如果赵德良再一次反黑，那就一定要取得成功。话说回来，如果这次反黑成

功了，那么，前面无论是诫勉或者别的什么批评，全都一笔抹掉了。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政治家并不怕跌倒，正所谓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来。只要你能够爬起来，只要你还有爬起来的机会，你就一定不能放弃。话说回

来，如果你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爬起来的话，跌倒一次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释然了。他相信赵德良，一定有办法有能力站得更稳o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洗完澡出来，见孔思勤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房间里空调很劲，她在身上盖了

一床线毯。唐小舟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揭开线毯看了看，见她并没有穿衣

服，心中一阵激动，便将毯子掀了，身子往床上一滚，侧着身子，挨着她躺下来,

将身子的一半，压在她的身上。她将上半身向上抬了抬，句起头，吻住他。他

的手并没有停下，在她的身上游弋。

她喘息着，松开他，在他耳边低声地问，这就是你的《远山的呼唤》?

他没有说话，抬起她的一条腿，又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使得两人的身于,

成一个x形。他仍然半侧着身子，将自己的一条腿交叉着，搁在她的腿上，另

一条腿，擂在她的腿下面，像剪刀一般，夹着她的左腿。她抬起的右腿，被他搁

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对她说，《远山的呼咦》，是一种幽远绵长的呼咦，一种深沉执着的呼唤,

整个电影，节奏极其缓慢，甚至没有持别冲突的情节，只有一种淡淡的情绪，

却又内含浓烈的感情，和巨大的力量。

她开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顾不上回答他，只是嘴里嗯嗯地发出一种声音。

他说，别看一种和风细雨的力量，看起来柔弱无比，但是，如果长时间作用,

便会有一种力量的累积，最终可能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我看《远山的呼咦》,

就有这种感觉，最初，高仓健和那个牧场女人之间，看上去一点情感的交集都

没有，甚至彼此显得很冷淡，可这种冷淡，却是一股涓涓细流，百川归海，最后

形成了那巨大的海，大得令人震撼。

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问，你知道了什么?

她说，我不说。

他问，感觉怎么样?

她说，远山的呼咦。

他弯过身子，贴近她，将自己的唇向她送过去，她便将身子迎过来，接住，

轻缓地哺动，仿佛一个游泳者游累之后轻轻划动双臂，并不疯狂，却很优稚，

孔思勤终于是明白了，他为什么叫《远山的呼咦》，这一次呼咦，确实够远

的，正如他所说，幽远绵长，深沉执着，缓慢淡稚，却又是一种力量的聚集，他

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过程，完成了这次呼咦。

整个晚上，他们几乎没有睡觉，而是用爱，将这个夜晚调成浓稠的琼浆。第

二天白天，却又在呼呼大睡。直到下午三点，两人才先后起来。彼此洗过，唐小

舟说，我们出去吃东西，吃完再回来战斗。

孔思勤说，还战斗呀?你还有什么新招?

唐小舟说，新招没有了，旧招还可以再来一次。

孔思勤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做，压抑太久?

他说，可能吧，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你激发了我。

唐小舟边说，边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因为不想受打扰，他的手机是调成震动的，

或许太累的缘故吧，手机躺在沙发上，无数次震动，竟然没将他们震醒。

他看了手机后才知道，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还有无数的短信。他看了看未接电话,

并没有赵德良的，也没有余开鸿的。只要没有这两个人的，其他的电话，接到

接不到，影响不大。再看短信。有一条短信出现了叶万昌的名字。短信排了很多

条，每一条显示的仅仅只是开头几句，就像一个提纲。

他立即打开了这条，见上面写着两排字:

叶万昌可能失踪，市委正在全力寻找。

唐小舟暗吃一惊，看号码，竟然不熟。他立即回拨过去，很快，对方接听了

电话，开口便说，你是谁?

唐小舟说，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谁?

对方的语气立即变了，热情地说，哦，是唐处，我是王增方。

唐小舟再次暗吃了一惊。王增方是柳泉市委副书记。柳泉和别的市情况有点

不一样，他们有两个副书记，一个是专职副书记，另一个是上面派下去挂职的副

书记。王增方，就是由国家发改委派下来挂职的。

唐小舟说，哦，王书记，你给我发的短信?

王增方仅仅说了一个字，是。

唐小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增方在电话中向唐小舟介绍了事件的经过。

前天晚上，市委办公室有事情向叶万昌汇报，打他的手机，显示是关机。接

着打他的秘书，秘书说，叶书记说到省里办事去了。市委办又打电话给叶万昌的

司机，司机说，叶书记说今天不用车，所以，我没有跟叶书记在一起。

这件事汇报给市委秘书长，秘书长觉得奇怪，按照规定，重大节假日，相关

领导人虽然可以不在工作岗位，但一定得保持联络，手机是不能关的。此外还有

规定，像这样的重大节假日，市委市政府的重要领导人，无论因公因私需要离开

本市，必须向市委办公室或者市政府办公室报备，申明到达地点并且留下联络办

法。叶万昌失去联系，等于违反了两项规定。又因为最近有些关于叶万昌的传说,

市委秘书长觉得事态严重，便向专职副书记进行了汇报。专职副书记指示派专

人联络，一直到联系上为止。

昨天一整天，市委办都在与叶万昌联系。了解此事的市委领导，扩大到三位

副书记。三个人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决定此事暂不声张，继续寻找。到了今

天，还是没有消息，市里有些急了，由市长关泉同志牵头，将在家的常委召集起

来开了个会。会上还是决定先不向上级通报，继续扩大寻找。

王增方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施着不报，越施下去越麻烦。可是，市委作

了这样的决定，他不好违背市委私自向省委汇报。同时，他又觉得，这件事一定

要通过某种方法报告给赵书记，以便赵书记随时掌握情况。他换了一个手机卡，

用新卡给唐小舟打电话，可唐小舟的手机一直没有接听，他才发了那条短信。

唐小舟问，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王增方说，还没有。

唐小舟说，好，我会马上和赵书记联络。你的这个手机别关，如果有需要，

我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孔思勤问，什么事?

唐小舟向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摆了摆，又指了指面前的手机。他已经拨通了

赵德良的电话。

赵德良接起电话，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叶万昌失踪的情况汇报了。赵德良倒显得平静，问，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唐小舟说，是王增方王书记告诉我的。

赵德良说，好，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孔思勤听了唐小舟在电话里介绍的情况，说，赵书记怎么说7

唐小舟说，估计这个节又过不成了。算了，我们快去吃饭，搞不好等一下会有事。

吃过饭，唐小舟也没有送孔思勤，让她自己回去了。他要赶回家去，抓紧时

间修改那篇讲话稿。他怕万一赵德良有什么安排，自己没时间弄这个东西了。每

隔几个小时，他便给王增方打个电话，了解情况。

柳泉市显然大为紧张，能动的该动的，全都动起来了。全市划分了几个区域,

大力寻找。有关部门将叶万昌的秘书和司机控制起来，希望他们配合，仔细回

想一下，叶万昌在柳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是否还有住所之类的场所。

反倒是省委这边，几乎没有动静，连一丁点的风声都没有。唐小舟奇怪了，

这样大的事，省里怎么会没有动静?是不是已经有了动作，只不过是秘密进行?

或者说，叶万昌的失踪，原本就是省里的动作?省里将他秘密双规了?不太可能。

一个市委书记被双规，绝对会通知其市委。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造成大的

乱。既然省里不动声色，那一定有省里的考虑。同时，唐小舟又想，既然有人

秘密告诉了他，会不会还有人秘密告诉了别人?那么多省委常委，他们之中，有

几个人得到了这一消息?或许，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吧?既然大家都得到了这个消

息，为什么还显得风平浪静?这就太不正常了。这种平静，是一场巨大政治风暴

到来前的平静玛?

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么办?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问题。每遇

到一件事，他总习惯于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然后再拿赵德良的处理手段，

和自己设想的进行对比，找到差距，认真琢磨这种差距出现的原因，也因此从中

学到了很多东西。

唐小舟于是有了一种感慨，以前，人们都说，世界上最容易干的事是当官，

其实，这种说法真是大谬，世界上最不容易干的事，就是当官。官员对于每一件

事的处理，火候的拿捏异常重要，真所谓差不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个毫厘之差,

体现了人与人之间能力水平的差距。唐小舟发现，自己许多想法，和赵德良之

间，相差的，确实只是毫厘，而恰恰是这毫厘之差，效果却截然的不同。

他能想到的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失踪，对于赵德良来说，也许并不算一件不

可控的恶性事件，无论结果如何，叶万昌都已经被证实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这

个问题的查实，使得叶万昌无论进行何种困兽斗，都已经改变不了一个结局。

赵德良此次去北京，有没有一种可能，已经就叶万昌的事，向中央有关部委

进行了汇报?如果他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并且得到了相关指示，那么，

他惟一需要对叶万昌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就是他在关键时刻，越境出逃。只要叶万昌还

在境内，事态就没有失控。假如赵德良知道局面并没有失控，那他确实没有必要

为此惊慌失措。为此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别人。如此一来，赵德良便有了一个极

佳的角度，好好地观察，在叶万昌事件中，哪些人在惊慌失措，哪些人在采取哪

些动作。

赵德良没动吗?肯定不可能。他一定动了，只不过，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或

者给哪些人指派了什么任务，唐小舟一时想不到也无法了解。

第三天，开始有谣言了。

好几个人打电话给唐小舟，希望他证实，叶万昌是不是真的已经成功出逃。

有一个人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前一天下午，从雍州乘飞机去了深圳，又从

深圳罗湖过境去了香港。另有一个人说，叶万昌是从云南边境出逃的，早在两年

前，他专程去云南考察，暗中安排了这条路。还有人说，叶万昌用了一个假护照,

从北京乘飞机，飞往非洲一个小国。此外，还有第二种说法，说叶万昌自杀了,

而自杀的方法，又是好几种。还有两种最为离奇的说法，一说叶万昌被谋杀了。

他之所以被谋杀，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官是拿钱买来的，现在，祝国华的案子,

牵出了他，而他，又很可能牵出省里的某个领导。省里的这个大领导，担心自

己惹出麻烦，便设计将他杀害了。另一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晚上，跑去约会他

的一个情人，两人在宾馆开了房间，正做爱的时候，叶万昌一口气没能提上来,

死了。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吓坏了，扔下他，跑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很快，而且越传越多，越传越离奇。

那些打电话的人，分别来自各个不同的城市，也都拥有相当权力。唐小舟很

清廷他们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想向唐小舟证实，这是不是真的，另一方

面，借此机会，和唐小舟联络一下感情。

对于这类电话，唐小舟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不知道这件事。赵书记派他办

件事，他不在雍州，赵书记本人在北京没有回来。所以，具体情况，他不是太清

廷。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用意，既然赵书记还在北京，似乎表明，这件事并不

像传说的那般严重，否则，赵德良能在北京呆得住?其次，他本人不在雍州，就

算有这件事，他因为远离权力中心，也不可能有确切消息。

每天，唐小舟都十分注意新闻，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全都不漏过。他其实

是想看到哪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之类的消息，可实际上，这类消息并没有出现。

大家都过节呢，谁都希望一个祥和平安的节日，不要被死人的事给搅了。如

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死人类新闻，报社电视台，通常都会非常小心的。

倒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消息非常多，又是总队长的答记者问，又是反恐路线图,

又是各种预案。如此声势浩大，唐小舟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难

道说，赵德良的第二次反黑，已经和武警总部达成了默契，由他们全力配合?让

一个省的武警部队配合进行一次大扫黑，那就不是动用一个市支队那么简单，至

少说明，赵德良已经和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到了一致。最近一段时间，赵德良

每次去北京，呆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是不是在为此做充分的政治准备?其中就有

与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成默契这一项吧?

第四天上午，终于有了叶万昌的消息。

王增方来电话的时候，唐小舟还在睡觉。昨晚，他将讲话稿又认真地修改了

一遍，差不多凌晨三点才上床。因为记挂着叶万昌的事，他没有关机。电话将他

吵醒，他拿起一看，正是王增方，立即问，王书记，有消息了吗?

王增方说，已经证实，叶万昌死了。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他问，死了?怎么

死的?

王增方说，进一步的消息，可能还要等警方调查的结果。目前初步认定，可

能是喝安眠药一类的药物自杀。死亡已经有两天多时间，现场发现了他的遗书。

叶万昌并没有外逃，甚至没有到省城雍州，他一直都在柳泉。这个消息会让

江南省官场很多人暗松一口气。叶万昌如果外逃成功，很多人，都要因此承担政

治责任，赵德良难辞其咎，陈运达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其他常委，多多少少,

也会受些影响。正因为如此，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确实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在柳泉市，叶万昌有一个秘密住所。这是当地一个开发商送给他的，一套很

豪华的复式楼。这套住所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他本人以及

送房子给他的开发商，再就只有司机和秘书知道，就连叶万昌的家人也不知道。

叶万昌偶尔要干点什么秘密活动，会启用这个住所，比如会某位女士之类。当然,

也有时候，叶万昌只是想清静一下，便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或者休息一个下

午。每次，都是由司机和秘书送他过来，却不进屋便离去。等他打电话，司机和

秘书才会再次来这里接他离开。对这一类住所，唐小舟还是能理解的。到了市委

书记一级，其实一点都不自由，尤其现在通信发达，声频视频随处可见，市委书

记谁都认识，走到哪里，立即会围上一群人。许多领导人之所以在招待所或者宾

馆拥有一个房间，也是希望有一个相对清静的空间。能够像叶万昌这样，拥有一

处秘密住房，就更是他们所期望的了。

九月三十日，叶万昌确实告诉司机和秘书，自己有事要去省城。他们大概也

猜到叶万昌并非真的要去省城，只不过，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尤其叶万昌后

来怎么去了那个住所，两人均不知情。

叶万昌失踪之初，市委分别找秘书和司机谈话，要求他们配合寻找。他们均

没有尽力，有意隐瞒了叶万昌可能的去向。

秘书和司机都是领导的心腹，他们相信，领导要失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们如果出卖了领导，不论这位领导是否出事，他们将来的日子都没法混了。领

导出事了，他们自然从此失去了地位。别的领导敢用曾经出卖过领导的司机和秘

书吗?绝对不会。领导如果不出事，又重新返回了岗位，还能再相信他们?所以,

要求秘书和司机说出领导的行踪，其实也是给司机以及秘书出了一个最大的难

题。换了任何人，都会选择沉默。

直到第四天，两人觉得叶万昌可能真的出事了，才说出了这处住所。有关部

门赶到那里一看，叶万昌已经死去几天了，他留下一份遗书，喝安眠药自杀了。

唐小舟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赵德良。

赵德良仅仅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又问，讲话稿弄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说，按照你的意思，我又改了两稿。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先看看，有什么情况，再告诉你。这几天，你如

果没什么事，可以去柳泉走一走。你自己去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唐小舟趁机问，这次叶万昌的事，柳泉方面，一直是王增方和我在联系。我

去了以后，是否应该和他保持接触?

赵德良说，你看着办吧。我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刚刚放下电话，徐稚宫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小舟接起，就听到她说，这几天,

和人肉炸弹幸福吗?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无聊，我挂电话了。

徐稚宫说，我怎么无聊了?我祝你和她幸福快乐还不对吗?

唐小舟一阵心烦。原以为徐稚宫与别的女人不同，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

全都喜欢吃醋。他懒得和她纠缠这件事，说，我有事，挂了。

徐稚宫立即大叫，别别别挂，我和你说正事。

她大概清廷，唐小舟的手机是热线，能不能打通，一要耐心二要运气，现在

他如果挂了电话，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否能打通，就是一件很难说的事了。

唐小舟说，不挂可以，但我要说清廷，不准再说那些没油没盐的话。

她开始说她的情况。国庆长假，她的旅游计划是青岛，在那里玩了几天，倒

也开心。不想江南省出事了，有关叶万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报社意识到这一消

息可能产生巨大的轰动，事件很可能与柳泉扫黑相关。如果仅仅只是一名市委书

记失踪或者其他案件，宣传部肯定不准报道，但与柳泉扫黑征上了联系，性质不

一样了。不管是否报道此事.足够的关注.是一定要的。柳泉扫黑一直都是徐雅宫在跑，

掌握的材料最多，这件任务，只有交给她才最适合。报社给徐稚宫打电

话，希望她迅速赶回来，继续跟踪这件事。她给唐小舟打电话，一是告诉他自己

回来了，二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内幕。

唐小舟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柳泉?

徐稚宫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

唐小舟说，那恐怕晚了，你现在清理一下吧。我手上的事正好做完了，我送

你过去。

徐稚宫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唐小舟说，你快点清理吧。我们路上再说。我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会随

时和你联系。

和徐稚宫一起去，唐小舟是有考虑的。他如果自己跑过去，要做到完全保密,

那是非常难的。毕竟自己的身份太特殊了，去了之后，呆在酒店房间里不出门,

那和留在雍州没什么两样，一旦出门，就难保让人家知道。和徐稚宫一起去，

外面的工作，由徐稚宫去跑，自己在幕后指挥，再加上王增方的暗中配合，肯定

能起到较好的效果。他还不能用公安厅那台车，那台车，可能全省都知道了，只

要一出现，立即就会有人报告。甚至不能向办公厅申请一台车，办公厅的车，同

样不具有保密性。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和他换

一台车。陆敏公司的车多，都是商业单位，他们的车没有人关注。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的目的，略想了想，说，你如果用我的车，也不是太好，

我这台车，也有些人盯着的。这样吧，你找我弟黎林，如果不嫌差的话，叫他把

他那台别克商务车给你用。

唐小舟可不敢将这辆公安车换给黎兆林，他知道黎兆林是花瓶性格，拿到这

辆车，肯定为所欲为，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他开了自己的吉普去见黎兆林。

黎兆林不止一台车，又根本看不中他的吉普，说，算了，这车借你用吧。

开着别克，接上徐稚宫，向柳泉驶去。在柳泉，唐小舟完全不过问柳泉市关

于叶万昌后事的处理。这类事，根本不需要他关心，甚至不需要省委关心，柳泉

市委，肯定能够处理好。至少叶万昌之后，柳泉市的相关工作，省委肯定已经有

了安排，同样不是他需要了解的。仔细想一想，赵德良将他派到柳泉来，又是如

此神秘，到底用意何在?恐怕只一个目的，就是了解到底哪些人在关心这件事，

哪些人在上窜下跳，他们在柳泉到底做了些什么。

每天，徐稚宫出去采访，唐小舟无事可干，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新闻中，

仍然以武警反恐演习为主，与叶万昌相关的消息，一个字都见不到。对于反恐演习的事，

唐小舟十分关注。据武警总队长陈光答记者问时说，这次演习，虽然是

全省所有武警部队全部参加，但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分先后两个批次。第一批

参加演习的，主要是雍州支队、德山支队、沪源支队、岳衡支队、闻州支队以及

武警部队直属支队中一支队、三支队和五支队，特警支队作为机动。其余市州支

队以及直属支队的二支队、四支队和六支队，是第二批。而此次演习，主要是地

方反恐，所以，直属支队的任务，主要是与市州支队协同。武警总队在雍警酒店

设立演习总指挥部，每个市州设立一个演习分指挥部，省武警总队将聘请公安以

及军分区等配合，向每一个演习地区，派出一个观察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王增方都来到了唐小舟所住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据王增方介绍，目前柳泉市的情况有点混乱。叶万昌的家属在闹事，他们向

市委提出要求，第一，叶万昌死的时候，还是市委书记，叶万昌的后事，应该按

市委书记的规格进行，应该成立治丧委员会，对叶万昌的后事作出安排。第二，

叶万昌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且小女儿在国外，家里两个女人遭此打击，已

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个男人不行，请求把他的女婿姚卫清放出来主持丧事:第

三，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要求。

唐小舟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王增方说，市里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向省里汇报。可赵书记不在家，其他

人好像也做不了主，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还是你们市里决定吧，省里不是已

经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吗?既然是主持工作，就是全权处理嘛。何况关泉同

志原本就是市长，处理这件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市里现在有好几种意见，一种

说，不理，让他们闹去，还有一种说，既然省里没有立案，那就应该按市委书记

待遇，答应家属的部分要求。还有一种意见说，别的都好说，放他的女婿姚卫清,

那是肯定不行的，这件事，市里作不了主。姚卫清是省公安厅抓的，也不在市

里关钾，一定得省里拿意见。反正就是没有个统一意见。

唐小舟说，他的老婆五十多岁了，还能闹出个什么?恐怕主要是他的女儿在

闹?

王增方说，是的，主要是他的女儿领头在闹。

唐小舟又说，他们闹的目的，恐怕不是要给叶万昌一个什么说法，而是想借

此机会救姚卫清吧?

王增方说，有这种可能。我仔细分析过，如果叶万昌不死，结果很可能是双

规。叶万昌一旦双规，他的大女儿日子估计不好过，最终被证明涉案并且判刊，

大概不是意外。惟一的悬念，只是判多少年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借此机会

闹一闹。

唐小舟将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她们一屁股的屎，闹什么闹?越

闹越臭。

王增方说，这就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不闹，是这样的结果，闹得好，说

不定能够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时候，都会闹。如果真的有人

迫于压力，把姚卫清放出来了，他们不是获得了最大利益?

唐小舟说，你们任他们这样闹下去?市委的意见是什么?

王增方说，市委的意见分攻很大，无法统一。

唐小舟明白了，叶万昌一死，遗留问题不少。最大的问题，谁接班?大概所有话事人，

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谁还有心事去管叶万昌之后的什么事2退一步说,

叶万昌在柳泉当书记，柳泉的官场，可能与全国其他地方不同，这是一个难得

一见的团结的官场，之所以团结，关键在于手握重权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政治团

体。这个团体中，两个关键人物叶万昌和祝国华都出事了，其他人，大概性性不

可终日，正考虑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落马者，哪里还有精力管其他的?

唐小舟说，你们干嘛不和省公安厅联系一下?如果省公安厅专案组有确凿的

证据证实，叶万昌的女儿参与了叶万昌买官卖官，或者参与了姚卫清的黑社会活

动，你们怕什么?抓起来就是了。

王增方说，这恐怕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有个具体意见才行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是省管干部，他女儿又不是。既然他的女儿不是省管干部,

也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根本够不上省管级别，柳泉市公安局、监察局、检

察院、纪委，这么多部门，都有权处理此事。如果一个部门处理不了，完全可以

多个部门联合办案嘛。以前，叶万昌是市委书记，你们或许会担心什么，现在他

已经死了，影响不存在了，为什么还不能行动?

王增方说，柳泉市的情况，你应该清廷吧?市委市政府的干部，绝大多数都

是祝国华提起来的，和叶万昌的渊源也非常深。现在，祝国华和叶万昌都出事了,

这些人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谁都不明白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谁还敢在这

件事情上面伸头?再说，他们谁都不希望这事继续查下去，同时又希望她们闹一

闹吧，闹大了，上面不好收场了，不得不妥协，有些人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唐小舟说，那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站出来。你也是市委副书记啊。

王增方说，老弟，你逗我乐吧?我只是个挂职的，就算在别的地方，挂职也

是实习生，有职无权，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何况在柳泉这种地方，权力控制密不

透风，别人别说想擂一脚，就是擂一根针进去都难。挂职干部，更是废人一个了,

说句话，人家想听就听，不想听，和没说差不多。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说的情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一

定要有非常办法。柳泉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同时，也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机会。

这种时候，最考验一个干部的领导力。老兄，你如果听我一句话，这时候一定要

站出来，拼力一争。任何顾忌都不要有，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抱着必死的信念。

王增方说，问题是我该做什么2我又能做什么2

唐小舟说，我给你指个方法，你可以和尚玲同志联系一下，可能的话，把她请出来。她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市里?

王增方说，应该在市里。昨天，我还见到她，祝国华的案子，还在办呢。

唐小舟说，那就最好，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她，和她一起拿出一个方案来。她

的办法多，而且，又是省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厅厅长，市里肯定会卖她的面子。

王增方说，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对尚玲同志都不要说。

王增方说，为什么?

唐小舟说，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号早晨，徐稚宫还要留在柳泉采访，唐小舟独自踏上了归程。

八号赵德良要从北京回来，唐小舟既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还要去接站。

返程的路上，接到王增方的电话。

据王增方说，他前一天晚上去宾馆拜访了梅尚玲。他本人和梅尚玲并不熟悉,

只是见过一次，去拜访她，显得有些突兀。但为了眼前的事，他没有第二条路

可走，只得到了宾馆，非常突然地给梅尚玲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见面要求。梅尚

玲虽然感到突然，还是很热情地和他见面了。梅尚玲非常务实，也非常诚恳，他

将来意说明，梅尚玲当即表示，这件事，可以由她出面。第二天一早，市委常委

仍然聚在一起，商量处理办法，正当各方莫衷一是的时候，梅尚玲不请自到。这

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面，省委派了秘书长余开鸿前来处理问题，可余开鸿到了这

里，却当甩手掌柜，自己住在宾馆，甚至不到市委去，有什么事，也等市委的领

导去向他汇报。市委知道，余开鸿不想擂手这件事，想依靠他，那是痴人说梦，

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现在梅尚玲不请自到，谁都知道，她是江南省的女包

公，如果不想切实解决问题，她大概也就不会来了。

梅尚玲坐下后，并没有涉及叶万昌的任何话题，她说，听说你们柳泉市委在

开常委会，我代表省纪委，来向你们通报一下与姚卫清相关的案情。

梅尚玲通报说，现已初步查明，姚卫清涉及两大类犯罪。一类是组织黑社会

性质组织罪，他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一起，组织了一个严密的黑社会犯罪团伙，

在柳泉市以及周边地区，进行了疯狂的黑社会犯罪。这个案子，公安部门仍然在

调查中，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另外，姚卫清还涉及另一类犯罪，那就是

卖官澎爵。现已查明，姚卫清的背后，有一个卖官澎爵的利益链，他本人，只是

这个利益链的末端。姚卫清的每一次卖官活动，都是通过他的妻子也就是叶万昌

的大女儿叶媚来完成的。通过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如果说把叶万

昌比喻成一个帽子生产工厂的话，大女儿叶媚和大女婿姚卫清，就是这个工厂的推悄员，

而叶万昌的小女儿叶蓉，就是这个帽子工厂的财务总理。他和他的家人,

做成了一个帽子生产营悄产业链。

一个小时后，市检察院反贪局正式传讯了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叶媚在外面

叫得很厉害，可一进反贪局，顿时吓尿了裤子。

常委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还担心叶万昌的老婆会闹得更凶，事实上，

反贪局传讯叶媚的时候，有意当着她的面，她当时吓得脸色苍白，身子一软，坐

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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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第一部结局篇

十月八日的清晨，雍州下了一场大暴雨。

唐小舟因为要去车站接赵德良，所以起得比较早，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

发现天是黑着的，黑得有点奇怪，他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报错了时间，再看墙上的

钟，时间是一样的。又翻出黎兆平送的那块手表，虽不是顶级品牌，走时却非常

准确，时间没错。洗漱后出门，已经开始刮风了，很大的风，吹得呼呼的响，报

社里有很多高大的法桐树和香樟树，这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秋天以后，因为

较长时间没有下过雨，城市的奋奋xx里积满了灰尘落叶，被风一吹，在楼房之

间穿梭飘浮。唐小舟坐上车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闪电仿佛要将世界撕裂一般。

唐小舟启动汽车，才刚刚走了几百米，便有巨大的雨点落下来，刚刚还被风吹

得四处散浮的灰尘，被雨点裹挟着，又回到了地上。地上顿时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雨，在江南省极其难得一见。

唐小舟的心中禁不住动了一下，难道说，这场雨预示了江南官场的一场骤风

暴雨?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可他又确切地知道，真的有一场雨，一场有史以

来极为罕见的豪雨，酝酿已久，项刻间就要落下了。

暴雨持续的时间有几十分钟，路面很快有了一层积水，而城市的街道，飘浮

着一层雨雾，能见度大大地降低。个别地方，已经出现水渍现象，车辆经过，溅

起两朵绽开的水花。近些年，中国的城市快速膨胀，而城市建设者们急功近利，

只做表面功夫，把所有的资金集中在表面，不肯在城市的排放系统投资，使得现

代城市对各类自然灾害的免疫力降到了最低。

好在这是清晨，上班的高峰还没有到来，街上人流车流都不是太多，车行十分顺畅。

唐小舟将车开到省委门口，冯彪驾的一号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唐小舟

将车停在路边，冯彪倒是很醒目，立即打着一把伞，过来接[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两人上了车，唐小舟说，走吧?

冯彪说，等一下，秘书长还没到呢。

唐小舟说，老板不是叫秘书长不去接吗?

冯彪说，我不知道，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和我约时间，我说在大门口等你

尽管赵德良已经呀咐过几次，叫余丹鸿不要再去接站。他毕竟是省委常委

次次都去车站接省委书记，恭敬倒是恭敬，也太过隆重了一些。或许，赵德良也

会觉得有些压力吧夕可余开鸿就是这么个人，当面功夫，一定要做到，背后小动作也一定要搞。

官场之中，人走茶凉是定则，茶凉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当面叫爹娘背后白眼狼，

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人，偏偏这类人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有很多官员，

到了晚年退下来之后大叫后悔，正是未能看清这样一些人，被一时的恭敬迷惑，

将其提拔到了重要岗位，过后又咬牙切齿，骂人家是白眼狼。

等了一下，余开鸿的车冒雨开了过来，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走在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了站台，站台是有顶棚的，顶棚的边沿，向下飘着雨，

雨还很大，哗啦哗啦弄出极大的响动。列车还没有进站，几个人等在站台上，余

开鸿便拿出烟来抽，递了一根给冯彪，又要给唐小舟，唐小舟说，我不要。

余开鸿就自己点了，然后问唐小舟，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唐小舟说，前段睡眠不足，这几天补觉，睡得天昏地暗。

余开鸿说，这个假期，江南不太平呀。

唐小舟不好装着不知道，说，你是指柳泉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开鸿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光房子就有十几套，两栋别墅，两

套复式，情妇据说也有十几个。这个人，真没想到。唉，教训呀，惨痛的教训o

唐小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那样，人家也没办法吧。

余开鸿说，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呀。柳泉的班子怎么办?整个垮了嘛。

唐小舟说，有这么严重吗?

余开鸿说，你以为他的钱哪里来的?那是拿帽子换的。

唐小舟想，你余开鸿不拿帽子换钱?人家侯正德铁板打打的一个临时秘书职

位，你都要换回一笔钱呢。

拿帽子换钱这种事，在如今的官场，要看怎么说了。某个人，明明是要提拔

的，他给你送了点小小的礼品，你也收了，算不算拿帽子换钱?就算事前不送，

事后，也是要送的。那看起来就不像是拿帽子换钱，而是人情来往。可实际上，

假若你手里没有抓着一堆的官帽子，哪个和你有人情?又哪个愿意和你来往?事

实上，哪一顶官帽子的产生，又不是拉动了一堆金钱在滚动?这个不拿那个不拿,

总会有人拿的。市级的常委通常是九个，省级的常委有十几个，每次大的人事

变动，其实也就是常委们在分果果，你几颗我几颗。说得好听点，这些人都是难

得的人才，符合提拔任用干部的标准。问题在于，帽子就只有那么几顶，

符合提拔标准的人却有很多。僧多肉少，永远是官场常态。而帽子又分散在各个常委的

手中，某些人要去争取那极其有限的名额，怎么办?自然就得拿钱去买了。区别

只是直接买和变相买，完全不需要掏钱送物的，大概只有两类情况，一是此人所

干出的政绩，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口，不提拔此人，更高层的领导可能认为你这个

班子有眼无珠，如此人才都看不到。另一种是你和某个领导的交情极其深厚，已

经深到了只需要感情而不需要任何润滑剂的程度。

将心比心，你手里如果拿着一百万，必须送给某个人，你会怎么做?如果没

有规则限定，大概没有一个人会送给那个最需要的人，而会送给那个能令你获利

最多的人。假若有一个似有似无的规则，比如，你在送出这一百万时，个人不能

获得任何利益。那么，你肯定会送给那个和你情感上最接近的人。官场中常常见

到某一类人，一天到晚发牢，骂领导，感叹怀才不遇，小人当道，自己才没有

机会提拔。他却从来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领导成了你的出气筒，成了你的垃圾

桶，他既不是你的爹又不是你的娘，为什么凭白无故把含金量极高的官帽子送给

你?他又没有神经病。

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雨竟突然小了下来。等火车在他们面前停稳，雨已经

完全停了。

赵德良提着一只小型行李箱和一只皮包，从火车上下来，下面早有冯彪接过

了行李箱。唐小舟从另一面接过赵德良的皮包。余开鸿站的位置比较正，他直接

走到赵德良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颇动感情地说，赵书记啊，可把你盼回来了。

赵德良显然没料到余丹鸿会如此动情，略愣了一下，说，丹鸿同志?你……

余开鸿说，德良同志，德良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节，过得不太平啊。

赵德良说，走，我们上车去说吧。

大家上车。唐小舟原本要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这件事已经不劳他动手了，余

开鸿早已经替赵德良将车门拉开，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头和车门之间。唐小舟见

状，拉开副手席的门，坐了上去。

赵德良坐上车后，对余开鸿说，开鸿同志，你坐进来。

余丹鸿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迅速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车中

汽车启动，赵德良先开口了，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余开鸿说，一个字，乱。赵德良问，怎么个乱法?

余开鸿说，按照游书记的安排，我去了柳泉。叶万昌的堂客和他的女儿在那

里闹，又要成立什么治丧委员会，又要设灵堂，还要求市委开追悼会，甚至提出

省里至少要有一个副书记参加。还有一个更荒唐的要求，说家里没有一个男人，

两个女人作不了主，如果不把姚卫清放出来，坚决不火化，也不同意市委的所有

安排。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人，把殡仪馆都围了，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

在那里静坐，吃的喝的，还要市委办安排。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事?

赵德良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余开鸿说，市委开了几次会，意见有分攻，决定不了。

赵德良问，为什么决定不了?

余开鸿说，以前，叶万昌是一把手，关泉是二把手，张盛恭是三把手，再加

一个王增方，四个书记。叶万昌倒还能控制局面。现在，关泉虽然被指定主持工

作，张盛恭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进步。这也可以理解，关泉毕竟只是主持工作，而

不是市委书记，张盛恭作为专职副书记，直接升市委书记，也是完全可能的。他

和关泉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味。

具体情况，唐小舟早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过了。张盛恭和关泉之间，确实有较

深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叶万昌和关泉，都是陈运达那条线的人，也属于余开

鸿这条线的人。张盛恭却是游杰这条线的人，在此之前，张盛恭与叶万昌的矛盾

就很深，关泉是叶万昌的人，他和张盛恭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叶

万昌出事，下面均认为，关泉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盖子还没有被完全揭开

而已。在张盛恭看来，关泉是一屁股的屎，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未来的市委书

记，肯定没他的份，后半生到底在官场还是在监狱，大概他自己都感到前程渺茫

吧。张盛恭趁着这机会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和领导人说话就是艺术，余开鸿摆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上他的话，

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他在暗中狠狠地珠了张盛恭一脚。如果不是赵德良，换个

人或者换个环境的话，很可能就着了他的道。官场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话，用

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良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说，我听说事情还是解决了嘛。

余开鸿说，那是因为尚玲同志去了。尚玲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常委会，在那里

说了一番话。她大意是说，叶万昌买官卖官，组建了一个帽子生产和悄售链，事

实基本是清廷的。省纪委已经有个安排，也和省委有关同志交换过意见，原计划

先让他好好过个节，等双节之后，对他采取措施。没想到他可能闻到了风声，自

杀了。现已查明，叶万昌买官卖官活动，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女儿完成的。

鉴于这种情况，省纪委建议柳泉市反贪局，对他的女儿采取一定的措施。尚玲

同志带了很多案卷材料到常委会上，她将其中一些涉及叶万昌女儿的案卷，移交

了柳泉市检察院。有了这些证据，柳泉市委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决定由反贪

局出面，收审叶万昌的女儿。

唐小舟擂了一句。他说，我听说，因为市委常委会吵得不可开交，王增方副

书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出面请来了尚玲书记，是不是真的?

余开鸿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赵德良说，这个王增方，很会办事嘛。

余开鸿说，是，幸亏他想到请尚玲同志过去，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赵德良说，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余开鸿说，天虽然没有塌，但和塌了也差不多。你不知道，柳泉市的班子成

员，大部分，都和祝国华、叶万昌有关系这两个人一倒，其他的人还不吓破

胆?虽然省委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可现在，唉，不好说，一个字，乱。

唐小舟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谈话，对赵德良的冷静沉着，真是佩服之至。

余开鸿所说的一切，赵德良其实都清廷，甚至比余开鸿所讲更详细更全面更客观。

当然，唐小舟并没有告诉赵德良，请出梅尚玲是自己给王增方出的主意。他甚

至相信，赵德良还知道其他一些自己并不清廷甚至连余开鸿也不清廷的事。他如

果不是了如指掌，无论如何，在北京是坐不住的。

赵德良说，这些事，我也听说了一点。开鸿同志，你看，这个事，我们应该

怎么办?

唐小舟暗想，这简直是问道于盲。余开鸿是由游杰副书记指名代表省委前往

柳泉市处理此事的，他到柳泉后做了什么?对于柳泉市委的乱状以及叶万昌家属

的无理甚至蛮横的要求，束手无策。就唐小舟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想到请出梅

尚玲，至少可以代表省委，稳定柳泉的局势吧。可实际上，他去了之后，住在柳

泉宾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是找一些干部到他的房间里谈话。据说，表

面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让这些干部陪着他打牌。余开鸿是从柳泉起来的，在当

地的人脉很深，尤其遇到叶万昌出事，下面的干部，谁不想巴结省委领导?几天

下来，他带去的那只瘪瘪的包，鼓囊得像吸满了血的臭虫。

余开鸿说，我这几天反复在想这个事，想得睡不着觉。我觉得，现在柳泉是

坐在火山口上了，省委一定要拿出办法，否则，可能还要出事。

赵德良说，你想了几天，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余开鸿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快点将柳泉的班子稳定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说，快点确定市委书记人选?

余开鸿说，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这件事不落实，就会有变数。

赵德良问，关于柳泉市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余开鸿说，非常时期，恐怕要非常对待，不能再按部就班。这些天，我一直

在思考这件事，确实有些想法，但不一定成熟。

赵德良说，不要紧，不成熟也是想法嘛，不成熟的想法，经过常委会讨论之

后，也可以完善起来成熟起来。你说说你不成熟的想法是什么?

余开鸿显得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他说，既然赵书记问起，那我就说了,

算是抛砖引玉吧，不对的地方，请省委批评。

赵德良说，你这个开鸿同志，话都还没说呢，怎么就想到批评了?你说吧。

余丹鸿说，我觉得，柳泉的乱，是因为市委书记出事了。要想让柳泉市尽快

结束这种乱的局面，省委就要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柳泉市的班子定下来。

稳定柳泉的班子，我认为可以考虑这么几点，第一，涉及祝国华和叶万昌腐

败案的有关证据，要一查到底。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一旦扩大化,

整个柳泉人心性性，会更加乱，肯定不利于稳定。第二，关泉同志现在被省委

指定主持工作，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定下来，由他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

关泉同志工作，省委对关泉同志，要采取保护措施，做他的坚强后盾。第三，当

然，省委也可以考虑由其他同志担任柳泉市委书记，但一定要对柳泉的情况非常

熟悉，在柳泉要有相当威信，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赵德良自然明白了余开鸿的意思，便不再说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后背上,

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一场豪雨，就像给城市洗了个澡，现在的天空，一片湛蓝，整个城市,

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格外的清爽。城市已经醒了。城市醒来的标志，就是人流

车流的骤然增加，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出门，急匆匆地赶路。每个人都急着赶向

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当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便有种生活在一群工蚁之中的感觉。

蚂蚁群体之中，有一种工蚁，生来就是劳碌命，一生都在奔波。看看都市人，

哪个又不是如此?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动物和人，区别也许只是大脑的容量以

及行为能力的大小，性质是一样的。

像以前一样，汽车先回了赵德良的住处，余开鸿先一步离开了，唐小舟陪着

赵德良吃过早餐，再一次步行从侧门进入办公室。

路上，赵德良问，最近大家都有些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大家全都在议论叶万昌的事，说法很多，更多的都是些猜测，似

是而非。每当出现这样一件事，肯定会有这些说法的。

赵德良说，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不是在追踪这件事?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那叫她快点把真相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打了徐稚宫的电话。徐稚宫仍然在柳泉，不过此时没有

采访，而是在睡觉。唐小舟说，先发个消息吧，通讯以后再说，最好明天就见报

赵德良又问，武警反恐演习的事，有什么议论吗?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大概武警属于军队，既不属于地方党委管也不属于地

方政府管，所以，没什么人关注。

赵德良说，你问问昭武同志在干什么，叫他过来一下。

马昭武之后，赵德良又分别和丁应平、彭清源等人谈话。唐小舟进去加水的时候，

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明白了，赵德良正在考虑柳泉市班子的

问题。有一次，他听到了王增方的名字，心中愣了一下。王增方是北京下派挂职

的干部，难道赵德良考虑把他留下来?

让王增方留下来，是唐小舟的小算盘，也算是他所犯的官场毛病。自从柳泉

一再出事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件事，估计柳泉会发生官场大地震，这场地震，到

底会震倒多少人，目前难以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叶万昌那把持子，肯定要换人

了。唐小舟让自己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问题，一次又一次想到叶万昌之后，柳

泉班子的配备问题。

唐小舟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调整柳泉市班子，你应该怎么办?

这个班子，因为是祝国华和叶万昌一手建立的，他们的伯乐，都是同一个人,

省长陈运达。中央调配干部的时候，不喜欢党政同一条线，道理也在这里。两

人如果同心协力干好工作，自然是大好事，假若两人同心协力谋私利，整个班子,

就会铁板一块。柳泉的情况，正是如此，尽管有张盛恭这样的异己分子，但总

体来说，成不了气候，整个柳泉，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余开鸿至少有一句话是

对的，临时从外面调干部进去，怎么突破柳泉这个权力壁垒?王增方在此地挂职,

又没有太多地方色彩，将他列为首选，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如果让王

增方同现任市长搭班子，恐怕有相当难度。且不说关泉曾被指定主持工作，在常

委里面排名第二，王增方的前面，还有一个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张盛恭。有这两个

人在，他是很难开展工作的。现任市长和副书记，必须有一个人要调走。最好是

市长离开，重新调一个市长进去。党政一把手，都是外来的，其中王增方因为在

柳泉干过一段时间，当书记，应该镇得住。

问题不在于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常委会是否能够通过。

班子里，马昭武肯定听赵德良的，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在这件事上，

他自然也会站在赵德良的立场。所以，赵德良叫常委来谈话的次序，便很有讲究,

先叫马昭武，接着是丁应平。第三个考虑的是彭清源

江南省官场有两根平衡棒，一个是彭清源，另一个是游杰。彭清源是直接和

陈运达对立的力量，游杰则是高干子女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屑于和

陈运达、彭清源这类凭过硬的政绩和多别人几倍的努力苦挣苦干上来的干部搭帮。

如果要建立权力平衡，这两个人，是最好利用的。彭清源肯定会尽最大可能反

对陈运达，而他反对陈运达的最大力量之源，便是和赵德良联合起来。至于游杰,

只要不削弱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会反对的。可省委常委毕竟不只这几个，陈

运达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偏偏这次出事的，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如果能够顺利

将关泉推上去，这个缺掉的窟窿就补上了。所以，余开鸿才会迫不及待地猛推关

泉，相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也会不遗余力。

如果要让他们哑口无言，赵德良除了抓住彭清源等几名常委之外，还必须有

足够充分的理由，让别人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果然，彭清源之后，赵德良接下来便要找游杰谈话。

游杰的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北京，国庆节后期突然病重住进了医院，游

杰临时赶去北京看望父亲，还没有回来。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说，你给他打电话，我和他说几句。

唐小舟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拨通了肖斯言的手机，告诉肖斯言，赵书记要和游书记通话。

两位秘书便将手机交给了各自的老板。

赵德良先问了问游杰父亲的情况，然后开始谈起江南省的情况。赵德良说，

现在柳泉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细节，我在电话里就不多说了。常委里有几个同

志建议，需要尽快把柳泉的班子落实下来，落实有利于柳泉政局的稳定。我的意

思是下午开个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游杰可能问有没有具体方案。赵德良说，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明确对关泉

同志的任命，市长人选，可以后一步考虑。不知游杰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第

二个方案，把王增方同志留下来，并且任命为市委书记，再从其他地方调一个市

长过去。关泉同志，可以临时考虑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张盛恭同志，我仔细考

虑过，暂时宜静不宜动，作为专职副书记，他能为柳泉的稳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

用，我想，暂时让他留在柳泉比较有利于工作，等柳泉一稳，可以考虑将他动一动。

唐小舟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好。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赵德良便和游杰进行了

一次权力交换。张盛恭是游杰的人，游杰自然希望张盛恭能够上去。可实际情况

摆在那里，张盛恭当柳泉市委书记，对稳定柳泉局势，起不到关键性作用，甚至

有可能会使乱状加剧。王增方当书记，张盛恭当市长，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一

种游杰很愿意看到的选择，毕竟张盛恭升了嘛。问题是，张盛恭现在排名第三，

王增方只是个挂职干部，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当行政一把手，王增方是很难开展工

作的。从大局出发，只能是张盛恭做了一些栖牲，暂时定在现在的位置上，对稳

定柳泉大局，有百利无一害。关键在于张盛恭要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要放低这个

姿态。这样的姿态，谁肯放?除非是给一张政治期票。

游杰显然认同这一安排，同时也考虑到了王增方的挂职身份，对赵德良说了

几句什么。

赵德良说，是啊，你正好在北京，这是天意。我看是不是这样，如果你抽得

出时间的话，辛苦一下，去一趟发改委，代表江南省委，和发改委沟通一下。如

果不行，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倾向于第二方案，游杰显然也觉得第二方案要比第一

方案好。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达到一致。

赵德良和陈运达的谈话，被安排在常委会前半个小时。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

唐小舟不是太清廷，却可以肯定，也是商量柳泉班子的事。

唐小舟想，如果是自己，应该怎样开始这场谈话?会不会也像对待游杰一样,

直说有两种方案?深入一想，应该不会。对待陈运达，显然不能等同于游杰。

赵德良或许应该说，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常委们就陆续跑来找我，谈到柳泉班于

的事。大家有个意见是统一的，那就是柳泉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临时主持工作,

恐怕不行，得尽快把班子定下来。下午的临时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件事，开会

之前，我们有必要沟通一下。

陈运达会有什么意见?班子尽快定下来，他一定是赞同的。柳泉的班子烂掉

了，他本人是有责任的，现在调整班子，可以说是在替他楷屁股。就算他心里觉

得不爽，嘴里也不好说什么。或许，他会说，班子是要尽快定下来，施下去不好。

省委有具体意见吗?

他所说的省委，并不是指省委常委会，而是指赵德良本人。

赵德良或许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给陈运达，很可能会说，这件事有点

急，走程序恐怕是不行了。我考虑特事特办，组织部和各位常委，都可以提出自

己的建议和人选，直接拿到常委会来讨论，哪一种意见好，我们就定哪种意见。

临时常委会由唐小舟记录。

赵德良开宗明义，因为柳泉市班子出了一些状况，所以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

常委会只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柳泉市的班子问题。他说，他一直没有打算对各

市的班子大动，准备把这件工作留到党代会召开之前。现在看来，柳泉市的班子

不动是不行了。正如有些常委担心的那样，柳泉的班子如果不能尽快落实下来，

可能还会出问题。对此，他本人也非常忧虑。但因为事出突然，柳泉市的班子到

底怎么定，他来不及和所有常委个别征求意见，只能提交常委会讨论，希望常委

们各抒己见，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第二个发言的是陈运达，他完全同意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柳泉出了这样的

事，省委确实需要当机立断，用铁一般的手腕，迅速稳定柳泉的班子，从而达到

稳定柳泉政局的目标。因为是组织人事工作，希望组织部能够先拿一个方案出来

游杰人在北京，未能到会，接下来自然轮到马昭武了。

马昭武说，叶万昌出事的消息传到省里，当天，游杰副书记就主持召开了一

次省委组织部部长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讨论过柳泉市班子问题。当

天的会上，形成了两个意见，一是临时性过度方案，即由关泉同志暂时主持工作,

具体人事安排，等省委常委会讨论后再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备选方案。考虑

到柳泉市的情况非常特殊，叶万昌出事后，班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临时指定现班

子成员，指定哪一个人，都有利也有并，所以，组织部建议，由王增方同志临时负责。

最后，游杰副书记觉得备选方案不好，决定米用第一方案，并且分别和德

良同志以及运达同志交换意见，最终确定由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

马昭武特别说明，这次临时常委会，因为性质特殊，组织部来不及就柳泉市

的班子问题进行讨论，他个人的意见，还是二选一。要么，将关泉同志担任市委

书记的事定下来，要么，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

余开鸿在常委中排名最后，但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小可，他顾不得身份这类

敏感问题了，急于站出来表态说，王增方同志是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发改委会

不会对他有所考虑?我们这样一来，会不会打乱发改委的安排?以我看，为了避

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选择关泉同志比较稳妥。

马昭武说，挂职干部在当地留下来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先例，这样的先例还

很多。我们省直有好多干部挂职以后，就在当地任职了。中央下来的干部，在我

们省没有留下来的例子，但在外省，还是有这种情况的。

陈运达说，这事，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发改委的意见，然后我们再讨论?

赵德良说，如果我们先征求了意见，而省委常委会又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恐

怕不太好。

说过这句话，赵德良显然还有未完之语，但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面前的

茶杯，喝了一口水。所有在官场上行走的人都知道，领导在讲话过程中喝水，并

不等于领导的讲话已经结束，恰恰相反，喝水表明领导接下来还有更大段的讲话。

因此，赵德良喝水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发言。

赵德良将茶杯放下，接着说，有一件事，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下，游杰同志的

父亲住院，他赶回北京去了。今天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主要是两件事，第一，

向我请假，第二，他非常关心柳泉市的现状。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是游杰同

志和组织部的同志一起定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稳定柳泉的局面，反而有继续

乱下去的迹象。游杰同志对此非常不安，他对我说，这个决定可能有点问题，是

他没处理好。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你和组织部部长会议决定的，也分别征求

了我和运达同志的意见，我和运达同志，也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

择。如果说，这件事需要检讨，我们三位书记，都有责任。在电话里，游杰同志

也表达了一种意见，希望快点把柳泉的班子定下来，他也倾向于由王增方同志来

桃这个担子。既然他有此提议，人又在北京，我和游杰同志商量了一下，希望他

能抽出时间，去一趟国家发改委，和他们通一下气。

这番话大有讲究了。如果明确通知召开常委会，某个常委因故不能到场，那

是一定要向赵德良请假的。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私事，例行的做法，是向办

公厅通报一声，并没有向省委书记请假一说。赵德良和游杰之间，通话是实，游

杰主动给他打电话，却不是事实。赵德良有意将很多话反过来说，这就是一种说

话的艺术了。没有人会去计较是赵德良主动打电话给游杰，还是游杰主动打电话

给赵德良。何况，游杰是副书记，主动给赵德良打电话，于情于理都正当。

游杰的父亲住院，他本人一时不能在江南省正常上班，向办公厅请假还是向省委书记

请假，都说得过去。这些细节，没有人会顶真，甚至不会考虑到底是赵德良就王

增方的任命向游杰征求意见，还是游杰主动提名。常委们需要了解的是游杰对此

事的明确态度，支持还是反对。

游杰对于这一提案，显然是投了支持票的。赵德良正因为有了这一保证，才

会说出这番话，让人觉得，游杰是主动提名，而不是被动接受。

唐小舟的手机是调到震动的，而他的手机，又很可能是整个江南省最忙碌的

手机之一。他做着记录工作的同时，手机不断地震动。每次震动，他都要拿出来

看一眼，以免漏过重要电话。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拿出来一看，是肖斯言，

知道这个电话重要，便将身子弓到桌子下面，小声地接听。

肖斯言把电话交给了游杰。游杰说，他已经去过了发改委，分别见了几个主

要负责同志。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只要王增方同志本人同意，他们没有意见。

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有意见的事。某一个人被下派挂职，可能有考虑提拔

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因素却在于暂时还无法提拔，只能采取一种迁回的方案。既

然暂时不能提拔，就是提拔有一定难度，地方能够安排，实际上解决了上面的难

题，何乐而不为?

唐小舟问，要不要赵书记接听?

游杰说，他们在开常委会吧?你告诉他就行了。

唐小舟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后，弯下身，在他耳边说，游书记

刚才来电话，发改委说，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意见。

赵德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很难判断他对这一

消息的态度。唐小舟说过之后，迅速回到座位，继续记录。

赵德良说，组织部的提案，只是方案之一。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我们选拔

同志，一定要选准，要吸取教训o我听说，关于叶万昌的任命，就曾有很多同志

反对，事实证明，这些反对的声音是对的嘛。叶万昌是没有选准嘛，确确实实给

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次我们为柳泉市配备班子，尽管时间

非常紧，但我们的标准不能松。怎么样?除了组织部的提名，大家还有没有理想

的人选提出来讨论？

此前，确实有些声音，比如余开鸿的提议等。可奇怪的是，此时，这些声音

竟然没有了，会场出现了暂时的安静。坐在一旁的唐小舟暗想，之所以出现这种

情形，可能与王增方被提名有关。如果组织部提名的不是王增方，而是别的人，

其他任何人，与关泉相比，优势就不是太明显。相反，王增方不一样，他既有国

家发改委下派的背景，又在柳泉工作了一年多时间，政绩还是非常显著的。尤其

重要一点，他在整个江南省官场，没有派系背景，如果没有人提名，谁都不可能

考虑他。相反，一旦有人提名，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

赵德良看了看诸位，说，大家都表示一下意见吧。

丁应平第一个表示了意见，他说，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我觉得组织部的这个

提名，充分考虑了各种因素，是审慎的，严谨的，也是最好的。我同意。

彭清源接着说，这几天，耳边一直不清静，说事的人很多，说什么话的都有,

游说某某人当市委书记的最多。省委的决定是很正确的，及时的，柳泉的班子,

确实要特事特办。坦率地说，我私下里，也曾考虑过这一问题，因为想到王增

方同志是下派干部，没有把他纳入考虑范围。今天，组织部的这一提名，让我有

种柳暗花明的感觉。我完全同意组织部的提名。

夏春和是纪委书记，对于柳泉市班子的情况，他更了解一些。他原以为会提

名关泉，甚至早已经做好了投反对票或者弃权票的准备。现在提名的竟然是王增

方，他也像彭清源一样，有种眼前一亮之感，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或者说赵

德良的这一考虑，确实具有大局观和公正性。他表态投了赞成票。

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处境有些尴尬，柳泉市所出的事，与黑恶势力有关，而黑

恶势力的存在，与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至少说明他不那么称

职。此时，他如果再力挺柳泉市现有领导中的某个人，就显得不识时务了。尤其

关键的是，假若不久那个人又被查出有问题呢?他就陷入被动了。因此，他也就

投了赞成票。

至此，如果将赵德良和游杰算进去，常委中，便有六个人投了赞成票。就算

有人反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常委中，周听若年龄快珠线了，如果勉强支撑，或许还可以在人大政协干上

一届，但他的身体情况不是太好，他本人是去是留，还在犹豫仿往。无论是要走

还是要留，他都不想此时在官场栽刺，若想留，还希望到时候有更多的人替他说

话。若想走，退下来后，还需要官场方方面面的照应，而赵德良又是省委书记，

他自然不想把关系搞僵，站在多数人那边，自然是他的选择。还有一位常委属于

挂名性质，他本人是军区司令员，地方党和政府的工作，他极少过问。他见大家

都赞成，也就随了大流。

剩下来的常委中，余丹鸿一直没有表态，大概是想看看陈运达的意思以及瞅

一瞅风向，现在看来，大局已定，他也就说了五个字，我没有意见。

最后只剩下陈运达了。陈运达见大势已去，不想节外生枝，表态说，只要发

改委肯将增方同志支持给我们省，增方同志本人也乐于为江南省做贡献，江南省

又增一员大将，是我省之福，我本人乐见其成。

全体通过，赵德良因此结案陈词。

赵德良说，我本人也同意组织部的提名。今天常委没有到会的只有游杰同志

一人。尽管游杰同志在电话中已经表达了这一意思，但按照组织程序，我们还是

要确认一下他的意见。散会后，请开鸿同志将情况向游杰同志报告一下，并让游

杰同志，把意见传真回来。另外，游杰同志刚才来过电话，他已经去过发改委，

发改委几位主要领导同志的意见很明确，全力支持江南省委的工作，只要王增方

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任何意见，完全支持。既然常委会大多意见通过，那

昭武同志就负责通知一下王增方，就由我和昭武同志负责和增方同志谈话，同时

准备上报中组部和发改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彭清源说，我有一个想法。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彭清源说，在原来的班子里，王增方同志因为是下派干部，虽然挂了常委，

但基本是没有排名的。就算副书记比一般常委排名靠前，他的前面，还有市长和

专职市委副书记。现在，让排名靠后的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王增

方同志开展工作，另外两位同志的安排，是不是也应该一起考虑一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清源同志先说出来了。王增方同志

虽然是北京下派的干部，又是由省委任命的市委书记，毕竟，他以前只是一个挂

名常委，班子如果不理顺，工作开展起来，就会有很多阻滞。在目前这种特殊的

形势下，对稳定柳泉的局势，非常不利。

这显然是一种政治艺术，也是一种决议的艺术。唐小舟暗自猜测，赵德良显

然是想对柳泉市班子动大手术。可是，他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想法合盘托出，如果

他说，柳泉市的市委书记拟由王增方担任，再从外面调一位市长过去，现市长关

泉调离，不希望出现这一结果的人，很可能抓住其中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环节，

大做文章，从而将会议主题引偏，最后弄出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这次常委会如果

不能形成决议，下次是否就能?下次更难，各方面力量都有了喘息之机，活动会

异常频繁，势力拉锯的结果，便形成了相互的消耗，最终可能形成的是鹊蚌相争

渔翁得利的结果。

现在，赵德良的方法是，一开始摆明了态度，只讨论市委书记人选，其他暂

时都不予考虑。常委会便被集中在这一议题。等这个议题形成形成决议，后面无

论出现何种变故，这个决议，都不可改变了。

要不要改变?自然要改变，那是第二步。但这步棋，不能由赵德良来走，一

定需要由别人提出来。

王增方担任市委书记一旦成为定局.许多其他问题.便接踵而来.最迫切的问题，

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提出的班子不顺的问题。

按理，关泉在班子里排名第二，张盛恭排名第三，即使调一个无名小卒去当

市委书记，班子也是顺的。可中国官场的事，除了职务的任命之外，还有一个实

力问题。实力直接与权力挂钩，相反，与职务任命的关系，倒小得多。因为王增

方在当地没有权力根基，他作为市委书记，要同时平衡关泉和张盛恭，难度非常

之大。柳泉的班子如果不更进一步调整，王增方将陷入无休无止的权力拉锯之中。

而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他一定是班子中的少数派。真的那样，他这个书记,

就只是一个空架子了。这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的话意。或许，这也正是赵德

良的意思。上午，赵德良之所以分别找他们谈话，正是在调兵布阵，要求他们在

关键时刻，把这一问题抛出来。

这番话，不涉及任何个人，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全都是弄权高手，谁都意识

到这是个大问题。

赵德良因此转向其他常委，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其他常委先后表态，话虽不同，意思是一致的，这个问题，省委确实需要充

分考虑，最好是一次到位，免得留下后遗症。

这又是赵德良的政治智慧了，第二个议题，如此自然而然地派生出来，使得

常委会不得不深入地讨论下去，甚至不能施。至于这一议题，是否能够有一个令

赵德良满意的结果，都已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王增方的市委书记提案，已经

获得通过，他至少已经取得了百分之五十的胜利。

赵德良便转向马昭武，问道，昭武同志，你们组织部对这一点，有过考虑没有?

马昭武说，柳泉的事态发生得太突然，许多事都堆在了一起。在这里，我要

向省委检讨。这些天，我们组织部差不多是在打乱仗，所有日常工作全部停下了,

突击解决柳泉的问题。至于刚才大家提到的柳泉市委书记确定之后，其他班子

成员的配备问题，组织部的部长会议，确实还来不及讨论。我们没有做好提前准

备，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当好省委的参谋，我要向省委郑重检讨。

陈运达说，叶万昌这个王八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大家都有些手忙

脚乱，也不是省委组织部一个部门，其他部门，大概也都一样。现在也不是检讨

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昭武说，刚才大家讨论市委书记人选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的确定由

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班子成员，是不是应该作相应调整。我临时有些想法,

但不成熟，也没有机会和组织部其他同志商量。陈运达便说，成不成熟都不要紧，说说你的意见吧。

马昭武说，虽说组织部没有考虑过具体方案，但有些工作，我们是做了的。

祝国华出事后，我们作过一些调查，尤其是针对叶万昌，我们是摸过底的。从目

前摸底的情况看，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叶万昌的事，有可能涉及关泉同志。正

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们为了以防万一，做过一个预案。

赵德良说，昭武这个组织部长当得不错，刚才还说没有准备，什么事都想在

前头做在前头了，这不是准备是什么?如果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能这样积极主动

地工作，省委，可能就会少很多被动。听了昭武同志的话，我有点感慨，所以说

几句题外话。昭武同志，你接着说你们的预案。

马昭武打开笔记本，说，组织部建议省委安排关泉同志去中央党校学习，如

果最终证实关泉同志与叶万昌案没有牵连，那时，他的学习任务也结束了，再考

虑安排具体职务。关泉同志离开之后，建议调闻州市市委副书记朱若开同志担任

柳泉市代市长。

彭清源立即说，昭武同志这个组织部长当得好，什么事都做了提前准备。

夏春和说，安排关泉同志暂时去学习也好。

纪委书记这个也好，等于告诉其他人，关泉很可能是有问题的，纪委正在查

他，只不过出于某些考虑，暂时不宜在此公开。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潜台词，还

有谁敢替关泉说话?不管由朱若开代市长的提名是否通过，关泉去党校学习，大

局已定。

赵德良在此时问了一句:张盛恭同志怎么安排，组织部有考虑吗?

马昭武说，有关这一点，省委组织部没有明确的方案，但有一个基本统一的认识。

赵德良问，什么认识?

马昭武说，如果省委同意王增方同志任市委书记，关泉同志和张盛恭同志，

两人中一定要动一个，两个都动需要慎重。留下一个不动，可能更有利于大局。

话虽然不多，却也已经体现，组织部的提名，是经过极其慎重的考虑和认真考察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陈运达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陈运达的整个态度，让

唐小舟觉得很暖昧，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余开鸿也没有在前面打冲

锋，他显得极其沉默，只是不得不发表意见的时候，才说几句表示附合的话。后

来唐小舟才想明白，柳泉市所发生的一切，对于陈运达以及余开鸿来说，实在太被动了，

可以说措手不及，他们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保别人，而是保自己。就

算开会之前，他们有过预案，比如推出关泉，可会议一开始，有人抛出了王增方

方案，这个方案，显然比关泉方案要好得多，他们措手不及，来不及提出更好的

方案，只好静观其变了。

第二天，叶万昌自杀的消息见报，顿时被各大网站转载。

第四天，王增方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明天的谈话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组织部谈话，自然是关心你。只有纪委谈话才是帮助你。

王增方明白了，说，这都是老弟你帮忙呀。我怎么感谢你?

唐小舟说，王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能帮你什么?你可别乱说，这是在害我。

王增方说，知道知道，我心中有数。

作者题外话:这一节读完，只剩最后一章的最后三节了。心里想说的话，真

是太多。结果，自己变成了祥林嫂。大概朋友们也会看烦吧。再强调一次，这些

题外话，全都是废话，不喜欢的朋友，可以跳过去不看。虽然大家可能不看，我

却偏执地一定要写，完全是因为在这样的午夜，有好多话想倾吐。有些话，在小

说里倾吐了，有些话，在群里倾吐了，也自然有些话，在那样的两个场所都不方

便说，只好在这里倾吐。

谢谢你听我罗嗦。晚安。

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如期召开，会议的前一天是报到，省公安厅考虑到会期有

三天，赵德良一前一后，都要参加，所以给他和唐小舟各安排了一个房间。唐小

舟将这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说，你去看看吧，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们

住过去也好。

住会?唐小舟觉得这事有些特别，又不是党代会人代会，只不过是公安局长

会议，赵德良会去住三天会吗?既然他这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唐小舟抽

出时间，开车去了雍安酒店。

这间酒店是八十年代建的，当时，全国兴起一股大建楼堂馆所之风，各地一

些大的政府机构，均都建起招待所。名字虽叫招待所，规格却是酒店，而且还是

高档酒店。当然，这股风后来被刹住了，使得某些省的某些大机关后悔不迭，原

因是他们跑得慢了。江南省情况比较特殊，公安和武警都建有高档豪华的招待所,

最初一个叫公安宾馆一个叫武警宾馆，两座宾馆紧挨在一起，相距不过三百多

米。后来，政府机关以及部队等，均不准经营实业，这两间宾馆也就改头换面，

一间改成了雍安酒店，一间改成了雍警酒店，名义上交给地方经营，实际上，仍

然和公安以及武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小舟拿了两间房的钥匙牌，赵德良自然不会去住。唐小舟想，回家也不方

便，不如住到酒店里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进入房间，他刚刚将门关上，正准备去洗澡，却听到门铃响了起来。他觉得

奇怪了，这会是谁呢?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将门打开，谷瑞开走了进来。他想

拦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她根本不经他同意，便跨了进来。他有些恼火，却又

无能为力，他和她吵架吵得实在太多，再也没有劲而且也没有兴趣和她吵了。

他让门开着，然后走向房间正中，颇为冷漠地问，你有事吗?

她早已经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反问道，没有事，就

不能来找你吗?

他打开电视机，坐在床上看电视，不理她。

她说，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他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她说，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想复婚，你总得给个意见吗?

他说，那你先去药店，买点后悔药给我。

她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一点都不念旧?

他不出声了。暗想，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个词听上去怎么这么刺耳?这么多

年，他对她确实曾有很深的感情，可后来他动摇了，怀疑了，认为她从来就没有动过情。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假若他们有哪怕一点点感情，那一切还会发生吗?

她说，并不是我想离婚，你要知道，是你把这场婚姻破坏了。这些年，你关

心过我吗?你关心过孩子吗?你给过我什么帮助?给过我家什么帮助?我一个女

人，所有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是落得你这样一

个态度。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起来。

唐小舟有点惊讶有点烦跺。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心硬如铁，结婚十几年，

他从未见过她软弱的时候。现在，她竟然哭了，这确实让他惊讶，总觉得那眼泪

不应该是她的，或者说，这眼泪背后的感情，显得不真实。烦跺是因为他的门开

着，女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痛哭流涕，如果被什么人看到，又传出去的话，不知会

出现什么样的谣言。

他说，收着点吧，门没关呢。这里住的可都是你们系统的人。

她说，我不管，我就是要哭，就是要他们知道，是你负了我，是你对我不负责任。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说，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她说，那我应该对谁说?

他说，你应该去对那个翁的说。

她突然有些恼火，说，你都是听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这很好玩吗?你一遍又

一遍这样说，我从不和你计较。我问你，你到底抓到我们什么了?是捉奸在床，

还是有什么视频录像?

唐小舟懒得和她说了，反正他在这里也是临时的，既可以在这里住，也可以

不在这里住。他站起来，拿了桌上的包，转身向外走。

她比他的速度快得多，几步跨过来，拦在他的面前，说，难道真的不是爱人

就是仇人?你为什么这样狠心?

他说，你错了，我们既不是爱人，也不是仇人，是陌生人。

说过之后，想将她推开。她早有准备，对他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们不复

婚也可以，我们做情人。

他冷笑了一声，说，做情人?你要多少情人?我没想到，你还有当武则天的兴趣。

她拉住了他，低声下气地说，要么，不做情人也可以，你帮我一把，好不好

?我保证，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缠你了。

他想，孤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倒是想看看，她的目的何在。他指着里面的沙发说，

你去那里坐着，好好说。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立即走人。

他的话说得够重了。在他的眼里，她就是那种市井女人，俗不可耐却又弄了

件华丽的外衣披上，以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且将嘴唇涂得鲜红鲜红，就是

高稚就是气质就是层次。她还常常为此暗自得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我们

的层次就是不同，你的坯子在那里。

她很听话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回到房间里，靠在放电视机的桌子前，说，现在，你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她说，让翁秋水当副厅长。

他想，现在终于承认和他有关系了，刚才不还是信誓旦旦吗?同时，他也感

觉到了一种信号。他很清廷谷瑞开这个女人，她属于那种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却

有无缘无故的恨的人，她如果极其努力地帮一个人，绝对不会是帮别人，而是帮

自己，是自己想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比如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她曾努力想让

他在报社谋得一个好职位。她那样做，无非是想她能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以及

他有个好的前程之后她能够更加风光。现在，她如此努力地想帮翁秋水，难道说,

她真的打算和翁秋水结婚?翁秋水的老婆怎么办?

他说，这个理由不充分。他想说，且不说我和他非亲非故，而且，他是个给

我戴绿帽子的人，你以为我弱智呀，我会帮他?我恨不得生吃了他。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现在他是有身份的人，说任何话，都不能把自己等同

于市井斗民。

她说，只要他当了副厅长，处长的位笠就空出来了，那就是我的。

唐小舟说，就算他当上副厅长，你也不可能当上处长吧。你们处还有一位副

处长，排在你前面呀。

她说，那个人马上到龄了，根本上不去。

唐小舟说，即使他上不去，那也不一定就是你吧?你当副处长才只有两年多时间。

她说，只要你肯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

唐小舟说，如果仅仅只涉及到你，看在成蹊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谷瑞开说，你答应了?

唐小舟说，你不是一再说我是农民吗?我就是农民，别人把我的东西偷走了，

我还看着那件东西对他说，这件东西放在你这里，才真正物有所值。我做不到

谷瑞丹的优越感顿时上来了，说，没办法，农民就是农民，一辈子都脱不了土味。

他说，我就是农民，我就是脱不了土味。才剐包歉，你的忙，我帮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等于承认了某件事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实

际上再次刺了他一刀。她为此后悔，却又无法改变，只得换了一种办法求他。她

说，你刚才不是说为了成蹊吗?只要为了成蹊，你愿意帮?

他说，这和成蹊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你不肯和我复婚，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单身，是不是?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翁秋水结婚?

她说，有这种可能。说过之后，显然觉得这是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他

是一种伤害，便又说，是你不肯和我复婚。既然你不肯复婚，我就是单身，世界

上任何一个除了你之外的男人，都有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他说，是的，那是你的权利。

她说，假如我和翁秋水结婚，他就成了成蹊的继父。你难道不希望他将来对

成蹊好一点?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也是理由?成蹊现在还小，将来长大了，懂事了，她有

自由选择权。如果她的继父对她不好，倒是我最乐于看到的，那时，她就知道自

己错在哪里了。听说翁秋水果然可能成为成蹊的继父，唐小舟几乎勃然大怒，但

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说，好，我承认，这算是一条理由。可是，他不是有老婆

呜?他不是还没有离婚吗?

她说，他那个老婆，病病恨恨的，又是抑郁症，根本治不好。他们的婚姻，

早已经名存实亡，离婚是肯定的。

唐小舟说，那等你们结了婚再来找我吧。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

她有些不相信地问，如果我们结了婚，你真的肯帮我们?

唐小舟说，你们结了婚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就说，太早了。

她说，明天就开公安局长会议了，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对杨厅长提一提?事成

之后，我把沿江路那套房子过户给你。

唐小舟暗想，这是买官呢，而且舍得花成本。她心里自然会算账，这两顶官

帽一旦买到手，以她的贪婪和两人的实权，这一百四十万，可能不要一年就捞回

来了。他说，你也知道我是农民，农民的劣根性，追求蝇头小利，不敢贪大财，

没这个胆。

她说，那本来就是你的，你怕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怕的。我现在的位笠来之不易，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我已经

非常满足了。我不想因为太多的欲望，把自己毁了。

她说，农民就是农民。

她在这里又磨了很长时间，所有方法全都用到了，她大概以为自己本事超群

吧，可她忽视了一点，现在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唐小舟了，他已经不可

能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自我，或者说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判断力。

第二天，公安局长会议召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参加了上午的会。

赵德良没有要冯彪的车，他知道唐小舟还开着那辆公安车，便坐唐小舟的车

来了。赵德良一到，自然被请上了主席台正中的位笠。杨泰丰也要给唐小舟安排

座位，唐小舟说，我就不进去了，我回房间去休息。

十点钟，手机有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赵德良。赵德良有两部手机，其中

一部在唐小舟的手里，另一部，基本只是用来和唐小舟联络。赵德良说，我在一楼。

唐小舟立即出门，来到一楼，赵德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好在雍安酒店有一

个很大的院子，汽车就停在院子里。唐小舟快步跑到汽车旁边，打开车门，待赵

德良坐上汽车后，才进入驾驶席。

他问，我们去哪里?赵德良说，去雍警酒店。

雍警酒店?唐小舟突然想到，今天也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日子。此时，武警部

队的领导们，应该都在雍警酒店吧?同时，唐小舟还想到，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和

武警反恐演习安排在同一天，应该不是偶然的吧?名义上反恐演习，

实际上会不会是一场扫黑行动夕如果说是，那实在是太精妙了，将全省各市州的公安局长，

全部集中到省里，而全部的武警部队，趁此机会，迅速采取雷霆行动，一举将那

些涉黑分子擒拿?

将汽车驶向雍警酒店，见门口站着两排穿迷彩服戴着钢盔胸前挎着微型冲锋

枪的武警战士，每人都佩戴着蓝色袖标。唐小舟驾驶的是公安车，这种车在其他

地方有特权，但到了这里，特权便没有了。其中一名武警战士站到了车头，高高

地举起右手，示意停车。唐小舟正要开门下去，赵德良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牌子，

说，你拿这个给他看。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张特别通[www奇qisuu书com网]行证。他拿着通行证

下车，递给站岗的武警战士。

武警战士很原则，说，你可以进去，但车和车里面的那个人，不能进去。

这里毕竟是部队，唐小舟也觉得有点难办，便回到车上，将情况对赵德良说

了。赵德良挥了挥手，说，你先把车靠边，别档了道，然后给陈总队长打个电话

唐小舟依命停好车，拿出手机，给总队长陈光打了个电话。

陈光听了几句，然后对唐小舟说，你把电话给那个战士。唐小舟下车，走向

那两排战士，将手机递给最近的那位。那位不敢接，看了看另一位战友。另一位

可能是个班长，他立即迈着正步走过来，接过了电话，听了几句，然后将电话还

给唐小舟，立正，敬礼，然后做出一个放行动作。

唐小舟将车开进去，找个地方停好。刚刚下车，便看到陈队长等一群人迎了过来。

唐小舟仔细看了看，领头的并不是陈总队长，而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

是罗先晖。唐小舟大感奇怪，罗先晖不是在参加公安局长会议吗?他什么时候离

开的?再往后一看，第二阵营的还有杨泰丰，原来，他也跑到了自己的前面，先

一步到了这里。第一排有一个武警少将，唐小舟不认识。陈光和政委也都是少将

军街，他们却走在这两个人的后面，形成第二梯队，由此可见，前面这个少将，

很可能是武警总部派来的。

赵德良迎过去，还没有近前，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与军人握手有点累赞，

他们先要立正敬礼，叫一声首长好，然后才双手伸出相握。

大家来到二楼的会议室，这里已经被布笠在了一个作战室，会议室的正中墙

上，是一块很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江南省地图，四周，还挂着各市的城

市主要交通图。

赵德良被请到最前面坐下来，他的对面，是武警总部的那位少将。

罗先晖坐在赵德良的身边，第三个位置，坐着杨泰丰。对面第二把持子上坐着武警总队的

刘最政委，陈光坐在第三位。陈光和身边的政委耳语了几句，然后说了声开始吧,

便有一个挂大校军衔的军官，拿着一个手电筒式的仪器走到前面的大地图前。

大校在那只手电筒上按了几下，原来是遥控器，地图顿时大亮起来。他再按

了一下，手电筒射出一束光，成了电子教鞭。他再按一下，面前的大地图，便被

切换成了好几个单独的视屏，每一个视频上面，出现了部队运动的画面。

大校用电子教鞭指着屏幕说，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本次反恐演习行动中，各

部队的进展情况。

唐小舟看到，每个方块里，都是部队运动的画面。

现在果然是高科技了，部队走到哪里，画面立即传回了总控制室。指挥部对

前方的情况，一清二廷。多年前，唐小舟以记者身份参加过武警的演习，当时的

科技手段还相对落后，部队的运动，还要靠战士的双腿，只有一些大型的器械，

才会装车。而现在，省总队的三个支队分赴各演习地点，竟然全部坐在车上。而

且，行动过程，全部视频摄像，并且传回指挥部。唐小舟注意看过罗先晖的表情,

他显得很平静，故意端着架子，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上校解释说，这是今天早些时候的画面。按照演习指挥部的命令，今天凌晨

四点，所有部队，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就地待命。他说到这里时，又按了一下遥

控器，画面也换了，换成各部队就地休息的情况。武警战士们就地睡觉，睡觉的

地方，竟然在城市周边区域的街道。这个画面，让唐小舟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

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趁着画面出现战士就地休息场景的时候，上校开始介

绍各部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些位置包括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城市的主要交通

道口以及机场车站码头等，这些地方，主要由各市武警支队控制。武警总队的部

队到达后，并没有深入到城市的中心，而是在四周散布开来，原地休息待命。显

然，几个主要城市，目前已经被武警秘密控制。

赵德良提了几个问题，陈光一一作答。从两人的对答中，唐小舟证实了自己

的猜想，果然是扫黑而不是反恐。而罗先晖听到这些问答的时候，表情极其怪异,

甚至可以说有些恼火也有些无奈。

唐小舟怀疑，整个行动的目标，罗先晖事先也不清廷，一直以为，这是一次

真正的反恐演习，直到听了赵德良提的几个问题，他才意识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德良问，具体行动，什么时候开始?陈光说，今天晚上十点，各中队将以小组为单位行动，

两个小时之内，必须进入指定地点，凌晨四点，全省统一行动。

赵德良又问，如此声势浩大，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光说，特警支队在三天前就已经秘密地进入了指定位笠，对相关对象进行

了布控，绝大多数目标，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当然，也不排除会出现个别意外，

只要漏网的是少数，以后工作的难度和成本，就会小得多。

赵德良又问身边的杨泰丰，你们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笠?

杨泰丰说，我们的人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着便衣，于一天前进入了指定地

点，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布控。另一部分，作为演习观察团成员，跟着部队行动.

将会在今天晚上到达指定区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今晚负责抓捕行动。

赵德良说，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些人，都是当地的名人忙人，尤其是晚上，

他们的活动十分频繁，而且落脚点很多，如果某些人处于游动之中，或者并不在

当初设计的范围之外，怎么办?

杨泰丰说，这确实是我们考虑的重点，也是这次行动最大的难题。因为不可

能预料到出现的意外，我们只能在总体上，进行一些防范。比如说，我们将部队

到达指定位置的行动时间，安排在晚上十点，就是考虑到，这时，交通情况很好,

便于部队行动，而街上又还有很多参加夜生活的人流，部队的行动，不至于很

显眼。至于总行动时间安排在凌晨四点，正是考虑到目标人物的活动规律，他们

往往两点以后才上床睡觉，四点恰恰是他们警惕性最差的时候，也是他们的留滞

地点相对固定的时候。

陈光接过话头说，部队十点开始行动，我们计算过，到达指定位置，最多需

要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晚上十一点之前，所有关键部位，都在我们的控制

掌握之中。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有五个小时时间。这五个小时，有利于我们发

现意外情况，进行适当调整。同时，我们也要求各行动小组，极个别特殊情况，

可以灵活处理，比如某个目标人物有驾车逃脱嫌疑，可以演习的理由，将其控制

赵德良说，看来，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把所有的困难，都想到了。

陈光请赵德良作重要指示。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话我就不讲了。你们的工

作，我不十分了解，说了也都是外行话，贻笑大方嘛。

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一想，唐小舟明白一些事了。

那天，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紧急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确实因为他意识到，

自己正处于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之中。而这次政治危机，看起来还仅仅只是萌茅,

，并没有显现，他叫杨泰丰过来，是考虑商量一种应对危机的办法。或者说，他

希望能够找到某种切实可行的措施，迅速扭转局面。就在等杨泰丰的那段时间里

赵德良站在窗前，面对着香摔树，把各种情况进行了思考和评估，最后得出结

论，此时仍然想突破，那是不可能的。希望获得突破只存在两种方向，一是将那

些脱逃者全部至少是绝大部分抓回。干这件事，成本巨大且不说，完成的可能性

极小而风险巨大，搞不好再一次授人以柄。二是阻止那些公安局长上报所谓未见

黑恶势力的报告。要阻止此事，只能靠强大的行政能力。在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控

权力的情况下，赵德良如果蛮力去干，同样是一次危机，一旦被对手拿去做文章,

更加难以收场。既然不可进，那就只有退。退其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溃退，

一种是战略转移。以赵德良的性格，自然不甘认输，不肯溃退，只能是战略转移,

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进。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赵德良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应该怎

么走。既然是战略转移，就一定要让对手觉得，自己是溃退了。

赵德良到底是当时就已经想好了后来所有的步骤，还是计划走一步看三步，

唐小舟无从估计。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赵德良，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退,

二是随时准备着，将来再进。因此，杨泰丰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有了主意,

不需要商量了，只是征了几句闲话，便让杨泰丰走了。

让唐小舟更感兴趣的是，赵德良到底是想好了后面所有的步骤，还是边做边

想边完善?

现在总结这一过程，显然可以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骤，他虽然决定退，但

表面上，还在坚持，仍然要求唐小舟以联络员的身份，奔波于各个城市。给人的

感觉，赵德良只是无可奈何地硬撑，只是为了退得面子不那么难看而已。第二步,

便是真正的退，那就是在常委会上被迫宣布扫黑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走这一步

时，必须有一着应手，让所有人相信，赵德良真的山穷水尽了。没有这一结果，

那些逃脱的涉黑首要人物，就不可能去而复返，也就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总反击。

接下来，便是北京调查组的调查以及诫k谈话。当时就曾有一种传言，说北京

调查组，其实是赵德良自己请来的。现在看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赵德良不仅

请了北京调查组，而且，和高层达成了高度默契，由高层配合，制造了一系列溃

退假象。北京调查组是其一，诫k谈话是其二。当时甚嚣尘上的赵德良即将调走

传言，只不过是小擂曲，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恰恰是趁着这个机会，赵德良和

北京有关方面开始部署第三步，即总反击。

这所有一切的前提，在于赵德良的所有行动，得到了北京方面的全力而且是

无条件的支持，这一点极其难得。唐小舟由此想到吉戎菲曾说过的一番话。她说,

省里要讲权力平衡，中央更要讲权力平衡，某个人想独揽大权，中央是绝对不

会同意也不会让其得逞的。她那番话，已经在暗示，中央对江南省地方势力太过

强势不满，就中央对赵德良的支持力度来看，吉戎菲的政治敏感，确实令人惊讶

唐小舟之所以认定这一切均由赵德良一手导演，也是有其理由的。

理由之一，他为什么一直将唐小舟闲置?这着棋，看似闲棋，其实有着深刻

的用意。他当时以为赵德良内心摇摆不定，进不知怎么进，退也不知怎么退。现

在才知道，赵德良是留着一个官子有意不收，等后来出味道。这步棋，虽然让唐

小舟痛苦了一个时期，现在看来，至少有三大妙处。不用唐小舟，让人误以为赵

德良很可能栖牲唐小舟，拿他当替罪羊:让人认定赵德良的内心已乱，考虑问题

失去了冷静和次序:用这种方式，更进一步考察唐小舟，考验他政治上的成熟程度。

理由之二，柳泉市的扫黑行动，始终未曾停止过，而且在步步推进。

理由之三，因为有了柳泉市扫黑行动的胜利，北京派调查组以及诫勉谈话，

显得有些牵强。怎么说，也算是功过相抵，怎么就上升到诫k谈话了?

理由之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今天的公安局长会议和武警演习，显然

不是最近定下来的，应该早在半年以前，就定了盘子，而且，这个盘子，又显然

不是赵德良可以定的，需要由公安部和武警总部来定。这似乎说明，早在四五月

份，也就是唐小舟告诉赵德良扫黑有可能出现麻烦的时候，盘子就已经定了。

整个扫黑行动就像一局棋，每一步，赵德良都考虑在前面了，而且，极其仔

细，极其续密，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唐小舟不禁想，江南省官场还一直说赵德良是个书呆子，既不懂政治也不懂

经济。在唐小舟看来，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整个江南官场，无人可比。而他表面

上显得比较弱，大概也属于他的政治智慧之一。在一个权力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地

区，他不表现出一种弱势，又怎么能够掌控局面?而恰恰是他的这种表面上的弱

势，令某些人麻痹大意。等他们终于有一天意识到这一点时，大概也就是赵德良

彻底控制局面之日。或许到了那一天，仍然有人觉得不解，以赵德良这么文弱的

人一个，怎么将权力控制得如此之好?

那时，有些人恐怕只能怨天尤人了，毕竟，老天帮赵德良嘛，竟然出了这么

多事，让赵德良抓住机会，对江南省官场顺利进行了洗牌。

唐小舟还有一种感觉，自己不仅是赵德良的秘书，不仅是赵德良的下级，还

是他的学生。自己跟了这个老师，真是一辈子的运气。这一年多时间，他所学到

的东西，远远多于他在此前三十几年所学。

人生如果跟对了一个老师，那是可以产生质的飞跃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各行动组的消息陆续反馈，不仅到达指定地点，相

关的目标，也基本控制。指挥部迅速算出了一个数字，控制率达到百分之七十。

至此，赵德良那颗悬着的心，显得放松了，他站起来，抬脚向外走。

唐小舟随即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赵德良向前走，没有说话。指挥部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又不方便问。唐小舟清廷，低声问了

旁边的一名低阶武警军官，那名军官立即会意，领头向前走，一直走到厕所前面

停下来。

唐小舟先进了厕所，赵德良随后进去，两人站在小便池前解决问题。

赵德良问，你家乡那个板栗爽，搞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颇有些惊讶，老板此时怎么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以为赵德良早把这件事忘了。

他说，还不错，他们弄到了一点贷款，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今年的产值，可能翻一番。

产品在沿海几个地区，也打开了悄路。

赵德良说，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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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1章

又是大年初一。

这一天发生的三件大事，势必影响到整个江南省未来的政治生活。

第一件事，省委书记赵德良去一个偏僻的山乡视察一个小得不起眼的乡镇企业。几乎所有随行人员，都对赵德良的行动感到莫名其妙，认为他干了一件无意义的事。

第二件事，省委副书记游杰病了。这件事的意义，身在官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权力结构的一次大断裂，希望和失望，成功或者失败，都将在这一事件之后重构。

第三件事，不久前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被人设计从看守所劫走，因而给江南省政坛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所有和孟庆西有点关系的人，其政治前途，都因为这件事蒙上巨大阴影，谁都无法预测这一事件的未来走向，难以确定事件会在江南省政坛引起怎样的风波。

按照时间顺序，我们先介绍第一件事。

大年初一一大早，一行六辆车的车队，驶上雍雷高速公路，向雷江方向驶去。

去年的这个时间，唐小舟也是走在这条路上，不同的是，去年他是因私回家过年，坐的是省委一号车。今年，他是因公去家乡高岚县，坐的是省委的考斯特。唐小舟的前面，坐着省委书记赵德良，一行的三辆考斯特上，坐着两位省委常委，七位省委委员，还有更多的正厅级或者副厅级领导。

不管是唐小舟，还是车上的其他人，此时所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赵德良要去那里干什么？

今年是党委换届年，赵德良来江南省两年多了，下面的班子虽有小调整，却一直没有大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盯着这次换届，去年底以来，整个江南省早已经动起来，前往省会雍州市以及北京的跑官者，络绎不绝，许多关键领导家里，每晚都是高朋满座，没点过硬关系的，连门都进不了。

这一次，赵德良的高岚之行，与换届有关吗？若是有关，雷江市或者高岚县，将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对于顶头上司巡视自己的管区，地方政府是既爱又怕。爱嘛，当然希望上级看到自己的政绩，龙颜大悦之后，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你给上级汇报千百次，远不如让他实地看一次的印象深刻。可现在处于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错综复杂，异常尖锐，稍不留神，上级看到的，可能不是你的政绩，而是你的劣绩甚至污绩，真是那样，省委书记或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不悦的表情，县委书记的顶子，就没了。

对于上级巡视，下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重视的程度，是无与伦比的。好在现在的上级视察，都是由办公厅预先说明目的指定范围，下面自然就好做了。领导要同谁握手，与谁合影或者同谁说话，事先被周密安排，就连讲话稿，都事先写好，经过多次排练的。这种情形，就像电视台播出的新闻类或者综艺类节目，新闻中，记者采访什么人，该人说些什么话，全都是事先写好了讲稿的。这一点，全国人民都知道。电视观众不太清楚的是，许多综艺节目，看上去是即兴的，临时性的。比如主持人突然要求观众参与，台下一大堆观众举起了手，主持人随机选了一名观众。这类所谓的随机，全都是剧本的内容，被选的所谓观众，也是电视台的托儿。他们绝对不敢轻易将一个未经排演的角色选到台上去导致场面失控。领导视察更是如此，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下面糊弄上面，才会预先准备台本，上级领导也怕出乱子，许多领导下去之前，对台本是要严格审查的。

面对要严格审查台本的领导，下面是最好应对的，他们不仅将整个过程写好台本，就连领导要见的人，比如某个农民等，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演员。因此，民间便有了一个段子，将领导视察说成是轰轰烈烈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遇到赵德良这种极其特殊的领导，下面就难办了。他只说大年初一要去高岚县，却不说明要去高岚县的什么地方，去干什么，要接见什么人，要了解一些什么事。下面顿时傻眼了。一个县有十几个乡镇，七八十万人口，三千多平方公里，这么大个舞台，你怎么写脚本？怎么排演？不写脚本不排演，就可能出现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意外一旦出现，惹得龙颜大怒，你头上的顶子，还能保得住吗？

正因为如此，雷江市市委书记钟绍基、市长刘延光，高岚县县委书记刘凤民、县长冯海波此时的紧张和不安，完全可以想象。春节前的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将所有工作停下来，全力以赴摸清赵德良这次下高岚的目的，结果一无所获。直到现在，大队人马已经上路，赵德良仍然没有将谜底揭开。

这是赵德良到江南省后过的第三个春节，也是唐小舟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后的第二个春节。过去的一年，留给唐小舟的记忆，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世事多变，惊心动魄。三百六十五天时间，无论是家庭还是工作，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最让唐小舟记忆深刻的，并非他和谷瑞丹婚姻关系走向终点，而是赵德良发起的全省大反黑。反黑行动的第一阶段，赵德良差不多是输了，眼看溃不成军，又是北京调查组又是诫勉谈话，一时间，江南官场谣言满天飞，都说赵德良要卷铺盖走人。那段时间，唐小舟也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低潮，不仅谷瑞丹和他离了婚，他的事业，再一次陷入空前低谷，前途渺茫，了无希望。可就在这时候，赵德良来了一次绝地反击。正所谓拨云见日，这次行动之后，整个江南省的政治形势为之一变，那些说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迅速消失，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赵德良的地位，彻底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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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2章

春节前那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历历在目。那天，省委办公厅下发了春节期间省委各位领导的安排表，唐小舟只注意赵德良的安排，他还想能有点时间回去和家人吃餐饭呢。结果，他看到大年初一这天，赵德良的目的地是高岚县，备注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拿着这张安排表，足足想了三十分钟，没想出名堂。为此，他特意下了一次楼，去问余丹鸿。

余丹鸿说，我正想问你呢，赵书记只说要去高岚县看看，并没有具体说明。你天天跟在赵书记身边，应该听到点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问了。

余丹鸿说，真是奇了怪了，老祖宗怎么想去看高岚县？大年初一啊，跑到那么个鬼地方去干什么？

余丹鸿不知什么时候改了对赵德良的称呼，竟然叫起他老祖宗了，这似乎表明他心态上的一种无可奈何。他说高岚是个鬼地方，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个穷地方。雷江虽然不是江南省最落后地区，却是经济发展最不平衡的地方，雷江有些地区是矿区，当地民众十分富裕，另一些地区，虽然到处都是山，却没有矿，成了全省最贫困的地区。高岚县，便是一个资源贫乏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经济地位既排在雷江之末，也是全省倒数第三名。如果看先进，肯定不可能选高岚，如果要看落后，高岚同样不是最典型的。

不仅唐小舟和余丹鸿迷惑，钟绍基、刘延光、刘凤民和冯海波就更迷惑了，他们分别给唐小舟打来电话，想了解赵德良去高岚的目的和行程安排。他们一定问过省委办公厅，因为问不出所以然，才会将电话打到自己这里。对于这类询问，唐小舟的回答全都是一样的，我问过余秘书长，他也不知道。对方便说，你留心一下，如果有什么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怎么留心？唐小舟再一次拿起本次陪赵德良下高岚的名单，这份名单，有部分是赵德良钦点的，这些人，唐小舟十分熟悉，他们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农业厅长江育奇，林业厅副厅长曹能宪，此外，赵德良还点了几位市委书记，分别有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东涟市委书记吉戎菲、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和德山市委书记曾宪平。如果再在这份名单中加上另外几个人，如常务副省长彭清源、宣传部长丁应平、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公安厅长杨泰丰，赵德良在江南省的核心班底，就全了。

看到这份名单，唐小舟心里打起了小鼓。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会给自己留下不小的后遗症。既然如此，在接待方面，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一定要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他给妹夫任大为打电话，然后跑到他那里去，两人商量了一个晚上，唐小舟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全部列出来，写满了几张纸。写好后，又逐条推敲，反复完善，再要求任大为将这个列表打印出来，他反复考虑过后，任大为拿着这份名单，提前请假回家去做准备。他反复叮嘱，此事最多只能向三哥唐小栗透露一点点，此外任何人，都不准提起，一定要做到高度保密。

年初一一大早，所有人全部集中在省委大院。省委派出三辆考斯特，警卫局派了一辆警用开道车，新闻单位，电视台派出了两辆车。一行来到迎宾馆接赵德良，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出门，却见余丹鸿已经迎在门口。唐小舟有点惊讶，不是说陆海麟去的吗？怎么又换成余丹鸿了？陆海麟换成了余丹鸿，自己的麻烦可能要大得多。他心里虽然一惊，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先到了雷江市，却没有进市区，出了高速公路后，绕城而过。因为赵德良不喜欢兴师动众的高速公路口迎接仪式，钟绍基等人，便等在雷江至高岚之间的路口。开道车看到前面停了好多辆车，又有警用开道车的警灯闪烁着，便放慢车速，准备停下来。赵德良看到后，对余丹鸿说，别停，让他们在前面走吧。余丹鸿立即给钟绍基打电话。

到达高岚，赵德良也没有下车，而是对余丹鸿说，你去把钟绍基和刘凤民叫上来。

余丹鸿下车后，赵德良又对身后的唐小舟说，你到前面的开道车上去给他们指路。唐小舟心中一喜，却又故意装糊涂，问道，往哪里走？

赵德良说，我去喝喝你的板栗爽。赵德良特别嘱咐说，不准提前通知他们，如果我知道你提前准备了，我立即走人。

唐小舟心中狂喜，去年春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县委书记县长去了一趟自己家乡，已经够轰动了，今年，不仅来了两个省委常委，还来了五个市委书记，这样的荣誉，在唐家坳四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同时，也让唐小舟忐忑不安，三哥的板栗厂，在宁桥镇甚至在高岚县，都算是有一点规模，可就全省来看，算得了什么？一个麻雀小厂而已。当初，自己之所以提到这个厂，没想到引起赵德良的注意，只想消除一下市委书记市长兴师动众给自己造成的困扰。此次闹出这么大的事，赵德良如果觉得，这只不过一个破落的乡办企业，根本不值得如此关注，岂不是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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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3章

就算唐小舟不通知，县里市里恐怕也会做相应的准备。既然车队北行，北部的三个镇，估计全都严阵以待。到了宁桥镇，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干部们，早已经在此等候。唐小舟正想给赵德良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赵德良的电话先来了。他并没有问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赵德良的人生智慧，全部是关于官场的，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他对于官场，早已经洞明了吧？这类事，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因此也就没有必要问。

他对唐小舟说，别停，直接去板栗厂。

因为是合并后的大镇，镇政府去板栗厂，还有些距离。镇里怎么准备，唐小舟就不管了，他最为好奇的是，赵德良怎么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

后来，刘凤民才告诉唐小舟，坐上考斯特后，赵德良一直没有谈此行的目的，只是和钟绍基以及刘凤民谈雷江的一些情况。

赵德良对刘凤民说，高岚是雷江最穷的县，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刘凤民说，主要是资源贫乏，民风又比较庸懒，几千年来形成的习惯，正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与我有何哉？高岚的民风，就是只求三餐，不思进取。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听说，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的时候，天天打牌，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大家目瞪口呆，谁都不敢轻易品评一位省委常委，每个人都三缄其口，不知赵德良是什么意思。

赵德良接着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应平同志现在还天天打牌吗？

余丹鸿也不明白赵德良的意思，同样不敢接，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哟。

赵德良说，我听说，刚到省里的时候，他偶尔还打几次，现在也还打，已经非常少了。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整个江南官场都说，他是个懒官，是个牌官。现在怎么样？还有人说他是懒官牌官吗？没有了。人是有惰性的，但也是有情怀有进取心的。没有人天生不思进取，关键要看他有没有希望。

刘凤民知道，赵德良这是在批评他关于高岚民风的说法，颇觉得脸红。

赵德良继续说，照我看，资源贫乏是客观，但不是主观。主观上如果想对办法，走对路子，弱势也可能变成优势。

即使如此，大家仍然不清楚赵德良到底想说什么。直到剩下高岚北部最后一个镇，大家才知道他的真实地点，仍然猜不透他的目的。高岚已经是雷江最穷的县了，宁桥又是高岚最穷的镇，赵德良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给唐小舟打电话时，大家才将这个谜底彻底揭穿，甚至认定，一定是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什么，才令赵德良如此兴师动众。大家心里有些恨唐小舟了，你吹自己的家乡，也要靠点谱吧，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你把赵书记弄来，现在如何收场？如果事前有些准备还好说，现在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临时动作，总难免露出马脚。赵德良如果认定这个镇代表的是高岚县是雷江市，麻烦就大了，这些官员，很可能因此倒霉吧。

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终于彻底地揭开了谜底，他对坐在后排的刘凤民说，你把那只包递给我。刘凤民坐的位置，原是唐小舟坐的，赵德良的公文包，搁在旁边。他将包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打开，拿出一份文件，对钟绍基说，这是你们雷江上报的材料？

钟绍基坐在赵德良身边，他认真地看了看，说，是，这是农业厅要的材料。

赵德良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材料，我认真看了，这里提到的兴唐板栗饮料厂，如果真像你们材料上所说，那就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典型。我今天就是想去看看，看你们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听了这话，无论是钟绍基还是刘凤民，亦惊亦喜。喜的是赵德良并不是来挑刺，或者说，不是冲着某些问题而来，是来总结先进经验的。惊的却是这个板栗厂，规模太小，对全县乃至全市经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谁都没有引起重视。如果不是唐小舟成了省委书记秘书，别说唐小栗当副镇长以及上报这个材料，提都不会有人提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厂，赵德良却兴师动众，他们实在搞不清到底是这个材料引起了赵德良的重视，还是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过什么。赵德良如果觉得和自己预想不符，这个玩笑就开得大了。

钟绍基担心出麻烦，对赵德良说，这个厂的规模不大，别说是在省里，就是在雷江市，它也只能算是一间很小的厂。我们之所以将它写进典型材料，有一个原因。

赵德良问，什么原因？

钟绍基说，高岚县的资源贫乏，在整个雷江市，名列倒数第一。宁桥又是高岚最北边的镇，除了山还是山。山上种什么都不行，只有种板栗。这个兴唐板栗厂，提高了当地板栗产品的附加值，解决了当地就业。

赵德良问刘凤民，这个厂的年产值是多少？

刘凤民其实并不清楚，却不能不答，说，一千多万。

赵德良又问，这个镇有多少人口？

刘凤民同样没有准确的数字，但知道个大概。他说，两万五千多人。

赵德良说，那也就是说，这个板栗厂给全乡带来了人平五百元左右的年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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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4章

刘凤民说，是的，应该还多一点，可能达到了六百。今年，板栗厂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产能将扩大一倍，投产后，人均年产值，将突破一千元，人均年收入，将增加一百多元。

兴唐板栗厂只不过是山区乡的一家小厂，厂区很简陋，也很乱。因为事前接到了唐小舟的通知，唐小栗花时间精力和金钱整治了一番，即使如此，仍然显得破败，并没有现代化工厂的模样。厂里只有三排房子，全都是红砖结构的一层建筑，工厂的围墙是竹篱笆以及一圈板栗树。厂门也仅仅是立了两根红砖柱子。惟一让人欣慰的是，厂门口停了一溜汽车，看一看车牌，并不仅仅只是江南省的，还有江北省江西省福建省，甚至有广东省的。

因为是偏远落后乡镇，本乡只有一条县级公路，离开县级公路到兴唐板栗饮料厂，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因为是山区，公路七弯八拐，便有了三里多路。这原本是一条乡村土石路，唐小栗建厂后，开始是自己用车将货往外送，后来规模渐渐扩大，便有很多经销商上门提货，他自掏腰包，在这条路上铺了水泥。毕竟是私人掏钱，水泥铺得薄，几年之后，已经千疮百孔，汽车一路走来，颠簸得厉害。余丹鸿比较胖，又从未受过这种颠簸之苦，下车时，脸色显得很难看。他小声地对池仁纲说，这个唐小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把赵书记骗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

赵德良一下车，雷江市、高岚县以及乡里的领导，全都围了过来。赵德良看了看厂房，说，好像不怎么样嘛。

市里县里的领导显得很尴尬，不敢接腔。唐小舟心里却在暗自发抖。连赵德良都觉得不怎么样，余丹鸿会怎么看？其他领导会怎么看？唐小舟还不知道赵德良在车上说了那样一番话，他想，这件事，别人肯定往他头上扯，认为是他将赵德良拉来的。就算他听了赵德良在车上说的那番话，也没有人相信，赵德良会注意到雷江市呈报给农业厅的一份材料，除非唐小舟有意将这份材料送给赵德良，并在他耳边吹了风。为了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乡村民办工厂，而且是自己的哥哥开的厂，大年初一把省委书记和省委秘书长以及好几个市委书记拉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这个罪名可不小。就算某些人碍于赵德良的面子，暂时不说什么，将来，也可能来一次秋后算账。无论唐小舟具有怎样超前的思维，也不可能想到赵德良会来这么一手。这件事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唐小舟完全无法评估。

进入官场两年，如果你问唐小舟，怎样才能当好官？他会告诉你，当官只做两件事，遭遇矛盾和解决矛盾。现在，唐小舟遭遇了难题，但怎样解决这个难题？至少在他目前看来，这道题无解，未来的岁月中，这件事很可能在他的仕途增加很多磕碰，却也只能留到那时去解了。

刘延光想引起赵德良的注意，说，乡里的条件差一点。

赵德良看了刘延光一眼，没有理他，而是问，谁是投资人？

唐小舟连忙向三哥使眼色。站在最后面的唐小栗立即向前几步，说，赵书记您好，我代表兴唐板栗饮料厂三百六十三名员工，欢迎赵书记和省领导莅临指导。

赵德良主动伸出手，与唐小栗相握，说，你就是这间厂的老板？

唐小栗说，是的，规模很小，惨淡经营。没想到会惊动赵书记。

赵德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乡镇企业家，倒像个干部呀。你们别糊弄我。

钟绍基连忙解释说，他是这里的能人，名叫唐小栗。厂确实是他办的，同时，他也确实是乡里的干部，副镇长。

赵德良一听，脸色立即就变了。副镇长？

谁都可能会想，一个副镇长，办这么一间厂，很可能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搞权力变现。唐小舟看到赵德良的脸色变了，心中大急，连忙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刘凤民。

刘凤民也看到赵德良脸色变了，正不知如何应对，被唐小舟一捅，立即明白过来。他说，唐小栗这个干部比较特殊，五年前，他还是一个农民，因为办了一些私营企业，不仅自己致富，而且，带动了村里人致富，后来也带动了这一带的农民致富。村民就把他选为村长。他当了两年多村长，去年，村民又把他选为副镇长。

钟绍基见赵德良的脸色有所缓和，补充说，唐小栗同志当副镇长的事确实比较特别，因为不是公务员，甚至不是城镇户口，市委常委会专门开会讨论过，争论很激烈。我是投了赞成票的，在我们的基层，缺的就是这样的能人。

赵德良的脸色彻底缓和了，对唐小栗说，怎么样？小栗同志，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厂吧。

唐小栗连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于是，整体格局改变了，赵德良和唐小栗走在最前面，唐小舟跟在两人后面，钟绍基又拉后一点，陪伴着余丹鸿，刘延光以及市县其他一些干部，陪着农业厅林业厅以及各市的领导。

赵德良说，你这个厂，看上去不怎么样呀。

唐小栗说，我们这里比较偏远，经济也不发达，只能因陋就简。

赵德良说，厂门口外地的车子停了不少，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唐小栗说，最近一两年，产品打开了销路，建立了一定的市场信誉，连广东福建的经销商，都来这里拉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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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5章

赵德良说，那你一定要把卫生搞好，做食品，千万不能在卫生方面出事。

唐小栗说，我正在加强，以前只有一个卫生检测员，我准备专门建立一个卫生检测中心。对每一批次的产品，都要进行严格的卫生抽检。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余丹鸿操心的是午餐的安排。大年初一呢，又这么多人，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乡不是乡镇不是镇，怎么安排这些人的饭？他把钟绍基叫到一边，商量这件事。钟绍基也着急呀，大过年的，哪里有餐馆？以前是小乡的时候，还有几间餐馆，后来撤了小乡，只剩下一间餐馆了，别说人家回去过年，就算开业，也没法招待一两百人。钟绍基把县长冯海波和镇长叫到一起，问他们有没有安排好这件事。镇长说，大家刚才乱的，没顾上，现在想起这件事，心里正打鼓呢。看这情形，赵书记视察结束，大概要到一点了，赶回县城或者镇里，恐怕来不及，在这里又怎么安排？这件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解决，去村里，还像去年一样，去唐家坳，那里比较富裕，各家各户应该有些准备。

去村里吃饭，别说安全问题，卫生问题就是一大关键。余丹鸿不敢做主，先将唐小舟叫到一边，将情况向他说了，希望他征求一下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便过去和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听说后，对唐小栗说，看来，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行的话，唐小栗同志，你这里能不能解决大家的便餐？

唐小栗早有准备，便说，厂里恐怕解决不了。我这里虽然有食堂，但基本还是农村的搞法，大多数人是带饭带菜来的，这里只负责热一下。如果赵书记愿意，我请赵书记去我家吃。

赵德良说，去你家？这一两百人，你家能安排得下？

唐小栗说，一两百人，肯定安排不下。不过，我们整个村，有一百多户，都姓唐，几百年前是一家的。我们这个大家，肯定能够完成这一任务。

赵德良，那好，就去你们村吧。

到达村里，已经过了一点。汽车原本可以直接开进村里，赵德良却在村口下车，步行进村。一大群人沿着村口向里面走，家家户户，门前都站着人。因为没有组织，这些人便没有像上次一样等在村口，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前，身边是大红的对联和大红的灯笼，形成一幅特殊的乡村图画。由于这些年唐小栗办厂，村里人受益，大家的收入提高不少，村里建起了很多楼房，不少房子是这几年建的，很新，又因为村后那几座山，风景很好，这么边走边看，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赵德良转身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这个村不错呀，青山绿水，风景如画嘛。

唐小舟说，这些年才刚刚好一点，前几年还是一些破茅草棚子。

余丹鸿说，也不是家家都好吧，我看了看，好像也有些房子很差的。

唐小舟说，大概有二三十家吧。

赵德良问，这些家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主要有两类情况，一类像我这样，因为在外面，考大学或者其他原因出去了，家里只有老人，或者在农村修不起房子，或者没有太大必要，大概有二十来户吧。另一类就比较复杂一点，大概有七八户。

赵德良问，这七八户是个什么情况？

余丹鸿说，大概也能想到，可能是比较懒呀，喜欢赌博呀，生病呀。

赵德良问，你家是哪一幢？我们去看看。

唐小舟向前面指了指，说，前面第三家。

赵德良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幢低矮的平房，黑瓦土砖，便说，人家是第一世界，你家是第三世界呀。

唐小舟说，这是老屋，基本没住人。我父母亲跟着妹妹和妹夫住在县城，只是过年过节或者想看看老娘土的时候，来住一住。

经过家门口，唐小舟仅仅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直接走过去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准备过家门而不入？

唐小舟说，现在太晚了，大家都饿坏了，还是先吃饭吧。

走到唐小栗家门口，大多数人，都已经分散到了各家，留下来的，都是一些高级别的干部。唐小栗家已经摆好了四张桌子，大家进门，只是站着，谁都不动。毕竟，官场是一个讲等级次序的地方，到了这里，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等级次序怎么讲，自然不敢动。赵德良见状，明白了，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安排一下吧。

余丹鸿傻眼了，他在城市长大，以前也曾坐过八仙桌，却对八仙桌的座次一窍不通。他拿眼去看唐小舟，唐小舟有意装着没看见，想让他为难一下。他倒也灵活，走到唐小舟身边，小声地说，这事恐怕得你来。

唐小舟说，你给个原则呀。

余丹鸿想了想，这个原则不好定，省委常委有两个，省委委员有八个，副厅级以上还有几个，一桌坐不下，两桌又不够，而且，还不好排。他说，是不是把省委委员以上安排在第一桌？

唐小舟一听，就知道余丹鸿对这种八仙桌一点不懂。就算十个人坐一桌，赵德良和他这两个省委常委好说，其余八个委员怎么排？太难了嘛。唐小舟说，这样恐怕不好，还有那么多副厅呢，正厅坐第一桌的下位，副厅却坐第二桌的上位，有人会有意见吧。

余丹鸿说，那怎么办？如果每桌安排两个省委委员，除了第一桌之外，只剩三张桌子，只能安排六个，剩下的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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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6章

唐小舟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行不行？你和赵书记，分别坐第一桌和第二桌的上位。第一桌和第二桌，再分别安排两个省委委员，第三桌和第四桌，各安排三个省委委员。

余丹鸿说，对，这个办法好。

作为主人，唐小栗坐了第一桌，唐小舟坐了第二桌，乡党委书记坐第三桌，乡长坐第四桌。

大家刚坐下，没上菜之前，先上来一只大盆，里面装的是竽头丸子。这是唐小舟特别叮嘱做的，比上次唐小舟和赵德良在雷江市吃的要小。

唐小栗说，各位首长饿的时间太长了，肚子里都是空的。等一下，不喝酒吧，大过年的，说不过去。空腹喝酒，对身体又不好。所以，先请各位首长品尝一下本乡土产竽头丸子。说过之后，主动当起服务员，替本桌每人舀了一小碗。另外几桌，唐小舟等人，也分别替大家舀。

赵德良接过的时候说，竽头丸子，我吃过，好像不是这样的嘛。

唐小栗说，本乡产的竽头丸子比较大，一般人，如果吃六七个就饱了，就算能吃的，也就十来个。我们改良了一下，做成小汤元这么大，只是作为一种餐前小点，请赵书记和各位首长品尝。

赵德良端起碗，开始吃起来。这些竽头丸子是拿捏了时间下的，不冷不热，正好下口。只是一小碗，几口就吃完了，赵德良一连说了几声好。放下碗后，坐在同一桌的钟绍基热情地问赵德良，要不要再加一点。

唐小栗便说，钟书记，等一下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现在吃多了，等下没肚子别后悔哟。

这话一出，唐小舟大感惊喜。看来，哥哥还真是个人才，有点无师自通的味。他要制止钟绍基，完全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比如说，钟书记，你千万别出馊主意，我还为赵书记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呢。最蠢的一种。或者钟书记，你千万别出这种主意，还有很多好吃的，别让赵书记占了肚子。这种微妙，是很难把握的，唐小栗却拿捏得很好。

赵德良来兴趣了，说，很多好吃的东西？难道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提前准备了？

唐小栗连忙说，我又不是太上老君，不会掐不会算，哪里知道赵书记要来？只不过，我们乡下有些菜，绿色环保，在城市里肯定吃不到。

坐在这一桌的江育奇便说，那是，乡下的菜，都施无机肥，那味道就是不一样。

这一餐饭，唐小舟确实花了心思。首先上来的不是菜，而是酒，用一只白色的大塑料壶装着，几十斤重。余丹鸿一看，有点不高兴，别说给省委书记喝这种酒有点不恭敬，给他这个省委常委喝，也显得不上档次吧？他不好说出来，只是问唐小舟，这是什么酒？

唐小舟说，这是我们这里自产的纯谷酒，头曲，度数比一般市场上卖的酒高一些。

余丹鸿问，多少度？

唐小舟说，多少度没有人测过，不过秘书长可以试试，能点得着火。我们这里有人有喝暖酒的习惯，直接把酒倒在酒盅里，点上火烧一下，酒就暖了。

四张桌子，每桌有一个年轻女性当服务员，她们都是村里的小媳妇，四个小媳妇拿来四只酒壶，往里面倒满酒，又每一桌去斟。趁着她们斟酒的时候，唐小舟站起来说，各位领导，今天的饭晚了一点，大家的肚子是空的。所以，不要觉得这酒好就只顾喝酒。这酒好是好，但也有点认生，对客人不太客气。所以，请各位首长各位领导，一定先吃菜，喝酒嘛，量力而行。如果实在觉得这酒好，在这里别喝多了，留一点带回去喝好了。

酒斟完，第一个菜上来了，一只大黑钵子，里面装了满满一钵子炖肉。

唐小舟拿起筷子，对余丹鸿说，秘书长，你是我们这桌的酒司令，你剪彩。

余丹鸿心里不爽，表面上还得挂着笑，说，你这个小舟，你想害我呀，明知道我三高，还要让我吃肉？

唐小舟说，这个肉，你如果不吃，会后悔的。

余丹鸿说，又不是龙肉。

唐小舟有意调戏他，说，虽然不是龙肉，但和龙肉也差不多。

余丹鸿说，就算是龙肉，我也不吃。

唐小舟只好对大家说，既然秘书长不肯剪彩，那只好请郑书记剪彩了。

郑砚华说声，那我就替秘书长剪彩吧，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肉？

唐小舟对大家说，大家都尝尝，看谁能够猜得对。

大家全都尝了，只有余丹鸿说过不吃，没有动筷子。吃过之后，所有人都猜，有猜鸵鸟肉的，有猜鹿肉的。

唐小舟说，你们都说错了，这是千真万确的猪肉。

大家都不信，猪肉谁没吃过？味道完全不同。

唐小栗站起来说，大家都想知道这是什么肉，我告诉大家，这是猪肉。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猪肉，而是山上跑的野猪肉。

有人就问，这里还有野猪？听说这东西早绝种了。

唐小栗解释说，这里确实还有野猪，但非常少见。偶尔碰到有野猪跑出来毁庄稼，山里人就放夹子，把野猪夹住。这种东西太少见，所以价格也非常贵，一般山里人都舍得不吃，拿出来卖。我喜欢收点野货，人家有这一类东西，带信给我。去年收了这头野猪，这是几年来收到的惟一一头，这东西太珍贵了，我舍不得吃，做成了腊肉，留到过年吃，没想到大家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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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7章

余丹鸿听说是自己从没吃过的野猪肉，也顾不得三高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吉戎菲和他开玩笑，说，余秘书长不怕三高了？

余丹鸿说，这东西，可能一辈子也只吃这么一次呢。不能错过。

大家吃过野猪肉，第二道菜上来了，还是肉，同样是钵子装的。唐小栗趁着这机会，敬了第一杯酒。然后请大家品尝第二道菜，看看谁能尝出是什么。

这次，余丹鸿再不担心三高了，第二桌由他剪彩。这道菜不再是腊肉，而是鲜肉，肉的味道像家禽，却比家禽鲜美得多。大家吃过之后，自然往野味上猜。有人猜野鸡，有人猜野鸭。最后，唐小栗证实是野鸡。

按照任大为的意思，原想搞个全野味宴，唐小舟坚决不同意。野味点缀一下就可以了，如果真弄出个全野味宴，这事传出去，麻烦就大了。且不说他们不清楚哪些属于保护动物，整个江南官场都找他们搞野味，就够他们头疼了。所以，他特别叮嘱三哥，一定要说明，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非常难以搞到。这一餐，野味上了四种，分别是野猪肉、野鸡肉、野兔肉和黄鼠狼肉。其余的菜，就属于家常菜，但也有讲究，一个仔鸡板栗，板栗是当地的特产，仔鸡却是完全放养鸡，而不是饲料鸡。一个大块腊肉，也是本地猪，吃糠长大的。一个黄芪炖鸭，也是家养的鸭子。再加上一些素菜，全都是私家菜园的菜。

吉戎菲开玩笑地问唐小舟，人家说过年是年年有余，你这里怎么没鱼？

唐小舟说，这里过年，是一定要有鱼的，就算不吃鱼，也一定要有一个看碗鱼，就是年年有余的意思。不过，我们这餐吃的是环保餐，我们这里，只有前面那口塘，那口塘早被污染了，里面的鱼已经不环保，去别的地方采购吧，大概一样不环保。

赵德良显然很高兴，一连喝了几杯酒，还主动敬了两杯酒。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赵德良已经放下了筷子，对唐小栗说，是不是找个地方，我们座谈一下？

唐小栗说，只有村委会大一点，但也坐不下这么多人，最多能坐三四十个。

赵德良说，三四十人足够了。那去村委会吧。

村委会在村子的最西头，唐小栗当村长后才建的，主要是给乡亲们提供了一个活动场所，承包给村里一家贫困户经营，也算是让他家脱贫了。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大家酒足饭饱了，坐到这里来喝杯茶，聊聊天，也算是消消食。我知道，这一整天，不少人肚子里犯嘀咕，觉得我赵德良吃饱了没事干，把大家拖到这么个地方来。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下面还有点时间，我想听听，大家跑了这一上午，都有些什么感受什么想法。随便聊聊吧。谁先说？

赵德良来这里，大家并不完全清楚他心里所想，有几个人敢随便说话？但不说又不行。在一个班级，老师叫你发言，你不说，没问题，最多老师对你的印象没那么深。在一个单位，领导叫你发言，你不说，也没问题，最多提拔时不会考虑你。在官场，领导叫你发言，你不发就不行了，根本原因在于，你一直在追求进步，你得紧紧抓住一切进步的机会。可这个机会不好抓，说对了，领导高兴，记住你了。说错了呢？领导觉得你这个人缺乏洞察力缺乏抓住重点的能力，甚至缺乏一切能力，也记住你了。

好在这些人全都浸淫官场，不是一般的角色，个个都具备火眼金睛，人人都有洞若观火的能力。他们自然清楚，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厂，别说是江南省，就算是雷江市，恐怕也不止十家八家，赵德良偏偏选了个大年初一，跑到这一家来，肯定是有深意的。于是，几个高级干部各自说了。

王增方先说，我注意到几个数字。一个数字是，这个厂，最初的投入，只有二十万元，后来陆陆续续投入，如果不计现在第二条生产线以及卫生检测中心的投入，到目前为止，总投入应该是五百万元，对不对？

唐小栗说，是的，其中包括门前那条路的投入。

王增方接着说，第二组数字，目前的产值，去年是八百多万吧？今年一千五百万，年利润大约三百万。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我仔细打听过，为什么利润率这么低？有一个原因，向上游让利，也就是将利让给了板栗种植户。目前，和厂里签约的板栗种植户，有三千多户，平均每户每年种植板栗的收入，约二千元。第三组数字，目前厂里有员工三百多人，人平年收入，一万元。第四组数字，就因为这间厂，唐家坳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由全县最后阵营，一千六百多元，跃升到了全省乡镇第一阵营，近三千元，接近雍州近郊的收入水平。就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厂，给村里每家每户，增加了一两万元的收入。难怪在村民选举中，所有村民会投票选唐小栗同志担任村长。如果这事落到我的头上，谁能够让我每年增加几千元收入，我也会选他。兴唐板栗饮料厂虽然规模很小，只能算是一只麻雀，但解剖这只麻雀，意义非常大。我有个建议，省里搞农业和农村研究的同志，搞政策研究的同志，应该住到这里来，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典型，然后把经验发给各个市各个县，让我们好好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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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8章

曾宪平说，我们的同志，只要涉及落后的时候，往往会强调客观，一是强调资源贫乏，二是强调资金困难。今天在兴唐板栗厂走了这么一圈，这两件事，给我的感触至深。这一路走过来，我们都看到了，要说资源贫乏，还有多少地方比这里更贫乏的？也许有人会说，这里有板栗呀。别的地方没有板栗，难道就没有别的？有西瓜没有？有苹果没有？有草莓没有？有土豆没有？我们哪个地方没有土？土里能长出的东西，我们又怎么可能没有？这里因为有了兴唐板栗厂，板栗成了优质资源。别的地方，苹果土豆，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优质资源？为什么不能替大家带来人平几千元的收入？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现在，我们的领导人，眼睛看着的，是几千万几个亿的投资，根本没有人注意只有区区二十万元的投资。不会注意到这种虽然只有几十万却能给一个村一个乡带来翻天覆地大变化的投资。为什么？我个人觉得，还是个观念问题，一个解放思想转变观念问题。我们的政府领导要转变观念，我们的经营者，同样要转变观念。

郑砚华说，宪平书记提到的资金问题，我感触比较多，所以想多说几句。我为什么感触比较多？因为我们闻州搞了一个汽车工业园，应该说，搞得还算成功，已经有一家厂动工了，第二家厂，也已经签约，另外还有几家厂在谈。这个项目如果谈成，总投资应该在一百亿以上。全部投产后，年产值可能超百亿。你问我，得意吗？满足吗？我告诉你，我非常得意，非常满足。可是，今天，我看了这个小小的板栗厂，一个最初投资只有二十万的厂，我被震撼了。我告诉你我的感受，我站在闻州的汽车工业园，感觉是欣慰和满足，站在这个板栗厂，感觉却是震撼。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市委书记，不是在闻州，我能不能办成汽车工业园？如果我和唐小栗同志一样，我能不能办成这个板栗厂，让全村二百多户脱贫致富？坦率地说，我底气不足。我在闻州，就算做了再大的事，也是把原本的蛋糕做大了一倍两倍。如果用数字来衡量我的政绩，那只不过是一个百分比。同样，如果用数字来衡量这个小小的板栗厂呢？从无到有，这个数字就是无穷大。所以，我一直在想两个词，一个是造血，一个是输血。我们的汽车工业园引进了几十亿的资金，那是在输血，而板栗厂一分钱没有引进，他们却在是造血。我想，我们下一步，除了对外引资，努力输血之外，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对内挖潜，多培养一些具有造血功能的中小型企业。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叫对内挖潜，扩大内需，而实际上，我们也仅仅只是喊了喊而已，真正落到实处的，少见。或许，这正是我们所缺的一课，我们要在这方面好好补课。

吉戎菲说，我同意上面几位书记的意见。坦率地说，刚开始走进这里，我有些不以为然。为什么？因为我们东涟的情况，和雷江是比较接近的，不少地区和高岚差不多，同时，像兴唐板栗厂这样的企业，我们那里也有，甚至有不少以及有些规模还要大一些。换个角度，我又想，我们东涟都有这样的企业，整个江南省难道没有？我相信，江南省肯定可以找出几十家来。既然如此，赵书记为什么选中了这一家？带着这个问题，我非常仔细地看了这家厂，同时开始思考两个问题，第一，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发展农村和农业经济，平均下来，对于一个村的投资，显然远远不止二十万，为什么效果不理想，而一个能人，却用二十万，彻底改变了这个村？第二，我们对这些农村企业或者农民企业的认识、关心和支持，是不是存在一个很大的误区？这里面，显然存在一个政府工作改变思路的问题。我们不是少了投入，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刚才大家都谈到的对内挖潜和扩大内需等问题，而是缺乏主动积极的扶持意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高高在上，天天叫解放思想，可在这样一个关键点上，我们看到的想到的做到的，都只是GDP，都是输血，而不是造血。这个课题，给我的触动很大，一时之间，有很多方面，我想得还不深不透，我回去之后，还要好好地思考。所以，我在这里只把问题提出来。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够帮我找到答案。

几个市委书记都说了，副厅级以上干部中，江育奇和曹能宪没说。江育奇正要开口，却见余丹鸿手拿着电话，神色凝重地从外面进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刚才大家发言的时候，余丹鸿拿着手机出去了，显然是接听一个重要电话，此时急匆匆进来，大家都意识到他有重要事情向赵德良汇报。江育奇刚开了个头，便将话收了，看着余丹鸿。余丹鸿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赵德良听了，脸色显得有些惊讶。赵德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省委办公厅每年不都组织干部体检吗？

余丹鸿说，是的，每次我都亲自抓的。

赵德良问，那为什么以前没发现？他每次体检都参加了吗？

余丹鸿说，都参加了。

赵德良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省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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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09章

余丹鸿出门后，赵德良缓了缓凝重的神色，转向唐小栗，问道，唐小栗同志，你当村长，带动了一个村，现在当副镇长了，准备怎么带动一个镇？

唐小栗说，我们宁桥镇是全县最穷的镇，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向内挖潜，争取多办几家乡镇企业。我们这里底子薄基础差，乡镇企业大多是第三产业。今年，我计划自己再办一家企业，另外争取扶持培养三四家企业，使全镇工业产值增加三千万到五千万。

赵德良问，这三千万到五千万，包括你的板栗厂吗？

唐小栗说，不包括。

赵德良说，哦，你好像已经有目标了？

唐小栗说，刚才大家吃到的竽头丸子，是我们这里的独特产品，我准备开发这个产品。正好我的板栗厂也是食品企业，如果做竽头丸子，还是食品企业。现在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上，比如食品卫生检测，以及客户等。我估计，投产第一年，产值达到三百万，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赵德良说，好，这个项目有点意思。你的厂建起来后，我来给你当宣传员。

此时，乡亲们已经集中到了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余丹鸿进来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站起来，对大家说，唐家坳的乡亲们听说我们来了，很热情。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一起去给乡亲们拜个年吧。大家全都站起来，待赵德良走到门口，其他人才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天气非常好，太阳暖暖的，山区的空气，非常清新，远处的山峦间，有淡淡的雾霭。毕竟是过年，鞭炮声此起彼落，哄抬着宁静的乡村。全村的老百姓，甚至邻村的老百姓，像赶场一样，拖儿带女，站在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有好大一片，热切地望着这一群大官。赵德良原本对唐小舟说，要到他家去坐坐，拜望一下他的父母，但因为变故，这道手续省了。

出门后，赵德良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唐小舟，对他说，你的父母来了吗？

唐小舟会意，领头走了几步。他的父母早已经站在人群中，位置正在中间。他走到父母面前，赵德良跟了上去。唐小舟将父母介绍给赵德良，赵德良分别和他们握手，说了一些拜年的话。父母毕竟是老实巴脚的农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和赵德良握手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良和唐小舟的父母握过手，又分别和乡亲们握手，最后，他站在乡亲们面前致词。这是一次即兴演说，没有任何讲稿。赵德良讲得激情四射、神采飞扬。尽管这一过场走得很扎实，唐小舟仍然感觉到，赵德良显得有些急，他大概急于赶回雍州。

赵德良致词的时候，唐小舟才有机会靠近余丹鸿，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余丹鸿说，刚才的电话，是肖斯言打来的。游副书记的情况不太好，被确诊为肝癌晚期，现在正在北京住院。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可是一件大事了，难怪赵德良显得这么急。此前也曾听说过游杰的肝脏不太好，几十年的老病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病。唐小舟无法知道余丹鸿接到这个电话时的心理活动，却可以推测。不管他表面上显得何等凝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一定充满了惊喜。

早在赵德良来江南省之前，余丹鸿就和陈运达之间达成默契，陈运达一旦当上省委书记，余丹鸿就去当常务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和省委秘书长虽然都是省委常委，可常委和常委是不同的，秘书长是最后一名常委，理论上，职权比副省长要大，可实权，别说是与一名常务副省长相比，就是普通的副省长，都要实惠得多。赵德良一来，陈运达没有动，余丹鸿自然是美梦成空。赵德良主政的两年多时间，下面一直蠢蠢欲动，利用各种关系各种借口提醒赵德良，下面的班子应该动一动了。动下面的班子，自然是为了权力蛋糕的分配，谁都想分到最大的一块。赵德良却与众不同，除非某个位置的空缺影响到了工作，能不动的，他坚决不动。眼看到了党委换届年，这次再不动，便说不过去。所以，早在半年多以前，省委常委会就研究过换届工作，省委组织部也已经开始动作。

早在春节前，各地已经开始了跑官高潮，每个身在官场的人，都紧盯着上面的几个位子呢，竞争的人多，谁都想成为那个脱颖而出者。大家最初以为，这次动的主要是市县，省里除了周昕若这个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位子以外，政协主席也到龄了，现在再加上一个游杰，就会空出三个位置。这三个位子，政协主席虽然不是常委，但是正部级，对于排名靠后却又年龄偏大或者上升无望的常委来说，到这个位置去养老，自然不失为一很好的选择。另外两个位置，副书记在常委中排名第三，雍州市委书记是常委，但排名却是按照本人的资历而定。周昕若的资历很老，是目前所有常委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所以，他排在夏春和之后，列第五位。雍州市长温瑞隆，正谋求这个位置，假若他当上了雍州市委书记，在常委中的排名，可能就会后挪，最好的结果，也是排在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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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0章

如果按部就班，就地解决的话，江南省最有可能接替副书记职务的人有四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他和赵德良走得比较近，将彭清源提起来，更有利于他和陈运达之间的制衡。第二个是夏春和，他目前是纪委书记，在常委中排在游杰的后面，如果是排队上的话，他自然就顺上去了。第三个是罗先晖，他是政法委书记，在常委中，他排在彭清源的后面，列第七位。但此次扫黑行动获得巨大成功，也同时显现了罗先晖的政绩一般，加上他和陈运达的关系相对密切，赵德良用他的可能很小。第四个人便是组织部长马昭武。在省委常委中，组织部长是一个关键性职位，通常情况下，排名靠前，不过，马昭武的资历稍浅，进入常委的时间也较晚，他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提起的人，在今天的江南省官场，显得比较孤立。赵德良到达江南省后，他是第一个明确向赵德良靠拢的人，对于赵德良来说，让马昭武上来当副书记，远比其他人好。

前面的三个人，如果当了专职副书记，都可以说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谁都不认为是赵德良从中起了作用，自然也不会对赵德良感恩戴德。相反，省委书记和省委副书记，在工作中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在这类矛盾中，起着关键作用的，并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重要的还是你背后的势力。若以势力评估，赵德良的首选，应该是马昭武，最不愿选的人，大概就是彭清源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按照理论上的次序或者说按照赵德良的角度思考得出的结果。这个结果并不一定是最终的事实。毕竟，省委副书记一职，省委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既然决定权在上面，最终谁上，就需要八仙过海。如果神通广大，排在后面的常委，同样有可能一跃而到达第三位。别说排在后面的常委有这种可能，就算是未能排上常委的副省级干部，也完全有可能。即使是那些已经去了人大政协，理论上已经没有机会的副省级以上干部，只要年龄还没有踩线，同样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退一步说，即使自己当不了副书记，排排坐吃果果，大家的位置顺次往上移一移，也是完全可能的。如果出现交通拥塞时依次放行的结果，常委中，宣传部长丁应平这个位置定下来还不到一年时间，动的可能性不大。夏春和当了八年常委而余丹鸿的秘书长也当了七年，是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其次就是彭清源、罗先晖、马昭武。

若是让余丹鸿本人挑选，他的首选自然是担任副书记，在赵德良不是太信任他的情况下，拿到副书记这个职位，需要强大的后台。除了副书记之外，还有两个位子是余丹鸿梦寐以求的，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是组织部长。彭清源和马昭武，哪一个当了副书记，余丹鸿都有可能顶替他们。如果能去当常务副省长，自己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陈运达自然也乐于见到这一结果。至于组织部长，是所有常委中，除了省委书记之外，实权最大的官，他手里握着全省的官帽子，就算他不将这些官帽子公开标价出售，一年捞个几百万，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果胆大一些，敢卖官鬻爵，一年便能出好几个千万富翁。

权力金字塔的每一次松动，能给身处官场之中的每一个人带来希望。

自然界常常提到蝴蝶效应，那是因为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向纽约科学院提交了一份论文，说，一个气象学家提及，如果这个理论被证明正确，一只海鸥扇动翅膀足以永远改变天气变化。在以后的演讲中和论文中，他用了更加有诗意的蝴蝶，说，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蝴蝶效应是否存在，并没有被科学界证实，因此，这种效应，只能算是一种假想。但在其他很多方面，人们都能感受到蝴蝶效应的存在。比如在经济学界，人们常说，华尔街打个喷嚏，全世界金融市场就会患感冒。这就是蝴蝶效应在经济学界的典型体现。而在官场，蝴蝶效应同样是存在的。比如现在，游杰的省委副书记位置一旦空出，蝴蝶效应立即就会显现，某一人递补这一职位的结果，后面可能出现一连串的顺次递补。这种官场蝴蝶效应，都有可能神奇地改变一个应届大学生的命运。比如说，顺势而动的结果，使得一名公务员升上了副科长，而这个单位，也因此出现了一名公务员的缺额，最终，这个缺额，便有可能被一名应届大学生填补。

接到这个电话后，余丹鸿立即进来向赵德良汇报。那一瞬间，赵德良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除了他自己，谁都无法知道。唐小舟原以为，各位领导依次发言后，赵德良肯定会进行一番总结发言。可这些程序，都因意外而中止。

下午还有几个议程，比如赵德良看望了几个贫困户，又给唐家坳的乡亲们拜年。唐小舟已经看出来，这些程序，赵德良走得很勉强，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此时，大家都已经清楚了原因，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江南省的官场结构发生了地震，赵德良必须赶回省里，指挥抗震救灾。

所有人坐上汽车，正启程返回的时候，唐小舟接到一个电话。

如果说，有关游杰的消息令江南省官场几乎所有人心灵深处刮起一场风暴的话，这个电话，却让唐小舟感受到了一声惊雷。

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局长孟庆西送医途中，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目前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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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1章

接到这个电话后，唐小舟一秒钟没有耽搁，立即坐到了赵德良身边。

赵德良有个习惯，上车后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坐过来时，见赵德良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子，双眼紧闭着，神态安祥，并不像睡着了。果然，唐小舟刚刚坐下，赵德良有所感应，睁开眼睛，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弯过身去，小声地对他说，刚才接到公安厅的电话报告说，孟庆西被人劫走了。

他以为赵德良听到这话会大感震惊，事实上没有，赵德良的表情显得极为平静。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他这种平静，是因为思考，并没有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过了一会儿，赵德良问，你刚才说什么？

唐小舟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赵德良震惊了，他转过头看着唐小舟，半天没有说话。给唐小舟的感觉，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游杰生病，已经让江南省政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现在又发生了孟庆西被劫走案件，那就是另一道大裂缝了。两大裂缝，会令江南官场这道大坝，出现怎样的大溃口？简直无法预计。唐小舟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消息，给赵德良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近距离观察赵德良，唐小舟认为，赵德良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两年多时间里，经历了很多事，令赵德良感到压力的事还真不多。或者说，唐小舟从旁感受到赵德良正经受巨大压力的事并不多。唐小舟的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全省武警部队名义上搞反恐演习，实际上投入全省大反黑行动之时。

唐小舟忘不了在雍警酒店的两天两夜。表面上看，演习指挥部的高官们在那里只是聊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只有他知道，那是惊心动魄的两天，是生与死的两天。那两天的行动如果失败，将会是赵德良在江南省官场的彻底失败，也很可能是唐小舟个人命运的终极失败。所幸，到了第二天下午，各地纷纷报捷，此次行动的目标人物，百分之七十落网，还剩下少数漏网者，基本也都在控制区域内，相关行动小组，正在进行第二阶段的搜捕行动。

第二天下午五点，赵德良离开了雍警酒店，坐上车后，唐小舟问赵德良，去哪里？

赵德良靠在后背上，半天没有说话。唐小舟不好再问，只好驾着车，在市区里缓缓行驶。他想，赵德良太累了，或许想借此机会休息一下吧。可走了不久，赵德良说，回家去吧。唐小舟从反光镜中看了赵德良一眼，见他闭着眼睛，并没有睁开。

进门以后，赵德良对赵薇说，小赵，你去弄点菜来，我和小舟要喝点酒。

不仅仅是赵薇惊讶，唐小舟也惊讶，赵德良还从来没有在家喝过酒，更没有这种单独喝酒的经历。唐小舟因此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他的紧张，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如果说，赵德良来江南省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打一场仗的话，这场战役，就是他的辽沈战役。这一胜利，将彻底奠定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地位。唐小舟心里清楚，扫黑是胜利在望，可反黑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从扫黑到反黑，一字之差，却又意义深远。扫黑，或许只是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反黑，却是要反掉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和背后的保护伞。现在，扫黑确实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保护伞却还竖在那里。

第三天，演习行动进一步扩大战果，可以用一个常常在公文中出现的词：捷报频传。至此，赵德良似乎彻底松了一口气，带着唐小舟，出现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这是会议的最后一天，整个下午，全部给了赵德良，他在会上宣读唐小舟写的那份讲稿。讲稿是唐小舟写的，内容他早已经烂熟于心，没有可研究的，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赵德良的语气表情以及精神面貌。唐小舟确实感到，今天的赵德良，浑身上下，有一种被压抑的兴奋。

全省扫黑行动的进展，公安局长们自然早已经清楚，此时听到赵德良在台上大谈反黑，台下这些听众们，大概个个胆颤心惊，坐立不安。唐小舟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没有武警部队以及省公安厅的这次行动以及令人鼓舞的战果，赵德良的这个报告，就显得突兀。而现在，形势早已经明朗，他的这个报告，成了有的放矢，震撼力可想而知。

会议闭幕后，公安厅有一个酒会。参加公安局长会议的包括市县两级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约四百人，需要摆三十多桌。雍安酒店的餐厅根本没有这样大的规模，只好包下了迎宾馆。迎宾馆有几个很大的餐厅，全省开人代会的时候，几千人同时在此用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六点钟到了迎宾馆的休息室，罗先晖、杨泰丰等人，早已经等在那里。唐小舟以为，大家都要等赵德良，只要赵德良一到，就会被请进餐厅，酒会立即开始。可不知为什么，赵德良坐下来后，和罗先晖说话，杨泰丰似乎也并不急于请他去宴会厅。

过了十分钟左右，休息室门口开来了几辆刷着江南省人民检察院字样的汽车，汽车很有规矩地停下来，却只有一辆车上有人下来。下来的两名检察官没有丝毫停留，迈着正步走近休息室。唐小舟正好在门口，见两名检察官往里面闯，他不得不将他们拦住，问他们有什么事。其中一名检察官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唐小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叫章政，职务是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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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2章

章政解释说，我们要在这里执行公务，必需向杨泰丰厅长通报。听说杨厅长陪着赵书记和罗书记在这里，所以，我们赶过来了。

唐小舟不能让他们进去打扰赵德良，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杨厅长叫出来。

杨泰丰出去不久，将两名检察官带进了休息室。杨泰丰走到赵德良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德良看了看那两名检察官，又弯过身，对罗先晖耳语了几句。罗先晖显然很惊讶，问章政，证据确凿吗？

章政看了看罗先晖，又看了看另外两位领导，说，逮捕证是检委会签署的。

赵德良说，检察院有独立执法权，你们按照程序去办吧。

此话一出，罗先晖不好再说什么了。从程序上说，罗先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都是他的权力范围。检察院反贪局立案侦查一名市公安局长，或者检委会决定实施逮捕，都很正常。如果这一切实施前后，并没有告之他而是告之了赵德良，越位了，不正常了。此次反黑，是公安和武警配合行动，一直没有见过检察院的身影，现在突然出现一些检察官，连唐小舟都认定，此事定然有个人在背后协调。毫无疑问，公安厅长杨泰丰不具备这样的职权。如果严格按照程序，这件事应该由罗先晖来做。显然，眼下这件事，越过了罗先晖，直接由赵德良协调了。而在表面上，又进行了一番弥补。章政等人，显然是来请示赵德良的，可他们不能这样干，否则罗先晖会彻底和赵德良翻脸。他们借口到公安部门来办案，要知会公安主官，理由很充分。如果没有赵德良在场，杨泰丰先向罗先晖汇报，现在只好先向赵德良汇报，同样没有程序问题。但即使如此，赵德良如果不表态，罗先晖仍然可以横插一杠子，毕竟这是他的自留地嘛。赵德良装得漫不经心，说，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意思明确了，这事你们别找我这个省委书记，应该找政法委书记。可政法委书记能怎么办？说，你们不能执行？书记已经说了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你武断地阻止，没有理由了。

由这件小事，唐小舟看明白了一件事，扫黑第一阶段失败，赵德良一定很仔细地总结过失败的原因，这个原因，并不是别的，而是某几个人在背后搞了鬼。而这几个有可能搞鬼的人中，罗先晖的名字，恐怕会排在很前面。

两名检察官听了赵德良的话，向他们敬礼，退了出去。随后，从另几辆车子上，下来十几名检察官，他们排成两队，由刚才进入休息室的两名检察官分别领了，向餐厅走去。

晚宴的规定时间是六点开始，现在已经过了六点钟，所有的公安局长早已经就位，正在议论为什么还不开始，见突然进来两队检察官，顿时感到不爽。公安和检察一直存在矛盾，这是由最初的程序设计决定的，根本不可改变。检察院的一项重要职能，就是对公安所办的每一案件进行复核，然后提起公诉。这样一道程序，便有了对公安办案程序的监督意义，对于那些程序有明显瑕疵的案件，检察院有权打回票。公安局却对检察院无能为力，彼此间便难免摩擦，几十年积累下来，这两个机构，便有了积怨。现在全省的公安局长在这里举行晚宴，这些检察官却闯了进来，有些公安局长，心里自然不痛快。

两队检察官走到了餐厅的正中间，停在一张桌子前，形成了一种局面，将这张桌子包围了。对此，有些公安局长已经愤怒，开始骂骂咧咧。检察官们自然知道公安局长有些情绪，却不管不顾。章政向前跨出半步，站到孟庆西的面前，问道，你就是孟庆西？

孟庆西多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表面上还强装镇定，说，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章政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江南省人民检察院的章政，我奉命执行对你的逮捕。说着，章政从腋下那只黑包里抽出一张纸。

孟庆西当即叫道，什么？逮捕我？凭什么？

章政挥了挥手里的逮捕证，冷冷地说，请签字吧。

孟庆西猛地将餐桌一拍，说，扯*蛋，什么逮捕证？拿来给老子看看。说着，便要上前抢逮捕证。

章政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几名检察官，立即上前，抓住孟庆西，将他按倒。

作为市公安局长，在圈子里，孟庆西有几个铁杆哥们儿。他们平常原本就不太把检察官放在眼里，现在又见检察院跑到全省几百名公安局长堆里抓人，心中恼火，想为孟庆西出头，有人大叫，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敢跑到公安厅来抓人。其他人跟着起哄。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市县公安局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是霸王，可这是在省里，来的是省高检的检察官。自己真在这里闹出什么事，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自找麻烦。他们最多也就吼一嗓子，绝对不敢有任何动作。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以及罗先晖恰在此时进来，见状，大声地说，干什么？反啦？

公安局长们见厅长和省委书记等过来了，自然不敢再有任何情绪表露。孟庆西估计和杨泰丰还有些交情，见杨泰丰等几从侧门进来，正准备走向正中的那张餐桌，便带着一种类似哭腔的腔调大声地喊，杨厅长，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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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3章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等从侧门进来，已经到了正中间空出的那张桌旁，听到孟庆西的话，杨泰丰停下来，向中间张望。赵德良似乎没听见一般，在正中坐下来。并且主动叫罗先晖坐下来。

孟庆西一直在大叫，并且不肯和检察官配合。杨泰丰不得不处理一下，便走到孟庆西那桌前面停下来，说，我倒是很想救你。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是公安局长，懂得法律，你好自为之吧。说过之后，转身而去。

孟庆西意识到自己麻烦了，却又不甘心，大声地叫，这是政治迫害，我要控告。

检察官们继续自己的工作，给孟庆西戴上手铐，再抓住他的手，要求他在逮捕证上签字。孟庆西拼命挣扎，大吵大闹，拒绝签字。手铐的内侧是齿状的，越挣扎铐得越紧，由于孟庆西的闹，手铐已经扣进了他的肉，很快便开始流血。孟庆西不管不顾，仍然大闹着，且大声地叫着罗先晖的名字，希望罗先晖能够帮自己。

唐小舟早就听说，孟庆西之所以胆大妄为，就因为他的伯乐是罗先晖和宗盛瑶。或许，他以为罗先晖一定会出面保自己吧，所以，大声地向罗先晖表达。罗先晖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身边，听到孟庆西的大叫，十分尴尬。杨泰丰已经转身返回席位，听到孟庆西大闹，又踅回来，对检察官们说，先把他带走吧。

检察官们得令，将孟庆西夹了，向外走去。孟庆西仍然不甘心，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说，罗书记，我冤枉啊，罗书记，你一定要救我啊。

事后很多人分析，此举属于杀鸡儆猴，目的是要让全省的公安局长有所敬畏。唐小舟也想到，将逮捕孟庆西安排在这样一个场合，应该是赵德良有意为之，这是他立威的手段。

这次反黑行动中落马的，自然不仅仅孟庆西，还有几十名处级以上官员。

赵德良决定采取反黑行动之时，曾说过让江南人民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而真正干净的，是一年以后的春节。唐小舟以为，这次大扫黑，赵德良大获全胜，彻底稳定了江南省政局。却没料到，按下葫芦浮起瓢，不经意间，看似牢固的政治大堤，竟然一下子溃开两道大缺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良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具体情况，唐小舟并不完全清楚，容易向他报告的时候，他仅仅只听了个大概，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即来向赵德良通报。他说，具体细节还没有落实，基本情况是，孟庆西在看守所里自残，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到医院救治。有一伙人事先等在医院，等看守所的车一到，劫走了孟庆西。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下达什么命令，因此在他身边等着。但是，赵德良再次将身子往后一靠，陷入了沉默。和刚才不同的是，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盯着窗外的某一处，似乎是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唐小舟明白了，无论是游杰生病还是孟庆西被劫走，都属于突发性大事，赵德良需要充分思考。

他悄悄地站起来，弓着身子，离开赵德良身边，回到后排的位子上。刚刚坐下，政法委有电话进来，同样是通报此事。唐小舟接电话的时候，余丹鸿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待他接完电话，便问，赵书记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说，知道了。

余丹鸿说，公安厅怎么搞的，闹出这么大件事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唐小舟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让人省心的，恐怕不是省公安厅，而是另有其人。整个事件看上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在按照计划走，背后如果没有高人，谁都不信。而这个高人，到底只是想把孟庆西捞出去，还是另有目的？这才是整件事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路途有几个小时，余丹鸿虽然在唐小舟身边坐了半天，却没有再说话，赵德良没有睡觉，一直都深沉着，这一路上，显得异常沉闷。直到下车时，赵德良才说了一句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辛苦一下，去一趟公安厅吧。

唐小舟等待赵德良更进一步指示，但是没有，他已经转向余丹鸿，吩咐余丹鸿派人去北京看望游杰。

没有更进一步指示，唐小舟只好自主行动，给容易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相关情况。

容易说，事件发生后，政法委和省公安厅极其重视，政法委书记罗先晖亲自指挥，调集省市刑侦以及特警中的精兵强将，由政法委安排一间办公室，组成了专案组。目前，专案组已经到位，今晚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唐小舟问，案情分析会，你会参加吗？

容易说，这类会议，通常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参加，这次的案情重大，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亲自参会，所以，杨厅长也会参加。公安厅政治部通常不会过问具体的业务工作，因此不会参加。

政治部属于政工部门，而不属于业务部门，自然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会议。唐小舟想，假若自己带着容易一起去参加，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官场暗示，便对容易说，要不，你准备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听一听吧。

商量之后，唐小舟在街边吃了点东西，恰好容易的车子过来，接了他，一起去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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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4章

政法委在省委有一幢大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他们两人直接走了进去。会议早已经开始，因为他们两人的到来，会议中断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了三个人，当中是罗先晖，两边分别是政法委的一位副书记和公安厅长杨泰丰。唐小舟进去时，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罗先晖请唐小舟到前面去坐，唐小舟连忙摆手。罗先晖一再邀请，唐小舟坚持不肯坐过去。

会议继续，由刑警总队长雷吾他介绍案情。

对孟庆西的逮捕是检察院反贪局执行的，有关案件的归属权在检察院。为了更进一步查明案情，尤其是查清与孟庆西案有牵连的其他公安干警的涉案情况，公安部门也同时成立了专案组，这个专案组是由公安厅委托雷江市公安局成立的。对孟庆西执行逮捕后，关押在江南省第一看守所。最初，考虑到孟庆西的情况特殊，将他单独关押，后来，孟庆西说一个人太孤单，强烈要求进集体号，看守所认真研究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孟庆西在看守所关押了三个多月，除了审讯方面不肯和专案组配合，在看守所却安分守纪，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昨天是大年三十，看守所加餐。虽说是加餐，也只是在平常伙食中加了一道肉菜，并没有加进多余的餐具。半夜时，孟庆西叫腹痛。

同监人员叫来看守。看守进去查看，见孟庆西在地方打滚，并且大声地喊叫，身上出了很多汗，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其他人，他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孟庆西哼哼叽叽，问他，他说腹疼。大家说，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他说没事，忍一下就过去了。没过多久，他痛得在床上扭动，并且从床上滚到了地方。

看守叫来值班医生。医生对孟庆西例行检查，发现他的生命体征正常，认为他是装病，教育一番后离开。可孟庆西一直都在叫唤，折腾得整个狱室无法睡觉，同监人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叫来看守。看守无可奈何，只得将他带进医务室。值班医生再次对他进行检查，给他吃了止痛药，他仍然叫腹痛。医生和看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吞服了什么东西自残，一再问他，他却不说。

一直闹到八点多钟，他才承认，自己吞下了一支餐叉。看守问他，餐叉从何而来，他不肯说，只求看守救救他，说当时只想自杀，没想到这种办法太痛苦了。现在，他不想死了，请看守救他，并且保证，救活他后，他保证主动坦白，再不隐瞒。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守没法证实，只好向上请示。所长也不敢决定，分别向检察院和公安厅请示。孟庆西毕竟是个重要犯人，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敢作主，只好层层上报，最后报到了政法委。罗先晖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变通，他说吞了叉子就吞了叉子？送到医院去照个X光，不是一切都清楚了。

这么一折腾，到了九点多。看守所决定把他送到武警医院，为了保证安全，看守所派了六名警员护送。可是，他们将孟庆西从警车抬下来时，出事了，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群人，似乎是因为医疗纠纷扯皮，打着标语，叫喊着还我儿子之类，又是哭又是闹的，一下子集中到了警车的周围。看守所的干警们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被这群人围住了。

事后分析，那伙人可能使用了*，他们在接近干警的同时，给干警们下了药。瞬息之间，干警们失去了抵抗力，等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全都坐在警车上，却没有看到孟庆西，也没有看到那伙人。

雷他吾说，刑警队在事发后，前往武警医院调查，找到了几个当时在现场的目击者，据他们说，确实看到有一群人闹事，又是哭又是喊的，可能有一两百人。这些人，不像是从门口进来的，更像是原本就在周围，突然之间，一下子涌了出来。有那么十几分钟，一度显得有些乱，也不知乱什么，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自杀，其他人制止。又像是有什么人打了起来。不过时间很短，也就一刻钟左右，那些人全都散了。许多人觉得奇怪，不明白那些人在干什么，像演戏一样。

可以肯定的是，孟庆西根本没有吞叉子，一切都是他的表演，否则，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逃走。从整个事件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周密计划的行动，计划的第一部分，自然是孟庆西假装吞叉，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往医院检查。孟庆西当过公安局长，要进行这样的计划，以及表演吞叉，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无论是孟庆西还是外面接应的人，都有两大难题无法解决。一是时间的选择，二是对送医地点的把握。

在外面接应孟庆西的人，不可能准确地把握在里面的孟庆西何时行动，以及行动后，看守所是否将其送医，或者将送往哪间医院。即使孟庆西知道，自己必然被送往医院检查，也不可能准确地判断具体医院，外面接应者，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在几家医院埋伏人员。这两大要点说明，在看守所，孟庆西有一个联络人，这个人，能随时和外面互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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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5章

雷吾他是一位老资格的刑警队长，对于侦破这类案件，经验极其丰富。他说，这件案子的要点，是两个部分，一是谁把孟庆西将被送往武警医院的消息送出去的，二是武警医院的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经验，劫走孟庆西的那些人，就算有强大的势力，也不太可能同时出动上百人，那样目标太大了。最大的可能，是出钱请一部分人，再将自己的核心成员夹杂其中，行动时，只要有人发出一声讯号，这些花钱请来的人，便迅速集中。而核心成员则用事先准备好的手帕一类的东西，将干警麻醉，然后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孟庆西离开，另一路将被麻醉的干警们弄上车。事后，有人再发出一声讯号，那些花钱请来的人，便按事先的安排，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消失。他们离去，实际也掩护了孟庆西等人的撤离。

此案发生在武警医院大门口，那里是公共场所，没有安装摄像设备，因此，当时的一切，只能根据目击者提供的证词，没有更进一步的视频资料。由此切入调查，难度非常之大。雷总队长认为，这条线不能不查，但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放在看守所内。能够准确传出消息的，不应该是受管制人员，而是看守。只有他们，才有与外面联络的条件。

相关的介绍之后，开始讨论案情。

杨泰丰说，这起案件非常严重，不仅发生在大年初一，而且在我们干警的手中，将重要嫌犯劫走，我查了一下，同类案件，自建国以来，在我们江南省，还是首起。从罪犯的作案手法来看，这是一起经过周密计划的案件，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孟庆西所谓吞食叉子，很可能是一种假象，是预谋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为了骗取我们将他送到医院检查。预谋计划的第二部分，是医院门口的劫持，就现在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是有组织的，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事先准备好了浸过乙醚的毛巾。由这两点可以判断，其一，整个行动，计划极其周密，其二，一看和武警医院或者说犯罪团伙之间，应该有一个联系人，其三，这伙人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否则，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六名干警迷昏并且将这些干警塞回车内。由这三点分析，今后的工作，有两大方向，一是查找那个通风报信的内线，二是查找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个人。这两点，将是我们破案的突破口。

分管刑警的副厅长曾向凯说，杨厅长说得很对，我们专案组，今后的工作重点，就是杨厅长所说的这两个方向。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一看内部可能存在的那个联系人。孟庆西说自己吞了叉子，看守所无法肯定此事，也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层层上报。表面上看，知道孟庆西吞了叉子可能送往医院检查的人很多，既有省厅的相关人员，也有检察院以及反贪局的相关人员，还有政法委的相关人员。理论上，这些人，都有泄露秘密的嫌疑。不过，这些人中，没有人知道孟庆西将被送往哪间医院，送往武警医院，是看守所临时决定的，这就排除了上述人员的嫌疑。因此，基本排除了消息通过看所守以外透露的可能。

曾向凯看了看大家，似乎是想知道是否有不同意见。在场成员，没有一个人出声。曾向凯继续说，我们将目光转向看守所内，在一看里面，什么人最有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外面的同伙？简单地分，两类人，一是里面关押的人员，二是一看的干警。关押人员有可能向外通报这一消息吗？我认为可能性极小。第一，看守所内的电话是严格控制的，在押人员根本没有可能接触，他们很难通过电话以外的途径，向外通风报信。第二，看守所接到将孟庆西送往医院检查并且决定送往武警医院，这之间的时间很短，知道内幕的人很少，除了负责押送的人员之外，一看内部，知道内幕的，大约只有六七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在押人员很难搞清楚孟庆西将被送往何处。那么，最大的可能，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消息从内部传了出去。对内部相关人员进行排查，将是下一步工作的重点，也是最重要的突破点。

曾向凯所说的这一点，唐小舟也想到了。不过，曾向凯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便让唐小舟觉得，专业就是专业，自己和这些专业人士的距离是巨大的。

曾向凯说，内部怎么查？有两个时间点非常重要。第一个时间点，看守所决定送孟庆西去武警医院检查以及押孟庆西出门，时间并不长，大约有二十分钟时间。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一看的领导进行集体研究，决定送往武警医院，并且决定由哪些人押送，再就是召集相关人员。这段时间里，知道此事的，只有一看的领导，以及负责押送的六个人。第二个时间段，就是孟庆西被押出一看到武警医院的这段时间，大约是四十分钟。一看方面所做的预防措施是很到位的，他们收起了押送干警的手机，车上仅仅留下两部手机，一部负责联络，一部备用。我们分别找负责押送的干警了解过，在押送途中有人向外通风报信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这也就是说，消息很可能从一看里面传出来的。要查明一看内部谁向外通风报信，有两个方向，一是详细了解哪些人知道这一消息，或者可能知道这一消息。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包括负责押送的六个人在内，知道这一消息的内部人员，不超过十五人。第二，我们要查清，这十五人中，有谁在这两个时间段内向外打过电话，无论是通过一看内的座机电话还是手机，只要有这个时间段内的通话记录，这个人的嫌疑，就难以排除。

案情分析会临近尾声时，罗先晖作结案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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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6章

罗先晖说话之前，先和唐小舟客气了一番，希望唐小舟代表赵书记作指示。唐小舟反复说，赵书记只是叫他来了解一下情况，并没有任何指示，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罗先晖见唐小舟确实不愿说，自己开始说了。

罗先晖说，这件案子，省委高度重视，赵书记派唐小舟同志来参加我们的案情分析会，便是证明之一。说实话，发生了这样的案子，我没法向省委交待，没法向赵书记交待。无论我们找多少客观理由，这件案子，都说明了我们管理上的漏洞，说明我们相关部门的严重渎职。当然，有关这一点，我们后一步再具体考虑，在这里，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重点，是怎样破案，怎样将胆敢挑战省委挑战江南省司法体系的犯罪分子，缉拿归案，从重从快予以打击。刚才，大家都充分地发表了意见，谈得很好，非常全面深入，而且确定了今后一个时期内，工作的重点和方向，在这里，我就不重复了。我想强调几点。第一，这是一个必破案，我不管你们动用多大的警力，用什么办法，这个案子必破不可。而且一定要尽快破案，否则，省委追究我的责任，我就追究你们在座各位，我说到做到。第二，希望你们回去告诉所有参战干警，每个人都要坚守自己的岗位，尤其是负责外围布控的同志，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我估计，案发突然，孟庆西目前还滞留在雍州市内，很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并没有离开。将来，万一突破了我们的包围圈，我在这里把丑话说在前头，从哪个点突出去的，我是要问责的。参战干警，要受到相应的纪律处分，负责的干部，要撤职。这一点，我请泰丰同志督促，一定要抓紧抓好。第三，武警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要不要查？要查。但我想，这很可能不是重点。为什么不是重点？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些人，大多数不是核心成员，甚至根本就是不知情者。有没有可能是被人花钱请来的？我看完全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们把重点放在这些人身上，可能会走很多弯路。最后，我需要告诉大家的是，你们不是孤军奋斗，关于孟庆西的案子，反贪局和纪委都在查。当然，他们查的方向不同。我已经和这几个部门打了招呼，如果有特别的线索，会和政法委通气。

会议开完后，唐小舟要离开，罗先晖却叫住了他，两人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罗先晖说，小舟啊，这件案子很让人头大啊。

唐小舟也知道这件案子不简单，设计将一个重要嫌犯从看守所严密的护送下劫走，背后还没有摸清的内幕，要比浮于表面的东西多得多。照常理推断，对于某些人来说，孟庆西即使再重要，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将他劫走，意义何在？无论是孟庆西还是他背后的那股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一旦发生，就是必破案。许许多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疑案，并不是这个案子真的多么难破，而是没有一个系统保证逢案必破。所有的悬案中，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有权力从中阻挠而悬挂起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办案经费。假若省里不计投入地将某个案子列为必破案，这类案子，很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获。既然孟庆西等人知道这一结果，又冒如此之大的风险采取了这一行动，其意味就特别了。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说，罗书记，对公安工作，我是外行。

罗先晖说，你想想，孟庆西的案子是什么性质？虽然他的儿子涉黑，甚至可能有命案，但就他本人来说，估计还是经济问题大一些。经济案件有两个量刑标准，一是贪污受贿的数额，仅从数额来看，一百万就属于极限，也就是说，涉案一百万或者涉案一千万，量刑的区别已经不是太大。而另一个标准，就是造成的后果，这个区别就大了。打个比方，同样是受贿，某人收了建筑商一百万，这一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第一，行为本身，对建筑质量并没有实际影响，第二，因为某官员的受贿，导致建筑商偷工减料，工程质量下降或者不达标。第三，因为这一受贿行为，导致建筑工程成为豆腐渣工程。第四，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没有伤人。第五，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死了人。同样是受贿一百万，其行为导致了五种不同的结果，量刑的时候，便会有五种不同。

唐小舟明白罗先晖的意思了，说，罗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孟庆西的经济犯罪行为，量刑不可能太重，而他策划这次行动，实际给自己增加了一项重罪？

罗先晖说，孟庆西自己是公安局长，我不相信他完全不懂法，不知道这是一种自杀行为。他为什么要这样干？没法理解嘛。

唐小舟说，难道孟庆西身上还有别的大案，比如足够杀头的案子？

罗先晖说，这是可能之一吧。

可能之一？还会有什么可能？也许，孟庆西的罪行不足以打靶，可他所掌握的东西，足以令很多人将牢底坐穿。这些人为了自保，便铤而走险，将孟庆西劫走。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此案的着力点在这里。他想罗先晖将这可能之二说出来，但罗先晖没说，而是掏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他自己点起来。

罗先晖吐出一口烟，说，真让人担心啊。

唐小舟问，罗书记到底担心什么？

罗先晖说，搞不好，江南官场，从此进入多事之秋了，这对江南省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唐小舟聪明绝顶，立即明白了罗先晖的意思。他担心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而是一起严重的政治案，背后那股力量，与江南省最大的那股政治势力有关。若真是如此，就成了政治老帅之间的较量。

假若真的发生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战，赵德良的胜率是多少？唐小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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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7章

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上，赵德良有一个讲话，这个讲话之后，赵德良的春节，才算结束了。原计划，赵德良在元宵节的第二天回北京。由于游杰的病情，赵德良改变了计划，他将春节期间很多活动压缩了，然后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赶到了北京。

这次去北京，和唐小舟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陪他去北京，在列车上碰到了巫丹，这次碰到的是池仁纲。

唐小舟的工作，总是不断地重复自己，非常机械。上火车之后的第一件事，将两人的行李安顿好，列车一旦启动，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开水。恰好池仁纲也去打开水，两人碰到了。

秘书工作干久了，遇到某类事，便会习惯性猜疑，最常被怀疑的，是某人和赵德良之间任何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池仁纲与自己的这次车上奇遇，唐小舟同样看成是蓄谋已久。与其他人预谋面见赵德良不同，池仁纲的这个预谋确实显得比较高明。试想，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设计与赵德良邂逅，一是赵德良有没有时间奉陪？二是赵德良有没有心情与你邂逅一番？三是即使邂逅成功，赵德良能给你多大的机会谈话？全都是未知数。只有赵德良回北京的列车上，是个时间特区，前提是，你必须知道他所乘列车的准确车次，掌握这个时间的人，是极少的。

回到包厢，唐小舟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刚才打开水的时候，碰到了池主任。

赵德良正处理文件，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唐小舟一眼，并没有说话。赵德良也知道，这样的行程，要想完全清净是不可能的，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有必然的因果，至于这些人是由唐小舟安排的，还是余丹鸿安排的，抑或办公厅其他人安排的，他也懒得去管。若是全部这类安排都要弄个清楚明白，那也实在太累。斑固的《汉书东方朔传》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赵德良知道，有人可以把他的这个时间段卖掉，并且可以卖出大价钱。

唐小舟更进一步解释说，政研室的池仁纲主任。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唐小舟将门打开，池仁纲进来。

赵德良说，哦，是仁纲同志，你也去北京？

唐小舟请池仁纲坐下。坐下后，池仁纲回答赵德良的话，说，刚才碰到小舟，才知道赵书记也在车上。

赵德良和池仁纲海阔天空地闲聊，先聊的是省委理论刊物《前线》。这个刊物挂的名誉主编是赵德良，主编是池仁纲。但池仁纲并没有当好这个主编，所编发的文章，赵德良不是太满意，曾有几次说，这个刊物办得大而空，不切实际，没有针对性和指导性。此时，赵德良提到《前线》的关注面应该更广一些，比如乡镇企业的发展，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这方面，政研室做得还不够，要想办法好好解剖几只麻雀。池仁纲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此后也并没有在这方面有任何动作。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谈起了游杰的病。赵德良说，游杰同志病得真不是时候。

唐小舟理解，周昕若面临退下来，游杰这一病，常委就会空出两个位置，假若赵德良还想动一动其他常委，比如余丹鸿或者罗先晖，那么，常委就要大动。这样的大动，是否能够得到中央的支持？如果难度比较大，他就不得不改变计划，着手解决游杰和周昕若之后的两个空缺，其他位置，只能暂缓了。这确实可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池仁纲说，是啊，省里最近有些动向。

赵德良对此显得很重视，说，有些什么动向？

池仁纲说，具体也说不清楚，主要是一种感觉。这几天，往北京跑的人特别多。

唐小舟想，你不也属于往北京跑的人之一吗？你不仅往北京跑，还有意安排和赵书记同行，如果不是为了跑官，谁信？

赵德良对此心中有数，不便深入地讨论这个话题，说，春节嘛，大家的事情多一些。

池仁纲说，是啊，很多年要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原本说，这个年，哪里都不去，谁都不拜。可是，我房下的一个侄子有意见了，春节回家的时候，给我母亲留了个话，说他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要去北京好多次，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是看不起他。其实，我哪里是看不起？是觉得高攀不上，他在北京那么重要的部门，整天跟着领导，太忙了嘛。

唐小舟想，池仁纲的目的，就是这句话。他大概希望赵德良问，你的侄子在什么部门？赵德良没说，池仁纲便转过头看唐小舟，大概希望唐小舟帮他一把，助他将这个话挑明。唐小舟装糊涂，没有开口。

在北京下火车，雷主任和王丽媛早已等在站台。池仁纲没有和他们同行，说国办有车来接，和赵德良告别。国办两个字，明显让赵德良愣了一下，却又不露声色，与池仁纲握了握手，说，仁纲同志，你如果有事，就给小舟打电话。

驻京办来的是两台车，但只有一台车能驶上站台。雷主任和王丽媛将赵德良送上车，要出站去乘另一台车。赵德良说，算了，让另一台车回去吧，你们两个上来挤一挤。于是，赵德良坐左边，王丽媛挤在中间，雷主任坐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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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8章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起游书记的情况。雷主任汇报说，情况不是太好，昨天第二次做了CT，肝脏充满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赵德良说，游杰同志在北京治病，你们驻京办要把相关工作安排好。

雷主任说，已经作了安排。

吃过早餐，大家一起去医院。游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甚至还在抽烟。他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有一种青黑色，从内向外泛出来，皮肤很干涩。看了他这张脸，很容易理解算命先生所说的面带煞气是什么样的气。

游杰住的是高干病房，房间很大，设施非常豪华。唐小舟已经无数次看过高级干部住院的场景，游杰的这个病房，算是最清静的了。病房里，除了游杰的妻子、肖斯言以及护士，再没有别人。病房里也没见到满屋子的鲜花，更没有堆满的礼品。唐小舟明白了，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并不一定人走茶凉，许多时候，人未走，茶就已经凉了。医生已经得出结论，游杰的生命大概还有半年，别说游杰已经向省委以及中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辞去职务，就算不辞职，也不会有时间精力回到雍州问政了，他的意见，对于江南官场，影响已经非常之小，没有人赶到北京来看他，也就可以想象。

赵德良陪着游杰坐着，问了一些情况，诸如感觉怎么样，采取了哪些措施之类。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和游杰之间，可能有些话需要谈，便向肖斯言使了个眼色。肖斯言会意，和唐小舟一起向外走。雷主任还想留在里面，毕竟，两位书记所谈，可能涉及江南省高层秘密，这样的秘密非常值钱。王丽媛见雷主任未动，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唐小舟经过雷主任身边时，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不好再留在那里，跟着退了出来。

走道上有一排椅子，几个人便坐在那里。

唐小舟问肖斯言，游书记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肖斯言说，希望很小，已经进行了两次专家会诊，意见非常一致，估计能活半年。虽然没向游书记完全说明，他显然已经猜到了，情绪很不好，极其悲观。

唐小舟问，省里每年都组织干部体检，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肖斯言说，游书记是个老病号，几十年肝病史，一直采取保守治疗，从来没有断过药。虽说省委办公厅每年组织干部检查身体，可每次检查，游书记都放弃了肚部检查这一环节，他可能害怕查出问题。

唐小舟想，恐怕不仅仅是怕查出问题。作为京管干部，他们的健康状况，是要呈报中组部的。中组部如果知道游杰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可能考虑不再让他担任重要职务，更没有可能升迁。这就像官场*现象，那些瞒着大家悄悄*的，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官员，不仅整个官场，就是民间，也都十分清楚。但是，没有一道程序保障将这类官员阻截在官场之外，因此，只剩下最后一道关，也就是鬼门关。只有等这位官员被宣布得了癌症，无法医治，才将这个毒瘤割掉。

唐小舟说，年前看过游书记，脸色没有这么难看啊。

雷主任说，应该是药物的作用吧。治癌症的药物，很多具有毒性，以毒攻毒嘛。

唐小舟问，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过游书记？

肖斯言摆了摆头，说，中央几个部门来看过了。

唐小舟问，省里呢？

肖斯言说，省里只有办公厅代表省委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再就是雷主任他们安排的人。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他们在北京的这段时间，省领导中，分别有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副省长尹越在北京，他们并没有来看游杰。此前，还有宣传部长丁应平、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副省长杨厚明等来过北京，同样没有去看游杰。后来陆续到京的领导还有夏春和、马昭武、余丹鸿、温瑞隆等人，他们也都没有看望游杰。元宵节过后不久，陈运达也到了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只有他到医院转了一圈。

赵德良和游杰的会谈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几分钟，接下来去了中组部。唐小舟恍然大悟，不仅其他人在跑官，赵德良也在跑官。别人是在为自己跑官帽，赵德良却是在跑安排官帽的权力。难怪春节期间他在省里那么多事都搁置了，要急匆匆赶到北京来，他要跑的这个官，事关江南省未来的政局，意义非同一般。

赵德良进了中组部，唐小舟坐在汽车上等。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池仁纲打来的。池仁纲对唐小舟说，我现在在国办，武蒙同志想请赵书记吃个饭。

唐小舟暗吃一惊，武蒙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当初，唐小舟在复旦大学读书，就听到过武蒙的名声。唐小舟是大一学生，武蒙已经大三，唐小舟进入大三的时候，武蒙已经去了北京。唐小舟也迷惑，池仁纲不是暗示说，他来北京，是为了看望房下的侄儿吗？那至少也应该是江南人吧。可武蒙并不是江南人呀，他们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就像各市委书记市长争相交结自己一样，各省委书记省长，争相交结的对象是武蒙。和武蒙一起吃餐饭，恐怕是书记省长们梦寐以求的，数载难逢，机会难得。赵德良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因此，他问，什么时间？

池仁纲说，武蒙同志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地点由我们定。

唐小舟说，那好，你手机别关了，我和赵书记汇报后，再同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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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019章

赵德良从中组部出来，唐小舟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件事。赵德良显然要思考别的事，听了唐小舟的话，转过头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表态。

唐小舟担心赵德良的脑子里被别的事塞着，未能明白这个武蒙的重要性，随便地将这件事否定，他便不可能再次提起，为了加深赵德良的印象，便又说，池主任的能量还真不小，连某首长的秘书都请得动。

赵德良一开口，唐小舟便知道，刚才那些话，赵德良全都听进去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表态，是在考虑安排的相关细节。他说，你让驻京办安排一下，安排两个套间，档次要高。

唐小舟说，需要雷主任准备礼品吗？

赵德良说，礼品的事，我估计武蒙同志不会带其他人，万一带了，就给他们每人一份纪念品，驻京办的那个书签不错，看他们还有没有，有的话，就给每人一份。武蒙同志的礼品，我来准备。下午，你去一趟我家，我家里有一幅画，你去找雨霖拿来。

下午，赵德良的活动，唐小舟没有参加，他先和雷主任商量晚上的安排，又赶去赵德良家。程雨霖显然接到了赵德良的电话，等在家里，亲手将一件物品交给他。这件物品由一个白棉布袋子包着，里面是一只木盒子。这只盒子非常精巧，唐小舟虽然认不出木质，却也知道，仅这只盒子，就是一件古董，绝对价值不菲。用这么好的盒子装的画，那就绝对不是凡品。

跟在赵德良身边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的绝大多数事，都不避唐小舟，实际上即使想避，也难以避开。对待送礼，赵德良是极其审慎的。在江南省，赵德良只收两种礼，一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一些单位送来的购物卡一类的礼品，赵德良收下之后，交给唐小舟送给红十字会。另一类是某些物品，比如说茶叶、衣物之类。除了茶叶属于中品之外，衣物等往往是某次活动的纪念品或者某间制衣厂的试用品，市场价格通常都不会太高。他收到这类礼品，通常都会还礼。唐小舟知道，这种礼，赵德良不得不收，不收就将人家得罪了。至于价格或者价值较高的礼品，赵德良是绝对不收的。不收礼，并不等于赵德良不送礼，唐小舟陪赵德良进京，便常常和赵德良一起去某领导家里送礼，但赵德良所送是什么礼品，唐小舟并不知道详细。比如他第一次陪赵德良送礼，赵德良提去的是一只密码箱，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送的是什么人，唐小舟至今不知。

这一次，唐小舟是惟一能够弄清所送是何种物品的，有那么几次，好奇心驱使，他都想打开盒子看一看，最终，还是忍住了。

赵德良说武蒙不会带很多人来，这次他的估计显然错了，武蒙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太多，却也非常特别，放眼一望，立即知道，应该是两家人。介绍之后才知道，果然是两家人，一家是武蒙和妻子刘朔雯，另一家就是池仁纲提到的堂侄池永严和妻子张玉敏。这是两个非常特别的家庭，武蒙和池永严都在办公厅工作，是同事。不过，办公厅太大，人数众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因缘，武蒙和池永严之间，很可能认识都难。池永严之所以与武蒙关系深厚，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两人的妻子是姨姐妹，池永严的老婆张玉敏，是刘朔雯小姨的女儿。当初，张玉敏来北京读大学，住在武蒙家，毕业后，又是武蒙出面找关系，将她留在北京。在此期间，张玉敏认识池永严并且相爱，两人结婚时，由武蒙主婚。

池仁纲到北京的目标非常明确，希望通过堂侄池永严跑官。他早已经想好了办法，希望打出办公厅这张牌，由池永严请赵德良吃饭。池永严清楚自己的分量，知道他不一定请得出赵德良，便打出了武蒙这张牌。武蒙听说是家宴，答应了，来的途中，才知道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赵德良。他如果当场变脸，立即离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可这样做，有两大风险，一是和池永严的亲戚关系，从此结束了，二是得罪了一方大员赵德良。赵德良是省级大员中年龄较为年轻的一个，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武蒙自然清楚这一点，发展这样的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德良准备的是两个厅，见对方来的虽是两家人，却只有四个，加上赵德良和池仁纲，只有六个人，太空荡，赵德良便将唐小舟、雷主任、王丽媛以及另外几个人，也都安排在一起。此外，驻京办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加上武蒙的司机，安排在另一个厅。

席间，仅仅王丽媛代表驻京办，给四位客人送了一帧纯金国画书签，其他无话。晚餐进行中，赵德良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弯下身。赵德良小声地对他说，等一会儿吃完饭，你安排其他几个人活动一下，我和武蒙同志单独坐一坐。

唐小舟将王丽媛叫到一边，将这个意思对她说了。

王丽媛说，你放心，那两个女人，交给我了。

唐小舟有点不放心，问她，你准备给她们安排什么活动？

王丽媛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男人有男人的活动，我们女人有女人的活动。

回到座位，王丽媛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给两个女人敬酒，趁着这个机会，她对女人说了一番话，两个女人显然有点犹豫，面现难色。王丽媛不知又对她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女人顿时露出笑脸，显然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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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时隔不久，几个女人便放下了碗，起身要离去。池永严问妻子去哪里，刘朔

雯说，我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武蒙说，她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嫌累吧。又对几个女人挥了

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女人们离开之后，晚餐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接下来，赵德良和武蒙起身，服

务员接受过唐小舟的指令，领着他们到了休息室。两人在休息室里坐下来。唐小

舟跟着进入小套间，将那幅画放在赵德良身边，然后向外走，刚到门口，见池仁

纲和池永严一前一后，准备进入休息室。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不醒事。赵书记要和武蒙说话，哪里轮得到

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今晚的事做得原本挺好，池仁纲如果不识趣地闯进去，

别说赵书记对他的看法大变，就算武蒙，也会觉得这个人很不懂规矩，绝对不会

出面替他说话吧。毕竟池永严在这里，唐小舟不好拦住他们，故意说，池主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池仁纲说，我们去陪赵书记和武蒙同志说说话。

唐小舟如此明显的话，池仁纲也听不出来，他不得不来硬的。唐小舟拉了池

永严的手，说，池处，隔壁有休息室，我们到那边喝茶去。说过，拉着池永严向

前走去。

池永严显然更明白唐小舟的意思，没有说什么，跟着唐小舟。池仁纲不甘心

，站在那里不动。唐小舟担心他独自闯进去，便也拉了他的手。他仍然不肯走，

说，唐处，我找赵书记还有点事。

池永严比他这个堂叔更懂规矩，伸手拉了池仁纲，说，有事以后再说，走，

我们陪唐处喝茶去。

唐小舟想，这个池永严倒是个懂套路的人，今后恐怕还有大好前程，只是这

个池仁纲，浪费了这么好的关系了。

赵德良和武蒙谈了近四十分钟，到底谈些什么，唐小舟半点不清廷。到了第

二天，唐小舟便感受到了这次谈话的成效。唐小舟给几位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想

预约时间安排部长和赵德良之间的会见。以前，唐小舟常常干这件事，即使赵德

良身为省委书记，干这件事也并不非常顺利，部长们毕竟是大忙人，赵德良在京

的时间又短，双方往往难以约定时间。这次，他给秘书打电话，秘书说，好的，

武蒙同志给部长打过电话，时间已经安排了，几点几分在哪里见。到底是大秘，他的电话真是管用，赵德良的约见，一路绿灯。

直到正月十五下午，赵德良才不得不离开北京返回雍州。因为要赶江南卫视

的元宵晚会，赵德良破例没有坐火车，而是乘飞机回来的。省委的汽车等在机场

，接到他们后，直接将他送到广电山庄。除了赵德良没有乘火车之外，还有一点

变化，余开鸿没有来机场，而是陆海麟代替了。晚上，赵德良和陈运达坐在元宵

晚会直播现场后，唐小舟和陆海麟坐在角落的一桌，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问，

余秘书长去了哪里?

陆海麟颇有点神秘地说，好像去了北京。

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将赵德良一天的工作安排处理好，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坐下来，有人来访了。

来人显得十分小心，先敲了敲门，听到唐小舟叫了声请进，进来之后，站在

办公室中间不动了。唐小舟原是想等此人到了自己面前才抬头的，等了片刻，没

有动静，觉得奇怪了，抬起头，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有个毛病，不会记人。他常常遇到一些官员，见了别人

一面，隔了很久，第二次再见，一出口便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唐小舟简直是目瞪

口呆，觉得这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太惊人了。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郑规华。唐小舟

刚参加工作不久，某次采访团代会，认识了担任团省委宣传部长的郑规华。时隔

半年之后，郑规华已经当了团省委副书记，唐小舟再次见到郑规华，郑规华一秒

钟没有犹豫，叫出了他的名字。当时，他对郑规华的好感升到峰值，并且在此后

一直对郑规华怀有很深的感情。此外，像陈运达、彭清源,余开鸿、丁应平、曾

宪平这些人，也都有这种本事。唐小舟因此觉得，在中国当官，别的能力有没有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两个能力，一定要异常超卓，一是惊人的酒量，二是

超人的记忆力。

进入官场之后，他和几个秘书聊起此事，人家说，人的记忆力确实有差别，

但也不至于大到如此程度。实际上，官员们哪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们之所以

能够记住别人，完全得益于用心和技巧。一般人记不住人家的性名，是因为不用

心，没有往心里去。官员在这方面极其讲究，不仅用心去记，而且努力记住人家

的外貌，然后记住人家的名字。除了用心之外，他们还找到很多记忆的技巧，比

如说，找类同法，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和他比较相像，就算是不像，也属于同

一类型。中国人嘛，整个看上去差不多，要找类型是很容易的。记住了类型，再

记名字。记名字也不难，同样是找特点，比如这个人的性，和自己哪个朋友的姓

相同，便找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同点或者最大的区别点，这样一找，你就有印象了。再记他的名，他的名肯定也是有特点的，你只要找到这种特点，并且努力留在

记忆中，以后再见到这个人，自然就能够想起来。

唐小舟自我训练了一段时间，真的有效果。现在见了这个人，他第一时间找

到其特点，这个特点，竟然和他认识的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对上了。于是，他

立即想到了与之相关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公检法，另一个是政字。因为那个法

院的朋友名字中，恰好有一个正。有了这两个关键词，唐小舟想起来了，这个人

在公检法工作，名字中有一个正字。他叫正，那他性什么?唐小舟再在记忆里搜

索了一番，冒出的是两个人，谷瑞开和章红。当这两个名字冒出来后，他立即对

面前这个人进行了准确定位。他叫章正，也可能叫章政，省检察院的处长，对孟

庆西的逮捕，就是他带人去执行的。

唐小舟站起来，热情地说，哟，章处长，你好你好。说着，伸出手，要和章

政相握。

章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说，唐处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暗想，看来，这个章政并不是想找赵德良，而是专程来找

自己的。他说，好呀，章处长，请坐。

章政看了看沙发，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唐小舟说，恐怕不行，我如果离开这里，得和余秘书长打招呼。

章政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唐小舟说，如果是私事，那就更不行了。我现在是在上班。

章政说，那下班时间呢?比如中午或者晚上吃饭时间。

唐小舟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处长呢，难道不清廷我的工作很特殊?

在这里废什么话?他不得不克制自己，说，章处长，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章政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唐处长，我来找你，确实是为了一点私事。

我想求你管一管你的老婆。

唐小舟猛地愣了一下，管一管老婆?这是什么意思?唐小舟说，我不太明白

章处的意思。

幸政说，谷瑞丹是你的老姿，我这个消息应该没错吧?

唐小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找到这里来，难道就为了谷瑞丹？谷瑞丹与他有

什么关系?他问，谷瑞丹怎么了?

章政说，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小舟再一次糊涂了，说，我可能知道一点。不过，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和章处有什么关系他问过这句话，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果然，章政说，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我的妹妹。

绕了一大圈，唐小舟终于明白了，章政是为了妹妹的事来找自己的。他扶着

章政坐下来，给他沏上茶，说，你别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唐小舟虽然在公安厅住了很多年，认识翁秋水也认识章红，但对他们的具体

情况，并不熟悉。章政介绍过后他才知道，翁秋水当年之所以追求章红，并非他

爱章红，而是看到章红的父亲是财政厅副厅长，可以在仕途上帮自己一把。事实

上，章红的父亲，确实在仕途上帮了他，否则，他可能直到今天，仍然只是一名

普通干部。章红的父亲一死，章红对翁秋水就失去了意义，他立即变脸，提出和

章红离婚。从翁秋水提离婚时起，前后五个多月时间，除了工作时非开口不可，

章红竟然一句话不说。后来家人千劝万劝，劝她去医院，一检查，患了抑郁症。

这种病有厌世倾向，自杀率非常高。章红为什么得了抑郁症，章家人最初并不清

廷，只是积极地鼓动翁秋水加强治疗以及劝章红几事想开一些。今天年春节期间

，章红第二次采取极端行动。大年初三，她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幸亏她

的儿子觉得母亲这几天异常，十分警惕，及时发现，才被救活。

救活后的章红，终于对家人说了真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一来，因为一直

都在吃药治病，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二来，翁秋水和她之间，完全没有

感情可言。没有感情倒也罢了，翁秋水还故意刺激她。年初二，她原本是带着儿

子回娘家的，儿子大多数时间住在外婆家，她一个人独自回家。打开门一看，翁

秋水竟然和谷瑞开睡在一起。当时，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章政并不清

廷，但可以想象，似乎是闹过一场。

章政介绍情况的时候，唐小舟始终认真地听着，一言未发。介绍到谷瑞开跑

到翁秋水家，并且被章红捉奸在床这件事，在唐小舟看来，总觉得怪怪的。如今

，通奸虽然不再是刊事罪，却一定是纪律案件，一旦被查实，便会成为政治污点

，进而影响到当事人的政治前途。这两个人果真不在乎政治前途地疯狂了?还是

色欲致昏，一时失难道说，谷瑞开知道不可能同唐小舟复婚，便想同翁秋水结婚

，因此用这种方法逼章红?他们两人难道不知道，章红的病非常特殊，这样刺激

，很容易逼她走向死路?难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唐小舟感到不寒而栗。接着，他便对自己说，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谷瑞开这个女人，虽然市侩、自私、暴跺，甚至神经质，那是因为

她这一生太顺了，没有经过挂折，不懂得珍惜，但不至于是个恶每的女人，尤其

不是一个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女人。同时，脑中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不是这样，没法解释他们的行为啊。

最后，章政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他来找唐小舟，是因为谷瑞开是唐小

舟的妻子。他不清廷唐小舟是否确切地知道谷瑞开和翁秋水的关系，希望唐小舟

能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他说，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这病

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们担心，如果再有一点点刺激，

她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求求你，请一定想办法帮帮我们。

唐小舟说，我很同情你妹妹和你们的情况，但是非常抱歉，这件事，我真的

帮不了你。

章政当即有点恼火，说，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老婆和别人……

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摇了几下，制止了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之所以说我帮不了你，是有原因的。谷瑞开和翁秋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闲言

碎语，只是没有证实。我曾经进行过努力，想挽救我们的婚姻，可是，我失败了

。去年夏天，我们已经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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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听了这话，章政目瞪口呆，说，你们离婚了夕这是真的吗

唐小舟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民政部门查询。

章政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不是不相信，我是觉得太突然太震撼。这怎么办

?这样一来，不是把我妹妹往死里逼吗?

对于这话，唐小舟有点恼火。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和谷瑞丹的婚姻既然已经

完全破裂，离婚就是必然，至于是否威胁到章红，与他无关，怎么能说把章红往

死里逼?冷静下来想一想，章政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正

因为谷瑞开离婚了，才会给翁秋水施加更大的压力，而翁秋水便可能更进一步逼

迫章红。

唐小舟说，对于可能发生的后患，我只能表示遗憾和爱莫能助。设身处地替

你或者你的妹妹想一想，我想，你们应该做两件事，第一，劝你妹妹离婚。虽然

我对翁秋水这个人并不了解，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

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婚姻，继续保持下去，肯定是一场灾难。

章政说，我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最苦恼的是，我妹妹坚决不肯离婚

，她又是一个病人，这种人，往往非常执拗，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唐小舟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劝他们分居，将你

妹妹接回娘家居住，和翁秋水分开一段时间，由你们负责对她的治疗，等她的病

完全好了，再考虑是否离婚。

章政对这句话非常敏感，说，唐处，你是不是有所指?你能不能说得更明白

一点?

唐小舟也觉得自己这话说过分了，立即解释。他说，这只是作为一名普通人

提出建议而已。翁秋水既然要和章红离婚，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替章红治病。

人是有劣根性的，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对已经不爱的夫妻?章红的

病施了这么多年，翁秋水早已经厌倦了，不那么积极甚至潜意识中希望早点解脱

，也是人之常情吧。既然如此，你们将妹妹接回去治疗，让她远离更进一步的刺

激，肯定对她更为有利。

章政毕竟生长于高干家庭，谙熟某些官场套路，唐小舟平常的一句话，他却

理解成了某种暗示。这就是典型的官员思维了。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人家把他当成官了，他自己还没有这样的官员意识。

话虽如此，唐小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确实是有暗示的，只是他没有想

到，自己的暗示真的是如此明显，还是章政过于敏感?

唐小舟自然没想到，正因为这句话，引出很多事来。自然，这是后话。元宵节才过去几天，赵德良再一次上北京。

和以前一样，余开鸿送赵德良到车站。余开鸿并没有上车，仅仅只是将他们

送到车门口，然后随车回去。唐小舟从冯彪手里接过行李，领头向包厢走去。此

时，虽然只是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但随后会出现什么人，他无法预料。无数次经

历证明，最初，他以为仅仅只是由自己陪着赵德良，上车之后才知道，这里早已

经有很多人等着。

这次，车上同样有人等着，让唐小舟暗吃一惊的是，等着的人，竟然是池仁

纲。

池仁纲已经等在包厢里，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立即站起来，上前接过唐小

舟手里的行李。那一瞬间，唐小舟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和上

次不同，上次他是处心积虑上了这趟列车，有意制造了一次邂逅。这次估计是赵

德良钦点的，否则，他不可能坐进赵德良的包厢。第二个念头是，池仁纲这次和

赵德良一起进京，对很多人是保密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前悄悄地进站，完全

可以跟余开鸿的车来。第三个念头，赵德良特别点名让池仁纲陪他进京，具有特

别的意味。最近一段时间，江南省很多人往北京跑，除了今年是换届年，很多人

要跑去北京拉关系找伯乐，还有一大原因，江南省很可能空出两个省委常委的职

位，难道说，赵德良有意让池仁纲晋升副省级?那么，他能胜任的副省级职位是

什么?副省长，他肯定胜任不了，人大或者政协的副省级领导，池仁纲恐怕没有

这么热心。党口这边的副省级职位呢?会不会不仅让他晋升副省级，而且一步到

位，升上省委常委?表面上看，池仁纲目前只是正厅级，升上副省级的可能有，

一步到位当常委的可能，却没有。但几事也不能绝对，有一个职位，不仅能将他

推上副省级，而且能让他当上常委，那就是省委秘书长。难道说，赵德良真的想

动余开鸿，并且有意让池仁纲取而代之?第四个念头却是，池仁纲和余开鸿走得

很近，赵德良是否知道?

唐小舟刚到省委办公厅不久，就曾听到有人说，余开鸿和池仁纲的关系最为

特别，他们属于中国官场一种极其特别的相互伯乐关系，其渊源，要追溯到很多

年前。

当年，余开鸿在下面当副县长，见办公室一个女打字员长得乖，起了心，把

人家办了。这类事在当年是大事，一旦查实，别说开除党籍撤悄职务，甚至有可

能判刊坐牢。从某种意义来说，余开鸿之所以如此大胆，也有一个原因，那名女

打字员主动向他靠拢，带有投怀送抱性质。女打字员并不是爱他，因为是临时工

，而且是农村户口，想通过他解决农转非而且转干。在余开鸿看来，自己一个副县长，要解决这么件事，并不是难事。

让余开鸿没料到的是出现了意外，他正着手办这件事的时候，县公安局局长

换了，新任公安局长是从市里下来的，以前和余开鸿有点小过节，坚决不肯给这

个农转非指标。女打字员自然不依，对余开鸿说，我不管那么多，你答应的事就

一定要办，如果办不成，就得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否则，我去告你强奸。

余开鸿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关系，最后，七弯八拐找到了池仁纲。

池仁纲读完大学，通过分配进入省政法委。当年的大学生还不是太多，整个

政法委，只有他一个名牌本科生。一年多之后，政法委书记履新，要选一名秘书

，在那个极其重视学历的年代，池仁纲自然成了首选。余开鸿设法认识了池仁纲

由池仁纲出面，向县公安局长打招呼，拿到了这个农转非指标。从此以后，余

开鸿和池仁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今天，下面市县领导在省里安擂间谋，已经非常普遍，下面发展的间谋，花

样百出，无孔不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如有人往领导家里送保姆，有人在

办公厅给人发工资，有人将本县的优秀大学生安擂在一些重要部门。在当年，干

这件事的人难得一见，余开鸿很可能是最早的实践者。而池仁纲，则属于中国最

早的这类间谋。

池仁纲的官运并不好，或者说，他一开始太顺了，没有经过官场磨练，不识

官场这个大海的水性，干事完全不讲规则，只凭个性。几年后，书记物色到一个

更好的秘书，便给他在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踢开

了。从此，池仁纲的仕途不太顺利，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

尽管他坐的是冷板凳，可省委办公厅是热部门，下面想巴结的人非常多。池

仁纲在下面市县交了不少官场朋友，最好的，还是余开鸿。余开鸿由副县长、县

委副书记、县委书记然后市委副书记，每向前走一步，池仁纲都出了一定的力，

即使没有帮上大忙，关键时刻的通风报信，也足以令余开鸿在其他竞争者面前占

尽优势。

多年以后，余开鸿进入省委，池仁纲时来运转了，在余开鸿的照顾下，提拔

进入政研室，一路高升，没几年，升上了正厅级。

赵德良和池仁纲突然走近，国然因为武蒙的关系，另一方面，赵德良会不会

有别的考虑?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分化陈运达与余开鸿之间的政治联盟?但是，他

不担心池仁纲身在曹营心在汉，跑来替陈运达以及余开鸿当间谋?这个人本身就

是政治间谋出身，这方面不可不防吧。赵德良是不是不清廷这件事?自己是否在

适当的时候提醒他?在火车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人的活动范围有限，坐在一起，第一选择，往

往是聊天，主要是池仁纲和赵德良在聊，唐小舟替他们服务，基本不出声。不知

不觉间，聊到了江南省官场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涉及这个话题，池仁纲充分显

示了他的官场间谋本色，对每个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谈到游杰，他说，看上去，游杰是太子党的总头子，也属于雍州帮的舵主，

这两个派别略有区别，但总体是重合的。这些人，主要是过去江南官场一些高官

们的子弟，在雍州市土生土长。因此，这个帮派，别人是很难进入的。但是，雍

州帮却是江南官场最松散的一派，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本人的地位不同，而他们的

上一辈，除了地位之外，还可能有官场矛盾。比如游杰的父亲，后来的职位虽然

很高，但在最初，却是周听若的父亲提拔起来的。游杰的父亲在省委工作的时候

，温瑞隆的父亲在市委当副书记，彼此之间，有较深的矛盾。另一方面，与游杰

本人的性格也有一定关系。从小到大，人家为他考虑的时候多，他为别人考虑的

时候少，比较自私，不太愿意替别人出头。许多时候，明明只要他稍稍努力，便

可以争取到的职位，他也不替下面那些人去力争。真正对他忠心的人，几乎没有

谈到陈运达，池仁纲说，陈运达和游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把政治团体的利

益，看成是自己的利益，只要是自己这条线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他也会想

尽一切办法替人家去争，所以，很多人对他很忠心。这很可能是他能够在较短时

间内，形成江南省第一大派别的原因。当然，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

利益。最近一段时间，柳泉帮出现了较大的分化，陈运达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努力

，可这些努力，似乎无法扭转颓势，柳泉帮内部，有种人心焕散的态势。

谈到柳泉帮的时候，赵德良问，他们觉得，柳泉这个势力圈子的分化，原因

是什么?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并没有用柳泉帮这个词，而是称为柳泉这个势力圈子

池仁纲说，他们分析过，找了很多原因，有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柳泉帮太

乱太杂了，良芬不齐，一些人胡作非为，国家反贪力度加大，导致了柳泉帮的一

些人落马。但余开鸿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任何事都有客观规律，柳泉帮走过

了巅峰，现在开始走背运。

赵德良说，你没有说真话，他们应该在背后骂我很多难听的话吧。

听到赵德良这样说，池仁纲显得欲言又止。

赵德良说，有话你就直说，平常听好话太多了，没有几句真话。更多的时候，好话是假话，骂人的话，才是具话。我正想听听别人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池仁纲说，骂倒没有，他们主要是说，你能力不怎么样，根本没有什么手段

，也看不出很懂政治，但是运气非常好，加上上面有人支持。

赵德良一阵大笑，说，这话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水平，就

是运气好，好像走到哪里，运气就往我这边靠。

赵德良是不是靠运气，唐小舟是最清廷的。他甚至认为，赵德良从来就不会

相信运气之类的说词。可令他不解的是，赵德良既然不信这个东西，也完全不是

凭运气才有今天，他为什么要对池仁纲强调，自己走到哪里运气都好?这话似乎

特别有意味，唐小舟却很难一下子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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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对于赵德良的话，池仁纲非常认同。他说，我也觉得，赵书记的运气特别好

赵德良又是一串爽朗的大笑。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很少有如此大笑的

时候，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

池仁纲大约受到了鼓舞，进一步说，开鸿同志有一种说法，赵书记的运气太

好了，如果和你硬碰，一定会吃亏。而今之计，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赵德良问，等待什么样的时机?

池仁纲说，他们认为，眼下就是时机。今年是换届年，柳泉帮如果不能在换

届年打个翻身仗，这次的霉运，就可能还要走好几年。而要打翻身仗，关键在于

省委常委的席位。周听若同志要退下来，他们早就盯着这个位子了，现在游杰同

志突然病了，又空出一个位子，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赵德良问，他们怎么打算的?

池仁纲说，没有查出游杰同志的病之前，他们有一个计划，考虑推余开鸿同

志去当雍州市委书记。现在又多出一个位置，他们又想推出罗先晖同志当省委副

书记。为了这个计划，他们已经多次碰头，还组织了几个人，住在北京跑这件事

，还决定，几个人轮流上北京，去指挥这个小组。

唐小舟想，池仁纲这是在向赵德良提供另一阵营的绝密政治情报。这是否说

明，池仁纲的屁股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这边?或者说，池仁纲玩起了脚踏两只船的

把戏，想两面讨好?如果两面讨好，他想从赵德良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仔细想一想，便能明白池仁纲的态度。他确实盯住了秘书长这一职位，这是

他最有可能实现大跨越的职位。有了武蒙这样的关系，又有了他替赵德良充当政

治间谋的背景，赵德良大概不会反对他当秘书长吧?退一步想，这会不会是柳泉

帮的另一计谋?故意让池仁纲当投降分子，以取得赵德良信任的方式，顺利将一

个省委常委的职位抓在手中。设想，假如他们的计划得以实现，即罗先晖当了省

委副书记而余开鸿当了雍州市委书记，这两个常委位置没有失去，再加上一个池

仁纲，陈运达在常委会就有了四票。赵德良也只有四票，如果他们再采取什么手

段，将其中某个常委打下去，赵德良便只有了三票。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暗有点股寒的感觉。政治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表面

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云诡波调，暗潮凶涌。如果说政治是一盘棋，那么，池仁

纲到底是谁的棋子?是他自作主张冒出来的，还是陈运达和余开鸿巧意安排的?

而赵德良将怎样应对这步棋?可以说，这步棋一下，整个棋局，充满了变数，凶

险一下子增加了多倍。列车到达北京，驻京办的奥迪在火车站等着。池仁纲并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车

，而是有意施在后面。赵德良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达成默契，

有意让池仁纲拉远同赵德良的距离。难道说，赵德良真的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这着

棋?他将怎么利用?是一个谜。

上车后，雷主任问赵德良，是去长城饭店还是去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牌招牌，对外公开营业。最初一段时间，赵德良

每次进京，都在长城饭店开个房间，或者住在长城饭店，或者住在家里，这个房

间是一定要开的。自从去年底反黑成功之后，赵德良有些变化了，再来北京，便

在驻京办开房间。这次进京，赵德良没有要求开房间，雷主任才有此一句。

赵德良说，先送我回家吧。

汽车到了赵德良家楼下，唐小舟提着赵德良的行李下车，将赵德良送进家门

进门前，赵德良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的那些发，还有联系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些朋友，继而一想，赵德良知道的

朋友，也就是上次帮忙防范网络风险的。他说，有联系。

赵德良说，江南反黑，网上有些不利的言论，你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江南反黑，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的黑恶势力团伙，已经打掉

了近百个，其中规模超过百人以上的黑恶势力团伙，便有六个。目前，公安部门

正在扩大战果，进一步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同时，为了彻底铲除黑恶势力生

存的土壤，省纪委监察厅和反贪局，组织了两个完全独立的专案组，对黑恶势力

的保护伞进行调查。年前的几个月时间，由于省委宣传部的组织，宣传方面力量

集中，重点突出，效果非常好。可这种宣传，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一段时间之

后，宣传部门的控制减弱，便有一些杂音出来了，比较尖锐的说法是，江南省反

黑是假，进行权力洗牌是真。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江

南省官场洗一洗，趁机换成他的人。尤其大年初一的两件大事，使得R络典情顿

时大变。

说赵德良借助反黑搞权力斗争，对江南省政坛进行权力洗牌的声音持续了很

久，只不过，最初的一些网文只是泛泛而谈，缺乏针对性。春节之后，开始有一

些所谓揭露黑幕的文章陆续抛出来。这些文章一事一议，目的性非常强，掌握的

材料也非常准确，手法极其纯熟，往往将大量的虚假信息，夹杂在某些真实信息

之中。比如说孟庆西案，自然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谋界根本不可能知道

详细。有人在论坛上抛出一个贴子，称，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孟庆西被人从看守

所劫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个贴子之后，便有跟贴，诸如孟庆西是谁之类。

在这些水贴之中，夹杂着一个揭露真相的贴子，说，我也听到这个消息了，说法

略有不同，据说，是看守所内部的人偷偷放出去的。后面有人将百度中孟庆西的

词条贴了上去。

随着这个贴子成为热贴，另外几个贴子也浮出水面。一个贴子介绍孟庆西被

劫走的经过，说是某人和第一看守所合演的一曲苦肉计，悄悄地将孟庆西放了。

他们之所以要放孟庆西，根本原因在于孟庆西根本不是贪官，而是一个执法如山

爱民如子的好官。省里某位领导想整沪源市的某位领导，拿孟庆西开刀，以扫黑

之名，将孟庆西抓了起来。一些有正义感的干警实在看不过去，设计把孟庆西放

了。

另一个贴子谈到宗盛瑶。宗盛瑶目前还是市委书记，不过是一个性性不可终

日的市委书记。这个贴子自然没有指出宗盛的名字，却谈了很多与宗盛有关

的事，说他在沪源干得如何如何好，老百性有目共睹，这些年沪源是一年跨越一

大步，都是宗盛瑶的功劳。可悲的是，宗盛瑶得罪了省里某个大人物，而且，得

罪的方式也极其排色。省里某个大人物有一次到沪源视察，吃晚饭的时候，看中

了一个女服务员，将这个女服务员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宗盛瑶知道这位领导要对

这个女服务员下手，情急之中，只好去敲这位领导的门，坏了领导的好事。这位

领导怀恨在心，要报复宗盛瑶，逮捕孟庆西，只不过是一次投石问路。

还有一个更绝的贴子，先列出一份名单，接着说，这些人，将会在今年被搞

掉。列为名单第一位的，是沪源市市委书记宗盛瑶，第二位是麻阳市市委书记赵

有丰，第三位是麻阳市市长焦顺芝。这个名单很长，有几十人之多，最低级别也

是正厅级干部，副省级以上干部中，温瑞隆、余开鸿、罗先晖、游杰，均在其中

。贴子最后说，之所以要搞掉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最终搞掉某某某。

这个某某某，很显然指陈运达。

还有另一个敏感话题，那就是游杰的病。

有人说，游杰生病是假，有人想整他是真。游杰以治病为名，躲到北京，其

实是去北京活动和告状的。

虽然所有的网贴，都没有点出赵德良的名字，却可以看出，指向性非常明确

，说赵德良在江南省大搞党同伐异，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件事，有两个难点。赵德良说，峨，哪两个难点7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第一，上次典情比较集中，用关键词屏蔽的方法就可以解决。这

次不同，每一篇贴子的内容都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屏蔽，只能一个网站一个网站

去删，工程量大不说，操作难度也大，费用也可能会大得多。第二，那些贴子，

我估计是我们身边的人写的，他们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清

廷这些人跟某些网站的关系，如果删了，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我想，能不能找各个网站公关，让他们将这些贴子

压在后台，不挂首页。如此一来，因为位笠不醒目，普通读者很难看到。

赵德良说，这件事，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说，还是住到长城饭店去吧。唐小舟暗想，

难道巫开要来?

回到汽车边，唐小舟对雷主任说，赵书记的意思还是住长城饭店。

王丽媛说，那不如这样，我送唐处去长城饭店，雷主任你先回去吧。

雷主任说，唐处还没有吃早餐呢，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了早餐再说。

唐小舟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到了饭店后，随便找点东西对付一下算了。

雷主任不好强求，只好和他们分手，自己乘另一辆车返回。到达长城饭店，

王丽媛去登记房间，将两张房卡交给唐小舟的时候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打电话叫他们送上来好了。

王丽媛说，那这样吧，你和司机先上去，我去帮你叫餐。

司机将唐小舟送进房间后离开了。唐小舟给那个朋友打电话，很不巧，朋友

在上海，过几天才能回来。唐小舟将事情对他说了。他说，这个事办起来比较麻

烦。唐小舟说，麻烦也要办，需要什么费用，你只管开口。

朋友说，这不是费用问题，而是手续问题。上次的事，只要进行关键词屏蔽

，控制几家搜索引擎，打一两个电话就解决了。这次不是关键词屏蔽那么简单，

干这件事的人，显然非常内行，同一篇稿子，用很多个不同的标题，发很多不同

的网站。关键词屏蔽，根本无法消除，只能一家网站一家网站打招呼。你也知道

，我不可能上班不干事，整天就帮你打这个电话。若真是这样，领导知道麻烦就

大了。

唐小舟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朋友说，能有什么办法?以前是发通知，可你这件事，能发通知吗?通知是

正式文件，需要拿给主任签字。你这样的报告，没有更正当的理由或者更高层打招呼，主任绝对不敢签这个字。就算是签了字，发给各省网宣办，那也是授人以

柄，有人若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白纸黑字。

唐小舟说，你傻呀，为什么不建一个QQ群?每次通知都发文件，多麻烦，

而且还容易落下把柄，如果被国外敌对势力拿到，还是具有极高价值的政治情报

。建一个高级00群，入群名单经过严格审查，每发一条重要通知，要求群成员

看到后立即回复并且将消息删掉，既安全又方便。今后，你们所有重要通知，都

可以用这个梁道发下去，你不仅可以夹带一点私活，还可以在领导面前落个好，

留下一个肯动脑筋会办事的印象。

朋友说，你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个办法还真绝。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办法?下面很多公司，都是这样传送文件的

，现在是无纸化时代，谁还像政府部门那样，又是明传电报，又是红头文件?办

公成本高得惊人，传来传去的，却是一堆又一堆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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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朋友答应，他今天就给领导打电话汇报，如果领导没意见，他这一两天就把

00群建起来。他说，你把要处理的文章列个名录给我，我不能一次处理，争取

半个月内处理完吧。

刚刚放下电话，门铃响了，唐小舟知道，是早餐送来了，去开门，见门口站

着的，并不仅仅只是服务员，还有王丽媛。王丽媛说，唐处一个人吃早餐多无聊

，我正好也没吃，我来陪你一起吃。

唐小舟有点不太情愿，根本原因在于这个王丽媛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个尤物

，所干的又是迎来送往的事，人很豪放，很撑得开场面，挑逗男人对于她来说，

已经不是一种本能或者需要，而是一种职业习惯。面对她手段高超花样百出的攻

势却不为所动的，不是男人而是圣人。唐小舟自然不是圣人，不仅不是，他还清

廷自己的自制力比较弱，又处于饥渴之中，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离这种人远一点

。可想拉开距离也不容易，毕竟他每个月都要来北京几次，每次也都免不了和她

交道。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王丽媛充分展示她的女性魅力。早餐中有煮鸡蛋，唐小

舟正要伸手去拿，王丽媛抢先了一步，说，别弄脏了你的手，我来帮你。说着，

很快将鸡蛋剥了。唐小舟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王丽媛说，还是我来吧。直接

往他嘴里塞。唐小舟嘴角沾了点蛋黄，她又拿起餐巾，替他楷嘴。

唐小舟不得不离开餐桌，谎称自己吃饱了，坐到了沙发上。

王丽媛随后也坐到了沙发上，既没有清理餐桌上的残羹剩饭，[www奇qisuu书com网]也没有叫服务

员来清理。好在她没有硬是挤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当然，房间沙发是单人的，在

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坐过去。

唐小舟问，王姐，你到北京来几年了?

王丽媛说，八年了。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家人呢?

王丽媛说，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唐小舟停了片刻，还是问了下一句话，那你老公呢?

王丽媛淡然一笑，说，早送给别人了。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到北京第二年的

事。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那你算是全家在北京了。

王丽媛说，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毕竟我还是雍州人呀。在别人的城市里

，总有一种不实在的感觉。

唐小舟说，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调回去?王丽媛苦涩地笑了笑，说，调回去，谈何容易2每一个领导都说，这个位置

离不开我。其实我知道，都是在敷衍我。这个世界上，离不开哪个人?再说了，

如果说这个人真的很能干，哪有八年不挪窝的?

唐小舟早就听说，王丽媛是江南省另一个蒋雨珊式的女人，不少高官和她都

有一腿。那些高官们来到北京，她全程陪同，不仅陪他们办事，晚上还陪他们睡

觉。可她显然没有蒋雨珊善于把握机会，目前虽然挂着驻京办接待处长的职街，

实际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显然，江南官场把她当成别人菜园里的菜，偶尔摘下

一株炒来尝一尝，觉得味道鲜关，余味无穷，但要这些人花点时间浇水施肥，他

们是不干的。

王丽媛的经历，也说明了一个官场规则，女人并不是和某个男人上了床，就

一定能获得回报，因为上床的并不一定是自己人，提拔的肯定是自己人。

王丽媛见唐小舟不说话，更进一步说，唐处，你能不能帮一帮大姐，让赵书

记把我调回去?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不行。这种得罪人的话，官员是肯定不说的。他问，你有

什么打算?

王丽媛说，我能有什么打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副处级，就算是一块

石头，大概也磨圆了。

唐小舟明白了，她倒并不一定是想回雍州，而是想解决级别和职务。换句话

说，副处级当了八年，确实也该给人家解决了。便说，我可以答应你，有机会的

时候，向赵书记提一提，但不敢保证。我给自己定有原则，人事方面的事，我绝

对不开口。但你毕竟是我姐，感情不一样。所以，话我肯定要帮你说，能不能成

，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王丽媛来陪他吃早餐，显然就是为了这件事，听到唐小舟的肯定答复，便说

，那就太谢谢你了。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间的茶几上，说，事

成之后，我再报答你。

唐小舟一边拿过那个信封，一边开玩笑说，报答我?你怎么报答我?

王丽媛说，你要我怎么报答，我就怎么报答。说着，王丽媛已经站起来，准

备离开。

唐小舟说，那好，等事情办成后，你再报答我吧。这个，你还是拿走。

唐小舟要将那只信封往王丽媛手里塞，王丽媛却抓住了唐小舟的手，说，这

是王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姐。

唐小舟自然不能收，两人拉拉扛拉。唐小舟发现，这样拉拉真是尴尬，王丽媛毕竟是女人，自己对她印象也不坏，并不想表现出一副疾言厉色的嘴脸，拒绝

的时候比较含蓄。王丽媛却是一个豪放的女人，动作比较大，也根本不考虑两人

间的距离，拉征起来，手几次蹭到了她的胸部。他甚至觉得，王丽媛是有意造成

这种效果的，这属于另一种挑逗。唐小舟感受到了来自某个幽深黑洞的烈欲望

，他不得不立即警觉，终止了拉征。

王丽媛离开后，唐小舟看了看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他有经验，现在的

人，如果送几千一万，肯定不用送银行卡这么麻烦，直接送现金了。既然要送银

行卡，至少是二万以上。这钱，他自然不能要，直接还给她，又免不了一番纠征

，只好通过邮局寄给她了。

看看表，才只是十点半钟。唐小舟想，是不是给北京其他一些朋友打个电话

，约他们出来吃个饭?唐小舟的饭局，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和自己的关系

网加联络而已，朋友们都知道他的时间不受自己控制，能有个时间聚一聚，已

经十分满足。再一想，就算中午能约上几个人，下午呢?晚上呢?还有大把的时

间呢。他突然想起邝京萍，觉得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邝京萍回家乡过春节了，元宵节后才返京，具体什么时候返，唐小舟没有细

问。此时既然没事，打个电话问一问也好。

电话一通，邝京萍兴奋地大叫起来，唐哥，我太想你了。

唐小舟想，你们这些女孩子，心里想的人太多了吧。我又不是二十岁，相信

你才怪。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机场，准备回京。

他说，这么快就开学吗?

她说，不是，巫开姐要来北京。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到?

邝京萍说，她是下午四点多的飞机，应该六点多到吧。

唐小舟说，这个学期，你们应该找工作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邝京萍说，巫开姐答应我，先让我到江南卫视实习一段时间。

唐小舟心中某处有什么跳了几下，说，你打算留在雍州吗?

邝京萍带点调皮又带点撒娇地反问，你欢迎吗?

唐小舟说，欢迎，当然欢迎，我求之不得啊。心里却想，不行，一定要想办

法ff止她去江南。雍州多大个地方?省里和市里，红一点的女主持人，用一只手

都能数过来，全省七千万双眼睛盯着这么几个人，某个女主持人脸上有几颗雀斑

几颗痣，汗毛是长是4s是疏是密，人们一清二廷，还能有什么秘密?他和邝京萍的事，如果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可以谈恋爱相掩饰，毕竟他现在是单身汉嘛。可

这类事闹起来，终归不是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她堵在雍州之外，自然是

上佳之选。

唐小舟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邝京萍说，十一点的飞机。

唐小舟说，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邝京萍说，我也好犹豫，巫丹姐六点多才到，我如果在机场等她，要等差不

多五个小时。

唐小舟说，那你不如到我这里来吧。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在北京?

唐小舟说，是啊，在长城饭店。不过，我中午有个活动，不能去机场接你。

邝京萍说，不用，你先忙，我直接去长城饭店找你。

唐小舟哪有什么活动?只是不想像个小年轻那样，急巴巴去机场接人。

既然等邝京萍过来，中午也就不必约人了，随便吃点什么，握到一点来钟，

她也该到了。这样一想，他便打开电视机，准备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再出去吃饭。

可他还在选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肖斯言。肖斯言在北京，他既然

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估计是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进京了。大家都在办公厅，而且

都属于综合处，两个处虽然来往不多，信息应该还是互通的，他想掌握唐小舟的

动向，几乎没有难度。

他接起电话，说道，老兄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北京?

他说，是啊。

肖斯言又问，中午有时间吗?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唐小舟想，肖斯言肯定有事找自己，否则，也不会追着他的足迹约他吃饭。

他说，好哇，你说吧，什么地方?

肖斯言说，恐怕要麻烦你，到我这附近来，我怕老板那里有什么事。

就这一点看，肖斯言这个人相当不错。秘书是个主荣仆贵的职业，运气好，

跟对了领导，结果往往就很好。有些领导，即使自己退下来了，仍然对自己的秘

书十分照顾。也还有些领导，一直官运亨通，他的秘书，也便跟着官运亨通。江

南省最典型的便是陈运达的秘书。陈运达的第一任秘书杜崇光，现在已经当上了

广电局局长，正厅级，省委委员。第二任秘书黄伟国，现任阳通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副厅级。第三任秘书卿志伍，现在是陈运达的家乡陵峒县县委书记，

正处级。第四任秘书林志国，岳衡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当然，并不是个

个秘书都有好的结果，像王宗平，因为所跟的领导出了事，他也差一点栽了。自

然还有不少秘书和领导穿上了同一条裤子，甚至打着领导的旗号，拼命为自己捞

好处，最后跟在领导的后面进了监狱。这一类秘书，可说罪有应得，不值得讨论

。最倒霉的有一类秘书，他们跟着领导的时候，领导正在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经

退休，他们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了。人大和政协，就有一大批这类秘书，领导们

在正省级职位上退了下来，按照规定，仍然享受正省级待遇，车子和秘书都是待

遇之一。这类秘书的境况千差万别，某位领导如果是在实职上退下来的，门生故

旧很多，又肯替秘书司机出头，安排个副处级实职，还是完全有可能的。遇到那

些退下来之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实权的，其司机和秘书，很可能就只能等这位领

导寿终正寝，才有重新寻找新主子的机会，更多的人，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位置

，没有人再用了。在这一类秘书司机之中，常常能听到一种抱怨，说，那个老东

西又不死，把老子害惨了。

肖斯言目前的处境十分微妙，处置不当的话，很有可能成为失意的那一类秘

书。他之所以急着找自己，大概也正是为前途担忧吧?

唐小舟赶到肖斯言约定的地点，他早已经等在那里。肖斯言似乎长时间没睡

好觉，人显得疲惫，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状的东西，眼皮干涩，且显得沉重。肖

斯言说，很对不起，我不能走得太远，附近就这个地方最好了。

唐小舟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个。

听了这话，肖斯言有些激动，他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们要好好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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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唐小舟很能理解肖斯言此时的苦闷，当初，唐小舟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归位，

官场的世态炎凉，就已经令他沮丧到了极点。现在的肖斯言，处境与当时的自己

相比，恐怕不知差多远了。游杰一旦辞世，肖斯言头上的天就塌了，再没有人替

他遮风档雨，甚至游杰在台上时，得罪过的某些人，别人想秋后算账的话，完全

有可能将账算在他的头上。唐小舟不清廷，此前肖斯言进行了哪些经营，和哪些

领导干部有比较深的个人关系。据唐小舟理解，秘书经营自己的关系，是官场一

大忌，秘书的官场人脉，只可能是老板的人脉。而游杰这个老板，又不同于陈运

达那种一身江湖气的老板，他显得比较清高，官场人脉也不那么深厚。如此一来

肖斯言日后的路，恐怕就难走了。

肖斯言之所以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希望唐小舟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一说话。

自己刚进省委办公厅之初，肖斯言帮了他很大的忙，现在如果能够反过来帮肖斯

言一把，唐小舟也是乐意的。问题是，这个忙不太好帮。他虽然比任何人更接近

赵德良，可他只是赵德良的秘书，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决策，甚至多说一句话

都是越权。

他尽量不去触碰这个领域，而是问游副书记的病情。

肖斯言叹息一声，说，还能怎么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唐小舟因此感叹，人啦，平常看上去，强大无比。可无论怎样强大，却斗不

过一个小小的疾病。在疾病面前，人真是太弱小太易碎了。

喝了几杯剑南春，征了一些闲话，肖斯言终于引出了正题。他说，老兄你得

拉我一把。

此话一出，唐小舟沉默了。自己怎么拉他一把?如果游杰身体健康，有机会

在常委会上分果果，想替肖斯言谋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哪些职位适合

肖斯言?如果一一排下来，实在太多了。肖斯言是老资格的正处级，就算不提拔

，适用的位置包括市级政府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等，再不济

，安排一个正处级的县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县长。如果提拔，任市委副书记、市

委秘书长、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也是完全有可能。可这些位置，毕竟都很显赫

，实权大得很，竞争也就异常激烈，没有人肯替他在常委会上拿自己的资源与其

他人交换，肯定轮不到他。搞不好有可能和哀百鸣的秘书曾几琦一样，被扔到一

个偏远的县，挂一个副县长或者副书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起来，就不知要看什

么造化了。真是这样，下去还不如留在上面。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朱烧，

留在上面，还可以寻找新的大树，一旦下去，天高皇帝远，即使有无数大树盎在

那里.你也享受不到半点荫凉。肖斯言说，不怕对你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为这事着急过。游书记也多次

表过态，今年的换届，肯定解决我的问题。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一住院，所有

的事情全都变了。我完全陷入了绝境。

唐小舟说，我想了一下，这件事，你恐怕还得求游书记，让他和赵书记提一

提。如果找别人，就绕了。

肖斯言说，我也想过，可游书记现在这个样子，我却在考虑自己的位子，这

话，你说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倒也是实情，人家现在在为活着而奋斗，你却还在向他求位子，有点太不

近人情了。可换个角度想一想，肖斯言跟了你六年，怎么说，在最后时刻，你也

得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替他安排一番吧。你毕竟是要走的人，最后时刻出面说句

话，只不过是安排一下你的秘书，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其他常委，恐怕都得卖这个

人情。唐小舟说，你可以找机会暗示呀，毕竟，他应该替你安排的。

肖斯言说，你老兄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游老板的性格，和赵老板或者陈老

板是完全不同的，他是公子哥儿出身，在别人那里天大的事，在他那里，全都是

小事。他做什么，凭的是一时的兴致，兴致高，一切都没有问题，兴致不高，就

算一点小事都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唐小舟想了想，这些事，不需要自己说，能办的，肖斯言肯定会去办。关键

是他求到了自己门下，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一推了之，得有一个明确表态。他说

，你放心，我这里没有半点问题，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只是说话需要找机会

，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怎么找，这才是我最头痛

的事。你如果想到好办法，我们一起商量。

当秘书，唐小舟算是肖斯言的徒弟，只是这个徒弟的悟性很高，迅速成为了

高手。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肖斯言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很清廷，秘书通常都

不会答应人家什么，唐小舟能如此肯定地说话，充分说明，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两位二号首长一起吃饭，从手机响起的频率便可得知，地位是一个天上一个

地下。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唐小舟接了几十个电话，肖斯言仅仅接了三个

电话，其中有一个还是房屋中介公司问他卖不卖房子的。

唐小舟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邝京萍打来的，她已经到了长城饭店，问唐小舟

在哪个房间。唐小舟和肖斯言干了最后一杯酒，匆匆离开。坐上出租车，再给邝

京萍打电话，叫她先把行李寄存，然后去吃点东西。

回到酒店，先在大堂看了看，没有见到邝京萍，估计是吃饭去了。他上楼进入房间，一边等邝京萍，一边考虑怎样才能阻止她去雍州。

门铃响起来，唐小舟走过去开门，邝京萍施着一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唐小

舟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她手里施着行李箱呢，不方便，加上两人有好几个

月没见，心理上有些陌生感。他向旁边让了一步，待她跨进来，将门关上，转过

身时，邝京萍早已经放下行李箱，像燕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他虽有陌生感，她却没有。不知是她们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放得开，还是表演

热情或者激情是她的职业素养。至少，唐小舟颇有点小人心理，觉得她这种消费

水平，似乎并不止自己一处经济来源，应该还有别的梁道。那么，她去别的梁道

那里，是不是也这样?这恐怕不是一种做戏，而是一种真正的放得开吧。尽管有

此想法，他还是觉得很兴奋很冲动，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玩世不

恭了?

疯狂了一回，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可时间异常无情，邝京萍要启程去机场接

巫开了。她洗过澡，光着身子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唐小舟要不要和她一起

去。

唐小舟想都没想便说，我不去了，你最好别告诉她我知道她来北京的事。

邝京萍显然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微妙，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为什么，总之你别主动提。

邝京萍虽然不明白唐小舟所想，却也答应下来。可她没想到的是，两人一见

面，巫开就说，唐小舟在北京，你们见面了没有?邝京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巫

开没在意，说，你给他打电话，我们找他去。

邝京萍离开之后，唐小舟便开始打电话给北京的朋友，打听谁在中央电视台

或者北京电视台有过硬关系。如果是从前，他找这种关系，人家肯定能推就推，

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些接了电话的朋友，既想强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为希望

和他发展关系的人很多，要牵这样的线，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只有那些稀里糊涂的人，才会稀里糊涂地发展关

系。看一个人，你就看他的社会关系。社会关系不仅决定着这个人的层次，也决

定着这个人的未来发展空间。反过来，高层的具有广泛资源的社会关系，谁都想

交结，低层的甚至是没有太大利用价值的社会关系，谁都会避而远之。《增广贤

文》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畜在深山有远亲，说明人类早已经洞悉社会关系的

重要性。唐小舟所拥有的社会资t，是很多人垂涎的，就算现时难以利用，不一

定未来就不能获得回报。他的电话打出之后，立即有人替他张罗。这些张罗的人

本身社会地位不低，这么一串连，就可以串成一张社会关系网，被约的人，自然也乐意。很快定了下来，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唐小舟说，只能暂时定在明天晚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朋友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是说的活话，没有定死。明天下午

，我再和你联系。

搞定了这件事，想想暂时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又有些疲劳，便上床睡觉。刚

刚躺下，电话开始震动，拿起一看，是邝京萍。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

邝京萍就说，巫开姐说你在北京，我不信。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她在打马虎眼。他不嫌废话地说，是啊，我在北京，你

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北京机场，和巫开姐在一起。你和她说话吧。

电话很快换到了巫开手上。巫开也不多事，直接说，我刚刚下飞机，晚上如

果没什么安排，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之所以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就是考虑到巫开可能来长城饭店。他说

，好哇，那就在长城饭店吃好了。

刚刚挂断电话，赵德良的电话来了。赵德良说，你给昭武同志打个电话，叫

他后天到北京来一趟。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

赵德良问，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尚玲书记有一个电话来。

赵德良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相关调查显示，宗盛肯定有问题，已经查明的财产，有七百多

万。纪委的意见是对宗盛瑶双规，想和你通一下气。

赵德良说，我同意。不过，我在北京可能还要几天时间，游杰同志又是这么

个状况，你告诉尚玲同志，让她和春和同志一起找一下运达同志。

唐小舟明白了，宗盛是陈运达的又一只羽翼，由陈运达代表省委同意双规

宗盛瑶，确实是一着妙招。扫黑取得重大胜利，沪源最大的涉黑团伙案告破，公

安局长孟庆西被直接逮捕，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以及宗盛瑶的儿子宗国军被认定

为涉黑团伙的主犯。大家都清廷，扫黑只是序幕，接下来更大的动作，肯定向纵

深发展，重在扫除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宗盛瑶的日子

不多了。偏偏这时候，孟庆西被人劫走，案发已经近二十天，公安厅似乎连有价

值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很多人怀疑，此事是宗盛瑶派人干的，双规宗盛瑶，对查

清孟庆西案，也是有益的。在这种大背景下，别说宗盛瑶只是陈运达的羽翼，就算他是陈运达的老子，陈运达也不敢保他。叶万昌的死，宗盛瑶的双规，使得陈

运达的政治势力受到巨大打击，偏偏这一记重拳，又由陈运达自己打出，陈运达

心里恐怕在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和血自己吞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电话。

赵德良突然极其好心地问，你吃饭没有?

唐小舟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出了一道豁口，某种灵光大放光彩。他立即说

，还没有，刚刚巫开小姐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一起吃晚饭。

赵德良哦了一声，又问，巫小姐来北京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她说刚刚下飞机，现在可能还在路上吧。

赵德良说，替我向巫小姐问好。对了，我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问她登

记房间没有。如果没有，先住我那个房间好了，免得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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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分别给马昭武和梅尚玲打了电话，唐小舟估计巫开她们快到了，拿了两个房

间的房卡，来到楼下餐厅预定的单间里，先点了菜，然后去赵德良的房间等她们

。过了约半个小时，两位女士到了，唐小舟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巫开和邝京

萍站在门外，巫开身上只背了一只包，她有一只很大的行李箱，由酒店的侍者提

着，跟在后面。唐小舟已经伸出了手，要和巫开握手，并且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

。巫开并没有看他的手，而是伸出了双臂。他略愣了一下，只好将另一只手也伸

出来，身子微微向前，将她抱在怀里。

邝京萍说，你不能重色轻友，我也要。

唐小舟只好放开巫开，和邝京萍来了个激情拥抱，趁着这个机会，在她的屁

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侍者将行李放好，从唐小舟手里接过小费，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唐小舟问，是不是现在去吃饭?

巫开说，急什么，我先洗个澡。

说着，她过去铃那只皮箱。皮箱实在太大，唐小舟怀疑她将家里整个衣柜都

装进了这只皮箱。他说，你放着，我来。他抓住手柄，并没有立即提起来，而是

试了试手，还真的很沉，不过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沉。他将皮箱提起来，按照她

的要求放在床上。她将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等女性私物。她拿出内

裤、乳罩、内衣等一大堆，堆在箱子边沿，然后选了两件，进了卫生间。箱子就

那么敞开着躺在床上，厚厚的一沓乳罩和内裤，舒坦地躺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

诱惑。

唐小舟尽量不去看那只箱子，而是问邝京萍，你没有想过留在北京吗?

邝京萍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略愣了一下，说，如果能留在北京当

然好。可北京竞争太激烈了。我们班几十个同学，谁都想留京，真正能留下的，

恐怕不是一般的背景。

唐小舟又问，那你想没想过回江苏?

邝京萍自潮地笑了笑，回江苏?做梦还差不多。接着她又说，如果回江苏，

我肯定被扔到市电视台了，说不定还是县电视台。

和邝京萍闲征了几句。他原以为巫开很快就可以洗完，不料她进去了二十多

分钟，卫生间里还传出放水的声音，似乎会没完没了地洗下去。这大冬天的，没

必要洗得这么勤这么仔细吧?看来，摊上一个爱卫生的女人，还真是麻烦。他站

起来，对邝京萍说，下面可能已经上菜了，你是不是叫她快点?邝京萍说，我才懒得说，她洗澡，没有一个小时肯定完不了。

唐小舟想，老天，一个小时呀。中午和肖斯言只喝酒，没有吃饭，早已经饿

了，现在已经八点了。他想，只好自己去催一催，然后下去通知上菜，估计菜上

来，她们也该到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用手扶着拉手，问，巫开你还要多长时

间?

巫开在里面说，怎么啦?

唐小舟说，要不，我先下去叫他们上菜。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着餐厅里的菜，手上没太注意，用了点力。让他没料

到的是，她并没有从里面反锁，门仅仅只是扣着的，他这一用力，锁便开了，又

因为他的手上用了力，门被推开了。他大吃一惊，见巫开正在那里淋浴，全身涂

满了浴液。他的脑子一惜，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解释，还是该退开。巫开笑着挥

了挥手，没事一般，说，走开走开，女生洗澡也偷看。真色。

唐小舟大窘，连忙退开，却忘了将门关上，又不好返身再去关门。想了想，

留在这里太尴尬，便对邝京萍也是对巫开说，我先下去了，你们快点来。

来到单间，服务员早等得不耐烦了，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唐小舟说，十分钟后开始上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有电话过来，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他问，宗平，什么

事?

王宗平问，你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王宗平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说，什么事，你说嘛，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王宗平说，我借调都半年多了。我听说，一般借调，最多三个月，有点试用

的意思。如果合适，三个月后肯定调，如果不合适，三个月就退了。今天，我问

了一下秘书长，秘书说，他问过彭省长，彭省长只说了四个字，再等等吧。他也

不知道彭省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知道彭清源是什么意思，周听若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任期又已经届

满，雍州市委书记一职，肯定是不能再干了。他如果想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有

两条路，继续担任雍州市人大主任，直到两年届满，或者到江南省人大省政协担

任职务。现在，因为游杰生病，他便又多出了一条路，接任副书记。无论是哪一

种结果，雍州市委书记一职，是空出来了。整个江南省，有很多人想争这个职位，够条件的，还真不少。常委中，只要

排名在周听若之后的，都适合这一职位，非常委中的副省级干部，比如副省长之

类，同样适合这一职位。雍州市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那就是市长温瑞隆。

此外，全省各市州的市委书记市长，往上提一点，也可以担任这一职务。为此活

动最厉害的是温瑞隆，周听若本人也有让温瑞隆接班的意思，只不过，温瑞隆属

于雍州派，在省里并没有很深的根基，省里一定不会考虑他。这个职位属于省委

常委，这一级别，就不是省里所能决定的，决定权在中央。至于赵德良本人，他

更希望由彭清源来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彭清源是常务副省长，在常委中的排名，

仅在周听若之后，往前面稍稍挪一点点，顺理成章。

唐小舟猜想，彭清源之所以迟迟不解决王宗平的问题，就是考虑到自己可能

要到雍州市，与其再将王宗平从省里调回市里，不如让他留在现在的编制内，到

时候更方便一些。

因为盘子没有定，唐小舟也仅仅只是猜测，话不好对王宗平说，只能说，你

急什么?当初，我调到赵书记身边，和你的心理相似，也是每天提心吊胆，结果

，不一样走过来了?他如果不信任你，可能早就另行安排了。既然他用了你六个

月，又不解决你的问题，说明他另有考虑。

王宗平说，我也觉得他有什么考虑。你帮我分析一下，他的考虑可能是什么

唐小舟说，领导考虑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你安心做好你的工作就

是了。

打过这个电话，巫开和邝京萍下来了。见到巫开，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脸

上有种发烧的感觉。巫开反倒十分自然，和邝京萍两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两边。

唐小舟问她们喝什么，他的原意是想，两位女士肯定是喝饮料，饮料有很多种，

她们得自己拿主意。

巫开却说，喝酒。

唐小舟转头看了巫开一眼，问，白酒?红酒?啤酒?

巫开说，白酒。

唐小舟中午和肖斯言喝了一瓶剑南春，晚上不想再喝。既然巫开要喝，只好

舍命陪君子，上了一瓶茅台。三个人将这瓶酒喝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巫开意

犹未尽，说，走，我们唱歌去。

现在，唐小舟每个月要到北京好几次，对北京熟了，也因为一处的小金库掌

握在他的手里，一点点费用，可以解决掉，自然不需要再去钱柜。他将她们领去了一个私人会所。

雍州也有一些私人会所，比如喜来登三十八楼。但喜来登三十八楼玩得太现

实主义，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唐小舟带巫开她们来的这家会所，玩的是超现实

主义，或者说魔幻主义。这间会所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出租车司机找了半天

才找到。根本原因在于，到这里来的客人，几乎全部豪车大马，根本没有乘出租

车的。有一点很奇怪，虽说来的客人都有豪车，可这间会所并没有停车场，所有

车将客人送到之后，自行离去，或者自找停车处。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幢极其普

通的高层建筑，就像北京随处可见的写字楼一样，而且是一幢并不临街的写字楼

。正因为不临街，人流不是太多，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几乎看不到多少人走动，

电梯永远都有空。客人进了会所，可能闹翻天，外面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这是因

为装修的时候，运用了大量的隔音材料。从一扇不起眼的门进去之后，里面才叫

别人洞天。进门是一道类似日本的玄关又类似中国的照壁的墙，或许日本的玄关

，原本就是抄袭中国人的照壁。

不管这是啥玩意，上面的一行字，绝对把人雷倒。那行字写着，你要什么，

我们就给你什么。

无论是巫开还是邝京萍，都是见过世面的，但这家私人会所，她们还是第一

次到。北京实在太大了，偌大个北京，要藏几家这类会所，实在是小事一桩。

巫开看到照壁上的那行字，说，太吹牛了吧?我要什么，他就能给我什么?

唐小舟说，我觉得他们这句话应该改一个字。

邝京萍问，改什么字?

唐小舟说，改成钱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更贴切一些。

巫开说，不对，应该改成权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三人进入包房。仅仅这个包房的价格，就是八千元，不包括任何消费。只要

坐进这里，除非你不开口，开口就要花钱。坐到了这里，当然要喝酒，喝的是啤

酒，却不是国产的。你到国内很多普通酒吧一类地方喝酒，他们也说是国外产的

，实际上全部产于中国，还卖几十块钱一小瓶。这里的啤酒，确实原产于国外，

价格自然就不是几十块，而是一百多一瓶了。

巫开喜欢玩，但在玩方面，并没有太多想象力，无非唱歌跳舞喝酒，再趁着

酒意上来半醉半醒的时候，有那么点点暖昧。唐小舟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

面，放开了许多。巫开唱歌，他和邝京萍跳舞。也不需要再装羞涩和矜持，一上

来，邝京萍就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则楼了邝京萍的腰，两人的面紧紧地贴在一起，双腿像散步一样，慢慢地磨动，根本不管是不是踏准了节奏。也有时候

，邝京萍不想这样跳了，转过身，用背对着他，双手向后扬起，捧住他的脸，他

则将自己的双手向前伸出，从她的衣服下摆探进去，紧紧地握住她的两只馒头，

她将头仰起，向后摆成一个仰角，他的头向下弯着，与她的脸绞合在一起。

虽然是初春，室内却温暖。不是北京的统一供暖，是中央空调，温度比统一

供暖更高。进门之后，他们早已经将外套脱了，先还穿着薄毛衣，时间不长，毛

衣穿不住了，身上只剩下单衣。

轮到邝京萍唱歌了，巫丹过来和唐小舟跳舞。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想起看

到她洗澡的情形，多少有些尴尬。巫丹却主动，伸出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又迅速

将自己的整个身子贴上来。唐小舟只好伸出双手，将她的腰楼了，并不紧。巫开

似乎并不在意，脸贴着他的脸，慢慢跳着。

巫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你欠我一张门票。

他问，什么门票?

她说，你看了关展，不买门票，你想逃票呀。

他说，我哪里看了关展?我看到的全是雾。

她说，那是当然，不买门票，还想看到什么?

他说，我想看到更多啊。

她说，真的?

他不敢应答。

她说，你们这些男人啦，全都是色猫，巴不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

唐小舟说，真那样，这个世界就处处是风景了。

她说，风景你个头，如果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见怪不怪，谁都不愿意看了

，倒是穿衣服的那个人，大家争着看。

这么玩了一个多小时，巫丹说，他们不是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吗?怎么就

这个水准?

唐小舟说，你没有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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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邝京萍也被这句话桃起了兴趣，说，真的?真的我们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

唐小舟说，那你们就要好了。

邝京萍想了想，说，叫一个女人进来跳艳舞。

唐小舟说，不是吧，你们是女人哟。男人喜欢看女人跳艳舞，我还好理解，

女人也喜欢看女人跳艳舞?

邝京萍并不是真的要看艳舞，只是对门口那句话好奇，听了唐小舟的话，便

说，难道他们真的有这个项目?

唐小舟说，不然，怎么叫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巫丹说，女人看什么女人跳艳舞?一点不好玩。这样，叫两个进来，一男一

女跳艳舞。

邝京萍连忙表示反对，说，不看不看，那有什么好看的?像动物一样，恶心

死。

巫丹说，人不就是动物吗?人和动物有什么不同?

邝京萍说，人虽然是动物，可是高级动物。

两个女人在那里争论，唐小舟一言不发。他担心的是，这两个女人豪放起来

不定会闹出什么事，自己夹在中间难以适从。现在大家关系好没什么，如果某

一天彼此有了利害冲突，将这事说出去，那就是巨大隐患。可毕竟不好扫她们的

兴，他也不能拒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两人征求他的意见，他说，我没意见。

巫丹说，算了算了，他是男人，肯定不喜欢看男人，我们满足他，就看女人

口巴。

巫丹叫来服务员，问她有没有艳舞。

服务员问，你们是要全裸，还是穿比基尼?

巫丹愣住了，在她看来，这样的项目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既然人家说有，她

也不好退了，说，穿比基尼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去泳场看，还不用花钱。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只看跳舞，还是要有别的服务?

巫丹也傻了，说，还有别的服务?什么样的服务?

服务小姐说，也是表演，一些特殊的表演。

邝京萍好奇了，问，特殊表演?什么样的特殊表演?

唐小舟意识到，如果看那种特殊表演，一定会非常尴尬，便说，你看人家服

务小姐，脸都被你们问红了。巫丹或许有些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了，说，特殊表演就算了，我们只看跳舞。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有熟悉的小姐吗2

巫开问唐小舟有没有。唐小舟说，你们要看，我不管。巫开知道唐小舟此时

放不下官员身份，装着很内行地说，要不，你带几个来，我选一下。

服务员说，你可以跟我来。巫开便拉着邝京萍一起去挑选。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返回了，还真领来一位年轻小姐。坦率地说，除了皮肤

更白以外，这位小姐在其他方面，都没法和面前两个关人相比，五官没有她们精

致，身材也没有她们玲珑，相反，看上去显得有点胖。唐小舟暗想，她们是有意

的吧，不想选来的小姐，将自己比下去了。那位小姐自称性王，穿一件白色的毛

大衣，扣子扣得紧紧的，也不知是真毛还是假毛。王小姐进来后，所做的第一件

事，给三位客人倒了酒。给唐小舟倒酒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巫开将门关好后，便和邝京萍一左一右坐在唐小舟身边，看着王小姐。王小

姐走到影碟机旁，放出一支曲子，身子开始扭动。唐小舟仅仅看了一眼，便认定

，这个王小姐确实是学过的，大概是专业出身，动作很是那么回事。她刚开始跳

的是一种自由舞蹈，将一些流行舞蹈的动作杂揉在一起，算是热身吧。跳着跳着

，她双手在胸前舞动了几次，大衣的扣子，被解开了，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唐小舟难为情了，不敢看王小姐，转头看巫开和邝京萍。这两位女士，像专

业的舞蹈评审一样，靠着沙发，以一种湘踢叮的眼光，看着王小姐。唐小舟再转头

看王小姐，她已经将大衣脱了下来，抓在手里，随着舞动的动作，轻盈的一个甩

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此时，她已经完全裸体。唐小舟最初的感觉没错，她的

皮肤非常白，而且略显胖，身上许多地方都是圆的，脸圆、胸圆、小肚圆、手臂

圆、腿圆。因为她的舞蹈动作确实不错，身体的柔韧性好，如果穿着衣服跳，因

为身材的缘故，没有关感可言，一旦脱光了衣服，那曾经令她在舞蹈专业无法发

展的身材，反倒成了她的优势，跳得春光四射，或者说，跳得春雷滚滚。

唐小舟突然想，难怪唐朝以胖为关，而杨贵妃异常得宠，她大概经常给皇帝

跳艳舞吧?可以想一想，如果是一个骨感关女在那里跳艳舞，胸脯平平而稍稍一

动，便现满身的排骨，那也实在太无趣了。

巫开不满足于坐在这里观看。她开始是坐在沙发上，身体随着音乐节奏扭动

。她的动作感染了邝京萍，邝京萍也开始扭动起来。接下来，唐小舟竟然没注意

到谁领的头，两个女人加入进去，三个人开始一起跳舞。这也可以理解，会跳舞

的人看别人跳舞.就像会开车的人坐别人开的车一样.技痒。三个女人在一起跳舞，而且，又是三个舞林高手，原本应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唐小舟见了，

想大笑出声。面前这个画面，两个衣冠整齐的女人围着一名裸女跳舞，实在是太

诡异了，完全就是一幅漫画。

巫开性巫，确实有些巫性。她大概也感觉不协调，开始脱衣服。唐小舟大吃

一惊，难道她也要跳裸舞?那真是太疯狂了。天啦，自己到底是和关女在一起，

还是和疯子在一起?实在没想到，这些女人一旦疯起来，如此的令人瞳目结舌。

好在巫开并没有将自己脱光，还剩下乳罩和内裤。她脱了之后，又鼓动邝京萍也

脱。邝京萍显然有点忌讳，拿眼看唐小舟，唐小舟故意装着没看到，将目光移向

别处。巫开不依，动手帮她脱，最后，她也脱得只剩下乳罩和内裤。虽然豪放，

可三个女人在一起，倒显得协调了许多。

唐小舟简直无地自容。在他看来，巫开这是在有意挑逗自己。他有一种强烈

的感觉，自己的灵魂一览无遗地躺在这里，正被面前的三个女人实施精神轮奸。

巫开显然还不尽兴，要更进一步挑逗他。她双手伸平，扭动着舞步，走到他

的面前，弯下身来，对他说，要不要看更多?

他几乎想说，还看什么更多?你刚才走过来，弯下身说话的时候，整个春光

都已经露在外面了。这话当然不能说，他连忙摆手，说，别别别，我头发昏。

巫开哈哈大笑，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扭动着身体。她的动作非常夸张，

身体的每一次扭动，都能让人联想到床上动作，扭动的初期，动作比较迟缓，却

有了一种引导的力度，到了动作完结时，她往往会猛力向前一挺，如同打太极拳

时的推掌，那一瞬间推出来的，全部是性感和挑逗。

唐小舟以为自己久经考验百每不侵了，却没料到，面对这三个不同风格的女

人，他简直要崩溃了。邝京萍倒还好，在那里自得其乐，独自玩味。那个王小姐

见巫开一再挑逗唐小舟，便也上来凑热闹，慢慢扭动着，到了唐小舟的近前，和

巫开并排在一起。她的动作比巫开更加夸张。如果说巫开是将某些性爱动作进行

艺术的夸张融进舞蹈的话，王小姐干脆就是性爱动作的直接演绎，身体扭动的同

时，口里还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且配合夸张扭曲的表情。强烈的冲动，凶涌而

来，唐小舟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才没有脱光自己，加入到她们的舞蹈之中。

第二天，赵德良仍然没有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趁此机会，见了几个重要人

物，将邝京萍的事托付给他们。他们均拍胸说，你唐处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

她把简历送给我，我保证把这件事搞掂。

第三天，马昭武来了北京。唐小舟去车站接了马昭武，汽车拉着他直接去了驻京办。在驻京办吃过早餐，又去赵德良家，接了赵德良，一起来到中组部。赵

德良和马昭武去和部长谈事，唐小舟等在车上。他想，看来，赵德良来北京，只

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说服中组部，仍然从江南省提拔副书记，而他选中的副

书记人选，是马昭武。

马昭武当副书记，对于赵德良来说，确实是最佳人选。马昭武毕竟是前任省

委书记哀百鸣的人，尽管他现在貌似对赵德良很忠心，这种忠心，自然也是为了

获取回报。如果赵德良始终不用他，这种忠心，很快便可能打折扣。赵德良把马

昭武提成副书记，马昭武对赵德良的忠心，就会更进一步。此事若成，至少有几

大好处。其一，赵德良绝对控制了书记办公会，马昭武肯定不会和他唱反调。其

二，避免了书记和副书记之间可能出现的工作矛盾。马昭武刚刚解决职务，短时

间内，不会有太多想法，除了和赵德良保持高度一致，不会有别的可能出现。其

三，今年是换届年，人事将会大动，组织部长一职举足轻重。赵德良如果完全控

制了马昭武，在即将到来的人事大调整中，将会获得更多优势。其四，赵德良和

马昭武两人联手，又可以趁机解决一个常委。关于新任组织部长人选，中组部肯

定会听取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的意见，如此一来，这个职缺，从本土产生的可能

，就增大了许多。其五，如果马昭武能够当上副书记，罗先晖就没戏了，对于柳

泉帮，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唐小舟坐在车里想的是，如果马昭武顺利当上副书记，组织部长，将会由谁

来担任?

几个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彭清源都排在马昭武的前面，肯定不必考虑

。排在他后面的，只有丁应平、余开鸿和那位军区籍的常委。

赵德良会让余开鸿当组织部长吗?唐小舟的第一感觉是，不可能。余开鸿并

不熟悉组织人事工作，应该不会吧。深入地往下想，这种不可能，又实在太想当

然。熟悉和不熟悉，都是相对的，组织部有好几位副部长，业务方面的工作，他

们完全可以胜任，部长只要将行政工作承担起来，就万事大吉。这一条，并不是

余开鸿是否担任组织部长的绝对理由。根本原因在于各方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

第一道关，自然是江南省委常委会的意见，在常委会上，赵德良仅仅只有一

票，他个人说了也不算。就目前来看，赵德良的支持票，显然要比余开鸿或者陈

运达多。但也不是绝对，谁都无法肯定权力妥协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毕竟

常委有十几个人，赵德良能够掌握的仅四票而已，其余的票，都可能被平衡，关

键在于余开鸿手里有没有足以获得这些票的筹码。别说其他人手里的票可能被平衡，就算赵德良手里那张票，都有可能被平衡。

陈运达等人，现在正在北京加紧活动，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硬后台?如果后

台使的力够大，赵德良迫于来自上面的压力，完全有可能和他们搞平衡。即使不

是上面的压力，为了把马昭武推上副书记，赵德良和陈运达妥协，同意由余开灌

来担任组织部长，可能性同样存在。

想到余开鸿有可能当组织部长，唐小舟还真的暗出了一身冷汗。余开鸿一直

对自己很不友好，他一旦当了组织部长，自己的命运，就难测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余开鸿为什么对自己不好?不就因为自己是赵德良的人吗

?不就因为他始终没办法和赵德良拧到一块吗?

真是奇了，想到谁，谁就来了。唐小舟的电话响，他接起一看，竟然是余开

鸿。

余开鸿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在中部组，只是说，我刚从酒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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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余开鸿又问，赵书记和你在一起吗2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否则，余开鸿说让赵书记听电话，那就麻烦了。他只能

说，没有，我们刚刚分开一会儿。

余开鸿也知道，这些秘书都是人精，就算他是秘书们的直接上司，秘书有很

多事，也不肯向他透露。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不得不更进一步发问。他问，昭

武部长呢?

唐小舟想，余开鸿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了解马昭武到北京的目的。唐

小舟说，我刚刚送部长去见赵书记，他们在一起。

余开鸿又问，他们说了要去哪里吗?

唐小舟一想，驻京办的车跟过来了，就算自己不说，余开鸿也能知道他们去

了中组部，所以他说，听说要去中组部吧。

余开鸿说，哦。

唐小舟想，还是少让他猜疑吧，便说，好像是就今年换届的具体方案和安排

，向中部组汇报吧。

放下电话，唐小舟又想，余开鸿显然盯上了，可他盯上的，到底是副书记，

还是组织部长?或许，两个位笠，他都想要，争不到副书记，还可以争市委书记

，更退一步，能够争到一个组织部长，也相当不错。假若余开鸿连组织部长都得

不到呢?最有可能得到组织部长的，会是谁?

赵德良会不会从下面市州书记中考虑人选?和提拔马昭武类似，如果让余开

鸿顺势而上，余开鸿肯定不会感激赵德良，反而觉得自己和赵德良的斗争取得了

胜利，赵德良在自己强大的活动力影响下，不得不妥协。如此一来，新上任的组

织部长余开鸿，恐怕不会完全听赵德良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下面提上来，

人家的感觉就不一样，自然清廷，这个职位，是赵德良给的，对赵德良，就会忠

心许多。

唐小舟想，如果他是赵德良，无论如何，他不会从省里提这个人，一定要到

下面市州去找。那么，市州哪个人更适合?赵德良比较信任的市州书记中，钟绍

基、王增方显然不用考虑，剩下来的，应该有三个人，闻州的郑砚华、德山的曾

宪平、东涟的吉戎菲。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比如温瑞隆，他已经

当了两届市长，不可能再当第三届了。仅就这三个人来看，哪一个更适合当组织

部长?如果让唐小舟选的话，他会将郑砚华排除在外。郑砚华更适合干行政方面

的工作，让他在某一地主政，会好得多，比如当副省长甚至是未来的省长，那么

，剩下来便是曾宪平和吉戎菲。如果这两个人让唐小舟选择，他自然选择吉戎菲，并不仅仅吉戎菲和自己的私谊更为深厚，也确实是她更适合千组织工作。

想到这里，唐小舟下了汽车，拨通了吉戎菲的电话。

唐小舟问，菲姐，在哪里呢?

吉戎菲说，我还能在哪里?在县里。

唐小舟说，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老往县里跑?

吉戎菲说，你说得有意思，县都是我的县，我不往县里跑，往哪里跑?

唐小舟说，好像别人都是往省里跑往北京跑吧?

吉戎菲说，我知道，听说最近省里非常热闹，很多人欢天喜地啊。往雍州的

高速公路如果堵车的话，一定会有一长串官员的小车堵在一起。

唐小舟说，我就不信你那里不热闹，你那里不也要换届吗?

吉戎菲说，问题就在这里。马上要换届了，坦率地说，哪个官员干得好哪个

官员干得不好，我心里还真没有数。尤其重要的是，所有官员都希望被提拔，套

用拿破仑的那句话，不想被提拔的官员，肯定不是好官员。问题是，你说这位官

员干得不好，就凭组织部的干部考核调查?太没说服力也太人治了。所以，我急

呀，我恨不得立即把那个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方案在全市铺开。

唐小舟明白吉戎菲所说的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是怎么回事。

去年，唐小舟作为扫黑联络员，去过三次东涟市，每次都会和吉戎菲见面，

每次也都是单独相处一两个小时，彼此的交谈很私人也很深入，真的像姐弟俩促

膝谈心。

前后三次，他们都谈到干部提拔问题，吉戎菲说，现在的干部任用制度，可

以算是一种伯乐制度。伯乐制度是春秋战国时代形成的，也就是所谓的举贤制，

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所谓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春秋秦穆公时代。而这个故

事之所以被千古传诵，却因为唐代著名诗人、散文家韩愈的散文《马说》，其中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更几乎妇孺皆知。

谈到这个伯乐制，吉戎菲感触良多，她怀疑历史上根本没有伯乐其人。整个

先秦，东周和西周，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春秋和战国，又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除了其他人们熟知的之外，吉戎菲认为，用人机制的改变，也是这几个关键时

期的重要特征。西周使用的是世袭的分封制，西周的灭亡，其实也体制在分封制

的不合时宜。代之而起的是举贤制。举贤制相对于世袭的分封制，肯定是一大进

步，然而，举贤却是一种典型的人治产物，没有制度性保证，任何人，都不一定

把真正的贤才推举上来。

吉戎菲觉得，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很善于用寓言说事，他们想说明当时伯乐相马似的用人制度存在巨大缺陷，才编出了这么个寓言。韩愈的散文在结尾时也说

得清廷明白，千里马之所以不成其为千里马，是因为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

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如果往深一步探究的话，韩愈其实是在告诉人们，天

下哪有伯乐存在?既然没有伯乐，也就根本不可能分辨千里马和百里马了。

正因为这种用人制度无力选拔真正的人才，到了隋代，才开始了科举取士，

也就是说，科举制度是比伯乐制度先进得多的人事管理制度，不仅仅是时代的进

步，而是人类的进化。而我们现在，又复古倒退了，回到伯乐时代去了。现在的

组织部门太僵化，每次让他们去考察干部，就是一个伯乐相马的过程。其实，我

们的组织部，哪里有伯乐?就算有一两个伯乐，也被提拔到了组织部长副部长的

位置，他们是不需要亲自去相马的，相反，那些派去相马的人，都是一些低级官

员，程序也千篇一律，找几个人谈话，提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记录的评语，就

像老师给学生写的期末评语，全都是空话套话，用在谁的身上都适合。

吉戎菲说，现在组织部门所作的评语，你需要反过来猜，比如他们说某个人

工作能力强，你不能理解成此人善于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他很可能是作风霸蛮

，独断专行。说某个人思想开放，你以为这个人有很好的工作思路那就错了，它

很可能想说的是，这个人在男女关系方面比较开放，养了很多个小蜜二奶。再比

如说，具有改革精神，很可能就是无视法律法规，任意胡为的代名词。只要上面

想提拔某个人，组织部门，就可以将此人所有的缺点全部写成优点。

唐小舟说，好像现在搞的民主测评以及个别谈话，也是认认真真搞形式，扎

扎实实走过场。

吉戎菲说，太对了，现在我们的组织人事工作，比哪一项工作都形式主义。

比如民主测评，能评出个什么东西来?那些反对者敢写反对吗?就算敢写，也是

极少数，也是表面的。何况，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简单的同意和反对，是没有意

义的，所以，更多的人，不愿参与或者就算参与了，也是在走形式。因为他们知

道上面原本就是在走形式嘛。至于个别谈话，那就更是走形式了。谁都不能保证

，这样的谈话，是否会传到当事人的耳中，所以，几乎没人敢说真话。加上谈话

对象很可能是被安排的，无论说好的还是说坏的，都被人家牢牢掌握着，是在按

事先写好的剧本演戏。每次组织部门送这样的调查材料上来，我就头大。我明知

道上面尽是假话空话废话，可我没法指出。

唐小舟说，你如果想对组织管理工作进行改革，其实可以参考一下现代企业

的人力资4管理。我采访过很多企业，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国际企业，他们的人

力资源管理是国际化的，很科学。在国外，人力资源管理简称HR，大学的MBA开设HR专业，有一整套非常系统的东西。

吉戎菲听后大感兴趣，问唐小舟，国外这个HR是怎么管理的?

唐小舟说，如果让我说得太系统，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原理

，他们是将所有的考核项目能量化尽可能量化，某些不能量化的项目，比如思维

的发散性、忠诚度、诚信等，有一些具体的考核办法和试题，并且结合其他一些

测试，比如IQ和印测试等。这是一种很系统的方案，当然根据考核项目或者

目标的不同，可能会有些区别，但指导思想是一致的。

吉戎菲问，那国外有没有现成的行政管理模式?

唐小舟说，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如果想这样干，可以将此当

成一个课题，从你们那里选拔几个组织干部去大学学习MBA。也不需要跟着课

程上，可以与大学商量，只学HR，并且和大学里教授这一课程的老师一起，组

成课题小组，制定一套人事管理量化考核方案。

第二天，吉戎菲就行动起来了，她将组织部副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明

意图，指名由这名副部长负责，尽快拿出一个方案。这名副部长本人就是研究生

毕业，学习能力很强，回去后很快弄出了方案。他的想法是，此事分几步走，第

一步，由他主持对大学HR课程进行遴选，在省内选择一两所学校，再在省外选

择几所学校，和这些学校分别签署代培或者课题合约。第二步，派出几名组织干

部前往这些学校学习，和教授一起组成课题组，最终拿出一个组织人事管理方案

。各课题组完成独立的新方案后，再将几个课题组集中起来，比较各个方案的优

劣进行取舍，最终制定出一套方案。第三步，在全市选择一两个县进行试点改革

吉戎菲同意了这一方案，并且亲自找市长协调，划拨了一笔专项课题资金。

很快，除了这名负责的副部长之外，在全市的另外五个县，每个县选了一名

副部长，共六个人组成课题组，分赴六所高校学习。六名组织干部加上各高校的

HR教授，这个课题组，实际就有十二个人，加上对此异常重视的吉戎菲，组成

了一个十三人课题组。每个月，无论多忙，吉戎菲都要将这六个人召集起来开个

会，听听他们的学习进度以及对未来人事制度改革的思路。半年后，改革方案形

成，吉戎菲选择两个县进行试点。

唐小舟想，吉戎菲之所以一再往县里跑，可能就是掌握这个试点的落实情况

口巴。

按照新的人事管理方案，组织部需要对所有干部建立量化档案，而且，这种档案管理是全电脑化的，个人只需要按照组织部的要求，在电脑上镇写相关的表

格。因为这些表格设计非常合理详细，因此，某位干部有些什么工作计划，完成

情况如何，一目了然。组织部只需要将这些数字核实就行。对于所有官员，有一

个诚信考核项目，这个项目包括了重要诚信科目和非重要诚信科目。重要诚信科

目，若三次违反，将被降职。降职后再违反三次，则被开除。而普通的诚信科目

，三次违反，累积为一次重要诚信违反。有了这个诚信考核，一般干部在自我测

评的时候，绝对不敢说假话，因为说假话的代价太大了。有了这套管理方案，组

织部的整个工作，完全程序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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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唐小舟说，执行情况怎么样有总结报告出来吗？

吉戎菲说，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试点，现在只是完成了组织干部的培训，试

点工作，才进行到建档阶段。这一套方案太透明了，完全可以放在网上，让所有

人查询，也就是让所有人监督。很多人对这套方案感到压力和危机，推行的时候

，遇到很大阻力。你想我喜欢下乡呀，我不下来不行。我不来推，下面根本不动

唐小舟说，我不管你走到了哪一步，总之，三天之内，你给我报个材料上来

吉戎菲叫了起来，说，三天?三天怎么可能?

唐小舟说，只有三天，你把送出去学习的几个人和市里的笔杆子集中起来，

尽快弄个材料，报到省委组织部。你直接交给文副部长，我会和他打招呼，只要

你们的材料交上来，我让他立即送给我。

吉戎菲说，有必要这么急吗?能不能等我这里干出点名堂再报?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的，从现在起，你别的事都不要干了，专门干这

件事。

正如吉戎菲所说，江南省可热闹了，许多事堆到了一起。

唐小舟从北京回来，余开鸿到车站接赵德良，赵德良这次对余开鸿显得很热

情，主动邀请他坐上了自己的车。不等赵德良发问，余开鸿就说，省政府那边已

经定了，五月一号之前，全部搬完。

赵德良问，省委这边，都准备好了吗?

余开鸿说，很难说都准备好了。毕竟是新大楼新大院，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绿化呀，各项设施呀，很难一次性到位，甚至有些小事，现在连想都没有想到，

只能等搬进去再说。

赵德良说，搬迁又要一大笔费用，钱从哪里来?

余开鸿说，我已经使出了所有的劲，再也没劲使了。我想，搬迁的费用，只

能各个处室自己解决了。

赵德良便问坐在副手席上的唐小舟，小舟，你们一处能解决搬迁的费用吗?

唐小舟说，困难肯定有，但余秘书长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支持，而且不能落

在其他处室的后面，我们是直属部队嘛。

在全国的省会中，江南省省委和省政府大楼，一直都是最差的，从一开始就带有过渡性质，过渡了几十年，因为经济情况不尽如人意，这一道坎，始终没有

迈过来。改革开放以后，省里一直想修新办公大楼，计划了很多年，直到上个世

纪末，这一计划，才得到中央批准，在雍州的东区圈了两大块地。北京批准的预

算，只有四十个亿，中央划拨十个亿，其余的由省里配套。江南省的预算原本就

紧张，东拼西凑，建建停停，用了五年多时间，总算是把大楼建成了，可有钱买

马，无钱配鞍，预算已经用完，装修以及绿化却还没有搞，整个工程，因此停了

下来。

当初，哀百鸣和陈运达明争暗斗，省委省政府两府工程，是导火索之一。

江南省的两府工程施的时间太久了，中央非常恼火。哀百鸣来到江南省，第

一件事，想尽快把大楼建成，在北京讨一个大大的好。常委会上，哀百鸣以绝对

权力通过了一个决议，要求省财政再拿出二十个亿，完善两府的装修和绿化配套

。当时，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签字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倒不是要和哀百鸣对

着干，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施着。哀百鸣数次找陈运达，命令他拨款

，陈运达只给了一句话，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说。为此，哀百鸣和陈运达较上

了劲，几是陈运达的意见，他一律反对。后来，老省长退下来，陈运达竞争省长

，哀百鸣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运达当上省长后，彭清源顺利当上常务副

省长，签字权转到了彭清源的手里。哀百鸣觉得，现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可

他没料到，财政厅长是陈运达的人，就算是彭清源签了字，没有陈运达同意，仍

然无法从财政厅拿到钱。为了彻底解决此事，哀百鸣把蒋雨珊提拔为财政厅副厅

长，准备取代厅长。陈运达也不是好惹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指使政府

办副秘书长齐天胜等人，以蒋雨珊案为突破口，一举将哀百鸣掀翻了。

人们原以为，陈运达主持工作期间，会将两府工程建完，但陈运达显然有自

己的想法，常委会每次谈到此事，他便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过渡内阁，还是等

新书记来了再说吧。人们私下里猜测，陈运达其实是想将这局残棋留着，以便作

为与新书记杭衡的筹码。

赵德良来到江南省，两府工程果然成了他头疼的问题。人事问题，他可以施

着，这项胡子工程，他却不能施。他来到江南省后，召开第二次常委会，就是讨

论这一问题。他说，这件事，已经施了两三年，规划虽然不是在我们手里搞的，

工程毕竟是在我们手里烂尾的，中央一旦追究起来，在座的各位，恐怕难辞其咎

。当然，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解决问题。大家都说

说看，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陈运达一开始就表现了不愿配合，他说，能有什么办法解决?除非谁有办法向中央再要一笔钱回来。既然陈运达说了这话，等于就是不配合，其他常委，自

然不好说话了，只是沉默。

赵德良说，省政府既然一次性拿出二十个亿有困难，那想办法搞到十个亿呢

?有没有可能?

陈运达说，省里的预算情况就那样，每一分钱都派上了用场，从哪里去搞这

十个亿?

赵德良是当过省长的，对财政工作非常熟悉。他说，集中一省之力，挤出十

个亿，应该问题不大吧?陈运达还要说话，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说，

这件事，讨论来讨论去，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我看这样，我来拍个板，

绿化和配套，由省政府通过财政厅解决。两年时间，我不管你们去借去赊去骗还

是去抢，总之，两年之后，我要看到绿树成荫，公路等配套全部完成。

陈运达毕竟不好和新书记顶得太紧，何况，赵德良已经将话说[www奇qisuu书com网]到了这个份上

，要他拿出十个亿来完成绿化和配套，并非十分吃力，所以，他也退了一步，说

，那装修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政府有没有能力负责搞完绿化和配套

?

陈运达说，那就这样说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统一负责，别的事，省

财政不拿一分钱。

赵德良心里也清廷，说省财政不拿一分钱，这是不可能的。内部装修嘛，你

省政府办公厅的装修，省财政不拿一分钱?你陈运达难道搬进毛房里去办公?

如果省政府办公厅你从财政拿钱装修了，省委办公厅，你不拿一点出来，恐怕说

不过去吧。赵德良见陈运达松了口，心里有数了，便说，好，就这样定了，绿化

和配套，由省财政负责，项目责任人，我看就是运达同志。虽然不需要立军令状

，但运达同志，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余开鸿说，那就还剩下室内装修，这是个大头。难不成我们搬进毛坯房里去

?

赵德良说，对，我们就搬进毛坯房里去。

他这话一说，大家全都傻了。毛坯房能办公吗?

赵德良接着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尽快将办公楼的具体安排拿出来

，分到各部委厅办室去。等绿化和配套工程一完工，我们就搬家，至于各个部委

厅办室搬进去的是毛坯房还是装修好的房子，我不管了。我只管一条，我一声令

下，说搬，全部就得搬，谁拉下，我撤谁的职。大家明白了，赵德良这是在扔包袱，将装修任务扔给了各个部委厅办室，让

他们去八仙过海。最初，大家觉得这事难办，毕竟，省委省政府机关的各部委厅

办室，都是靠财政拨款生存的，哪来的大笔钱去搞装修?再仔细一想，如今的部

门，谁没有小金库?没有小金库，平常的福利节假日的奖金就没法解决，这个部

门负责人就当不下去。别说部委厅办室有小金库，就是部委厅办室下面的处室，

也有自己的小金库。把这些小金库动起来，要完成装修工程，还真不是一件难事

。何况，那些钱躺在小金库里，是公家的钱，部门负责人绝对不能装进自己的腰

包，而工程一旦由省政府统一掌握，部门负责人别说分得一杯羹，就是闻一闻香

，都不可能。现在，将装修工程分拆到各个部门，不少人就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了

。可见，赵德良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对官场的一些套路，是熟得很。

省委办公厅的装修，主要是余开鸿张罗的。据说，整个装修工程，花了三千

多万，这笔钱，主要有三大来源，一是省财政拨了一点，二是办公厅小金库掏了

一部分，三是找企业化缘弄了一部分。其中，办公厅小金库的钱和企业化缘，都

分成两个部分。比如企业化缘，只能解决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由装修公司带资

完成。而办公厅虽然有小金库，却也没有上千万的资金，余开鸿便要求各部门摊

派一点。下面的处室，弄些私房钱不容易，自然是谁都不肯出。余开鸿根本不顾

大家的反对，将各处室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会上只做了一件事，宣布

各处室出资的数目，根本不允许讨价还价。很多处室的负责人怂恩唐小舟向赵德

良告状。唐小舟暗想，这个主意原本就是赵德良想出来的，他只要装修完成，才

不管你怎么弄到这些钱。这样的状告了也是白告。

就唐小舟个人来说，他是欢迎早点搬家的，因为他在周边的房地产投入了巨

资，买完房子没钱按揭，欠了银行一大笔款。两府早点搬家，当地的房地产增值

就会加快，他获得的利益回报，也就越大。

唐小舟从房地产投资中尝到了巨大甜头。和谷瑞开离婚时，沿江路的一处房

产，让他获得六十万，再加上自己手上的一些钱，又由黎兆平打了个大折，三千

二的售价，只收唐小舟二千五百元。唐小舟以三成按揭，一次性买下了九百多平

方米的房产。

黎兆平不知是真有内幕消息，还是把稳了政府的脉博，知道两府工程不可能

再拖下去。他之所以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将三期脱手，也是为了回笼资金，尽快让

四期上马。清御泉居的四期工程总面积，相当于前三期的总和，需要调集的资金

量巨大。现在又不能售楼花，黎兆平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以较低的价格内部认购。有一天，黎兆平对唐小舟说，有好事，别说我不照顾兄弟，我的清御泉居第

四期，你要不要弄几套?

唐小舟说，你那里不是才建一半吗?一年后才能交楼吧。

黎兆平说，我先搞内部认购，价格可以便宜一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兴趣，只不过，我的钱没有兴趣。三期那

几套，按揭款都没钱交了，欠了一大笔。我哪里还有钱买房子?

黎兆平说，你傻呀，你不会想办法把资金盘活?

唐小舟不懂怎样盘活资金，让黎兆平教自己几手。黎兆平说，现在，全国的

房地产都在涨，据估计，无论是房产还是股市，有可能在近一两年达到双高峰。

虽然不能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是越来越少。至于

资金问题，你手里有固定资产，那就是资金，你可以把房产抵钾给银行。

唐小舟说，我怎么抵钾?房产证都还没有呢。

黎兆平说，你这些年记者白当了。你不会把现在的房子卖出去一部分?房子

卖了，剩下的房贷，你可以全部一次性缴清，那时，你就可以拿这些房产抵钾贷

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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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唐小舟找银行的发咨询了一下，知道这个办法行得通。当初买下这些房产

的时候，总价是二百四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约七十万，半年来，他又分期

支付了三十多万，目前尾款一百四十万。他如果能够弄到一百六十万，可以一次

性付完房款和利息，拿到产权。而这些产权，目前值三百六十多万，再利用一下

银行的关系，说不定能贷到五百万。

这样一想，唐小舟通了，剩下来的事，便是想办法去弄这一百六十万。

十年前，三哥创办兴唐食品厂的时候，手里的钱不够，号召家人参与投资。

谷瑞开缺乏眼光，觉得在乡里办那样一间厂，根本没有前途，无论如何不肯投一

分钱，只肯借给三哥两万，而且说明要收一分的利息。唐小舟不肯违背老婆，只

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万，暗暗投了进去。不久以后，首次借的那两万，三

哥已经还清，而投资的一万元，仅占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么多年，唐小舟没有拿

一分钱红利，所有的红利，全部滚动投入。按今天的规模计算，唐小舟当年投下

去的那一万元，已经值八十万。

听说唐小舟要退股，三哥骂他，说，你傻吧，你不想想，你当初投的是多少

?一万元，现在就值八十万。八十倍啊，这么好的生意，你到哪里去找?

唐小舟说，今时非同往日，以前我只是一名记者，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

现在我是政府公务员，身份变了，而且敏感了，再拿着这些股份，我怕烫手。

唐小栗说，你也知道，厂里的钱，全部投进了二期工程，还贷了一大笔款，

现在哪里有钱退给你?

唐小舟说，不光我要退，我劝你也考虑逐步退出。你现在是副镇长，说不定

将来还有往上升的机会。就算你要办厂，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办，甚至别在县

里市里办，最好是办到别的地方去。

唐小栗说，你的这个忧虑，我也曾考虑过，但是，这间厂现在值一千多万，

如果把二期建完，值差不多三千万，就算我想卖，谁能接得下来?

唐小舟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人不行，你可以发动大家都来持股呀，

把股份稀释以后，你还是大股东。而你收回一千来万的现金，既可以考虑别的投

资，就算不再投资，这一辈子，大概也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小栗开始在内部搞股份制改革，拿出一部分股份给厂里

的高管以及村民认购。这间厂毕竟是优良资产，大家都会算账，明知这笔投资划

算，所以争着入股。最终一算账，唐小舟拿回的不是八十万，而是一百万。后来

，赵德良去兴唐食品厂看看，唐小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动手早，完全脱离了与

这间厂的联系。尤其赵德良听说这间厂是一位副镇长开的之后脸色大变，唐小舟真有点心惊肉跳，暗叫好险。

却说唐小舟收回了一百万，又找关系将报社那套房子拿出来抵钾贷款。那套

房子市价只有二十万，他却贷了四十万。最后还差二十多万，直接向三哥开口借

了。他很清廷，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只要找企业家开口，别说是一百多万，就算

是一千多万甚至几千万，也有人愿意，甚至不需要一砖一瓦的抵钾。人家肯拿出

这么大一笔钱给他，自然是想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这种事，他是不愿干的。

还完贷款，拿到产权，他又将这些产权拿到银行抵钾，果然贷到了五百五十

万。清御泉居第四期还在建设中，内部认购价相对较低，黎兆平又给唐小舟打了

个九折，一楼铺面四千五，住宅三千三。首期三成按揭，他拿了一千五百平方米

的铺面，三千平方米的住宅。

听说唐小舟要买这么多房子，黎兆平吓了一大跳，说，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这些房子，总值近一千七百万。这么大一笔贷款，你知道一年的利息有多少吗

夕

唐小舟说，我也知道，这个计划有点疯狂。不过，两府最多半年左右肯定会

搬家，到时候，清御泉居的房地产肯定会涨。如果涨百分之十，这个利息就差不

多冲悄了，如果涨百分之十五以上呢?就赚了。我的想法是，等房价涨起来，便

将其中部分房产卖掉，回笼资金，以房养房。我现在这样干，最大的风险在于房

价大跌，只要一年后，房价保持现有水平，万一撑不住，最多也就是将第二次购

买的房产抛出去，亏一年的利息。

黎兆平说，可是，这一年的贷款利息加按揭款，好几百万，你哪来的钱给银

行?

唐小舟诡异地笑了笑，说，我只好当老赖，先施着，再和银行打声招呼。银

行的朋友帮我撑一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唐小舟之所以能弄出这么大手笔的投资，也是因为这个换届年与他的关系不

大。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两年多时间，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总算控制了全省的权

力金字塔。此时，赵德良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太可能将唐小舟外放。他有一种估

计，至少一年之内，赵德良不会放自己走。既然自己没有别的好想，除了当好赵

德良的秘书，有那么点时间和机会，玩一玩投资，也是一种选择。

再深一步思考，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最适宜于投资

。此前，经济大权掌握在谷瑞开手中，就算他想投资，也得经过谷瑞开的审批，

而审批手续，简直比世界上所有的审批都难。现在没有人管他，完全放开了手脚

，只要设定底线，他就敢干。同时，他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实职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干一番事业出来。那时，既没有精力考虑投资，也不适合

考虑投资。而在中国当官，自己没有相当的经济基础，很难不被拉入经济犯罪的

泥淖，有了一笔钱垫底，他的底气就足了。

现在余开鸿谈到搬家，唐小舟是最高兴了。他想，半年之后，清御泉居的均

价如果能够上涨五百元，他就将部分房产抛出，还掉贷款，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

当千万畜翁了。

赵德良没有在搬家的事情上面过多停留，而是转了话题，问余开鸿，孟庆西

一案，有进展吗?

余开鸿说，二十多天过去了，好像还没有任何消息。

赵德良又问，各市的换届情况怎么样?

余开鸿说，正按省里的统一部署进行，乡镇的党代会，年前基本已经开过了

，县里的党代会，大多安排在四月和五月，市里要晚一些，是五月到七月，雍州

市是八月。

这是今年江南省的一件大事，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换届年。换届年有两个概念

，一是党委换届，一是政府换届。党委换届的标志，是党代会，五年一次。政府

换A的标志是人代会，也是五年一次。省市县乡四级，大大小小的会议，有三千

多场，所以，民间说，官员们从年头到年尾，整个就是在忙开会。乡里的会，最

多一天半就结束了，县里可能开三天，市里也许是四天。一年有三百多天，要说

，开这么几天会，就说一年都在忙，听起来有些夸张。事实上，人们忙的并不是

开会，而是会前准备。这里所说的准备，既指会议的组织准备，更指对参会身份

以及职位分配的准备。别看一个乡级人大代表，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可在乡里也

算是一个人物，含金量还是很高的。更不要说副镇长以上的职位了。尤其是那些

有点实权的人，谁都想进步，而这种进步，又往往是跑出来的。大大小小几万名

官员，前后差不多一年时间都在跑官，如果能够将这些官员们跑官的轨迹在一张

坐标图里标出的话，这个图，实在是蔚为壮观。

这个换届年与唐小舟的关系不大，他也完全不需要关心。可他身处的位置不

同，即使不关心，也势必要被施进去。非常明显，这一段时间，他的电话要比平

常频繁得多，大多数是想请他帮忙安排面见赵德良的。唐小舟心中有些迷惑，这

些人见了赵德良说什么?难道说，赵书记，我觉得自己能力很强，政绩也相当不

俗，希望组织上给我压压担子?如果不这样谈，见了又有什么意义?你总不能拿

一大笔钱，往赵德良面前一扔，说，赵书记，我要买官。以前在北京，遇到这类

电话.他很好推脱。现在回了雍州.人家希望他安排一下.他就感到为难了。所谓安排一下，自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安排。正常安排要通过省委办公厅，

需要排队，一个星期能见上面，就已经不错了。除非理由充分，大多数正常安排

，是打回票。非正常安排可以擂队，往往是唐小舟抓住机会，用点小技巧，见缝

擂针地安排进去。赵德良明知唐小舟参与了安排，通常也不会拒绝。可唐小舟心

里有谱，这样的事，只能偶一为之，并且要让赵德良觉得，这类安排是适当的，

如果经常这样干，便会引起赵德良的反感，自己很可能就饭碗不保了。

打电话要求安排与赵德良见面的人中包括了沪源市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

文杰明，他们虽然未说出自己的目的，唐小舟心里却透亮。原市委书记宗盛瑶被

双规了，理论上，董有志和文杰明，都有接任的可能，他们想就这一职位找赵德

良活动活动。

宗盛瑶是三天前被双规的。

宗盛瑶曾经非常努力地活动，找过不少人，其中包括赵德良。他对赵德良说

自己在沪源当了八年市委书记，既有成绩也有错误，沪源市这些年的经济发展

有目共诸，城市建设上了不止一级台阶，在这些方面，他花了不少心血，操碎了

心。当然，他也承认，他犯了很多这样那样的错误，他希望赵书记给他一次机会

，既给他机会改正错误，也给机会他报答党和人民。赵德良当然说得很官方，他

说，省委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位置。同时，我向你保

证，省委一定会继续给你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这些机会了。

后来，赵德良出差北京，梅尚玲往北京打电话，希望省委同意对其双规。梅

尚玲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和夏春和一起去陈运达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陈运达一听

就感到头大，却又无可奈何。对一名市委书记进行双规，肯定不是省纪委说了就

算数的，不仅要向省委汇报，而且要向中纪委汇报。到了这一步，陈运达能干什

么?他只好按照夏春和的意思，给余开鸿打电话，要求余开鸿以省委秘书长的名

义通知宗盛瑶，第二天上午赶到省委办公厅，向省委汇报沪源市换届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宗盛瑶先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余丹鸿聊了几句，自然会问，赵书

记是不是从北京回来了。余开鸿也说了实话，赵书记还在北京。宗盛瑶当时心中

打鼓，既然赵书记在北京公干，游副书记又生病住院，他向谁汇报呢夕他毕竟不

可能像普通刊事犯那样，发现势头不对，立即拔腿便逃，此时，他就算预感大限

已到，也无可奈何。宗盛瑶随着余开鸿走向三号会议室，越走心里越发慌。三号

会议室也在三楼，以前是一位副书记用的，现在没有更多的副书记了，这间会议

室通常都是空着的，利用率很低。他走进去的时候，见里面坐着的是陈运达以及夏春和、梅尚玲等人，脑于顿时一炸，知道最后的日于到了，双腿就软了。尽管

如此，他还是强装镇静，分别和几位领导打招呼。陈运达的脸色非常难看，并没

有看他，而是刁着一支烟，走到了旁边的窗前，狠狠地吸烟去了，仅仅只是将背

影对着他。夏春和也没有说话，冷冷地坐在那里，由梅尚玲和他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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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梅尚玲说，省委已经决定对你双规，鉴于你的省人大和市人大双重代表资格

，有些手续必须履行，双规还不能正式执行。我受省委委托，正式通知你，在省

市人大没有完成相应手续之前，你的所有行动，都将纳入省纪委的控制范围。梅

尚玲没有说明的是，差不多同时，省市人大常委会，正在审议他的代表资格。

宗盛瑶也知道，他的人大代表资格，只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他非

常镇定地对站在窗前的陈运达说，省长，我能不能最后和你说几句话?

陈运达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并没有转身，而是说，你有什么话?

宗盛瑶犹豫了一下，非常审慎地说，网上有些贴子，不知你看过没有?

陈运达问，什么贴子?

宗盛瑶说，你难道要等你下面的人全部完蛋了，才会醒吗?

陈运达猛地转过身来，语气中颇有些恼怒地说，你什么意思?

宗盛瑶已经无所顾忌了，索性说个痛快。他说，腐败呀，受贿呀，这是什么

罪名，身在官场的人，我们谁不清廷?同时，我们都是党政一把手，又有谁不清

廷，所谓反腐只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把权力之剑?如果真要按公开宣传的反腐败

，我们的官员，还有清白的吗?这个答案，谁心里都清廷。另一个答案，大家也

都明白，那就是需要党同伐异的时候，只要举起反腐之剑，肯定刀刀见血。这些

，我就不用说了，自从进入官场的那一天，我们就知道，早已经一只脚跨进监狱

大门了。

陈运达心里不爽，想打断他，说，好了好了，这些话不用你来说。

宗盛瑶却不肯放弃最后的机会，抢着说，我想提醒省长的是，我们这些人，

一直跟着你，风里雨里，你在后面发号施令，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结果怎么样

?只不过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们落得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我

们罪有应得。可你想过你自己没有?你正在成为孤家寡人。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

的一切，就像码在沙滩上的沙雕，一个浪头过来，就被荡平了。当你前面所有的

沙雕全部被浪荡平以后，你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吗?也许，下一个浪头过来，你就

和我们一样，也成了一堆沙了。

有好一会儿，陈运达的脸色急剧地变化，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有些担心，怕

陈运达拍案而起。宗盛瑶和叶万昌，是陈运达政坛的左膀右臂，是陈运达的得力

兄弟。这两个人一倒，陈运达在下面市州就失去了半壁江山。宗盛瑶这是在提醒

陈运达，若要反贪，如今的官场，谁不能查出个几十万几百万?就算你一分钱不

贪，过年过节人来客往，也是一个巨大的数目。人家用这种办法剪除你的羽翼呢

，你还在做梦吗?这番话，确实把陈运达逼到了墙角。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意识到，陈运达会

非常尴尬，无法应对。不过，陈运达到底是修炼出来的，并非常人。他很快平复

了自己的情绪，语气极为冷峻地对宗盛瑶说，不错，我一直非常看重你，也为你

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做过不少工作。但是，宗盛瑶，我希望你弄明白一点，我

陈运达不是我个人的陈运达，我是党的陈运达，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我看

重你或者推荐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是希望你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党为人民做

更多的事，做更大的贡献，不是要你搞贪污腐化。你为党为人民做出了成绩，我

会支持你，甚至力撑你。但这并不包括你所犯的错误，更不包括你所犯的罪。在

这一点上，我的立场我的党性始终是坚定不移的。

宗盛瑶说，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官场永远处于航空管制状态，官场就是一个大停机坪，上面停满了飞机，每

一架飞机都想提早起飞，可是，航道只有一条，你一定得等前面的飞机飞走，让

出航道。宗盛瑶自己放弃了飞行，排在他后面的董有志和文明杰，自然就有了机

会。有了机会，并不等于你就一定能够抓到，影响因素很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唐小舟只能在心中表示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但话不

能明说，这都是自成势力的官场人物，自己还要在这个场中混，说不准将来的什

么时候，自己就会遭遇这些人。所以，他得说，好的，我尽量安排。不过最近事

情比较多，赵书记特别忙，能不能找到机会，我现在不能肯定。

也有些电话，唐小舟直接汇报给赵德良，由赵德良来决定。

当天十点左右，唐小舟接到周听若的电话，目的是一样的，希望约见赵德良

周听若是省委常委，他要见赵德良，原本有两个途径，一是由他的秘书告诉

省委办公厅，由余开鸿安排。一是他本人直接给赵德良打电话，他已经具备了这

种直接对话的资格。可他并没有遵循这一途径，而是由他的秘书拨通唐小舟的电

话，然后由周听若向唐小舟提出这一要求。周听若说，他不需要太多时间，大约

十分钟就够了。对待周听若，唐小舟就不能像对待下面的书记市长，他当即说，

好的，我向赵书记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赵德良听了唐小舟的汇报，问，今天能抽出时间来吗?

唐小舟说，基本抽不出来，今天的事情特别多，安排得很满。

赵德良拿起日程安排表看了看，说，那安排在午餐后吧，你把时间安排紧凑

一点。

唐小舟明白了，今天中午赵德良有个应酬，在迎宾馆吃饭。和省委书记一起吃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甚至很拘谨。赵德良很清廷这一点，许多时候，他

只是表示一种姿态，走一走过场而已。吃完饭，赵德良回到办公室，通常都会睡

午觉。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到达办公室时，周听若早已经等在这里。赵德良和周听

若握手，将他请进办公室。唐小舟替周听若茶。

周听若说，小舟，你别忙，我和赵书记说几句话就走。

话虽如此，唐小舟还是沏了茶，他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赵德良问，你已经

决定了?

周听若说，以前，我还犹豫。这次听说游杰同志的事，我彻底下决心了。

赵德良说，我真诚地希望你还站最后一班岗。

周听若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我还是留着这把老骨头多吃几年米吧。

周听若的任期到今年八月，也就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坚

持几个月。但周听若确实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尤其是

血压高，已经出现过几次轻度中风。医生反复提醒他，如果再不注意，有可能随

时倒下。周听若和赵德良的谈话，唐小舟听到的也就是只言片语，并不清廷详细

内容。可下午就有很多人打电话询问，甚至将很多他没有听到的内容补充了。

这些打电话的人说，周听若找赵德良主要谈了两个内容，一是向省委申请并

转告中央，批准他立即退休，不再留任何尾巴。省委或者中央如果同意在他退休

的待遇方面考虑一下，他自然欢迎，如果不考虑，也就算了。二是向省委推荐接

班人，他推荐的人，是市长温瑞隆。温瑞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年在雍州

市干得确实不错，市长任期也已经是第二届。

这些给唐小舟打电话的人，一是探听有关情况，二是替雍州市算了算命。温

瑞隆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确实是市委书记最佳人选，加上周听若的强力推荐，

竞争力非常强，整个江南省官场，还真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比。问题在于，温瑞隆

在雍州经营的时间太长，整个雍州市的官员，绝大多数是周听若和温瑞隆培养提

拔的。如果温瑞隆再继续当两届市委书记的话，确实存在诸多不可控因素，加上

雍州帮的中流抵柱游杰对江南官场失去了作用，温瑞隆面前的变数，也就多起来

场外人看班子，很容易看到班子内部的不团结。上层并不完全这样看问题，

如果下面的班子真像雍州市一样，党政团结如一人，上面是会充满忧虑的。正因

为这种忧虑，许多人认为，温瑞隆想当雍州市委书记比较悬，假如温瑞隆对这一

职位失去竞争力的话，这个位置的可任人选就多了。其一，常委班子中，排在周

听若之后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力人选，他们的竞争力甚至超过了温瑞隆。其二，市州书记，也是竞争对手。别说是市州书记，就是市长，也并非没有可能问鼎这

一职位。

晚上，孔思勤原本约好一起吃饭。

厅里考虑提拔一批年轻的后备力量，唐小舟把孔思勤报上去了。余开鸿对此

有点意见，却又不好过多地干涉，只是说，孔思勤的任职年限，好像还差几个月

口巴?

唐小舟说，她是研究生毕业，不是本科生。

唐小舟也清廷，仅凭自己这么一句话，很难改变余开鸿的意见，他还得加把

劲，便又添了一句，赵书记好几次表扬小孔，说她很不错，一个研究生，竟然可

以在办公厅干扫地抹桌子的事，这样的同志应该培养。

余开鸿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去问赵德良，甚至不可能因为一个副科级惹赵

德良不高兴。今年可是换届年，他想更上一层楼，自然不会和赵德良有任何冲突

。唐小舟抓住了这一点，趁机将孔思勤报上去。余开鸿表示了那句话后，再没有

出声，后来果然通过了。

孔思勤感激唐小舟，要庆祝一下，所以约定共渡这个夜晚。

没料到，王宗平打来电话，说是黎兆平请客，要他一定出席。唐小舟知道，

黎兆平每餐饭都排得满满的，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需要一两个月才可能轮得上

一回。上次见面的时间才不久，现在又要见，恐怕不是黎兆平提议，而是王宗平

要求。王宗平给彭清源当了半年多秘书，目前还是借调身份，他心里不踏实。唐

小舟想，难怪王宗平这么多年总是波波折折，他的心理素质就是差了一线。一个

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发展空间就有多大。思想境界就像头上的天花板，哪怕运

气再好，发展空间，也不可能超越天花板，除非你人生际遇奇特，对你的思想空

间进行了重新装修升级。

既然是个小范围的聚会，唐小舟便带着孔思勤去了。

地点仍然选在喜来登。孔思勤是第一次到喜来登吃饭，进来之后，说，好像

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嘛。

唐小舟说，这已经是雍州市最好的酒店了，超五星级。

孔思勤说，有一种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感觉。

唐小舟笑，说，你大概以为是个超越你想象的东西，其实，这样的东西，世

界上哪有?所有东西，都是人的想象空间里出来的，除非外星人，才能超越人类

的想象空间。

两人说着，来到包房，黎兆平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也永远坐在那里等客人。王宗平也已经到了，两人正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唐小舟将孔思勤介绍给两位，黎兆平便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你还是改名

口巴。

孔思勤不解，问道，改什么?

黎兆平说，改思舟。

孔思勤的反应奇快，说，我如果思舟，那我就惨了。

王宗平问道，怎么惨了?

孔思勤说，我思舟，舟不思我。那不成单相思了?单相思能不惨吗?

黎兆平是个很傲气的人，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哪怕对方是关女，他所能

表现的热情，也是极其有限的。孔思勤似乎是一个例外，她的反应奇快，应答自

然，与黎兆平有得一比。黎兆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入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

LV钱包，拿出一张卡，放在孔思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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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孔思勤问，这是什么2她不说这是什么意思，而是说这是什么。显然，是什

么她早已经看清廷了，她想问的，恰恰是什么意思。

黎兆平说，给你留下点印象，让你改名的时候，考虑一下，是否改成孔思平

孔思勤伸出手指，用两只手指夹着卡，正反看了看。黎兆平果然是大手笔，

出手就是三千，还让你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孔思勤说，可以考虑改成孔

思一。

黎兆平问，为什么是思一?

孔思勤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黎兆平说，你为什么不说，平字的第一笔是一横，万里长征开始了第一步?

唐小舟暗暗吃惊，这两个人，IQ和EQ都是一流，这么一碰面，便是棋逢

对手了。难怪黎兆平是情场高手，别说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会为他而折服呀。

黎兆平和孔思勤比拼EQ，唐小舟便和王宗平说话。他已经清廷王宗平的目

的，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干脆挑明了，对王宗平说，你怎么样?好像不是太愉快

王宗平说，说不清chu是一种什么感觉。

唐小舟说，什么原因呢?

王宗平说，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齐秘书长好像不希望我去省委办

公厅。

唐小舟明白了，王宗平遇到的事情，和自己当初遇到的是一样。省委办公厅

秘书长余开鸿是陈运达的人，省政府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秘书长齐天胜，更是陈

运达的得力干将。

想一想自己当初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便对王宗平说，其实这并不重要。

王宗平问，那什么重要?你不知道，齐天胜是陈运达的一条狗，处处对我刁

难。

唐小舟说，这没错呀。齐天胜虽然不是正职秘书长，毕竟是他主持工作。按

照办公厅的组织结构，秘书长就是一把手的首席秘书，直接对应的工作对象是一

把手。秘书本来就是领导的一条狗。

社会结构是一种次序结构，那么，这种结构，对于社会就是极其重要的，理

论上，任何试图破坏这种结构的行为，都是不被这个社会允许的，是错误的。有些人，动不动就对自己的上司不满，甚至和上司对着千，这是一种极其弱智的行

为，是一种反社会次序的行为。中国有一句古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

的准确表达，应该是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更进一步说，也就是哲学家们总结出来

的一句话，几事顺势而为。在一个社会中，什么是势?组织结构，就是势。一个

人，如果连大势都看不清廷，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找到生存空间?

王宗平显然不太赞成唐小舟的说法，他说，人总得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原则

口巴?

唐小舟说，个性是可以有，原则却没有。

王宗平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唐小舟说，任何人的原则，只能是社会原则，或者说，只能遵从社会原则。

违背社会原则的个人原则，那不叫原则，叫叛逆。

王宗平显然对这类话题兴趣不大，他直接问唐小舟，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

办?

唐小舟说，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既然你工作了半年，没有叫你走，

至少说明，彭省长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

王宗平说，如果他满意，为什么不解决我的问题?

唐小舟说，又绕回来了，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要不然，他就不是你的领

导，变成你是他的领导了。

赵德良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指定唐小舟做记录。

后来，唐小舟仔细回味，赵德良之所以点自己的名，应该很认真地考虑过，

他不希望参会的常委包括余开鸿在内，因为记录之类的事分心。

赵德良主持会议，开宗明义，说，今天我们开个临时常委会，主要是因为游

杰同志生病住院，他本人已经向省委以及中组部提出辞呈，希望同意他退休。我

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准备接受他的请求。另外，周听若同志的任期快满了，听

若同志是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的老人，这些年，无论是雍州市的工作，还是省

委常委的工作，都干得很出色。我原想，可能的话，希望听若同志继续为党工作

几年。但听若同志也有自己的客观情况，这些年的工作太投入，压力也大，身体

需要休养，他主动提出退出来。我做过听若同志的工作，他的态度很坚决。我和

其他几位同志也都交换过意见，大家都认为我们不能鞭打快牛，该替个人考虑的

，一定要考虑。因此，省委基本同意听若同志的申请，并且将听若同志的意见，

报告中组部。对于游杰同志以及听若同志的继任人选问题，我们需要提出备选方

案，以便中组部统筹考虑的时候参考。今天这次临时常委会，就是要解决这个推荐候选人问题。

说了开场白，赵德良看了看大家，然后喝了一口水，又说，先是不是由听若

同志说几句?

周听若早有准备，他也知道，在常委会这样重要的会议上，由不得自己长篇

大论，所以只是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向常委会正式提出退休申请

。最后，他倚老卖老了一次，推荐温瑞隆接任雍州市委书记。

唐小舟注意到，周听若直接提出温瑞隆这件事，让一些常委显得意外，赵德

良皱了皱眉头，陈运达看了周听若一眼，表情显得有点复杂。夏春和则看了赵德

良一眼，似乎是说，这不是给省委出难题吗?马昭武则低下了头，在面前写着什

么。余开鸿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转来转去，他显然在暗自进行评估。他或许

会想，这样的局面对自己更为有利。他和温瑞隆都是副省级，可他是省委常委，

温瑞隆不是，他和温瑞隆竞争的话，优势稍稍明显。而周听若不按常理出牌，可

能引起其他常委不满，情感上，温瑞隆又处于劣势。

赵德良说，听若同志自己退下来，同时考虑好了接班人，这种做法，是值得

肯定的。既然听若同志提到了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问题，那我们就先讨论一下吧。

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赵德良的话音刚落，罗先晖第一个发言了。他说，这些年，温市长在听若书

记的正确领导下，雍州市的经济建设，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这是不需要过多讨论

的，大家有目共睹。不过我想，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雍州的稳定和发展，关系

到整个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稳定。温市长一直在政府口工作，没有党口工作

的经历。对于雍州这样一个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城市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

选拔一个具有更为丰畜党政工作经验的同志更合适一些?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个

人的意见，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唐小舟暗想，罗先晖代表的，应该是陈运达一派的意见，显然，他们的目标

在推出余开鸿，自然就要打压温瑞隆。这个头一炮，倒是很符合赵德良的意愿，

对于他推出彭清源，有绝对好处。

夏春和第二个发言，他说，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是江南省的脸，对于雍州

的班子，我认为还是稳一点为好。

赵德良说，春和同志，先晖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务虚。我们这次会议，主要

是提出人选，最终决定，那是中央的事。所以，希望你们更具体一些。

丁应平说，我觉得清源同志就很适合担任雍州市委书记。

彭清源立即说，这个话题，我请求回避。赵德良转向陈运达，问道，运达同志的意见呢？

陈运达说，回避一下也好。

赵德良说，那好，清源同志，你先回避，等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的时候，你

再进来。

彭清源离去。赵德良对丁应平说，应平同志，你继续说。

丁应平说，我之所以提议清源同志，有几个方面的考虑。第一，清源同志在

下面既当过行署副专员，地委副书记，也当过行署专员和市委书记，党政工作经

验十分丰畜。第二，清源同志在常委中的排名，排在听若同志之后，由他来担任

雍州市委书记，实际只是往前挪动了一小步。这个人选，应该更容易获得中组部

的通过。既然我们只是向上推荐，我想，省委应该充分考虑一下成功率。

陈运达等人，原计划推出余开鸿。以余开鸿和温瑞隆比拼，实力更强的是余

开鸿。现在，丁应平提了彭清源，实力比余开鸿又要强得多，再推出余开鸿，意

义就不大。他显然还有预案，既然料到不可能达成目标，自然就退了一步。他说

，我觉得听若同志的提议是深思熟虑的，审慎的。温瑞隆同志虽然没有抓过党委

工作，看上去是一大弱点，可也有最大的优点，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对雍州的情

况，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可以说政绩斐然，又

年畜力强。我赞成推荐温瑞隆同志。

后来便围绕这两个人选讨论，因为游杰缺席，彭清源回避，军区那位常委因

故未能出席，常委便成了双数，逐一表态之后，形成了温瑞隆比彭清源多出一票

的局面，最后只剩下赵德良没有表态了，他这一票非常关键，如果投给温瑞隆，

温瑞隆就多出两票，即使军区那位常委补投一票支持彭清源，也不可能改变结果

，最终推荐的，只可能是温瑞隆。

赵德良最后总结说，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上报两个方案，清源同志年纪稍

大一点，党政工作经验都很丰畜，我们作为方案之一报上去。瑞隆同志年畜力强

，属于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第二梯队的中坚力量，具有较强的竞争优势，我们

同时报上去，最好能够形成双保险。

这就等于赵德良将自己的一票投给了彭清源，话却说得不偏不倚，很有分寸

唐小舟心里清趁，赵德良是倾向于彭清源的。倒不是他不喜欢温瑞隆或者觉

得温瑞隆有什么问题，而是出于权力平衡的考虑。提高彭清源的权重，对于制约

陈运达有好处，尽管在常委排名中，陈运达和彭清源之间还隔了好几位，但雍州

市市委书记这一职位，在整个江南政坛的分量很重。常委们因此决议，由余开鸿负责向中央打报告，推荐彭清源和温瑞隆作为雍

州市委书记候选人。

接到余开鸿的电话，彭清源返回会议室，会议开始下一个议题，讨论推荐游

杰继任人选。这个人选有点特别，属于江南省的三号人物，所有常委中，大概除

了赵德良和陈运达两人之外，谁都想获得这个位子。问题在于，连彭清源都只是

往前挪了一位，甚至还要和温瑞隆竞争，此事成了一种示范，其他人心里或许会

想，要来一个大跨度的飞跃，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所以，一开始，显得有点冷

场。

尽管彭清源刚才回避了，但对于结果，他心里大致应该有数，知道副书记这

个位子，不属于自己了。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我觉得，这个位笠关系到江

南省未来十年八年的稳定和发展，我们应该考虑年纪较轻且畜有丰畜组织工作经

验的同志。我提议推荐昭武同志。

他这话一出，马昭武立即提出回避。有了彭清源前一次的回避，马昭武的回

避就是成例，马昭武随后离开了会场。

刚才讨论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的计划落空，现在考虑的是推荐副书记，他

自然要力争。彭清源的话音刚落，他便说，我同意清源同志的意见，推荐这个人

选，第一，要考虑选拔更为年轻的同志，第二，对于清源同志的意见，我作一点

点补充，清源同志说，要充分考虑组织工作经验，我觉得还不是十分全面，应该

具有丰畜的党务工作经验。就这两点而言，我认为余开鸿同志，也是非常适合的

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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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余开鸿被点到了名字，同样得回避。

此时，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为什么指名让自己记录，原来，他早就料到

，陈运达可能提名余开鸿而余开鸿需要回避。赵德良这个人，政治嗅觉实在太敏

感，预见性之强，太令人吃惊。同时，唐小舟又想，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按照池仁纲提供给赵德良的情报，陈运达的原计划是推荐罗先晖为副书记候选

人，推荐余开鸿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是池仁纲的情报不准，还是陈运达临时

变阵了?

仔细一想，唐小舟多少有些明白了。如果余开鸿能够被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

，陈运达力推罗先晖担任省委副书记，便是情理之中。可因为赵德良这边将彭清

源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余开鸿和彭清源之间，实力悬殊太大，几乎没有

胜算。陈运达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放弃了对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的竞争，全力竞

争省委副书记。因此，他需要考虑，自己手中的两张牌，哪一张竞争力更大，哪

一个是自己更乐于推出的?这两个人相比，他在私人情感上更倾向于余开鸿，具

备竞争力的，也是余开鸿。

余开鸿当过市长、市委书记，又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很多年，从政经历和马昭

武比较相近。罗先晖却不一样，他一直从事公安政法工作，没有管过全省党务，

更缺少全局工作经验，与马昭武相比，弱势明显。此外，余开鸿和陈运达的关系

更近一些，罗先晖虽然也属柳泉帮，和陈运达的关系，毕竟没有余开鸿那么紧密

。再其次，此时推出余开鸿，也等于留有后着，将来，马昭武真的当了副书记，

考虑组织部长继任人选时，余开鸿可能因为这个提名而增加分值。

作为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罗先晖在常委中的排名是非常靠前

的，两人均没人提名，又不好自己站出来提自己，显得很失落。他们不约而同地

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同盟军。夏春和的同盟军，原本是游杰。游杰生病住院，他便

失去了支撑，现在惟一的希望，只有赵德良。在工作上，夏春和同赵德良比较靠

近，也能积极配合。他显然希望赵德良能够提名自己。赵德良却像没有看到一样

，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罗先晖就更加尴尬，他和陈运达之间有默契，原计划

是推他，现在陈运达突然提名余开鸿，让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罗先晖抢先表态说，我支持提名昭武同志。

他的话一出，陈运达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临时变阵，使得

自己失去了一个同盟军，犯了官场大忌。可事情已经发生，挽回是不可能了，只

得硬着头皮往下撑。

几个常委中，马昭武和余开鸿回避了，剩下的人，支持马昭武的迅速占了多数，尤其是罗先晖也投了马昭武的赞成票，陈运达就变得孤立起来。

逐一表态的结果，夏春和投了弃权票，周听若似乎为了回报陈运达支持温瑞

隆，将自己那票投给了余丹鸿。

最后赵德良表态，却没有像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那样搞平衡，而是说，开

鸿同志是个好同志，这些年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操了不少心，为稳定江南省的大

后方，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同志们的推荐投票，也都是非常认真慎重的，都是从

江南省工作的大局出发，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这一点，非常值得肯定。既然

绝大多数同志认为推荐马昭武同志更适合一些，我看是不是暂时不推荐余开鸿同

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到这里，赵德良看了看大家。唐小舟以为陈运达会拒理力争，替余开鸿出

头。可是没有，他一言未发。事后，唐小舟仔细想了想，也渐渐明白了，余开鸿

毕竟是排在最后的常委，直接将他推到副书记的位子上去，确实会有很多人不服

，尤其在没有得到省委书记支持甚至在常委会上仅仅得到两票的情况下，要拼力

争取，难度之大，可以想象。与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不如顺势而为，因势利

导。如果马昭武真的当上了副书记，常委中，最有可能接替组织部长的，就只剩

下余开鸿了。能够让他担任组织部长，对自己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大好事。

赵德良见大家再没有反对意见，最后拍板，向中组部上报，推荐马昭武作为

江南省委副书记候选人。

常委会一散，消息就传出去了。人们传得最多的，当然不是马昭武要当省委

副书记，而是彭清源要当雍州市委书记。尽管省委副书记的职位要比市委书记高

，可市委书记是实缺，是一把手，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前途命运。唐小舟觉得奇怪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仅仅只是推荐，还要到中组部去走程序，结果如何，别

说这些民间组织部掌握不了，就算是赵德良也掌握不了吧。

当然，也有几个特别密切的人在和唐小舟通电话时进行了一番分析。他们说

，党管组织人事，任何一级书记，手里最畜余的资源，是官帽子，最紧缺的资源

，也是官帽子。之所以说最畜余的资源，是因为所有的官帽子，都捏在书记手里

，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可是，对于巨大的需求市场而言，书记手里的帽子又实

在太少了，远远无法达到需求平衡。任何一位书记，手里一旦出现了空出的帽子

，都希望将这顶帽子在内部解决掉。江南省一下子出现了两顶大帽子，这样的情

形，还是非常少见的。这两个位子的松动，很可能令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受益。也

有人分析，在班子配备问题上，中央通常是比较偏向省委书记的，毕竟需要省委

书记掌握一省权力嘛，肯定会全力支持省委书记的工作，但同时有两个重要职位出现时，完全尊重省里的慈见，可能性不大，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解决一个。这

一个，很可能是雍州市委书记而不是省委副书记。赵德良大概也清廷这一点，才

会同时将两个位子都推荐候选人。

围绕这两个位子，大量的活动开始了，有人盯着常务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人

盯着组织部长的职缺，对于正厅级干部来说，一旦上了这两个位笠，前面的路，

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较有趣的是王宗平，他在当晚给唐小舟打来电话。他问唐小舟，听说彭省

长要到雍州市，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你王宗平难道没有在官场过?没有下文的事，自然

当不得真。可这话他不好说，只得说，我也听到一些说法。

王宗平说，算了吧老兄，你还和我卖什么关子?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王宗平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要到雍州，所以一直没

解决我的问题，省了麻烦。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王宗平说，我现在也理解了你劝我要耐心的话。

唐小舟连忙解释，我只是就事论事，可没有你所理解的暗示。

王宗平说，我知道。

放下电话，觉得办公室里突然一黑，唐小舟有点诧异，抬头一看，谷瑞开竟

然站在门口。她的个子有点大，似乎又胖了一些，看上去显得有些壮硕，加上穿

了警服，警帽让她变得高大起来，站在那里，便将整个门堵了，光线照不进来，

难怪会有室内一暗的感觉。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我和你早没半

点关系了，你怎么还死缠烂打?可这毕竟是办公室，他不好表示任何不满，只得

耐着性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也不知她是脑子短路还是怎么了，答说，我对他们说，我是你老婆，他们就

放我进来了。看来，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没有把我们离婚的事说出去。

唐小舟简直想冲上去抽她一个耳光。这里可是省委，人来人往的，这话说不

准就会被谁听去，然后迅速传播开来。他换了一个说法，问，有事吗?

这个女人，大概还以为自己十八岁，说，没事就不能再找你了?

唐小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说，我这里事很多，你有事就快说。

谷瑞开不请自坐，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原想一口拒绝，转而一想，算了，这家伙有狂躁症，别惹恼她，吵起来就难看了。说，好哇，我看一看时间。

他故意拿出本子，翻了翻，然后说，这个月全部排满了，没有时间，要不，

下个月再约?

谷瑞开显得有些着恼，却又知道他现在工作的性质，尤其自己是来求人的，

不得不忍。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堆上了笑脸，说，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

他有些莫名其妙，问，我答应你什么事?

她说，帮我解决正处呀。

他很想说，有合同吗?你把合同拿给我看。同时又想，这个女人也真是，拿

鸡毛当令箭呀，自己何时答应过帮她解决正处?她虽有此一说，他却根本不可能

答应。他不想和她纠缠，只是沉默着。

她说，要不，能不能这样?你帮个忙，把他安排到下面去当局长，把位子帮

我让开。

唐小舟一直以为谷瑞开是个没感情的女人，现在又觉得自己错了，她对那个

翁秋水，好像用情很深啊，甚至不惜放下架子和自尊替他跑官。他在心中暗说，

我操，他偷了我的老婆，还要我赔他一笔偷人精神损失费?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下又哪有这样的傻瓜?她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这样的事也跑来求我。

他站起身来，往水壶里装了些水，提着水壶对她说，看机会吧。又说，我先

过去一下。也不理她，转身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替他续了水，正准备退出来，

赵德良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坐一下。

唐小舟心中大喜，那个女人可能还在自己的办公室，正不想回去面对她呢。

他提着水壶站在那里，却没有坐下。赵德良似乎并不真的要他坐，而是挥了挥手

中的一份材料，说，你对这个怎么看?

唐小舟扫了一眼，这正是吉戎菲报上来的材料。他让吉戎菲三天之内将材料

搞完，实际上，吉戎菲用了一个星期。他知道党政部门的办事速度，组织一个十

几人的写作班子，就是相互间的磨合，都需要几天时间，因为吉戎菲亲自抓，速

度才快了起来。即使如此，也用了一周时间。这个材料，昨天才送到文舒那里，

文舒知道是唐小舟催着要的，便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先报几个副部长然后报部长，

他将材料报部长副部长的同时，直接呈送了省委办公厅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

拿到这份材料，没有丝毫耽搁，立即送给了赵德良。为了让赵德良尽快看到这份

材料，他甚至有意将其他材料压下来。

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这份材料，他心中一喜，又不便喜形于色，只是不露声色地说，对于组织人事工作，我不是太了解。不过，我当记者的时候，米访过不少

现代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采取的就是这种量化目标的方式，准确客观，

一目了然，避免了对某个人模棱两可的评价，效果是非常理想的。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材料说，看来，东涟市委组织部有能人啊。

唐小舟可不愿这份功劳被别人抢走了，说，去年，我当扫黑联络员的时候，

去过东涟几次，我听说，这事是吉戎菲书记的意思。为了进行这个改革，吉书记

做了大量准备，她本人报考了雍州大学的EMBA，另外，她还在市委组织部和

县委组织部选拔了六位组织干部公派去读MBAo

赵德良说，吉戎菲读EMBA的事，我听说过。她原来是有针对性地读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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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唐小舟明白了，吉戎菲读EMBA的事，在官场确实有些说法。所谓EMB

A，用英文一标，显得神秘了，其实就是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的英文简称

。所谓工商管理，也就是企业的程序化管理，这种课程是针对企业家或者企业高

级白领的，培养的是企业的高级管理人才。如今高级领导干部拿学位成风，几乎

所有的高级领导干部，都会通过各种办法拿到硕士甚至博士文凭，而这些领导既

不去学校授课，也不亲自写论文，只要交钱，就能轻而易举拿到学位。这种学位

，对领导人的实际能力半点作用都没有，仅仅只是为自己的仕途贴金而已。吉戎

菲读EMBA，人们更认为她是为文凭而文凭。毕竟，EMBA培养的是商业高

级管理人才，她一个高级党政干部，读这东西有什么用?显然，对于吉戎菲读E

MBA的议论，传到了赵德良这里，并且对吉戎菲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唐小舟解释说，我听说，她就是为了搞这个人事制度改革，才去读EMBA

的。

赵德良问，你对这件事很清础吗?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真话。他说，不是太清廷，只是别人议论的时候，我听说

了一点。春节的时候去高岚，我和吉书记聊了几句，问过这件事。

赵德良说，你安排一下，这个星期，抽一天时间，我们去一趟东涟，对这个

方案进行一次专题调研。组织部可以多去几个同志，昭武同志要亲自去，另外再

安排什么人，你和昭武同志一起商量。

唐小舟正要离开，又想到一件事，便停下来，问道，要宣传部派人去吗?

赵德良说，宣传部派个人去也好。这一次，我们主要是调研考察，增加一些

直观印象。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形成系统概念，是否进行全面宣传，等调研之

后再决定，宣传部门先跟一跟也好。

回到办公室，谷瑞开还在那里。唐小舟一阵心烦，说，你还没走?

谷瑞开说，你还没答应我呀。

唐小舟想，我既不是省委书记也不是组织部长更不是慈善家，何况就算我是

，你是我的什么，翁秋水又是我的什么?简直是滑稽。他说，你说的事，我没法

答应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

谷瑞开说，那我在你的办公室等你。

唐小舟说，那不行，我这里有很多重要文件，纪律规定，除非我在场，否则

，任何人不能留在我的办公室。连秘书长都不行。

谷瑞开无可奈何，只得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却并没有远去，仍然等在门口

，见唐小舟拿着本子出门并且将门锁好，便跟在他的后面下楼。办公厅的一些人见了他们，还以为是夫妻俩，热情地打招呼。唐小舟只好机械地应答。谷瑞开仍

然见缝擂针，求唐小舟帮他们一把。她再一次提起沿江路那套房子，作为报答他

的条件。唐小舟想，她大概以为，自己贪财，别人一样贪财吧，只要出得起价，

在官场是一路畅通的。这样两个人，竟然也可以在官场下去，可见这个官场规

则，真的是已经烂了。

唐小舟一言未发，到了楼下，向她说了声再见，快步走开了。

刚刚走了几步，有手机短信进来，他一边逃一般快步走着，一边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竟然是冷稚馨。一如既往，是一个禅学小故事。

故事说，某日，担山和尚与一道友同行在泥泞的路上，恰遇天下起了雨，地

下积了水，路更加泥泞。在拐弯处，他们遇到一年轻漂亮且性感的姑娘，姑娘穿

着绸布衣衫，衫上套着丝质衣带，衣袂飘飘，根本无法通过这段泥路。担山和尚

说，来吧，姑娘，我抱你过去吧。说着，担山和尚将漂亮姑娘抱过了那段泥路，

到了好路，将姑娘放下，两人继续赶路。一路上，道友十分困惑，终于忍不住，

问他，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性，那是非常危险的，你为什

么要那样做?担山和尚说，你是指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

自从去年国庆节晚上，她约看烟火放了自己鸽子并且未给解释，唐小舟便决

定不再理她。每隔一段时间，冷稚馨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差不多，全都是

禅宗小故事。每次看过，他将短信删了，却不回。有许多次，他都想过将她的电

话号码删了，可总在最后时刻打消了这一念头。这次也一样，他删了短信，犹豫

了一下，仍然将手机放回了衣袋。

来到组织部，敲了敲马昭武部长的门，马部长冷冷地说了一声进来。唐小舟

推开门进去，马昭武并没有抬头，在写着什么。唐小舟叫了一声马部长。马昭武

自然辨得出唐小舟的声音，抬起头来，顿时一脸热情，说，小舟呀，你怎么来了

?有事打个电话来就行嘛。快请坐快请坐。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到前面，与

唐小舟握手。

唐小舟说，赵书记看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来的材料，说这个星期安排时间

下去看看。

马昭武愣了一下，说，材料?什么材料?

唐小舟明白了，文舒虽然将材料送给了部长以及其他副部长，这些官老爷们

肯定还没有看。他知道这份材料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递呈，不知会压到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东涟市委组织部搞了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方案，目前在两个县试点。他们将有关方案报送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给办公厅也送了一份。

马昭武说，峨，小舟，谢谢你。

唐小舟说，赵书记对这份材料很感兴趣，说要在这个星期安排个时间去东涟

调研。他希望组织部方面由马部长亲自去，再安排一个副部长下去。其他人员，

由部里具体安排。赵书记让我过来和你沟通一下。

尽管马昭武还不知道那个材料的具体内容，但安排相关人员陪省委书记下去

调研，他是内行的。别说陪省委书记，就算是他这个组织部长下去，该由哪些人

作陪，他心里都是有数的。他当即报了一串名字，唐小舟一一记下。

离开组织部，手机短信又来了，一看，还是冷稚馨。

冷稚馨问，唐哥，你不理我了吗?因为上次的事，生我的气了?

唐小舟不理，删了短信，正准备将手机放回衣袋，又一条短信进来了，打开

来看，还是冷稚馨的。她说，我知道你生气了，上次的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向你

解释，是因为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处理，在没有处理好之前，我不想说。现在

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如果你给我机会，我会详细向你解释。

唐小舟原本不想回复，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句话: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

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他的意思是，我早已经将那件事以及与那件事有关的你这个人放下了，现在

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这个女人果然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回了一条短信，说，我一定

要当面向你解释，请一定给我一个机会。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解释?无非是感情什么的事吧。年轻的孩子们，将感情

当成一种游戏，并且希望这种游戏越复杂越起伏跌宕越好。在他们看来，感情游

戏就应该是这样的。唐小舟经历了一场复杂无比的感情游戏，那样的游戏就像毒

药，让人慢性中每直至死亡。他好不容易从这种每药中脱离出去，无论如何不愿

再去尝了。对于所有感情游戏，他宁可尽可能地简单，哪怕简单到就像徐稚宫或

者孔思勤那样，只有性爱，或者就像邝京萍那样，只是一种交换。如果更进一步

，他倒宁愿是舒彦那样，只是一次浅浅的握手。

他什么话都没说，将手机装进了衣袋。

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吉戎菲的秘书打来的电话。电话很快转到了吉戎菲手里

她说正在赶往雍州的路上，问唐小舟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唐小舟原以为，吉戎菲和别人不同，不热心甚至不屑于跑官。现在看来，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并没有例外。赵德良要下去考察东涟市的组织工作改革，吉

戎菲自然清廷此事意味着什么，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她便坐不住了，立即前

往省城。吉戎菲来省城干什么，唐小舟大概也清础，和自己见上一面，摸一摸情

况，并且商量一下接待省委书记的相关细节。如果是钟绍基或者郑砚华遇到这种

事，很可能在电话中问一问，吉戎菲是女人，她的工作方法甚至思维方式，显然

与男人不同。

钟绍基或者郑砚华之所以仅凭电话来解决这类事，一是他们觉得和唐小舟之

间，已经成为了哥们儿，既然是哥们儿，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最简单的方式解

决。二是觉得自己既是大哥，政治地位又高一截，太过恭敬反而显得生分了。吉

戎菲肯定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和女人之间，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仇人，要

么是路人，根本没有哥们儿一说。她和唐小舟的关系，虽说由来已久，可要她进

行一番定位，还真是难说，三种人的哪一类都沾不上边，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

将他当成真正的二号首长。唐小舟因此暗叹，难怪这个女人能够到如此高位，仅

从这么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其心思续密。同时，他也意识到，社会无论如何鼓

吹男女平等，男女都是不平等的，差出的那一大截，必须靠你用智慧和汗水去弥

毕卜。

唐小舟说，吃晚饭肯定没有时间。你住下来后，把房间告诉我，我抽时间去

看你。

吉戎菲说，我在喜来登预定了房间，连你的房间也预定了。

唐小舟来到喜来登时，已经过了九点。吉戎菲带来的人不少，她放这些人自

由活动去了，喜来登必须有房卡才能进入电梯，吉戎菲只好自己下楼来接唐小舟

。两人一起上楼，进门后，吉戎菲拿出一张房卡，递给他。茶是早已经沏好了的

，此时喝正当其时。吉戎菲比较喜欢喝咖啡，唐小舟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应该

坐在哪一张沙发上。

吉戎菲说，知道你很忙，这么晚把你叫出来，实在是不得已。

唐小舟说，见外了不是?你是我姐，我们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唐小舟说，你看你，越说越远了。

吉戎菲挥了挥手，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有什么不好办的?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吉戎菲说，我怕这件事没有做好，枉费了你一片苦心。

唐小舟说，你们的那个材料，我看了，总体来说，非常好，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当然，肯定也会有些问题，但有问题不是什么坏事。有问题在执行中发

现，在发展中改进，更给领导参与提供了空间，是大好事。我的总体感觉，最好

的部分，是人事档案的电脑化管理，并且可以提供公开查阅，这是一种超前的东

西，至少在我们的人事档案管理中，提出了新课题，仅此一项，就算是很大的改

革成果了。

吉戎菲问，赵书记这次下去，难道就为了这个?

唐小舟说，你自己也是老板呀，当老板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应该比

我清廷。

吉戎菲说，老板和老板不一样。当然，老板都喜欢看到政绩，这是共通的。

可到底是看到什么样的政绩，千差万别了。有些老板，他并不是要自己看到政绩

，而是要他的老板看到后，觉得是了不起的政绩。因此，他们就不太在乎是不是

政绩，只在乎别人看起来是不是政绩。这也就是现今到处都是政绩工程的症结所

在。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和你们男人不同。女人更喜欢一些实在的东西，一些扎

扎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喜欢花架子。但就是实在的东西，也是见仁见

智。有人觉得实在的东西，就是数字，就是GDP，也有人或许不这样看。至少

，我就不这样看。我更乐于看到一种体制机制上的顺，有了这种体制和机制上的

顺，做任何事，可以事半功倍，可以轻松顺手。正因为女人做事比男人难比男人

累，所以，我希望能够轻松地做事，更希望做的事能够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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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唐小舟说，恐怕所有老板，都喜欢看到一些扎扎实实的东西吧?这种扎扎实

实的东西，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建树。只不过建树和建树也有不同，有些建树

是物质的建树，有些是精神的建树。物质的建树立在那里，谁都可以看到，谁都

能够认同。精神的建树不同了，十个人就有十种不同的看法。

手机短信一次又一次响起来，有些短信，唐小舟会回几个字，有些，他会回

一个电话，简单地聊上几句，也有些，他笠之不理。其中有一个短信是冷稚馨的

，问他，在干嘛?我能和你聊聊吗?他没有回。

吉戎菲转了一个话题，问他，这次空出了两个常委，你有什么估计?

唐小舟当然有他的估计，他的估计是建立在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基础上的

，但这种估计，他不能轻易说出来。他说，你好像不太在乎啊，怎么突然问起这

个?

吉戎菲说，你凭什么说我不太在乎?

唐小舟说，大家都在跑，跑省里跑北京，你却无动于衷。

吉戎菲说，就算我要跑，也要有个目标吧。难道我去争副书记或者雍州市委

书记?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唐小舟说，你运气好呀。人家跑断了腿，无非是想见大老板一面。你倒好，

半步不跑，大老板主动去见你。

吉戎菲说，我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兄弟。

手机短信再一次响起来。拿起一看，又是冷稚馨。她说，我好想哭。他把手

机装进衣袋，对吉戎菲说，菲姐，我要先走了，晚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明天又要

起早床。

吉戎菲自然清廷他的作息时间，也不留他，站起来的同时，左手在沙发扶手

下拿出一只袋子，说，你把这个拿去。

唐小舟说，我们姐弟之间，不需要这个吧。

吉戎菲说，别拉拉征征，不好看。硬塞到了他的手里，又推着他向外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小舟将那只袋子放下来，立即掏出手机，给冷稚馨回短

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你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呀，只是最近太忙了。这样吧，我在喜来登，你过来吗

？

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所说的，总觉得这女孩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一条鱼在钓。你

不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吗?那好，我现在给你机会了，球我是发出去了，看你怎么接。对冷稚馨，他确实有好感，可这种好感，并不是对徐稚宫或者孔思勤那种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好感，至于对冷稚馨，有点类似于父亲对女儿的情感，或者

说，是一种青春的回忆。他喜欢她身上拥有的青春气息，喜欢那种对于世事的无

知所呈现的人的本真。同时，他又想，她真的像她表现在外的那般单纯吗?他没

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和她认识，是因为黎兆平的一个女友从中介绍。她能因为一个

电话，便跑老远来见一个陌生男人，又能纯真到哪里?如果她并不纯真的话，她

和自己的交往，是否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而自己被她那种表面的纯真所蒙蔽，反

倒没有注意到?毕竟，他的身份特别，或者说，他的未来充满了机会，无论如何

，他得小心翼翼，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也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决定不再

理她的原因。

接到他的短信，她立即回复说，好，我马上到。

到不到，对唐小舟都已经不重要，他倒是希望她再放自己一次鸽子。放下手

机，他准备去洗澡，往卫生间走的时候，看到刚才提进来的礼品袋。他想，如果

冷稚馨真的来了，让她看到这个东西不好，应该收起来。他提起袋子，准备放进

柜子里，已经将柜门关上了，又再一次拉开，拿出袋子，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有人说，你给领导送了什么礼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你如果没有送，领导

一定知道。

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不精准。领导并不在乎你给他送了多少礼，他重视的是

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官员到了一定级别，仍然贪得无厌地捞钱的，毕竟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一线官员，已经没有了金钱的概念，只有数字的概念。为什么有的官

员到澳门赌场一输就是几千万?几千万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个不太大的数字或

者说一个平常的数字，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批出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一些数

字。一个乡长，批几万元，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县长，几乎没什么机会批几

万元的支出。而一个市长，如果每一笔十万元百万元的支出，都需要他签字，估

计仅仅这一件事，就会让他累得吐血。这些官员们之所以对钱没有基本概念，还

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公家的钱和他们私人的钱，在他们的概念中，已经弄混了。

他们绝大多数个人支出，都在公款中冲悄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官场一定要送礼呢?

其实，在官员们眼里，送礼已经不是物质或者金钱的替代品，而是一种个人

分量的量化标准。你将别人看得很重，但在别人眼里，你有多重?你永远不知道

。当他来给你送礼的时候，你知道了。你送给他的礼物，对他的重要性进行了定

量。唐小舟为吉戎菲所做的事，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更不是面前这一只小小的

礼品袋所能衡量。不管吉戎菲在这只袋子里装满现金还是装上一些别的东西，对

于唐小舟来说，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吉戎菲对唐小舟重要性的认定。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条软包江南香烟，两件高级衬衣和两条高级真丝领

带。

这两条香烟，价值相对低一点，大概值一千多元，两件衬衣价格不菲，可能

需要两千多一件，那两条领带，甚至比这两件衬衣还贵。吉戎菲完全可以送一条

烟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可她实际上全都是送双份，其实这是一种语言表达，她

对唐小舟的感情或者说感谢，是别人的双倍。即使如此，对于唐小舟所做的事来

说，这仍然属于薄礼。他将这些礼品拿出来，果然还有一只信封。信封的内容，

他不需要看了，一定是银行卡，而且含金量颇高。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这张卡，

他是一定要还回去的。

洗完澡出来，将衣服穿好，手机短信来了。是冷稚馨，问他，我快到了，我

们在哪里见?

在哪里见?这还真是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她会来，也就没有想过在哪

里见或者怎么见的事，现在她真的来了，这个问题，他就不得不考虑。喜来登有

好几个喝茶的地方，双翼建筑的两端顶楼都有茶楼，四楼也有。可这些地方，全

都是公共场所，出入的全是江南省政商两界的名流。唐小舟当了两年省委书记秘

书，自己交往的圈子扩大了好几倍，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可能认识他，他如果

陪冷稚馨在公共场所坐下来，明天就成大新闻了。看来，最保险的方式，只有带

她回房间。

唐小舟拿了房卡，打开门，看了看走道，没有人，迅速闪身出来，来到电梯

间。好在喜来登的电梯，除了茶楼、餐厅等公共空间，其他楼层，必须有房卡才

能到达，人流被严格控制，速度也就快很多。唐小舟给冷稚馨发短信，要她等在

三号电梯门口。

电梯门一开，便见冷稚馨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唐小舟向她招了招

手，她有些怯生生的跨进来，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羞怯地叫了一声唐哥，便低

下了头。他没有出声，将房卡擂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继续往上。毕竟很晚了

，乘电梯的人少，电梯里仅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似乎有点尴尬的味道。

他想调节一下气氛，没话找话地问，外面是不是很冷?

她说，有一点。

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下，原是想试一试温度，却不想，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并且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说，别这样，如果有人进来看见不好。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连忙用手去

楷眼泪。

他说，等一下到了楼层，你别跟我一起走，那一层住着很多熟人。她点了点

头。

电梯门开了，唐小舟跨出去，迅速向两边看了看，还好，走道上空着。他迈

开腿向前走，到了门前，掏出房卡开门时，向侧面转过头，看到冷稚馨正慢悠悠

地踱过来，她的脚步很轻，速度也很慢，像是找房间号似的。唐小舟迅速打开门

，闪身而入，再将门轻轻掩上，等在门边。不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过来了，他

不想给她一个自己留在门边等她的印象，几步迈到了客厅，听到身后咔嗒一声响

，才确信，她已经进入了房间。

这是一个大套间，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一个会客室。唐小舟已经在沙发上坐

下来，抬起头，见冷稚馨站在门口，双腿并拢，双手垂直在小腹前，十指绞动着

，头微微地低着，这模样让他想到犯了错误等待处罚的女儿。

他说，站着干嘛?过来坐。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却不说话。

他说，你喝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头，表示不喝。唐小舟还是

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些水。有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

说话，他觉得有点尴尬，便开玩笑说，你在练功吗?

她一时不明白，问，什么功?

他说，沉默功。

她没有说话，反而是眼泪一下子溢眶而出。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说，怎么

啦?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坐在那里，不动，眼泪却成了两条线，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想，她不是演

员，眼泪不可能说来就来。看来，这半年多，她是真的受了很多委屈，便伸出一

只手，抓住她的手，拉了一下，她便站了起来。他再向自己面前拉了拉，她向他

这里走了两步。他站起来，她一下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同时也哭出了声。他一把

将她抱住，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头发上拂弄了几下，

说，好了好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痛苦。

她摆了摆头，不说话，哭声变成了抽泣。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见她不再抽泣，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毛巾，

将热水打到最大程度，在水笼头下将毛巾搓了几下，拧干，走到她的面前，将毛

巾递向她，说，把脸上的眼泪擦一下。

她整个身子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

他只好坐下来，抱着她的头，让她的头离开沙发。他看到，沙发上有一滩泪

迹。他将毛巾抖开，用一只手托了，盖住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搓动。将她脸上的

泪迹楷干，他准备站起来去放毛巾，她却一把抱住了他。他只好将毛巾放在茶几

上，顺手抱了她，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说，好了好了，你如果觉得难受，

那就别说了，我已经理解了。

她说，不，我要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他再次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不用解释了，我已经明白了。

她句起头，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

他说，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了。

她很坚决且固执地说，我一定要解释。

他说，那我去把耳朵洗一洗。

她嗅味笑出声来，这一笑，竟然将体内未完全释放的眼泪和鼻涕喷了出来。

他指着她的脸说，你看你看，一点都不淑女。说着，伸手去拿毛巾。她一跃而起

，抢先抓过了毛巾，向卫生间跑去。她在卫生间消磨的时间很长，唐小舟坐在外

面的沙发上，有些百无聊赖，干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有流水声

，似乎是在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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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他问道，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唐小舟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来，心想，这小丫头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竟然哭得这么伤心。毕竟忙了一天，身体觉得很疲劳，又很困，他便在床上躺下

，双手枕着头，眼望着天花板，暗想，估计还是失恋一类吧。如今生活畜足，天

下太平，能有多大个事?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他想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她已经

从卫生间出来。她洗了澡，因为没有拿施鞋进去，是赤着脚出来的，加上没有带

换洗衣服，所以，用浴巾裹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不动声色。

她问，我能躺在你的床上吗?

他惊了一下，收回思绪，才看到站在面前的她。他犹豫了一下，向旁边移了

移身子。其实完全不需要移，他原本就没有想正规躺下来，双腿是吊在床下的，

身子仅仅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空间。她向前迈了两步，侧了侧身子，屁股一扭

，先搁到了床上，然后将双腿一收，放上了床，身子便侧着躺下来，双手合什，

枕在脸上，侧面看着他。

他想问，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毕竟不

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对她没有任何责任义务。同时又想，如果唐成蹊像她这样需

要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其实，他内心深处，正渴望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吧。面对冷稚馨，自己之所以如此特别，如此牵征肠挂肚，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情

感的压抑。

她很突兀地说，他是干部子女。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问道，什么?再看她，见她的眼睛望着的是面前的床

单，并没有看他。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她说，他的爸爸是副市长，妈妈是财政局的一名处长。我爸爸和他爸爸是同

事，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同事。不对，不应该说是同事，应该说是部下。我和他是

高中同学。

唐小舟想，果然是老掉牙的恋爱故事。类似的故事重复了几千年，从来都没

有翻出个新意，但就是这个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故事，能够一次又一次让人遍体

粼伤。不知是些什么人，一直在鼓吹爱情，其实世界上哪有爱情这种东西?那只

不过是一把伤人无数的锈刀子而已。

她继续说，初中的时候，我们就是同学，但不同班。到了高中，刚开始，他

和我也不是同班，可他不知找了什么人，换到了我的班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

来追我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虽然不喜欢他，又好期待有个男生喜欢自己。我们两家隔得很近，他天天陪我上学，和我一起放学。他对别人说，我是他的

女朋友，不准任何男生打我的主意。我听说了这话，也没有否认，等于是默认了

她说得很乱很杂，没有系统性，唐小舟的归纳能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那

个男孩的父母，是她父母的上司，决定着她父母的命运。她虽然不爱他，又出于

怀春少女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并没有拒绝他，他们也因此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男女

朋友，开始了初恋。刚开始，她很害怕，既怕学校知道也怕自己的父母知道。可

她没料到，终于有一天，她的父母知道了，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很赞同。到了

高中后期，她已经有些了，认为他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不喜欢读书，学

习成绩很差，她曾想影响他，结果却是被他影响。他和社会上很多不三不四的人

交往，喜欢那种前呼后拥称王称霸的感觉。他和那帮人出入歌舞厅等场所，和他

们一起K粉，甚至群交。她无法忍受，提出和他分手。他不肯，一再纠缠她，请

他的母亲出面找她的母亲。母亲回来向她施加压力，不同意他们分手。

冷稚馨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原本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就因为这件事，情

绪大受影响，最终只是考上了雍州师大。冷稚馨想，东涟到雍州毕竟有段距离，

时间长了，可能慢慢就断了。可是她没料到，他根本不肯放过她，几乎每个星期

，都到学校来找她，让她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

冷稚馨没什么朋友，惟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师大女孩。有一次，她将自己的事

对师大女孩说了。师大女孩说，你呀，你这一辈子会毁在他手里的。冷稚馨被她

的话吓了一跳，问道，有这么严重吗?师大女孩说，有这么严重?你的脑子没问

题吧?你不想想，以你的智商，至少也应该进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你却进了雍

州师大，这已经是影响了。师大女孩说，能够毁掉一个男人的是事业，能够毁掉

女人的是爱情。她劝冷稚馨，无论如何，要将这段畸形的感情埋葬，重新开始。

那天出来陪唐小舟他们吃饭，可以说是她准备迈进新生活的第一步。

那段时间，他恰好和一个女孩在鬼混，对于她提出分手的要求，也没太当一

回事。她也以为，他们彻底结束了。不料到了署假的后期，他又开始纠缠她。和

他混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也是一个干部子女，还是一个吸每女，他们混在一起后，

他也染上了每瘾。她的父母将她弄去强制戒每，他们便分开了，他又回过头来纠

缠冷稚馨。

冷稚馨的麻烦还不仅于此，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她和父母的关系。冷稚馨

的父亲原本只是一名科级干部，无职无权，她和他开始恋爱后，男孩的父亲将他

提为副处级。母亲和男孩的母亲关系也突然亲密起来。她之所以坚决要和男孩分手，恰恰因为男孩自己不争气。男孩的父母，却将儿子的堕落归罪于冷稚馨要终

止这段爱情，认为是失恋的打击导致了他的自暴自弃。男孩的父母打了给汾家施

加压力，将冷稚馨的父亲下派到最边远的一个县去挂职锻炼，她的母亲在单位受

到排挤。父母过得不顺，便迁怒于她。

她在家里呆不下去，提前来到了学校。国庆节前，男孩一直纠缠她，希望她

回东涟，她始终不理。国庆节前的那个晚上，她非常郁闷，便约唐小舟一起去看

焰火，不料刚准备出门的时候，男孩找来了。当时宿舍里没有别人，大家都看焰

火去了。她怕唐小舟打电话进来，男孩知道唐小舟的存在，节外生枝，便关了手

机。男孩要和她MAKELOVE，她不干，男孩便用强，她拼命挣扎。她的

力量实在太小了，挣才b了很长时间，筋疲力尽，最终还是被男孩强奸了。

听到这里，唐小舟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抓住一般，一阵剧烈疼痛。他忍不住伸

出自己的左手，爱怜地挽住她的头。她将身子移了移，将头搁在他的胸膛，轻轻

地抽泣。他说，傻丫头，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过去?我还找到你的楼下去了。你

如果给我发个信息，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我怕他知道你是谁以后去闹，会影响你。

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自己以为她是个单纯的小孩，没想到，她还这么懂事

，宁可自己受辱，也要为他人着想。他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联系?

她说，我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之前，是不会和你联系的。

唐小舟再一次对她倏然起敬，没想到她还这么有主见。问道，你怎么处理的

？

她说，他一直对我纠缠不休，还通过他的父母给我的父母施压。有一次，我

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我忍无可忍，控诉妈妈害了我。气急之下，我把他所有的劣

迹，全都说了出来。妈妈听了，惊呆了，才知道一开始和他谈恋爱，就不是我自

愿，而是被迫的，是被强奸的。才知道我受了那么多苦。我爸爸妈妈商量好了，

就算自己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一定要帮我摆脱他。后来，我父母一起去找了他

的父母，把整个事情说了出来。我的爸爸一直很软弱，但这一次非常强硬，告诉

他的父母，他如果再纠缠我，他们就直接去找吉书记说清廷这件事。他们甚至说

，如果需要，他们会寻找法律援助。

唐小舟说，这样一来，你父母就彻底得罪了他们。

冷稚馨说，是啊，他第一次整我爸爸的时候，是把他送到下面去挂职锻炼，

挂的是副县长。那次谈话之后，他立即找了我爸爸一个错，把他的副县长免了，

就地安排了一个政府办副主任。唐小舟惊讶了，副县长是副处级千部，政府办副主任才只是一个副科级千部

，他怎么能这样干也难怪当初他们坚决不同意女儿和那个男孩分手，人家已经

为他们准备了如此严厉的小鞋。唐小舟问，那你爸爸怎么办就这么认栽了

冷稚馨摆了摆头，说，他们正在找关系，想调出东涟，也不知办不办得成。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我?

冷稚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理都不肯理我，我怎么找你?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让你爸爸不要找别人了，我帮你解决。

冷稚馨不是太清廷官场的东西，不太相信他的话，说，你在省里，又只是一

个秘书，管得了市里的事?

唐小舟伸手向前指了指，说，东涟的市委书记就住在隔壁。

冷稚馨有些惊讶，问，吉书记?

唐小舟点了点头，更进一步说，这个房间，就是他们帮我开的。过几天，我

要去东涟，到时候，我找个机会说一说。

冷稚馨顿时惊喜，翻身而起，趴在了他的身体上面，一只手撑着床，问他，

真的?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

她身上没有穿衣服，而是用浴巾扎了一下，刚出来的时候，因为小心扎过，

浴巾把她小巧的身子包得很紧。刚才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又有些活动，不知不

觉松了。现在，她翻身趴在他的身上，浴巾差不多完全松了，整个胸脯，便在他

面前裸露出来。他抬头向上望，恰好看到她一对小巧的乳房如两朵蓓蕾般向他舒

展。他禁不住一阵潮动，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自己。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轻轻

拍了拍，说，傻啦，我要你报答什么?

她说，真的?我有一个同学说，官场就是一个交易所，所有一切都是要交易

的。

他在她脸上揪了一把，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晚了，睡觉吧。

她说，好。从他身上翻下来，身体刚刚挨着床，她又一次侧翻身，看着他说

，你抱着我睡，好不好?他刚准备说好，她又加了一句，但不准欺负我。他心里

觉得好笑，什么叫欺负?刚才，她问他需要什么样的报答时，难道不是准备让他

欺负的?现在又怎么变成了不准欺负她?她见他不说话，便说，看来你是不答应

，那我睡到那张床上去。说着，便要起身，他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说，没问

题，我答应你。

她彻底地躺下来.让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胸前。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脖子。她问，你不脱衣服就睡?

他说，我没带睡衣。

她说，你是男人呀，男人不一定要穿睡衣睡觉吧。

他说，我不好在你面前光着膀子睡吧。

她说，怕什么?我爸爸也经常在我面前光着膀子呀。

他想说，傻丫头，你爸爸在你面前光着膀子，但不会光着膀子楼着你睡觉呀

。何况，你们是父女关系，我和你可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让一个男人光着膀子

楼着一个女人睡觉，那种考验，实在是太严峻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脱了衣服，仅穿了一条内裤，再次躺下来。她丝毫没有心

理障碍，再一次趴到了他的胸前。他伸手楼了她，那种感觉还真是持别，竟然没

有丝毫别的意念，倒像是楼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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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妥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响起来，唐小舟看都没

看，接起来便说，你好。

对方说，唐处长，你好，我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易。

唐小舟的脑子里马上映出一张小巧的巴掌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公安厅有几

个名女人，他的前妻谷瑞丹和政治部副主任容易，榜上有名。这个女人个子虽然

小巧，却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干工作雷厉风行，颇有男人气度，仅从外表看，又

绝对是一个温柔娴淑的小女人。唐小舟认识她很早，一直没打过什么交道，直到

他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并且有一段时间当扫黑联络员，两人的接触才稍稍多一点

他说，容主任，你好，有什么事吗?

容易说，章红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立即想起一个人，翁秋水的老婆。

容易说，就是公安厅宣传处翁处长的爱人章红。

唐小舟再次惊讶了，问，自杀了?什么时候的事?

容易说，昨天晚上，不，严格地说，是今天凌晨三点钟。从十七楼跳下来，

当场死亡。

唐小舟再次愣了一下，十七楼?公安厅的家属楼，好像没有高层呀。难道是

从办公楼跳下来的?再一想，抑郁症患者有一个突出特征，厌世，此前章红已经

两次自杀未遂，最终未能摆脱这一命运，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突然听说一个

认识的人就这么没了，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容易似乎是专门打电话来向他说这件事的，征了几句闲话，她挂断了电话。

事后一想，唐小舟觉得这事颇有些可疑，章红自杀，容易为什么专门给他打这么

个电话，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事?

章红凌晨三点跑到十七楼去，就是专门去自杀的?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她第一次自杀是割腕，第二次自杀是喝安眠药。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跑去

跳楼，逻辑上还是说得通的。逻辑上虽通，情理上却不通，如果她仅仅只是单纯

地跑去自杀，容易有必要专门给唐小舟打个电话吗?这个电话表明，此事与唐小

舟有一定关系。这个关系，自然也就是与谷瑞开的关系了。

难道说，章红专程去十七楼，并不是去跳楼自杀，而是去捉奸?

翁秋水和谷瑞开在办公室偷情，章红去捉奸，结果受到巨大刺激，从十七楼

跳了下来。如果真是如此，至少可以解释两件事，一是章红为什么选择凌晨三点

从行政楼的十七楼跳下，二是容易为什么特别给自己打了这个电话。问题是，这样解释就通了2唐小舟觉得仍然不通。就算翁秋水想在办公室偷

情，谷瑞开也不会干这种事吧。以唐小舟对谷瑞开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深情的

人，更不是一个性欲强烈的人。唐小舟相信，她之所以和翁秋水走到一起，既不

是为了满足感情的需要，更不是为了满足性欲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

，至少在最初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至于后来是否转化成了感情，或者部分转

化成感情，他还真的无法评估。另一方面，活生生的事实摆在自己面前，别说他

们的事，曾被章红撞到，自己也曾有一次差点撞上了。他始终觉得，这些事，并

不符合谷瑞开谨慎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又异常困惑，难道说，谷瑞开性格中还

有很多自己不理解的地方?否则，无法解释这一连串的异常了。

他正想着这事，余开鸿踱了进来，人还在门口，声音已经传出。他说，小舟

，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唐小舟莫名其妙，暗想，自己脸色不太好吗?不会吧。

余开鸿见他不回答，又说，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唐小舟想，不至于吧，昨晚和冷稚馨聊天，确实转钟才睡，那也睡足了五个

小时呀。自从当了秘书之后，晚上睡五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更短，他从

来也没有精神不佳的情况吧。唐小舟说，睡得还好呀。

余开鸿说，别硬撑了，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

唐小舟目瞪口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考虑自己应该怎样应对，他已经

转身离去，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坐在那里想，余开鸿这几句话，其实传

递了两个信息，其一，他认定唐小舟昨晚没睡好，第二，他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

糟，此时的精神状态，其实是硬撑着的。他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动，难道说，

章红的事，已经传到了厅里?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想法，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孔思勤发来的，

莫名其妙的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是真的吗?

他回复道，什么意思?

她说，你老婆的事呀。

他明白了，果然传到了省委办公厅。这一消息之所以传得如此之快，一个根

本原因就在于大家都认为谷瑞开仍然是他的老婆。这也充分说明，章红之死，应

该与谷瑞开有关。这可就奇怪了，谷瑞开怎么会征进这件事里?他再发一条短信

，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她回复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让我抚慰你受伤的心灵。

最初，唐小舟还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在省委办公厅传播，很快他就知道，事件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料的快得多也广得多。时隔不久，唐小舟接到好几个官场

中人打来的电话，意思也差不多，劝他想开点，别太把那事放在心上。所有打电

话的人，似乎都认定，唐小舟一定清趁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事实上，他完全不

知道。他甚至后悔，和容易通话的时候，没有将事情问得更清趁一点。他当然也

可以打电话去询问，但这样做有意义呜夕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徐稚宫的电话来了。徐稚宫直接问他，师傅，那件事是真的呜夕

他们的关系虽然特别，但称呼始终没有改。唐小舟觉得这种称呼真是好特别

，既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亲近，又表明她对他并没有感情或者婚姻方面的要求。这

个称呼让他觉得和她的关系非常轻松，没有任何负担。

他问，什么事是真的是假的?

她说，师母的事呀，报社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唐小舟说，今天一整天，我听到一些人神神叨叨的说了一些怪话，我也被搞

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报社的人在说什么?

徐稚宫显得很惊讶，说，你还不知道?说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算了算了

，你既然不知道这件事，我就不给你打击了。我知道，这种事对于你们男人是奇

耻大辱。

唐小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呀。

徐稚宫说，师傅，其实，这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现在这个时代，这种事也

不算什么事吧。就算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有什么，你也没有吃亏嘛。

唐小舟有点恼火了，说，稚宫，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稚宫说，我是说，我是说。她将声音放低了几度，说，我是说，你不是还

有我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我只想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传说的?

徐稚宫说，可是，那些话很难听呀，你真的想知道?

唐小舟说，你说吧。

徐稚宫说，那好，师傅，你找把持子坐稳，别摔着了。

唐小舟明白徐稚宫心里在想什么，说，你说吧，我没那么脆弱。

徐稚宫说，报社的人一早就说，昨天晚上，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在办公室

里做那个事。就是那个事，你知道吧?

唐小舟说，继续吧。徐稚宫说，结果，那水货的老婆闯过去了，把他们捉奸在床。不对，那里没

床，只有办公桌。把他们捉奸在办公室了。他们害怕了，求女人放过他们，女人

非常恼火，大喊大叫，要去告他们。那个什么水货急了，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

推到了窗口，她就从二十八楼上掉下去了。

唐小舟说，这都是谁在胡说八道?

徐稚宫说，还有比这个更难听的。你想听吗?

唐小舟问，什么?

徐稚宫说，他们说，其实，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早就搞到一起了。还说，有一

次，你出差回来，因为事先没有告诉她，结果，打开门进去，正好撞到他们两人

在一起。你当时说，你当时说。

唐小舟说，我说什么?

徐稚宫说，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人传说的。他们说，你在门口站了一下，然

后说，你们继续，我到那个房间去休息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唐小舟算是明白了。章红死的时候，谷瑞开应该就在现场，

否则，也不至于传得如此邪乎。

下午，德山市就建市十周年庆的事，向赵德良专题汇报，晚上，赵德良出席

德山市的活动，不需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抓住这个机会，和孔思勤一起吃饭。

两人不太敢招摇，选了城市边缘的一家土菜馆，要了一间包房。进入房间后，唐

小舟有点迫不及待，问孔思勤，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孔思勤颇替他着想，说，还是先吃饭吧，如果打击太沉重，你会不会连饭都

吃不下?

唐小舟笑了笑，说，你看我像吧?我这个人，受打击能力还是可以的。

孔思勤说，算了，我还是暂时别谈这个话题。这种事，世界上没有几个男人

受得了。

唐小舟笑说，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一个女哲人。女哲人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口巴。

孔思勤说，我是站在男人的角度说。天下男人都一样，事不关己的时候，个

个都是哲人，一旦事关己了，针眼大的坎都过不了。

唐小舟说，哈哈，你就以女哲人的理论，来开导开导这些心眼比针眼还小的

男人嘛。

孔思勤说，这种事，其实也就是一个情和理的区别。男人对待别人的老婆和

自己的老婆，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他们看来，别人的老婆也是女人，是独立的个体，具有独立的人格。但是，对待自己的老婆，看法完全不一样，认为那是

私人物权，自己已经通过合法途径，取得了所有权。这种情形，有点像当年关国

人去西部找石油，发现一块土地，觉得那里可能有石油，就在上面擂一根树枝，

向世界宣示其所有权的拥有。但这种方式，毕竟是脆弱的，遇到一个不讲道德的

人，把你擂的树枝拔掉，再擂上自己的树枝，将来，你怎么找他征皮?你说是你

先擂的树枝?他说是他先擂。这种时候，肯定不是道德所能解决的，一定要诉诸

武力。

唐小舟再笑，说，你认为男人把他们征服过的女人，看成是他们的土地?

孔思勤说，什么征服?女人不是土地，不存在征服和被征服这样的事情。人

世间，男人和女人的遭遇，只是人和风景的遭遇。人永远都是孤独的行者，一辈

子都在人生之路上孤独地旅行。他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风景，这些风景，仅仅只是

丰畜了他们的人生，调节了他们的情感。最初接触一段风景，你会觉得这段风景

太关了，独步天下。你和这段风景日夜相守，最终可能相互生厌。这时候，你打

起背包，去寻找另一段风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能说，你曾经到此一游

，这段风景便永久地属于你。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应该欢天喜地，因为有人欣赏他的风景，而

他可以抽身去欣赏别的风景了?

孔思勤说，你还是没有明白，没有风景是他的，也没有风景是别人的。风景

就是风景，是自然之物，对于风景而言，任何人，都只是游客，只是过客。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只不过在树上刻下到此一游几个字?

孔思勤说，若干时间之后，恐怕连到此一游几个字，也被风吹雨打去。

唐小舟说，看来，我得想办法在你身上刻上这四个字。

孔思勤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乱说，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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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吃过饭，两人一起打的去她的住处。进门后，唐小舟抱住她，说，我要看看

，到此一游四个字刻在哪里比较好。

孔思勤显得很温顺，说，那你说，哪里比较好?

他将她的上衣解开，露出她的乳·房，用双手托了，就像托着两只肉包子般

，还轻轻向上抛了抛，说，就刻在这里，怎么样?这边刻到此，这边刻一游。

孔思勤徉装滇怪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下，说，你以为你是孔悟空呀，跑到五

指山下，刻上到此一游四个字。

唐小舟说，我没有到五指山，到的是双·乳峰。所以，我不是孙悟空。

孔思勤问，你游过多少座双·乳峰?

唐小舟说，十座没有，八座可能还是有的。

孔思勤说，哇，原来你这么花心呀。

唐小舟说，什么叫花心?我告诉你，我三岁之前，就游过七八座了。

孔思勤说，原来你那么小就开始花心了?

唐小舟说，是啊。谁让我妈妈没奶?我只好从小就讨奶吃。我到底吃过多少

女人的奶，我自己都不清廷。唐小舟说这话的时候，口已经含着她的奶·子。

她说，难怪你有这么好的功夫，原来是从小练的。

他说，这种功夫可以练的吗?我不知道呢。那我以后要加强训练，争取成为

高手。说着，开始加大训练度。

孔思勤十分配合，身体像缮鱼一般扭动着，鼻里有某种声音如泉水般流出

，形成与空气的合奏，起承转合，波澜起伏，百媚千转。

完成了功课，两人相依着躺在床上。孔思勤问他，怎么样?伤疗好了没有?唐小舟说，你看我像受伤的人吗?

孔思勤说，别硬撑，如果没疗好，我再帮你疗。

唐小舟说，到底在传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孔思勤说，你真的不怕再伤害一次?

唐小舟说，我现在只当听别人的故事，不把自己带进去。

孔思勤说，今天一上班，厅里的人就在传，有些人的神情就是怪，好像很开

心一样。当然，也有些人很同情你，觉得你找了那样一个老婆，太可怜了。

唐小舟说，我有你呀，我可怜什么?我幸福着呢。

孔思勤说，真的?

唐小舟说，假的。孔思勤向唐小舟介绍了办公厅所传的细节。

昨天晚上，章红在娘家吃的晚饭。章红大概是十点钟离开娘家回公安厅的，

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人并不知晓。大概十二点钟，章红去了行政楼的十

七楼。

公安厅宣传处有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处长翁秋水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两

个副处长共一间办公室。十七楼有三个处，当晚，同一层楼其他办公室没有人，

行政楼的其他楼层，有一些单身男女在办公室里工作或者上网玩游戏。大约零点

过十分，有人听到办公楼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是激烈吵闹。有人跑出来看是怎

么回事，最后确定吵闹声来自十七楼，几个人跑过去看，发现打闹声来自翁秋水

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应该是被人用大力撞开或者瑞开的，里面有三

个人，翁秋水、章红和谷瑞开，章红和谷瑞开扭打在一起，翁秋水站在一旁整理

衣服。章红像是疯狂了一般，对谷瑞开又抓又咬，谷瑞开头上的几络头发被抓了

下来，身上的皮肤也有不少被抓破咬破了，流出了血。谷瑞丹似乎原本是光着身

子，匆忙间想穿上外套，章红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看上去显得极为不稚。

那些同事自然是把他们征开了。刚刚脱离章红的纠缠，谷瑞开抓住衣服襟，

裹了胸前裸露的地方，逃一般冲出门，并没有乘电梯，跑着下楼走了。章红最初

想去追赶谷瑞开，被人拉住后，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众人将她抱起来，扶到椅

子上坐下。正想劝她，发现她的表情非常怪异，坐在那里像傻了一般，表情只能

用两个字形容，呆滞。几个人在一旁劝她，她似乎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周

围的一切，没有任何感觉。

毕竟一点多了，这几个人第二天还要上班，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他们见实

在起不了作用，便向坐在一旁抽烟的翁秋水打过招呼，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

翁秋水始终一言未发，章红坐在那里，像雕塑一般，始终未动，也不再有表情。

众人之所以离开，也是觉得章红已经闹过了，认定事情已经过去。再说，这事挺

尴尬，留在这里，只可能更尴尬。既然看上去风波已经过去，他们自然是越早离

开越好。

据事后翁秋水说，同事们走后，他也曾劝章红回家，可章红坐在那里一动不

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无可奈何，独自回家了。

唐小舟想，孔思勤的说法，应该比较准确吧。但唐小舟还是不理解，谷瑞开

是不是疯了?无论此事的结果如何，她想提拔，再没有希望了吧?至[www奇qisuu书com网]少在相当一

个时期内，她的仕途是止步了。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仕途的每一步都要珠在年

龄的节点上，迟了一个节点，以后想赶上来，机会极其渺茫。谷瑞开绝对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为什么会如此疯狂，逻辑上说不通嘛。

孔思勤见唐小舟沉默，将他抱紧了，主动吻他，说，别伤心了，你不是还有

我吗?

唐小舟心里极度不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总有一天，你也是别

人的。

孔思勤说，你们这些男人呀，就是占有欲太强。永远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

里。

唐小舟想说，是啊，谁不是这样呢?道理谁都懂，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谁都

难以过这一关。

赵德良上了汽车，冯彪已经将考斯特发动了，看到急急赶来的余丹鸿，又将

车停下来。余开鸿匆匆跨上车，赵德良问道，什么事?

这次去东涟市，赵德良又没有叫上余开鸿，甚至没有带一个秘书长，省委办

公厅只带了两个人，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和一处处长唐小舟。赵德良不带余开鸿，

理论上也说得过去，下去搞调研嘛，省委书记和组织部长，已经去了两个常委，

再去一个秘书长，就是三个常委，规格太高了。但不带秘书长或者副秘书长，下

去之后，有些事务性工作，就不太好安排。

唐小舟于是想，趁着这次换届，赵德良会不会考虑把秘书长换掉?如果换掉

，谁顶上来最合适?他比较习惯于在下面各市委书记中考虑人选。如果一定要考

虑那几个和赵德良最为紧密的市委书记，最适合担任秘书长的，他认为是吉戎菲

。可是，吉戎菲毕竟是一名女性，秘书长整天寸步不离省委书记左右，安排一名

女性，有相当的政治风险。除此之外，郑砚华、曾宪平似乎都不适合担任这一职

位。其他市委书记，和赵德良的关系，就显得远了点。

此次，赵德良安排池仁纲随行，唐小舟心中忽有所动。赵德良心中的一盘棋

，是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定着?

余开鸿跨上车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诚性诚恐，他走近赵德良，弯下身来，

小声地说，刚刚接到电话，明天中纪委调查组要来。

赵德良问，调查什么?

余开鸿说，我问过尚玲同志，她说是宗盛瑶案的一些问题。

赵德良想了想说，中纪委是单独工作的，不需要省委方面配合吧?

余开鸿说，中纪委来了一位副书记，春和同志的意见是不是省委出面接待一

下。唐小舟想，宗盛瑶只是一名厅级千部，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中纪委不会

出面吧。难道说，宗盛瑶有什么人在上面活动，上面想保他?就算真的要保，也

只是向省委或者省纪委打招呼，不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啊。这样下来，岂不有点

和省纪委对着干的味道?那还怎么让省纪委开展工作?即使中纪委对省纪委不信

任，至少也应该信任省委吧，在完全没有征求省委意见的情况下，突然派来这么

一个工作组，可能性非常之小。而余开鸿所说的省委出面接待一下，显然不是真

正意义上的省委，而是省委的代表赵德良。中纪委如果由一名副书记领头，礼节

上，赵德良确实是要出面接待的，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接待，甚至应该隆重接待

。除非中纪委明确表示不需要陪同。

许多问题，唐小舟来不及细想，赵德良便回答了余开鸿的问题。

赵德良看了看车上的人，说，这样吧，接待的事，你代表我全权负责。春和

同志肯定要出面的，另外，你和运达同志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抽时间出席一下

赵德良并没有说明自己是否出席，这至少有两层意思，其一，余开鸿进行安

排的时候，不必将他考虑进去。其二，他是否出席，目前不能确定，等明天再看

。余开鸿不可能再坚持，便下了车。赵德良并没有停留，对冯彪说，开车吧。

汽车一开动，赵德良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是不能睡的，他得随时注意路上

的情况，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

中纪委办案，有他们自己的程序，一般情况下只办省部级以上的案件，厅级

案件中，如果情况较为特殊，比如跨省或者其他一些需要中央协调的情形，他们

也可能参与，省里能够独立完成的案件，就算是督办，大概也是责成下级纪委办

理，直接下来调查一个厅级干部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尤其是省里已经立案调查的

情况下，可能性就更小。唐小舟想，这或许是一次明修伐道暗度陈仓吧?名义上

，中纪委下来调查宗盛瑶案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下来调查别的案件。

别的案件，是什么案件宁既然要中纪委出面，恐怕就不是小级别的千部，至

少也是副部级。上面下来调查一名副部级干部，自然就是一件大事，这样的调查

，省里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存在吗？至少，省里有两个部门，应该知道此事，一

是省委，也就是通常被人们误认为省委代言人的省委书记。二是省纪委。中纪委

毕竟不可能派出一个庞大的调查班子，许多具体工作，还需要省纪委的支持配合

，省纪委被完全排除在外，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央对省纪委失去了信任。就另一重意义上说，中纪委如果下来调查一个案子，却又没有明确指向，那

是要出大事的。社会上流行一个故事，说某省纪委准备在省直和政府组成机构中

评选一批康政干部，通知候选人第二天到纪委开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是新人，

他仅仅只是强调明天上午八点到纪委开会，不准缺席，却没有说明会议性质。当

天晚上，有一位厅长中风进了医院，有一位厅长跳楼自杀，有一位厅长携款外逃

。这故事说得夸张，却并非不是事实。如若中纪委真的时不时来一下不确定目标

的调查，官员中风的病例，可能会增加许多倍。

据此判断，赵德良应该知道中纪委下来调查一事。他选择这个时候下去调研

，会不会是有意为之?换个角度思考，余开鸿得到这一消息，急急忙忙跑来请示

，也是考虑到事情有些蹊跷，想探一探赵德良的口风吧?连自己都能判断清廷的

事，余开鸿怎么可能没有判断?

赵德良为什么要有意躲开?是不是中纪委此次的调查对象，是陈运达那条线

上的人?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上面来调查陈运达的人，赵德良下去调研，游杰生病住

院，三个书记只有陈运达本人在家，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不出面说不过去。

而他出面接待中纪委来人，以后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出事，他就哑巴吃黄连，有苦

说不出。

陈运达那条线，又是副省级干部，这个人，就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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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38章?

大家都知道赵德良不喜欢形式主义，吉戎菲没有在高速公路口迎接，而是等

在市委大院门口。吉戎菲领头，依次是市长孟小波，副书记姜云凯，组织部长刘

兴林，站了好几十个人。赵德良坐的是考斯特，不需要有人上前去开车门，吉戎

菲只是在车停稳后，走到门前迎接。迎接上级领导是有讲究的，如果对方乘的是

小车，最好的办法，是主动上前开车门，并且将手搭在头顶和车门之间。一来，

表示恭敬，二来，也省了领导下车的这段时间，你站在外面的尴尬。自己毕竟是

直直地站着，领导坐在车上，下车之时，怎么挪动双腿，最初的一瞬间，也是低

低在下。此时，你是迎上前去还是不迎?如果迎上前去，你显得比领导高得多，

领导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你，这会让领导很没面子。如果不迎，又显得不够热情，

更像是平等关系。你只有弯下身去开门，并且用手隔着车顶，才会始终保持着弓

身的姿态，领导下车并且站直身子时，你的身子，仍然还是半弓着，领导就显出

了高度。

领导如果坐的是考斯特，情况又不一样。领导下车，原本就是由上往下走，

居高临下的感觉，一开始就有。此时，你如果仍然将身子弓着，让领导显得太突

出，好像是有意而为之似的，让领导觉得不自在。你还不能站得离车门太近，如

果太近，领导下车的时候，你怎么办?上去搀扶领导?一会显得太馅媚，二会让

领导觉得，你是不是在暗示领导上了年纪，连下车都不稳了?如果不搀领导，你

又站得近，领导还没有完全落到地面，就得和你握手，领导既要考虑最后一步跨

下车门，又要考虑和你握手，很容易手忙脚乱，甚至可能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

出洋相。因此，与领导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完全必要的。领导下车后，恰好向前

半步，而迎接者，则向前一步。

唐小舟是紧跟着赵德良下车的，他必须小心地注意赵德良的动作，任何细节

，他都必须高度警觉。当然，赵德良年畜力强，不像有些老年领导，脚步已经不

稳。赵德良一个健步下了汽车，又向前迈动半步，吉戎菲恰好迎上来。

两人握手，赵德良说，戎菲书记，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呀。

吉戎菲说，那是肯定的，知道赵书记来视察，我激动嘛。

赵德良笑了，指着吉戎菲说，你这个戎菲呀，就你会说话。

吉戎菲向侧面让了一步，将自己身后的人让出来，同时说，我说的是实话，

不光我激动，东涟市班子都激动，不信，你问问孟市长。

赵德良再次向前半步，孟小波向前跨出一大步，两人的手便握在了一起。赵

德良伸出的是右手，孟小波则是双手与之相握，口里说，赵书记，一路辛苦了。

赵德良说，我坐在车上，辛苦什么?这么大的风，你们站在这里才辛苦。赵德良和孟小波握手的时候，吉戎菲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算是和他打过招

呼，又迎向后面下车的马昭武等人，一一和他们握手，并且说上几句话。

赵德良与东涟市的领导一一握手，并且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领导与人握手十分讲究，有些人握得很热情，每握一个，都要叫出人家的名

字，并且说上一两句话，哪怕是一两句废话，也会让被握的人心存激动，觉得自

己在领导心目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有些领导，与人握手的时候，自己的手只

是稍稍向前伸出，不全部张开手掌，手指甚至是弯着的，你只能握住他的几只手

指。这种领导，往往让人觉得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当然，领导握手也存在一个

见人打发的问题。和人握手的时候，用什么姿式以及握多长时间，都是有学问的

。或者说，握手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通过握手，可以传递很多需要传递的信息。

和所有成员握过手，吉戎菲及时出现在赵德良面前，在赵德良前面半步的地

方，侧着身子向前走。赵德良在前，马昭武在后，唐小舟跟在两人的侧后面，孟

小波等人便围成一个半圆，拥着他们向前走，他们的后面，是省里或者市里的其

他相关人员。

进入会议室，赵德良被请到了椭圆形办公桌的顶端坐下来，他的身后，是党

旗和国旗。赵德良一坐下，其他人，便依次而坐。省里来的人，坐在左边，市里

的人坐在右边。左边领头的，自然是马昭武，然后是文舒，再排下来，是组织部

的几位处长。右边吉戎菲坐在第一位，依次是孟小波、姜云凯、刘兴林等人。省

电视台和日报社都有记者来，他们没有国定的席位。电视台在会场中架起了摄像

机，报社记者徐稚宫则拿着照相机四处走动，寻找最好的拍摄角度。

徐稚宫现在也成资深记者了，只要是省委的相关采访，通常都是她出面。

圈内人心里都清廷，徐稚宫之所以能够成为资深记者，并不在于她有多么高

的写作能力，而在于她和唐小舟的关系深厚，唐小舟时时处处关照她提携她。徐

稚宫自己心里有数，仅凭她的能力，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这一切，那是完

全不可能的。对于唐小舟，除了男女之间的情爱之外，她更加进了许多感激。让

唐小舟感到轻松的是，她对彼此的感情定位很准确，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前再走一

步。

唐小舟倒是有些担心，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闹得尽人皆知，不知接着往下发

展，他和谷瑞开已经离婚的事情，会不会被揭出来。如果知道他现在是单身，徐

稚宫或者孔思勤，还会像从前那样，不作这方面想吗？

大家各就各位，吉戎菲开始主持会议。她首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赵德良书记和马昭武部长来东涟视察调研，然后请赵德良讲话。

赵德良是个务实的人，他通常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长篇大论，却又不能不说，

便说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他说，几天前，他看到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去的组

织人事工作改革的报告，第一感觉，这个方案非常新颖。第二感觉，那个材料太

简单了，他还有很多疑问，在材料中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才有了这次调研。近些

年，全国各地，对于组织人事改革进行了很多尝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

条很好的路。东涟市搞的这个改革方案，是不是一条可行之路，目前还不能下结

论，但这种勇于改革大胆创新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今天来这里调研，只有一

个目的，了解和评估这个方案。

赵德良说过之后，吉戎菲又请马昭武部长指示。马昭武立即摆手，说，我不

是来指示的，而是来学习的。我这次来，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你们别问我。

这话并不好笑，大家却哄然而笑。吉戎菲又请文舒副部长指示。连部长都没

有说话，文舒作为副部长，自然不可能说话。吉戎菲又请孟小波讲话。孟小波虽

然比吉戎菲年长几岁，但他很会当官，和吉戎菲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错。江南省

所有的市级班子里，东涟市的党政一把手，是配合最好的。省委书记此次是来调

研组织人事制度改革，这是党管的部门，孟小波如果多说，就有喧宾夺主之嫌。

如果不说，又显得太不拿自己当领导了。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说得非常得体。

孟小波说，首先，他代表市政府，对赵书记以及马部长一行表示感谢和欢迎

。组织部搞的这次改革，他参与不是太多。进行这个改革，是市委的决定，这是

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这个改革如果能够成功，无论是对江南省还

是对全国，都具有非常的意义。他作为市委副书记，将全力支持并且积极推进这

一改革。

显然因为时间不早了，吉戎菲并没有多说，只是将程序介绍了一下。她说，

这个改革方案，是组织部门六个同志花了大半年时间弄出来的，前后几易其稿。

上午的时间也不太多了，所以，她想，先由她谈一谈一些基本想法，然后大家吃

饭。下午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总体介绍这个方案。更多的时间，将留给

省里的同志提问，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现场解答。解释过后，她问赵德良

，这样安排行不行?赵德良说，我和昭武同志一样，只带来了耳朵，你说了算。

吉戎菲再次说话之前，看了一眼唐小舟。显然，她接下来说的话，将抢唐小

舟的功劳，才不得不先看他一眼。唐小舟自然要当无名英雄，所以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吉戎菲说，从事党政工作和人事工作的同志，可能都有一个体会，那就是选

拔干部的标准不好把握。我们现在所用的那套工作方法，我想，很可能是我党早

期革命的时候建立的。那时候，这套方法很先进，很有作用。大家参加革命，只

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革命成功，只要革命能够成功，甚至不惜栖牲小我，成就大

我。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每一位同志，都有充分的坦诚。可到了今天，人

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的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也完全不一样了

。在这种形势下，仍然用以前的一套考察干部的办法，就很容易陷入形式主义和

教条主义。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我们的领导干部，真的不想

任人唯贤，真的不想把那些德才兼备的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我看不是，而是

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哪些人德才兼备，尤其重要一点，我们没有一套完整的精确的

选拔干部的程序。如果有一套程序能够确切地衡量谁德才兼备，谁还差那么一点

，我们选拔干部的时候，也完全按照这套程序进行，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困扰着

我们了。不仅不困扰我们，而且，还可以促进党员干部的康洁自律。为此，我看

过很多书，也请教过很多人，慢慢形成了一个基本思路。有了这个思路后，我做

了一件事，分别从市和县组织部门抽调了六个人，组成了一个课题小组。

赵德良擂了一句话，问，这个方案，是六个人搞出来的?

吉戎菲说，并不全是这样。我们选出的这六个人，同时联系着国内六所重点

高校，每所高校，要找到一到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让这些教授，也参与我们的

课题。如此一来，我们的课题组，实际上又分成了六个小组。这六个人，分别和

他们的教授一起，制定一个方案，最后，将六份方案集中起来，多次专题研究之

后，拿出了一个总方案。

文舒问，你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什么?

吉戎菲说，我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两个字:量化。我们希望找到一种方法

，对每一个领导干部甚至每一个公务员的德能勤绩康健诸方面进行量化。我希望

将来有一天，我们提拔每一个干部，都能公开透明，理由能够服众。

让吉戎菲没想到的是，她的原计划是下午回答问题，可她这话一说，立即就

有人提问了。马昭武说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听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说的服众的理由，难道是打分?这个人九十八分，那个人九十九分。

吉戎菲说，虽然我们这个方案是一个量化考核方案，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执

行。就我所知，在几十年来的人事改革探索中，也曾出现过打分的方法。事实证

明，那套方法，同样行不通。因为涉及到什么人打分以及打分标准等非常细致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方案，打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这个分，还是由被考核

者自己打的，也就是根据他的业绩单打的，这个业绩单，是他自己填写，再由组

织部门核实的。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设计了其他一些考核手段，这一点，下午

会具体介绍，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赵书记，我们是不是

先就到这里，大家有很多问题，下午再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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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39章?

赵德良说，听了戎菲同志的介绍，我具的很激动，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不

过，人是铁饭是钢啊，我们还是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吧。

午餐安排在涟湖边的滨湖大酒店。这是东涟市最好的酒店，四星级，坐落在

涟湖边上，风景优关，交通便利。吃饭的时候，吉戎菲将两个房卡交给唐小舟，

自然是给赵德良和唐小舟休息的。安排这次行程的时候，赵德良并没有说明需要

几天时间。这有些不太正常，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领导，是不可能随便行动的

，每一次行动，时间方面都卡得很死，没有灵活性。赵德良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

的，有意没有说明时间。唐小舟不好问，将这个难题交给了余开鸿。余开鸿去问

过赵德良，赵德良的回答是，看情况再定吧。看情况再定，那也就是说，有可能

是一天，也有可能是两天，甚至可能是三天，关键看东涟有没有足够的内容让赵

德良调研。

就算赵德良只在东涟市逗留一天，东涟也要为他准备好休息的房间。唐小舟

原想问一问，徐稚宫住在哪个房间，想一想，还是小心为上，灭了这个念头。

吃过饭，吉戎菲孟小波等人送赵德良回房间休息。官场的礼数，他们是很清

廷的，随着赵德良进了房间，只是在里面停留了几分钟，看了看相关设施，又交

代唐小舟，如果需要服务的话，可以找什么人，便和赵德良打过招呼，退出来。

赵德良进卫生间洗脸，唐小舟将门带上，又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吉戎菲孟小波等人，级别比唐小舟高得多，完全可以打声招呼便离开。可因

为唐小舟的身份特殊，谁都不想让唐小舟觉得没有受到尊重，便也到唐小舟房间

里转了一圈，大家似乎等着吉戎菲告辞，然后一起离去。吉戎菲明白他们的意思

，便说，孟市长，你们有事先去办吧，我陪小舟同志说几句话。

听了这话，孟小波等人立即告辞。

唐小舟拿过水壶烧水，吉戎菲表示自己是地主，这事应该由自己来。唐小舟

说，菲姐你和我客气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就是主人。吉戎菲不再坚持，

踱到房间中间，却没有坐下，一直站着。唐小舟装了水从卫生间出来，说，菲姐

，你坐呀。站客难留呢。

吉戎菲并没有坐，而是走到他的身后，说，你估计老板对这个方案的态度是

什么?

唐小舟说，你自己都是老板呀，老板的心理，你难道不清廷?

吉戎菲说，可我怎么有一种预感，组织部的人，是来挑刺的?

唐小舟明白，她所指是马昭武以及文舒。上午，他们提了几个问题，听上去

，确实有点挑刺的感觉。唐小舟心里清廷，赵德良大老远跑到江南省最边远的一个市，不是来挑刺的，更不是来旅游的。马昭武是江南省一个老资格的政客，在

副厅级和厅级位笠上转了很多年，眼看没有希望了，却又峰回路转，被哀百鸣看

中，提拔为组织部长。官场冷板凳就是太上老君的炼开炉，谁在上面坐上几回，

那是一定百炼成钢的。马昭武能够取得赵德良的信任，虽然有一些客观原因，同

时，更重要的，则是他个人的官场修炼。有了这等功夫，不可能不清廷赵德良的

真实意图，又怎么可能坏赵德良的事?

唐小舟说，不能这么说吧。他们都是搞组织工作的，你弄出这么个新东西，

让他们接受，肯定有个过程。

吉戎菲说，看来你很乐观啊。

唐小舟说，没什么不乐观吧。总之，我相信是好事不是坏事。你就等着好消

息”巴。

吉戎菲问，好消息?会有好消息吗?

唐小舟说，好消息肯定会有。时间问题吧。

吉戎菲说，如果真有好事，那我要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感谢你。

说起红包，唐小舟倒是想起来了。他拿过公事包，翻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她

说，菲姐，这个我得还给你，我还不算是官员，你别把我当贪官养。

吉戎菲看到那个信封，立即知道了，说，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这样让姐很

没面子。

唐小舟说，心意有很多种表达方法。要不，我求你帮个忙吧。

吉戎菲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叫冷天遥，因为某种原因，放到下面县里去

了。这事，我原本不想出面的，可最近有人做得有点过分。人家一个副处级干部

，却被安排去当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有点太欺负人了。

吉戎菲明白了，收下那张卡，是受贿，解决一个干部，却很正常。她说，冷

天遥是吧?行。你休息一下吧，我走了。

下午继续调研，地点改了，为了方便省领导，市里租用了滨湖大酒店的会议

室。孟小波以及其他几位政府领导没有参加，省委书记是来调研组织工作的，政

府负责人出了面，意思也就到了，没有必要全程陪同。

这次不是吉戎菲主持会议，而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刘兴林。开场白很简单，差

不多是直接进入主题，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课题小组副组长王永郴介绍方案的

具体内容。

按照王永郴的介绍，这个改革方案，主要由四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属于千部自报科目，这个科目分得很细很杂，包括德能勤绩各个方面，分别有年初计

划、周工作绩效记录、月末自我考评，年中和年末组织考评。按照这个要求，每

年的年初，每一个公务员，都需要列出自己的年度计划。每一周的周末，需要对

本周自己所做的工作，进行详细记录。每月末，对于本月自己做了那些工作，取

得了哪些成绩，以及哪些工作没有完成，或者完成情况不够理想等，进行详细评

估。根据工作完成情况，自己给自己打分。这个科目的所有内容，组织部均提供

标准报表，所有人只需要按照要求在电脑上镇写，通过网上提交。如果不是网上

操作，每一级组织部门，将会纸张如山。所有提交的报表，组织部门均要审核，

发现有问题，要及时核实。如果有问题组织部门又没有及时发现，那就是组织部

门的失误，需要问责。如果组织部门发现某人镇报的是虚假信息，那就要扣除填

报者的信用分。

信用评级属于第二个部分，分为一年考核和三年考核两种。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部分，以三年为一个考核周期，一年内，三次信用扣分，

信用评级降低一级。三年内，累计五次信用扣分，也降低一级。在一个考核期内

，三次被降低评级，则降职一级，并且三年不准升职。在一个考核周期内，两次

降职处分，则作自动离职处理，拒不自动离职的，予以除名。非一个考核期内，

三次降职处分，也作除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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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是同事打分。同事打分，一年共有两次，分别是年中和年末。这

种打分是通过网上提交的，属于匿名方式。但是，只要给五分以下或者八分以上

，均需要说明理由。理由不充分或者没有说明理由的，这个评分就作废票处理。

这就避免了有人暗箱操作或者幕后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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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是组织评级。这个评级和同事打分不同，更加详细，而且是实名

的，每个人，需要有三位领导评级，一是主管领导，二是更高一级领导，三是分

管组织工作的领导。这个评级，自然也不是那种很虚的套话，而是严格设计了表

格，并且需要事实和数据说话，并不是你想给人家评个什么级，就可以评。如果

被查出评级不当，严重的话，评级者本人要扣信用分。

上述四部分，是公务员的例行考绩，此外，还有提拔考绩，即在例行考绩之

外，某些公务员被列为升职对象时，由组织部出面，对提拔对象进行定向考核。

因为前面的工作做得细，组织部门的提拔考核，相对就要简单得多。确定了

任职的职位之后，组织部门会通过公开方式，公布竞聘职位和岗位要求，由有意

愿参与者自主报名。报名完成后，组织部门根据例行考绩情况，按照先内后外的原则，进行筛选，确定三至五名候选人，然后就这些候选人，进行定向考察。考

察的第一步，是分别找候选人谈话，谈话的具体内容，有一个非常详细的提纲，

针对性非常强。第二步，要进行iq和EQ的测试。第三步，组织评议。第四步

，将考察情况上报党委，由党委集体讨论决定。

王永郴介绍了主要部分之后，拿起面前的一些材料，向调研组介绍说，每位

领导面前都有一些材料，这些材料除了上报给省委组织部的之外，还有一些具体

的表格。这些表格，也就是我们设计的一些相关表格，现在看，这些表格似乎很

详细，其实我们知道，还存在一些问题，将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更进一步完善。各

位首长如果有什么疑问或者建议，请提出来。

吉戎菲上午担心遭到炮轰，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她搞这个组织工作改革方案

，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公权力的着眼点在于一个公字。组织改革之所以Ff力重

重，也恰恰在于这个公字。人们为什么拼命要抓住权力?就因为权力名义上是公

，实际上却是私。权力私有化最大的支撑点，恰恰在于权力分配的私有化。伯乐

体制本身就是权力私有化。伯乐是可以任人唯贤，问题在于，这需要两大前提。

前提之一，用你的这个人，确实是伯乐:前提之二，伯乐用人，完全出于公心。

哪怕你掺杂了一点点私心杂念，这个公权就很难保障了。而人是感情动物，人在

用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制度保障，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权力平衡。社会上普

遍认为，现在的体制，是否用一个人的第一标准是感情的无限接近，第二标准是

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第三标准才是权力平衡。这是完全错误的，除非一个完全不

懂用权的人，才会将前面两项作为第一和第二标准，一个很善用权的人，肯定会

将权力平衡列为第一标准，其次才是感情的无限接近。到了相当级别以后，经济

利益的最大化，往往不在他们考虑之中。尽管他们不得不收受某些利益，可那是

场作用的结果，而不是用人原则。三大标准的无论哪一条，指向都不是公权力而

是私权力，都是为了更加稳定自己的利益。

现在吉戎菲搞出这个方案，所有干部，只要将自己做了什么、效果如何、计

划下一步做什么列出来，组织部门或者常委会选拔任用干部的时候，某些领导想

用某个人，操作起来就非常之难。换句话说，现在的制度中，虽说人事权在党委

，主要话事人是党的书记和组织部长，可实际上，党委成员，每个人都掌握有一

定的人事决定权。一旦实行了吉戎菲的方案，人事决定权全部落到了这套制度中

，甚至连党委书记都无法决定用哪个人不用哪个人了。组织人事权交给制度之后

，每一个处于权力场高端的人，手中的权力，实际被极大地削弱了。

王永郴汇报结束后，炮轰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大家心里显然都有话想说，可不知道赵德良到底持何种态度，不敢轻易表明观点，以免和赵德良观点相左让自

己陷入被动，甚至被赵德良看死。赵德良似乎也不便先说，毕竟，他不是组织工

作方面的专家，更希望听一听各方意见。

如此一来，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唐小舟知道，这样施下去，大家都会尴尬，

便向文舒使眼色。文舒会意，立即说，我来提个问题吧，我认真听了你们的方案

，有一点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些表的镇报，全都是在网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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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0章?

王永郴说，主要在网上提交。

文舒说，如果是县里还好说，但在乡镇怎么办?现在乡镇的办公条件不是太

好，可能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上网o他们怎么提交?

王永郴说，现在乡镇不是没有电脑，是没有条件每位干部配一台电脑，当然

，也没有必要。但是，小乡合并大镇之后，乡镇的财政实力增加了，办公条件得

到了一定改善，每个镇，都有那么几台电脑，实行电脑化管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退一步说，就算乡镇没有电脑，私人电脑在乡镇的普及程度也非常高，除了极

个别经济状况非常差的，乡镇干部家里也都是有电脑的。

又有人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处长乐朝炎终于触

及到本质了，他说，我仔细听了，也认真看了这些表格，我得承认，这些东西做

得很细致，很全面，所有需要考虑的，全都考虑进去了，而且非常实在，一点都

不来虚的。不过，我这里有个疑问，你们这一改革，我们组织部门，好像就没什

么事干了。哪个岗位需要人，只要通过电脑这么一搜，人就出来了。全省各级组

织部门，恐怕很多人要下岗吧。

唐小舟听明白了，乐朝炎所说，并不是组织部门没事做，而是他这个市县干

部处处长，没有权力了。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着全省市县的所有干部。名

义上，干部是分级管理的，有省管干部、市管干部和县管干部区别。但也不绝对

，比如省委组织部有个市县干部处，如果仅仅只是管到市一级，何需要挂个县字

?许多时候，县委书记、县长甚至副县长，也都需要市县干部处管的。在整个省

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的人最多，而且所管的人，全都是下面的实职，手握重

权。因此，市县干部处处长职位，官不大权不小，是最实惠的。显然，他担心这

一改革方案如果在全省铺开，自己的职权，就等于被这个方案剥夺了。

王永郴解释说，组织部门并非没有事干了，而是事更多了。别的不说，每年

，要对干部进行两类考核，一是日常考绩，二是提拔考核。以前，我们的做法，

往往是要提拔干部的时候，进行一次突击性考核。按照我们现在的这个方案，组

织部门必须对所管干部镇交的表格，进行逐项核实，这是日常考绩。等要提拔的

时候，还要针对提拔对象以及岗位要求，进行一次专门定点考核，也就是提拔考

核。比如说，同一职位，可能有很多人符合条件。我们设计的方案，是由符合条

件的干部自己报名参与竞争，然后由组织部门根据各项标准，先筛选一遍，淘汰

一批，再对留下来的人进行重点考核。最后将考核情况提交常委会。我们这个方

案，并没有改变干部任用程序，只是改变了任用考核办法，从而更加直观和量化。大家提了很多问题，市委组织部的千部一一作答。马昭武见时间差不多了，

下面该由赵德良总结了，他说，我来说几句吧。该问的大家都问了，该答的，你

们也答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们搞的组织人事制度改革是怎么回事了。我只

谈两点感受，第一点，戎菲同志呀，我感到很震惊，很意外，你抢了我的饭碗啊

吉戎菲显然有些紧张，这可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说话，他手里掌握着全省

干部呢，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对自己的印象不好或者对这个方案印象不

佳，吉戎菲今后想更上一层楼，就非常难了。马昭武说了这话之后，稍停了停，

吉戎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竟然没能接话。

马昭武继续说，这个改革方案，原本应该由我这个组织部长来搞嘛，结果，

被你这个市委书记搞了。你说，你是不是抢我的饭碗呀?我告诉你，赵书记如果

让我下岗，我到你家吃饭去。

这次，大家都明白了，许多人暗松了一口气。吉戎菲也完全放松了自己，说

，马部长要到我家吃饭，好呀，我请都请不到呢。

马昭武说，第二个感想呢，这个工作做得很扎实。尽管市里的同志也说了，

这只是一个方案，目前还只是在两个县开始试点，可能还有很多方面需要完善。

我的总体感觉是，这是个好东西，好就好在系统性强，操作起来，也相对简便，

对我们的组织工作改革，绝对是有益的尝试。今天听的东西很多，我的思考也很

多，总体来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所以，我也就谈这两点。下

面，请赵书记作指示。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样吧，今天我就不说了。我想花两天时间，到你们

的试点县去看看，等看过了再说吧。

吉戎菲连忙进行布置，要求市委秘书长安排相关行程以及确定市里的随行人

员。赵德良摆了摆手，说，别搞复杂了，你们都忙，就不去了。告诉县里一声，

我们自己去走走看看就行了。

吉戎菲知道赵德良说一不二，自然不再坚持。省委书记的时间，是权力蛋糕

的一部分，省委书记往哪个市跑得多，说明对这个市的工作重视。除非极其特殊

的情况，省委书记下基层，也要搞平衡的，将自己的时间平均地分配给每一个市

县。上次去高岚一天以及此次来东涟三天，都已经破例了。这等于一个信号，在

未来的权力蛋糕分配中，东涟是完全有可能拿到最大一块的。

只有那些屁股上屎太多的市委书记，才会害怕省委书记在没有安排没有陪同

的情况下自由行动。吉戎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整个江南省，她这里是最稳定的一个市，矛盾相对较少。何况，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毕竟还有县里负责接待

以及唐小舟在暗中帮她。

陪书记下基层，晚上的活动，基本没有太大变化，千篇一律。他坐在房间里

，下面各位领导前来拜访。能获准进入的，都是相当级别的人，级别太低又没有

特殊关系的，想进入都不可能。偏偏赵德良不是江南人，想和他征上关系，还真

是不容易。能够见到他的，肯定是相当职位的。想想他这种生活，对于有些人来

说，可能枯燥烦闷得要死，一点乐趣都没有。但官场中人，却乐在其中。

世上的事，其实就是一种哲学，在有的人眼里，某种很浪漫的事，在另一些

人眼里，可能是弱智。平常人觉得枯燥无聊的事，官场中人，却乐此不疲。你喜

欢什么样的行为方式，和你喜欢什么样的异性，是一样的道理，因为你的意识强

加给你一个印象，你就喜欢了这种类型。或许有一天，你的意识改变了，强加给

你的是另一个印象，你喜欢的，就是另一种类型。人们之所以痴迷游戏，是因为

游戏具有复杂多变的设置。而官场，是比任何游戏都复杂的设置，使得这种游戏

，比任何一种游戏，都具有魅力。

赵德良每次下来，总是不断地和人谈话。有些是他安排的，有些是别人硬钻

进来的。每次谈话，都需要调动巨大的智力资源，不知会死掉多少脑细胞。与赵

德良不同，唐小舟的爱好是关注赵德良和每一个人谈话的时间。吉戎菲几点几分

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分出来。孟小波几点几分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

分出来。这是一些无聊透顶的数字，摆在任何人面前，都觉得无趣。惟独摆在唐

小舟面前，才会觉得这些数字是活的，充满了官场感觉，越品嚼，觉得越有意味

赵德良和吉戎菲有很长时间的谈话，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完全不清

廷，就算他和吉戎菲的关系非常特别，事后，吉戎菲也不可能告诉他。但唐小舟

可以猜，从他们谈话的时间去分析判断，能够得出很多想象。

唐小舟虽然独自留在房间里，却一点都不会孤独，更不会无所事事。他的事

多得很，几乎所有的事，差不多也就是看短信发短信接电话之类。

董有志和文杰明又一次分别给他打电话。他们希望唐小舟想办法说服赵德良

到沪4去看看。唐小舟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宗盛瑶被双规后，省委常委会至今

没有研究沪源的班子。赵德良会把这个位置给谁?任人惟亲?谁都知道，这是不

可能的。别说赵德良在江南省无亲无故，就算有亲有故，又能有多少亲多少故?

任人惟贤?那实在是一个笑话，谁贤谁不贤，又没有写在脸上。惟才是举，也不

现实，官场集中的全都是精英，随便抓一个，也是人尖中的人尖。这时候，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感情。谁跟你靠得近，你就用谁。

官场中，谁会和你靠得近?无非几类人。人们往往将会拍的列在第一类，那

恰恰错了。列在第一类的，往往是能够替你办事，善于为你排忧解难的。官场就

是一个矛盾场，很多矛盾纠葛在一起，有许多事，你自己并不适宜出面，如果有

这么一个人，你什么话不说，他早已经知道你希望做什么，并且悄无声息地替你

办好。这样的人，你不用才怪，一定会重用，而且会永远把他留在最重要的位置

。其次，还是用那些会办事的，这种事，不是替领导办私事，而是办公事。能够

把公事办得漂漂亮亮，让你政绩斐然，却又不对你形成任何威胁，这样的人不用

?才怪。第三，大概才是会拍的，平民反感领导身边有那些阿议之人，可他们从

来不知道，领导身边，恰恰需要这样一些人，否则，领导的意图，谁来宣传谁来

贯彻。靠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自以为是，不太会在领导的

意图上面花心思，很难真正理解领导的思想，且不说他们肯不肯替领导去吹这个

喇叭抬这个轿子，就算他们愿意去做，因为没有深刻领会，往往会走形。领导身

边，如果没有一圈惟马首是瞻者，领导的威信，怎么能树立起来?

类似的例子，俯拾即是。某领导希望宣示某种政纲，又不方便自己站出来说

，便找机会，在会议上说。讲话稿洋洋洒洒，长达几万言，关键其实只是几个字

。可说了也就说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字。于是，领导换个地方再说，还

是没人能明白。领导只好再换地方说，终于有一次，有人明白了，在当地发动宣

传机器，大肆宣扬。这就是典型的挠政治痒，想挠准位置，绝对是需要技术的。

最后一类，便是听话的。自古至今，自国内至国内，不听话的下属，肯定不

可能得到信任，这就是千古一律。

你怎么鉴别这四种人?很简单，领导如果和你多说几句话，你可能就是其中

之一。唐小舟之所以要计算首长会见的时间，正是要以数据分析的方法得出一个

结论，赵德良对哪一位领导，更为重视。

接近十二点，该是领导休息的时间了，所有要求面见领导的请求，唐小舟一

概回绝。

送走最后一个人，赵德良说，小舟，来，我们喝两杯酒，晚上好睡觉。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是有酒瘾的，量也很大。但是，他非常自律，平时都能

很好地克制自己，只有在非常兴奋的时候，才会想到喝上两口。

唐小舟说，那好，我打电话叫他们弄两个菜来。

赵德良说，要什么菜?这里不是有花生米吗?还有兰花豆和水果，简单一点，就用这个下酒。

唐小舟灵机一动，说，我们两个喝没劲，要不，我把徐记者叫来?

赵德良说，这么晚，人家早睡了吧。

唐小舟知道，徐稚宫肯定没有睡，说不准，还想等着大家都睡了，趁机和他

幽会呢。他说，要不我试试看。赵德良没有反对，他便拿起电话，拨了徐稚宫的

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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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1章?

才响了一声，徐稚宫接了，兴奋地说，上面的事情完了?

如果在自己的房间，唐小舟肯定会和她调侃，说，是啊，上面的事完了，现

在该办下面的事了。可赵德良就在身边，他得一本正经，对徐稚宫说，你到赵书

记的房间来，把你房间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带上来。

赵德良的房间是大套间，唐小舟将客厅的餐桌清理出来。市里的工作做得很

细，房间里准备了很多食物，包括水果、花生米、炖肝等，唐小舟将这些东西摆

到桌子上，又洗了三只杯子。

做好这一切，徐稚宫上来了。徐稚宫进来时，赵德良在洗澡，她放下手中的

花生米，便将唐小舟抱了。唐小舟吓了一跳，看了看房间，里面正传出放水的声

音。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向里面嗽了嗽嘴，意思是别太放肆。徐稚宫不干，

扭了扭身子，在他面前撒娇，一定要他吻她。无可奈何，他只得抓紧时间，蜻蜒

点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她不依，紧紧地抱着他，烧起嘴往他面上拱。他

只好再次弯下头，压住她的唇，在里面周游了一番。

她小声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喝酒?

他同样小声地说，老板高兴。

徐稚宫不明白赵德良为什么高兴。或者说，像赵德良这种人，是不是平常不

太容易高兴，而这种高兴的情绪，就像女人的例假一样，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来

一次?

赵德良洗完了澡，穿着棉浴衣，手里抓条毛巾，楷着湿流流的头发。徐稚宫

立即打招呼，说，首长好。

赵德良说，小徐来啦，怎么没听到你进门的声音?

徐稚宫说，我最近在练轻功，所以首长听不到。

赵德良说，小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来帮我吹一

下头。

唐小舟想给赵德良多加一些高兴，便对徐稚宫说，徐记者，给你一个机会，

替首长服务一次。

赵德良已经重新走进了卫生间，背朝着他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表

态，应该是接受了。徐稚宫的脑子转得虽然慢，那是与知识有关的，男女之间的

那点暖昧，她自然懂得。她在背后冲唐小舟挥了挥拳头，又做了个鬼脸，表示了

对此事的强烈不满，却又不得不站到了赵德良的身后，拿起电吹风，替他吹头发

唐小舟恰好有个电话来，便没有进去。中纪委工作组要来的消息，在江南省传开了。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不

相信工作组是为宗盛瑶案件而来，谁都认定别有目标。问题是这个目标没有确定

，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惶惶不安的大有人在。他们全都相信，赵德良一

定知道此事。既然赵德良知道，唐小舟说不定也知道。今天一整天，电话比平常

多出不止一倍。每次都是闲征几句，然后转到工作组话题。唐小舟十分谨慎，他

知道这个话题没法谈，一概回答不是太清廷。

晚上这个电话，目标更加明确。对方问，听说中纪委工作组是冲着尹越副省

长来的?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你听谁说的?

人家说，算了，你别和我保密了，你在首长身边工作，难道还不清廷这个事

?

唐小舟说，我是真的不清廷。

对方说，知道知道，你说话要谨慎，不像我们，什么都可以乱说。

唐小舟不好往下接，便问，都是些什么人在传这个事?

对方说，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听说，今天晚上，省长家门口都排成队了

唐小舟说，那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对方说，怎么没关系?尹真的倒了，很多人可能要倒霉，他们能不怕吗?拜

一拜庙，希望有菩萨保佑吧。

后来三个人一起喝酒，趁着徐稚宫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对于

中纪委调查组，有些议论。

赵德良端起酒，和唐小舟主动碰了一下，呷了一小口，问，什么议论?

唐小舟自然清廷，他只是提个话头，如果赵德良不问，他是一定不会往下说

的。他说，好像说与尹副省长有关。

赵德良没说任何话，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在口里嚼着，问唐小舟，你对

东涟市委组织部的这个改革方案怎么看?

唐小舟已经从赵德良的态度明白了很多东西。他之所以提这个话头，一是想

将此事及时告诉赵德良，其次也想知道，赵德良到底知不知情。既然他转到了另

一个话题，唐小舟也就跟了上去。他原想说觉得不错，挺有创意，转而一想，这

个想法是自己提出来的，这岂不是在自我表扬?便说，如果我还当新闻记者，这

肯定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一定可以拿新闻奖。

徐稚宫恰好从卫生间出来，听到新闻奖，便说，什么可以拿新闻奖?赵德良说，你的师傅说了，这次的新闻是难得的好新闻，你一定要争取拿到

好新闻奖。如果拿不到，就要打板子。

徐稚宫装着怕怕的样子，说，别打板子吧。罚酒行不行?

喝干了杯中的酒，赵德良把杯子一放，说，不喝了，睡觉吧。小徐，谢谢你

。说着，站起来，主动和徐稚宫握手。

唐小舟也站了起来，开始清理桌上的残物。徐稚宫松开赵德良的手后说，师

傅，我帮你清吧。

唐小舟说，太晚了，你还是去睡吧。我一个人行。唐小舟清廷，徐稚宫只不

过想找机会和他在一起。

赵德良此时已经转身进入房间，门从他的身后被关上。唐小舟和徐稚宫一起

，迅速清理桌上的东西。一切完毕，徐稚宫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唐小舟会意，

转身出门，看了看走道，没有别人，再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徐稚宫轻轻带上赵

德良房间的门，用手试了试，已经锁好，几步跨进唐小舟的房间。

唐小舟把门关上，一把将她楼过来。她却推开了唐小舟，说，今天不让你碰

我。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稚宫说，还说为什么?你刚才安的什么心?

唐小舟装糊涂，说，什么刚才?

徐稚宫在他的胸口拯了一把，说，还装，看你装。

唐小舟说，我真的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帮他吹头?

唐小舟说，吹头怎么啦?这种事，你们女孩子内行嘛。

她说，耶耶耶，再说。

唐小舟再一次把他抱紧，说，好好，我不说了。便要吻她。她装着生气，摆

动着头，不让他得逞。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唇压在她的唇上。她立即接了，

伸出双手，紧紧地箍着他，两人便缠在一起。

赵德良计划在东涟调研三天，但一个突发事件，令他改变了计划，第二天晚

上赶回了省里。

尹越失踪了。

到了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肯定有许多不自由，首先一个不自由，行踪缺乏

私密性，无论去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应该知情。一是领导的秘书，二是秘

书长。省委这边的干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离开省里，必须报告给省委秘书长，这是纪律要求。同样，政府那边的千部，也一定要报政府办公厅。就算哪里都不

去，留在省里，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机，以便随时可以联络得上。

中纪委工作组原计划是上午十点多钟到达。上午一上班，省政府副秘书长齐

天胜便开始准备接待工作。按说，中纪委的接待，与省政府关系不大，要么由省

纪委接待，要么由省委办公厅接待。可是，因为省长陈运达要去机场迎接，情况

就不同了，齐天胜得安排陈运达的行程。陈运达上午原本有一个会，因为这事一

搅，去不成了。他交待齐天胜，让尹越副省长代他去开会。离开陈运达的办公室

，齐天胜便去了尹越的办公室。

可是，尹越没有来。齐天胜向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交待一声，回了自己的办公

室。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打电话给齐天胜，说联系不上尹省长。齐天胜并没有

太当一回事，交待张正中继续联系。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再一次打来电话，仍

然没有联系上，尹越的手机关了。张正中联系过司机，司机说，早晨他去接尹省

长，家人说，他已经上班去了。来到办公室，又没有看到首长。

此时，齐天胜才感到事态蹊跷，不得不向陈运达汇报。

陈运达自然意识到事情复杂了。尽管他并不清廷今天中纪委工作组来此的目

的，但传言满天飞，昨晚有那么多人跑到他家里，他自然也为尹越担心。如今的

领导干部，哪里经得起查?别说一个副省长，就算是一个厅级主官，每年经手的

钱，都是多少个亿。这就像一条水梁，水从梁中流过，旁边的土想不湿，那是根

本不可能的。除了这些公款，迎来送往的招待费，哪个官员手里每年不流过几十

万甚至几百万?经得起查吗?中纪委如果真的要查尹越，尹越肯定逃不脱。

昨天晚上，中纪委来查尹越的消息甚嚣尘上，短短时间，传遍了整个江南省

官场，尹越本人不可能没有听到消息，这样的消息，对于他，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尹越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运达大概也不是完全不清廷，且不说他当建委主任的

时候，此后担任副省长，主持新省政府和新省委工程，这样两大工程，他能保证

自己纤尘不染?太难了。听说中纪委下来，便感到大难临头，顿时撒丫子逃了，

可能性极大。

浸淫官场这么多年，陈运达太清廷了，有很多人，只要去查，他肯定完蛋。

如果一点线索就要查，纪检部门扩大一倍，都忙不过来。之所以很多案子不查，

关键原因不在于此人贪没贪或者贪了多少，而在于身边的这个场，要不要保他。

有人说，贪官之所以落马，并非社会上所说的贪迹败露，而是政治斗争的栖牲品

。这话是有相当道理的，反贪是进行权力平衡极其重要的武器之一，只不过，这

是一柄双刃剑，既伤人也可能伤己。一旦用上这把剑，便说明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没有退路了。人嘛，谁甘心被你往死里整2事到临头，肯定拼死一搏。当你

拿命去拼的时候，谁死谁活，还真说不定。

正因为如此，一般的领导，就算再怎么斗，轻易也不会动用极端手段。毕竟

杀敌一万，自损五千嘛，甚至有可能杀敌一万，自损三万五万。公众所能看到的

官场，永远显得风平浪静，那种雇凶杀死政治对手以及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的极

端做法，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陈运达显然有些失算了，他似乎一开始认定赵德良是个太弱的对手，也忽

视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可以毫无顾忌地祭起反贪这柄大旗。直

到风声突起，传说尹越也有可能被双规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赵德良在不知不觉

间，才巴他的政治根基全都拆掉了。昨晚，那些人跑到陈运达家里，就是去控诉赵

德良的，他们提醒陈运达，如果再不还击，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一消息，通过池

仁纲汇报给了赵德良。

眼下的局面，让陈运达极其焦虑烦跺。如今在整个江南官场，仍然握有一定

权力的，除了他陈运达，就只剩下余开鸿了。余开鸿虽说是省委常委，可他这个

常委，其实就是个高级秘书，他那一票可有可无。毕竟，在秘书长的任用上，中

组部更倾向于听一把手的意见，所以，赵德良若想动余开鸿，是最容易的。如果

余开鸿也被动了，陈运达还剩下谁?剩下的，就是像齐天胜、杜崇光这样一些人

，表面上看，虽然显赫，其实没有多大的权。罗先晖原本是一股力量，可上次一

着棋走错，把这个人得罪了。

陈运达是真的到了一道坎上。听到尹越联系不上的消息，陈运达猛地将手中

的杯子摔到了地上，冲着齐天胜大喊，马上派人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

算挖地三尺，总之一定要给我找到。

说过之后，陈运达带着这股情绪，启程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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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2章?

齐天胜动用了警方。警方利用特殊侦技手段，查到尹越的手机所在地点，是

尹越的家。他早晨出门的时候，竟然将手机留在家里了。到了下午，仍然没有尹

越的消息，余开鸿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得不通报赵德良。

余开鸿的这个电话，是打给唐小舟的，再由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赵德

良接过去听了听，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春和同志以及尚玲同志知道这个事吗?

再听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结束通话后，赵德良思考了片刻，对唐小舟说，你给春和同志打个电话。

唐小舟拨通之后，把电话递给赵德良。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中纪委的同志

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夏春和可能向赵德良汇报中纪委的一些事，赵德良听了

好半天，又突然改口，问，尹越的事，你知道吗?夏春和不知说了句什么，赵德

良说，这个事，你和运达同志通气没有?然后，赵德良又说，恐怕还是得打声招

呼，争取主动。

说了这句话，赵德良也不说结束语，把电话挂了。大领导往往如此，该说什

么话，一二三四，说过之后，立即挂断。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这里没事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按照惯例，晚上是接见

时间，市里的领导已经等着了。唐小舟只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的电话占线

。过了半个小时，唐小舟房间的电话响了，接起便听到赵德良说，我们回雍州。

从东涟回雍州，路上需要四个小时，到达时，已经是凌晨。因为太晚，唐小

舟便住在了这里。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去晨运，赵德良看上去非常宁静，什么事

都没有发生一般。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雍州乃至江南省，早已经鸡飞狗跳，

有很多人，甚至整夜未眠。

晨运过后，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他在楼上有一间书房，吃过早餐后，他对

唐小舟说，有什么事，你档一档。便进书房去了，唐小舟进去给他送茶，发现他

并没有处理文件，也不是打电话，而是在看书，看的是《资治通鉴》。唐小舟退

出来，随手将门关上，到了楼下的小房间。

人还没坐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电话，与尹越的失踪有关。而这

有关的电话中，相当一部分，是在传说尹越的去向。就像当初叶万昌神秘失踪一

样，什么样的传说都有，一样有人说他已经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像叶万昌一样

自杀了。唐小舟很烦这种电话，又不能不接，只能应付。当领导的有个秘书是真

好，至少可以少听很多没有意义的电话，可以阻断许多无用的信息。

大约十点钟，电话再一次响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余开鸿办公室。唐小舟接起来，说，秘书长好。

余开鸿说，你和赵书记在一起吗？

唐小舟不好说明，便问，要赵书记听电话吗?

余开鸿说，好的，尹副省长回来了，我向他通报一下。

唐小舟去敲赵德良的门，赵德良说一声进来吧。见他手里拿着电话，问，谁

的?唐小舟说，秘书长的，尹副省长来上班了。赵德良脸色明显有点变化，伸出

了右手，从唐小舟手里接过电话，问道，开鸿同志，怎么回事?余开鸿在电话里

说了些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一直在听，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句结束

语，便将电话挂断，再将手机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手机时，赵德良又拿起了

面前的书。

唐小舟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到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的办公室和张正中的办公室料对着，隔一道走廊，王宗平走出自己的

办公室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恰好要经过张正中的门口。秘书办公室的门永远都

是开着的。今天上午，王宗平几次经过张正中的门口，每次看到张正中，都是同

一个镜头，坐在沙发上抽烟o这也可以想象，尹越一旦出事，秘书大多难逃一劫

，就算像王宗平一样，即使没有牵连进去，也没有多少人再敢用他了。九点多钟

，彭清源把王宗平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从彭清源的办公室出来，

迎面见尹越走过来。尹越显然没有睡好觉，眼睛肿肿的，平常那种高昂着头目中

无人的姿态，一点都见不到了。王宗平自然要向他问好，若是平时，他可能理都

不理，直接走过去了。今天，他竟然很馅媚地冲王宗平笑了笑。

下午，赵德良去了办公室，没多久，中纪委的同志过来了。他们在里面谈了

一个多小时，陪同他们一起来的是梅尚玲。这一个小时内，唐小舟几次进去给他

们加茶，自然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唐小舟听到两府工程等语，心中略惊了一下。

那可是陈运达的政绩工程，两府开始修建时，陈运达还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工程

总指挥，尹越当时是建委主任，担任工程副总指挥。陈运达不可能到指挥部去总

指挥，更多的具体工作，是由尹越和副秘书长齐天胜操办。后来，尹越之所以被

提拔为副省长，据说，与这个工程有很大关系。陈运达直接以这个工程来压哀百

鸣，在常委会上表示，两府工程，现在已经成了胡子工程，除了尹越，没有人能

够接这个榜。如果谁有能力把这两大工程接下来，我赞成由他来当副省长。现在

，中纪委工作组提到这个工程，是否说明，已经查明，尹越在这个工程上不干净

其实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做工程，哪有干净的?关键看查不查。树起一幢大楼，倒下几个贪官，是中国官场特色，谁心里都明白。

唐小舟暗自想想，觉得这件事颇有意味。他刚当上秘书不久，侯正德悄悄地

转给他一封举报尹越的匿名信。一般来说，匿名举报可以置之不理，除非举报的

内容很详细，证据可靠。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拿不准，犹豫再三，还是送给

了赵德良。赵德良很快有了反应，叫来纪委书记夏春和，将这封举报信交给了他

。从那以后，过去了近两年时间，有关那封举报信的事，一直没有下文，甚至偶

尔提及都没有。唐小舟还奇怪，怎么就没动静了?在此期间，赵德良掀起反黑风

暴，在这次扫黑中落马的，包括两个市委书记和几个副市长、公安局长。尹越案

，始终按兵不动。现在，唐小舟总算有点明白了，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反贪，是一

个整体的庞大计划，而把握这个计划的关键，恰恰是节奏和次序。如果一开始就

将尹越案搞得轰轰烈烈，叶万昌和宗盛瑶等人，可能被惊动，届时，他们群起而

攻赵德良，赵德良可能陷入被动。相反，先动下面，对尹越引而不发，待将外围

肃清，再发起主攻，此时，对手想反扑，力量也弱了。

这是否说明，赵德良的下一步目标，将会是陈运达?只要紧紧抓住两府工程

，齐天胜和陈运达，恐怕是逃不脱的。对于这个步骤，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了几声

好。

唐小舟正想这件事的时候，余开鸿从门前匆匆而过，去了赵德良办公室。不

一会儿，由余开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匆匆离开。四十分钟后，有人给

唐小舟打来电话，告之说，尹越被双规了，是由余开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

志在尹越的办公室宣布这件事的。尹越似乎早有准备，显得很平静，对中纪委的

同志说，能不能等一下，有一个紧急文件，等我签发了。中纪委的同志说，不用

了，你这里的事，会有人处理的。尹越于是站起来，跟着中纪委的同志向外走。

就在离开的那一瞬间，还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

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官场。赵德良到江南省之后，官场一直传说他是

一个懦弱的人，说他是一个书呆子。直到尹越案发，人们的说法才开始改变，觉

得赵德良掀起一连串的扫黑反贪风暴，说明此人的手段十分了得。甚至已经有传

言说，赵德良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陈运达。今天的陈运达，势力虽仍不可低估

，可一些重要部位的党羽，已经被赵德良在不知不觉中剪除了。剩下的那些，真

正能够充当马前卒的，已经找不出几个人了。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小舟接到陈运达的电话，希望和赵德良碰一碰。唐小舟当时觉得，这次的事件冲击力太强了，陈运达坐不住，急于和赵德良

单独接触。自从赵德良到江南省以来，这两个一把手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

唐小舟觉得陈运达从来都没有把赵德良当一把手看，政府方面的工作，他根本不

向赵德良汇报，一切由他拍板，党口这边的工作，也往往通过余开鸿、罗先晖等

人发挥作用。赵德良倒是好脾气，政府那边的事，他能不过问，坚决不过问，包

括省委这边的许多事，他能退让，也都退让了。正因为如此，省里才会传出赵德

良懦弱书呆子的说法。现在，陈运达主动要找赵德良碰一碰，有三种可能，一是

来试探一下赵德良，二是来向赵德良下战书，三是来向赵德良妥协。仔细想一想

，以陈运达的脾气，似乎不太会向赵德良妥协吧，他这么一个强势人物，从底层

一级级升到今天的地位，不是一般的修炼能够达到的。没有正面交手就推盘认输

，绝不是陈运达的性格。那么，当面向赵德良下战书?更不可能。毕竟赵德良是

一把手，目前的形势对赵德良有利，陈运达如果公开跳出来和赵德良作对，实在

太不明智，也太缺乏政治智慧。

唐小舟趁着陪赵德良出去吃饭的机会，将此事报告了。赵德良听后，什么话

都没说。唐小舟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又不好重复。汽车到了迎宾馆停下来，

唐小舟正准备下车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才说，你让运达同志九点钟过来吧。

九点钟，赵德良正在办公室里练书法，陈运达来了。

平常，赵德良练字，唐小舟在旁边帮忙，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着的。这次要

等陈运达，唐小舟有意将门留了一条缝。陈运达知道赵德良在里面练字，敲了敲

门，推门而入。唐小舟从里面的小房间出来，将陈运达迎进去，又为陈运达沏上

茶。赵德良仍然在写字，写的是《论语》中的一段话: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

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唐小舟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赵

德良恰好写到惠字。

陈运达说，我听人家说，书法的妙趣在于每一字都不重复，这句话里有四个

也字四个其字。要有四种写法，不容易。

赵德良说，看来，运达同志对《论语》也有研究。

初听的时候，唐小舟觉得，赵德良的这个也字用得颇为怪异和多余。如果说

，运达同志对《对论语》有研究?意思表达清廷了。可赵德良偏偏多用了一个也

字。仔细琢磨，其实这个也字颇有讲究，恰恰说明了赵德良说话，每一个字，都

有深意。在江南省，陈运达以春秋研究专家自居，赵德良一个也字，表明了对此

的认定，同时也肯定了陈运达更深入广泛的涉猎，比如《论语》。另一方面，表

明自己其实是熟读古书的，几是陈运达有研究的东西，他赵德良的研究更加深入透彻。

陈运达说，哪敢说研究?读过而已。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太谦虚了。

唐小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陈运达说，省长，您坐。

陈运达说，啊，小舟，你放着吧，谢谢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陈运达平常对人虽然客气，对他唐小舟也客气，但在赵德

良面前对自己如此恭敬，倒还是第一次。唐小舟放好茶杯，说，为首长服务，是

我的职责。说完就准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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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3章?

赵德良已经写完了那幅字，对唐小舟说，小舟，拿去挂起来。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暗示他不要离去。

唐小舟将刚才那幅字挂起来，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赵德良拿笔蘸了

蘸墨，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你坐。站客难留呀。

陈运达说，不坐了，站一下吧。[www奇qisuu书com网]每天坐得屁股痛。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运动不多，你应该加强运动。

陈运达说，还算可以吧，我每周打三场球。

唐小舟知道，陈运达打的是保龄球。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俱乐

部，而且只有两条球道，这还因为那家公司的老总是陈运达的外甥，专门为他这

个舅舅留的，否则，可能连一条球道都没有。

赵德良说，我们这种年纪，身体还是重要呀。想一想游杰同志，有时候觉得

背心一阵发凉。

陈运达说，我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赵德良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陈运达说，游杰同志这个样子，副书记的事，中央又没有定下来，德良同志

，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自己也要保重。

赵德良说，我也想轻松一下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陈运达似乎找到了话头，说，是啊，最近这两年，江南省不太平啊。想一想

，真让人担心。

赵德良说，是啊。我原以为，扫黑风暴过了，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哪想

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陈运达说，有关这件事，我要向德良同志和省委检讨呀。

赵德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与你运达同志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话虽如此，尹越的提拔，我是说过话的。当时，我觉得这个同志

做事很有一套，执行力没有几个人可比。你搞过政府工作你知道，要找个执行力

强的同志，不容易。

赵德良说，当初建议提拔尹越，省委并没有错，就算你推荐了他，毕竟还是

省委集体决定嘛。

陈运达说，这件事，对我们这届班子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赵德良说，负面影响是肯定的。看来啊，光打击还不够，干部康洁自律的正

面宣传以及监察厅的预防工作，还要加大力度。

陈运达说，是啊，今年是换届年，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的事，在整个千部队伍中，影响极坏，增加了不安定因素。我在想，现在是关键时刻，稳定压

倒一切，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否则，不好收场啊。

赵德良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陈运达，问道，你有所指?

陈运达说，听到一些说法。有些同志担心，尹越事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

越大。如果真的成了多米诺骨牌，恐怕就很难稳定了。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啊。这两年，江南省确实

不太平，原因我们暂时就不去谈了，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在我们这届班子手

中出的，中央一旦问责，我们，我和你难辞其咎。所以，我在想，一方面，我们

要尽可能控制或者消除此事的影响，积极和中纪委配合，尽快查清问题，又不至

于扩大化。有关这一点，我会找时间和中纪委的同志交换一下意见，你是省委副

书记、省长，我建议你有机会，也以个人名义，找一下中纪委的同志。另一方面

，康政建设的力度，还要加强，要做好预防工作，确实不能再出事了。接二连三

地出事，说明我们这届班子失去了控制力嘛。

陈运达说，行，我一定按德良同志的指示办。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各地的党代会，陆续要开了。班子的事，不

能再施了。我想，是不是分两步走，先把党口的班子定下来，下一步，再定政府

的班子?

陈运达说，我同意。

赵德良说，那好，我再和办公厅以及组织部沟通一下，争取尽快召开常委会

第三天，办公厅下发通知，内容十分明确，讨论各厅局以及市县委班子。

通知发下去的当天，唐小舟就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唐小舟

觉得好笑，其一，既然常委会要开了，说明名单早已经由组织部拟好了，一些主

要职位的初步提名，也不是秘密，如果不出现特别意外，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其

二，如果你是线上的人且榜上有名，你这条线上，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一

定会向你透风。到了这时候，你还没有听到风声，只能说你OUT了。其三，唐

小舟确实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可他并不想这样做。此事涉足太深，对自己并没有

什么好处。

倒是另一件事，让唐小舟感到极度不安，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变化。

章红因为抑郁症，常常伴随自杀倾向，曾经两次自杀未遂，第三次跳楼，摔

得血肉模糊。其后，雍州市公安局刊警队出了现场，进行了详细现场勘查，最终

得出结论，章红属于自杀身亡。对于妹妹的死，章政一直接受不了。他很清廷，妹妹最近一段时间，情绪尚

属稳定，甚至都不肯吃药了，说越吃越觉得绝望。章政觉得，妹妹能够情绪稳定

，与家人的关爱以及治疗，有着紧密的联系，不吃药，是肯定不行的。出事当晚

，章政还亲自督促妹妹把药吃下去了。治疗抑郁症的药，主要是起兴奋作用，撞

破翁秋水和谷瑞开的事，令她愤怒，当时的情绪，也属于激动型。情绪的激动，

加上药物的作用，迅速陷入极度的抑郁，令人难以想象。

章政原本觉得此事无法解释，心中存有诸多疑虑。偏偏公安部门的结论一出

，翁秋水就急于将章红的尸体火化，并且显得过余热情。章政冷眼旁观，觉得翁

秋水的态度有些问题，一时又说不清道不明。原本第二天的遗体告别仪式之后，

便行火化，可晚上睡在床上，章政突然想起唐小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觉得唐小

舟话中有话。他本人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清廷官场对于两性关系的态度。翁秋水

和谷瑞开的升职欲望都很迫切，偏偏在节骨眼上，一再让章红撞破他们之间的事

，确实令人不解。再联想到妹妹平常的一些言行，似乎给了章政一种印象，她如

果不吃药，情绪尚稳定，一旦吃药，病情就有加重的迹象。

将所有一切分析之后，章政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

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赶到殡仪馆，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但即将火化的时

候，出现了麻烦，他作为死者亲属，坚决不同意立即火化。他之所以这样做，原

是想试一试翁秋水的态度和情绪，不料，翁秋水一听说他不同意火化，立即暴怒

，和他大吵了一场，甚至要强行火化。章政从翁秋水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更加

坚定地拒绝火化。

最终，因为家属意见严重分攻，火化未能进行。

离开殡仪馆，章政又立即赶到市公安局刊警队，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刊警队

负责此案的是九大队，副大队长说，你这仅仅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

成为我们立案的理由。章政打开自己的公事包，拿出一瓶药，说，这是我妹妹生

前用的药。这一瓶已经吃了一半，是一直留在我家的，你们可以检验一下。

章政自己就在司法系统工作，和这位副队长相熟。副队长觉得，章政可能因

为失去亲人，情绪难以控制，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尚在情理之中。要打消

他的这些想法，其实也简单，把这瓶药检验一下。可令这位副队长惊讶的是，这

一检验，还真检出了问题，这瓶药明明标的是百忧解，属于治抑郁症的专用药。

可打开胶囊，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种药。检验人员立即将结果报告给副队长。副

队长也觉得事情闹大了.问检验人员.里面是什么药?检验人员说.目前还不十分清础，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知道。

这位副队长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他意识到此案确实存在问题之后，立即带人

去了殡仪馆，下达书面通知，在没有得到公安部门许可的情况下，不准火化尸体

。很快，药检更进一步的结果出来了，胶囊里面装的是西药氯硝安定。副队长不

太了解医学，为此专门去市一医院请教了有关专家。

专家告诉他，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药。百忧解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所

谓抑郁症，也就是精神极度萎靡，治疗的药物，带有兴奋作用，目的是要刺激患

者，令其脱离抑郁状态。氯峭安定则相反，主要用于治疗狂跺症。所谓狂跺症，

则是兴奋过度却又无法自我控制，只能借助药力来控制。所以，氯硝安定属于一

种对情绪起抑制作用的药。

副队长问，如果药刚好用反了，会起什么作用?

医学专家说，这两种药，是绝对不能用反的，狂跺症病人，如果吃了兴奋剂

，就会更加狂跺，严重的情况下，可能精神分裂。

副队长说，那是不是说，抑郁症病人如果吃了治狂遭症的药，会更加抑郁?

医学专家说，是的，会加重病情。

明白药理作用之后，副队长立即做了一件事，对章红的尸体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显示，章红的胃内，并没有百忧解成分，只有氯硝安定成分。

一切都明白了，当天晚上，章红服下的，并不是治疗抑郁症的药，而是治疗

狂跺症的药，这药反而令她的抑郁症加重。章红为什么会服错药?只有两种解释

，其一是她自己希望病情加重，以便达到自杀的目的。这种解释显得有点荒唐，

若真是如此，显然还有很多更直接的方法，就算她认定这种方法最好，那也一定

会加大剂量地服用，而不需要家人逼迫才喝。因此不难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有人

悄悄地将药调换了。为什么要调换?只有一种解释，谋杀。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翁秋水。副队长向刊警支队汇报之后，决定逮捕翁秋

水。可他们晚了一步，翁秋水知道公安局将章红的尸体拉回去的消息，意识到大

祸临头，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神秘地失去了踪迹，似乎是畏罪潜逃了。

第一个打电话向他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容易并没有说得非常详细，仅仅

只是告诉他，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进展，据市公安局刊警支队的调查显示，章红

用于治疗抑郁症的药疑似被人偷换了，刊警队怀疑是章红的丈夫翁秋水干的，今

天早上已经向公安厅方面通报，准备逮捕翁秋水。可公安厅配合寻找翁秋水的时

候，发现他于昨天下午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容易并不八卦，和孔思勤的行为相似，她也在排队。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章政的电话打过来了。章政倒没有先介绍情况，而是

感谢唐小舟。唐小舟大致已经明白了章政的意思，却说，章处，你太客气了吧。

章政说，我一定要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可能想到翁秋水这么老谋深

算，凶险歹每。

唐小舟说，我提醒你什么了?没有的事吧?

章政的电话，显然并不仅仅是向他表示感谢或者通报此事，或许和容易的目

的一致，同样想发展他这个关系。

这件事复杂化了。唐小舟第一时间想到，谷瑞开曾数次以狂躁症的名义去看

过医生，拿回来的药，正是氯硝安定，所不同的是，她拿回的是氯硝安定片，章

红使用的似乎是胶囊。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谷瑞开拿到的那些

药，并不是自己吃，而是交给了翁秋水。春节之后，谷瑞开和翁秋水的事，先后

两次被章红撞破，唐小舟也一直觉得不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想给章红刺激，

以此推动后来的结局早日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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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4章?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点心惊内跳的感觉。谷瑞丹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女人

?那么，自己和她生活了十几年，她是否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要自己于死地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再深入地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所买的书中，有一本

外国的侦探小说，讲的恰恰是偷换药物谋杀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案子。他们既然对

章红采取了行动，难道说，真的从没想过对他采取行动?那天，他差点撞破他们

在自己家，会不会也是行动?

这件事，让唐小舟背脊一阵发凉。

其后一段时间，唐小舟极度不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不自觉就会想到

这件案子，想到谷瑞开。自己没有成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是他的幸运，但谷瑞

开很可能卷入这场谋杀，又让他想到女儿的未来，心中不能不增加一层忧虑。他

甚至想到，谷瑞开一旦入狱，女儿的未来，势必蒙上阴影。

左思右想，痛苦挣扎了再挣扎，还是决定给谷瑞开打个电话。

打她的手机，关机了。唐小舟心中一愣，难道说，谷瑞开和翁秋水一起跑了

?不至于吧。如果她也跑了，容易会告诉自己吧。容易在电话中，并没有一个字

提到谷瑞开呀。如果谷瑞开逃跑了，应该会先安排女儿唐成蹊吧。唐小舟又拨通

了谷瑞开家的电话。电话一直通着，没有人接听。唐小舟想，这事真有点奇怪了

，就算谷瑞开不在家，保姆小花也应该在家吧，她干嘛不接电话?从这些迹象可

知，就算谷瑞开没有和翁秋水一起逃走，此案和谷瑞开的关系，也是肯定的。

再一次拨打电话，这次打的是小花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没有接，直接掐

断了。唐小舟想，是不是小花对这个座机号码不熟，所以不肯接?手机接听是需

要钱的，她使用的虽然是谷瑞开给的电话卡，毕竟所给数量有限，如果话费过多

，小花就得自己掏钱。以前，唐小舟偶尔会给小花一点，即使如此，她也是不熟

悉的电话不接听。唐小舟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小花的电话。

这次，小花很快就接听了，主动叫他，唐叔叔。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在家里。

唐小舟说，可是，我刚才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呀。

小花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几秒钟之后，她说，我刚才在上厕所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立即将电话挂了。他自然知道，小花在说谎。这孩子

，刚来的时候非常单纯，也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一长，竟然把谷瑞开那一套撒谎

的本事学到了，只是还不太纯熟而已。

他懒得拆穿她，问道，谷阿姨在哪里?小花犹豫了一下，说，在家。

唐小舟说，你让她接电话。

小花说，她病了。

唐小舟问，病了?什么病?

小花说，她没说。

唐小舟懒得和小花说了，说，你把电话给她，我有事找她。

小花把电话交给了谷瑞丹，谷瑞丹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听说你病了?去看医生没有?

谷瑞丹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上有点不舒服。

唐小舟想，应该是痛经吧。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痛得在床上

打滚。看过很多医生，也没什么效果。后来听一个朋友说，之所以痛，是因为不

通。到了月经期，血出不来，堵在里面，自然就痛了。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可以

用热敷，血一散，流得快，就通了。后来每到经期，唐小舟便替她装热水袋，虽

然无法根除，确实有效果。可她属于那种粗放型的人，小事从来不闻不问，哪怕

是关乎自己的小事，也一样马虎。如果唐小舟不替她做，她自己宁可躺在床上忍

受疼痛，也不会去做。

唐小舟说，你叫小花给你灌个热水袋呀。

谷瑞丹说，你还关心我啊。

唐小舟自然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而是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谷瑞丹自然知道他所指是哪件事，并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只是哦了一声。

唐小舟有点不好往下接了，他能怎么说?说我怀疑你是设计者之一?显然不

妥，且不说他仅仅只是怀疑，她的电话，说不定被监听，话说得太清廷明白，不

仅给她惹麻烦，而且可能给自己惹麻烦。他只好问，需要我帮助吗?

她带点幽怨地说，你还肯帮助我?

他说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他说，你是孩子的妈妈，帮你也是帮孩子，只要我

帮得上。

她果然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他说，我记得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肯定有很多种解决办

但是，肯定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最好。你自己要考虑清趁，有些事，回避不如

正视,被动不如主动。

她说，谢谢，我会的。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只得安慰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再说自

己这边有事了，桂断了电话。他有一种感觉，谷瑞开有可能并不是痛经，而是受

到了打击。如果她真的涉案的话，恐怕只有他暗示的一条路是最好的，那就是自

首。既然有自首情节，又因为并非直接杀人，不知量刊的时候，是否可以从轻?

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总还有希望。

或许，应该抽个时间去找舒彦咨询一下?假如有一天，她真需要自己帮助的

话，他想，自己力所能及的，大概也就是出钱帮她请律师吧。如果请律师，舒彦

肯定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就去找舒彦，会不会显得太早了点?

如果将来警方知道他曾就此事找过舒彦，至少可以认定他知情不报吧。就算

警方不能认定，事情在官场传开，大概也算他的一个污点。

算了，这件事，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最好。

又一次常委会。唐小舟借口要去看一看新办公室，躲开了。这个会议太敏感

，他不想靠得太近。

到底是新楼，办公条件非常好，赵德良的办公室非常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

，这还仅仅只是办公空间，此外，还有专门的会客室、书房和休息室，有单独卫

生间。所有的办公设备，全是新的，一张大办公桌摆在房间中间，很显霸气。

唐小舟的办公室和赵德良的办公室隔了一间会议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扇

门通往会议室，会议室还有一扇门通往赵德良的办公室。有了这样的结构，以后

，唐小舟带什么人见赵德良，完全不需要通过外面的走道，可以直接穿过会议室

进入。这样的好处在于，一般人在走道上，不容易搞清廷到底有哪些人在书记的

办公室来来去去。

唐小舟的办公桌也是全新的。但不知是不是余开鸿的主意，办公桌横放着，

背对着窗户，左侧面是通往会议室的门。唐小舟觉得这样摆法不是太好，便让人

帮忙换了换方向，将办公桌顺过来，背面，仍然靠向赵德良的办公室。此外，他

交待杨卫新，给他的办公室添置一套沙发，沙发可以摆在进门的角上，呈L形，

中间摆一只玻璃茶几。这样一来，办公室就形成了两个空间。

最恼人的还是电话，似乎整个江南省都知道今天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问题

。这个会的悬念并不多，组织部提供的拟任名单，是交给每个常委的，只要有关

系，就一定可以得到。至少可以说，被列入这份名单的，算是有了百分之九十的

希望，未列入这份名单的，大概连百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既然是这么个事，还

有什么好打听的?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有原因，每一个想提拔的人，肯定都没有闲着，怎么叫跑官2民间有一种说法，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暂缓使

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大家都说这话形象，具有高度概括性。实际操作时，

并非完全如此。没有哪一位领导可以一手遮天，并非答应了就一定可以提拔。常

委会讨论的时候，出意外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所以，又跑又送，也不一定就能提

拔重用。就算你跑了送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里也都明白，这事不是某

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说了能算的，毕竟是你的关系还没有完全到位。所以，你也

不会傻到要求别人将收的礼退回来。

反正该做的工作，事前都做好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该上不该上

，今天晚上，就会大白于天下。唐小舟不明白的是，大家同在官场，为什么有人

这么几个小时就等不得?

但几这类电话，唐小舟只有一种答辞，我在新院这边，常委会的情况，我不

是太了解。

他心里是不太关心这次会议的，主要原因，是涉及的人，和他交情深的少。

到了晚上，电话果然不太一样了，尽管还是问常委会的事，涉及的内容，更

加具体。唐小舟将各方面的情况综合了一下，便清廷了常委会的大致情况。

赵德良主持会议，余开鸿做记录，游杰因病缺席。

会议开始后，赵德良请马昭武将组织部拟定的名单宣读了一遍，和以前略有

不同的是，并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而是将所有名单全部念完，大家再分别发表意

见。此次是大调整，涉及的人员很多，主要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省属各部委办

厅局党组或者党委班子，包括党校、行政学院等省委直管机构。第二大部分是各

市委班子，第三大部分，是审批各市委提交的县委班子。

此次调整中，关注度最高的，是几个市的市委书记副书记，其次是各部委办

厅局的党组书记。在市里，市委书记是一把手，大权在握，自然引人注目。但在

省里，各厅局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些业务厅局，一把手是厅局长而不是书记。何

况，如果不是一线厅局，权力相对就要小很多，与市委书记，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各市市委书记，德山、雷江、柳泉三市的市委书记任职时间都不是太长。德

山的曾宪平稍长一些，也只是不到四年，雷江的钟绍基只有两年时间，柳泉的王

增方，履新才一年不到。所以，这三个位置，均不动。吉戎菲在东涟搞了六年市

委书记，动和不动，是两可之间。组织部提供的方案中，她也没动。剩下来的，

就是闻州、岳衡、阳通、沪源、麻阳和西梁自治州。其中，只有沪源市市委书记一职是空缺的，需要增补，其他各地的市委书记，全都任满两届，肯定需要有一

个说法了。

岳衡市市委书记刘清逢，不仅任满两届，而且年龄即将到线。尤其重要的是

，此人属于江南省官场的老人，甚至比陈运达的资格还老，在位的市委书记中，

他仅次于雍州市的周听若。刘清逢自己大概也清廷，不可能再升上去了，庞大的

跑官队伍中，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尽管岳衡离雍州很近，刘清逢往省里也跑得

少。此次组织部的意见是参照周听若安排退休，市委书记一职另行安排，人大主

任职务，待人代会召开后，也退下来。新任岳衡市委书记的，是原东涟市市长孟

小波。

如果说，此次组织部提名名单中，有哪个人选让人意外的话，就是孟小波。

在市长中，孟小波的资格属于比较老的，当然，年龄也比较大，五十六岁，一般

人认为，他可能再搞一届市长，就要退下来了，谁都没料到会提拔他当市委书记

。常委会上，有人就孟小波的年龄问题提出质疑，赵德良立即作了解释。他说，

小波同志，是我提名的。我主要考虑两个方面，第一，这些年，东涟的工作卓有

成效，与小波同志努力的工作，密不可分。第二，岳衡市在整个江南省的经济格

局中，举足轻重，后劲很足。因此我考虑，最好由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志过去

稳定大局。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大家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提出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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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5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这

一提名，因为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便不需要提交表决，算是通过了。

闻州是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地位一直排名第二，尤其汽车工业园项目

上马之后，老工业基地，开始焕发新的活力，大有直逼雍州之势。正因为如此，

闻州市委书记郑规华，在几大市委书记中，地位相对较重。组织部的提名是，调

原麻阳市委书记赵有丰担任闻州市委书记。原闻州市长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

记。原闻州市委书记郑规华，暂不任命，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

卢源市委书记宗盛瑶出事后，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都曾多方活

动，希望补上此缺，但两人的希望都落空了，沪源市委书记的位置，由阳通市委

书记卢成方担任。卢成方心里自然会有些郁闷，在阳通搞了这么多年，换来换去

，还是市委书记，根本没有提升。而且，阳通和沪源两市，以经济实力论，沪源

排名还在后面。阳通因为靠近省城的缘故，经济实力，在全省排名第五，沪源却

排在第八。不过，退一步想，如果升迁无望，自然是平调到另一个市当市委书记

最好。否则，就可能调到省里安排一个厅局长或者某部委职务，甚至会就地退下

来。

卢成方离开后，阳通市委书记一职，由原西梁自治州州委书记梁天培担任。

省发改委主任朱晓录，担任西梁自治州州委书记。

最令唐小舟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个名单，而是常委会通过这个名单，竟然如

此顺利。在各市市委书记人选上，常委会除了对孟小波的任职有点不同的声音之

外，其他人选，均没有意见。事后，唐小舟拿着这份文件研究过很长时间。他心

里很清廷，虽说这份名单，表面上看去，没有几个人是赵德良的嫡系，可每一个

人选，都是赵德良点头首肯。在这样一个动了数百人的名单中，众所瞩目的职位

，也就那么几个。

唐小舟注意到，这次动的人虽多，但真正可以算得上提拔的，并不是太多，

绝大多数，都属于平级调动。比如在市委书记这一层面，提拔的只有两个人，即

东涟市长孟小波和闻州市长姚营建。姚营建被提拔，没有丝毫意外，那是因为闻

州作为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前些年面临国有企业转制，大批职工下岗，社会矛

盾异常尖锐突出。也就是这时候，省委将闻州市党政班子都换了，郑规华和姚营

建前往闻州搭班子，不仅稳定了闻州，而且使得这个老工业基地出现了快速发展

。老工业基地往往工业基础雄厚，产业工人队伍素质较高，尤其这些年，各地都

出现了技术型人才的奇缺，闻州便显示了优势，加上方向正确，政策得力以及措施到位等，各项经济指标快速触底反弹，势头强劲。

稍显特别的是，姚营建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赵德良第一次到闻州，对姚营

建几乎不理不睬，弄得姚营建非常郁闷。赵德良人还没有离开，闻州官场就说，

姚营建完了。谁都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姚营建竟然威鱼翻生，活了过来，而且

得到提拔。有人说，那是因为姚营建善于搞关系，意识到和赵德良的关系有点紧

张，便想了很多办法缓和。也有人说，因为姚营建在中央有人替他说话，连赵德

良都奈何不了他。

唐小舟琢磨这件事，认为其中的味道，并不在于是否用姚营建，而在于给陈

运达一个安慰。此前，柳泉帮已经失去了两个市委书记职位，硕果仅存的，还有

一个赵有丰。赵有丰原是麻阳市委书记，现在调往闻州，等于到了赵德良的势力

范围，能否起到作用，关键不在于陈运达的支持，而在赵德良的态度。再将姚营

建调往麻阳，既有利于赵德良对闻州的控制，也能够给陈运达一个明确信号。更

加眼前的利害在于，这次任命的市委书记，没有一个是赵德良的人，从权力平衡

上说，陈运达并非颗粒无收。

至于其他几个市委书记人选，也非常有味道。孟小波和卢成方，是游杰那条

线上的人，游杰生病的消息传来，整个这条线，顿时如霜打了一般，如丧考此。

在他们看来，别说保有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算是全部撤换，也属情理之中。现在

的结果，竟然是一个平调，一个提拔，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似乎也从侧面说

明，赵德良准备全盘接收游杰的人脉。

有关这两个人的安排，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其一，你和一个快死的人争，

传出去，将来人家觉得你无情。其二，这两个人原就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现在

仍然是平级调动，有什么好争的?其三，他们毕竟失去了头上的那把伞，将来有

机会要动他们，也是最容易的。这样的安排，等于下棋时留了应手，大家都能接

受。

另外两个人，梁天培和朱晓灵，前者是夏春和的亲信，后者是马昭武的亲信

。这就给人一个印象，省委三大书记，陈运达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游杰提

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另外两个常委，夏春和和马昭武，都是平调了一个人。

真正的胜利者，自然是陈运达。

这或许恰恰就是常委会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当然，另一个原因在于，方案

是由赵德良和马昭武提出来的，常委中，陈运达得到了他应得的蛋糕，夏春和也

得了他应得的一份，这两个人心满意足之后，肯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至于其他

人，周听若是铁定要退下来的人，为温瑞隆争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结果尚未明朗，其他职位，他犯不着得罪人，肯定也不会有意见。彭清源本人还涉及可能得到

雍州市委书记的实职，此时，不会站出来反对赵德良的意见，更不会考虑去抢蛋

糕。丁应平自然是听赵德良的。

市级班子一把手位置，没有得到安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雍州市委书记。

这个职位的决定权不在江南省委，而是中央，大家也不可能找省委去争。此外，

还有一个人留有悬念，那就是郑规华。

具体到人，这个安排，也是非常有味道的。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尤其是一个

市委书记，只要没有犯重大错误，不太可能搁在一边。现在郑规华的情况恰恰如

此，说什么送中央党校学习，立即有人打听到，现时中央党校没有适合郑规华这

种职位的班，四个月后，才有一个相应的班开课。那也就是说，郑规华很可能在

今后四个月内闲着，再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就读中央党校，前后有八个月，会远离

江南官场。能够进入中央党校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带职就读，极少有郑规华这种

情况，等于是无职读书。就算省委目前对他有所考虑，但八个月时间，变数太大

，郑规华从中央党校回来，没有适合的位置给他的可能性大得很。

于是，关于郑规华，便有了很多传言，有人说，郑规华有可能担任雍州市委

书记，持这种说法的人，言词凿凿，说长期以来，雍州因为是副省级市，和省里

的关系不十分密切，总有些若即若离。赵德良对此非常不满，想趁着这次市委书

记换人的机会，将雍州市的班子归口到省里来。将郑规华提拔为省委常委，雍州

市委书记，便可达到这一目的。也有人说，尹越被双规了，郑规华将会接任副省

长，升为副部级。还有人说，郑规华因为上面没人，哪一条线都不是，所以这次

分权力蛋糕的时候，他被抛开了。

唐小舟清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打听这一消息，如果郑规华是雍州市市委书

记，虽然是省委常委，比副省长级别还高，可毕竟，雍州市的领导，主要接触面

是省会城市，与其他地区接触较少，影响不是太大。如果是副省长，又完全不一

样，说不准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不能决定自己的升迁，批个什么项目，在

某项政策上是否能够对本地区倾料等，都是实惠。等人家任命下来，你上去讨好

，那叫锦上添花，因为人数太多，他大概是不会记得你的。只有在他没有任命之

前，你上去讨好，那才叫雪中送碳，他一定会记忆深刻。

唐小舟忙里偷闲，抓住机会给这些人打电话。第一个打的，自然是郑规华。

还算好，郑规华的电话一拨就通。大概有些人觉得郑规华没戏了，不需要再保持

联络，他的电话便少了。郑规华接起电话便开玩笑，说，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

了.你还不躲远点?唐小舟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郑砚华说，是开玩笑，但也确实是世态炎凉啊。

唐小舟说，恐怕也不仅如此。人家先要打的电话，肯定是已经去向明确的，

你的去向还没有明确，后一步再打，也一样。我估计，明天，你就会是另一种感

受了。

郑砚华说，不说这个了，最近，我大概是要闲下来了。等我到了雍州，请你

喝酒，老弟呀，你的点子比较多，你一定要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你找错人了吧?我哪有什么主意给你?

郑砚华说，得了吧，兄弟，跟哥你也卖关子啊，话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确吧。

唐小舟说，我真没什么好点子。如果偶尔碰到被你认为的好点子，那也是大

家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突然灵感一现。

郑规华说，那好，我们下次一起喝酒，我就要你的灵感一现。

因为各地都要开党代会，这次的任命下得很快。常委会后，组织部和赵德良

忙着和有关人员谈话，排着队来，上午谈一个下午谈一个，有时，上午排两个下

午排两个，晚上还排一个。谈话一结束，任命立即就下了。

这又是赵德良与其他人的不同。如果在别的省份，这样的事，一定会施很久

，之所以施，民间的说法，是要给那些人上来拜码头提供机会。拜码头的意义有

两大方面，一是给有关人员送礼，二是向有关人员表忠心。就唐小舟所接触的官

员来看，赵德良是最不需要物质上磨合句兑的，所以，谈话一完，组织部立即下

文了。

文件一下，郑规华的市委书记就交接了，郑规华本人的相关档案，被送回了

省委组织部。郑砚华回省里之前.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希望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个饭，自然要去吃。问题是怎么吃?和哪些人吃?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

以前，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吃了吗?那是因为中国人普遍吃不饱肚子

，吃是天下第一大事。现在，经济高度发展，吃不饱肚子的人，难以见到，别说

吃不饱肚子，在官场吃饭，都成了一种负担，吃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病。正因为

如此，吃饭就需要讲究了，不能见了饭就吃，什么人的饭都吃，吃得囿固吞冬，

不明不白。

仔细想过之后，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郑规华到省委组织部报到，

并且希望面见赵德良的事说了。赵德良说，哦，规华同志今天就来报到了?唐小舟说，是的。他想晚上请你吃个饭。

唐小舟自然知道，赵德良晚上的饭局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抽不出时间。果然

，赵德良说，吃饭就算了。要不，叫他晚上到办公室来坐坐吧。

唐小舟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给赵德良续水。续完水后，赵德良

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唐小舟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怎么回答郑规

华。唐小舟此举，原本是想将这餐饭由私事变成公事，明知赵德良不可能去，又

提出此事，只不过想请得圣旨，由赵德良指派他去。却不料赵德良答应晚上见郑

规华，却拒绝了吃饭一事。唐小舟自然可以这样回答郑规华，但又觉得味道没有

做到，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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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6章?

中午有个饭局，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乘车前往。坐在车上，赵德良突然问，

砚华同志到了没有?

唐小舟说，上午一直都在忙，没来得及联系，应该到了吧。

赵德良说，晚上，你去陪他吃个饭吧。

唐小舟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狂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至少说明，

赵德良考虑到了，这一变故，会在一个时期内，让郑衅显得比较落寞。赵德良

的任何一种姿态，都是表明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将会成为郑衅的支撑。郑砚

华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撑。

晚上见面，郑砚华找的地方是一家闻州人开的餐厅。郑砚华没了官职，成了

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身边没有了秘书，没有了司机，没有了下级以及想攀附权

力的各色人众，来和唐小舟吃饭，也不得不乘出租车了。

因为晚上还要去见赵德良，所以没有喝酒。不喝酒便只好喝饮料，边吃边聊

，开始的话题非常广泛，似乎也不是重点。其中甚至聊到翁秋水案。翁秋水只不

过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处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江南省官场，有几万人，算不上

人物。这件案子之所以传得全省皆知，除了案情的离奇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

是因为谷瑞开是唐小舟的妻子。唐小舟心里明白，郑砚华之所以提起这个话头，

不是因为八卦，而是想了解唐小舟此时的心态以及下一步打算。任何一个男人，

遇到这种事，恐怕难以过自己这关。郑砚华显然是站在唐小舟的角度考虑，觉得

他的身份敏感，离婚吧，会有所顾忌，不离婚，又是心里的一根刺，会常常刺得

你鲜血淋漓。他或许是想提起话头，然后劝唐小舟借此机会离婚吧。此事传得全

省都知道了，所有的同情，全都倾向了唐小舟，就算他提出离婚，别人无论理解

与否，将来也不可能以此说事。

唐小舟说，其实，谷瑞开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离婚了。

郑砚华以为是这次的事件之后离婚的，也没有细问，只是说，离了好。这种

女人，将来肯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等于为自己消除了后

患。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没有公开的，也希望你替我保密。

既然此事不再是障碍，郑砚华便谈得深一些了。他说，你估计，翁秋水的案

子，你的前妻陷得有多深?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但愿没她什么事吧。

郑砚华说，我听说省厅对这件事非常恼火，一定要把翁秋水抓住，肃清影响

，人力物力，都大力支持。这样一来，翁秋水恐怕躲不了太长时间。唐小舟说，我以前就听说，翁秋水这个人很轻狂很阴险，脾气很坏。在省厅

，他只听政治部主任华昌炎一个人的。这次，厅里要搞大这件事，会不会与华昌

炎有点关系?

郑规华说，这确实很难说，什么事只要一牵涉到官场，就变得复杂了。

由翁秋水又谈到尹越案。郑规华说，尹越这个人，他还算比较了解，当初，

郑规华刚到团省委的时候，尹越是建设厅的团委书记，后来又到团省委搞了一段

时间，再回到建设厅当处长。此人的工作能力很强，官场走得一帆风顺，几乎没

有遭遇波折。对于一名官员来说，没有波折不一定是好事，受些磨难，能够令你

有所警醒，有所敬畏。什么波折都没有，容易忘乎所以，头脑发热。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也算是顺呀，你不是在说自己吧?

郑规华说，表面上看，我算是顺的，其实，我也受过打击呀。别的不说，我

的太太出车祸这件事，就给我打击不小。

唐小舟有些不解，说，这是生活上的打击，和工作征不上关系吧。

郑规华一笑，说，你天真了不是?对于官员来说，什么打击都是工作打击。

唐小舟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将自己离婚的事公之于众，恰恰在于官场的私

生活，也是官场的一部分。郑规华可是一市之主，封疆大吏，有很多关丽而又可

爱的关人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怎么办?反正是长在野地里的菜，顺手就收了

?收了容易，人家是有目的的，是要求回报的。很多双手向他伸出来，哪怕他不

想当贪官，也离贪官不远了。全部拒绝?那他得忍，男人嘛，什么都能忍，就这

件事，不是不能忍，而是忍起来太辛苦也太痛苦。情与欲的交锋，可能是世界上

最激烈也最考验人的战斗。

唐小舟说，嫂子走了已经好几年了吧?你没想再找一个?

郑规华摆了摆头，说，怎么找?在熟悉的人中找?熟悉的只有官场，你永远

搞不明白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官位。我认识一些畜豪朋友，他们的

孩子找对象，他们就困惑，不知道对方看中的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他儿子可能

继承的财产。其实，这种困惑不仅仅只是商场有，官场同样有。商场嘛，最多也

就是损失金钱，商人有的是钱，损失一点问题还不是太大。官场就不同了，搞不

好，权和利，你都得付出，最终，一段婚姻毁了你的整个官场人生。

唐小舟又转了个话题，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郑规华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不过，省里好像想让我带队去欧洲招商，

但这也是个临时性工作，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真的没一点底。你给我点建议怎么样

上次和他通电话，他希望自己帮忙出点主意，唐小舟还真的蛮当一回事，仔

细地想过。如果他的猜想准确的话，赵德良的用意，是想他接替尹越担任副省长

。尹越因为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又是建委口提上来的，陈运达让他分管交通规

划建设等顺理成章。假若郑规华当了副省长，陈运达大概不会将这块肥肉交给他

，排在最末一名副省长嘛，又在地方干过很长时间，搞不好，就让他分管农业和

市州了。如今的农业是补贴农业，收不上来钱的。就算以前能收税交提留，与工

业相比，那点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农业是个冷衙门，爹不疼娘

不爱。若真是如此，郑规华这个副省长，就会当得很难受。赵德良可以用郑规华

，却不能干涉省政府的分工，那是陈运达的一亩三分地。如此一来，郑规华便可

能处处受制肘，很难施展拳脚。

既然命运一定，就要向内挖掘潜力。农村和农业，真的不可为吗?几乎所有

的领导都在思考这一问题，又始终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没有找到办法的原因是

什么?说穿了谁都明白，农业发展的速度太慢，就算有十倍百倍的增长，相对于

今天的另外两个产业的总量和增量来说，微不足道。所有领导，眼睛都盯着招商

引资，盯着房地产开发和大的项目建设。一个项目上马，动辄几亿几十亿，GD

P会很好看。但是，现在这种万众一心抓招商的搞法，真的就是政绩吗?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主动招商，如果能够在完全没有潜规则的情况

下招到商，那商也就不是商了。商业是什么?是资本的生利行为。资本的嗅觉极

其灵敏，如果某一个行业某一个区域具有投资价值，不需要你去招商，商自然会

蜂涌而来，相反，资本如果不能生利，就算你使上再多的手段，资本也会弃你而

去。全国大部分地区，并不能有效吸引资本的流入，可每年的招商引资成绩单，

却非常漂亮。谁都清廷，成绩单上的数目，能够完成百分之一，就相当不错了。

由此可知，以招商签约数来衡量政绩，是最靠不住的政绩。现在各地的经济，主

要靠巨大的建设投入撑着，而建设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才

建一二十年的楼，就被拆掉重建的现象。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对资源再生要

求的迫切。不能持续的经济模式，能给社会带来多大的财畜?唐小舟始终觉得，

房地产经济忧患重重。虽然他并不赞成将这种经济模式一棍子打死，同时，更希

望能够培育更多具有持续发展潜力的企业。

当然，各级政府并非不重视这一点，全民招商的行为背后，恰恰就是在通过

资金引进、技术引进以及设备引进等方式，做大做强产业经济。可这毕竟有些一

厢情愿，绝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像闻州那样，具有先天的某种优势，能够吸引大笔的投资。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与其贪大求新，不如立足当地资源，发展特色经

济。

唐小舟说，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突然跑到我的家乡去。几个月过去了，

什么后话都没有，你说，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砚华说，你别说，我也琢磨过这件事。你是老板身边的人，你应该清廷老

板心中想些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不知道，只是估计。

郑砚华问，你估计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说不清廷，可能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吧?

郑砚华笑了，说，你等于没说。如果不是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他大老远

兴师动众，跑到那个穷地方干什么?对不起，我随口说说，忘了那是你的家乡。

唐小舟说，你没有说错啊。那是个穷地方。

郑砚华说，也不算穷吧，比我们闻州很多农村都富。

唐小舟说，其实，农村要富起来，比城市容易一些。城市的人口太多，就算

投入再大，平摊到每个人头，就没几个钱了。农村不同，一是起点低，二嘛，资

源还算丰富，只要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再有好的扶持政策，一年就是一个样。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

唐小舟问，你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你想对我说的话。

唐小舟说，不是吧，我什么都没说呀。

郑砚华说，没听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省委下发部分同志任职命令的第二天，中组部考察组在一名副部长率领下，

来到了雍州。

早在两天前，赵德良便要求余开鸿拿出一个接待方案。余开鸿搞的就是这个

事，方案很快拿出来了，除了到机场迎接的规格略低以外，差不多参照国务院副

总理的待遇了。接待是件极其具体细致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接待规格

，主要体现在四大方面，第一，是迎接的规格，即到车站机场迎接时，都有些什

么人出场。第二是接待人员的规格，第三是住宿的规格，第四是安保的规格。

首先说第一项，迎接。迎接，简单地说，就是迎来往送。上级领导下来工作

，下级要迎，上级领导工作结束，下级要送。这迎和送，到底采取怎样的规格，就是一个大学问。这种迎接，往往是参照国际外交札仪派生出来的。国际间的迎

接，往往派出同级别或者略高级别的领导出面，比如来的是一位总理，我这边，

也派出一位总理到机场迎接。来的是一位部长，我这边也派出一位部长迎接。如

果确实因为某些事，不能在迎接的规格上达到这个要求，那么，就在第二项接待

上弥补。但国内的迎接，又略有不同，往往是对口迎接，这一对口，就成了下级

迎接上级。党政主要领导，最多派出一个同级别的出面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但也

有特别的时候，比如一些权力部门的领导下来，就不能完全按照这种规格，得将

接待规格提高。

余开鸿拿出的接待方案，是组织部到机场迎接，负责人是组织部长马昭武。

餐饮、住宿以及安保由办公厅负责，负责人是余开鸿。第一天，由省委出面请两

餐饭，中餐由赵德良为主，彭清源作陪。晚餐由陈运达为主，夏春和作陪。加上

部门负责人以及办公厅接待负责人，每餐饭出面的，便有四个省委常委。

唐小舟看到这个方案，觉得接待规格过高。转而一想，组织部毕竟是拿着官

帽子的部门，中组部的工作组下来，省里除了重视之外，各位领导也想借此机会

和中组部接触沟通，这样的接待，或许也不为过吧?

他将这个方案送给赵德良审核，赵德良看得极认真，最后提起笔，在方案上

改起来。唐小舟所站的位置离赵德良有一定距离，没有看清他在改些什么，他在

想，赵德良觉得这个方案有什么不妥玛?到底不妥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接待规格

过高?可他的动作，不像是删去某个人呀。

赵德良很快改好了方案，递给唐小舟，一句话都没说。唐小舟接过来一看，

赵德良所作的修改非常小，甚至可有可无，他仅仅将午宴和晚宴的接待人员互换

了。午宴由陈运达负责，夏春和作陪，晚宴由赵德良负责，彭清4作陪。唐小舟

想，这个修改，似乎看不出高明之处，也很难说余开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中组

部的领导下来，既然要以示重视，第一个出面接待的是省委书记，自然没错，至

于作陪，党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政府高官，而政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

，安排一位党口高官，同样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党政两大口，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都算有说法吧。

但晚宴之后，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了，他突然明白，赵德良的这一修改，确实

高明得多，意味深长得多。唐小舟想明白这件事，是在餐厅前往房间的路上。吃

完饭，大家一起送中组部的领导回宾馆房间，这段路的距离不长，餐厅门口原本

停了一大堆接待用车，余开鸿请中组部的那位全副部长上车。全副部长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说，这么近也要坐车，辜负了这么好的夜色这么好的空气，我们还是走着过去吧。赵德良立即说，全部长有此稚兴，德良就陪中央

领导散散步吧。

尽管全部长来自中央，而赵德良是地方领导，但以级别论，赵德良是正部级

干部，又是省委书记，全部长只是一位副部长，两人的职务差距是非常大的。赵

德良陪着全副部长散步回宾馆房间，本身就显示了充分的尊重。既然宾主都要散

步，其他人，也就没有乘车的理。赵德良和全副部长在前面走，其他人在后面跟

着。赵德良的侧后面，是唐小舟，全副部长的侧后面，是他的秘书小钟。这四个

人的后面，是彭清源和中组部的一位司长，王宗平则跟在彭清源身边。再后面，

就是马昭武和余开鸿，以及中组部考察组的其他成员，很大的一群人。

唐小舟突然之间明白了这种安排，有很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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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7章?

此次中组部下来考察的是三个人，分别是彭清源，拟任职务是雍州市市委书

记，温瑞隆，拟任职务也是雍州市市委书记，马昭武，拟任职务是江南省委副书

记。在接待中组部考察组的时候，马昭武因为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全程陪同，天

经地义，跳都跳不过去，给马昭武在中组部考察组中做工作，提供了充分条件。

而晚上的宴请，彭清源以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作陪，也是给他接触考察

组提供了机会。相反，温瑞隆作为雍州市长，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甚至

办公厅都不一定向他通报这件事。

另一个味道在于，赵德良的接待安排在晚上而不是中午，其实也是给彭清源

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如果安排在中午，饭一吃酒一喝，中午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

。领导们可能中午需要小憩片刻，能够与中组部领导接触的机会，除了餐桌，再

没有余地。晚上则不同，这一步行，味道出来了，赵德良可以和全部长交谈，而

具体工作的，肯定不会是全部长，而是这位司长。彭清源恰好可以抓住机会，和

司长长时间交流。

妙趣还不仅如此，到达宾馆房间后，赵德良随着全部长进入了房间，两人在

里面谈了很长时间。这就等于说，赵德良将全部长的时间霸占了，其他领导，在

这个晚上，根本别想接近全部长。今天是考察组到来的第一天，正式工作还没有

完全展开，和下面各级领导见见面，比较正常。从明天开始，考察组就会分别找

人谈话，如果不是考察组安排，某个领导私下与考察组接触，就很不适当了。赵

德良此举，等于阻断了江南省的领导与考察组私下接触的机会。

同时，赵德良还给彭清源和马昭武创造了和考察组接触的机会。他本人一直

在和全部长交谈，彭清源和马昭武，便分别在两位司长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彭清源和马昭武分别陪着两位司长，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交换了房

间，连余开鸿都没有机会进这两位司长的房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余开鸿最初将赵德良安排在中午，是否明确知道这之中的巨大差别?以他一

个老资格秘书长以及官油子身份，自然是清廷的吧。那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这样

做的，而赵德良的修改，等于打了他一巴掌。

唐小舟想，等市里的班子定下来之后，赵德良或许就会考虑让余开鸿走路吧

。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可能没有赵德良这么好的涵养，早就想

办法把余开鸿调开了。秘书长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位置，怎么能容忍一个老是和自

己离心离德的人把持着?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只有赵德良这种具有超能力的人

，才敢引而不发吧。

更让唐小舟惊讶于赵德良的工作方法的，却是中组部考察组离开时，赵德良同时安排了一次进京行程。考察组原本决定分两批离开，全副部长和两位司长原

计划是乘飞机离开。其余成员乘火车离开，后来听说赵德良进京，便约在一起乘

火车。毕竟有些临时性质，一时没有那么多包厢，动用了各种关系才拿到两个，

其他人，只好乘软卧。

赵德良做事，看上去随意而为，其实，每一步都有深意。此次中组部考察组

的江南之行，被赵德良牢牢掌握着，却又不露痕迹，哪怕是返程，也被赵德良严

密控制。他陪着这一行进京，表面上的好处，自然是将考察组和江南省其他领导

隔开，任何人，想要面见考察组成员，都已经不可能。当然，现在通讯发达，人

家完全可以打电话，可电话毕竟不太直接，有很多话，不适宜在电话里说。其次

，还有更深一层用意，赵德良用此举表示了自己对这两个职位的强烈关注。中组

部或者中央在考虑这两个职位的人选时，大概也需要考虑，赵德良到江南省工作

时间并不长，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要更进一步支持他的工作，在个别人事

任命上，是应该向他倾料的。

首先说雍州市的人选，中央赞成彭清源出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省委和省会

城市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中央不是不知道，最初有部分省会城市和省里闹矛盾

，上面恐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矛盾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有利于上面控制权力

平衡。但越来越普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是好事了，从最近中央一系列动作来看

，应该是有意修复这种关系。在彭清源和温瑞隆两个人选的选择上，如果选择温

瑞隆，显然不利于省市的紧密。所以，唐小舟认为，仅仅在江南省内选择的话，

中央用彭清源的可能，比用温瑞隆的可能要大得多。

至于马昭武的副书记，那就要看赵德良在中央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赵德良

之所以安排这次北京之行，恐怕与此有很大关系吧。

赵德良的此次赴京，公开安排了池仁纲随行。

唐小舟和池仁纲同时睡在上铺，下面两个人，都不是系统内的人，他们便借

此机会，开始聊天。

池仁纲说，老弟呀，你跟赵书记，已经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两年多，还不到三年。

池仁纲说，换届在下半年，那也有三年呀。三年一个台阶，这是官场规律。

老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呀。官场就像赶车，赶不上这趟，下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

候了，一次误点，结果可能就是次次误点。

唐小舟说，怎么把握呀，我完全不懂。对于政界，我连小学生都不如，是幼

儿园的水平。池仁纲说，官场说起米复杂，其实也简单，主要是两点，一是谋定而后动，

打好提前值。二是想坐轿子，一定要找好抬轿子的人。

唐小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谦恭地说，池主任，你一定要教教我，怎

么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怎么找抬轿子的人?

池仁纲说，谋定而后动，简单地说，就是做好计划，设定目标，按照目标去

执行。比如你，一处处长，下一步目标是什么?应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继续

留在办公厅，二是到下面去任职。如果留在办公厅，目标就应该定在级别上，争

取上副厅。如果到下面去任职，目标就要定在一个较好的职位上，比如书记或者

县长，或者市里某个局的局长甚至副市长，再低就没意义了。打提前值自然不需

要我说了，你现在任职时间是两年多，换届的时候，恰好三年，可动可不动之间

。你有计划，并且做好了，就可能动。没做好，可能还要等三年。

还要等三年的话，确实把唐小舟吓了一跳，那时，自己过四十岁了。如果四

十岁还只是一个小秘书，未来就真的很难说了。问题是，他现在谋定而后动的话

，赵书记会怎么看自己?当初余开鸿在厅里说，唐小舟一心只想往上爬，根本没

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岂不是言中了?

池仁纲继续说，至于抬轿子，大概就不需要我细说了。一般人以为，抬轿子

的都是轿夫，但在官场尤其是中国官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中国官场抬轿子的

人是伯乐，是比你高一级的官员。比如像你这种情况，能够替你抬轿子的，肯定

是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职位比你高的人。你不能眼睛只盯着赵书记一个人，厅

里的领导，都可能成为你的轿夫，你要多去他们那里走动走动，动员他们起来为

你说话。

唐小舟说，我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去领导家里走动。别说去走，就算是想到

这件事，腿肚子都打颤。

他说的是真话，也经历过。唐小舟第一次去送礼，是陪着谷瑞开去拜访分管

副厅长。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提了两条大鱼，跟在谷瑞开的后面去

厅长家，越近厅长家门，唐小舟的双腿抖得越厉害，心脏评评评地猛跳，似乎要跳出胸口一般。偏偏副厅长住的楼层高，六楼，最后两层楼，他几乎是爬上去的

池仁纲说，这怎么行现在提拔任用千部，都要摘民主测评，到时候，谁替

你说话?当然是厅里的领导，厅里的领导不替你说话，你干得再好也没用。老弟

呀，你也不年轻了，不能再糊涂了。

唐小舟想，他是不是暗示自己，这两年多，没有讨好巴结他这位领导?要说

，池仁纲所说也是大实话，别说他这位领导，就算是办公厅实任的秘书长副秘书

长，他也一概没有走动。他认定的是赵德良所说的矛盾论，只要抓住主要矛盾，

其他一切矛盾，迎刃而解。池仁纲一席话，让他开始有些犯迷糊，以后，自己是

不是真的应该去厅领导那里走动走动?至少，池仁纲的话说明了一点，自己在这

方面做得不够，某些领导已经有微词了。

到达北京后，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去上层活动，而是先去看望游杰。

游杰清廷，自己这个病，目前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只能延缓死亡时间，根

本无法治愈。他在医院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去了秦皇岛，在那里参加一个

气功康复班，练了一段时间，据说很有效果。前几天，听说北京来了一个高人，

他赶回来会一会这个高人。赵德良带着池仁纲、唐小舟到了游杰家，肖斯言到楼

下接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赵德良问起游杰的病情，肖斯言摆头，说，没有明

显效果。赵德良有些吃惊，他说，不是说练气功的效果不错吗?肖斯言说，可能

是心理作用，游书记自我感觉很好，但回到北京后，做过CT检查，显示并没有

改观，而且有恶化倾向。

见到游杰，唐小舟暗吃了一惊，才一两个月而已，游杰的脸上，便显现了一

股死气。眼前的游杰，看上去就像一只失去养分的茄子，内在生命的衰弱，表现

在外的，便是表层皮肤的干涩，皱巴巴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赵德良问了问游杰的病情，显然不好问得太深入，仅仅只是出于关切，问了

些简单的东西。游杰的情绪还不错，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仅听他的话，似乎明天

就可以痊愈。这个话题持续的时间不久，接下来，赵德良将江南省最近的相关工

作简单地和他谈了谈。游杰对这些显然没有了兴趣。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谈到

了省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游杰说，我听说，省里希望让马昭武同志接任，昭武

同志不错，很好，我完全同意省委的决定。

赵德良说，我原来的意思是不急着安排，等你痊愈。可你自己有这种意思，

省里的工作，也确实有些安排不过来，才有这一提议。

游杰多少有些敷衍地说，是啊。我干了七年副书记，深知这个位子担子重责任大难度也不小。以前有几个副书记，还好说一些，现在只有一个副书记了，这

个位子，长期缺人，那是不行的。

赵德良说，是啊。以前几个副书记的工作，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是累

病的啊。这些实际情况，我已经对中央说过很多次了，有机会，你自己也应该向

上面说一说。

游杰说，我已经说过几次了，这个位子，非常特殊，长期空着，很多工作都

会受到影响。中央应该尽快解决。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之所以赶来看望游杰，除了表示一种姿态，还有一个

重要目的，希望游杰帮马昭武说一说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觉得彭清源的任职

没什么问题，马昭武的任职，还有一定难度?或者有另一种可能，赵德良来北京

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工作，所有能够用上的关系，他都不会放过?

唐小舟此时的心情，大概和肖斯言是一样的，他不仅希望游杰出面替马昭武

说话，更期望游杰借助这个绝好机会，替肖斯言说说话。如果游杰提出这个话题

，唐小舟甚至可以趁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说几句话，加上当着肖斯言的面，赵

德良一定不会拒绝，甚至都不会含糊其词。真出现这样的局面，肖斯言的事，就

算是解决了。

让唐小舟和肖斯言失望的是，从始至终，游杰都没有提起此事。

看来，当领导秘书，跟对人，真是太重要了。这所谓的跟对人，一是跟的人

不要出大事，一旦出了大事，第一个跟着倒霉的，可能是秘书。二是这位领导要

讲人情，关键时刻，肯出面替自己的秘书说话。像游杰这种高干家庭出身的干部

，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优越感之强，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能够让他们想

着别人，关爱别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送赵德良离开的时候，肖斯言的情绪显得很低落，唐小舟想劝他几句，又不

知从何说起，握手告别的时候，他惟一能做的，便是伸出另一只手，在肖斯言的

肩上拍了拍。

在北京的几天，赵德良活动频繁，唐小舟仅仅只抽出一点点时间和邝京萍见

了一面。听说唐小舟来了北京，邝京萍欢天喜地，立即赶到宾馆来见他。这次见

面，属于典型的见缝擂针，当晚，赵德良请几位领导吃饭，地点就在长城饭店，

然后又陪其中两位领导做按摩，还是在长城饭店。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做按摩

，是纯粹的保健理疗，可以完全公开进行。可人家毕竟是高级别领导，唐小舟在

身边不太适合。王丽媛的意思是另外再开个房间，由她陪唐小舟一起做按摩。唐

小舟心里记着邝京萍，说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想抓紧这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王丽媛见他执意要回房间，便没有坚持。

告别王丽媛，唐小舟给邝京萍打电话。邝京萍说，她已经到了大堂。唐小舟

将房间号告诉她，自己先回了房间。不一会儿，邝京萍来了，唐小舟立即抱了她

，一边吻着，一边脱她的衣服。

她说，一起洗澡吧。

他说，算了，不洗了。

邝京萍有些惊讶，说，怎么这样急?

他说，老板陪客人在一起，可能很快就会结束，我没有多少时间。

邝京萍没有坚持，也没有进一步问赵德良的相关情况，十分配合地迎着他。

考虑到王丽媛随时都可能来电话，唐小舟便少了一份玩心，多了一种急迫。

他努力地耕耘着，很希望自己像刘翔一样，是飞毛腿，在最短的时间跑到终点，

完成一次图腾。可是，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努力之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们私下里聊天，也都说，这一生中，最怕的事就是和女人HP的时候，

电话突然响起，偏偏这样的时候非常之多，说句夸张的话，几乎没有一次HP是

不被打扰的，因此，秘书们的性生活质量，每况愈下。甚至有些秘书开玩笑地说

自己因此患上了阳痪。也有秘书说，难怪有些妻子一天几十次给老公打电话，

其实她们心里清趁，老公要偷食，电话监督是不起作用的，但电话可以起到惊扰

作用，如果经常干这种事的时候，被老婆的电话惊扰，那是会吓出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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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8章?

邝京萍正有点感觉，担心唐小舟接电话，说，别接。

唐小舟能不接吗?即使不是赵德良叫他，也可能是省里有什么重要事找赵德

良，如果十万火急，千钧一发，自己却在温柔乡里缠绵，那就耽误大事了。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显示，是容易。

容易的电话，不可能十万火急。唐小舟原想掐断，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个电

话应该接。容易告诉他一个消息，这是他一点都不想听的消息，甚至是他根本就

不愿发生的事。容易说，翁秋水抓到了。

唐小舟在那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仅仅只是哦了一声。

容易大概以为他想知道细节吧，便在电话里汇报起来。

翁秋水毕竟是从事公安工作的，一直以来，都以专家自居，就是这次逃走，

他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专家，别人一定查不到。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条

出逃路线，先从雍州乘飞机前往北京。购买机[www奇qisuu书com网]票以及乘飞机需要实名，公安部门

很容易查到他的行踪。他希望制造一个假相，让人觉得他藏匿在北京。北京那么

大，周边还有那么多卫星城，他在那里消失，要想找到他，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实际上，他在北京根本没有停留，离开机场不久，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

天津，再从天津改乘别的车辆，来到上海。到达上海后，找到郊区一间不用登记

的小店休息了两天，然后从上海一点一点地向福建移动。

他选择福建，是计划的一个部分。通过公安内部文件，他知道福建沿海一带

偷渡较为普遍，当地不少村子，都有人在国外打黑工。他的计划是，到了福建，

想办法找到那些人贩子，将自己悄悄地运出去。

看起来，这个计划似乎不错，他自己也很会利用反侦查手段，比如他买了新

的手机卡，而且不止一个，每个手机卡，使用不超过三天时间。还有，他在福建

沿海一带打听偷渡的时候，从来都不在一个地方住两天以上，往往是前一晚住这

个地方，后一晚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以为天衣无缝，却忽视了最重要一件事，

正因为福建沿海偷渡现象严重，国家对这一地区的控制也就严了，他的活动范围

一大，难免就有消息透给警方。警方得知这一消息，立即进行分析，认为是逃犯

的可能最大，组织力量在那一带撒网，几天之后，翁秋水撞进了警方布好的网里

容易说，福建警方抓到翁秋水已经有几天了，因为翁秋水装哑巴，身上又没

有身份证明，无法确定其身份。福建警方估计，此人可能是逃犯，便上网查通辑

令，因此怀疑他就是翁秋水。

这个电话让唐小舟一下子没了兴致，整个人疲软了。邝京萍不甘心，努力地撩拨他，用尽了手段。唐小舟跟邝京萍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竞

然有如此之多的手段。他暗想，她的这些手段显然不是来自自己，可见，她的经

历是极其丰畜的。由此又联想到谷瑞开和翁秋水的关系，心里就更加的郁闷，身

下也更加不得趣。

原本是想来一场短跑，没料到最后发展成了马拉松，憋着一股劲，虽然跑到

了终点，人却累得半死，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恰在此时，手机短信响了，

拿起一看，是王丽媛，告诉他赵德良已经出来了。

邝京萍见他匆匆要走，对他说，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一想，搞不好王丽

媛会来自己的房间，如果看到房间里有个女人，就会有麻烦了。他对她说，还是

算了吧，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

邝京萍说，就是你给我电话，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邝京萍说，我已经正式到北京电视台上班了。

唐小舟又一愣，说，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

邝京萍说，他们担心几个月后，大批学生毕业，会有很多关系不好处理，所

以提前把我的事解决了。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对方办妥了这件事，竟

然没告诉他一声。他连忙说，我得感谢人家。

邝京萍说，好哇，我也对台长说过，等你到了北京，让你出面请他吃饭。他

还问过我两次。要不，我和他约一下?

唐小舟说，这次不行，如果有时间，我再通知你。

第三天上午，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回去吧，机票我已经吩咐丽媛同志派人

去买了，她会派人送你去机场。

唐小舟问，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赵德良说，是有点事，是泰丰同志那边的事，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下飞机

后，泰丰同志会派人去接你。具体事，你到时候和泰丰同志谈吧。

唐上舟乘上驻京办的车赶往机场，王丽媛亲自送他。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

说话。唐小舟有一种预感，此次回去，可能与谷瑞开有关。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

，最终还是发生了。他在想，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件事，对自己

对孩子，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唐小舟的心事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上面，王丽媛何时悄悄抓住了他的手，他一

点都不知道。到了机场，王丽媛提醒他到了，他惊悟过来，身体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手被王丽媛握着。他看了一眼王丽媛，王丽媛的手轻轻用了用力，似乎

是要给他鼓励。他明白了，王丽媛知道原因，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才会一路紧

握着他的手。

他和王丽媛分别下车，司机已经拿好了他的行李。王丽媛从司机手中接过行

李，领着唐小舟走向候机厅。驻京办和机场的关系非常密切，王丽媛领着他，直

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在这间办公室拿到了机票，并且办好了登机牌。王丽媛

将他送到安检通道，那里排了很多很长的队，唐小舟也要去排队，王丽媛说，你

不用排了，可以走VIP通道。果然，最旁边有一条通道，人很少。他们走过去

，王丽媛将行李交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正要和她说再见，却见她伸开双臂迎

向自己。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也伸开双臂，将她楼在怀里。

他原想札貌性地抱一抱她，却不想她的双臂很用力，将他楼得很紧，同时，

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在我的心中，你是天下最棒的男人，别让姐夫望

他和王丽媛打交道次数很多，有很多次，王丽媛显得积极主动，他都有意避

开。这次，他就像个意外的闯入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极其柔软，极其温馨。

回到雍州，走出机场，心里想，会是什么人来接自己2走出离港通道，张眼

四望，倒是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正疑惑，听到有人

叫他，循声望去，公安厅刊侦处长雷吾他站在一堆人中间冲他招手。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雷吾他可是老资格的处长，官运不是太好，为了解决

这些一线人员的职位，公安厅只得将几个大处按照总队的模式升格，像刊侦总队

、禁每总队等。在省编制办，这些总队，仍然是处级，但在公安厅内部，总队长

，又比一般的处长高一点，形成了一种内部粮票。

雷吾他就是这样一位干部，你认为他是正处，可以，你认为他是副厅，也可

以。而在全省刊侦系统，他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在全国刊事侦查这个领域，他

是绝对的权威，够他这种级别的，全国大概不超过五十个人。

就是这么个人，跑到机场来接唐小舟，能不让唐小舟惊讶？

唐小舟迅速走过去，握住雷吾他的手，说，雷总，怎么是你?

雷吾他握着他的手，开玩笑说，怎么啦?唐处想着哪个关女，结果发现来的

是个老男人，所以失望?

唐小舟说，雷总，你真会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接我，实在是太让我意

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雷吾他拉着他的手，说，走，车在外面等着。

两人一起来到外面，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机场门口，一般汽车是不准在这

里停留太长时间的，公安车有特权，停在这里也没人管。雷吾他替唐小舟拉开车

门，请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觉得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不肯先坐进去，

一定要雷吾他先进去，他才肯坐在雷总的身边。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再一次旧话

重提，说，雷总，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雷吾他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厅长等着

你吃饭呢。

唐小舟一听，更加好奇了，就算自己猜的那件事是对的，也没必要这么大阵

仗吧?刊警总队长亲自到机场接自己，公安厅长设宴招待自己，这怎么有点像鸿

门宴的味道?

一路上，雷吾他并不谈正事，反倒是谈起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传闻。竟然有人

说，中央已经确定了，彭清源到雍州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暂时不动。至于省委副

书记一职，中央还是倾向于接受赵德良的意见，由马昭武担任。不过，这一职务

可能暂时不会任命，一来，游杰还活着，立即就任命的话，可能给游杰造成某种

不好的影响。二来，今年是换届年，组织部的工作非常重要，如果现在就任命马

昭武为副书记，副书记有一大摊子事，组织部又有一大摊子事，临时提一个组织

部长，不能那么快上手，可能会影响换届。所以，马昭武的任命，可能要施到换

届完成以后，也可能在省党代会召开之前。

听到这些，唐小舟心中暗吃了一惊。如果他是省委书记的话，他倒希望是这

么个结果。换句话说，如果真是这么个结果，那似乎说明，中央在对待这两个重

要人选上，全都听从了赵德良的意见。这是否说明，中央对赵德良高度信任?当

然，这些消息，毕竟还是小道消息，是民间组织部的消息，但这个民间组织部，

还真是令人惊讶。

汽车到雍安酒店，容易早已经等在门口。他看到容易，还以为是意外碰到，

后来见容易主动迎上来和他握手，他才真的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规格太

高了”巴?无论是杨泰丰，还是雷吾他或者容易，级别都比他高，资格比他老，有

一个出面接待他，便已经足够，现在出动了三员大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是一点钟了，杨泰丰主动站起来迎接他，和他握手，并且拉着他坐在自

己身边。他让了再让，实在让不掉，才不得不坐下来。酒菜很快上来了，十分丰

盛，杨泰丰举起茅台，对他说，小舟，去年扫黑，我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好，省厅

在多方面受到你的照顾。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喝杯酒，表示一下感谢。可惜你身不由己，恰好借助今天这个机会，来，我们先千了这杯。

雷吾他和容易也都端起杯子，同时喝了第一杯酒。服务员给他们倒上了第二

杯。唐小舟端起来，说，杨厅，雷总，容主任，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们。不过

，今天这个阵式有点特别，我还真不知道这杯酒该怎么敬。

杨泰丰说，不知道怎么敬，那我们就喝一杯糊涂酒吧。说着，主动端起杯子

，和唐小舟碰了，另外两个人也和他碰了。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真的喝下了这

杯糊涂酒。

酒过三巡，唐小舟又开口了，说，杨厅，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阵

式了?

杨泰丰端起酒杯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件事，可能对你有些不利

影响，我决定先和你通通气。容主任给办公厅打电话，才知道你在北京。匆忙把

你叫回来，实在抱歉。

唐小舟很想问，是因为翁秋水的案子?话到嘴边，又了回去。他谨遵肖斯

言的教诲，谨言慎行，话比以前少了百分之九十都不止。

杨泰丰说，要不，我们先安心吃饭，吃完再具体谈?

唐小舟说，我一切听首长的。

吃过饭，容易领着大家走进一个房间。显然，这个房间是早就已经开好的。

彼此坐下来，服务员给他们沏碧螺春，容易将房间门关好，杨泰丰说，今天找

你，主要是为了翁秋水的案子。这件案子，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说，知道一些。

杨泰丰说，那这样，由雷总队长具体和你说吧。

雷吾他对杨泰丰说，杨厅，唐处的身份不同，我们是不是……

杨泰丰说，对，我们请你过来，主要是协助调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

也需要你配合处理。所以，有些话还是直说比较好。这件事，因为涉及到你的妻

子谷瑞开，所以，我们不能不慎重。

唐小舟的猜想被证实了，谷瑞丹果然涉案。他说，杨厅，雷总，这里面有件

事，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谷瑞开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我们早就离婚了。

在座的几个人同时一愣，相互看了看，然后由杨泰丰问出来，你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没听说?

唐小舟解释说，离婚快一年了，当时是协议离婚，两个人都不想公开这件事

，所以，彼此有个默契。公安厅这边，我不知道谷瑞开是怎么处理的，省委那边

.我只是向赵书记汇报过。容易在一旁枯言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知道她和翁秋水的事2

唐小舟说，我听到过一些传言，也为这件事和她吵过很多次。她一直说，这

都是谣言，是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别有用心诬陷她。你们大概也能理解，这种事

，就算证实了，又能怎么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因为考虑到孩子，即使我们

的关系再怎么不好，我也一直忍着。直到去年夏天，她再一次提出离婚。那时，

第一次扫黑之后，北京工作组下来调查扫黑行动，我在省委办公厅几乎是闲着，

心里非常苦闷，她又提出离婚，各种压力之下，我同意了。

杨泰丰说，既然你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这件事，办起来也就容易了。我们

最初的考虑，主要基于你们是夫妻关系，你又是省领导身边的人，我们需要考虑

你这方面的某些东西。既然现在不存在这个关系了，老雷，那你直接说吧。

雷吾他说，好，知道你们不是夫妻，我也突然轻松了很多。事情是这样的，

章红跳楼案，经过进一步调查，我们怀疑有人为因素，她的丈夫翁秋水非常可疑

。就在我们着手调查翁秋水的时候，他出逃了。不久前，翁秋水在福建落网，我

们的人赶到福建后，对翁秋水进行了突审。他看到以前的同事，知道这一关过不

了，就将什么都说了。据翁秋水坦白，把百忧解偷偷换成氯硝安定的主意，是谷

瑞开出的。而谷瑞开之所以能想到这种方法，是因为你家有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

，里面写了这么个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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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49章?

唐小舟想说，是的，我家是有这么一本书。转而一想，何必说得那么死夕话

到嘴边，又改了，他问，这件事很重要吗?

雷吾他说，如果是事实，这本书，就属于刊事证据。

唐小舟说，我家的藏书很多。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我还真不记得了。我们

离婚后，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书，有几万册，这些书还没有整理，全都捆在一起

，堆在我家里。要找这么一本书，估计工作量不小。

雷吾他问，谷瑞开去医院看病，拿回一些治狂躁症的药，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说，她可能患有狂跺症这种话，我说过。那是吵架的时候。我之所以

说这种话，确实是因为她的脾气太特殊，动不动就发火。有些时候，我忍无可忍

，作为气话说的。吵架无好语嘛，相信你们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她是不是私下

去看过狂躁症，我就不知道了。

雷吾他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去看过医生，向医生自诉的症状，全部符合

狂躁症特征。医生给她开了药，前后看过三次，药费已经报悄，而我们在医院找

到了处方。

唐小舟说，真的吗?难道说，她认为自己有狂躁症，还努力治疗过?这让我

无法想象。

雷吾他说，估计她并不认为自己得了狂躁症，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拿到

一种药。后来，他们用这种药，偷偷地换下了章红治抑郁症的药。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有意义吗?

雷吾他向他解释这两种药的作用，唐小舟张大了嘴巴，说，难道说，他们…雷吾他说，你猜对了，这是一起计划极其周密的谋杀案。

唐小舟几乎是惊叫了起来，说，谋杀?不会吧?怎么会这么严重?

杨泰丰说，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否构成谋杀罪，需要法院最后认定。

唐小舟问，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翁秋水想推脱罪责，把谷瑞丹也拉了进来?雷吾他说，对于本案中药物的来源，我们仔细查过，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翁秋

水曾从某种合法的途径得到过这种药物，相反，我们找到了谷瑞开获得这种药物

的证据。同时，我们也获得了翁秋水的口供。

唐小舟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谷瑞开为什么要这样做?

雷吾他说，她想和翁秋水结婚。

唐小舟几乎是叫了起来。她想和翁秋水结婚?她有病吧，翁秋水那种人能靠

得住?

容易说，你可能难以接受这一点，但是，这很可能是事实。为了结婚，他们

似乎做了很多准备，并且已经有几年时间。

雷吾他说，据翁秋水说，他和谷瑞开之间的关系，是谷瑞开主动的。在谷瑞

开看来，他是个完关男人，英俊高大，又有权力，所以表现得积极主动。他说他

毕竟是男人，难免犯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一念之差，和她发生了关系。后来，

谷瑞开向翁秋水提出了很多要求，先是要求当官，翁秋水一步步把她提到了副科

长、科长，后来又帮她活动，让她当上了副处长。可他没想到，谷瑞开变本加厉

，不仅要升官，还要和他结婚。他说，结婚不可能，因为章红有抑郁症，这种病

症有自杀倾向，他不能轻易刺激章红。谷瑞开就利用各种方法逼他，并且提出了

给章红换药的方案。

雷吾介绍的时候，唐小舟认真地听，同时也在思考。

翁秋水所说，相当一部分，应该是真的。比如谷瑞开想当官，欲望还十分强

烈。自己和谷瑞开的婚姻关系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死亡，恰恰在于自己未能当官。

同样，谷瑞开之所以会背叛自己，和翁秋水走到一起，也恰恰在于，翁秋水可以

帮她升官。但另一方面，他相信，谷瑞开主动句引翁秋水的说法，不是事实。谷

瑞开是那种容易接近却不容易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女人。她很容易和某个人熟悉

起来，但要跨出最后一步，难于登天。至于主动提出换掉章红的药，唐小舟同样

认为，谷瑞开还没有歹每到如此程度。极大的可能在于，翁秋水提出这样干，谷

瑞开在无法改变翁秋水的情况下，参与了这件事。思考这些的同时，他不禁对谷

瑞开生出深重的恨意，暗想，你看你蠢到了何种程度，翁秋水整个一个混蛋，你

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

唐小舟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叫我回来，主要是协助调查。不过很抱歉，

我实在帮不了你们。

杨泰丰说，协助调查只是一个方面。我们已经决定对谷瑞开采取手段。最初

以为你们还是夫妻，这件事，需要通知其亲属。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在行动之后再通知亲属，你的情况特殊，我们想将协助调查和通知亲属一次完成。既然你们

已经离婚，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了。

容易说，唐处，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考虑一下，那就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你说你们离婚快一年了，你的女儿一直跟着谷瑞开生活，是不是判给她了?如果

是，你得考虑一下女儿的安置。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女儿的影响可能很大。

这件事，是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谷瑞开简直混账，只想着自己呈一时之快，

却没想到，她犯下这弥天大罪，不仅自己要付出巨大代价，还会连累女儿，将来

的几十年，女儿都不得不背着杀人犯女儿的恶名。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女儿能

不受影响?或许，惟一的办法，就是将女儿转学，转到高岚去。最让他担心的是

，女儿受谷瑞开影响太深，甚至深到了仇恨唐家以及蔑视乡下的程度，这一态度

，怎么改变?女儿如果坚决不去，又怎么办?

唐小舟看了看雷吾他，又看了看杨泰丰，说，杨厅，我有个要求，不知你们

能不能满足。

杨泰丰说，你说吧，只要没有大的原则问题。

唐小舟说，有没有原则问题，我也不能评估。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

突然了。这种突然，当然不在于谷瑞开是否做了这件事，而在于我的女儿将怎样

接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我的，也是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有关女儿的问题，我总得和她交换一下意见。你们看，能不能让我先和她见一面

，然后你们再采取手段。

这个要求显然很特别，雷吾他和杨泰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小舟明白他们的意思，说，我可以先出去，你们商量一下。

见面地点，在省公安厅一楼的接待室。唐小舟先进去，坐在里面等，有关人

员，已经替他沏好了茶水。

唐小舟想，之所以安排在这里，肯定经过了周密布笠。这是在一楼，就算谷

瑞开有什么过激行动，也不可能发生跳楼事件。此外的任何行动，均可以得到及

时制止。即使唐小舟不讲究谈话技巧，使得谷瑞开警觉，任何后果，都在可控制

范围。此外，唐小舟相信，这间会客室一定被监控，不仅有录音，很可能有录像

。他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谷瑞开是由一楼的接待员带下来的。按照雷吾他的安排，由接待员上去通知

谷瑞丹.告诉她.楼下接待室有人找。即使谷瑞丹产生疑心.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何况，利警总队肯定早已经对谷瑞丹进行了严密控制，只要一声

令下，便能对她采取行动。

接待员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对谷瑞丹说，谷处，请进吧。

谷瑞丹站在门口，看到唐小舟坐在里面，满面的愁容，更增加了疑惑。她说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她说，请坐，我们聊一聊吧。

谷瑞丹走到他的面前，站着，却不坐下，警惕地问，聊什么?

唐小舟抬眼看了看她，说，你这样站着，怎么聊?还是先坐一下吧。不管怎

么说，有些事，总要解决，是不是?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显得很惊恐地说，你说有些事，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我们聊一聊翁秋水，怎么样?

她突然警惕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和他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事到如今，有没有关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恐怕是，你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谷瑞丹再一次说，你什么意思?怎么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

唐小舟真想将她大骂一通。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吧，对她说，既然你不信任

我，我也没办法。那我说得更直接点吧，我们的女儿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准备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行咽了下去。她

自然清廷，这句话并非随便说说的，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像是被什么猛击了

一下，整个神情突然变了，声音也低了很多，问他，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舟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原想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话出口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

。他说，我也知道，这话没有半点意义，尤其是现在说，更没有意义，全都是废

话，多余的话。所以，这些我都不说了，我今天到这里来找你，只为一件事，我

们必须商量一下女儿怎么办。

谷瑞丹紧张地问，他们找过你?

唐小舟点了点头。

谷瑞开问，你愿意帮我吗?

唐小舟说，你自己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事到如今，恐怕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谷瑞丹急急地说，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唐小舟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过了。我能够答应你的是，在法律允许的

范围内，我能帮得上的话，一定会帮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替你请一个律师。我

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又是成蹊的母亲，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是这么多了。同时，

我必须指出的是，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以为那个翁秋水是什么好东西。有关他

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慢慢去想。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别再做梦了，你

已经把自己毁了一次，不能再毁自己第二次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谷瑞开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哭了一会儿，突然又强行镇定了自己，眼晴

开始四处转动，显然，她在打着某种主意，甚至有可能想到了自杀。

唐小舟连忙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脑子里那些念头，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已经犯了错，不能一错再错。别的话，我想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我们必须考

虑一下女儿。我有个想法，把女儿留在雍州，对她的未来肯定没什么好处。我想

让她先回高岚去，让她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有关你的事，我可能需要在相当一

个时期里满着她，你们之间，必须斩断一切联系。

谷瑞开哭着说，你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女儿玛?

唐小舟说，女儿也是我的。难道我不爱她?

谷瑞开说，你以后另外结婚呢?

唐小舟说，我不可能向任何人保证我今后不再结婚。这是不现实的。不过有

一点，你可以放心，女儿是我的，我一定会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健康地成长。谷瑞开显然还想说什么，唐小舟制止了她，说，你不用说了。你所想的那些

事，一不该由你来想，二是根本不存在。你担心我另外结婚会给女儿造成不好的

影响。可你想过没有?对女儿最不好的影响是你，这种影响，我也许花一辈子时

间，都无法彻底消除。与这个影响比起来，其他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谷瑞开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有听你的?

唐小舟一阵心烦，暗想，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听我的，能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吗

?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信到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廷，更不能是非不辨，好坏不明。同时，他又想到郑规华说过的话，人生真是不能太顺，太顺的话，就会对很

多东西失去免疫力。他说，算了，这些事，暂时就到这里吧。到时候，我会委托

一个律师，相关的事，你和她沟通吧。现在，我想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这次

的错，犯得够大了，你得醒醒，不糊涂不浇幸，认真对待，把很多事情想清础。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谷瑞丹也突然站起来，问他，你能再抱抱我吗？唐小舟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向她走了两步，不是太情愿地伸开自己的双臂

。她显得有些感动，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小声地问他，我会

被判死刊吗?

唐小舟明白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同时，她也知道，这里一

定有录音，因此才会借助这么一个机会问他。他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此刻应该

想的，你应该想怎么争取主动。

她说，小舟，我后悔死了。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是真正的幸

福。

唐小舟被她说得十分伤感，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想，人为什么一定要等走

到绝境才a悟?其实上天是公平的，她会给每个人很多次醒悟的机会，可惜的是

，很多人未能把握。最后时刻的a悟，永远都是迟到的汗悔，对于人生，意义已

经非常轻微了。

他推开了她，对他说，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说过之后，他一低头，迅速

向外走去。他心里很难受，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身体里面似乎充满了泪水，如

果不快点离开，这泪水便可能凶涌而出。就在他跨出门的那一瞬间，外面有几名

警员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房间。他很清廷他们去干什么，他不想看到最后那个

场面，那会让他做恶梦的。

走到一楼大厅，杨泰丰、雷吾他和容易恰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显然，他们

一直在关注着会客室里的情况。

唐小舟自镇定了自己，对三位领导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对杨泰丰说，

杨厅，我可能会委托一位律师接洽相关事务，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方便。杨泰丰答

应后，他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希望杨泰丰借他一辆车，今天晚上，他就想将女

儿送回高岚。杨泰丰转身对容易说，你具体安排一下吧。

容易不仅替他安排了一辆车，而且，她本人也跟着他。

离开行政楼，唐小舟去了一趟谷瑞开的家，也是他以前的家。小花正准备出

门，去学校接唐成蹊放学。见到唐小舟，便说，唐叔叔，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成

蹊吧，我这就去接她。

唐小舟说，你等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小花说，我没时间了，成蹊放学了如果看不到我，会哭的。

唐小舟说，成蹊我会去接。你现在马上清理一下成蹊的东西，等一下，我要

把她送回高岚去。

小花目瞪口呆，显然觉得这有些不妥，便说，可是，谷阿姨……

唐小舟在路上已经和容易商量好了，容易便按商定的方案说，谷处长有事，

暂时不能回来了。

唐小舟也连忙说，这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公安厅派你谷阿姨出差，很

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不光我要把成蹊接走，你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唐小舟从身

上掏出一些钱，也没数，全部给了小花，说，这些钱，你拿上。家里的钥匙，你

明天走的时候，交给政治部吧。他们会处理的。

小花在公安厅生活了多年，认识容易，知道容易出面，就是组织出面，大概

不会骗自己。同时，她也觉得，今天这事非常蹊跷，却又不能不执行。唐小舟相

信，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谷瑞开的事，就会在公安厅大院里传开，其他家庭的

保姆，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她，那时，大概不用再劝她或者解释什么了。

在学校门口接到女儿，唐成蹊见来接自己的是唐小舟而不是小花，态度不是

太友好，说，怎么是你，小花姐姐呢?

唐小舟伸手去抱女儿，女儿竟然一扭身，躲开了他。倒是身边的容易一伸手

，将她楼在了怀里。她认识容易，叫了一声容阿姨，让她抱了。

容易说，成蹊，走，跟阿姨上车。

唐成蹊要坐在前面，这是她妈妈的习惯，唐小舟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她说明

一番，希望她坐后面，她说什么都不干。容易只好抱着她，坐到了前面。

汽车开动后，容易对唐成蹊说，成蹊，阿姨要跟你说件事。

唐成蹊问，什么事?

容易说，你妈妈被公安厅派出国去工作了。

唐成蹊大感惊奇，说，出国去工作?去哪个国家?关国吗?

谷瑞开非常崇洋媚外，觉得只是要关国的，就是最好的，她的这种思想，对

女儿影响很大。容易说，是的，关国。

唐成蹊立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关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以后，我长

大，也要去关国。

容易说，那要等你长大以后，不过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

唐成蹊问，去哪里?

容易说，去你爷爷奶奶那里。

谷瑞开将长辈的称呼搞错了，以至于唐成蹊叫外公外婆也是爷爷奶奶。

唐成蹊立即说，好哇，我早就想爷爷奶奶了。唐小舟知道女儿理解错了，连忙解释说，是高岚的爷爷奶奶。

果然，女儿立即说，我不去。我才不去乡下。

容易转过头来看唐小舟，唐小舟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也无能为力。

容易只好劝说唐成蹊，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唐成蹊人小鬼大，问容易，那我妈妈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

容易只好骗她说，你妈妈想对你说呀。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妈妈是公安人

员，她去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走得非常急，根本没有机会说。你想不想妈妈非常

漂亮地完成任务?

唐成蹊说，想。

容易说，那你就应该听妈妈的话，让妈妈少为你操心。

孩子到底是孩子，信了容易的话，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问容易，那我明天

要上学怎么办?

容易说，你爸爸会去联系高岚的学校，你可以转到那里去上学。

唐成蹊又问，我妈妈真是这样说的?

容易说，真的。

唐成蹊又说，那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容易说，你妈妈现在正在飞往关国的飞机上，恐怕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唐成蹊不说话了。她明显不想去乡下，却又知道无可奈何。她显出一副很受

打击的样子。从此时直到高岚，一路上，女儿再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再要求坐前

面，而是缩在唐小舟和容易中间。汽车走了一段之后，她睡着了。

唐小舟原本想由自己将女儿送回家，容易执意要陪着他。她说，看成蹊这个

样子，不太想去，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对我比较信任，我还是跟着

去好了。唐小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

容易和唐小舟，一路上都在谈天说地，哪怕唐成蹊睡着了，他们话题，也极

其小心地不涉及谷瑞开。这让唐小舟觉得，容易这个女人十分特别，她具有一种

特别的敏感和细腻，完全清廷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一件

非常开心的事，任何形式的交流，都可以极其轻松。坦率地说，对这个年龄可能

大自己四五岁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多认识。而这次，他对她说不清产生了一种什

么感觉。总之，他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手，不，就像自己的心。几是自己想到的甚

至没有想到的，她都想到了，而且做了。从职业角度说，她担任办公室工作，实

在是太称职了，任何一个领导，只要将她放在手下，就能放心。而从生活角度看，谁如果娶她为妻，同样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误会之类的麻

烦。

到达目的地，不待唐小舟表示，容易叫醒了唐成蹊。听到外面汽车响，两个

老人立即迎出来，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大哥唐小山，姐姐唐小霜以及大嫂。这套房

子是一楼。当初，刘风民给出这套房子，任大为和唐小雨还有些不满意，曾考虑

过和什么人换一换。后来，他们就知道刘风民是花了心思的。父母年龄大了，爬

楼梯不方便，县城太小，几乎没有电梯房，只有住在一楼，最适合他们。不仅如

此，一楼的后面，有一块地，围起来就是一个小院子，他们在那里种了两裸葡萄

，一颗石榴以及其他一些花草，两个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城

里找到了久远的记忆。

容易牵着唐成蹊下车，母亲大叫一声，伸开双手把唐成蹊抱了过来。唐小舟

还担心女儿会不叫父母，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唐成蹊竟然甜甜地叫了一声

奶奶，又叫了一声爷爷，乐得两个老人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唐成蹊叫过老人后

，看了看四周，说，这不是唐家坳，这是哪里?

唐小舟说，爷爷奶奶早不住唐家坳了，这是爷爷奶奶在高岚县城的新家。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这还差不多。唐家袄到处是臭味，想起来就心

里烦。说得一大家子人哈哈大笑。

大家在家里仅仅只是坐了一会儿，房子太小人太多，根本坐不下，加上时间

又太晚，唐小山便说，还是去吃饭吧。

唐小舟问，不是在家里吃吗?

大哥说，家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在老二的餐馆里吃。

唐小舟知道二哥在县城开餐馆，地点就在县政府对面，是刘风民帮的忙。可

自己实在太忙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大家一起出门，奶奶要抱唐成蹊，可这丫头

奇怪，竟然要容易抱。这次，唐成蹊并没有要求坐在前面，前面的位子，让给了

唐小舟。如今的唐家，是真的发达了，大哥有了自己的小汽车，连姐姐也有了。

三台车，大哥的车在前，容易的车在中间，大姐的车钾后。走了一段，唐小舟对

女儿说，你别老赖在阿姨身上，来，坐到我这里来。唐成蹊竟然很听话，钻到了

他的怀里。唐小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抱过女儿了，此时抱着她，心里就像秋

天的湖水，碧波荡漾，很是享受。

让唐小舟又一次吃惊的是，二哥的餐馆开得很上规模，楼上楼下两层，一楼

仅大厅就有两百多平米，四周还有十几间包房。二楼全是豪华包房，装修挺上档次。因为时间已晚，大厅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包房里，仍然传出客人闹酒的

声音。二哥唐小田和二嫂在这里张罗，三嫂早就到了这里，在门口迎着他们。

坐上席之后，容易说，你们家兄弟姐妹的名字取得很别致，看来，你爸爸文

化不低呀。

唐小舟笑，说，我爸爸哪有什么文化?最初生我大哥，他跨出门，第一眼见

到的就是山，想到的名字就是山。可不能叫唐大山，他觉得大字太霸气，就叫唐

小山。第二个生我大姐，出门见到的还是山。可家里已经有个小山了，不能叫二

山吧，再说，是女孩子，总得有点女孩的感觉。他四处看了看，因为是清晨，看

到地上有一层霜，所以就叫唐小霜。

容易也笑了，说，我明白了。生你二哥，出门看到山，再细看，看到的是田

，所以就叫唐小田。

唐小田说，真是这么回事。老三出生的时候，正是收栗子的季节，所以就叫

唐，卜栗。

唐小舟看了一眼二哥。以前只不过是个乡下农民，这才几年工夫，竟然有了

派头，城里味十足了。让他不舒服的是，二哥颈子上戴了一串很粗的金项链，让

人觉得一股江湖气。

容易说，那生小舟的时候，是不是出门看到船?可为什么不叫唐小船?

唐小舟说，别看我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些事就是怪。在我们那里，船还

真不叫船，就叫舟。

唐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因为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他跟在赵书记身

边，忙得不着家，一年到头，兄弟姐妹们难得和他团聚一次。这次他突然决定回

来，一家人自然就要聚一聚。老大老二和大姐好说，他们都住在县城。唐家坳原

本希望唐小山当村长，可老二的事业做大了，需要人帮他盯着，就让他也进了城

。大姐是因为姐夫的事业做大了，同样在城里买了房子。三哥在镇上当副镇长，

有事走不开，就让三嫂赶了过来。唐成蹊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和堂兄

弟们闹得很欢。不过，时间并不长，吃饱之后，闹着要回家，说是作业还没做。

唐小舟向她解释，说明天不用上学，可以明天做。她无论如何不干，说妈妈说过

，当天的事要当天完成，不能施到第二天。原想由父母以及姐姐送唐成蹊回家，

唐成蹊却不干，一定要唐小舟和容易送她回去。

回到家，唐成蹊立即拿出自己的书包，开始做作业。唐小舟说，我陪你做吧

。她挥了挥手，把他往外赶，说，走开走开。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你忙你的事去ba.唐小舟想，哇，这小丫头片子，原来还是有优点嘛。这么说，无论是谷瑞开

还是小花，对她的教育，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不过自己和她一起生活得少，对她

的了解太少了。他说，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做作业。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和你

交待一下。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说，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仍然埋头做作业。

唐小舟说，做完作业，你自己去洗。

唐成蹊说，你烦不烦啊，我七岁开始就自己洗了，这也要你交待呀。

唐小舟说，好好好，这件事我不说了。等一会儿我要出去。今天晚上，你是

跟奶奶睡，还是跟我睡?

唐成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看着他，问，我能和你睡吗?

唐小舟一阵激动，孩子到底是孩子，她对自己恶，是因为妈妈在身边，她要

表现得和妈妈站在同一阵营。而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她到底显出了女儿态，

表现出了可爱的一面。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表现，怎么和官场中的某些做法很

相近?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说，当然可以。不过，爸爸还要出去有点

事，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睡。

她似乎满足了，又埋头做作业，同时说了声好。

唐小舟又说，明天早晨，你可以睡个懒觉。

她不解了，说，为什么?明天不是星期六呀。

唐小舟说，我明天去给你联系转学的事，要等联系好了，才能转学。

唐成蹊说，爸爸，我能不能不转学?我喜欢我的学校，还有我的同学，他们

对我很好。

唐小舟想，傻丫头，他们现在当然对你好，将来，他们知道你妈妈是个杀人

犯，就没有人再对你好了。他说，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你妈妈去了关国，我

又经常出差，不能回家，你没有人照顾不行。

唐成蹊说，不是还有小花姐姐吗?

唐小舟说，小花姐姐家里有事，把她叫回去了。我知道，成蹊是个懂事的孩

子，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妈替你担心，是不是?

唐成蹊显然不太开心，却又不愿当个坏孩子，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声，好吧。

离开女儿，和容易一起坐上公安厅的车，来到月湖宾馆，这是高岚县最好的

宾馆。唐小舟要去登记房间，容易拉住了他，说，你急什么?让小文去吧。唐小舟说，你们为我办事，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

容易说，什么你表示我表示?反正也不需要我出钱，我这是出公差。

两人正说着话，司机小文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出来。唐小舟一见，是县

公安局局长和政委，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悉，交情不是太深。唐小舟和容易连

忙从两个方向下车。迎向前面，县公安局的两位，恰好一边一个，迎着他们握手

容易说，你们熟悉?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局长便说，熟悉，熟悉，唐处是我们高岚的骄傲，当年就是高考状元，现在

又是二号首长，怎么可能不熟悉?

容易说，熟悉就好，省得我再介绍。我跟你们说清廷，他是我弟，他家就在

县里，有什么事，你们给我罩着点。

说了几句话，县局的领导要请两位去活动活动。容易说，活动是你们男人的

事，我一个女人，活什么动?找个地方喝杯茶去吧。

于是，他们来到一间熟悉的茶馆。唐小舟一见，和省城差不太多，装修非常

豪华，再见了服务员，还真像那么回事，服务也上了层次。看来，中国这些年真

是大变了，连这么一个小县城，也现代化起来。他说，这家店很不错呀，在雍州

，大概也就这个规格吧。

公安局长说，这几年，县里的变化大，商业也开始活起来，大家都有钱了嘛

茶是上等的乌龙，一名服务小组跪在一旁替他们服务。

容易端起茶杯，对唐小舟说，小舟老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唐小舟连忙拿茶杯碰了，说，谢谢容姐对小弟的照应。

容易喝了杯中的茶，说，照应谈不上吧。不过，我倒是早知道你这个大才子

，只是你大概不知道我。

唐小舟多少有些尴尬地说，我在公安厅住了差不多十年，那么大个院子，只

有那么点不穿公安制服的人，比较引人注意吧。

容易说，错，因为你和整个大院的人都不一样。

县局政委开玩笑，说，容主任，你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唐处了，不是暗恋上了

口巴?

四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或者二十岁的女人就是不同，她们经历了风雨，洞穿

了世事，知道相对于生命而言，一切都是小事，犯不着太认真。与此相比，开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又算得了什么宁都是过一天日于必须的内容而已，不同在于

内容的丰睿还是单调。她说，是啊，我暗恋唐老弟已经多年，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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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1章?

公安局长就说，今天正好是机会，要不，我们早点散了，把机会留给你们?

容易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模式，说，那太好了，你们有事你们忙去。

这是明显的赶客，局长和政委客气了几句，说好明天早晨过来请他们吃早餐

，果然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服务员。容易对服务员说，你去吧，我们

自己来。才巴服务员也支走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对。唐小舟心中暗自打鼓

，她不是真想有点什么吧。说实在话，这一天的经历，让自己确实有些喜欢她，

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有很多种，喜欢也可以分门别类。他对容易的喜欢，

恐怕仅仅只是一种亲近和欣赏，再没有别的，真要有点什么事，心理上的障碍是

难以突破的。

容易往唐小舟面前倒了茶，说，我看出来了，你和你的女儿接触太少。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说什么

，她不懂，可她又人小鬼大，什么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容易说，其实有一种办法，你应该经常抱一抱她。

唐小舟不解，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容易说，人有天生的动物性。强调人的动物性，其实就是人性。很多时候，

我们在干着反动物性的事，却不知道是在反人性，还津津乐道地认为，自己是在

改造人、塑造人。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亲近性接触，拥抱、抚摸，是动物性的

本能。是一种性别认同的激发过程。女孩子接触的第一个男性，肯定是她的父亲

，而男孩子接触的第一个女性，肯定是他的母亲。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数

婚姻不幸福，不幸福的原因是什么?我仔细考虑过，和那些八零后不同，他们生

活不幸福，更多的是物质的原因。而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不幸福的更深层原因

，却是精神的，或者说观念的。六零后七零后的离婚率很高，别人问起，他们会

说，性格不合。什么叫性格不合?其实就是观念不合。如果更深入了解的话，我

们会发现，从小，我们被灌输的观念，就是理想、事业、奋斗等等。但是，从来

没有人告诉我们，除了理想、信念、事业这些东西之外，人的一生，更重要的是

人性。我们往往在所谓的理想、信念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纠缠、冲突，往深了探

究，却在人性上迷失了。

唐小舟再一次对容易刮目相看。仔细想一想她的话，再想一想自己的人生，

他和谷瑞开的冲突，确实是所谓理想、信念的冲突。谷瑞开的理想，就是自己当

官自己的老公当更大的官，至于人性，比如夫妻情感甚至包括性爱，她是不在乎的。正是这种迷夫，使得他们的婚姻夫去了最起码的基础。

但是，他说，这和我要不要经常抱一抱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关系。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过程中，经常得到父亲的拥抱，

实际上是一种性启蒙。人类的皮肤，对异性有一种强烈的认知性。就像一块土地

，常常处于对雨露的焦渴之中，偶然会有雨露滋润的话，这块土地就会肥沃。相

反，如果长时间干旱，这块土地，很可能石化了，那时，它就不需要雨露，变成

了反面。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有感而发。

容易说，可能吧，看到谷瑞开，我常常想起我自己。

唐小舟惊讶地说，你和她?没有可比性吧?

容易说，有，而且非常相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她一样，非常热衷于政

治上的进步。不仅这样要求自己，更这样要求自己的丈夫。比你或者谷瑞开幸运

的是，我们的起点比你们高，少走了一些弯路。现在回过头去想，很难说不是一

直都在走弯路，且越弯越远。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太理解，怎么叫越弯越远?你现在是政治部副主任，正

处级。你先生是副厅级，你们很成功呀。

容易苦笑了一下，说，按照我以前的观念，确实算是成功的。今天的成功，

也确实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可是，真的有一天，走到了这一步，我发现，其实这

样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需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他，已经高度社会化或者政治化了

，作为人，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简单的人性。我们已经石化了。你看看我吧，干着

这样一个社会角色，你说，我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是，我已经不再是性别人，

而是社会人和政治人。我不知你能不能想象这种情况，在我而言，这种现状让我

极其恐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躯壳，只有血肉，没有灵魂。这非常可悲。而实

际上，几乎每一个涉足官场的女人，很可能都在走这条可悲的道路。

唐小舟正想说点什么，手机来了短信。他打开一看，是冷稚馨来的。

冷稚馨说，我爸爸妈妈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唐小舟回复说，为什么请我吃饭?无功不受禄呵。

冷稚馨说，我爸爸调回东涟了，任市委办副主任。他们要感谢你这个大恩人

。他们明天来雍州，专程来感谢你的。

容易见这个话题没法谈下去，时间也不早了，便说，你女儿在家还要你陪呢

。我不能霸占你太久。谢谢你陪我。两人离开茶楼，打出租车到达酒店。唐小舟原想让容易坐后面，自己坐前面

。转而一想，似乎不好太生硬，便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没过多久，汽车停了下

来。唐小舟拉开车门，对司机说，你等一下，我还要坐你的车走。随即跨下车。

容易跟着下来，主动向他伸手。他和她握了。

唐小舟说，容姐，谢谢你。

容易说，谢我什么?

他说，你不光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还开导我这么多。以前很多没想明白

的事，经你今晚一说，我明白了。

容易说，明白就好。有些人说，人活在当下，可实际上，人活的并不是当下

，而是未来。你追求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追求未来，而不是追求当下。当下已经

过了，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有明天后天，才是你梦寐以求的。而人生最大的

未来，不在于事业有怎样的成功，却在于你的未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延续。

唐小舟说，你真是个哲人，谢谢你。

容易说，好了，出租车还等着呢，我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被某种韵味充填得满满的，

这是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浓浓的，就像烈酒，有一种令人心放摇荡的甘冽醇厚

。人生大概就是如此，有些人的人生，就像一座富矿，越挖掘越有内容:也有些

人的人生，如同白开水，寡淡而无味。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像梦游了一回般，转身上了车。

第二天吃过早餐，容易回去了。唐小舟必须在高岚多呆一天，他要把女儿转

学的事情办好。

女儿转学的事情原本不太好办，毕竟，女儿的户口不在当地，现在的户口，

除了子女读书，再没有别的意义，一旦涉及读书，户口就成了硬通货，很值钱的

。唐小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高岚，赵德良明天早晨回到雍州，他明天必须赶回去

。为了尽快把女儿的事办好，唐小舟直接找了刘风民。

得益于和唐小舟的关系，这次换届，刘风民升副市长的机会大得很。唐小舟

刚在刘风民的办公室坐下，县教育局长就到了。刘风民将唐小舟向教育局长介绍

了一番，又说明唐小舟的女儿要转到县里来读书的事。他说，这件事，我就交给

你了。教育局长巴不得有这样的关系，立即说，没问题，我来安排。唐处，你自己

的意见，是上一小，还是上实验小学?

唐小舟将女儿的情况说了一下，他的要求是就近比较好。

教育局长说，那就实验小学吧，那里离得近一些。

难怪人们都想当官，当官的好处说不完。如果是平常人的子女，想上一小或

者实验小学，别说能否拿到学额，光是非户口所在地的赞助费，就是一大笔。唐

小舟的孩子，不仅不需要赞助费，学校恐怕还得抢着要。唐小舟刚说自己的时间

很紧，恐怕没有时间办相关手续，还需要县里配合一下。教育局长立即说，这个

没问题，我叫一个人过来，由他负责办理，唐处你就不用操心了。

教育局长当场打电话，不多久，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是教育局办公室的，

相当于局长的秘书。局长当场交待，由他负责办这件事，相关转学手续，均由他

办理，包括去雍州办理转学事宜。唐小舟要带小伙子去认个门，教育局长说不用

了，他自己会去认的。连门都找不到，别在这里干了。

中午，刘风民请唐小舟吃饭，地点在二哥的餐馆，教育局长和县委办主任作

陪。二哥果然练出来了，很能撑得开场子，接待各位领导，显得不卑不亢，分寸

拿捏得不错，完全看不出丝毫农民本色。二嫂也有了贵夫人感觉，上上下下地招

呼，让唐小舟想起阿庆嫂。倒是大哥，还是那一副本分的模样，见人就往后缩，

话也不多。

县长冯海波在同一家餐馆另一个房间招待客人，中途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和

他一起进来的，竟然是三哥唐小栗。

唐小舟有点惊讶，对三哥说，你也在县里?怎么没听爸妈提起?

唐小栗说，是冯县长今天早晨打电话把我叫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爸妈。

刘风民端起酒杯，走到两兄弟面前，对唐小舟说，你哥千得不错，很有能力

连赵书记都对他另眼相看。县里准备给他加加担子。唐小舟听了，脑于有点发惜。加加担于?加什么担于?乡镇长还是镇常委书

记?三哥当村长，还是霸王硬上弓，后来因为他的关系，当了两年副镇长，立即就提拔，也太快了吧。这时候，冯海波也凑了过来，接过刘风民的话头说，我和

刘书记都觉得，小栗人才难得，高岚乡镇企业的发展，需要他这个领头人。我们

想让他当副县长，先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让唐小舟目瞪口呆。两年副镇长然后副县长，这也太快了吧。这样提拔

，会不会给人闲话?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有意提拔刘风民当副市长，再由冯海波担任县委书记。

在雷江市，高岚属于经济落后县，此前的书记县长，退下来后，最多到市里担任

某个局长之类的职务，最好的一任县委书记，也只是当了经委主任然后在人大副

主任位置退休，还没有过担任副市长的先例。就算县委书记上去了，直接由县长

接任县委书记，也非常少见。

两人的任职走向，唐小舟并没有说半句话。可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话说了

也是废话，事做了才最实在。钟绍基的这种安排，与唐小舟关系极大。而刘风民

以及冯海波也清廷这一点，因此投桃报李。唐小舟原想，自己这一家，在高岚县

城闹出的动静实在够大了，再让三哥当副县长，搞不好就会引起官场一堆的话。

应该找个机会，做一做三哥以及两位父母官的工作，希望他们出于爱护自己的目

的，打消这一念头。转而再想，提拔的是副县长，又不是其他干部，副县长是需

要人大票选的。三哥当副镇长也才两年多时间，在县里应该没有人脉，选上副县

长的难度非常大。此时自己什么都不说，到时候落选，各方面也没话说了。说不

定，刘风民和冯海波也是这样想的，将此事摆到桌面上，卖他唐小舟一个顺水人

情，到时候选不上，也不能怪他们。退一步说，万一选上了，也不能说唐小舟搞

过特殊化，毕竟是人大代表选举出来的。

吃过饭，刘风民安排自己的车送唐小舟回省城。快到的时候，唐小舟给冷稚

馨发短信，问她在哪里。她很快回复说，在酒店，和爸妈在一起。你回来了吗?唐小舟说，是。不过中午喝多了酒，想先睡一觉。

冷稚馨说，我在这里有个房间，不如你过来睡吧。

唐小舟一想，她的父亲现在是市委办副主任了，手里有了权力，安排个房间

，是小事一桩。便回复说，好吧，什么酒店，几号房?

唐小舟以为，冷稚馨的父母会在她的房间里等着。进去之前，他还显得有点

紧张。开门后，唐小舟跨进去，冷稚馨将门关好，立即钻进了他的怀里。他将她

抱住，觉得就像抱着女儿唐成蹊，心里有一股温馨荡开来。他小声问，你爸爸妈

妈呢?

她说，他们出去办事了。你先睡一觉，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告诉他们。

唐小舟松开她，走进房间。她问，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唐小舟原本不想洗，

毕竟昨晚洗过，四月的天气，还有寒意，没有必要一天洗两次澡。可她很热情，

说，如果洗的话，我去帮你放水。

他说，好吧。

她欢天喜地，钻进卫生间，弄了半天才走出来，说，好了，你试试水温。

唐小舟进入卫生间，冷稚馨却没有离去的意思，仰仰喳喳像只小麻雀，对他

说起父亲的事。

市委的命令下得很突然，毕竟是市委办副主任，这个职务，不必通过人大程

序，只要市委任命。任命下达的时候，整个东涟市官场都傻了，不知道冷天遥走

了什么狗屎运。冷天遥自己也莫名其妙，惜里惜懂，便到市委上了班。上班第一

天，市委书记亲自出席了迎接他的宴会，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代我向小舟

同志问好。

这是冷家的大事，当妈妈的，自然要告诉女儿。提起相关过程，母亲说，看

来，是冷家祖坟冒烟了。

冷稚馨便笑，说，冒什么烟?是我的朋友帮了忙。

冷妈妈目瞪口呆，说，你的朋友帮了忙?你的什么朋友，有这么大的能量?冷稚馨说，我的朋友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叫唐小舟。

幸好当时冷妈妈是坐在沙发上的，不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摔倒在地。

她当时说，你怎么和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朋友?他又怎么会帮你?

当妈妈的，自然会想到，女儿是不是被官场潜规则了?不然的话，人家省委

书记的秘书，怎么会帮助她?

冷妈妈问了很多，冷稚馨有些不耐烦了，说，妈，你都想些什么?我们之间

，很纯洁的。冷妈妈毕竟是过来人，心里想，男女之间，什么叫纯洁什么叫不纯

洁?天下又哪有这样的纯洁可言?男人那点心事，谁心里不明白呀。

待丈夫回来，她将此事对丈夫说了。刚开始，丈夫心里也很不爽。自己当上

了副主任，算是当地的高官了。却不想，这官是女儿用身体换来的，能爽吗?睡

了一个晚上，想一想，也就想通了，女人嘛，总是需要男人的。既然是土地，就

一定得种上庄稼，不种麦子就种油菜，不种油菜就种棉花。与其跟前面那个

男朋友，不如跟一个有职有权的。再说了，有了这样一个女婿，说不准今后自己

还可以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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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2章?

当然，冷稚馨并不清廷这之中的详细过程，这一过程，是后来唐小舟慢慢听

说再加上一些合理想象才了解的。冷稚馨在那里说着，唐小舟便好笑，说，你还

说呀。难道要看着我洗澡?

冷稚馨当即脸一红，转身离去。

洗了澡出来，唐小舟上床躺下。冷稚馨随后也坐到了床上。唐小舟说，你坐

在这里，我怎么睡?

冷稚馨说，要不，我陪你睡。

唐小舟说，好。

冷稚馨钻进他的怀里。他轻轻地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闻着她的发

香。唐小舟中午喝得有点多，又一路颠簸，确实有些累，加上怀里楼着冷稚馨，

有一种楼着女儿的感觉，十分舒坦，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女儿唐成蹊已经长大，像冷稚馨这么大。梦中的唐成蹊

，和冷稚馨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人。他牵着女儿的手，在野外游玩。那里漫天

都是绿色，绿色之中，开着一丛一簇的白花，非常漂亮。女儿显得十分兴奋，在

花中跑跳，白色的裙和黑色的长发飘动着，像一黑一白两只快乐的蝶。唐

成蹊一边奔跑，一边欢笑，一次又一次叫着爸爸。唐小舟的心里，像灌满了蜜一

般，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

原来，快乐也像恐俱一样，能够令肾上腺急剧增加，他在这快乐之中醒了过

来。醒过来后，还在回味刚才幸福的感觉，却发现冷稚馨躺在自己的怀里，睡得

正香甜。他的心中突然升出一股爱意，冲动之下，弯过头，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这一吻，竟然把她吻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充满了惊喜。他从她

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浓浓的天真和童稚，刚才梦中的那种感觉，再一次在他心中

荡开来。她伸了伸手，猛地抱紧了他，并且主动地将头仰起，用自己的唇，在他

的唇上碰了一下，随后移开了头。他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她已经翻身而起，坐了

起来。

她问，睡得好吗?

他说，很好，太好了。

她说，我原想等你睡着了，就到隔壁去，可是，看到你睡着了，又舍得不离

开。结果.我自己也睡着了。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他们

回来了?

她说，你快睡着的时候回的，给我发了短信。

他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过去告诉他们了。但别急着过来，我先换衣服。如

果让他们看到我们刚才睡在一起，那就不好了。

她说，怕什么?我们又没什么。

他轻轻地抱了抱她，说，傻啦，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明白，但对他们，怎么说

得清?

她说，我才不怕。

她离开之后，他迅速穿好衣服，又去卫生间仔细杭理一番。

不多久，冷稚馨领着父母亲过来。唐小舟估计，冷稚馨的父母和自己大哥差

不多年纪，虽说自己比他们小十来岁，但总体感觉，自己和他们更像是一代人，

冷稚馨却是另一代人。冷天遥对唐小舟非常恭敬，伸出双手和他相握，一口一个

唐处地叫。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说，冷主任，你千万别这么叫。我和稚馨是好

朋友，你们不如叫我小舟，听起来比较顺耳一些。冷母说，那怎么行?稚馨是孩

子，不懂礼数，没大没小，我们已经说过她了。她不懂事，我们不能不懂事。

冷稚馨说，你们大人真不好玩。

冷母便说，你以为你还是孩子呀，都二十岁了。

冷稚馨和母亲斗嘴，说，还没到呢，差几个月。

唐小舟不参与她们母女的话题，而是问冷天遥，上班多长时间了?

冷天遥说，有一个多星期了。

唐小舟又问，还适应吧?

冷天遥说，还好吧。我本来一直在府办工作，委办和府办的工作性质差不多

。而且，吉书记对我很照顾，委办的人，对我也很好。

冷母说，现在官场中的人，全都是势利眼。他们都知道天遥是吉书记的人，

自然对他另眼相看，谁敢得罪吉书记?这都是你唐处帮的忙，你是我们的恩人。

对我们有大恩大德。

这话让唐小舟皱起了眉头。

冷天遥更熟悉官场，也看到了唐小舟的表情，立即制止了妻子，说，你都胡

说些什么?

虽然仅仅只是聊了几句，唐小舟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一对父母，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小市民，虽说和谷瑞开父母那种大城市的小市民略有不同，却属

于同一个类型。小市民到底是一种什么类型?说穿了，就是势利和莫名其妙的优

越感。他讨厌这种感觉，并且觉得困惑，这么两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清纯的

女儿来?与他们相比，冷稚馨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嘛。

因为对冷稚馨的父母感觉并不好，晚上的饭，吃得有些沉闷。

对唐小舟，他们极其恭敬和讨好，夫妻俩轮换着敬酒。唐小舟中午喝了不少

，又对这两个人兴趣不大，不太想喝，他们就动员自己的女儿上阵。冷稚馨还真

是奇特，一直粘着唐小舟，撇开男女之间的某些东西不计的话，她更像是唐小舟

的女儿，却不像是冷天遥的女儿。

因为冷稚馨敬酒，他喝了几杯，大概有一半的量，就再也不肯喝了，吃了两

碗饭，说明天赵书记回雍州，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向他们告辞。冷家父母便怂

恩女儿送他。

她问唐小舟，是不是打车走。唐小舟说，酒喝得有点多，想散散步。其实，

他心里有些想法，希望和冷稚馨在一起。那种和女儿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心醉神

迷。他担心自己一旦上了出租车，她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去。那种感觉令他不爽，

如同女儿唐成蹊回到谷瑞开及其家人身边一样。

离开父母的视线后，她立即挽了唐小舟的手臂。她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有点言不由衷，说，没有哇。

她说，我看出来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太市侩了。

这个话头，唐小舟不愿意接。以他的经验来看，在一个女人面前评价其父母

，充满了4险。无论你和这个女人多么亲近，也无论这个女人对她的父母有怎样

的看法，她说可以，你说，就过了。

她见他没有出声，又问，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变得非常现实?

唐小舟说，可能吧。

冷稚馨说，你好像不太肯定?从来没有过哟。

唐小舟说，不是不太肯定，只是找不到回答的方式。怎么说呢?人生可能就

像一张纸，生活就是在纸上写字。每在上面画一笔，都会留下一些痕迹，无论你

怎么洗怎么擦，这痕迹是不可能完全去掉的。写得多了，痕迹也就多了厚了。

冷稚馨说，真的?这么说，你也一样?

唐小舟说，应该说，总体是一样的。只不过，要看你在上面写什么画什么。

有些人，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叫涂鸦，有些人不同，那叫艺术创作。冷稚馨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艺术家。

唐小舟说，就算艺术家，也一定会有败笔的时候。一幅作品，每一笔都是艺

术，那算是极品，世上难求。

冷稚馨说，你是想暗示我，别把你想得那么好。

唐小舟再次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她抗议了，说，你怎么老刮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长得不好看吗?

他不刮了，而是伸出两只手指，捏住了她的鼻子，说，恰恰相反，你的鼻子

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想捏。

她说，那你就捏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会不会越捏越大?

他说，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会这么想?

她说，捏肿了，难道不会大?

走了一段，他想分开了。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虽好，可这毕竟是在省城，说不

准什么地方就会遇到一个熟人，人家见他挽着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又不知会生出

什么事来。他说，你该回去了吧?

她说，我不。我难得和你在一起，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他正有此意，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黎兆平。

黎兆平第一句话就问，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哪件事?

黎兆平说，谷瑞丹的事，我听到一些说法。

唐小舟说，是真的。

黎兆平说，那你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

黎兆平说，不是吧，老婆出了这么大的事。

唐小舟说，我正有事要找你呢，什么时候我们碰一下?

黎兆平说，我在三十八楼，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吧。

唐小舟拦了一辆车，和冷稚馨一起去了三十八楼。

房间里只有黎兆平和王宗平两人，没有女人。黎兆平身边的女人很多，对于

别的男人来说，女人是风景，好的风景，总不免让人留连忘返，反复畅游。对于

黎兆平，女人是酒店里的施鞋，穿一次还是穿几次，看他的兴致。他和那个师大

女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关于她的记忆，恐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见到唐小舟

领着冷稚馨进来，便说，这个Y头看上去很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冷稚清廷他和师大女孩的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说，你认识的女孩太多

了，脑子容易短路，将见过的没见过的在一起。

黎兆平说，小舟，你这个小朋友嘴巴不烧人啊。

冷稚馨说，你才是小朋友。

黎兆平便说，啧啧啧，这么厉害的一张嘴，也只有你受得了。

冷稚馨说，受不受得了，又不要你受。

唐小舟觉得奇怪，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吧?她怎么对黎兆平是这样的态度?难

道，又是黎兆平穿过的鞋?他说，你怎么这样?

冷稚馨说，我没骂他采花大盗、淫贼，就算好了。

这话一说，大概连黎兆平也糊涂了，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她，便

说，你能告诉我，我们是哪一辈子的仇人?

冷稚馨说，哪一辈子都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王宗平想起来了，指着她说，我想起来了，你叫……你姓冷，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黎兆平也想起来了。说，对了对了，你叫冷稚……月?不对，

冷稚馨。原来，你是因为小吴仇恨我呀。

唐小舟有些明白过来，原来师大女孩吴。

冷稚馨说，你知道吗?我姐哭了半个月，想起你就哭。哭得都没有人形了。

黎兆平说，那也不能怪我吧。当初，我们就说好了的。做生意就要讲规则。

冷稚馨露出嘲讽的表情，说，我恶心。

唐小舟连忙给冷稚馨倒了茶，说，来来来，喝茶。

冷稚馨却不喝茶，站起来说，我走了。

唐小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有点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来得及作

出反应，冷稚馨已经走了。

黎兆平问，你们该不是来真的吧。

唐小舟说，征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王宗平对这个话题显然没有太大兴趣，问唐小舟，听说彭省长的事已经定了

，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什么事已经定了?

王宗平说.到雍州的事呀。唐小舟有些惊讶，问道，已经定了?你听谁说的?

王宗平指了指黎兆平说，他说的。

黎兆平没一点正经，对王宗平说，你别问他。他当秘书的人，口风紧得很。

我看，小舟，你现在越来越像秘书了。

唐小舟说，什么叫越来越像?我本来就是。

黎兆平说，宗平，你应该多向小舟学学，你看看人家，这功夫练的。

唐小舟对别人或许会守口如瓶，但对面前这两个人，至少对黎兆平没有必要

。他可不想给黎兆平留下这个印象，说，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赵书记还

要明天才回呢。你怎么就有消息了?

王宗平说，他说，他们单位有个人的同学，在某办当秘书。

唐小舟知道，他们说的是武蒙。武蒙的同班同学欧阳俘在电视台。他说，你

说的是欧阳俘吧?我听说他不在电视台干了，自己下海做生意去了?做得怎么样

?

黎兆平说，好像还行吧。和江南烟草签了一个广告合同，应该够他吃几年吧

。对了，你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是找你，是想找舒彦。

王宗平说，那和找他有什么不同?他们是一家人。

黎兆平说，征蛋，我跟她是什么一家人?

唐小舟说，我想给谷瑞开请个律师。毕竟，她是成蹊的妈妈。

王宗平说，她仅仅只是成蹊的妈妈?难道不是你的老婆?

唐小舟说，早已经不是了。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王宗平说，既然不是你老婆，你还管她干什么?她被拉去打靶她活该，都是

她自找的。

黎兆平说，宗平，你想得太简单了吧。他们毕竟有个女儿，如果女儿长大了

，知道母亲是被打靶的，她会怎么想?这样吧，我明天和舒彦说一说，不过这科

事，我想她也不可能拍胸脯吧，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黎兆平的信息是准确的，一个星期后，彭清源带着王宗平去了北京，这是一

次任职前的例行谈话。上车前，王宗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语气显得很兴奋。他

当然兴奋了，自己的关系一直留在市里，现在彭清源也去了市里，他不仅不需要

调动，也完全明白了彭清一直不办他调动的原因，一天的雾都散了。唐小舟知道他给自己打电话的意思，一来表达激动的心情，二来，向唐表示

感谢。男人之间而且是朋友之间，感谢是不需要挂在口上的，甚至都不需要实质

性行动，只要有这个心就行。

接到这个电话时，唐小舟正坐着舒彦的车前往公安厅。

唐小舟去公安厅有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他已经正式委托舒彦作为谷瑞开的代理律师。谷瑞开被逮捕后，当天关进了

江南省第一看守所。谷瑞开的顾虑很多，脾气极为暴跺，不肯和公安方面配合。

相反，翁秋水什么都往谷瑞开身上推，说谷瑞开既是策划人，也是执行人，把自

己推得一干二净。

刚被抓住的时候，翁秋水还承认说，他知道这种办法可以害死人，只不过，

他是间接知道这一方法的，向他提供这一方法的是谷瑞开，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

本国外的侦探小说，讲的就是用这种方法杀人的案例。随后，翁秋水翻供了，他

说，给章红换药，是谷瑞开的主意，药是谷瑞开以自己得了狂跺症的名义，去医

院开的。谷瑞开所开的药不是胶囊而是片剂，是谷瑞开自己将片剂研磨成粉，又

是谷瑞开逼着翁秋水和她一起，将胶囊里面的药偷换的。翁秋水还提供了一些细

节，他说，谷瑞开说，不能一次把所有的药全换了，得慢慢地来，刚开始，他们

只是换掉大约五分之一，后来慢慢增加。翁秋水说，他曾问过谷瑞开为什么要这

样干，谷瑞开说，这样做死不了人，只会让章红的病情加重。病情一旦加重，便

会对什么都失去信心，对婚姻也一样。那时，她就会同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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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3章?

翁秋水说，他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因为他既不想和章红离婚，也不想和谷瑞

开结婚。因为谷瑞开一直在逼他，甚至威胁他说，如果不干，她就将他们的事向

厅党组反应。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翁秋水才配合了谷瑞开，比如偷出了章红的药

瓶，后来又悄悄塞进章红的包里。至于谷瑞开是怎么换的药，在哪里换的，他并

不清廷。

这份供词对谷瑞开极其不利。如果法院最终采信这份证词，并且认定谋杀罪

名成立的话，谷瑞开将是主谋，翁秋水最多也就是从犯。而章红并非直接被杀死

亡，翁秋水被证实并不清廷偷换药物的严重后果，加上是从犯，可能会轻判。按

照翁秋水第一次的说法，谷瑞开是因为看了一本外国小说之后，知道这种杀人手

段的，这已经说明，方法来自谷瑞开，法院因此可以认定，谷瑞开确实是主谋。

药物是谷瑞开以自己患有狂跺症为由，向医院开取的，据此可以判断，她确实有

实施行为。至于将片剂研成粉末以及偷换药物这些细节，因为只是翁秋水的说词

没有证据，只能作为判断的依据，已经无法撇清谷瑞开了。

警方曾经搜查过谷瑞开的家和唐小舟在报社的那套房子，目的当然是要找到

那本书。唐小舟曾经非常挣扎，知道那本书对于谷瑞开很可能是致命的，也曾考

虑过是否将那本书藏起来。他反复思考之后，打消了这一念头。他如果将书藏起

来，警方将很难证实这一谋杀手段来自谷瑞开，只要谷瑞开和自己委托的律师好

好配合，坚决不承认此事，甚至可以说，她去开药，是翁秋水指使的，至于翁秋

水要用这些药来干什么，她半点都不知道。找不到那本书，就很难认定谷瑞开知

道这种方法可以杀人。至于翁秋水和谷瑞开之间的相互指证，因为均无法提出确

凿证据，显然更不利于翁秋水。唐小舟之所以决定不采取悄毁那本书的行动，也

是考虑到，自己如若这样做了，就是做了一件妨碍司法公正的事。这是刊事污点

结果很奇怪，警方将那些书全都打开了，搜查了每一本书，竟然没有找到那

本小说。唐小舟仔细想过，他确实有这样一本书，至于这本书怎么不翼而飞，只

有一种可能，是谷瑞开借给别人，而她自己也忘记了。

唐小舟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谷瑞开不承认方法来自自己，最终翁秋水

就难逃主谋之责。

今天，唐小舟联系了容易，希望通过她的帮助，一是去看看谷瑞开，给她带

去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二是疏通一下关系，让她在看守所里的处境好一点。其三

让她和舒彦见个面，在某些法律事务上面，舒彦可以给她提供指导。至于公事，是有关孟庆西案的。案子发生至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前几

天，赵德良问起过此事，唐小舟只能说，好像还没有结果。赵德良便说，你抽个

时间去问一问。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想给专案组一点压力。

容易等在公安厅门口，舒彦把车停下，唐小舟和舒彦一起下来。容易迎上来

，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将舒彦介绍给容易。容易和舒彦握手，说，早听说过你

的大名，没想到你这么漂亮迷人，如果没人介绍，我还以为你是电影明星。

舒彦也恭维容易，说，我接触的官员不少，女官员也接触过很多，像容主任

这么有风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唐小舟在一旁说，天，我得去医院了。我的牙酸掉了。

容易将舒彦安笠在自己的办公室，领着唐小舟去曾向凯副厅长的办公室。

在曾副厅长眼里，唐小舟代表的是省委书记，他现在是在向省委书记汇报工

作，所以极其慎重和正规，做了很充足准备，一开始就摆出了长篇大论的架式。

唐小舟还要去办私事，哪有太多时间听他长篇大论?何况，省委书记也不需要知

道许多细节。听了十几分钟，唐小舟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说

道，曾厅长，我的时间有限，恐怕没办法听你这么详细地介绍情况。

曾副厅长问道，那我讲简单点?

唐小舟怕他的简单只是长篇汇报的删节版，说，要不这样。我来提问题，你

直接回答。

曾副厅长说，好。

唐小舟问，我记得第一次参加你们的案情分析会，你们提到，第一看守所可

能有一个人负责通风报信，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向凯说，我们仔细查过这条线索，结果发现，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电话。

唐小舟说，也许不是打电话，而是发短信。

副厅长说，这种可能，我们也想到了。排查过，没有发现问题。

于是，唐小舟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他说，我记得政法委罗书记向赵书记汇报

的时候，曾经说，你们怀疑案件是宗盛瑶指挥的，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副厅长说，开始确实有这样的怀疑。我们觉得，能够指挥这样的行动，不

是一般的犯罪组织所能完成的，甚至不是孟庆西这样一个地市公安局长所能办到

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权力在支持。宗盛瑶比较接近这种判断。很遗憾，我们没

有发现宗盛瑶可能与这件案子有关联的线索。

唐小舟因此提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么，你们有目标了吗?曾副厅长摆了摆头，说，还没有。这也是我们最大的难题，如果突破了这个

难题，这件案子，可能就破了。

唐小舟提第四个问题，关于武警医院门口的那些人，你们查到了什么?

曾向凯说，那些人确实是被雇请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几个人，他们的成

分很复杂，有附近的民工，有搬运工，还有清洁工，同一个人找他们联系的，事

前给他们每人五十元，事后又给五十元。至于那个和他们联系的人，目前还没有

更进一步的线索。

唐小舟接着问第五个问题，孟庆西目前是在雍州，还是逃出了包围圈?

曾向凯非常肯定地说，孟庆西目前仍然躲在雍州的某个地方。专案组曾经根

据一些线索，查过几个可疑的地方，证实其中有两个地方，确实是孟庆西住过的

。这就说明，孟庆西在使用反侦查手段，不断地换住处。有关线索显示，孟庆西

身边有一伙人，这伙人大约有四五个，也可能八九个，他们一直跟着孟庆西，但

这到底是一伙什么人，目前还没有查清。

唐小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是直接以赵德良的名义问的。他说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赵书记想知道，这件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曾副厅长说，随时都可能会破。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曾副厅长说，这是根据情理推理得出的判断。孟庆西懂得反侦查手段，不断

换住处，这种手段，既有利也不利。最大的不利在于，他得不断地活动，活动多

了，难免露出破ko他只要活动，想不留下痕迹，是根本不可能的。痕迹一多，

我们的侦破线索也就多了。现在，全市所有的派出所全都动了起来，要求片警对

管片进行无缝隙查访，估计他们躲不了太久。

告别曾副厅长，唐小舟回到容易的办公室。容易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要去

看守所，公安车牌更有用，容易也要了一部车。容易并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坐

到了舒彦的车上。如此一来，唐小舟只好跟她一起坐到了后座。对于容易的努力

，唐小舟自然要感谢一番，汽车启动后，他便说，容姐，真的谢谢你。

容易说，谢我什么?

唐小舟说，谢你替谷瑞开做这些事呀。

容易说，我不是替她做事，是替你做。

唐小舟说，所以，我才要谢谢你嘛。

容易用手在他的腿上拍了拍，问，你怎么谢我?

唐小舟的手是放在腿上的，她拍他的腿时，其实也是拍他的手，后来，竟然将手搁在了他的手背上，并没有挪开。他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容易说，你是请舒律师吃饭，让我作陪吧。

唐小舟正要回答时，手机响起来。

他趁此机会，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掌下抽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

是处里的座机。他接起电话，问道，杨处，什么事?

杨卫新说，唐处，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说，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这是什么意思?

省委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是公开的秘密，办公厅有，各处室也

有。这事，别说办公厅领导知道，赵德良也心知肚明。赵德良之所以决定由各部

门自己解决装修款和搬家费，就是打这些小金库的主意。既然清廷小金库的情况

，为什么还要查小金库?当然，国家对小金库控制很严，每年都要下几个文件查

禁小金库。上面说归说，下面做归做，谁都没把这事当一回事。谁心里都清廷，

假若没有这些小金库，那就玩不下去了。

比如办公厅吧，省委书记副书记在北京的活动，那都是要花钱的，而且花的

是大钱。书记副书记才不会过问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他们只要说一句话，

下面自然有人去办理。这钱从哪里来?从驻京办来。驻京办的预算，是人大给的

，那点钱，只够维持基本费用，根本不够各项特别开悄。而这些特别开悄，远比

预算大得多，甚至几倍几十倍。驻京办的钱从哪里来?向委办和府办要。委办和

府办，也由人大预算，同样有巨大的缺口，哪里有多余的钱划给驻京办?只有一

个办法，从小金库中开悄。所以，秘书长同时还必须是一个搞钱能手，要具有极

其广泛的财源。如果书记副书记做这没钱做那也没钱，这个秘书长还能玩得下去

?余开鸿突然要查小金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小舟问，谁来查?

杨卫新说，厅计财处在查。

唐小舟又问，怎么查，查什么?

杨卫新说，主要是查来往账目。

这话让唐小舟暗吃一惊，上次在北京那间私人会所同巫开以及邝京萍三个人

消费了几万元。那笔钱，从处里的小金库走了。此外，唐小舟平常还有些别的用

度，也都走了这个小金库。他走这个小金库，心安理得，毕竟，这些钱全都是自

己弄回来的，一处的小金库，比他的前几任丰盈得多。难道说，余开鸿听说了什

么，想抓他的痛脚?

他问，只是办公厅查吗?其他部门呢?也查吗?

杨卫新说，没听说。

唐小舟想，除了北京的用度大一点，其他方面，他是很注意的。整体来说，

他的个人开支非常之小，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吧。北京的费用，余开鸿大概

也没法顶真，因为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些钱到底是唐小舟用的，还是赵德良用的

。他说，那你让他们查好了。

杨卫新显得很为难，说，这一查，我们那点家底，不都让厅里知道了?

唐小舟说，他们要这样搞，我们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查吧。

刚刚挂断电话，孔思勤的电话来了，也是谈查账的事。唐小舟觉得奇怪，一

处的账应该是很干净的，怎么他们都这样紧张?

唐小舟说，思勤，你跟我说真话，你负责管这个账，这个账没什么问题吧?

孔思勤说，如果说完全没有问题，我不敢保证。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那你告诉我，有些什么问题?有多大?

孔思勤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老板，你放心，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我向

你保证，我没有占小金库一分钱。

唐小舟再问，那你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孔思勤说，杨处和韦处，每个月，都会在这里报一些费用。

唐小舟想，这算什么事?他每个月也从小金库里报不少的费用呢。至于这些

费用有多少，他从来没有计算过，毕竟，小金库充盈呀，一点小小的费用算不得

什么。如果一定要仔细算一算的话，他每个月报悄的费用，大概不少于五万。其

中大部分是吃饭的费用。所以，他对孔思勤说，处里几个领导，报点费用，是我在处务会上定的。

孔思勤说，不是这样，你定的，主要是招待费。这些费用之外，他们每个月

还报悄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交通费和通信费，处里有补贴，除了厅里正常的补贴之外，处里还给每个副

处级以上干部补贴交通费一千元，通信费五百元，科级以下干部，交通费补贴五

百元，通信费补贴三百元。这也是处务会上决定的。难道除了这个费用之外，还

有费用?

孔思勤说，杨卫新和韦成鸥，另外还会拿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单据来报悄，

平均下来，每个月大概有一千元左右。

这个费用，是唐小舟不知道的。他有点恼火，虽说作为副处级干部，报点费

用不算什么，但是，竟然瞒着他，过分了。难怪杨卫新会紧张，原因在这里。既

然他们并没有把这些费用告诉自己，自己也没有必要过问了，交给余开鸿去处理

好了。

他对孔思勤说，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唐小舟在想，余开鸿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手?这难道是个什么信号

?身在官场，唐小舟变得极其敏感。他深信，官场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有深

意，不能单纯地看。他最担心的是，这两年多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出击，大获

全胜，陈运达以及余开鸿等人，似乎无还手之力。难道他们就这样认了?唐小舟

总在担心，陈运达和余开鸿这些人，一定会搞点什么动作。这次查小金库，是不

是他们要开始什么行动了?作为秘书，自己不得不异常小心，时刻关注着官场的

动静，以便随时提醒赵德良。

容易虽然和第一看守所所长平级，她毕竟是厅里的干部，第一看守所是公安

厅直管单位，所长很认容易的面子，将谷瑞开叫进一间谈话室，并且允许唐小舟

和舒彦在没有警方在场的情况下，与谷瑞开谈话。

虽然只不过十几天时间，谷瑞开却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已经变了样，脸上一

点光彩都没有，皮肤干涩，目光呆痴，看到唐小舟，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更不可能有以前的张扬和霸气。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摆在小腹下，手指绞动，

半低着头，双足并拢，直直地站着。

唐小舟说，坐吧，别站着了。

谷瑞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持子，小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又慢慢地

坐下去。唐小舟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舒彦，江南省最著名的律师之一

。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和她的事迹。我请她来替你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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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4章?

谷瑞开坐在那里，双手枯在双腿之间，两个大拇指伸在腿的上面，有一下没

一下地绞动，头低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唐小舟又问，你在里

面还好吗?他们没有让你服水土吧?问过这句话，唐小舟又觉得多余。看守所是

一个极其另类的社会，是一个生存在地面之下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所有人，都属

于变态人，他们以极其畸形的心理存在于世，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警察就是他们

的宿敌，他们不敢将警察怎么样，但拿落马警察当作警察来发泄心中的仇恨，是

完全可能的。也就是说，就算看守所打了招呼，进来之后，见面礼，大概是逃不

掉。

想想面前这个女人，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和他在一起生活，就算再

怎么不如意，那也是自由的生活，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她可以对他想

骂就骂，想不理就不理，想惩罚就惩罚，那时候，她多么高傲和自负。可很少有

人知道，这种想骂就骂想惩罚就惩罚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你不能理解幸福的

真正含义，幸福就会和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前面的因，全部种成今天的果。

唐小舟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烦。作为她的前老公，他觉得自己能做的，该

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充分说明，自己比她所想象的，要好得

多，和她所信任的那个男人，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想到那个男人，他心里又腾

起一股仇恨。那个男人轻易逃过一劫，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她的身上，这是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尽管不想再管她的臭事，却又不得不按捺了心绪，让自己平

静下来。

他说，本来，有些事，我不应该说。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难受。我想，你

大概还心存浇幸，觉得那个人会救你会帮你吧?我告诉你，你错了。你早就被他

卖了。你之所以会进来，恰恰是因为他卖了你，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

谷瑞开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应该无数次想过这一问题了，又一直不肯

相信翁秋水会出卖她。这个女人的悲剧，就是太自以为是。她自以为唐小舟太差

又自以为翁秋水太好，自己被自己想象的假象骗进了牢房，还不能觉醒。这样

的人生，不是悲剧，还能是什么?

他说，案子的性质，我不说，你知道，那个人也知道。你们所犯的，是死罪

。现在要努力的，也就是把死罪变成活罪。

舒彦接过去说，小舟说得没错。这个案子，如果在关国，那是一级谋杀，在

中国，恐怕也难逃谋杀罪。这种罪行，就算在关国的很多州，也是死罪。你自己

要想清廷，此案涉及的是两个人，那就有一种可能，法院最终判决的时候，可能定性为一个主犯，一个从犯。既有可能两个都判死刊，也有可能只判一个，从犯

轻判。也就是说，你和翁秋水，有一个人必须偿命，有一个人，可能有一线希望

唐小舟又接过了话头，说，舒彦是律师，她只能从法律上帮你分析，有些事

，她不可能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应该想清廷。刚才她所说的话，你想没想到，我

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肯定想到了。所以，他现在正想尽一切办法证明

自己只是从犯，甚至是无罪，同时证明你才是主犯，所有罪行都是你犯下的，与

他无关。至于他怎么证明自己的细节，我不可能告诉你，但我要对你说，这是事

实。你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以为可以过关，你错了。你是在给别人机会，将主犯

的罪名栽到你的头上。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爱他，并且他那么值得你爱，值

得你为他付出生命，我无话可说。如果相反，那你就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应该做

些什么。

谷瑞开仍然没有抬头，但唐小舟看到，她的肩膀已经开始耸动。她哭了。

他说，舒彦是我请的律师，你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虽然法

律规定，刊事案，律师可以在第一时间介入。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案件还在侦查

阶段，律师介入的可能几乎不存在。我今天带舒律师来见你，非常不容易。所有

该说的话，我都说清廷了。下面，我把时间留给你和舒律师，你自己好好考虑清

础。

说过之后，唐小舟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出了谈话室。

容易在外面等着他，见到他后便问，怎么样?

唐小舟显得有点烦，说，能怎么样?做我该做的而已。

容易说，幸福像一条鱼，非常滑，抓到不容易，滑走却非常容易。有时候，

你明明抓在手里了，又觉得这条鱼太小，想抓条大的，结果，连小的都跑了。有

时候，你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抓到最大的那条，有很多小鱼游过你的身边，你

连看都不看一眼。可你并不知道，鱼的价值，与体积并不一定成正比。有些鱼体

积虽然小，可能比黄金还贵。更多的时候，抓鱼也要有时间概念，时间会沉淀很

多金子，也会淘汰很多沙子。谷瑞开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守着一颗金子，却始终

觉得那是一颗沙子。

唐小舟苦笑了一下，说，人的思想认识是不一样的，因为人对幸福的认同不

一样，所以，别人手心里的宝，在你的手心里，或许就只是一探草而已。

容易说，就算是草，一探懂得爱懂得付出的草，也比一块自私自利的宝要好.唐小舟觉得，容易是有所指吧。确实，谷瑞丹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是

一块宝，可这是一块自私自利的宝。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自己或者

她的谷家。谷瑞开就是被自私给毁了的，而且，她这自私，显然是谷家教出来的

。当父母的又哪里知道，你教给子女自私，生活回报给你的，肯定是悲剧。

容易说，如果我是谷瑞开，我会幸福死。

唐小舟笑笑，说，她会说，如果她是容易，她会幸福死。江浙一带的人，喜

欢做菜的时候放点糖，雍州人，喜欢在菜中放辣椒。江浙人受不了辣椒而雍州人

受不了糖，你说哪种是幸福?

容易说，好辩证。同时我想，正因为具有辩证的思维，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幸

福。

他们聊了半天与幸福相关的话题，舒彦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一起迎着舒彦，

容易先开了口，问道，怎么样?

舒彦摆了摆头，说，她大概还存有幻想吧。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她受到了

巨大震动，开始怀疑了。你们如果再加大点力量，相信她会开口的。

容易说，进到这里面的人，大都差不多。就算我们不提a，他们也一样会怀

疑。所以，我们关钾嫌犯的时候，绝对不会将他们关在一间看守所，仅省里，就

有三间看守所，就是这个原因。一种心理暗示或者心理战术。当然，他们怀疑归

怀疑，如果我们真的告诉他们，这种怀疑是真实的，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又需要

一个接受的过程。

看守所长知道他们的事完了，走过来，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饭。

舒彦说，你这里的饭，我们还是不吃了，到别的地方去吃比较好。

所长说，你想吃这里的饭，我都不给。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当然是去外面

口乞。

容易不想在这里多留，挥了挥手说，还是算了，我们走吧。

所长一定要留他们，后来又加上副所长，容易便说，那好，你们去找个地方

。点好菜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开车过去。

容易还是放了自己的车，坐上舒彦的车。

唐小舟比较关心舒彦和谷瑞开谈话的结果，汽车启动后，再次问舒彦，她还

是一句话没说?

舒彦说，就案子的事，我启发了她很长时间。尽管我认为她已经动摇，但她

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当然，她说不说，都不要紧。这些话，现在对我说，不如对

警方说更重要。只要她想通了，把一切都对警方说出来，才是真正对自己负责。后来，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谈到她的财产。

唐小舟多少有些吃惊，说，你提到财产?她这个人极其贪财，能和你谈财产

?

容易说，你呀你呀，关心则乱。我理解舒律师，她这也是一种劝说策略。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说，策略?我怎么看不出来?

容易说.这个点选得好.舒律师不去搞刑事方面的工作.真是浪费人才了。

唐小舟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好在哪里?

容易说，你想啊，人都是贪财的，而谷瑞丹可能比别人更贪一些。正因为贪

财，财就成了她的致命弱点。我们了解过，她的财产还不少，有四套房产，值三

百多万，可能还有些别的。

唐小舟说，等等，她有四套房产?我怎么不知道?

容易笑了笑，说，她有很多东西，是你所不知[www奇qisuu书com网]道的。她和翁秋水一起买了一

套房子，复式，产权证上是他们两人的名字，已经有四年多了。另外还有一个门

面。

唐小舟说，是江南路的那个门面吗?她说那是她姐出钱买的。

容易说，看来，她有很多事瞒着你。那个门面，产权证写着她的名字，根本

没有她姐姐的名字。

舒彦说，如果是这样，这两套房产，都属于婚内财产，离婚时没有交割的。

唐小舟没有说话，他倒不在乎这两处财产，而是想，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

少事满着自己?她和翁秋水一起购买房产，是不是早就已经准备和翁秋水结婚?

而那个门面，买下来已经有七年多时间了，那时，她就满着自己置业，难道说，

那时，她就已经拿定主意要另立门户了?看来，她满着自己所做的事，还不知有

多少。

容易接着说，除了这些财产，她还有些现金，有五六十万吧。她拥有这么多

财产，目的当然是为了自己享受。如果明确知道自己无法享受这些，她会怎么办

?肯定希望留给自己的亲人，父母或者后代。可是，这些财产还存在很多问题，

比如说，她的那些现金，你并非不能申请作为婚内财产，提出清算。还有另外的

一套房子，和翁秋水之间，就有很多麻烦。又因为是婚内财产，和你之间，还有

纠纷。那个门面也是如此。此外，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章家有没有可能提出附

带民事诉讼?舒彦说，我不知道她对刊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了解多少。如果她了解，应该

知道，像这一类案子，附带民事诉讼，赔偿额不会太大。如果不知道，对于她，

就可能是一个巨大打击，她可能担心附带民事诉讼，会让她损失一大笔。

容易说，你应该暗示她，应该马上处理遗嘱的事，一旦被判死刊，她整个人

精神崩溃，那时大概不可能立遗嘱了。她如果不立遗嘱，留下的这些财产，理论

上，她的父母和她的女儿有同等继承权，搞得不好，就会打一场昏天黑地的官司

舒彦说，这个我自然想到了。我已经提醒她这件案子可能要走的司法程序。

她已经明确表态，希望把两套房子和存款留给女儿，至于另外一套房子和门面，

因为还存在很多法律手续方面的问题，她希望我代理她处理，处理完结后，能够

得到多少钱，都留给她的父母。同时，她还提到一笔新的财产，有两台水泥灌装

车，是她和两个哥哥出资的。这些财产太复杂，这次根本不可能完全清理，我得

抽时间专门跑一趟。

容易立即说，看来，有关财产的麻烦还不少，你应该提醒她抓紧时间。这起

刊事案的审判时间可能很快，她如果不抓紧时间处理相关财产，也许刊事案判决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理清这些财产了。

舒彦说，我已经明确告诉她了。

唐小舟突然觉得，无论是舒彦还是容易，都属于那种玲珑剔透的女人，谈一

件什么事，均能触类旁通。她们的大脑里面，思维之径，四通八达。和这样的女

人在一起，无论你谈什么话题，都没有障碍。相反，他和谷瑞开在一起，就很难

谈到一起，障碍实在太多，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前面哪个岔路口拦住你，而且

，拦得像那些车匪路霸，全部都是胡搅蛮缠。

今天的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少事瞒

着自己。

容易说，看来，她的身后，还有很多麻烦事，有关婚内财产，估计会有一大

堆麻烦事。小舟，这些财产，理论上，你也是有份的，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我的脑子是乱的。

舒彦说，现在中国的婚姻真是荒唐，不仅男人有私房钱，女人一样有。而且

，女人一旦存私房钱，比男人恐怖得多。

容易说，她现在应该明白什么叫身外之物了吧。

他们还要就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二哥

的手机。唐小田在电话中急急地说，老四，你快回来，爸出事了。唐小舟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2

唐小田说，出车祸了。

唐小舟心里再次抖了一下，问，严重吗?

唐小田说，你快点回来吧，晚了我怕来不及了。

容易和舒彦都听出他的语气非同一般，等他挂断电话，两人同时问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父亲出车祸了。刚说出这句话，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泪珠

哗哗地流淌。大概因为太过震惊太过伤感，一时难以自抑，整个人傻了一般。倒

是舒彦冷静沉着，当即将车停下来，对容易说，容主任，你打电话叫你的车过来

吧，我在这里把你放下，我送小舟回去。

容易说，别停别停，往前开。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分力量。

舒彦并没有和容易客气，听了她的话，立即启动汽车，调整了方向，往雍雷

高速公路方向开去。容易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激动，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他

的手。人的情绪，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反映，容易抓着唐小舟的手，通过他

的手，明显感到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汽车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感到他的情绪稍稍

平缓了一些，便说，你别光顾着难过，先把事情搞清廷。如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

，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采取措施。

唐小舟感激地看了容易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冷静。相反，他突然听

到这个消息，出现了惊慌，情绪一时失控，关键时刻，他还是显示了不成熟。事

情已经发生，慌乱于事无补，恰恰相反，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沉着冷静，仔细

想好需要做的所有事情，这才是大将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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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5章?

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向办公厅以及赵德良请假。因为情况不明，自己

还不知需要几天时间，处里的工作，也需要交待。此外，就是容易所说，应该尽

快了解情况，找到应对之策。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拨打电话，倒是先

有电话进来。

是任大为。他说，哥，你在哪里?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压着悲痛，说，我在车上，正准备赶回去，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也在车上，准备去接小雨。

唐小舟问，爸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任大为说，爸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那辆卡车逃了。爸被送到了县医院，正在

抢救，目前还昏迷着，情况比较危险。

唐小舟又问，谁在医院?

任大为说，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和姐姐姐夫都在。

刚刚挂断电话，姐姐的电话进来了。接起电话，就听到姐姐在电话里哭。姐

姐说，老四，你快回来吧，快来救爸。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发紧，眼泪再一次往外冒。他强行控制了自己，说，姐你

别急，哪个哥在?你把电话给他。唐小霜到底是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仍然在电

话里哭着说着。说那个卡车司机如何如何，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到。唐小舟有点发

火了，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救爸，你别浪费时间，快把电话给二哥

电话交给唐小田后，唐小舟第一句话就问，二哥，你别急，慢慢说，你们已

经赶到医院了是吧?现在爸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田说，情况不好。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发现爸的伤势比较重，没有救

人，开车逃了。后来是警察赶过去，才把人送到医院，耽误了时间。

唐小田说的时候，舒彦擂话说，你叫他去找院长，只有院长出面，才能掌握

真实情况。我们才可以确定能做些什么。

唐小舟一想，这事和哥哥说没用，确实要找院长出面才行。他对二哥说，你

现在去找院长，我再给刘书记打个电话，叫他出一下面。

经过最初一段的慌乱，现在，唐小舟越来越冷静。他给刘风民打了电话，将

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希望他出面找一下院长。如果县医院的技术力量不行，需要

想别的办法，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

到底是县太爷的权力大，院长很快到了抢救室，进去了解情况后，开始和唐

小舟通电话。院长说，主要是头部受伤，伤势较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院准备实施手术，但因为条件有限以及耽误了一些时间，结果很难保证。

舒彦说，把电话给我，我和院长说。

唐小舟将电话递给舒彦，舒彦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电话。她说，吴院长，你

好。我想请你告诉我，危险性有多大?不知院长说了些什么，舒彦又说，那好，

我提两个建议，你帮我判断一下，哪个更好。第一，立即转院，比如转到市里或

者省里。院长说了句什么，她说，好，我知道了，那第二个建议，我从省里组织

一个专家组过去。你告诉我，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专家，什么样的设备?舒彦听了

半天，说了一连串的嗯字。

挂断电话时，汽车也到了高速公路入口，舒彦说，容主任，你会开车吗?

容易说，不会，怎么啦?

唐小舟说，我来开吧。

舒彦说，你行吗?

唐小舟说，没问题。

舒彦说，那你来开，我要打几个电话。说着，她把汽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到

了副手席上。唐小舟坐到了驾室，启动汽车时，舒彦已经开始打电话。

到底是名律师，舒彦的关系极广，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南医学院的院长

。雍南医学院是江南省最著名的医学学府，下属三所教学医院，全是整个江南省

最好的医院。舒彦对院长说，她需要一个专家小组，必须立即出发，所有费用，

由她承担。她不在乎花多少钱，但必须保证全部是一流专家。如果医院派车不方

便，她可以叫车过去接。

一路上，舒彦最忙。在很短的时间内，她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成员全都是

省内最为著名的专家。这些专家住得很分散，平常又都很忙，散布在各个不同的

地方，要召集起来，还真不容易。但舒彦有办法，她问清了每个专家所在地点，

明确告诉那些专家，她会派车去接。也是运气好，其中有一个专家就在雷江，并

且自己有车。舒彦要求他自己开车去高岚，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其他专家，都

由她联系车辆去接。

唐小舟给办公厅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同时也在关注舒彦所打的电话。他立即

明白了舒彦为什么要派车去接那些专家。如果让他们自己去，他们可能会耽误一

些时间，自己派的车去，时间就由自己掌握了。她自然没有那么多车，但她有足

够的社会关系，包括黎兆平在内，全被她来了一次总动员。唐小舟因此知道，她

之所以成为名律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此人办事，极有章法，头脑异常冷静。

正因为她绝顶聪明，黎兆平这种人精，才会在被她甩了多年后，又和她成了最好的朋有吧!

他和舒彦忙碌的时候，容易也没有闲着。她也在打电话，但不是联系抢救的

事，而是在追查那辆逃逸车辆。她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查，但她是公安厅政治部副

主任，她说话是有分量的，几个电话一打，雷江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交警全都动

了起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专家到了，并且进了手术室。唐小霜见到唐小

舟，第一时间抱住他，立即哭起来。女人和女人真是不同，姐姐算是个农村妇女

，遇事慌张，而且还影响别人的情绪。容易和舒彦经验丰畜，立即将唐小霜拉开

了。唐小舟问了一下情况。三哥唐小栗早已经赶到了，现场由他在指挥。他说，

出事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送进手术室，差不多也三个小时，省里来的那位

专家，进入手术室，也快一个小时了。里面的情况目前还不是十分清廷。

唐小舟问，妈呢?

唐小栗说，爸是早晨出去买菜被车撞的，当场就昏迷了。因为肇事司机逃逸

，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警方到场，才送往医院。到了午饭时间，爸还没有回来

。今天中午，是姐过去帮他们做饭，左等右等，不见爸买菜回来，就出门去找，

才听说出了车祸。姐当时认为一定是爸出了车祸，立即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在交

警队有熟人，给那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证实确实有一个老人被送到了医院。这件

事，还不敢告诉妈，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只是骗她说受了点伤，正在医院处理。

唐小舟问，家里谁在陪妈

唐小栗说，大嫂二嫂都从医院回去陪妈，你三嫂也在。

舒彦召集的专家陆续赶来，其中有一个专家，还是黎兆平亲自送来的。专家

们到达之后，立即进了手术室。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人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

，头上缠满了绷带。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有人去推病床，有人拉着医生问情况

。黎兆平比较大手笔，他拿着一大挥信封，见到有人从手术室出来，便将一个信

封递上去。唐小舟走到院长面前，向院长了解情况，舒彦则招呼省里来的那些专

家。

手术持续的时间太长，专家以及医护人员都空着肚子，黎兆平的意思，原想

先吃饭，再讨论病情。专家的一致意见，反正时间已经晚了，可以弄点东西镇填

肚子，先讨论病情。医院打开了一间会议室，专家们被请进去。舒彦等人，迅速

弄来了一些面包类食物。

几位专家分别介绍了情况。唐父的伤势比较严重，最重的伤是撞到了头，颅脑受损导致立即昏迷，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伤。处理情况总体来说还不错，到的专

家中，有两位是本省最顶级的颅脑外科教授，还有其他几位专家，在整个江南省

，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处置了。但颅脑损伤是最麻烦的伤，最怕的是未能止血，颅

内继续出血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目前伤者昏迷，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专家们也不能肯定，甚至能不能醒来，都没有人敢保证。

吃完饭已经很晚，有几个专家明天还有事，需要赶回去，黎兆平安排送他们

离开。也有几个专家要住在县里，由县委办公室派的一个人负责安排。这些专家

出诊，费用肯定不菲，所有一切，都没要唐小舟操心，由黎兆平处理了。因为唐

小舟一直在医院陪着父亲，没有去吃饭，这一切，他并不清廷，甚至黎兆平等人

晚上住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有人拿这件事说事，说唐小舟之所以不去餐厅陪客人，是因为他

知道，晚上肯定有人来送礼，他要等在医院收礼。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唐小舟之

所以不想吃饭，完全因为心里堵得慌，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想留下来

陪父亲。至于接踵而来的送礼高潮，他完全没有料到。

唐小舟的身体很好，自从担任省委书记秘书以来，没有病过，偶尔有过一两

次感冒，他提前吃点药，好了，没有因此耽误工作，更没有请假或者住院经历。

谷瑞开倒是有过两次生病，并没有惊动办公厅，父母也偶尔有过几次住院，老人

甚至连他都没有惊动。故此，他并不知道，本人或者家人住院，在官场是特别事

件。这次父亲车祸受伤，如果不是太特别，他也不可能惊动高岚县以及省委办公

厅。

此次的事，到底是由办公厅传出去的，还是县委传出去的，他并不能确定，

也完全有可能两个途径，全都传了。

唐小舟送走那些医学专家，刚刚在病房里坐下来，便有人来探视了。第一批

来的，是县委办。唐小舟给刘风民打过电话，县委办立即派了一名干部来到医院

负责安排一些相关事宜。当时在手术中，老人生死未卜，一家人焦急地等在手

术室门口，县委办的那个人，大概也不好向上面报信。待手术结束，他便将消息

通报给县委办，不多久，县委办主任带着一名女工作人员来到医院，送来一个花

篮，另外一个信封。不仅如此，县委办主任本人还给了一个信封。唐小舟原想拒

绝，转而一想，医院是公共场所，推推操操的，反倒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影响不

好，只好收了。

县委办主任刚走，政府办主任来了，同样是一个花篮，两个信封，一个代表

政府办，一个代表自己。这些人仿佛等在楼下似的，一个刚走，另一个便来了，排着队一般。县虽然是低级别的行政机构，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a俱全，机构

非常多。本县出了个可以决定别人官运的人，谁不想接上关系?接下来的一些局

级单位，来的都是局领导，除了花篮信封之外，还会有一张名片。

一个晚上，唐小舟都在忙着接待这些人。这些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到了十点

以后，来的不再是各局，而是县委县政府的相关领导，刘风民来了，冯海波也来

了，他们是和秘书一起来的。不仅他们送了信封，秘书也都附了自己的信封。

直到很晚，姐姐唐小霜来替自己，准备晚上守在父亲床前，唐小舟才找个机

会，逃一般离开。回到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人，母亲正在那里落泪，见到他，拉

了他的手，问他，舟，你告诉妈，你爸是不是没救了?

唐小舟自己的心情十分沉重，同样担心父亲是否能醒来。但是，这种心情，

一定不能带给母亲，他轻轻地楼了母亲，说，不会有问题的，来的都是省里最顶

尖的专家。你要知道，你儿子如今是省委书记秘书，爸今天的待遇，就算是省委

书记，也只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情绪稍稍平复，唐小舟便问起成蹊。唐小雨说，成蹊明天还要上学，

已经睡了。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传出成蹊的声音，说，爸爸，我没睡着。

唐小舟进入女儿的房间，见女儿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他。他坐在床前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怎么还不睡?

成蹊说，我等你呀。

唐小舟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呢，早点睡吧。

唐成蹊应了一声，又问，爸爸，爷爷是不是病了?

唐小舟说，爷爷不是病了，是被汽车撞了。成蹊上学可要小心。

唐成蹊说，我会小心的。雍州那么多车，我都没事，高岚车少多了，怎么会

有事?

唐小舟说，现在很多司机不负责任，有的疲劳驾有的醉酒驾，你一定要

当心。

唐成蹊问，爷爷会死吗?

唐小舟的脸色一变，说，小孩子别乱说，爷爷会好的。

黎兆平、舒彦和容易第二天都有事，一大早，给唐小舟打了个电话，算是告

别，赶回雍州了。唐小舟昨天只吃了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没有吃，饿坏了。早晨

吃了一大碗竿头元子，然后去医院。他既想多陪陪父亲，也希望父亲醒来的时候

，第一眼能看到自己。可他没料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前来探视，雷江的人来了，

省内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办公厅派孔思勤和另一个人作为代表，前来看望。孔思勤塞给唐小舟一个信

封，这个信封非常厚，唐小舟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应该有好几万。唐小舟大吃

一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孔思勤交给他几张纸，说，这是名单，人员和数目，都记在上面。

唐小舟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单，感到头皮发麻。天啦，这么多人，退吧?把

这些人全都得罪了。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回礼了。

孔思勤说，杨处叫我留下来。有什么事，我帮你。

唐小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谢谢你。我家里人多，不缺人手。这几天就

要搬家了，马上又是五一长假，处里的事情很多，你还是赶回去吧。

孔思勤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小舟又问，厅里没什么事吧?

孔思勤看了看和自己同来的那位同事，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小声

地说，昨晚，温去拜访了陈。唐小舟轻轻哦了一声。

温瑞隆未能当上市委书记，他的雍州市长又是第二任，形势对他比较微妙。

他如果不能升上去，去别的市，当市委书记算是平级调动，可所有市委书记已经

定了盘子，当市长就成降职使用了。最终怎么安排，就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

唐小舟此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一问题，不断地有人来，他需要一次

又一次接待客人。一整天，病房里挤满了人。一般来说，医院是规定时间探视鱿

，在规定时间之外，一律不准进入。可来的这些人，全都有身份，医院根本档不

住。省委办公厅来的，你能不让进?市委来的呢?市政府来的呢?最多的时候，

病房里挤了几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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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6章?

开始，唐小舟还在穷于应付，甚至想借机逃走。可上午过去之后，他的想法

已经变了，倒不在乎收多少钱，而在乎哪些人对自己怎么样。县里主要的领导全

都来了，但也有没来的，政协就有两个副主席没来。这两个副主席并不认识唐小

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快到站了，没有必要在唐小舟这里个脸熟。雷江市，

钟绍基在北京，他特意派市委办副主任陈志光代表自己前来看望。几套班子的负

责人，也都来了，各局的一二把手，也没有拉下。

难怪有人说，给领导送礼，你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送没送，领导一定知

道。原来，领导确实不在乎你送的那些钱，他的钱，足够他开悄了，你给他送的

钱，还是他的负担。就说唐小舟吧，且不说他有多少财产，仅从工资收入来看，

确实是不够他开悄。另一方面，他平常获得的灰色收入，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

比工资多出好多倍。何况，他也基本不需要花钱，就算要花钱，处里还有个小金

库呢，请客吃饭送礼什么的，算是工作开支，只要不把现金往自己包里装，怎么

花都不算是问题，钱对于他，不算个事。既然足够花了，还贪其他便宜干嘛?钱

多了，反而是负担。问题是，某些特殊时候，人家来给你送礼，送的不仅仅是钱

财，更为重要的，是友谊，是官场认同，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从下午开始，有省内其他城市的人来了。第一个到达的是郑规华。当然，郑

规华本人没来，他让自己在闻州当市委书记时的秘书来了。那一刻，唐小舟的眼

泪，都快流出来了。第二个赶来的，是吉戎菲的代表。吉戎菲可真是有心，她派

的代表，竟然是冷天遥。冷天遥不仅自己来了，把妻子也带来了。聊了几句客气

话，冷天遥便问，稚馨来了没有?她在哪里?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稚馨要来吗?我不知道哇。

冷天遥说，我和她通过电话，说好了在这里会合。

冷妻说，可能她要坐长途车，所以慢一些。

唐小舟不好说什么了。他们是什么意思?将他当成他们未来的女婿了?一家

三口都赶了过来，似乎并不仅仅是礼节呀。唐小舟不能多说了，假如这对夫妇四

处说，唐小舟正追求他们的女儿，岂不是要生出一件是非来?唐小舟还没有开口

，冷天遥又说了，吉书记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你这里有什么事，我把稚馨的妈

妈也带来了，你叫她去办。

唐小舟转头看冷妻，她倒是很能进入角色，已经开始帮忙了。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每个人，都会送一只花篮，病房里，已经被花篮

挤满。冷妻说，花篮太多了，太占空间，来的都是领导，看到这么多花篮，影响

也不太好，得尽快清理一些出去。对于这种观点，唐小舟倒是非常认同。以前觉得这对夫妻非常世俗，现在看

来，世俗也有世俗的好处。他说，是要清理一下。但是……

他还没有说完，冷妻说，好，我知道了。这些小事，你不用管。

说过之后，她出门了，甚至没有和丈夫打招呼。时隔不久，她带了几个人回

来，那些人一人提着几个花篮，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病房一下子空了许多。唐小

舟暗想，没想到，她倒是一个挺能干事的人。

这时，冷雅馨来了。她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因为屋子里有好多人，她

的父母又在场，唐小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是站起来迎着她。她倒是完全不

讲这些，先看了看唐父，又将一件东西交到唐小舟手里。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

冷稚馨说，这是我去年署假去灵仙寺求的护身符，给伯父戴上，他一定会转

危为安的。

唐小舟并不相信这东西会有用。可这种时候，毕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他还

是在第一时间，把护身符戴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事情还真是神奇，半个小时后，父亲竟然醒了过来。唐小舟不由得不想，难

道冷稚馨的这个护身符，真的有效?还是冥冥之中，自己和冷稚馨之间，或者冷

稚馨和父亲之间，有着某种句连?

晚上，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人家送的礼。这些礼主要包括两种，一是用信封装

的钱，一是用信封装的卡。送钱的，似乎都约好了似的，一律是三千。反腐有底

线，五千就上限了，四千在江南省属于不吉利数字，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二千少了点，一律送三千。别看送出的仅仅三千，人数实在太多，现金就收了

四十多万，还不算那些私交深厚且大权在握者送的卡。就算是冷妻将那些花篮送

到花店去回收，竟然也换回了二千多元。

唐小舟想，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说不准明天还会有多少人来，搞得不好，这

几天，能收到近百万吧。这个数字，实在是将他吓了一大跳。反正父亲已经醒过

来，医生检查过了，暂时没有生病危险，主要看恢复情况。眼看五一长假到了，

这是两府搬家的最后期限，处里以及办公厅的事，一定不少，他还是回去的好。

想到这里，他把三位哥哥叫到一起，把情况对他们说了。

大哥唐小山最老实，见的世面也最少，听说收了这么多钱，大惊失色，说，

老四，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唐小舟对大哥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山想都没想便说，退回去啊。唐小栗说，退回去2你说得轻巧。退回去，你就把整个官场都得罪了。这种

钱，不能不收，收了还不能退。

唐小山急了，说，那怎么办?现在反腐风声那么紧。我们不缺吃不缺穿，要

这么多钱干什么?以前，我只恨贪官，现在才知道，那些贪官也可怜，人家送了

钱，不收不行，收了还不能退。一次就百万，一年几年下来，那还不是天文数字

?拿着这些钱，能睡得着觉啊。要是我，天天晚上做恶梦。天啦天啦，爸这一出

事，自己吃了大亏不说，把老四也害了，这可怎么办?

唐小舟说，也不需要这么担心。他转向唐小栗，说，三哥，你回去弄个规划

，把唐家ao中学修一下。弄点高标准的，如果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弄一点。

唐小栗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唐家ao中学要撤了。

唐小舟一惊，说，要拆了?为什么?

唐小栗说，一是因为大量的人口进城了，二是因为计划生育，现在整个唐家

坳，和二十年前相比，人口只有约一半，而且，主要是老龄人口，青壮年要么出

外打工，要么在城里定居，现在在读的高中生，只有不足两百人。

唐小舟说，高中不行，那就修小学，唐家ao不行，别的地方也行。总之，你

留心一下，只要合适，标准可以高一点，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赶回了雍州。

路上，唐小舟接到两个电话。

当然，唐小舟的电话非常多，一路上，电话不停。此处所说的两个电话，自

然是指两个重要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说，他们在北京时

，听说了唐家的事，彭书记很想亲自过去看望一下。所以，昨天乘飞机赶了回来

。可是，省里决定他今天就去雍州上任，只好派王宗平到唐家跑一趟

唐小舟说，谢谢你。宗平，也谢谢彭书记。你不必麻烦了。我爸已经醒过来

，我也已经离开高岚。

王宗平说，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总不能再返回去吧，没法向彭书记交待呀。

你在不在都不要紧，我去看看伯父。

唐小舟不好再说什么。彭清源正式接任雍州市委书记，履新是最忙的，有很

多交接工作，竟然还记挂着唐家，充分说明，他很把自己当一回事。自己该好好

想一想，怎么祝贺一下他的升职。他对王宗平说，你帮我安排一下，哪天我去拜

访一下彭书记，当面向他祝贺和感谢。

王宗平说，这个时间还真不好找啊。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彭清源和王宗平的行动，让唐小舟想到了父亲这次出车祸前来看望的人中，

几乎没有省政府办公厅的人。他不相信省政府办公厅不知道此事，大家或许都在

看陈运达的脸色吧，陈运达没有任何行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公开行动。唐小

舟自信，平常自己和陈运达之间，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表面关系也还过得去。

这次的事，是否说明，陈运达对赵德良已经非常恼火?委府两大院，矛盾越结越

深并且有公开化的趋势?或者说，陈运达因为个人原因，不屑于向唐小舟表示任

何姿态，政府办公厅的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要不要就此提醒一下赵德良?可

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还没想明白此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余开鸿。

唐小舟以为是搬家的事。这几天，正是委府两家搬家的关键时刻，五一节假

期之前，要求全部搬完。接起电话，听到余开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不想和他明说，便问，秘书长，有事吗?

余开鸿并没有谈搬家的事，他谈的是另一件事。半个月前，陵峒县岩山煤矿

发生了一起矿难。唐小舟看过报上来的材料，材料上说，岩山煤矿由于矿工作业

时未严格按照规程，导致井下瓦斯爆炸而塌方，一个作业小组被埋。经多方营救

，大部分被埋矿工被救出，死亡二人，失踪一人。矿难发生后，省委要求省安监

局组织调查处置小组，前往岩山煤矿，调查并且处理相关责任人。一周后，安监

厅的报告送上来，和岩山煤矿以及陵桐县上报的材料，并无区别。不料前天有人

在网上发贴，说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人，根本就不是公开报告的死亡二人，失踪一

人。这个贴子还说，这次矿难，根本就不是什么矿工操作失误，而是矿上管理混

乱造成的。早在此之前，就曾发生过几起轻微的瓦斯爆炸事故，因为没有发生大

面积塌方以及死人事件，矿上一直满报，且未进行整改，才导致这次大的矿难发

生。矿上给每个死者赔偿了三十万，将此事满过去。

赵德良听说此事，作出批示，要求省委办公厅组织一个小组下去，先摸一摸

情况，如果属实，再作下一步处理。余开鸿考虑了一下，决定由政研室主任池仁

纲担任组长，唐小舟担任副组长，前去调查此事。他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

同意这种安排。调查组今天就要到位。

唐小舟一听，头都大了。他很清廷，矿难频发，根本原因，不在于管理，而

在于腐败。以前，矿产属于国家资源，只有国有企业，才能开采。可是，矿产资

源往往在一些经济不发达且交通相对落后的山区，这些地区希望靠山吃山，对于

矿产资源由国家控制意见很大。后来，国家放宽了政策，地方甚至民营资本，也

可以参与矿山开发。如此一来，管理就乱了，不仅仅民营资本进入，更多的，却是权力介入。普通民众，没有强大的后台，根本不可能进入采矿业，只有和权力

合作，才能办妥相关手续，当权者在矿业公司参股，是极其普遍的现象，甚至有

很多矿业公司，根本就是权力拥有者出资办的，只不过用别人的名义登记和管理

。这类矿业公司，因为有强大的权力靠山，根本不担心会出事，就算出了事，也

有权力兜着，总能浇幸过关。

岩山煤矿是江南省最大的煤矿，原本属于国有企业，后来随着国有企业产权

改革的深入，逐步将产权下放到省里，又下放到市里，后来又吸收民营资本加入

，改制成股份制企业，并且计划上市。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恰逢岩山煤矿股改

，他听说，岩山煤矿新加入的民营资本中，有很多官员的影子，曾数次动起采访

的念头。可是，他才刚刚出现在那里，立即有人将消息捅到了上面，报社便在第

一时间将他召回。他因此明白，这个矿业公司的后台硬得很，恐怕不仅仅陵峒县

、陵丘市的领导干部与此有染，省里的领导，大概也擂了手。

唐小舟甚至可以认定，网上那篇贴子所说全部是真的，安监厅调查的情况和

下面报上来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权力在起巨大作用。面对这

样一起事件，自己如果擂手进去，将会得罪一堆人。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余开鸿

之所以将这件事踢给他，正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的政治风险，希望他去珠地雷。

当然，也有一点他不能理解，余开鸿为什么选择池仁纲?池仁纲不是他的人

?

此事既然已经通过了赵德良，他便不能说不去。好在他家里有事，目前还属

于请假期间，这是一个有力的借口。他当即对余开鸿说，我爸刚刚醒来，还极不

稳定，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危险。今天立即赶过去，有点困难。

余开鸿说，我也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特殊，可这件事，是赵书记点的名，你

不去恐怕不行。要不这样吧，你明天赶过去，怎么样?

唐小舟说，明天能不能动身，我也不能肯定。我怕耽误了大事，这个责任我

负不起。

余开鸿说，晚一两天也没事，主要由仁纲同志负责嘛。他们已经动身了。你

那里有事，先处理好，只是这样一来，五一节，你恐怕没法休息了。

看来推不掉，只好施一施再说。唐小舟略想了一下，问身边的冷稚馨，你今

天要赶回学校吗?

冷稚馨说，无所谓，我请了假，而且马上就是五一长假，长假以后再回去也

没事。

早晨出发之前，唐小舟找到冷天遥，希望他们不要留在这里，当天便回去。冷天遥也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唐小舟并不好，姿态做到也就够了。怎么说，他

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忙了大半天，心意尽到了，便答应先送女儿回雍州，然后返

回东涟。后来得知唐小舟也要回雍州，刘风民派自己的车送他回去，便改变主意

，让冷稚馨和唐小舟一同返回雍州，他们直接回东涟。

唐小舟原想将冷稚馨送回学校后，自己回办公厅。接到余开鸿这个电话，他

突然改变主意，知道冷稚馨并不一定要回学校，便对刘风民的司机说，直接送我

们去碧玺温泉酒店吧。

碧玺温泉酒店不需要进城，沿着环线绕一圈就到了。唐小舟要留司机吃饭，

司机说现在时间还早，怕刘书记那里有事，要赶回去。唐小舟也没有坚持，告别

司机，和冷稚馨一起去登记房间。

进门后，冷稚馨抓着唐小舟的手，问他，你怎么不去办公室了?

唐小舟说，这几天太累了，我想泡一泡温泉，然后在这里休息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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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7章?

冷稚馨指着他说，不说真话，你说谎。是不是有事让你烦，所以，你想躲开

？

唐小舟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操心。

冷稚馨说，一点都不好玩。不睬你。说着，松开他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

坐下来。

唐小舟也不理她。他确实是精神不支，又累又困，加上是临时回家，行李都

没带，两天没有洗澡了，急于到温泉池里泡一下然后睡觉。他走进隔壁的大浴室

，里面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有两个水笼头。他将放温泉水的笼头打开，往池子

里放水。

放温泉水的时候，人闲着，他想到自己洗完就上床睡了，冷稚馨或许也想泡

一泡，他必须教会她操作，便走到门边，对她说，丫头，你过来一下。

冷稚馨独自坐在沙发上，见唐小舟不哄她，正无聊着，听到他叫，立即跳起

来，几步跨到门口，问，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去。她跟着也进去了，见他在放水，说，你要洗

澡?准备往外退。

唐小舟说，这是温泉，你泡不泡?

她的脸一红，问，你要我和你一起泡?

唐小舟说，随便你。你单独泡也可以。等我泡完后，我去睡觉。你把池子里

的水放掉，重新放水。这个是温泉水笼头，可以一直开着，水可以循环。如果觉

得水温高了，这个是自来水笼头，你自己调节。

冷稚馨指着旁边的几个按钮问，那是什么?

唐小舟说，那是按摩开关。这个浴池是可以自动按摩的，既可以通过控制水

流进行按摩，也可以通过控制旁边的一些按摩器进行按摩。

冷稚馨说，这么复杂，我不会用。

唐小舟说，你可以躺进去，我教你用。

她的脸突然一红，说，你在这里，我怎么进去?

唐小舟指着旁边一扇门说，那里是更衣室，里面有泳衣，一次性的，你可以

去换。

冷稚馨走进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眼睛顿时一亮。虽

说她外表看上去青涩，身材却非常好，小巧玲珑。冷稚馨见他望着自己发呆，伸

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看什么看?没看过关女呀。

唐小舟自知失态，连忙说，你试试水温吧，可以稍热一点，只要不烫就行。我去换衣服。

他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冷稚馨已经泡进了温泉池。唐小舟问，怎么

样?

冷稚馨说，和洗热水澡差不多。

唐小舟说，温泉本来就是热水，自然没有区别。他跨进去，在另一头坐下来

，头靠着池壁。

冷稚馨说，那我每天洗热水澡，也是泡温泉。

唐小舟在旁边按了一下，池子里的水，开始震动起来。

冷稚馨吓了一大跳，立即站了起来，说，地震了。

唐小舟哈哈大笑，说，哪有什么地震?这是按摩。

冷稚馨试探着再次坐下来，又立即站了起来，说，好痒。

唐小舟说，就是要麻麻的，痒痒的，才舒服。

冷稚馨说，真的?你不是捉弄我吧?

唐小舟哪有心情捉弄她?这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完全是疲劳战术，现

在被温泉水一泡，困意立即上来了。他说，我不管你了，我要睡一觉。

冷稚馨显得有些吃惊，说，你就这样睡?

唐小舟想说，当然就这样睡。你没见这池子边沿有搁头和颈的地方?这是专

门设计来给人睡觉的。只要将头和颈搁在上面，即使睡着了，也不至于溜进水里

发生危险。

他懒得说，尽量让自己放松，很快进入了睡眠。

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见冷稚馨也睡着了。睡态很安详，像个小孩子，

很惹人怜爱。他有些不忍叫她，悄悄爬起来，到外面打了送餐电话，再回到里面

，准备冲洗一下。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设计有点问题，清水是淋浴，就在温

泉池的旁边，安了一个淋浴喷头，中间竟然没有隔开，甚至没有安一道布帘。他

只好穿着泳衣，站进喷头之下。

淋浴的水量很大，喷水的声音显得有些响，冷稚馨被惊醒了，看了看周围的

环境，又看了看他，说，我睡着了吗?

唐小舟说，把你吵醒了?

冷稚馨说，我本来就没有准备睡的。可你一下就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稀里糊涂就睡了。

唐小舟说，醒了也好，我叫了饭，送到房间来吃。

冷稚馨从浴池里起来，钻进淋浴喷头下面，开始冲洗自己。唐小舟说，这样怎么冲我已经冲好了，我出去，你放心冲吧。

换了衣服出来，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电视，冷稚馨还没有出来。服务员

送来了午餐，唐小舟饿了，很想她出来吃饭，等了一下，还没有出来。唐小舟有

些担心了，想她是不是在里面昏倒了?走到浴室门口听了听，里面有放水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答应。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还没有洗完吗?仍然没

有声音。他将门推开，往里面一看，傻了。她还在里面洗澡，娇小的酮体，完全

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听到门声，她转头望过来，恰好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她猛地愣了一下，说

，你赖皮，你偷看女生洗澡。

他连忙解释，我在外面叫过，也敲过门，你没有反应，我怕你有什么事，所

以进来看看。

她轻轻跺了跺脚，说，现在你看到了，还不走?

他说，好好好，我走。你快一点。饭菜都冷了。他说着，将门带上。

重新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冷稚馨出来了。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

下，说，你好坏，竟然偷看女生洗澡，吓得我魂都掉了。

唐小舟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冷稚馨说，你如果是故意的，我就惨了，我肯定被你欺负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老说我欺负你?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同一个房间睡觉

，有过，同一张床睡觉，也有过。你说，我欺负过你吗?

冷稚馨挥了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饿坏了。吃饭。

她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唐小舟也开始吃饭。尽管他已经很饿

，却吃得并不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冷稚馨，越看越觉得她清纯可爱，潜意识

之中，觉得是自己的女儿唐成蹊坐在面前。这次回去，虽然只是很短暂地见过女

儿两次，感觉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离开了谷瑞开阴影的笼罩，他觉得女儿正在

还原其天真活泼的天性。想到这一点，他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暖流，在

五脏六腑间流淌。

吃饭完，唐小舟不想出门，暂时也不想睡觉，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好

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时间，今天刚好有点时间，过问一下你的学业吧。你汇报

一下。

冷稚馨和他之间，没有陌生感，她主动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说，你以为

你是我的领导呀，还汇报一下。

他轻轻地抱住她，说，我是你爸爸的领导呀，所以，自然就是你的领导了。她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耶耶耶，美的你。

刮鼻子这个动作，原本是他喜欢对她做的，现在，她受了传染，动不动，也

刮他的鼻子。两人腻在一起闹着，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唐小舟没有反刮她，而是

用两只手指，轻轻揪住她的脸，摇了摇，说，你必须告诉我，在学校学得怎么样

?如果学得不好，要打屁股。

冷稚馨说，你以为你是我爸呀。

唐小舟说，我是你叔。

冷稚馨说，耶耶耶，好大个叔。

唐小舟说，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冷稚馨说，你刚才不是睡了吗?还没睡够?

唐小舟说，你哪里知道，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恨不得睡三天三夜。

他将手机调到震动，然后躺上床。时隔未久，睡了过去。这觉睡得沉，醒来

时，四周都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伸手在旁边摸了摸

，身边没人，外面客厅里有亮光，电视机有声音传出来。唐小舟翻身而起，来到

门前，见电视机正播放节目，冷稚馨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唐小舟在门边站着，想

让她多睡一会儿，可肚子提杭议，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难怪会这么饿。

顺手打开房间的灯，返回床头，拿起手机，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未接电话，

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还好，没有哪个特别重要的电话，也没有重复拨打多次的电

话。再看短信。官员们都忙，加上地方口音以及汉语拼音不好，发短信是一件既

费时又费神的事，除非必要，官员们通常不喜欢发短信。当然，也有些高级官员

，他们自己不发，让秘书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通常情况下，如果打电话对方

未接，发条短信说明，以便对方判断是否该回复。

正查看短信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号码很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是陵桐县县委书记卿志伍打来的。卿志伍是陈运达在地区行署当专员时

的秘书，当过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现在当县委书记，已经八九年。早就

有传言说，他要当副市长，同时也有传言说，此人仗着有陈运达撑腰，十分嚣张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饭都敢吃，什么钱都敢拿，什么女人都敢睡。在陵丘市官

场，名声很不好，可别人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的靠山太硬。

卿志伍的电话，并没有实质性内容，只是告诉他，刚刚和池仁纲吃完饭，没

想到池仁纲的酒量这么浅，才喝了半斤茅台，就醉倒了。又问唐小舟这个副组长

什么时候来.陵桐县已经做好了迎接首长的准备。听了这话，唐小舟心里有些打鼓。这次下去，不依靠下面肯定不行，但太依

靠下面，肯定更不行。池仁纲初一下去，就和下面的官员打成一片，还把自己搞

醉了，这就有点问题了。池仁纲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在中国范围内，任何一起矿

难的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官场关系网，你自己一下子钻到了网中心，那你一定

不可能成为知情者，更不可能成为破网者，只可能成为网上鱼。是池仁纲太不懂

这个官场，还是他根本就不准备查出个什么结果，故意自投罗网?赵德良如果让

他当秘书长，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看来，陵明自己是不去不行，但又不能像池仁纲那样去撞网，得考虑一下去

的方法。

他对卿志伍说，没办法，刚好家里出了点事，脱不开身。

卿志伍说，我听池主任说了，你父亲已经脱险了?

唐小舟说，已经醒过来，但是否脱险，医生说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卿志伍说，这是大事，你一定要处理好。

唐小舟说，是啊，就算好转，有没有后遗症，还难说。现在除了能睁开眼睛

，什么都不会，不会认人，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动。真是急死人了。

卿志伍说，你也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起来的。

唐小舟和卿志伍并不熟，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谈太多。只不过，因为马上要去

陵峒，一定会和卿志伍接触，此时多说几句，或许有好处。同时，他又不能谈矿

难的事，只好像个祥林嫂似的，事无巨细谈父亲的情况。卿志伍自然不想和他征

这些，大概早就想找机会结束。恰好有电话进来，唐小舟便说，卿书记，我这里

有电话来了，过几天到了县里，我再向你汇报，这里先挂了。

这个电话是二哥打来的。唐小田说，到现在为止，大概来了一百二三十个人

，今天来得最多的，竟然是雍州市一些单位。当然以王宗平的来头最大，送的札

也最多，他本人送了一万块钱，彭清源也送了一万。到目前为止，又收了二十多

万，估计晚上或者明天还会有些人来。

唐小舟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他随便应了几句，把电话挂断了。

冷稚馨已经醒来，站在门口等着他打完电话，说，我饿了。

唐小舟把电话收进衣袋，说，好，我们现在找地方吃饭。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又开始震动。他只好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容易

。没有接听之前，他对冷稚馨说，现在也晚了，要不你打电话叫餐吧，这样快一

些。说过之后，接听电话。

容易说，肇事者已经抓到了，属于酒后驾撞人后，酒吓醒了，却又因为害怕，逃了。交警部门正在审讯，并且已经通知车主。补偿方面的事，靠这个司

机，估计有相当难度，下一步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其公司。公司的负责人还没有

到，保险情况等，不是太清廷。

服务员送来了晚餐，唐小舟陪着冷稚馨吃饭。这餐饭也吃得不太安宁，老是

有电话进来。

这类电话，如果个个都仔细接听，会没完没了。许多电话，唐小舟会找借口

推掉，或者说在开会，或者说正和赵书记一起，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理由。人家

即使明知他是在找理由，也无可奈何。一是无法证实也不能证实，二是话语权掌

握在唐小舟手里。

有一个电话值得提一提。这是一个匿名电话，对方不肯报出姓名。唐小舟问

过两次对方的身份，对方不肯说，他原想挂断电话，对方却说，你不想知道是谁

把孟庆西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唐小舟改变了主意。就算对方准备造谣，这样的谣言，也值得一

听。他说，你知道什么?

对方说，你知道孟庆西是怎么起来的?

孟庆西是怎样起来的，唐小舟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孟庆西在派出所当所长

，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宗盛瑶，一个是罗先晖。宗盛瑶当时是副市长，罗先晖

是公安厅副厅长。孟庆西确实有本事，先搞好了罗先晖的关系，又介绍罗先晖和

宗盛瑶认识，很快，三人便成了极其特别的官场盟友。日后，孟庆西的升迁，与

这两个人，有着密切关系。

匿名者说，设计把孟庆西救走的，不是别人，而是政法委书记罗先晖。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罗先晖救走孟庆西?可能吗?只要仔细一

想，似乎又完全有可能。

匿名者说，孟庆西和罗先晖的关系太特别了，手里有大量罗先晖贪污腐败的

证据。只要他把这些证据拿出来，罗先晖肯定完蛋。扫黑行动掀起第二次风暴的

时候，孟庆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他暗中做了准备，将一些材料交

给了一个信任的人。罗先晖要得到这些材料，必须把孟庆西救出来，这是他们的

交换条件。

这个电话确实令唐小舟震撼，同时，又觉得这个电话没有必要当真。所有一

切，全都言之有物，查无实据。官场这类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条此类消息

都相信的话，你会让那些漫天飞舞的谣言弄得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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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8章?

电话一直响个不断，每次，唐小舟都拿起来看看，只要觉得不重要的电话，

他立即挂断，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人家也知道，他可能在忙，倒也不会计较。

唐小舟不想接听电话，他需要对匿名电话提到的事进行一番思考。

冷稚馨见他既不接电话，又不说话，一个人显得很落寞，说，你好严肃哟。

唐小舟也觉得冷落了她，干脆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扔，说，算了，我们洗澡，

睡觉。

冷稚馨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

他问，你干嘛?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发烧。

唐小舟说，试出来没有?

她说，脑子好像没烧坏呀。可是，你忘了你中午洗过澡了。

唐小舟说，洗过了就不能再洗了?谁规定的?你要知道，这里好贵的，不多

洗几次，就亏大了。

冷稚馨说，可是，衣服没干啊。

唐小舟说，没干那就干脆不穿，反正我都已经看过了。

冷稚馨在他的胸前轻轻拯了一下，说，你想得美。

唐小舟说，和你开玩笑呢。如果想泡，里面有很多泳衣呀，再穿一件嘛。

冷稚馨说，只有两件小码子的，还有一件是比基尼，怎么穿呀。

唐小舟说，比基尼怕什么?穿比基尼才更漂亮啊。

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想看啊?

他坏坏地说，不想看。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转身进了浴室。他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她将浴室的门打开了，探出头

来，对他说，进来吧。

他故意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她已经进入了浴池，

并且打开了循环水按摩系统。他只是替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脱衣服。

她叫了起来，说，你怎么在这里脱?

他说，我想裸浴呀。

她连忙跳起来，说，不行不行，那我出去。

唐小舟只不过逗她而已。他大笑几声，将脱下的衣服抓在手里，进入更衣室。换了泳裤出来，往浴池里跨的时候，冷雅馨说，你就知道吓我，真是个大坏蛋

唐小舟说，你不是说让我看吗?这么躺在水里，我怎么看?

冷稚馨说，你真要看呀。

唐小舟说，是你说的，我当然要看，不看白不看。

冷稚馨说，才不给你看。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多少显得有些羞毅地站在他的面

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身材。以前以为，她身上什么都小，现在才发

现，有些地方，其实不小。比如奶子，一点都不显得小，只不过由于她整个身材

的小巧，才让人觉得她什么都小一号。还有她的皮肤，那是真的叫好，十分细腻

白嫩，泛着一种瓷感的光泽。

她说，看够了没有?

他说，不够。

她指了指他说，你好色哟。

他说，不是我好色，是你太迷人了。

她说，看够了没有?再看，把你的眼晴挖下来。

他说，你挖呀。说着，轻轻拉了她一下，她身子向前一扑，压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动作有点大，差不多是向他跌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撑，还是没有撑住，她

和他，一起倒在温泉池里，两具酮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她说，你想欺负我，是不是?

他说，没有。

她说，你有，你的眼晴告诉我了。

他说，真的没有。

她在他耳边说，我给你欺负，好不好?

他说，那你不是又要说，我欺负你?

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温柔地说，我让你欺负我的嘛。说着，她在他的身上

扭动起来。

一时间，唐小舟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对她有欲望没有?绝对有。美色当前，

知果连欲望都没有，那他就不是男人，或者一点都不喜欢她了。不仅有冲动，许

多时候，冲动甚至很烈。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这却

不是情人的感觉，而是父女的感觉，亲人的感觉。无论是他楼着她睡觉，还是她

在他的怀里撒骄，更多的时候，他将她想象成了女儿成蹊，这种感觉，让他非常受用。甚至可以说，自从将成蹊接回高岚，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出现了好的变化，

与他同冷稚馨的接触不无关系。

或许，人们自从进入社会之后，便失去了心灵的精神家园，无论是在官场关

系还是在男女关系之上，再也没有纯洁可言。就算是夫妻关系，也变得俗不可耐

，除了性欲或者性占有，就是金钱时间的占有，哪里还有什么纯洁?婚姻关系，

早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世俗的一种关系。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面对一片白雪，这片白雪实在太漂

亮太迷人，他很想将脚向前伸，跑到雪地里去珠一串脚印，或者打滚。同时，他

又觉得，自己的脚太脏而那雪地太纯洁，不忍心将这关丽的风景破坏。

她非常主动，将自己的唇送给他，压在了他的唇上。

他紧抿着嘴，不肯张开。她不顾一切，在他的唇上吮着，又伸出自己小巧的

舌头，在他的唇上滚动。她那模样，可爱至极，就像一个寻找母亲奶头的孩子，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努力地杭拒，可这种杭拒很辛苦。欲望就像黑夜一般，

从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走出，悄无声息，却又固执前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档

。他不是大力神，并不具备神力，这黑色的魔鬼，很快占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缝

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爆裂。

他一把将她推开，猛地站起来，迅速跨出浴池。

她没有精神准备，身体重心不稳，脚下又滑了一下。不在要倒下的那一瞬间

，他突然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她的皮肤很柔滑很细嫩，和他的皮肤紧密接触的

时候，那种触感，让他想到的是将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个子小巧，尤其是

腰，那是真正的杨柳细腰。她很轻，可能只有七十多斤。他将她抱起来，就像抱

着一个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唐小舟觉得自己迷失了，冲动难以抑制。同样，冷稚馨也显

得意乱情迷，缩在他的怀里，水一般的温柔。可这个时间并不长，仅仅几秒之后

，冷稚馨推开了他，从他的怀抱里下来，站在地上。

她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唐小舟不太明白她的突然变化，问，怎么啦?

她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唐小舟大叫冤枉，说，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她说，我知道，因为我跟过那个人，你觉得我脏。

唐小舟说，你胡说什么?在我的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她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你的女儿。现在，你的女儿要洗澡了，请父亲先生回避。说着，将唐小舟推到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冷稚馨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和他睡同一张床，而是看了他

一眼，一言未发地睡到了另一张床上。

第二天一整天，两人打起了冷战。到了下午，冷稚馨对他说，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她说，不用了，我会走。

再没有多余的话，就这样分开了。

第三日一早，唐小舟悄悄地去了陵明。

他是从省汽车站乘长途汽车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坐在车上，他的耳朵没

有闲着。长途汽车，是一个反映民意的特殊窗口。车上有三个人聊天，显然是三

个熟人，意外碰上的。彼此打过招呼，天地海北地神聊，其中有一个在省城的，

问另外两个人，听说岩山煤矿出事了，网上炒得很热，是真的吗?

接下来，三个人就围绕这起矿难说开了。

他们说，确实死了十二个人，一个作业小组，全埋在里面了，只活下来了四

个。矿里向上面报告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一个。其实，这是因为从下面挖出

来六个人，其中两个没有救活。另外十个人，挖出来的全是尸体，根本就没有什

么失踪一说。

自从岩山煤矿股份制改革以后，矿里就没有投入一分钱技改，老板一心想着

赚钱，根本不顾矿工的死活，出了事，赔点钱了事。那个省城的人显然不解了，

他说，这就奇怪了。死了人要赔钱，不如把这个钱用在安全保障上吧。当地人便

笑，说，你的想法简单了。真要想做到没有任何后患，那不是投入一点钱能够解

决的，需要大量的钱，据说需要几千万。相反，死一个人，如果不是像这次闹得

这么大，赔个三几万最多十几万，也就过去了，成本很低。

在陵峒县汽车站下车，唐小舟最初还担心有人会认出自己，十分小心。很快

他就明白，根本不用担心，认识自己的人，都是官场人士，他们出门都有汽车的

，根本不会挤长途车。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很多乡下人进城购物，车站的人流，

比平常多了不少，很乱也很杂。大家全忙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人注意他。

离开车站后，唐小舟独自在街上走了一段，看到旁边有一家明山酒店，住了

进去。住进来之后，他开始考虑，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他肯定不会像池仁纲那

样，一开始就钻进当地官场。他绝对可以肯定，当地官场和煤老板们，早已经结

成了利益共同体，从他们那里，掌握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另一方面，此事涉

及官场，甚至无法肯定涉及面到底有多深，所以，唐小舟还真不能当这个恶人。别说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将此事查清廷，就算能查清廷，他也不能查。同时

，他总得给赵德良带点什么回去，否则，他是无法交待的。

这间酒店能够上网，想到整个事件都是由一篇网上贴子引起的，他便上网看

了这篇贴子。发贴者用的网名叫不平则鸣，文章不长，只有两个部分，第一个部

分，说明岩山煤矿矿难并非死了三个人，而是十二个。第二部分说，岩山煤矿管

理乱，近年来事故不断，但一直被隐瞒，未能引起有关方面注意。唐小舟认真

将这篇贴子读了两篇，脑中冒出一个名字，易蒙生。

易蒙生是县一中的老师，喜欢写文章，常常给江南日报投稿。他很崇拜唐小

舟，每次到省城，都要拜访唐小舟，请他吃饭，但几写了什么文章，也一定发给

唐小舟，请他指正。对于易蒙生的文风，唐小舟是了解的。看了这篇网文之后，

唐小舟便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此文很可能出自易蒙生之手。

唐小舟心中一动，如果文章真是易蒙生所写，他一定掌握更多的材料。自己

何不将他约来谈一谈?就算不是他所写，他在陵峒的关系比较多，由他出面搜集

一些材料，也比自己出面好。

他拿出手机，翻找易蒙生的电话，打过去却是另一个人接的，对方表示，根

本不认识易蒙生，这个电话号码，是不久前才申请的。唐小舟想，易蒙生可能换

了手机，他家里的电话，自己又记不住。他只好拨通了徐稚宫的电话。

徐稚宫问他，你在哪里?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这两天抽时间去看望

伯父。

唐小舟说，去的人已经够多，你不要去凑热闹了，而且，我也不在高岚。

徐稚宫问，那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别管我在哪里了，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电话。

徐稚宫说，你说吧。

唐小舟说，报社有一个陵明的通讯员，叫易蒙生，他最近好像换了手机，我

联系不上。你帮我问一问他的新手机号码，发到我的手机上。

等了半天，徐稚宫的信息没来，眼看到了中午饭时间，唐小舟决定出去吃饭

。毕竟，自己是来搞调查的，餐馆一类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收获。可县城毕竟

只这么大，有名的餐馆又只那么几间，县里的领导，通常会这那些地方吃饭吧，

自己闯过去，很可能被某个人认出来，那样就不好了。再说，餐馆里闹杂得很，

估计也难以听到什么。这样想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

在街上瞎转。

县城的生活节奏慢，所有人似乎都很悠闲，尤其那些退休的老人，他们自成一体，自得其乐。唐小舟在街上走，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

多人，那些人在那里打牌下棋或者仅仅只是聊天。唐小舟加入其中，抓住一个机

会，有意把话题引到岩山矿难。这个话题一出，便有一位老者破口大骂，说现在

当官的全不是东西，全部拉出去打靶都不会冤枉了他们。

徐稚宫的短信一直没来，唐小舟一直在这里消磨时间。让他惊讶的事，岩山

矿难死了十二个人的事，在这里几乎不是秘密，每个人都十分肯定地说，这事千

真万确，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县里那些官员，在岩山有股份。他们说得头头

是道，甚至哪个领导有多少股份，都一清二廷。市里县里，被点出的名字一长串

吃过晚饭，徐稚宫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着急，再一次给她拨电话。原来，

徐稚宫不觉得这个电话有多么重要，加上她在采访两院搬家，一直没有脱开身，

还没有问。再打电话，找不到人，大家都下班了，只好等第二天。

唐小舟的事不急，便放心大胆地睡了个觉，九点钟才起床。洗漱过后，拿

起手机，才看到徐稚宫发来的电话号码。唐小舟正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有一个陌

生的电话进来，接起一听，正是易蒙生。唐小舟问，网上那文章，是不是你贴

的?

易蒙生非常警觉，说，唐老师，这事不能乱说的。

唐小舟说，你现在有事吗?没事到我这里来一下吧。我在明山酒店。

易蒙生说，唐老师到陵明来了?

唐小舟说，是啊，你能来吗?

易蒙生说，现在恐怕不行，我上午还有两节课。

唐小舟说，那你中午过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易蒙生说，好，我请唐老师。

唐小舟说，谁请谁不是关键。我到陵峒的消息，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在峒山

饭店，只准你一个人来。

易蒙生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给唐小舟带来一条烟一包茶叶。

唐小舟说，你这是干什么?跟我，你也来这一套?

易蒙生说，你是我的老师呀，学生看望老师，哪能空着手上门?

唐小舟不和他纠缠这个，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没有礼物，是没法见人的

。他领着易蒙生出去吃饭，并没有选择有名的餐馆，只是在饭店附近找，问了几

家，都没有单间，只好放弃，最终问到有单间时，也不管口味如何，立即成交。仅仅只是吃饭，喝了点小酒,并没有一句涉及工作。唐小舟十分谨慎，哪怕

要的是单间，一样担心隔墙有耳。席间只是聊起易蒙生的现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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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59章?

易蒙生读的大学虽然不是太好，一类的末流，学习成绩却非常好，还在大学

时代，就开始发表文艺作品和新闻作品，毕业时，很希望留在省城的新闻单位，

岂知事与愿违，他被分回了陵丘市。知道陵丘日报要进人，他四处找关系，过程

极其曲折复杂，结局也不好，最终不仅被扔回了县里，而且进县一中当了一名语

文教师。几年来，他也曾有过很多机会，有一次是进入教育局办公室，有一次是

进入县政府办公室，还有一次是进入县报。可这些机会，他连一次都未能抓住，

全被有钱有权的人顶了。目前，他是县一中高三年级组的组长，语文教研组的组

长。他说，他不想再写新闻作品了，因为所有的新闻说的全是假话，不能说真话

，说真话得罪人。如果不是自己不懂事，回到县里之后，写了一些说真话的新闻

稿，那么多机会，也不至于掉。现在，他只想业余时间写点小说，一方面自娱

，另一方面，也可以挣几个稿费。

吃过饭，易蒙生要告辞，说是下午还有课，唐小舟不让，拉着他往饭店里走

。易蒙生拗不过他，只好打电话回学校，叫人顶课。

回到房间，唐小舟替易蒙生了茶，坐到他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蒙生，

你跟我说老实话，网上那篇文章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易蒙生说，唐老师，这话你真不能说，你大概不知道，在陵桐这个地方，稍

不注意，就会把自己搞到牢里面去。我可不想吃牢饭。

唐小舟说，你耸人听闻了吧?

易蒙生说，你不相信?我可是有例子的。

唐小舟说，说说看，什么例子?

易蒙生说，陵峒县实验中学有个物理老师，因为房子问题，和教育局长出现

矛盾，他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县里某些领导。他那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卿是

乌龟谢是怪，王桥赤李烂花菜，一窝妖魔盘洞里，陵山钟馗夜半来。我这一说出

来，你肯定懂了。卿是卿志伍，谢是教育局长谢丰铭，王是县长，乔是县委副书

记，赤就是朱，人大主任，李是政协主席，洞里，可以理解为陵明的明，陵山不

用说了，你肯定知道，陵山监狱。这首打油诗，说县里的领导是一窝妖魔鬼怪，

钟馗将会把他们抓进陵山监狱。这个物理老师写了这首打油诗之后，发给了几个

同事，结果被传了出去。县里就立了案，没多久，把这个老师抓了，现在还关着

，据说，马上要判了。

唐小舟说，这是件奇事呀，怎么没听说?

易蒙生说，谁敢说说了不怕关进去呀？

唐小舟明白了，易蒙生有疑虑，在自己面前，也不敢说真话。他换了一种语气，问易蒙生，你怎么不问一问，我怎么在这里?

易蒙生说，还用问吗?钦差大臣，来查岩山煤矿事件的。

唐小舟说，你的消息倒是蛮灵通。

易蒙生说，不是我消息灵通，我大概属于最后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早在

几天前，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天个陵峒

唐小舟说，你们乱猜乱传的吧，哪有这样的事?

易蒙生说，我是小老百姓，接触不到高层机密。反正全陵明县都在传，事情

到底是真是假，我没法判断。但你在高层，你可以判断。

唐小舟说，都有些什么说法?

易蒙生问，你真想知道?

唐小舟多少显露了一点以前当记者的本性，说，废什么话?如果不想知道，

我把你硬拉到这里来干什么?我疯了不成?

易蒙生说，是不是事实我不知道，整个陵明县都在说，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唐小舟说，废话少说，直接说正题。

易蒙生说，因为网上的贴子，岩山矿难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上面决定派一

个工作组下来。这个工作组的来头很大，正副组长，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而且

是省委书记亲自点名的，所以下面称他们是钦差大臣。这两个钦差大臣，可不得

了。正组长目前虽然是正厅级，但今年党代会后，就会进省委班子。而副组长，

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唐小舟说，就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吧?

易蒙生说，没什么特别?那我跟你说一点特别的。那个组长，最喜欢女人，

可在省里，他老婆管得死，别说找女人，就是看其他女人一眼都不行。一到了下

面，他就自由得解放了，一定要别人给他安排女人，如果不安排，他就发脾气。

全省各个县市，都知道他的爱好，只要听说他下来，事前就已经替他把女人安排

好了。这次也一样，女人往他身边一坐，他的骨头就酥了，才喝了几杯酒，醉了

。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后来就由那个女人扶他回房间，至于回房间以后的

事，你去想。

唐小听得心惊肉跳。那天，卿志伍给他打电话，说池仁纲才喝半斤酒就醉了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新闻?这个新闻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背后?

易蒙生说，我还听说，副组长知道现在的矿难不好处理，找个借口躲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觉得你很明智。可是，你怎么还是来了?唐小舟说，我能不来吗?你也知道，省委书记点了我的名，我想躲都没有地

方躲。

易蒙生说，你真的不该来。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不相信你的唐老师。

易蒙生坦率地说，你当记者的时候，我相信。我知道，你就因为太耿直，眼

里揉不进沙子，才一直被人压着，起不来。可你现在不是记者了，你是官员了。

官员说的话能信吗?你听说一个笑话吗?某架乘载很多高官的飞机失事，有关部

门找到失事地点，却没有发现一具遗体，问当地农民，农民说，我把他们埋了。

调查人员问，全埋了?难道没有一个活的?农民说，有一个人说他活着，可我还

是把他埋了。调查人员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是当官的呀，当官的哪有一个说

真话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官员了，所以，我的行为是

不可信的。

易蒙生说，可不可信是一回事，敢不敢信，是另一回事。我再给你讲一件事

。县财政局有一个人，这个人我也认识，一起喝过酒打过麻将，关系还不错。好

几年前，市里一个部门下来调查财政拨付拿回扣的事。其实，这种事根本不用调

查，谁心里都清廷，只要是从财政局过的款子，财政拨款的回扣是百分之十到百

分之二十，其他款，也要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全国都一

样，早已经没有雁过不拔毛的财神爷。市里来调查，大家都不敢说真话，只有这

位老兄，害怕了，说了真话。去年，他的双腿被别人砍断了，案子到现在都没有

破。为什么没有破?很简单，有人不想破。

唐小舟问，这是去年扫黑之前的事，还是扫黑之后的事?

易蒙生说，扫黑之前，如果扫黑提前一个月，大概人家不敢吧。

唐小舟再问，可扫黑的时候，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提起?

易蒙生说，提什么提?这件案子，根本就没有被定为黑社会案。只不过是砍

了人家双腿，没有死人。

唐小舟说，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了，只说我的事。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岩

山煤矿的事，你也知道，尤其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件事背后许多内幕，你也是

知道的。我们两人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没什么不好办吧，你只是副组长，反正组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千

。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你头上吧?唐小舟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易蒙生说，怎么不简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倒也说得对。问题是，现在唐小舟明明在其位，倒不是

工作组副组长这个头街，这个头街没有丝毫意义，也正如易蒙生所说，可以不在

其位不谋其政。可除了这个头街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赵德良秘书。全省有那

么多处级以上干部，赵德良都不派，单单把他唐小舟派下来，用意何在?不认真

想，以为这只不过是工作，若是认真想，便像挖到了一口畜矿，只要往下挖，内

容就会越来越丰畜。

陵桐是什么地方?陵桐在江南省的政治版图中，地位太显赫，目前在位的，

就有两位省级领导，而且不是普通的班子成员，是重要成员。这样的地方，很可

能随便捞个人，即使不是天皇贵胃，也一定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任何一处浅滩，

都可能藏着超能量大鱼。你到这里来游泳?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另一方面，赵德良又必须突破这个权力堡垒，摧毁任何一处权力自留地。对

于赵德良来说，显然并不仅仅要掏陈运达的权力老巢，同样，他也要掏彭清4的

权力老巢。或许，赵德良早就盯着这个地方了，只不过一直不好下手。此次矿难

，恰好给他的权力渗透，提供了绝对的机会和借口。如果赵德良有此目的，自己

又在这里一无所获，岂不是坏了赵德良的大事?这种话，自然只能埋在心里，别

说对易蒙生，就算是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他仔细想了想，对易蒙生说，老弟呀，你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特殊呀。

我不怕坦白地告诉你，赵书记对我非常信任，他派我来，是希望我拿一些真实的

东西回去。而别人叫我来，是想看我的笑话。你说说，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在火

上烤嘛。我如果什么都不拿回去，那些人高兴了，赵书记不高兴。我如果拿东西

回去呢?赵书记高兴了，那些人不高兴。

易蒙生说，看来，官场也不容易啊。

唐小舟说，太不容易了。不是有几个成语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以前常

用这两个成语，现在才知道，这两个成语，讲的都是官场。

易蒙生问，你的意思是说，赵书记希望看到真相?

唐小舟说，废话，他不想看到真相，为什么要我来?

易蒙生又问，那你呢?是准备让赵书记不高兴，还是准备让大多数人不高兴

?

唐小舟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说，你脑子进水了?你不知道我端谁的碗?

易蒙生说.我知道啊.你端共产党的碗。唐小舟挥了挥手，说，好好好。你说是就是吧。废话就别说了，你帮我出出

主意，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很简单呀，人家干嘛你干嘛，喝喝酒，嫖嫖娼，然后高高兴兴开

开心心地带着一大堆礼品回去。

唐小舟说，出什么嫂主意呢，你想把我送进去啊。

易蒙生说，现在的官员，迟早都是要进去的。早进去比迟进去好。越早罪行

越轻，越晚罪行就越重，你说哪个好?

唐小舟想，这家伙，走火入魔了。转而再想，不是这种走火入魔的人，大概

也不会和那些政府官员对着干。谁不知道这样干的风险巨大?唐小舟说，这些，

都不说了，只一句话，你帮不帮我?

易蒙生问，你要我怎么帮?

唐小舟说，我要证据。死十二个人的证据。

易蒙生说，哪来的证据?人死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你去哪里找证据?

唐小舟说，少来了，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易蒙生说，能有什么?只不过一份名单而已。

一份名单?一份死亡者名单?这可是一件重要的证据。有了这份名单，就可

以顺藤摸瓜。再说了，他们又不是调查组，只不过是来摸摸情况，以便省委下决

心。既然有了这样一份名单，就足够下决心了，至少说明，这十二个人的近况，

是需要查清廷的。可是，这份名单，不能由他带回去，也不能交给池仁纲。

易蒙生见他半天不出声，说，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唐小舟说，要，当然要，怎么不要?只是，我要想一下，你这东西怎么给我

最好。

易蒙生说，还这么复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这不好。你不懂官场，同一件事，做法不同，效果完

全不一样。

易蒙生说，怎么不一样?

唐小舟说，你呀。不能光顾着表达自己的情绪，要用脑子想一想。你这样做

，结果是什么?有可能是要了人家的身家性命。你站在人家的角度想一想，如果

是你，身家几千万甚至几个亿，有人要你的命，而且握着致命证据，你怎么办?

人家要你的命，你可能抢先一步，要了人家的命。所以，你这个东西，落到什么

人手里，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落到利益相关者手里，可能是别人买凶来杀

你。如果落在某些并不想多事的官员手里，他们会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牵涉很多高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扔了事。只有送到赵书记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作

用。

易蒙生说，那不结了?你是赵书记的秘书，还有比交给你更好的吗?

唐小舟说，你还是没懂。我也要考虑，让这份东西怎样落到我的手里，才是

最好的。比如说，我是在陵明拿到这份东西，还是在雍州拿到这份东西?在陵桐

拿的话，怎么拿?某次，我和县里的领导吃饭，你送过去?对于我来说，这可能

是比较好的，可对你不好。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人家也会怀疑。如果人家宁可错

杀一千，也不漏过一个，你就有危险了。发个特快专递寄给我?如果能够直接送

到我的手里，自然好。问题是，如此一来，便可能失控，比如快件并没有直接送

到我的手里，而是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别人会想，怎么会有快件送到这里来了?

这份东西太奇怪了。稍有点心怀鬼胎，肯定会怀疑这个东西，并且截下来。就算

能够到达我的手里，也还有问题。调查组的组长池仁纲同志，看到这件东西会怎

么想?还有，县里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如果猜到快件里面是什么，一定会

动用一切力量进行追查，要查到你，那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易蒙生说，一件简单的事，你搞得这么复杂，我现在给你，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你不了解。我既要考虑怎样保护你，也要考虑保护我自己，对不

对?

易蒙生说，那好吧，你说怎么办?

唐小舟说，在网上公布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易蒙生说，这个办法不好，我想过，只要一公布，他们肯定

会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将这些人的家人藏起来。或者采取别的我们现在根本想不

到的措施。

唐小舟说，是，这也正是我所想的。我想好了，你寄给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

容易。她的级别不算高，寄给她的邮件，不可能转到别人手上。如果级别高的人

，由下面的某个机构处理，经手人就多了。一是保密性不能保证，二是能不能送

到关键人手里都难说。政治部一个副主任，肯定会亲自拆这封信，我再给她打个

招呼，她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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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0章?

易蒙生离开后，唐小舟想，这件事安排好了，自己再没有必要搞什么微服私

访，相反，应该高调一点，让县里知道，自己已经到场。如果在这里住的时间长

，县里真要调查这件事，也并非查不到自己在陵明的踪迹。既然秘密调查已然没

有必要，那就公开露面，装一回糊涂好了。

唐小舟迅速结清了房账，离开宾馆，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县委。已经到

了下午时间，临近五一节，县委大院里的人大概都在规划自己的长假，到了下午

的这个时候，找机会便号，此时，院子里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唐小舟走进去，

竟然没有人理他。他在大院里转了一圈，谁都没把他当一回事，想想也没什么意

思，掏出手机，给卿志伍打电话。

卿志伍接起电话便说，首长你好，是不是忙完了?要我派车去接你?

唐小舟说，我已经到了你的楼下，但找不着门进去。

卿志伍显然有些吃惊，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唐小舟说，卿书记，别这样叫，让我无地自容。

卿志伍说，好好好，首长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认真改正。怎么样?后天

就过节了，怎么安排?

唐小舟说，当然是由你安排哗。

卿志伍再次愣了一下，说，你莫不是真的到了陵峒

唐小舟说，我敢跟堂堂县委书记开玩笑吗?当然是真的。

卿志伍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卿志伍边打着电话边下楼，走到楼下，恰好看到了唐小舟。虽说两人并未谋

面，毕竟手机拿在手里，彼此正通着话。卿志伍当即挂断电话，装好手机，快步

迎上来，握着唐小舟的手，既问候又做检讨。问起他是怎么来的，唐小舟撒了谎

，说，家里的事安排好，我就找高岚的一个朋友要了台车，让他把我送来了。

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目前是自由行动，县里也不掌握他们的情况。这样吧

，先到我的办公室坐坐，我和他们联系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进入卿志伍的办公室，人还没进门之前，卿志伍便喊秘书进来茶。

县里是没有专职秘书的，一般来说，县委或者县政府办公室，会有很多秘书

，仍然是一个秘书跟一个领导，和专职没有区别。县里领导的秘书和省里领导的

秘书，不同之处在于，县里的秘书更杂一些，一个人，几乎将整个办公厅的事务

全兼了，既要倒茶递水铃包开车门，也要写讲话稿处理信件。

秘书沏上茶之后，卿志伍对他说，你给池主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在哪里

，告诉池主任，唐处长来了，看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了，对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在岩山矿区，赶不回来

卿志伍说，那算了。你去雅馨园定个房间，再叫几个人，好好陪一陪唐处长

唐小舟觉得世事真是有趣，前天，他还和冷稚馨在一起，今天，却进入稚馨

园吃饭。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很冲动地想给冷稚馨打一个电话。同时，他的

内心深处，又一直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他很喜欢和冷稚馨在一起的感觉，那是

和成人男女纯粹性行为完全不同的感觉，更像是和女儿间的嬉戏。如果要找到一

种更为贴切的比喻，那么，他就是生命，而她是脉搏，他是肌体而她是滚动在肌

体之中的血液。他有一种预感，脉搏对于生命、血液对于肌体，都是不可缺少的

，如果持续下去，就像吸每一样，会上瘾的。

虽说卿志伍请的是唐小舟一人，陪客却一大桌子，主要是县委办的人，由县

委办主任亲自率领。卿志伍今晚有三桌是他主席，另外还有三桌，需要他过去札

貌一下。

卿志伍仅仅只是在这桌坐了一下，然后去了另一桌。卿志伍一走，县委办主

任就成了主陪。他知道卿志伍一时半刻回不来，亲自给唐小舟倒了酒，向唐小舟

敬酒。唐小舟有意要给他们留下一点印象，便将当秘书时收起的性情放开，还原

成当记者时的心态。委办主任给他倒酒，他没有表示任何姿态，坦然地接受。

县里敬酒，唐小舟还是有经验的，稍不留神，便可能形成车轮战的局面，县

里人多势众，你只有一个人一张嘴，肯定喝不赢别人。喝过第一杯酒，有人又要

敬第二杯的时候，唐小舟伸手拦住了，说，这样不好玩。我们来讲笑话，简单一

点，如果大家都笑了，笑的人喝酒。如果大家都不笑，讲的人喝酒。

众人不语，县委办主任表示同意，并且说，虽说这个办法是唐处长提出来的

，可唐处长毕竟是客人，又是上级来的领导，第一次的风险比较大，我就来冒这

个险吧。在下面当两办主任，都是万金油，很能撑得住场子。得到唐小舟同意后

，他开始讲了。

他说，这是一件真事。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乡里，那里有一所中学，学校

里有个老师，说是要启发学生的思维，常常提一些古怪的问题。有一次，他又提

了一个怪问题，烂掉的罗卜和怀孕的女人，有什么共同点?没有一个学生能答出

。老师愤怒了，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回去问你们的爸爸妈妈。乡党委

书记的女儿和乡妇联主任的儿子在家里等了半天，不见爸爸妈妈回来，就找到了

乡政府。书记和妇联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谈计划生育工作，主任说，现在的计划生育真难搞，书记说，是啊，稍不留神就怀上了。正在这时，两人的孩子同时进来

。两个孩子把问题提出来，妇联主任说，你真笨，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都

是虫子惹的祸。儿子不解，说，罗卜烂了，是因为虫子，可是，女人怀孕，哪来

的虫子?书记突然一拍大腿说，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拔得太晚，来不及了。

众人略一想，全都哈哈大笑。于是喝酒。

轮到唐小舟了，他今天有意要和大家打成一片，给人留下一个玩世不恭乐不

思蜀的印象，便说，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件事。一起纠纷吧，主要是

男的想赖钱。那男的下面没毛，是光的。每次和女人在一起，女人就笑他，说，

只听说女人有白虎精，怎么男人也有白虎精?好多次，女人一见，跑了，无论如

何不肯跟他。后来听说，医学发达了，可以植毛。他找到一家整形医院做植毛手

术。这种手术很贵，植一根毛要七十多元。医生问他，要植多少?他想，植太少

了，和没植有什么区别?牙一咬，说，植一百根。医生想，以前帮别人植毛，都

是植在头上，多一根少一根没事，反正人家没法数。这次是植在下面，搞不好会

数的。不如给他多植点，就算掉了几根也没事。没想到那男的还真数了，一数，

竟然多出了二十多根，就找医院征皮。主要是想赖掉那笔钱。院长知道这个事后

，对他说，你这个事，比较麻烦。你想，植一根毛，七十多元，多植一根两根，

那是有可能的，多植二十多根，光成本就要一千多块。我们医院，怎么会做这种

傻事?我们也遇到过这种病例，不是多植了，而是这些毛种下去后，自己会长出

新的。从你的情况来看，长得比较快，以这种速度长下去，搞不好，一两个月，

你就会成长一个毛人。男人一听，吓坏了，问，那怎么办?院长说，两个办法，

你任选一个。要么不管，任它长，反正长的只是毛，不会影响生活。男人连忙说

，那不行，如果手上脸上都是毛，像个猴一样，难看死了。院长说，那只有第二

个办法，把这些毛全部拔了，再植一次。不过，你得付钱。男人问，多少钱?院

长说，拔毛的费用，就给你免了，再植，还是按这个价格收。男人问，那如果再

长，怎么办?院长说，你可以再付一笔钱，我们给这些毛动结扎手术。

唐小舟其实很会讲故事，他今天所讲的这个故事，是想有点颜色。前面半部

分，是真实的，后面，是他现编的。他想，反正是大家逗乐子，笑不笑无所谓，

就是一杯酒嘛。下面的同志对他很客气，大家都笑了，他这杯酒，也就免了。

接下来第三个人讲，当年我在乡里工作，也听说过一些很好玩的故事。乡里

通常有一些文化人，没事喜欢捧着本书看，看几页，就拿手指在舌头上舔一舔，

打湿了手指好翻书。有一个人最有味，他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他老婆躺在他身边

，他捧着本书看，不时把手伸到老婆的下面去弄几下。老婆以为他要做那个事不好说，很主动地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农民一看，问他，你要做什么2老婆不高

兴了，说，你的手做什么?他说，湿湿手，好翻书。

众人爆笑，于是喝酒。这杯酒刚喝完，正吃菜，卿志伍进来了。卿志伍陪着

唐小舟喝了两杯酒，说了几句不威不淡的话，又向他告辞，还有另外三桌要敬呢

。书记一走，大家接着说笑话。

办公室另一个人便说，我也来讲一个。这个事就发生在陵明县城。一对夫妻

，可能有的人认识，具体是哪个人，我就不说了。现在生活畜裕了，很多家庭都

要买汽车，所以，驾校的生意非常火。妻子也跑去学驾有一天，夫妻两个人

躺在床上，妻子就伸出手，在丈夫下面弄来弄去。丈夫有了感觉，想和妻子乐一

乐。妻子却说，我正有事呢，哪有心情做这个?丈夫不高兴了，说，你没心情，

那你弄什么?妻子说，明天考驾照，我练一下挂档。

故事刚完，众人的爆笑还没有收声，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县长王怀东，还

有政府的一帮人。

尽管唐小舟酒量好，又控制好了节奏，可好汉禁不住人多，微微有些醉意。

散席之后，王怀东又拉他去唱歌。这次，委办的人换成了府办的。十几个人跨进

歌厅，府办主任安排唐小舟和县长坐下，又出去了，不一会儿，楼着妈咪进来。

他和这个妈咪显然非常熟，脸贴着脸，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从颈部伸到了她的

衣服里面。他和妈咪说了几句，妈咪出去了。离开之时，他又在妈咪的屁股下拍

了拍。

不一会儿，妈咪领着五个小姐进来。小姐站成一排，目无表情地看着前面。

府办主任走上前，一个一个地细看，又让唐小舟先点。唐小舟知道，这种场合，

自己不点肯定不行，便指了指中间那个奶子比较大衣服也显得有些暴露的，那个

小姐展颜一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舒玉腕挽起他的手，将一边奶子，搁在他

的身上。

主任望着王怀东县长，说，老板，你点一个？

王县长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不等府办主任表态，那些小姐迅速扭身走开

不一会儿，妈咪先后带了四批小姐进来，每次都只有几个人。第五批进来后

，王怀东看中了一个，伸手指了指。唐小舟算是明白了，这个女孩长相一般，但

胸部特别大。面前这个王县长，原来好这一口。

王怀东和唐小舟都点了小姐，其他人便没那么挑剔了，由府办主任先点了一

个，其他人各自点了。开始唱歌，主要是府办的人在唱在玩，王怀东显得拘束，无法却下戴在脸上

的那副领导人面具，还原男人本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抽烟，时不时拿起面前

的啤酒杯，和唐小舟碰一下。府办的人倒是放得开，各自很快找到了乐子，有和

小姐玩般子的，有楼着小姐跳舞的，自然也有追着小姐拼酒的，也有几个不老实

的，只要抓住机会，就把手伸进小姐的胸前，在里面乱摸一气，小姐们也不拒绝

，只是夸张地大叫着。只有王县长，显得非常正经，腰坐得直直的，任身边那位

小姐将硕大的奶子搁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无动于衷。

唐小舟暗暗琢磨，今晚的一切，看起来很随意，先是卿志伍安排晚饭，接着

同在一个地方陪客的王怀东过来敬酒，为了表示盛情，王怀东又临时安排了晚上

的活动，水到梁成，顺理成章。可仔细一想，便有些不妥。王怀东这个临时安排

有点太过临时了，反倒像是事前安排好的一般。再想一想易蒙生告诉自己的那些

话，池仁纲如果真的被女人施下水的话，到底是他果真好这一口，走到哪里都要

找小姐，还是陵桐县的临时安排起了作用，让池仁纲失去了警惕?

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就格外小心，不管陵峒县是否设置了陷阱，他都要将

此当成一个陷阱。面对陷阱，他该怎么办?要么跟着他们往下跳，要么拒绝。表

面上看，似乎只有这两条路，此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

是他所希望的。跟着他们往下跳，比如和身边这位小姐保持疯狂，疯狂的结果是

什么，他无法把握。既然无法把握，他一定不会干。这条路，根本就不必考虑。

另一条路，拒绝，比如小姐虽然叫到身边了，但他始终和小姐保持足够的距离。

无论人家怎样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这样做，肯定可以避免踏了陵峒的陷阱，

却也会在官场留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这事一旦传出去，大家就会说，唐

小舟这个人装B。那等于告诉所有官场中人，此人和自己不是同类，必须离他远

一点。

B不能装，但是醉可以装。唐小舟早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喝的酒不少，酒量

差一点的，肯定早已经醉翻了。就算自己酒量不错，也已经临界。有了这样的基

础，要装醉，应该还是容易的。当然，装醉的办法有很多种，到底采取哪一种?

细节思考过后，他决定选择两种之一，一是装睡，二是装疯。

装睡是最容易的，走进去后，也不管别人，倒在沙发上睡觉，就算别人大喊

地震了，你也别动。就算真的地震，一定有人会将抬他出去。可这样做还是有后

遗症，人家是为了你才搞这次活动的，一大群人陪着你这一位客人，你却把主人

扔在一边，做自己的春秋大梦去了，虽然没有装B之嫌，至少也太大牌了吧。所

以，唐小舟决定，先装疯，后装睡。装疯怎么装宁说起来简单，所作所为，大概不会出乎任何一个人的想象。问

题是，装疯这件事对于唐小舟来说，有着太大的难度。他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别

人唱歌，就算最差，也是老跑调，或者大部分时间不在调上，而他却是根本不着

调，同一首歌，哪怕再简单，让他唱十次，可能有十几种不同的调。正因为如此

，唐小舟从来不唱歌，就算被人拉进了歌厅，他也是一个十足的旁观者，每次有

人拉他唱歌，他就尴尬得想土逅。这次决定装疯，他不能楼着小姐疯，也不能以

其他方式疯，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唱歌，并且把自己装成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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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1章?

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唐小舟倒也不太在意，大家要笑的话，让大家笑好了，

就当今晚他是个小丑，在替他们表演小品。麻烦在于，就算他想唱歌，也是大有

问题，他连一首完整的歌都不会。

不会就不会吧，丢人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不丢官就行。不管是他的歌还是别

人的歌，他都抢过来唱，一开口，把所有人全都震住了，大家愣了那么几秒，接

着就是暴笑。他自然知道因为自己不着调，才引起这种效果，可他不在乎，还装

着很陶醉的样子，唱得极其投入，唱得张牙舞爪，哪怕所有人笑得在地下打滚，

他也无所谓。不会唱也没事，反正是卡拉OK，屏幕上有歌词，他看着歌词乱吼

就行了。

唐小舟的戏演得很好。这些人，原本就是来疯狂的，见唐小舟疯了，他们更

加放肆起来，当时便出现了群魔乱舞的局面。府办主任一直在挑逗那些小姐，遇

到那些小姐比他更疯，竟然几个人一声吼，将他按在地上，脱他的裤子。

此时，发生了一件小事，唐小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HI下去了，得走第二

步。

他正和小姐合唱一首歌，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深情对唱，一个唐小舟并不熟

悉的小伙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小姐，楼着她的腰慢慢扭动着身子。这位小姐

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以为意。两人扭着扭着，小伙子将小姐往唐小舟面

前推。唐小舟要表现疯狂，便也装出很HI的样子，胡乱地扭动着身体。却不想

，小姐后面那个小伙了不知怎么弄的，一下子把她的上衣脱了，让她的整个胸脯

裸露在唐小舟面前，小伙子稍稍用力，把那个白森森的胸脯推给了唐小舟，和他

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唐小舟心惊肉跳。假如有人将此拍成照片，他无论如何都说不

清了。

这首歌唱完，唐小舟便以醉态走向沙发，也不管那里有没有别人。躺下了。

接下来，他开始装睡。最初，府办的人还找他喝酒或是请他唱歌，他都装着一副

醉得似人似仙的模样，后来干脆装睡。时隔未久，那些人开始自娱自乐，再没有

人理他了。

晚上的活动结束，府办主任怂恩唐小舟将刚才那位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说

，算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吃一段时间的斋。

第二天，唐小舟和池仁纲等人见了面。池仁纲和他交[www奇qisuu书com网]流情况的时候，谈到了

调查的相关进展。

池仁纲说，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各种说法不同，网上说死了十二个人，民间也存在这种说法。但说这些的人，却没有任何证据。调查组分别找了矿上的很

多人，既有矿上的干部，也有矿工，他们的说法比较一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

了一个，伤了几个。同时，池仁纲也说，这种调查，毕竟不是司法部门的案件调

查，工作组仅仅四五个人，能查出个什么?最多也就是摸一摸情况而已。

唐小舟想，池仁纲怎么是这么个人?离开了省委，就像放了的鸣子，和下面

官商打成一片了。一切都由人家帮你安排好了，能查出个什么?你到底是来调查

的，还是来宣示官威的?让这样一个人当秘书长?唐小舟有些替赵德良着急，不

知他怎么会看中这么个人。

当然不能对池仁纲说这些，唐小舟只是说，赵书记那里还有很多事，我不能

在此久留，明天要赶回省里，这里的事，就拜托池主任了。

池仁纲也知道这些大秘们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让自己陷在这种吃力不讨好

的事情上面，客气了几句而已。

晚上，继续由府办安排活动，其中有两个人，唐小舟一看就知道是老板，估

计是府办的人叫来埋单的。唐小舟虽然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环境，也只能入乡随

俗，昨天装了疯，今天酒喝得没有那么多，也不好故伎重演，只好采取另一种对

策，缠着派给自己的那个小姐，要她教自己跳舞。这一类娱乐项目，唐小舟最不

擅长的是唱歌，其次是跳舞。因为他不懂音乐，没有节奏感，根本踏不在拍子上

，以前跟人家跳舞，仅仅只是将人家抱在怀里乱摇。现在这种场合，他绝对不能

和小姐靠得太近，便以双手扶着小姐的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鸣子一般歪来歪

去。活动结束，其中一个老板要求唐小舟把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再一次以家里

出事需要斋戒为由拒绝。同时，他暗暗观察，池仁纲显然将老板安排的小姐笑纳

了。

唐小舟想，易蒙生所说，看来是真的，池仁纲果然对小姐有着浓厚的兴趣，

哪怕传得尽人皆知，他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在官场还不少，他们到了下面，第一要事，让人家安排小姐。上

有所好，下必效焉，人家知道你好这一口，你再下去，不需要出声，人家就会安

排。给上面的人安排小姐，就像给上面的人安排土特产或者安排工作麻将一样，

已经成为灰色官场的一部分。或者说，某些原本属于黑色范畴的事，正在渐渐灰

色化，替上面领导找小姐，就是之一。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官员好这一口，且无所

顾忌，也正是认定这个领域已经灰色化吧。问题是，所有的灰色都不能深究，一

旦追究起来，所有在官场被认定为灰色的领域，在法律范围内，全都是黑色的。池仁纲这个人，身上充满了危险因子，自己一定要和他拉远距离，划清界线

。唐小舟这样暗暗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由县委办安排一台车，将唐小舟送回了省城。

汽车直接把唐小舟送回省政府斜对面的清御泉居。

清御泉居离新省政府只有约一公里的距离，将这两处连接起来的是一条崭新

毕直的大道，以前，人家都叫它省府大道，可这个名字被很多人批评，省里决定

改名，新名字目前正在征集中。到底是新区，规划设计十分气魄，省府大道设计

的是十二车道，比雍州市任何一条路都宽。因为是新区，车辆不多，这条路便显

得格外空旷。与此相对应的是清御泉居，前后已经建了四期，共有一百多幢房子

，形成了相当规模。

唐小舟在这里买下的房子，有一套复式楼，是准备自己来住的。这套房子原

本带有简单装修，交楼后可以直接搬进来住。唐小舟觉得，毕竟是一个新家，总

得有些新气象，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室内装修甚至结构，都作了修改，并且向

家具厂预订了一套新家具。具体的事，他自己没有擂手，就是想擂手，也没有时

间，全都是妹妹和妹夫在帮他的忙。

唐小雨的情况比较特别，她的组织关系从高岚县调到雷江市电视台，实际并

没有正经上过几天班，任大为就调省里了。省委宣传部是电视台的直接上级，电

视台对她网开一面，给她安排了一个特殊职务，联络员。所谓联络员，也就是和

省里联络，尤其是和宣传部联络。她的联络工作，只要通过电话就行了，根本不

用上班，台里不仅给她报悄房租，还给她提供一定的经费。

新房装修好已经几个月了，唐小舟还没有来住过。住在报社毕竟不好，那地

方知道的人太多，出入常常遇到熟人，还有些人知道他住在报社，专门跑去找他

。每天，他回去虽然晚，可在那里等他的人更晚，弄得他不胜其烦。既然已经搬

了新办公楼，他顺势搬到新的住址，整个清御泉居，大概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

从此可以清静了。

还在路上的时候，他给孔思勤发了短信。孔思勤不像徐稚宫，徐稚宫相对外

向，好动喜玩，一旦有假日，肯定出去玩了。她说，五年内，要把全国游遍。孔

思勤性格好静，不喜欢凑热闹，遇到节假日，宁可在家里看书。

唐小舟并没有让汽车进入清御泉居，在门口就下车了。这些司机很懂套路，

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和唐小舟打声招呼，立即驾车离开。唐小舟在门口转了转，

没有看到孔思勤，直接进了小区。进入新家，楼上楼下看了看。唐小雨每个星期都来打扫一次，但父亲出事后，她留在高岚，大概有十几天没有打扫了。新装修

的油漆味不是太浓，家具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起鸡毛禅子，将灰尘扫了扫

，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机。

这是一台SONY彩电，屏幕是七十多英寸，价格好几万，内置的音响效果

非常好，和看电影几乎没有区别。他当然没钱买这么好的彩电，这是黎兆平为了

祝贺他乔迁新居送的礼物。黎兆平是送礼高手，他所送的礼，总能让你有不得不

收的理由。商场送电视机时，唐小舟并不在这里，唐小雨在这里张罗装修。他刚

刚收到妹妹的短信，问他是不是买了一台大电视机，接着就收到黎兆平的短信。

黎兆平说，客厅太大就会显得空，我帮你选了一台电视机，让你的客厅显得充实

一点，也温暖一点。你看电视虽然不多，但偶尔也需要一些特殊用途，所以，我

选了一台功能比较齐全的。好的电器就像好的女人，需要慢慢去摸索，才能得心

应手。

唐小舟以为只是一台屏幕稍大点的电视机，所以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后来

才知道，竟然大到了如此程度。他的印象中，这种电视机，雍州市场没有见过，

应该是从别的什么城市买来的，搞不好，还是从香港买来的。若真是如此，这台

电视机的成本就大了。

新闻里播的全都是与五一长假有关的节目，各旅游点人满为患，一些购票点

，排成了长龙，场面极其火爆。中国虽然大，旅游景点也多，可两个长假，大家

集中出游，旅游点不堪重负，进入旅游点后，根本就不是看风景，而是人挤人人

看人。一些最热的旅游点，像黄山九寨沟等，别说是挤满了人，当地的旅店床位

根本不够，一些当地农民便出租被子或者军大衣，给旅游者露宿。即使如此，仍

然有大量的出行人群，塞满了各汽车站火车站。铁路公路运输部门，为此加开了

很多tang车，仍然有很多旅客滞留在车站。

唐小舟暗想，这两个长假，对刺激消费意义真是太大了。现在中国人有钱了

，绝大多数人不愿把钱拿出来消费，而是存进银行里生息。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

一点，全球范围内，货币在不断而且快速贬值，利息增加的速度，远远落后于币

值下跌的速度，你存在银行里的那点钱，实际是越存越少。八十年代，有一部在

中国非常卖座的电影叫《百万英镑》，那时候，拥有百万英镑，就是巨畜。同样

，当时的中国，别说拥有百万元，就算拥有十万元，都已经是巨畜了，刚刚冒出

的万元户，曾经是社会的热点话题。可到了今天，百万元资产，恐怕连个普通的

中产阶层都算不上。普通的城市居民，如果有一套自己的住房，便有了几十万元

资产，更多的人，有两套以上住房的，资产便超过百万了。可他们平常的生活，却是靠每月一两千元的收入，只能维持一般市民的标准。

到处都在搞招商引资，立足点无非在资金流转额的增加，如果能够有什么办

法让市民将银行里的存款拿出来消费，这笔钱，比招商所获得的钱，很可能多得

多，也实用得多。你招进来一个客商，投入几亿几十亿，说起来好听，这钱从何

而来?仍然是从银行里贷款的，银行里的钱哪里来的?是居民存款，说到底，还

是本地的钱在本地流通。这一课题，倒很值得研究。

正琢磨这件事，门口的可视对讲电话响起来。唐小舟走到门边，取下话筒，

看到视屏上面，孔思勤提着一堆东西，站在保安面前。保安还来不及说话，唐小

舟就说，是我的朋友，放她进来吧。

孔思勤来了，手里提着的，是一大堆菜，进门看了看房子，说，这是你的新

家?好漂亮惺。

唐小舟不回答她，伸手接过东西，看了看，非常丰畜。他说，你买这么多菜

干什么?出去吃就行了嘛。

孔思勤说，你天天在外面吃，还没有吃厌呀。今天中午，我给你表现一下。

不过，不准说不好吃。

唐小舟提着东西往厨房走，同时说，肯定好吃，只要你做的，一定好吃。

孔思勤说，你都没有吃过，怎么知道?虚伪。

两人一起进厨房，孔思勤见厨房非常大，所有设备，一应齐全，而且是最高

级的那种。她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说，这个厨房太可爱了，我好喜欢。

唐小舟从后面抱住她，双手在她的胸前乱动。

她说，别闹，我现在集中精力做饭吃。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吃饭，只想吃你。

孔思勤说，想吃我啊?好哇，你把我姿进来，那样，想吃就可以吃了。

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不能回答。经历了十几年婚姻，婚姻生活实在没有给

他留下什么好的记忆。现在让他重新走进婚姻，信心不足。目前交往的三个女人

，孔思勤、徐稚宫以及冷稚馨，无论哪一个，肯定是比谷瑞开更好的妻子。问题

是，现在好不等于将来好。他和谷瑞开结婚之初的几年，两人的关系也还是相当

不错的。时间磨损了新鲜的温情之后，如同时间晾干了植物的水分，婚姻便如一

只放在家里的苹果。与其将来变了，自己无所适从，不如干脆不走进这个怪圈。

他绕过这一话题，对她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油没有盐，怎么做?

孔思勤说，你等着，我去买。我已经看过了，门口有一家超市。既然她那么大的兴趣，唐小舟也不阻拦，只好依了她。他重新坐回客厅，开

始翻看手机里的短信。现在手机联系方便了，人与人之间，很多东西，都简约成

了一则短信。以前过年过节，需要约着吃个饭，串串门儿什么的。现在的人，活

动多了，彼此的联系，也就剩下这则短信了。就算是短信，也是群发，如果要一

个一个地回，那是一件很累的事。同样群发?显得对人家不恭敬。如果不回，又

显得太大牌，完全不将人家放在眼里。趁着这个时候，唐小舟开始有选择地回短

信。少数关系特殊的人，他会打电话。比如彭清源,吉戎菲、郑规华、钟绍基、

曾宪平、王增方、孟小波、黎兆平等人。虽说是少数，可这个少数也确实不少，

几十个。孔思勤买了东西回来，他还在不停地讲电话。孔思勤进入厨房做饭，他

被这电话的事占着，也没有空闲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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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2章?

他最应该打的电话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德良。但是，他并没有给赵德良打电

话，只是发了一条问候短信。短信刚刚发出，赵德良的电话打回来了。赵德良去

了北京，一来是回家，二来，可能有些事情要办。此次和赵德良进京的，是江南

省的一帮企业家，估计又是有什么项目，需要去北京活动。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

，当得和别人有些不同，两年多时间里，政府口的事，他一直放手让政府有关人

士去管，他基本不擂手。除非有些事，按照惯例是要上常委会的，他才会在会上

表态，会上确定的事，他也不会督促，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政府的事，

你去找陈省长。只有关系到全省发展大计，又确实需要他出面的，他才会出一下

面。

唐小舟接起电话，赵德良问，小舟，你和仁纲同志在一起吗?

唐小舟说，没有。

赵德良立即问，你没有去陵明?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是说，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因为家里的

事没有处理好，我晚去了几天，他们已经下到矿山去了。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还

是单独活动比较好，就没有一起活动，只是和池主任见了一面。

赵德良问，你跑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民间的说法和官方的说法，完全不同。可是，民间说法又很难找

到证据证明。在当地，我们是外来者，口音不同，人家一下就可以听出来。我们

这样调查，恐怕很难查到什么，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运用当记者时认识的一

些关系。我让这些关系下去摸情况，估计还要过几天才会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赵德良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单单问起此事?是因为特别关心，还是有人在他

面前说了什么?作为省委书记，需要他操心关心的事太多，每一件都是大事。一

起矿难虽说也是大事，关乎吏治，也关乎民生，省委书记特别关心，是自然的。

问题是，他已经派了几个人下去，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有必要身在北京，还

关心陵明吧。那也就是说，应该是某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说唐小舟

已经离开陵峒?有可能，似乎又不太像，这事的分量太轻。他谈话的重点，似乎

在池仁纲，而不在别的，甚至不在矿难。

唐小舟突然想到，池仁纲领头下去，到底是赵德良点的名，还是余开鸿决定

的?如果是余开鸿决定，和赵德良钦点，意义是完全不一样吧。再联想到最近几

次赵德良进京，总是把池仁纲带在身边，江南官场已经有了说法，池仁纲将代替

余开鸿担任秘书长。余开鸿如果听说此事，会抱什么态度?乐见其成，还是对池仁纲产生怀疑?这恐怕取决于池仁纲靠近赵德良，到底是余开鸿等人授意，还是

他的个人行为。

上次，办公厅突然查小金库，与这次池仁纲率组下去调查，有没有联系?难

道说，余开鸿已经认定池仁纲投敌叛变，暗中想办法整他?果真如此，池仁纲岂

不是会栽在他曾经的同盟军手里?

孔思勤确实不太会做菜，不过，毕竟是家常饭，也不算难吃。在外面餐馆吃

得太多了，偶尔吃一次家常菜，别有一番风味。这种家的味道，让唐小舟的心中

一软，想到女儿和老人在一起，而老人中，还有一个住在医院里呢。这个长假，

倒是闲了，应该回去陪老人和女儿住几天。

吃过饭，孔思勤收了碗，回到客厅，坐在他的身边。他还在回复短信，她便

看电视。

唐小舟一边输入短信，一边问，你对池仁纲了解吗?

政研室是一个很特殊的部门，名义上属于省委的组成机关，职责是为省委的

决策当参谋。政研室是个正厅级机构，但政研室主任，又挂副秘书长街，而省委

秘书长，同时也是政研室的直接上司，这就使得政研室和办公厅，有些近亲的感

觉，两个机构的来往，十分密切。两个机构的人事，也通常实现互通，尤其是省

委组织大型文稿写作的时候，这两个机构，通常都会派出精兵强将。

孔思勤转过头来看着他，显然，她在判断这话背后的含义。不一会儿，她理

解了，说，最近有好多关于他的传说。

唐小舟问，都说些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有个侄女嫁得很好，侄女婿是某个首长的秘书。这个秘书

侄女婿找过赵书记，希望能够培养一下他。

唐小舟暗想，这话传的，什么侄女婿?只不过是房下侄儿，还不知出没有出

五服，更不是某首长的秘书，只不过是秘书班子成员而已。他不会揭穿此事，问

，还有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马上就要当秘书长了。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当秘书长?那余去哪里?

孔思勤显得有些讶异，说，你没有听说吗?余去人大。最近一段时间，厅里

很多人往池那里跑，池里的家里，晚晚都是高朋满座，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有些人急于站队，往池仁纲家里跑，他听说了。别说是那些不知真相的人，

就算是唐小舟本人，也曾多次考虑，是否应该到他那里去坐一坐。毕竟，上次在

列车上，池仁纲暗示过此事。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个队，暂时不站的好。余开鸿去人大这件事，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细想一想，余开鸿这个职位也尴尬

，省委常委，怎么安排?秘书长他已经当了好多年，跟了三任省委书记。可是，

这三任省委书记中，除了第一任，后面两任，他都没有把秘书长这个角色当好，

和两任书记，都尿不到一壶。据说，早在哀百鸣时代，就曾想换掉他，可哀百鸣

始终未能很好地控制权力，想换也换不了。赵德良来了三年，江南省的政局已经

稳了，若想把余开鸿换掉，时机已经成熟。

换或者不换一个人，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换掉这个人之后，你怎么安排他?

有些人想当然，觉得换掉一个不喜欢的人很简单，撤他的职或者让他退休。官场

为什么只能升不能降?就因为这件事太不简单了，稍有不慎，可能引起巨大的后

果。既然不能降，那就升吧。问题是，你连现在的职务都不想给他，还能容忍他

获得更高的职务?怎样安排余开鸿，确实是摆在赵德良面前的一个大难题。给他

安排一个副省长?不可能。余开鸿是省委常委，副省长中，只有一个常务副省长

是省委常委，这个位置，赵德良肯定不会给他。给个普通的副省长，他肯定不愿

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唐小舟是赵德良，他甚至连个普通副省长都不愿给这

种人。副省长是个实职，虽说只是副职，权力还是蛮大的。既然不能撤职又不能

降职，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边缘化。老祖宗在这方面很有手段，使一个人边缘化

的最好办法，就是明升暗降。在级别和职务上将你升半级，职权却削弱了。能够

边缘化余开鸿的职位并不少，问题在于，余开鸿毕竟不是普通干部，并不是赵德

良想怎么安排就能怎么安排。最终怎么处理此事，对于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是一

大考验。

想一想，官场还真是可悲，若说当秘书长，余开鸿还真是非常适合，除了余

开鸿，唐小舟仔细想过，整个江南省官场，想不出一个人递补的。可是，就因为

这个职务的忠诚度要求太高，余开鸿又不肯放下几任秘书长的架子，去屈就某一

位省委书记。余开鸿难道真的不肯a就?毕竟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嘛，身在

官场，谁不懂这个道理?问题在于，他不能低这个头。早在很多年前，他已经排

过队了，就像池仁纲以前排在余开鸿后面，现在往赵德良身边挤，会被那条线看

成叛徒一样，余开鸿只要稍稍有点动作。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人，失去的却会是

整个官场。

唐小舟说，这是真的了?赵书记这次点名让他当调查组的组长，难道是准备

提他?

孔思勤说，我听说是余指名让他去的吧。

唐小舟说，余指名让他去的?我以为是赵书记点的。难道说，我去，也是余指名的？

孔思勤摆了摆头，说，这倒不是。我听说，赵书记和余商量这件事，余提名

由池牵头。赵书记同意了，并且说让你也下去看看。

唐小舟突然替池仁纲担心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池仁纲此行的一举一

动，全都在余开鸿的掌握之中吧?余开鸿是江南省著名的官场老油条，一些官场

手段，玩得比谁都圆熟。他如果不想去政协，那就一定要想办法让池仁纲当不成

秘书长。

唐小舟问孔思勤，上次查小金库，结果怎么样?

孔思勤说，能查出什么?所有的处室都一样，好像不了了之。

唐小舟再问，只办公厅查了?政研室那边查了没有?

孔思勤说，两边都查了。

按说，池仁纲也不是官场上的新手，能够当到政研室主任，肯定不是普通角

色。余开鸿玩这点小把戏，怎么就把他给蒙住了?是不是他觉得事情已经定盘，

不会有变数，因此得意忘形?得意忘形，是官场大忌，任何时候，都要如履薄冰

如临深渊，丝毫大意都不行，这是自己一定要牢记的官场法则。

聊过这个话题，唐小舟又想起上次她提到温瑞隆去找陈运达的事，问她是怎

么知道的。

孔思勤说，这事只是凑巧，有一天，我去省府那边找个人，到了以后，才接

到他的电话，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回来。我也懒得两头跑，就在院子等他。可

他办事不顺利，回来的时间一施再施。老坐在一个地方也不好，我就站起来到处

走走。结果，走到了那片别墅区，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就在那里欣赏那些别墅，

一边想，都不知有些什么人往这里跑。你别说，我还真看到一些人来人往，其中

就看到温瑞隆。他的车停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去了，手里提着一个包。他下车后

，那辆车就开走了，大概是不想有人看到他的车停在那里吧。

唐小舟想，看来，这又是一个新动向。温瑞隆没有当成市委书记，有可能向

陈运达靠拢，他如果靠上陈运达，陈运达的势力，就会猛增。

换个角度想一想，温瑞隆去找陈运达，也可以理解。他已经当了两任市长，

不可能继续当这个市长了。而他又是副省级，如果升不上去，就可能平调。平调

的话，有两个走向，一个是去人大或者政协，一个是到省里。到人大政协，他肯

定不甘心，正年富力强呢，仍然有大好的时光，现在就去养老，谁会甘心?如果

运气好，他这种年龄，在更高的位笠上搞几年，进中央都有可能。彭清源到了雍

州市，而尹越被双规，省政府副省长，一下子出了两个缺。若论常务副省长，目前江南省，还真没有人比温瑞隆更具竞争力。就算当不上常务副省长，能够顶尹

越的缺，出任副省长，也算是平调，总比去人大政协要好。

在很大程度上，官是谋来的。对于温瑞隆，毕竟有过当市委书记的动议，中

组部又对他考察过了，省里若是提名他当常务副省长，他的优势是比较明显的，

如果只是当副省长，估计中组部会立即同意。无论谋取这两个职务中的哪一个，

首要任务，便是取得陈运达的认同和支持。

孔思勤说，空出来的，不仅仅是两个副省长职位吧。我听说，这次省委班子

要大动。

唐小舟也听到一些风声，常委中，游杰的职位已经没有讨论空间，周听若退

休，余开鸿有可能离开，甚至听说罗先晖也可能要动，这样一来，就空出四个常

委席位。那也就是说，江南省委班子，有三分之一要动。这显然是大洗牌，这个

牌会怎么洗?有人说，要动余开鸿和罗先晖，是赵德良的意思，唐小舟觉得，赵

德良或许没有足够的实力，一下子动这么多人吧。

谈了一些单位的事，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去洗澡。房子大

，卧室就有好几间，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楼下的卫生间只有普通的淋浴，楼上

有一间很大的浴室，和卫生间用毛玻璃门隔开。孔思勤走进浴室，兴奋地叫了起

来。她喜欢大浴室，尤其喜欢三面墙上的镜子。两人光着身子走进来的时候，那

些镜子将他们一次又一次反射，让人觉得满屋子都是人，非常刺激。有一点可惜

，开始放水之后，镜子上结满了水雾，那些影像，立即看不到了。

孔思勤很喜欢这套房子，走进浴室，让她惊喜，走进卧室，同样让她惊喜。

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卧室的一面墙，全都是玻璃推拉门，将门推开，里面是

一个储衣间。卧室里没有柜子，所有的衣物，均可以放在储衣间里。

孔思勤说，你好自私。

唐小舟问，为什么这样说?

孔思勤说，女人的空间，有两个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挂衣服的地方，一个是

化妆的地方。你这里有储衣间，但没有化妆间。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想和某个女人

一起生活。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到这个话题了，唐小舟知道，关于自己的婚姻，存

在很多传言。自从他搬离公安厅，住回报社那天起，这事就成了一个话题。也曾

有很多人旁敲侧击，他从未正面回应。孔思勤是不是听到了这些传言，然后根据

他的活动规律，得出了离婚的判断?无论如何，得打消她的这个念头，让她明白

，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承认，孔思勤确实是个好女人，可好女人也是可以转变的，尤其是她对权力的过于热衷，让他非常担心。自己在权力场中混，他

不想再找一个被权力浸泡着的女人。他说，没办法，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对于婚姻，我实在没有半点信心。

她问，信心可以培养嘛?

唐小舟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有经验，话不投机，谈下去，彼此心里

都会有些芥蒂，那对接下来的大战是有绝对影响的。可是，她提到了这一问题，

他又不能不表态。他说，难度估计比较大。

好在孔思勤很聪明，几次试探之后，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也不太在意。至少

，她不愿这种情绪影响了难得在一起的时间。她主动抱住他，两人一起滚到了床

上。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基本腻在家里，只是孔思勤偶尔去超市买点食物，两人

才暂时分开。过了两天居家的日子，唐小舟告别孔思勤，开着那辆旧吉普，回了

高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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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3章?父亲还在医院，唐小舟先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的情况有所好转，已经能够

认识人了，但语言和行动，仍然存在障碍，见到他的时候，想对他说什么，发出

的仅仅只有一个音，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唐小舟心中难受，看着一旁的妹妹。

唐小雨说，爸问你，这么忙怎么赶回来了?他说他没事。

话音刚落，父亲再次发出一串呵呵的音。这次，唐小舟听懂了，父亲是在认

同唐小雨，表示她的解释正确。唐小舟颇有些惊讶，不明白妹妹怎么能读懂父亲

。唐小舟再问父亲，感觉怎么样。

父亲仍然是呵呵呵，妹妹就说，爸想拉拉你的手。

唐小舟低头一看，见父亲的手指动着，又无法张开，动作幅度很微小。唐小

舟一把握住父亲的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动着，似乎想用这种动作，

向儿子传达什么。到底是什么，唐小舟根本不懂。

他正想问妹妹的时候，见一个男人端着尿盆子进来。见到唐小舟，热情地笑

着说，小舟，你回来啦?

唐小舟有些尴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小雨见哥哥发愣，便说，他是曹欢喜，你不认识他了?

曹欢喜?唐小舟想起来了，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学习成绩一般，属于同学

中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初中毕业的时候，曹欢喜自知未来考大学无望，找了关系

，修改年龄，报名参军了。自那以后，唐小舟到县城读中学又到上海读大学，然

后分配到江南日报社，再没和曹欢喜联系过，倒是偶尔听人提起过他的一些后况

。曹欢喜离开部队后，通过关系，到相邻的清水县粮食局当司机，据说在粮食局

当司机很肥，不久将全家迁到了清水县，他在清水县城笠了房子结了婚，小日子

过得很红火。至于后来，粮食部门倒了，他好像是下海做生意了。

唐小舟说，当年你又瘦又矮，没想到现在这么高大。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

出，要与曹欢喜相握。

曹欢喜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伸出的不是一足，而是两只。就在两人的手

即将握上时，他猛然意识到，这只手刚刚端过便盆，又缩了回去，咳咳一笑，说

，那时候我只有八十斤，现在我增加了一百斤。

唐小舟也没有坚持，说，是啊，听说你在清水，怎么回高岚了?

唐小雨替他说，他还在清水，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听说爸出了事，特意赶

过来，在这里照顾爸两天了。

唐小舟一愣，大老板，特意赶来照顾自己的父亲?他有求于自己，还是看准了他手中的权力可以变现，想努力抓住这一关系宁听到这种情况，唐小舟有了警

惕，心情也变了，再没有见到老同学的激动。他请曹欢喜坐下来，问他的情况。

曹欢喜说，你别听小雨妹的，我哪里是什么大老板2只不过是朋友帮忙，搞

了一间公司，惨淡经营而已。

唐小雨说，你也太谦虚了吧，还惨淡经营?一家建筑公司，一家运输公司，

一家房地产公司，还有一家矿业公司，四家公司，都是集团了，应该是清水首畜

口巴?

曹欢喜说，夸张了，离首畜差得远。

唐小舟在一旁听了，更是心惊，有了这样大一份事业，竟然跑来照顾自己的

父亲，这份恭敬，也太执着了。如果不是有求于自己，他能扔掉自己的生意，还

亲自给别人的父亲端尿盆子?看来，他求自己的事，恐怕还不小。唐小舟想，对

于这种人，还是要拉远点距离的好。毕竟，自己不缺钱花，家里的情况也还不错

，全省范围内，想和他接上关系的大老板不少，他也并不需要这样的关系。以他

的经验来看，很多官员，并非真的就贪那些钱，只不过由于工作等方面的原因，

与老板们走到了一起。而老板遵循的，又是商场规则，官员们身不由己，就和那

些老板同流合污了。唐小舟可不想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坐下来和曹欢喜闲聊，无非是少年同学的一些事，并不涉及唐小舟的工作或

者曹欢喜的生意。唐小舟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决定自己离开。毕竟躺在这里

的是自己的父亲，他要告辞，得找个理由，开始想说去学校接女儿放学，话到嘴

边，发现这不是理由，现在还在节日里，女儿根本没有上学。恰在此时，手机响

了，唐小舟接听了一下，装着是一个很重要电话，走出病房去接。回来后，唐小

舟对曹欢喜说，我得去办点事，要先走了。

曹欢喜说，你有事，你去忙吧，你放心，这里有我。

回到家，家里也是一大堆人，大家都回来过节，也陪一陪母亲。女儿在自己

房间里做作业，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跑出来，兴奋地叫着爸爸，抱住他，十分亲

热。他将女儿抱起来，问她听不听话。她说，我好听话的。

唐小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听话，就奖你这个。她撒娇说，还要再奖一个。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超级听话呀。

唐小舟说，那好，再奖一个。

唐小舟要将女儿放下来，她却不干。孩子毕竟是孩子，需要亲情。既然她不

肯下来，唐小舟便抱着她，在房间里坐下。

她又主动亲了他，并且问他，爸爸，中午能不能带我去吃麦当劳?

唐小舟愣了一下。谷瑞开极其崇洋媚外，认为只要是洋人的东西，就是好东

西。这些观念极大地影响了女儿，推崇关国，也喜欢洋垃圾。唐小舟对此十分厌

烦，很想立即拒绝，却又不忍心，毕竟，自己和女儿的关系正在改善，她的妈妈

还关在看守所里呢。他说，可是，高岚没有麦当劳呀，要到市里才有。

唐成蹊说，有哇，前几天开的。

就唐小舟所知，麦当劳在全国的直营店并不多，远远少于肯德基。因为肯德

基率先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其网点，一下子遍布全国各地。麦当劳后来也不得

不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几年时间，门店多出了几万家。即使如此，他们的直营

店仍然不选择县城，而加盟者若在县城，自然也需要考虑回报的可能性，毕竟县

城或者乡下人的口味，和城市是完全不一样的。高岚这样一个偏僻的山区县城，

竟然也开了麦当劳，确实说明经济的发展以及购买力的增强。唐小舟说，好，中

午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高兴了，拍着小手，说，好哗好哗，可以去吃麦当劳哗。

唐小舟说，好了，你先去做作业。我和奶奶伯伯他们说几句话。

女儿听话地去了。看来，孩子的成长，环境因素实在是太关键了。在雍州的

那个家里，她妈是个大母老虎，她是个小母老虎，可到了这里，并没有太长时间

，她又还原成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了。看到女儿的这种转变，唐小舟心里软软的，

说不出的开心。

女儿离开之后，他对母亲和大哥说，爸现在这个情况，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时

间才能恢复，妈年龄又大了，我们是不是要考虑请个人?

唐小山说，还是算了吧，妈这边，我让桃红过来。反正她也没什么事，整天

和一帮堂客们打麻将，也不是个事，正好回家帮一帮。霜妹的事也不多，基本是

闲在家里，她有时间也可以过来。两个人，还不能照顾家里?

母亲也反对此事，她觉得自己身体还好，不需要人照顾，老头子遇到这个事

，虽然需要照顾，但有女儿和媳妇，应该可以了。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决定请个人，还有一个原因。这几天，曹欢喜在这里忙

前忙后的，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他为什么比亲儿子还亲?我估计，他今天已经见

到我了，亲自端水端尿，该做的，已经做了。下一步，他肯定会请一个人过来，

甚至请两个三个都有可能。他真的这样做了，我们怎么办?把人赶出去?那就把

他得罪了。让他请的人留下来?我们又欠人家一份情。这份情，不那么容易还，

肯定需要我用权力来交换。

唐小山说，不会吧，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这个人还不错。

唐小舟说，错不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什么?是我不能留话给别人说。我

现在这个位笠，看起来很高，民间叫二号首长，似乎只比省委书记小一点。可实

际上，我什么都不是，总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省委书记，自己出去任职。那时候

，就算是一点点小问题，都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也可能仅仅只是一点点问题，

就把我的前途毁了。

唐小山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个。

唐小舟说，就算曹欢喜不这样干，别人也可能这样干。官场的人，如果送一

个人到这里来，比如刘书记冯县长，他们如果送一个来，我们怎么办?更不能退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请个人，不给他们机会。我之所以急着赶回来，正

是想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唐小山挥了挥手说，不用商量了，我下午就去唐家坳。三槐叔那个孙女小凤

不错，三槐叔跟我说了好几次，想把小风送到我们家来做事，我没有答应。我下

午就去把她接来。

谈妥了这件事，唐小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站起来，对房间里喊，成蹊，

走，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立即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唐小舟的怀里。唐小舟牵着女儿的手下楼

，向自己的汽车走去。唐成蹊以一种类似大人的语气说，很近，三步路，坐车还

麻烦些，我们走路去吧。

下午，再去看望父亲，曹欢喜果然向他提出请保姆的事。唐小舟顿时觉得自

己有先见之明，对他说，谢谢你，我们已经请了，今天就会来。

曹欢喜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唐小舟知道，他一定是想说，请保姆

的费用由他来出。仔细一想，这话不能说，毕竟，唐家有六个孩子，如果替父亲

请个保姆，还需要别人出钱，岂不是暗示他们没有能力孝敬父母?

唐小舟与曹欢喜虽然是同学，毕竟近二十年没有消息，如果真有感情，早在

多年前，他便应该来找自己吧，前据而后恭，能说没有企图心，鬼都不信。偏偏现在的唐小舟，职位敏感，别说造就一两个千万畜翁，就算造就十个八个，也只

是说几句话而已。问题是，这话他不能说，只要一张口，便陷进了利益圈。

当今社会，腐败为什么像感冒病菌一样流行?说到底，还在于大量的社会资

源掌握在权力手里，而这种权力，又不受监督。权力一旦和金钱合谋，权力肯定

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手握权力者，也只可能沦为金钱的奴隶。而在现行体制

下，有效防范手段，也仅仅只是自律。自律是一种何其脆弱的东西，比玻璃还易

碎。自律如果强大，还需要法律以及与法律相关的一系列配套吗?

唐小舟和曹欢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心中却在想，如果他提出什么要求，

自己该怎么应对?如果他的胃口不是太大，毕竟同学一场，能帮，大概还是要帮

的。聊了两个多小时，不是同学的现况，就是以前读书的一些事。唐小舟开始意

识到，曹欢喜并不准备立即变现，他在钓鱼。惟其如此，这个人才更加可怕。

果然，曹欢喜进一步抛出诱饵，对他说，怎么样?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约一

下同学。

发达了的人，迫切地想见同学，无非想向同学表达，我如今得多么好，而

得不好的人，总是躲着同学，怕给自己刺激。唐小舟大概也算是发达了的吧，

出于某种虚荣心，他也想见一见老同学，但理智告诉他，一定得躲着同学。础霸

王项羽攻占威阳后，有人劝他定都，他却说，畜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

之者。如果不是有人编排项羽，那就说明项羽真的很肤浅。成功者恰恰需要锦衣

夜行，尤其官场人士，更需要低调。

要躲着同学，自然不能答应这样的约会。借口是他惯用的。他对曹欢喜说，

我也很想见一见老同学，不过请你理解，我的时间不由我自己掌握，别说是你，

除了赵书记，就算是陈省长要约我，我都不能答应。

曹欢喜说，赵书记不是不在江南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是不在江南。不过，并不等于他不会突然给我一个什么任

务，何况，除了赵书记，能够安排我的时间的，还有省委办公厅的三个秘书长。正说着，手机短信来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是颜听茹。

去年国庆节前一天，日报总编辑刘承槐请唐小舟吃饭，叫了好几个美女相陪

，其中就有颜听茹和徐稚宫。唐小舟也清廷，关于他和徐稚宫的关系，日报肯定

有很多传闻，别的不说，徐稚宫进入报社仅仅两年多时间，不仅解决了正科级，

而且当上了新闻部副主任，这可是个副处级位置，当年的唐小舟，花了十几年，

也未能获得的。在报社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如果没有强大的靠山，徐稚宫这样

一个进报社才两三年的新人，即使获得再多的新闻奖，也是枉然。不知颜听茹是

不是认准了这一点，那天之后，极其主动，隔几天就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唐小舟

自然清趁颜听茹的用心，她希望和唐小舟进行一次交换，以便获得更大的利益。

如果说，她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仅仅只是像徐稚宫一样，在职位上有所进步

，唐小舟是完成能够做到的。问题在于，第一，他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太复杂

，尤其不想让自己的灵魂被欲望所控制。这两年多来，他觉得自己在私生活方面

已经坠落了，同时喜欢着几个女人并且和她们保持着亲密接触，对于从前的他来

说，是不可想象的。第二，就算他偶尔冲动，也不可能不考虑到，颜听茹是徐雅

宫的同事，徐稚宫甚至为此吃过她的醋。他不想因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使

得彼此间的关系复杂化。第三，颜听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胃口到底有多

大，他不摸底。

以前，她给他发过很多短信，大多数他都没回。她也曾给他打过电话，他找

各种借口，回答一两句后挂断。这次，因为不想和曹欢喜过多地说话，正想找点

事做，便打开了她的短信。

颜听茹在短信中说:你在哪里?昨晚梦见你了。

唐小舟说，在你的梦里，我是不是妖魔鬼怪?

颜听茹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可温柔了。

唐小舟暗想，这丫头，想什么呢?做绮梦吗?他说，可惜，我是个不懂温柔

是何物的人。

颜听茹说，喝醉的人，肯定说我没醉，蠢人肯定说，我不蠢。

唐小舟有心和她开玩笑，说，我说我很聪明，那是不是代表我是蠢人一个?

颜听茹说，你去问一问江南日报的每个人，谁如果说你蠢，我死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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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4章?

他正要回复，电话来了，看了一眼号码，是家里打来的。他接起一听，是成

蹊。唐小舟问，成蹊，什么事?

唐成蹊说，爸爸，你快回来吧，钟伯伯和秋阿姨来了。

钟伯伯和秋阿姨?性钟的人，唐小舟认识好几个，性秋的，他只认识一个，

司法厅副厅长秋月婷，钟绍基的妻子。难道说，钟绍基和秋月婷夫妇来自己家了

?唐小舟匆匆和曹欢喜告别，赶回家。家门口有个很小的院子，进院虽有门房，

基本等于虚设，从来没有人管。今天，唐小舟驾车进去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

名交警。交警伸手将他的车拦下，要求他停到别的地方，此处禁止车辆进入。唐

小舟将车停下来，掏出工作证递给那名交警。交警接过去一看，立即给他敬才肠

汽车刚刚停下，刘风民迎了上来，接着是冯海波。唐小舟说，你们都来了，

怎么不上去坐?

刘风民说，老板不让上去，说人太多了，他们坐一下就下来。

唐小舟说，老板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冯海波说，今天在县里走一走，顺便。

告别他们进门，见钟绍基正陪着母亲说话，秋月婷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陪成

蹊玩。大哥坐在旁边的持子上。听到开门声，唐小山和秋月婷都站了起来，唐成

蹊更是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跑过来。钟绍基倒真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说，兄

弟回来啦，我和你嫂子来看看阿姨和成蹊。

和钟绍基说了几句闲话，唐小舟想到了晚餐问题。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时，便

闻到厨房飘出的香味。唐小舟问大哥，晚饭在家里吃吗?谁在做饭?

唐小山说，我已经把小风接过来了，你嫂子和小风在做饭。

唐小舟哦了一声，正要和钟绍基说话，手机来了短信。他拿起一看，是孔思

勤。

孔思勤说，据说盘子已经定了，罗去人大，余去政协。这两个人坐不住了，

令天都去了北京。

唐小舟回了两个字，是吗?

此时，钟绍基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一听，立即站起来，离开客厅，穿过

卧室，走到了阳台上。唐成蹊正在秋月婷的怀里嘻戏，秋月婷也有手机短信来了

。她要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唐成蹊腻在她的身上，让她不是太方便。唐小舟立

即说，成蹊，你过来，让阿姨看短信。

唐成蹊听话地离开秋月婷，扑进唐小舟的怀里。秋月婷看过短信，又看了看唐小舟，问，你没听到什么2

唐小舟说，没有呀。你指什么?

秋月婷向上指了指，说，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别是对老姐也保密吧?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绍基已经接完电话，走到门口，对唐小舟招了招

手，说，小舟，你过来一下。

唐小舟立即松开女儿，起身走过去，随钟绍基来到卧室，问道，大哥，什么

事?

钟绍基问，听说省委班子要大动，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说，传言很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钟绍基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意识到唐小舟一向谨慎，只是张了张嘴，

又将话咽了回去。

唐小舟趁机说，家里准备了晚饭，就在这里吃晚饭吧。

钟绍基说，好，就吃你家的饭。

唐小舟说，那我去把其他人叫上来。

钟绍基说，人太多了闹，叫风民和海波上来吧，其他人，叫他们回去。

饭桌上，刘风民问起省里的事。看来，他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大家的看法差

不多，扫黑之后，赵德良完全控制了权力，接下来，肯定就要动省委班子。现成

员中，省长这个职位，书记说了肯定不算，想动都动不了。其他的职位，专职副

书记也属于上面严格控制的，但还不完全像省长，书记有相当发言权。至于其他

常委，虽说也属于中央决定，但书记的取向，中央还是要充分考虑的。现在传说

政法委书记和秘书长都要动，如果确实是赵德良的意思，这两个人，大概是必动

无疑。

省委一旦大动，跟着便会动一大批。对于整个江南省官场来说，又有一个新

的排队问题。消息明朗之后再排队，队伍就会排得很长。只有提前知道消息，才

能比别人都超前一步。这就像买股票，人家已经大拉了，你再挤进去，成本高了

。只有洞悉内幕，进行内幕交易，才能获得超低价。他们都想从唐小舟这里得到

内幕消息，可这种内幕消息，唐小舟也没有，就算有，他也不会说。

吃过晚饭，唐小舟陪钟绍基、秋月婷以及县里的领导去医院。钟绍基和唐小

舟的父亲说话。老爷子神志清a，只是语言表达障碍。见到市委书记亲切地握着

自己的手，老人家很激动，说了很多话，唐小舟是一句都没有听清。病房里只有

二嫂和曹欢喜，唐小雨不在，二嫂和曹欢喜都读不懂老爷子的唇语，无法翻译。

钟绍基只好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又从秋月婷手里接过一只红包，塞到老爷子手上坐了片刻，钟绍基要走，问唐小舟是不是一起去市里。唐小舟不想给曹欢喜

机会，答应下来。曹欢喜热情地送他们上车，很主动地替他们开门关门。唐小舟

原以为，自己一直在场，并没有给曹欢喜机会，可他想错了，曹欢喜也不知有着

什么样的本事，后来和钟绍基打得火热，两年后，甚至把他的环信集团搬到了雷

江市，当然，这是后话。

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赵德良一个电话，将他派去了麻阳。

麻阳地处江南省南部，辖四县一市，东北部为丘陵，西南部为山区，是一个

典型的农业地区。历史上，德山属于麻阳地区，也是江南省最大的一个农业地区

，其面积相当于整个江南省的九分之一。改革开放后，全国的市县区划有缩小之

势，尤其是地区与市合并过程中，市级作为一级行政建制而存在，全国各地，将

一些大的市分拆，各省都多出几个地级市。江南省分拆的便有麻阳地区和雷涟地

区，麻阳地区变成了麻阳市和德山市，雷涟地区变成了雷江市和东涟市，另外从

柳泉、阳通各划出一个县，划归岳衡市。改革开放以前，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吃饭

问题，麻阳地区的区划面积大，物产还算丰畜，相对其他地区，粮食供应较为充

足，也因此成为江南省的畜裕地区。建市后，这一地区的经济向西北部集中，德

山市经济发展较快，麻阳市以农业和林业为主，缺乏经济支柱，反而成了整个江

南省经济不发达地区。

赵德良之所以派唐小舟赶去麻阳，是那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数千名群众，

将麻阳市汽车站和雍麻高速公路堵了。

汽车离麻阳还有五十公里时，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车行速度缓慢，走走停停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给江南日报驻麻阳记者站站长刘成锐打电话，向他了解

情况。

刘成锐介绍说，事件是由当地几家民营企业无节制招揽民营股本引起的。此

事是否涉及非法集资，因为他对公司法的研究不是很透彻，目前还无法认定。可

以肯定的是，在麻阳，当地民众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参股某些民营公司，并从

中分取红利，是一个极其普遍的行为，据初步估计，涉及人数，可能多达数百万

人，涉及资金，达到数十亿。

唐小舟以前采访过非法集资案，对于非法集资的法律要义，有一定了解。

所谓非法集资，其实是一种民间说法，还有一种民间说法，叫高息揽储。这

两种说法，都不是法律的准确定义。比如高息揽储，既可以是非银行行为，也可

以是银行行为。银行息口是由国家制定的，如果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利息标准，就是非法的。至于民间揽储，因为相关机构并没有注册为银行，就更是非法

。再如集资行为，似乎也很难确定合法和非法。比如某人要办厂，自有资金不够

，向亲朋好友募股，却只承诺付息和还本，并不分红，且集资数额较少，你是定

义为合法还是非法?这类合股的中小型企业，是民营经济之源，相应的融资行为

，是一种顺应市场行为，很难说非法。

民间融资，一直是个未开放的领域。中国的很多事，确实是一管就死，一放

就乱。尤其是民间融资，是一个较为广泛的经济学概念，涉及借贷、募股、私营

储蓄等方面。许多企业需要发展，从银行贷款，门槛太高，而大量的民间资本，

需要一个更为灵活且收益较高的收益平台，由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民间融资市场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鉴于客观现实的需要，政府曾有一段时间默许民间融资的

发展，比如后来走向阳光的担保行业等，均是这种默许状态下存活后来走向合法

的。另一方面，民间融资的活跃，也导致了一些问题，当募集的资金达到相当数

目，募资者实际又完全没有投资行为或者有效放贷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以新募

集的资金偿还利息以及本金，并且必须募集更多的资金，以维持巨大的息差。此

类行为，实际便由纯粹的商业行为演变成了金融作骗。

当这类活动越来越影响社会稳定的时候，国务院不得不根据刊法第一百七十

六条所规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出台第二百四十七号国务院令，叫停非法金

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也就是后来社会所称的非法集资。但是，这个命令显然

并不是法令，据此令为法律判案依据，存在法理依据不足的弱点。何况，就算是

依此命令执行，也存在一个非法金融业务的认定界线问题。正因为如此，最高人

民法院后来又出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

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其

用意是为了对该类行为进一步明确，也是对那个政府法规的背书。

然而，这个背书仍然存在一定问题，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不能将所有民间融

资一棍子打死，还得留有一定余地。关键在于，合法与非法，得有一个边界。如

果没有这个边界，你向别人借一笔钱，也属于非法集资范畴。但如果不干预这类

行为，就很容易走向极端，导致某些人集资几亿几十亿花天酒地，根本不考虑归

还也根本无力归还，从而严重影响到社会稳定。

麻阳这个地方，一直有民间借贷的传统，只不过，这种民间借贷，数额较小

，虽然引发了一些纠纷，因为标底小，处理起来也相对容易。直到一个叫胡盈达

的房地产老板，由最初的借贷经营，发展到后来靠借贷敛财，事态便失控了。

胡盈达原本是麻阳市国土局开发公司的职工，其工作是给开发公司老总开车。上个世纪末期，国家出台政策，禁止政府职能部门办企业，所有政府办企业，

一律与政府脱钩。国土局下辖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自然另立门户。当时，国土局

自己划了一块地，准备搞房地产开发，又不想借助房地产开发公司。据坊间传说

国土局的领导，想借助开发这块土地，自己大捞一笔。国家政策的突然变化，

使得他们的愿望落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决定找人成立一个房地产公

司，自己开发这块地。

也不知什么原因，胡盈达被选中了。当时的胡盈达只不过一名普通司机，手

上一分钱资金没有。他的背后有大老板，这些人通过关系，将一家银行行长的儿

子拉进来，成为股东，顺利从银行获得贷款，建起了滨海城市花园。有人说，这

个楼盘，胡盈达赚了四亿，也有人说，根本没这么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资金，

全部靠贷款，银行利息支付了大头，加上背后那些影子股东参与分红，他所能赚

的极其之少。

不管胡盈达赚了多少，盈达房地产公司，从此出现在麻阳市。这个项目还没

有完成，背后的那些影子股东，已经替他接下了很多项目，包括麻阳市新政府大

楼、麻阳市新汽车站，麻阳新大地广场以及几个民资工程。

工程虽多，造价也极其可观，高达数十亿元，可有一个巨大的难题横在胡盈

达面前，令他无法逾越。几乎所有的工程，均需要开发单位自带部分资金。最初

，胡盈达之所以敢接这些工程，其底气来自他背后的那家银行。可他没料到，亚

洲金融危机爆发，国内银行紧缩了银根，即使有再硬的关系，也无法从银行贷到

款。

胡盈达原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将工程转包出去，带资问题，由转包的公司

解决。可他联系了很多公司，对方听说要带资，立即大摆其头。同样的银根紧缩

背景下，谁都差钱，尤其是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不明朗的情况下，没有人敢

充冤大头。

于是，胡盈达打起了民间借贷的主意。他也清廷，民间借贷，被称为非法集

资，是违法行为，他为此想了个办法，不叫集资，叫募股。

胡盈达的募股办法是千元一股，多多益善，按月分红。最初，他承诺每月可

支取红利百分之三。年利高达百分之三十六，大大高出银行存款利率。即使如此

，参股者仍然不多，一是知道此事的人少，二是人们对胡盈达的盈达房地产公司

不信任，担心被骗，只有极少数与盈达公司关系密切者，才将自己的钱拿出来入

股。这点钱，根本不足以承建五六个大工程。胡盈达找到背后的影子股东，由这

些官员出面替盈达公司募股，并且制定了一个新的分红政策。这个新的分红政策名堂就多了，规定市级(正厅)领导入股，月红利率为百

分之十，副市级(副厅级)领导为百分之九，局级(正处)为百分之八，副局级

(副处)为百分之七，正科级为百分之六，副科级为百分之五，普通干部为百分

之四。几是替公司按百分之三募得股金的，均可以提成，一次性提成百分之五。

当然，这个分红方案，是由内部掌握的，外部并没有公布，只有参与此事的

领导心知肚明。百分之十的月利，也就是每年有一点二倍收益。如此高收益，自

然太有吸引力了，当时便有很多领导参股。同时，这些领导又出面替盈达公司宣

传。至此，事情出现了根本性变化，许多人不再担心入股后肉包子打狗，而是担

心自己动作慢了，人家募集的资金已经足够，失去了机会。

一时间，出现了极其踊跃的入股场面。有一个财会人员向人透露说，她从没

见过那么多钞票。最开始，收到现金，立即锁进保险柜，可仅仅是第三天，保险

柜便装不下，只得堆在办公室里，下班前，由几个人保护着存进银行。大约十天

后，这一行为达到了高潮，他们不得不将办公室清空，用来堆钞票，每一万元捆

成一扎，再将十扎捆成一捆，置于墙角。很快，墙角码成了一排，然后又开始码

第二排。这一排码满，便在第一排码第二层。晚上要送银行时，直接和银行取得

联系，由他们派运钞车过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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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5章?

这件事，唐小舟隐约听说过一些，不十分清廷内幕，现在听刘成锐如此介绍

，立即明白了一件事，这根本不是入股，而是典型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刘成锐

说他对公司法研究不深入，不能掌握入股和集资的界分，唐小舟却清廷。

唐小舟还在当记者的时候，曾听到过一些风声，知道麻阳市有好几家企业向

民间募股。如果严格按照公司法以及其他相关法律进行的募股行为，是完全合法

的。加上唐小舟已经不再是跑财经线的记者，因此并没有太重视此事。现在盈达

集团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唐小舟觉得有必要更进一步问清廷了。

他问刘成锐，听说麻阳市有很多家公司募股，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成锐说，确实有好多家。其他几家，看到盈达集团通过这种方法迅速澎胀

，胡盈达由几年前的穷光蛋，迅速成为麻阳首畜，不仅当上了市人大代表，还当

上了省人大代表，头上有一长串光环，其他人眼红，如法炮制，开始募股。据估

计，整个麻阳市，参与募股的公司，多达十余家，还不算盈达集团魔下单独进行

募股的七家公司和机构。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募股活动进入疯狂状态，早期投入

的人，早已经拿回了股本。为了追求更大利益，他们将分得的红利作为新的股本

，再次投入。麻阳市卷入的人非常多，有人说参与者高达百分之七十，也有人说

没那么多，但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不仅麻阳市，周边几个市以及周边几个省的民

众，也开始卷入。

事件迅速恶化，与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记有关。

姚营建进入麻阳，江南省官场立即有人说，麻阳成了柳泉帮的最后堡垒。姚

营建虽然不是柳泉人，可在柳泉工作过，深受陈运达的信任，并且在以后的仕途

受到陈运达的多方照顾，说他是柳泉帮，并不冤枉了他。麻阳市市长焦顺芝，柳

泉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省里工作，陈运达还只是县委书记时，两人便成为朋友

，据说，陈运达有一个计划，等自己当上省委书记时，提拔焦顺芝担任秘书长。

原麻阳市委书记现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是陈运达担任柳泉市委书记时的副书记

，陈运达上调后，赵有丰调任麻阳市长，后升任市委书记，也是一个柳泉帮。

柳泉的班子解决后，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下一步，应该解决陈运达的另一

块权力自留地麻阳。要动麻阳，有两种办法，一是像柳泉一样，掀起一场反贪风

暴，迅速将这个权力自留地解决掉。同时，唐小舟又想，赵德良或许不会这样干

。反贪是一把利剑，既伤人也伤己，如果在柳泉和沪源之后，再在麻阳来这么一

次，整个江南官场，有可能风声鹤咬，所有官员，人人自危。如此一来，大家担

心赵德良除恶务尽，危及自己，可能向柳泉帮靠拢，组成统一阵线，以求自保。

赵德良如果一再祭起反贪大旗，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令自己孤立，甚至遭到整个江南省官场的群起攻之。

许多人对国家反贪的力度和广度大为不满，认为很多显而易见的贪官没有反

。可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哪里知道，权力的奥妙在于权力结构的稳定，其他仅

仅只是掌控权力的手段。是否反贪，并不取决于贪污行为是否存在或者性质影响

如何，而在于权力平衡的态势如何。赵德良在柳泉反贪，在柳泉以及沪源反黑，

恰恰为了建立这一权力平衡。如果他更进一步，将反贪或者反黑的大火烧到麻阳

，人们便会认为他准备赶尽杀绝。那时，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站到赵德良的对

立面。

既然不能再在麻阳动手，又要解决麻阳的柳泉帮，只有一个办法，将赵有丰

和焦顺芝两人调走一个，拆散他们的联盟。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调走赵有丰，毕

竟他离开之后，空出来的，是一把手位置，新调入的一把手，可以对焦顺芝形成

制约。

将赵有丰调去哪里?自然是闻州最好。这是全省第二大城市，从那里升任副

省长的可能，比其他市要大得多，陈运达自然是乐见其成，赵有丰肯定也乐开了

花。另一方面，闻州由郑规华经营多年，那是柳泉帮势力最弱的地方。赵德良若

想控制赵有丰，相对也就容易一些。

这些，全被唐小舟预料了。可也有他没料到的事，调姚营建到麻阳。对于柳

泉帮来说，麻阳的实力没有变，闻州又得到一个市委书记职位，在反黑之后柳泉

帮极度低迷的形势下，可算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与赵德良相比，唐小舟的洞见力，还是显得差了。他看到了姚营建属于柳泉

帮这一现象，却没有看到，麻阳实际上是一个火药桶。事后再回味整个事件，唐

小舟暗想，赵德良很可能早就了解麻阳集资案的情况，搞不好，他最初是准备由

麻阳动手的，只不过，他还没有准备好，先冒出了一个柳泉网案，恰好给他解决

柳泉班子问题提供了机会。接下来，又在沪源被黑社会成员敲作，他便借势而为

，在全省掀起一次大反黑。

姚营建兴冲冲来到麻阳，稍稍了解之后，他吓出一身冷汗。麻阳集资案是一

个火药桶，一旦爆炸，就算自己不粉身碎骨，官职肯定是保不住了。惟一的办法

，就是趁着上任之初，将这颗炸弹拆掉。

就算不是姚营建，换成别的什么人，也一定会仔细地评估此事。他有三种选

择，一是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二是什么都不做，三是参与其中

并且从中大捞一笔好处。三种选择，哪一种对姚营建更为有利?

先说第三种，如果他想从中捞一笔，别说参与其中，只要稍稍暗示，人家就会拿汽车装钱往他家里送，短时间内，可以捞取几千万。问题是，这些钱的安全

性实在太差。民间集资这种事，就像炒股票，炒的是资金链，只要你一直炒下去

，即使有关方面不叫停，资金链也定会在某一天断裂。什么时候断裂?就像证券

市场一样，就连买菜的老太太也跑去炒股票的时候，也就是资金链无以为继的时

候。现在整个麻阳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参与其中，资金链显然极其脆弱。姚营建若

是再从中捞上几千万，资金链能不断吗?资金链一断，埋葬的人，就不是一个两

个，而是成批成片。

再说第二种，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是比较好的选择。毕竟，姚营建只是过路

神仙，整个事件与他无关，他没有从中得到一分钱好处，就算将来出了事，他完

全可以撇清自己。问题在于，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假如再疯狂几年，恰

好遇到他任职的末期甚至有可能高升的节骨眼，涉案的人坐牢，他作为主官，被

办一个涣职罪，一点都不冤枉他。或者任职的中期爆发，他就逃不了领导之责，

升职的希望，就此断送了。

最为明智的选择，只有第一种办法，由自己来将这个脓包捅破。捅破这个脓

包，很可能出现很多后遗症，比如遍地流着的都是脓血。事件的发展，很可能对

他形成一定的影响，但相对而言，这种影响，是最小的。

只要稍稍有点智力的人，便可以看清，三种选择，他应该将票投向哪一种。

姚营建为此专门召开常委会，他的办法是，第一，立即叫停所有集资或者入

股行为。第二，责令各企业定出返还时间表。第三，由审计局对这些公司的资金

流向进行审计。第四，由公安部门对可能存在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

这件事之所以历时数年，将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卷进去，恰恰在于麻阳市高层

得到了大量好处，甚至不少人就是推波助澜者。他们心里不是不清廷，这是一只

越吹越大的气球，一旦破裂，很多人将人头落地官帽落地。现在，姚营建要捅破

这个气球，那等于抽走这些官员屁股下面的持子，谁肯坐以待毙?常委会出现了

激烈争吵，焦点在于，此事到底是集资还是募股。集资属于一种金融行为，必须

取得合法手续，否则就可定义为非法。募股则不同，是一种公司行为。最终的结

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不了了之。

还有关键一点，焦顺芝曾经担任国土局局长，胡盈达成立盈达公司的时候，

焦顺芝虽然已经离开国土局，升任副市长，但焦顺芝和胡盈达关系极为密切，是

整个麻阳人都知道的事实。焦顺芝和胡盈达的关系太深了，只要胡盈达出事，燕

顺芝绝对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不仅仅焦顺芝，原市委书记赵有丰以及现麻阳官场的一些显赫人物，与胡盈达有着怎样的经济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清廷。有了这样

的背景，姚营建想动胡盈达，又怎么可能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

姚营建并没有放弃，他开始向上寻求帮助，最先找的是陈运达。而陈运达，

就算不想他搞出这件事，也不会当面阻止。如果唐小舟是陈运达的话，他一定会

说，你在麻阳的工作，我会全力支持。不过，你刚到麻阳，一定要注意搞好班子

团结。今时非同往日，很多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越是这时候，越考验我们的政治

智慧。如果姚营建继续请示，陈运达便可能说，这件事，你是否先和省委那边通

一下气?毕竟，你是市委书记嘛。

不知陈运达是否暗示过姚营建，姚营建确实见了赵德良。

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只是听到只言片语，涉及的，正是麻阳非法集

资问题。

姚营建回去后，立即干了一件事，把公安局长换了，并对新任公安局长面授

机宜，要求他全力以赴，对几家公司集资一事，立案侦查。

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全面掌握证据。仅仅半个月后，公安局

长将一大堆材料送到了姚营建的案头。这次，姚营建没有召开常委会，而是将政

法委书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他怎么办。政法委书记不敢反对，只好说，按照

法律程序办。

按照法律程序同样不好办。胡盈达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要抓他，首先必须

通过省市两级人大常委会罢免其代表资格。省人大倒是很顺利，几天就把事情办

成了。市人大却麻烦了，他们坚决不肯罢免。

与此同时，盈达集团还在暗中使劲，将原本按月发放的分红停了。有人找公

司查问，公司答复说，市委姚书记不让发，你们如果想要分红，找姚书记去，只

要他答应，我们没有问题，我们多的是钱。他们的目的，就是想出资者找市委闹

事，给姚营建施加压力。果然，几天后，群体事件发生了，一百多人围堵了市委

市委秘书长找到姚营建，问他怎么办。姚营建说，怎么办?你去查一查，都

是些什么人。

秘书长去摸了一下底，有十几个公务员，还有一些公务员的家属。姚营建说

，那些公务员是哪些单位的夕打电话给他们的局长，叫他们亲自来领人。不肯回

去的，予以除名。至于那些家属，同样的办法办理。告诉那些人，领不走他们的

家属，就不用再来上班了。

秘书长去处理此事的时候，姚营建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公安局长向常委们通报了调查情况。包括盈达集团董事长在内，众多人已经涉嫌犯罪。公安局长汇

报之后，姚营建说，今天我们不搞举手表决，一个一个表态。是什么意见，全部

记录下来，我将把记录交给省委。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麻阳市解决不了

这件事，我就去省公安厅，请求他们派专案组下来解决。

常委们开始意识到，姚营建根本不准备退。此事如果真由省公安厅立案，在

座各位，将再也无法擂手，那样一来，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上了。眼下，就算是

退一步，姚营建即使抓一些人，只要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问题不能解决，仍然

不能抓他。尤其事件控制在本地，回旋的余地大得多。

就这样，姚营建强行通过了停止集资以及立案侦查的决议。

唐小舟赶到新汽车站和刘成锐会合。

汽车站已经被群众围堵了，所有车辆无法进出，营运终止。原本有一两百名

乘客，被堵在车站内，这些乘客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本地人也是入股者，听说此

事后，纷纷加入进来。另一些过路者，过来看稀奇，听说此事后，也纷纷加入。

人数越来越多，总数超过五百人。加上奉命前来的公安干警和武警，整个现场，

有上千人之多。

刘成锐说，一开始人数并不多，因为不断有人加入，才有了现在这么多人。

幸好公安局将周围控制了，所有人，只准出不准进，不然，可能达到几千人。高

速公路出口的情况稍稍好一点，只有百来人。大概因为离民居较远的缘故，除了

堵住车，并没有多少围观者。

唐小舟说，这样堵下去不是办法呀，市委市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刘成锐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据说会上吵得很厉害，大多数常委认为围堵汽

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制造社会f}乱，已经构成刊事罪，对这些人绝不能姑息

，应该采取断然措施，予以逮捕。持这种意见的人，甚至拿赵书记解决江南日报

被围堵事件为例，表示对闹事者逮捕，不仅合法，而且有先例。姚营建坚决不同

意这一方案，他的意见是由政府和集资者共同组成一个善后处理小组。

唐小舟问，你了解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是盈达集团组织的?

刘成锐说，不太可能。市委常委会作出决定之后，姚书记对胡盈达采取行动

的惟一障碍，就是他的市人大代表身份。为此，姚书记亲自参加了人大会议。他

是带着电视台记者一起去的。市人大主任是赵有丰，需要年底人大常委会表决以

后，才能换成姚营建，现在是由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副主任说明会议内容后，

由姚书记介绍了相关情况，接着他说，今天，我邀请了记者，对整个会议全程录

相。同时，我提请大会批准，不需要搞举手投票，反正时间足够，有投票权的代表也不多，能不能把工作做得细致一些，大家顺着来，每个人都发言，表明支持

还是反对，支持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都需要说明。

唐小舟说，这些人，只肯在私下里搞小动作，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吧。

刘成锐说，姚书记这一招很厉害。再没有人敢公开支持盈达集团，大会很顺

利地罢免了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公安局随后逮捕了胡盈达。

唐小舟说，姚书记控制得很好呀，怎么又出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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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6章?

刘成锐说，胡盈达被逮捕的消息是被严格控制的。但是，中国的事就是这样

，官场根本没有秘密可言。胡盈达虽然被逮捕了，盈达集团还在运转，而运转的

主要工作，就是清理账务，准备在查清账务的基础上，制定一个解决方案。可是

，派去盈达集团工作的人，本身就是利益相关者，他们向个别领导汇报之后，在

没有得到常委会许可的情况下，将部分官员的本金和利息兑付了。这件事自然无

法保密，节前，已经有市民零星上访，市信访局的一位接待人员，自己也是受害

者，那些有权者，早已经把钱拿了回来，她无职无权，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保障

，心中有气，对上访者说，你们提到的事，我没办法回答你们。坦率地告诉你们

，我也参股了，三万元。我自己都不知道找谁去要钱。

唐小舟完全明白了，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由非法集资导致的群体性事件，实

际上，这起事件的背后，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姚营建选择对盈达集团以及非法集资动手，有没有错?没有。这是一颗大炸

弹，爆炸得越早，对姚营建本人以及整个麻阳市的负面影响越小。主动引爆这颗

炸弹，除了能使事件对姚营建本人的影响降到最低，还有一个好处，事件将会导

致一大批官员落马，如果一切顺利，姚营建仅此一招，便可实现麻阳市的权力大

洗牌，从而牢牢控制麻阳权柄。

理论上，这是一个妙招，真正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前提是，事件的

发展，完全在姚营建的掌握之中。

唐小舟看了看面前的局面，由于大批公安干警以及武警在场，请愿群体显得

还算冷静，他们席地而坐，似乎在等待什么。唐小舟想，他们可能知道市委常委

在开会的消息，正等待会议的结果吧?唐小舟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这里的情

况作了汇报。

赵德良问，麻阳市委想抓人?焦顺芝的意见?

唐小舟说，我只是找人打听了一下，有这种说法，但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现在就去市委，姚营建如果问起我的意见，你告诉他想清廷，

他手中有多少警力可用，有多少看守所可用，能不能把所有受到集资伤害的群众

都抓起来、关起来。如果能，那就抓。

放下电话，唐小舟立即赶到市委。他很清廷办事程序，并没有直接闯进常委

会会议室，那样做，显得太大牌太以势压人。他也没有给姚营建打电话，而是找

到姚营建的秘书朱镇林。两个秘书见面，什么话都不用说，朱镇林自然明白，在

这种关键时刻，唐小舟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热情地给唐小舟沏上茶，然后走进

会议室.向姚营建汇报。会议陷入僵局，姚营建心里正烦着，希望能有办法扭转。听到朱镇林的报告

后，他没有理会在座的常委，站起来离开了会场。他完全可以宣布暂时休会半个

小时，让大家歇口气抽支烟。他没有这样干，心里正烦这些人呢，有意让他们坐

一下冷板凳。他知道，就算自己离开了，这些人也不敢大胆到私自作出决定。

姚营建亲自到朱镇林的办公室迎接唐小舟。唐小舟见到姚营建，立即迎过去

，双手与姚营建相握。姚营建十分亲热且恭敬地说，小舟同志，真对不起呀，还

要你辛苦专程跑一趟。都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呀。

唐小舟说，没有没有，不是放假吗?我恰好在这里看朋友，接到赵书记的电

话，就过来看看。

姚营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又扶着唐小舟坐下，问，赵书

记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北京，他叫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姚营建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情况很复杂，很头痛啊。

唐小舟说，我听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有决议吗?

姚营建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官场也有些年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常委会

，我成了孤立的少数。我的意见，他们不赞成，他们的办法，又是我绝对不能接

受的。

唐小舟问，其他人是什么意见?

涉及这个话题，姚营建显然很气愤，他说，什么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如果我估计不错，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是有利益关联的。他们希望常委会做出

决定，派警察去抓人。

唐小舟说，抓人?把所有人全抓起来?我听说事件涉及十几万人吧?你们有

没有这么多的公安干警?就算有，你们有没有这么多场地关钾?

姚营建说，何止十几万人?具体数字，我们还没有摸清廷，整个麻阳市，参

与集资的，我估计有一两百万人。稍有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小舟呀，我跟你

老弟说句贴心的话。我怕呀。在官场里行走，已经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风浪，

我也算是见过了。坦率地说，我还从来没有怕过。这次不一样了。我怕，是真的

怕。怕什么?怕出事。你抓了一个，立即可能冒出十个，你抓十个，冒出一百个

。麻阳三百多万人口，如果一半以上闹起来了，你怎么抓?抓谁?前面抓的人，

放不放?怎么放?

唐小舟说，这是个简单的道理，谁都懂呀。

姚营建说，可有的人不信邪啊，他们认为老百性都是胆小怕事的，只要抓几个人，其他人都被吓住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许多人是把全部积蓄投进去了，

那是人家的命。你要人家的命，人家不和你鱼死网破玉石俱焚?麻阳这个地方，

历史上是著名的土匪窝，民风悍，如果把他们的血性激发了，什么事都可能发

生。

唐小舟说，这些道理，一说就明嘛，常委会为什么不能取得一致意见?

姚营建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吧。胡盈达怎么起来的?我听到一种比较可靠的

说法，是焦顺芝扶持起来的，焦顺芝和胡盈达之间，有没有经济来往，目前还不

好说。现今的官场，你也知道，官员和商人来往密切，要说他们之间关系纯粹，

没有人会相信。就像一个男人和女人来往密切却没有暖昧，人们根本不相信是一

样的。与胡盈达来往密切的，远不止焦顺芝一个，背后有一大堆人。这些人，在

麻阳市很有势力，甚至在市委常委内部，都是如此。根子就在这里。

唐小舟说，可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堵了，施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这件事，得尽

决角罕决。

姚营建说，所以，我要请你帮个忙。

唐小舟说，我能帮什么?

姚营建说，我想请你出席我们的常委会。

唐小舟说，这恐怕不妥吧?

姚营建说，怎么不妥?你代表的是赵德良同志。

唐小舟自然不能代表赵德良。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状态，首要任务，是制

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只要有助于稳定，哪怕是非常之法，也可以考虑。他问，

你准备怎么办?

姚营建说，我只需要你这把尚方宝剑，不需要你表态，你只要出现在会场就

行。

唐小舟跟在姚营建后面进入常委会会场。今天的常委会比较特别，参加者除

了麻阳市委常委以外，还有省里的几位领导。唐小舟看了一下，最顶端的一排，

分别坐着副省长杨厚明，市委书记营建，省委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副秘书长陆

海麟、市长焦顺芝。

市里的这些领导自然都认识唐小舟，见他出现在这里，也都明白他所肩负的

使命。姚营建想把唐小舟这张牌用好，便慎重其事，向大家介绍说，我来介绍一

下，这位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对我们麻阳的事态非

常关心，特别派小舟同志来麻阳看看。

姚营建请唐小舟在前排就座，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拉了半天，唐小舟只好在最旁边坐下来。

姚营建说，小舟同志，你是德良书记的大使，是钦差大臣，你给大家说几句

吧。下面，请唐小舟同志作指示。

既然坐进了这里，唐小舟不能不说。可他毕竟只是一名秘书，秘书的本分之

一就是谨言慎行，不能越矩,他很低调地说，杨省长好，池主任、陆秘书长、姚

书记、焦市长好，各位领导好。首先要解释一下，姚书记说我是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钦差大臣，那是

开我的玩笑。我到麻阳是很偶然的，这几天不是放假吗?我就和几个朋友到麻阳

来旅游。今天上午，我给赵书记打电话，赵书记听说我在麻阳，就说，那正好，

你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我要申明一点，赵书记有没有指示，我

不知道，即使有，肯定也是由杨省长池主任带过来。赵书记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

，就三个字。看一看。

姚营建接着说，小舟同志很低调，也很谦虚。今天这个会，开了几个小时，

意见分攻还很大。既然小舟同志来了解情况，我们是不是再把意见谈一谈?让小

舟同志有个印象也好。哪位同志接着谈?

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长，正如姚营建所说，他是钦差大臣，下面这些人，

自然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一时间，显得有些冷场。池仁纲不知是想打破沉默，还

是想借机表现一下，他说，我来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池仁纲。他的身份虽然没有唐小舟敏感，毕竟是正

厅级，代表省委，在座官员中，杨厚明是副部级，池仁纲和陆海麟都是副秘书长

，正厅级，同时，池仁纲是政研室一把手，自然比陆海麟这个纯粹的副秘书长职

位要显得高，加上有传说他将当秘书长，他说话，也就显得举足轻重。

他说，麻阳正在发生的事，省委省政府极其重视，高度关注。刚才，麻阳市

委的常委们都充分发表了意见，主要意见有两种，一是采取断然措施，将闹事的

领头人抓起来，一是采取怀柔的办法，和闹事者谈判，甚至妥协。

池仁纲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评估了一下，谈判的利并是什么?采取强硬

措施的利并又是什么?谈判，有利之处在于能够尽快地暂时地平息事态。但谈判

必须有筹码，这个筹码是什么?就是还钱。这笔钱有多少?刚才同志们估计，有

七十亿，甚至有的同志说，可能超过一百亿。还有同志肯定地说，把利息算在一

起，绝对超过了一百亿。谈判的话，肯定要把这笔钱还给市民，问题是，麻阳市

拿得出这笔钱吗？就算拿得出，政府替企业拿钱出来还债，政府是不是当了冤大

头?政府又哪来这笔钱?不也是把债务转加到了市民的头上?如果没有这个前提

，谈判能成功吗?我很怀疑。谈判如果不能成功，或者问题不能根本解决，今天的事件解决了，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更恶劣的事件。至于另一种意见，同样有

利也有并。利在什么?在杀一傲百，市委和政府以强硬的态度平息事态，对于整

个事件的处理，应该是有好处的。首先，我们已经明确，盈达集团等属于非法集

资，既然是非法集资，那么，盈达集团的集资行为是违法的，市民把自己的钱拿

出来交给盈达集团，助长了非法集资行为，同样是违法的。原本已经违法在先，

现在又堵汽车站、高速公路出口，扰乱了社会秩序，更进一步违法，对一而再再

而三的违法行为采取司法措施，何错之有?当然，我也理解反对这一意见的同志

，他们担心采取法律手段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引起更大的骚乱。有关这一点，

我认为大家不用担心，别说在中国，全世界都是如此，民众只是一些散兵游勇，

如果没有人组织，他们是不会集体闹事的。我们把领头者抓了起来，他们还闹什

么?鉴于事件已经持续了半天时间，我建议麻阳市委尽快下定决心，采取断然措

施，平息事态，还市民一个平静的生活。

听了这话，唐小舟简直就想拍案而起。你池仁纲以为自己是谁?还真以为自

己就是秘书长了?即使有这种说法，常委会没开，任命没下，随时都会有变数，

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这点难道都不懂吗?他是不是急于给全省官场一个印象，自

己的秘书长职位已经不可改变了?就算不可改变，也没必要这么狂吧。何况，这

么轻率并且急于表态，太不负责任了。你凭什么认定事态不会因此而恶化?副省

长和省委书记秘书都在这里，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全权大使的派头?再退一步，就

算是秘书长，也不敢这么拍板吧。

平心静气，仔细一想，池仁纲的这一表态，更像是一次站队。他是不是以为

官场站队，就是简单地找旗杆?姚营建是柳泉帮的干将，只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就一定是站在赵德良的旗帜下?唐小舟一出现，他便急于表明自己这一立场，恰

好说明，他是在向赵德良表态吧?官场站队，如果真是如此简单，那还能有站错

队的人吗?如果真是如此，说明池仁纲在政治上太幼稚了。

焦顺芝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立即表态说，池主任代表省委已经表了态，我个

人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到了这种地步，池仁纲竟然不更正刚才的话只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省委，

而是颇为自信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唐小舟知道，姚营建麻烦了，事情到了这

个程度，他如果仍然坚持，就不是坚持市委书记的本职，而是反对省委。唐小舟

自然能以省委书记代表身份声明池仁纲刚才的话并不能代表省委，只能代表他自

己，也可以假借赵德良的身份，表示省委绝对不同意采取司法手段。可这样做所

冒的政治风险太大，后果会很严重。他只能拿目光望向杨厚明，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代表省政府表态。

杨厚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必须表态了，便说，池主任刚才也说了，两种方案

，各有利并。我的意见，不论执行哪一种方案，都必须对可能导致的更进一步恶

化后果有一个预案，做到心里有底，万一进一步恶化，我们必须清廷下一步怎么

办。

杨厚明只是停顿了一下，立即有一位市委常委抢过了话头，说，应急预案自

然要有，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口被堵着，这件事不能施

下去。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这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都可以缓一步。我建

议就两种方案投票。

姚营建再一次被逼到了角落。他不得不表态说，既然如此，我同意表决。但

是……

姚营建说过他同意表决之后，迅速说了一个但是，在但是的后面，他又没有

急于表达，而是拿着面前的杯子，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茶。唐小舟甚至觉得，他

有意将喝水的声音弄得很大，显示他是市委书记，他的权威是省委赋予的，诸位

必须遵守官场规则。而他迅速说了一个但是，恰恰是怕有人浑水摸鱼，在他表明

同意之后，迅速完成表决程序。他以一个但是转折，告诉各位，他的话还没有说

完.需要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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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7章?

放下茶杯后，姚营建看了看每一个人。或许，他仅仅只是做了个看的姿态，

目光其实空洞无物。他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在此所作出的决定，既要对个

人的政治前途负责，也要对麻阳市几百万人民负责。我建议，每一个人表态，必

须说明同意两种方案中的哪一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弃权

的理由是什么。你有权选择采取司法行动，也就是派警察去抓人，但你必须告诉

我，你对事态进一步恶化有什么样的评估，如果出现恶化，你有什么样的应对办

法。当然，你也可以说，你认为根本不会出现那样的后果。那么，请你投票的时

候附带说明，万一出现严重的后果，你将为自己这神圣的一票承担怎样的法律责

任和行政责任。请秘书长做好记录，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漏。为了配合秘书长记

录，请同志们发表意见的时候，速度尽可能慢一些。另外，我以个人名义请求小

舟同志也记录一下，以便赵德良同志能够及时掌握有关情况。

唐小舟说，好的。

他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摆在面前的桌上。这是他作为

秘书惟一能够帮姚营建的。他做这一连串动作，具有极其明显的符号性，一方面

，表明自己接受了姚营建的建议，另一方面，也向在座各位表明，你们所说的每

一个字，都将报告给赵德良。

接下来，姚营建所说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非常缓慢，他显然是想给完整

记录留下足够的时间。他说，我反对采取司法手段，也就是反对对示威群众实施

逮捕的方案。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是一般的反对，而是强烈的坚决的反对。为什

么反对?前面我已经陈述了理由，在这里，我再重复一次。本次示威的群众虽然

只有几百人，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忘了，麻阳集资案，涉及的是几十万甚至几百

万人。目前，我们无法评估，那至今仍然沉默的绝大多数，是不是准备参与下一

步行动，我们也对可能出现的下一步事态，没有足够的心理和物质准备。我们今

天抓了几百人，明天出来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我们怎么办?继续抓?我们有多少

警力可以做这件事?我们又有多少地方可以关钾这么多人?

姚营建说过之后，该其他人说了。可是，会议出现了冷场。这是可以想象的

，发言记录留在市里，随后会被置于市委办的资料室，通常情况下，不会再有人

去翻看了。就算以后上面追查，是否查看这些记录，是个未知数。就算查看这份

记录，也可以认为，这是人工记录，和发言者原意有出入。被唐小舟记录，情况

则不一样，可能在第一时间汇报给省委书记，就算不会出现严重后果，在市委书

记明确表示反对意见之后，你旗帜鲜明地和市委书记唱反调，至少说明，你不是

一个充分尊重上司的人。或许，官场中人不怕得罪省委书记，却怕得罪时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省

委书记对你的升迁有决定权，而这段时间，说不定恰恰是你升迁的最后时间，几

年之后，你就珠线了，再想升迁，没有机会了。官场之中，第一重要因素不在政

绩，而在年龄，处于某个年龄段的人，无不时刻计算着自己的时间。有谁愿意为

了逞一时之快，将自己难得的几年时间浪费掉?赵德良如果立即就会走人，谁都

不会把他当一回事。但赵德良只要仍然担任一届省委书记，谁都不敢忽视他的存

在。

姚营建见大家都不说话，开始主动出击，一个一个地点名。他首先点的是市

长焦顺芝。

常委会上表态的先后顺序有无穷学问。一般情况下，往往是排名靠后的先说

，最后由一号首长结案陈词。但也并非没有例外，如果某人尤其是排名靠前的人

，希望影响其他常委的态度，往往抢先表态。人们通常以为官场无情，事实上，

官场同样讲人情。某个人表态之后，其他人是赞成还是反对，与人情有着极大关

系。当你赚到人情票之后，再加上圈子的影响力，你所希望的选题，得到通过的

可能，就非常之大。某些特殊情况，就不会遵循这种自后而前的顺序，一号首长

一开始表明态度，其他人若是表示反对，那就只可能是两种情况，一是此人和一

号首长公开决裂了，二是议案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焦顺芝见市委书记点到自己的头上，不好再像刚才那样态度坚决，不得不采

取一种妥协的姿态，说，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营建同志的意见，从策略上说，暂时

退一步，也有道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先礼后兵，先谈判，如果谈判不成，

再采取行动。

听到焦顺芝这种态度，唐小舟暗松了一口气。一二号首长的意见接近了，其

他人自然不太可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常委会很快达成统一。最后决定，由市委

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主持谈判。

市委常委会施到下午三点才散。机关小食堂早就做好了中餐，等着常委们去

吃。因为没有喝酒，饭吃得没有气氛，很快就散了。省里来了好几个领导，池仁

纲、陆海麟和姚营建是同级别，杨厚明是副省长，级别虽然只比姚营建高半级，

职权就大得多。这些人，姚营建自然不可能马虎，一定要出面周旋。唐小舟看得

出来，姚营建最想周旋的人是自己，可因为分身乏术，只得在饭桌上借助表示礼

节的机会，向他表达这一意思。

姚营建端着面前的茶杯，走到唐小舟面前，说，小舟同志，辛苦你了。我以

茶代酒，敬你一杯。中午没招待好，响们晚上再补。唐小舟说，晚上不行，我得赶回去。他没有说假话，赵德良明天回雍州，他

得赶去接车。

姚营建说，现在高速公路方便得很，吃了晚饭再走。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

吃过饭，你先休息一下，等这里忙完，我要和你好好聊一聊。

唐小舟想，姚营建一定有很多话，想通过自己传达给赵德良。他也明白，自

己目前的处境非常尴尬，原本是陈运达阵营的人，因为主动引爆这颗政坛炸弹，

让柳泉帮的最后一块堡垒风雨飘摇，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危险。事态的更进一步发

展，柳泉帮很可能在麻阳再栽一个大筋斗，那时，陈运达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他

如果失去柳泉帮的信任，他怎么办?当然，身在官场，你不用担心得罪所有

人，只要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对你好，就足够了。以前，能决定姚营建命运的

人是陈运达，而现在，陈运达是否还信任自己，很难说了。而他身上已经有了陈

运达的4印，即使投靠赵德良，赵德良会完全信任他吗?很难说。

唐小舟也想和姚营建谈一谈，一来，离开麻阳之前，他需要确切地知道，此

次事件是否已经解决，以便向赵德良汇报时，有话可说。二来，毕竟自己来了一

次麻阳，事态如果进一步恶化，虽说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却也说明，唐小舟办

事缺乏预见性，不具备处理重大危机的能力。

在酒店睡了一觉醒来，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他起身去洗手间，见门

口有一张纸，显然是从门底下塞进来的。这是一张便条，应该是朱镇林留给他的

，叫他醒来后给自己打电话。

唐小舟先打了电话，然后开始洗脸。刚刚离开卫生间，门铃就响了。

和全国所有相当级别官员一样，姚营建在酒店有个房间。唐小舟随着朱镇林

来到这个房间，姚营建并不在。朱镇林客气地请唐小舟坐下，替他茶，并且说

，书i己马上就来。

唐小舟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朱镇林说，已经解决了。

唐小舟显得有些吃惊，问，谈判有结果了?

朱镇林说，谈判还在进行。不过，人已经撤走了，交通已经恢复。

唐小舟又问，你觉得谈判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朱镇林说，这个不好说。

唐小舟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的职业一样，也是秘书，要从他口里掏出

什么话，那是一件难事，便换了个话题，说，我听说麻阳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参与

了集资，你参与了没有?朱镇林说，投了一点。

唐小舟再问，一点是多少?

朱镇林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可唐小舟问得一点都不含糊，他又不好不答

，便说，第一次投了五千，后来又陆续追加了一些，大概有两万多吧。

唐小舟明白了，后来追加的一万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利息的再投入。实

际投入，很可能只有一万甚至仅仅最初的五千。这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拿回百分

之五十，绝大多数人，不会有太大损失。

正说着，姚营建回来了，进门就说，小舟同志，对不起呀，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说，姚书记，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

姚营建陪着唐小舟坐下来，拿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姚

营建自己抽了，说，小舟啊，麻阳的情况复杂啊。

唐小舟说，官场本来就复杂，不复杂就不是官场了。

姚营建说，麻阳的官场，更复杂一些。这种复杂程度，实在是让人太意外了

唐小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说那些人已经撤了

?这场危机能够顺利解决，真是不容易。

姚营建说，现在还不能算解决了吧，关键是今后不再闹事，这个难度就大了

唐小舟说，怎样解决这件事，市委应该有个意见吧?市委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

姚营建说，复杂就复杂在这里。直到现在，市委都拿不出一个具体方案。五

一节长假，大家都在休假，我们却在开市委常委会，意见分歧很大，根本统一不

了。

唐小舟问，主要意见是什么?

姚营建说，据估计，麻阳集资案，涉及大大小小的公司十五家，总集资额还

没有最后摸准，估计不少于七十亿。如果把当初承诺的月息也计算在内，可能超

过一百亿。

唐小舟问，这十五家公司有多少资产?

姚营建摆了摆头，又猛地抽了一口烟，浓浓的烟雾，将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他说，因为阻力太大，工作组到现在都没有拿出一个具体数目。当然，我们有

一个基本摸底，从现在摸底的情况来看，能有十亿就不错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为什么这样少?姚营建说，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好几年。最大的集资户是盈达

集团，他们干了六七年时间。你以为他们靠什么支撑这六七年?当然是靠高利息

。而他们的高利息从哪里来的?全部是后面的集资款。估算的七十亿集资额中，

有五十亿，属于盈达集团。而盈达集团目前的资产，不足两个亿，把集团高层的

一些个人资产算在一起，也就勉强十个亿。

唐小舟说，六十个亿不是个小数目，这个缺口太大了，麻阳承受不了吧?

姚营建说，能不能承受，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市委常委们认为，这件事，

不能由市财政来解决。就算市财政肯拿出这笔钱，人大是否能够通过，也是一个

未知数。更多的人认为，这些钱，应该由企业自己承担。

唐小舟说，企业如果能够承担，一切好说。现在的麻烦是，企业根本承担不

了呀。

姚营建说，绝大多数人认为，既然是企业行为，就应该用企业的办法解决。

企业能承担，一切好说，如果承担不了，就按照司法程序破产。

唐小舟明白了，有些人心里盘算得很精。此事如果按照企业法，进行破产处

理，那就只是经营不善，根本算不上刊事案件。相反，如果以非法集资定案，就

是刊事案了。其次，破产处理，有职有权的人，已经先拿到了钱，并且还拿到了

高额利息，他们没有丝毫损失，受损失的是普通老百性。老百性之所以闹事，根

源恰恰在于此。这件事，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麻阳真的会出更大的事。

唐小舟说，根本解决办法，恐怕还是要把钱还给老百性，这是底线。

姚营建说，问题是，我们哪来的钱?

唐小舟说，没有钱也要想办法。这些公司不是还有十来亿的资产吗?加上涉

案人员非法所得的个人资产，二十来亿，应该会有吧?市里再凑一些，想想其他

办法，比如向省维稳办申请部分维稳资金，争取凑个十来亿，那就有三十亿了。

别说有三十亿，就算有二十亿，先解决一部分，集资款在五千元以下的，优先解

决，至少让民众看到市委市政府确实是在解决此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稳定应

该不会有问题。此外，这件事，市委不能关起门来办，得增加透明度。第一，发

布公告，所有在案件审查期间取走的资金，必须退还。逾期不退的，将张榜公布

并且给予行政处分，严重的，将给予更为严厉的处理。第二，召开镇以上领导干

部会议，说明市委的态度和处理方法，划块负责，责任到人。哪一块闹事，其主

要负责人，就地免职。第三，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与民众相关的财务，一律张

榜公布，不搞任何暗箱操作，让民众看到，市委在处理这件事情上面，严格公平。姚营建说，方法当然好。可我忧虑的是，市委根本形成不了这样的决议。

唐小舟明白了。姚营建虽说是市委书记，可市委书记的权力，并非绝对权力

，任何权力都必须受到制约。共产党所设计的这种权力结构，恰恰是一个有效制

约的结构，只要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充分发挥制约作用，就算是一号首长，若

想做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也是不可能的。当初，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候，迟

迟不见动作，即使是现在，他的动作也并不是非常大，恰恰说明，他深谙权力的

奥妙，在没有取得足够话语权的时候，任何行动，都可能受到这个制约机制的束

缚，甚至寸步难行。我们常常谈民主集中制，其实这种制约机制，才是民主集中

制的精髓所在。姚营建的麻烦恰恰在于，他来麻阳的时间并不长，希望通过掀起

一场风暴，掌握麻阳的权力。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很好运用这个制约机制，或者

说，他对这个制约机制的理解非常片面，这个机制，便对他形成了巨大阻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一种办法，向省里说明情况，请求省里派

一个工作组下来。

唐小舟心里也清廷，这是一个嫂主意。省里派工作组，那就表明，省里对麻

阳市是否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已经失去信任，对于麻阳市班子成员，可算是一

个集体污点。这样的污点，是可能影响提拔的。事情真的发生，麻阳市现班子成

员，不会从自身找原因，定会迁怒于姚营建，将来，姚营建若想取得这个班子的

支持，难度更大。可姚营建能有更好的办法吗?事态不能控制，将来他就得承担

责任。相反，他如果和班子成员搞不好团结，最多也就是易地做官，责任要小得

多。

姚营建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对唐小舟说，赵书记明天回雍州?

唐小舟说，是的。明天早晨的火车。

姚营建说，你能不能跟赵书记通一下气，我希望当面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

唐小舟说，好的，我帮你办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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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8章?

唐小舟在省委门口和冯彪会合时，冯彪并没有等，立即启动了汽车。这似乎

说明，余开鸿不再亲自去车站接赵德良。

余开鸿不去接站的情况极少出现，唐小舟当了几年秘书，每个月，都要进出

火车站好几次，每次进出也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接送或者陪同赵德良。到了一定

级别的领导干部，通常都不乘飞机，大概是考虑到安全因素。

赵德良进出雍州火车站十分频繁，余开鸿接送也十分恭敬。在唐小舟的印象

中，余开鸿似乎没有过缺席记录。赵德良曾经有几次表示，希望秘书长不要再到

车站来接，余开鸿当面答应，下次依然故我。余开鸿并不仅仅对赵德良如此，他

所服务的前两任省委书记，也都享受同样的待遇。据说，哀百鸣离开雍州的时候

，就是余开鸿亲自去送的。

而今天，余开鸿没来，这有点奇怪。整个江南省都在传说，赵德良想让余开

鸿到人大去，这样的传言，想必余开鸿也知道吧。到人大去当副主任，级别仍然

是副省，可毕竟不再是省委常委，实权没有了。余开鸿是不是迁怒赵德良，所以

不去接他了?

仔细想一想，愤怒是可以想见的，但做得如此明显，恐怕不是余开鸿的性格

。下级服从上级，早已经远远不是组织原则这么简单，而是官场铁则。尊重官场

铁则，你最多就是日子不太好过，即使心怀怨愤，郁郁寡欢，可你还有相当的级

别，还有足够的权力，甚至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违背了官场铁则，哪怕不是死

路一条，也和死路差不多。这就和足球比赛一样，严重犯规的，肯定被罚下场，

这没有什么理由好讲。

如果余开鸿不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他的愤港，那么，就真如有些人说的那样，

他去北京活动了。想一想也是，活动有用吗?如果有用，他也不需要连续当了三

任省委秘书长，却始终未向前挪半步吧。

列车有些晚点，接到赵德良时，接近八点了。

看到赵德良的那一瞬间，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难

怪秘书都能得到很好的安排，人和人在一起时间久了，是有感情的。这种特殊的

感情，在伯乐机制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整个中国官场，最大的一个群体，

是官二代，排在第二的，大概就是秘书出身的官员了，前者得益于先秦时代臻于

成熟的世袭机制，后者得益于先秦后期兴起的伯乐机制。

和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赵德良问，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唐小舟说，谢谢赵书记关心，现在基本稳定了。唐小舟想，赵书记需要关心

的事太多了，全是公事大事，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关心自己父亲这种事?随口问一句，只不过客气而已。他随口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往下说。

没想到，赵德良竟然说，人老了，骨质疏松，易裂易碎，大意不得。

唐小舟说，是非常麻烦，好在我兄弟姐妹比较多，有他们照顾，我可以放心

工作。

吃过早餐，两人一起去办公室。因为搬了新办公楼，上班没那么方便了，赵

德良必须乘车。新省委在市郊，距离较远，路途有足够时间，赵德良果然问起了

他最关心的一些事。

赵德良问，陵峒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看了看正全神贯注驾车的冯彪，说，我在陵明只住了两个晚上就回来

了。

赵德良显得有些吃惊，问道，为什么?

唐小舟说，县委县政府太热情了，整天被一帮人围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

西，所以，我就回来了。

赵德良问，另外那些人呢?

唐小舟说，我走的时候，那些人还留在陵明。我私下里找了几个人，但愿这

几个人能够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麻阳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清廷，麻阳的情况，肯定有人汇报给赵德良了，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

，他说，收获不小。

赵德良问，收获?说说看，你都收获了什么?

唐小舟说，一句话，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接着问自己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赵德良是第一次到新办公室，唐小舟领着他过去。一处搬家的事，是由杨卫

新和韦成鸥负责，唐小舟没有擂手。赵德良的办公室很气派，比原办公室大至少

三倍，办公区和会客区分开，会客区里，还有一个小型会议室。赵德良看了之后

就感叹，说，到底是新办公楼。

唐小舟估计赵德良要好好巡视一下自己的新办公室，便退出来，替他泡了茶

又仔细地看了看送到办公室里的一些文件。其中竟然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

纲在陵桐期间漂倡。唐小舟暗吃一惊，仔细看信，里面有照片，和一个年轻女人

抱在一起，两人都没有穿衣服。女人背对着摄像机，池仁纲的相貌非常清晰。是

几张视频截图，彩色打印。唐小舟想，池仁纲大概是被人暗算了，不然，怎么可

能拍下视频录像?这人也太容易得意忘形了，他以为自己的秘书长铁板打打，却不知道膛螂捕蝉黄雀在后呀。同时，唐小舟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自己的定力还过

得去，否则，这封信举报的，可能就是两个人。

再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便将一堆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过了一

个长假，文件堆了厚厚一挥。赵德良看了一眼这些文件，问，有急件吗?

唐小舟说，特别急的没有，不过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纲同志在陵桐漂婿

赵德良盯着唐小舟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面前的沙发，说，你坐一下。

唐小舟等赵德良走到沙发前坐下，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才匆匆离开陵明?

唐小舟说，我下去的时间比他们晚。我是自己坐长途汽车下去的，到了陵桐

之后，我找几个朋友进行了一番了解，然后和当地接触了一下，感觉我们能看到

的，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大概看不到，就回来了。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你刚才说什么?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有所指吧。

唐小舟想，他果然问了，便将路上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麻阳的

局面很复杂。姚营建书记的做法没有错，但时间错了。所以，接下来，我担心还

会出更大的事。

赵德良问，为什么说时间错了?时间怎么错了?

唐小舟说，以前，我常常听到一些重要领导干部教导下面的领导，要搞好班

子团结。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就想，这不是废话吗?一号首长和二号首长斗

得水深火热，势如仇敌，还怎么搞好团结?现在我才明白，班子团结就是班子的

决策力。班子不团结，恰恰只有一种原因，权力的失控。比如姚书记吧，想做点

事，想为麻阳人民做点实事，我很能理解。可共产党的权力是集体控制的，他没

有掌握这个控制权力的集体之前，想干任何事，都会非常艰难。

赵德良略思考了一下，问，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如果想麻阳不再出事，不出大事，省里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组下

去。

赵德良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营建同志的想法?

唐小舟说，我给姚书记提过这个建议，他没有表态。不过，他说希望近期向

你单独汇报一次。

赵德良说，那你安排一下。最好和焦顺芝同志一起谈。

唐小舟意识到谈话结束了，但有点不甘心，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说，余秘书长今天好像没来。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有几重未曾表达的意思。表面的意思是，秘书长不

在，他不知道向谁了解赵书记的日程安排，有点不知所措。第二重意思，余开鸿

有意避开，是否与这封举报信送达有关?第三重意思，余开鸿是否有更加隐秘的

活动?

赵德良说，开鸿同志在北京，他要办点私事，加上游杰同志的情况不太好，

有些事，需要他留在那里处理。工作方面的事，你和海麟同志交接。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尚玲同志如果在的话，让她过来

一下。

梅尚玲在电话里问，赵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心里却想，大概是为了那封举报信的事吧。唐小舟认定，

这事肯定是真的，关键不在于池仁纲做没做，而在于他被人盯上了。也难怪，一

个职位有多少人a觑，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根本不知道这些盯着你的眼晴

中，哪一双会采取极端手段。想想自己，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自己的背后，会

不会也有人这样盯着，只不过，还没有到关键时刻，某些东西，还没有拿到桌面

上来?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来到陆海麟的办公室，拿到当天的日程安排后，陆海麟又拉着他闲扛了几句

陆海麟问，你听到风声没有?

唐小舟知道陆海麟问的是什么，故意装糊涂，反问，什么风声?

陆海麟说，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保密第一。不过老弟，我们之间，应该没有

那么多秘密吧?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这是什么话?对你，我还保什么密啊，那不是不知天

高地厚?

陆海麟说，外面到处都在传，说这次班子要大动。

唐小舟说，官场哪一天不是说东道西的?民间组织部活跃得很，每天都有一

大堆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该信哪些不

该信。你是秘书长，你的消息来源更可靠一些。

陆海麟问，都有哪些说法?

唐小舟说，说法多了。听说游副书记恐怕不行了，副书记这个位笠，肯定是

要补上了。是从内部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议论多了。还有，周听若同志退了

，彭清源同志去了雍州，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笠，说法也很多。有人说，顶替彭清源的是郑规华，也有人说是温瑞隆，还有人说是杨厚明。

陆海麟说，郑规华直接提常务的可能性不大吧?会不会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这我就不清廷了。我甚至还听说，另外三个常委也可能动一下?

陆海麟说，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按理，这三个常委千的时间都挺长的，

开鸿同志已经当了七年秘书长了。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也都不短，动一动，也

是应该的。

唐小舟说，怎么动啊?他们都是京管干部，北京不动，谁动得了?

陆海麟说，我听说中组部近期会来考察班子吧。所以，先晖同志和开鸿同志

有点坐不住了。

返回办公室时，唐小舟想，看来，真是要大动了?动也合情理。赵德良来江

南省三年多了，三年来，除了情非得已的情况下，他基本没有动过班子，这次来

个大动作，完全在情理之中。下面市州的班子，大局基本已经定了，还剩下的，

也就是雍州市有些尾巴，省里的盖子还没有揭开。如果真的大动，说明赵德良对

江南省的情况有个基本判断，而且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他已经完成了权力控制，

并且卓有成效。

从省委班子的结构来看，赵德良刚来的时候，别说动几个常委，就算是动一

个甚至是说点重话，都可能引起强烈的权力地震。三年后的今天，形势已经完全

改变，柳泉帮的势力极大地削弱，省委常委中，马昭武、丁应平是绝对的赵德良

派，彭清源也有了明确的赵德良烙印，加上军区政委，赵德良已经牢牢地掌握了

五票，夏春和以前和游杰走得比较近，游杰生病后，这一派势力大减，夏春和基

本成了骑墙派，理论上更靠近赵德良一些，否则，他在班子里就会极端孤立。真

正属于陈运达势力的，只有余开鸿和罗先晖，这两个人中，余开鸿属于陈运达的

嫡系，罗先晖曾经一度和陈运达的关系很紧密，但后来貌合神离。也就是说，在

省委班子里，陈运达的绝对支持率，只有一票半。

夏春和、罗先晖和余开鸿三个人中，必须要动的，肯定是余开鸿，他是省委

秘书长，直接服务于省委书记。如果余开鸿不换，未来几年，赵德良仍将受到余

开鸿的多方制肘。至于罗先晖，能换掉自然好，万一暂时换不掉，缓一步也不是

问题。夏春和换不换，就在两可之间了，他不太可能投向陈运达，只要拉一拉，

他还是会靠近赵德良的。

回到办公室，接到舒彦的电话。谷瑞开的案子，公安调查以及检察院复核工

作都已经完成，雍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已经排定了开庭时间，一个月前就公示了。舒彦作为谷瑞开的法律代理人，自然需要及时和唐小舟沟通。上次，唐小舟已

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出庭，甚至不想再过问此事。舒彦毕竟有些事需要唐小舟

配合，因此，再一次打来了电话。

舒彦和唐小舟商量过辩护对策，承认部分控罪，不作无罪辩护，争取法庭对

谷瑞开的非主犯认定。如果说法律的要义是以命偿命的话，有一个人抵命，已经

够了，没有必要搭上两条命。能够争取一个无期或者死缓，就已经是巨大胜利。

可是，舒彦和谷家沟通的时候，出现了麻烦。谷家坚决不同意认罪，要求舒彦作

无罪辩护。

舒彦说，这样一来，就会存在很大问题。法庭一旦认定谷瑞开有罪，就不存

在主犯和非主犯之别。只要认定有罪，那就是两个主犯，也就是两个死刊。相反

，假若翁秋水的律师作非主犯杭辩并且获得成功的话，法庭极有可能将谷瑞开定

为主犯，而将翁秋水定为从犯，最终说不定会出现谷瑞开死刊而翁秋水活下来的

可能。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躁，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谷家既然坚持无罪杭辩，

将来，谷瑞开无论是被判死刊还是死缓，谷家都会迁怒于自己。或者，谷家始终

认为，唐小舟权可通天，别说是杀人，就算是犯再大的罪，也一样有能力办成无

罪口巴。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向谷家说清廷，这件案子的底线，并不是有罪

和无罪，而是死刊还是死缓。他们一定要坚持无罪辩护，可以有两种选择，要么

承诺接受将来出现的最坏结果，要么另请高明。这家人很难缠，我有点后悔把你

拉进来了。

舒彦说，确实很难缠。你竟然忍受了这么多年，真让人同情。

唐小舟说，你最好建议他们开个家庭会，对这个家庭会进行录音。

舒彦说，他们想请你去谷家一起商量。

唐小舟说，你千万不能答应他们，我再也不想见谷家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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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69章?

放下电话，唐小舟心里堵得慌。他原以为，只要出面请一个律师，自己的意

思也就到了。可他没想到，这是在中国而不是外国，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几是

需要人情先行，需要人情行路，没有人情，寸步难行。每天，唐小舟不得不用大

量的时间去理清此案中与人情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说，舒彦介入，存在很多障

碍，唐小舟不得不出面找各种关系排除这些障碍。曾经有一段时间，舒彦去看守

所找谷瑞开不存在障碍了，甚至对翁秋水审讯的某些内幕，也传到了唐小舟的耳

里。唐小舟自然认为，这是人情作用的结果。

不久，唐小舟再要打听与此案相关的消息，发现所有的大门，全部向他关上

了。他对此极为不解，曾和舒彦探讨。舒彦说，这很正常。他们需要你出面，把

某些话传递给谷瑞开，以便谷瑞开和他们配合。谷瑞开有一段时间很配合，可时

间并不长，后来突然改变了。从此以后，谷瑞开再不谈任何与案件有关的话题。

翁秋水那方面，会作怎样的辩护这是唐小舟和舒彦讨论最多的问题。

舒彦说，无非是两种，一是有罪杭辩，一是无罪杭辩。我比较忧虑的是，翁

秋水将所有一切往谷瑞开身上推，而谷瑞开又什么话都不肯说，翁秋水的律师再

作有罪杭辩，形势就会对翁秋水有利而对谷瑞开极端不利。

唐小舟努力地摆了摆头，暗想，这些麻烦，都扔给舒彦去和谷家解释吧，自

己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为好。

赵德良和梅尚玲的谈话结束了，唐小舟进去向赵德良汇报今天的安排，告诉

赵德良，他已经和姚营建联系过，近两天都没有时间，可能要三天后再安排。赵

德良略想了想，说，你问一下，看哪些常委在家，今天或者明天，能不能碰个头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逐一打电话询问，结果，余开鸿罗先晖夏春和三个人都

在北京，赶不回来。陈运达率团出国考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彭清源刚刚

到雍州市，正在紧张地筹备市党代会，这次党代会关乎整个江南省未来几年权力

结构的大局，赵德良非常重视，曾指示彭清源，要做到万无一失。甚至是五一假

期，彭清源都没有休息。军区那位常委在大军区开会。今天能够碰到一起的常委

，只有赵德良、马昭武和丁应平三个人。

也难怪，换届年，大家都忙着各自的命运前程，失去一个好的位置，那是一

生的大事，得到一个好的位置，却又可能平步青云。人生的路，一步之差，天渊

之别，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不敢大意，自然就顾不得其他了。

这段时间，唐小舟的电话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多数是约吃饭的。他也清础，这饭不好吃，说不准就是求他向某位书记市长带话之类。他可不想搅进换届这敏

感的事务，更不想给人一个印象，他暗中擂手各级班子的调整工作。对于所有的

电话，他都客气对待，但要见面或者吃饭，一概免谈。

期间有容易的电话。容易说，那份快件，已经收到了，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唐小舟最初的想法，不急着将这东西交给赵德良。他需要等池仁纲的报告出

来，再提交这份报告。这样做，自然有猛珠池仁纲一脚的意思。为什么要踩?理

由很简单，池仁纲不是个善主，如果让他当了省委秘书长，可能比余开鸿糟糕得

多。而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有人正盯着池仁纲呢，有了那封举报信，他大概

就不是能不能提拔的问题，而是受不受处分的问题。既然人家要倒霉了，自己还

是别痛打落水狗了。

他对容易说，还是按正常程序走吧。公安厅的程序走完后，你们可以分别转

给安监局、监察厅、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容易说，我明白了。又问，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唐小舟说，今晚恐怕不行，老板今天刚回，事情多，走不开。

晚上九点多，赵德良离开办公室回住所。换了新办公室，回住所的路程远了

，苦的是唐小舟。新省委和新政府在两个方向，相隔有十几公里，他如果从办公

室直接回家，倒还算好。可是，早晨去接赵德良，汽车停在了老省委大院。他不

得不先送赵德良回家，再去拿自己的汽车，驱车返回。日后的相当一个时期里，

他将重复这种生活，凌晨起床后，便匆匆赶到迎宾馆，陪赵德良晨练，再陪他早

餐，然后和他一起乘车来到办公室。晚上，又随同他一起来到老省委这边取车。

假若某一天，赵德良不沿着这个路径走，他就麻烦了。

这么一折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进入卫生间洗了个澡，正准备上床，

门铃突然响起来。唐小舟走到可视对讲机前，看了看视频画面，是孔思勤。这么

晚了，她怎么来了?他心中一阵冲动，很想放她进来，转而一想，池仁纲很可能

是被人跟踪了，自己难道就不会被人跟踪?如果恰好有人盯上自己，孔思勤这么

晚到自己家里，岂不是被人抓住了痛脚?看来，上次邀她到自己家里实在是太冲

动了。

犹豫再三，还是放她进来。

孔思勤进门，立即钻进他的怀里，缠绵地吻过，对他说，我看着你的车子进

来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唐小舟暗想，幸好开了门，不然还真没法解释。他说，刚才在洗澡。孔思勤说自己到省政府这边办事，后来又和几个朋友聚了一下，正准备走的

时候，看到他的车回来，所以过来了。

唐小舟想，这明显是假话。省政府和省委一样，刚搬迁不久，绝大多数工作

人员，在附近没有住所，公共汽车虽然有几路，但晚上九点半就收班了，因为客

流量不多，出租车很少往这边来。正因为人气不旺，这里的餐饮业也没有跟上来

，基本属于蛮荒之地，就算有人想聚会，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他不拆穿她，毕

竟，被一个女人惦记着，心里还是很滋润的。

做过功课，两人躺在床上说话。话题自然是厅里的事。

孔思勤说，这几天，厅里的气氛很特别，私下里，池仁纲和很多人打招呼，

说自己将在厅里管点事，意思很明显，希望大家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都要

有所表示。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串联，给池秘书长举行个仪式。

唐小舟说，这些事，你最好不要掺合。

孔思勤说，我很犹豫，如果人家都表示了，我不表示，将来，他不是要对我

另眼相看?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总之别掺合。

孔思勤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显得小心了少许，试探性地问，大家都在传说，

这事已经定了。

唐小舟说，你在官场的时间也不短了，官场的事，随时都可能有变化。

孔思勤说，难道说，赵书记改变主意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改没改变主意，或者说，一开始有什么主意，我根本不知

道。不过，我知道一点，在官场，太多人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肯定有人不喜

欢他上去，那些人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他还蒙在鼓里吧。

孔思勤说，就算有什么动作，也不影响他吧，听说他的任命，是上面打了招

呼的。最近一段时间，他对很多人说过，他在北京的后台很硬。

唐小舟冷笑一声，说，还记得上次查小金库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几

乎可以肯定，有人要对付他。不知那次是否查出他什么问题，总之，有些人一直

没有放弃，派人盯着他呢。结果你猜怎么样?这次去陵峒，他把小姐带回房间，

让人家录了像。

孔思勤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说，是那些矿老板干的?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不太可能。我估计是有人不想他当秘书长。

孔思勤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栽了。唐小舟说，他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是在想，这官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以为你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道你的背后，还隐藏着许多黄雀。以后，我们

俩见面，得小心一点，如果被某些人抓到把柄，我们都麻烦。

以前和谷瑞开谈论一些重要话题，因为开场缺乏足够的铺垫，往往一开口就

吵了起来。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在女人面前说话，十分小心，哪怕明知是废话

，也一定要做足功夫，再大的弯子，该绕也得绕。即使他绕了一大圈，仍然担心

孔思勤以为他在有意疏远自己。毕竟，他和她都是单身，他们如果恋爱，没有任

何人能够以此作为话题。

好在孔思勤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说，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不见了?

唐小舟说，以后再见，要好好安排一下，绝对要做到万无一失。

孔思勤说，好的，我听你的。

几天后，传出一个不幸的消息，游杰副书记，昨天晚上去了。

第一个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是陆海麟，唐小舟显得有些惊讶，说，医生不是

说可以活半年吗?

陆海麟说，医生是这么说的，不过，癌症晚期病人，能活多长时间，与个人

的求生欲望有很大关系。听说游书记的情绪一直不太好。

唐小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省里怎么安排?

陆海麟说，有两位省委常委在北京，余秘书长负责这件事。游书记的家一直

在北京，追悼会确定在北京开。过几天，中组部要召开组干工作会议，省里有一

个重要发言，估计追悼会安排在这个会之前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整理着日常事务，韦成鸥来了。

这家伙，一如既往的神神秘秘，进来之后，立即转身去关门。唐小舟早已经

用眼角的余光呼到了他的身影，见他要关门，立即说，别关，我这个门是不能关

的。

他的门确实不能关，别说赵德良发现他的门关着，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就

算是其他干部来到这里，发现他的门关着，也会产生联想。所有的联想都不是事

，一旦传到赵德良的耳里，就是事了。

韦成鸥并没有说话，先向四周张望一番，然后神秘地走到他的面前，以极快

的速度，往怀里掏了一下，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往他面前的抽屉里一塞。

唐小舟以为又是一包速溶咖啡之类，漫不经意地将抽屉拉开一点，低头一看

，竟然是一张银行卡。唐小舟暗想，这家伙想干什么?明目张胆行贿自己?也不

看看面前是什么人。他拿起银行卡，对韦成鸥说，这个你拿回去，有什么事，你说口巴。

韦成鸥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拿出来。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就笑纳

口巴。

唐小舟说，成敬意也好，不成敬意也好，这东西，我不敢收。你知道，我从

农村出来的，骨子里就是农民。农民的天性是什么?胆子小。你可别拿这种东西

来撑我的胆子，我的胆子撑都撑不大，我晚上睡觉会做恶梦的。

两人纠缠半天，一个硬要给，一个坚决不收。韦成鸥见唐小舟态度很坚决，

也就收回了银行卡，说，游的事，你听说了吧?

唐小舟说，是啊。他可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多话。

韦成鸥说，我听说，上面会派个副书记下来，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

话?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说什么话?

韦成鸥说，你在赵书记面前替我关言几句，让我跟在副书记身边。

唐小舟明白了，韦成鸥在打着这个主意。一旦成为省委副书记的秘书，他的

正处长，水到梁成。这种人，如果当了官，肯定误国害民。这话，唐小舟自然不

能说，只是数衍着说，这事不归赵书记管吧，办公厅的事，余秘书长说了算，你

应该去找秘书长活动活动。

韦成鸥说，秘书长那里，我自然要去烧香，但赵书记如果能说句话，事情就

好办了。

唐小舟说，行，我一定帮你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当秘书的人，人

微言轻，说了管不管用，我不敢保证。我建议你还是两条腿走路，见神就磕头，

遇庙就烧香，说不定拜对了哪尊神，你就大赚了。

韦成鸥说，这个自然，陈省长和余秘书长已经答应了。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乌都有。官场就是一个大林子，里面的乌真是太多

，还有很多稀有品种。韦成鸥这种人，就属于稀有品种的一类，平常所有的心事

，一星半点都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的就是拉关系搞钻营，一心想升官。你还

别说，在现行伯乐体制下，这种人，往往得势。

一位高级领导人去世，原本应该有一种压抑悲痛的气氛，但是，唐小舟从这

种压抑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悻。对于某些人来说，最大的靠山倒

了，悲痛是自然的，同时，他们也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惶恐。对于另一些人，他们

却看到了希望，谁都明白，假若真能从内部产生一位副书记，整个江南省，由此

而提拔的领导，可能就是几百人。那些等在政坛这个拥塞的十字路口的官员们，自然就会暗暗惊喜了。

也难怪人走茶凉。人都走了，时过境迁，位笠都被别人占了，如果仅仅只是

茶凉，还是好事。怕就怕，残茶早被倒掉，杯子也已经洗干净，给新人泡上了绿

澄澄的新茶。

由游副书记之事，唐小舟想到了肖斯言。直到最后时刻，游杰也没有替他说

话，唐小舟想替他说，也没有找到好的机会。这往后，肖斯言便成了没娘的儿子

没根的浮萍。在官场没有了根基，实在是最大的悲剧。

下午刚上班，姚营建和焦顺芝一起来了。

赵德良在和马昭武以及吉戎菲谈话，商量参加中组部组干工作会议的事。吉

戎菲搞的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省里的肯定，并且引起了中组部的高度兴趣，中

组部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将东涟列为组织工作改革试点单位。本次组干工作会

议，江南省将作重要发言。赵德良将两人找来商量，大概是要确定，到底是由马

昭武发言还是由吉戎菲发言。

唐小舟暗想，毕竟是组干工作会议，省委书记以及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

其中之一，是一定要参加的。江南省副书记缺位，赵德良参加，就是情理之中。

马昭武作为组织部长，肯定少不了。倒是吉戎菲，只不过是市委书记，她去参会

，是不够格的。若想让吉戎菲参加，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报告由她来做。这

样的格局，实际上含有极大的暗示性。

姚营建和焦顺芝坐在唐小舟的办公室里等候，彼此自然免不了说些什么。可

说什么呢?敏感的话题，谁都不会涉及，只好谈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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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0章?

jiao顺芝说，游书记真是可惜了，才五十四岁。

姚营建说，都是累的。这人啦，真是不经事，纸一样。

游杰这个话题，显然能让两位高官共鸣。焦顺芝说，其实，游书记是被酒害

的。现在当官，不喝酒肯定不行，尤其是下面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酒精考验的

。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还是能够自我控制的。比如市级干部，除非省里或者中

央来人，否则一般都不喝了。游书记这一点没掌握好，有点好酒，结果把肝伤了

姚营建说，俗话早就说了，酒是穿肠的每药，色是刮骨的钢刀。如今的官员

，在酒中泡着，在色中躺着，没有钢筋铁骨，还真杠不住。

在麻阳，市民给焦顺芝送了一个绰号，叫他酒色市长。姚营建此时提起酒色

两个字，焦顺芝自然认为他是在讥讽自己，脸一下子变了。这里毕竟是省委书记

办公室，他就算有气也不敢出，有野也不敢撒，只好站起来，问明书记接见自己

的时间，说还有点别的事，先行离开了。

焦顺芝刚刚离开，姚营建就说，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是托塔

天王，什么都顶得住。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副脊梁，还想顶起一个天。

唐小舟自然知道姚营建指的是什么，却不接蓉，而是问他，怎么样?你决定

了吗?

姚营建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决定了什么?

唐小舟说，是否请求省里派工作组啊。

姚营建说，我知道你的建议是个好建议。可是，这个决心难下啊。

唐小舟自然明白姚营建所说的决心难下指什么。请求省里派工作组，自然能

够顺利解决现在的不利局面。但对于姚营建个人来说，只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对

上，落下的便是个控制权力不力的印象，对下，却又会留下吃里扒外，胳膊肘儿

往外拐的口实，可以说，这是一个上下不讨好的办法。

官员决策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风险评估过程。姚营建肯定认真地评估过，

得出的结论是哪一面都不讨好，势必影响自己未来的前途。唐小舟的评估却又不

一样。在他看来，姚营建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他作出这个决定，对自己的政治

前途肯定会有巨大影响。但如果不作出这一决定，事态无法得到控制，定然会进

一步发展，更严重的事态出现，他必须承担的政治风险更大。

当官当到了风口浪尖，决策的时候更加胆颤心惊。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后面自然应该还有一句，老牛是绝对怕虎的，不但怕，而且谈虎色变。尤其关系

自己政治前途的抉择，就不可能不异常小心。唐小舟现在觉得选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等某一天，他若有了姚营建手中的权力，一样会瞻前顾后，矛盾重重吧。赵德良接见姚营建的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分钟。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这是赵

德良接见市委书记一级用时最短的。姚营建之后是焦顺芝，时间更短，只有十五

分钟不到。在隔壁的办公室，唐小舟能听到赵德良在说话。唐小舟觉得，赵德良

似乎显得特别了一些，平常和什么人谈话，从来没有这么大声音的。他有些不放

心，以加开水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赵德良确实很激动，对焦顺芝大声地说

着话，或者说，在训斥焦顺芝。

唐小舟跟赵德良的时间不短了，像今天这样疾颜厉色地训斥下级，唐小舟还

是第一次遇到。他往赵德良的茶杯里倒了点水，端到赵德良面前。这是在无声地

提醒赵德良，请冷静一点。

赵德良的声音果然小了一些。唐小舟随后退出来。时隔未久，赵德良的声音

又大了。唐小舟能够想象，赵德良对麻阳发生的事非常恼火。麻阳集资案，虽然

事发于六七年前，毕竟，赵德良来江南省已经三年了，真的出了问题，他脱不了

干系。

焦顺芝离开的时候，没有进唐小舟的办公室打招呼。唐小舟能够想象，焦顺

芝一定非常憋闷，也非常恼火。受到省委书记的批评，毕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就算你把所有常委全部搞掂，提拔的时候，书记不同意，你也没戏。另一方面，

书记也要考虑自己的乌纱帽，因为你的无能或者过失或者差错，影响了书记的乌

纱帽，书记能对你好吗?书记对你不好，能让你尸位素餐吗?

如果唐小舟的预感不错，焦顺芝的官场之路，恐怕是走到头了。

真可以用几个字形容，多事之秋。

早晨一上班，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全都是谈同一件事，雍州新城昨晚发

生一起血案，小区业主要成立业主委员会，筹备小组开会的时候，一伙人冲进去

行凶，将所有业主暴打，其中有几个伤得很重。

此事发生在雍州市，与省里关系不大。不过，唐小舟隐隐约约听说，这个雍

州新城项目，与陈运达有些关系，便在第一时间上网看贴子。

昨天晚上九点，雍州新城业委员筹备小组在一户业主家中开会，商量成立业

委会的事。他们之所以要成立业委会，是因为雍州新城的物业公司雍新物业，是

开发商的子公司，业主认为他们和开发商联合起来侵害业主利益，施行黑社会化

管理。他们若想赶走这个黑心的物业公司，只有一种途径，成立业委会，通过招

标的方式，把雍新物业赶出雍州新城。约十点钟，有人敲门，随后，闯进去一伙

年轻的男人。事后回想，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伙人进门的同时，电灯熄了。不仅仅只是

这家，而是整个小区停电，几十栋房子的小区，顿时陷入黑暗。暴行就在黑暗的

掩护下上演，这伙人进门后，一句话不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棒，见人就抡，

逢人便是一通乱棒。业主们碎不及防，一时间惨叫连连。有人夺路而逃，冲出门

去，并且大呼救命，那些暴徒却追出去，对那些试图呼救的业主一通暴打。

这场暴行，在室内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又在室外进行了约十五分钟。暴徒

们追打业主的时候，引起其他一些业主不满，有部分业主出面，想制止暴徒，但

这些业主，同样受到了攻击。网贴附有大量照片，业主逃离的楼梯上，楼间的马

路上，以及小区的绿化带上，血迹斑斑。当晚事件中，被打伤的业主有一百多人

，其中有几个人伤势很重，至今在医院抢救。更离奇的是，当时小区不仅停电，

而且断网，手机网和电脑网都断了，有线电话也根本不通。雍州新城成了一座孤

岛，完全与外面失去了联络。有人想离开小区报警，可小区大门紧闭，物业公司

以小区内发生恶性事件，为了避免歹徒逃跑为由，封锁了小区所有出入口，只准

进不准出。有业主翻围墙离开，赶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一听是雍州新城，立即

表示，小区内有公安室，应该向那里报警。业主坚持有报就有立，既然报警了，

你就得立案，至于是否出警，那是你们的事。在此情况下，派出所才不得不立案

，却没有出警。也有业主跑到小区外面打电话向媒体报料，雍州市的几家媒体，

最初都答应派人去调查，可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去了人。

直到今天早晨，小区内仍然没有恢复电脑网络。部分业主上班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将此事在网上披露，发上来很多血淋淋的图片。这些图片一传上网，立即

被网友围观。

如果是记者，唐小舟会拍案而起，同时也知道，所有的新闻，都与背后的权

力和金钱作用相关。现在的身份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他觉得，所有

的不合理背后，都有权力的影子，关键看权力作怎样的引导。这件事，只能关注

，不能重视，所以，他只是将相关网页设置为收藏，以便了解事态的发展。

刚刚干完这件事，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谷瑞萍。唐小舟心里一阵烦，

很想挂断，犹豫再三，还是接起了。

谷瑞萍不等他出声，在电话里放鞭炮一般叫起来，唐小舟，你什么意思?你

是想看着我们瑞开坐牢，是不是?你安的什么心?我们谷家哪一点对不住你?

唐小舟一句都不想多听，立即挂断了。

这谷家也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吧。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倒也可以理解。一

个家庭，好几口人，全是一个类型，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抱怨他唐小舟，有何意义夕他们真以为唐小舟就是省委书记，一手遮天一言九鼎?

别说他不是，就算他是，说话做事，也一定要在法律框架之内吧。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谷瑞安。

唐小舟的气不打一处来，接起电话，不等谷瑞安出声，便说，要发脾气要抱

怨别找我。真是的，这件事，最应该发脾气最应该抱怨的是我。我什么话都没说

，又是请律师又是找人又商量应诉对策。我凭什么?早在一年前，谷瑞开为了追

求自己的幸福，已经和我离婚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人家是想吃那个什么没吃

到，惹了一身躁，我根本就不想，我也惹了一身躁，我何苦?我告诉你们，如果

谷瑞开不是唐成蹊的妈妈，你们拿一百万一千万请我求我，我也不会过问这种烂

事。凭什么还对我颐指气使?你们到底想清廷没有?想清廷就和我说话，没有想

清廷，挂上电话，好好想三天三夜再说。

谷瑞安说，小舟你冷静一点，瑞萍刚才的态度不对，我们已经批评她了。

唐小舟原本就是话房，好久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尤其对于谷家，他从来就没

有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有了话事权，他可不想浪费，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可无论你们心情怎么不好，也要想一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环境?你们如果不

清廷，我再提醒你们一句，现在的环境是，谷瑞开不仅和野男人有了奸情，而且

和奸夫一起谋害了他的妻子。她和那个男人合伙买的那套房子，已经几年时间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谋划了好几年。你们要推翻这一点，你们拿证据来

。没有证据，就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作无罪辩护。在这个大前提下，你们要好好

想清廷，哪些人能帮你们，哪些人是真心帮你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

，我不想管了，太让人伤心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谷瑞安自然怕唐小舟不管。谷家不仅怕唐小舟撒手不管，自然还有另一重忧

虑，毕竟，谷瑞开给唐小舟结结实实地戴了一顶绿帽子，唐小舟手中又有权，如

果要发泄这种恨意，只要稍稍递句话，谷瑞开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听说唐小舟不

想管了，谷瑞安连忙赔小心，说了一堆好话。

谷家人一定在密切关注这个电话，谷瑞安没有说完，电话被谷母抢去了。谷

母叫了一声小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没有一句话是连贯的。

唐小舟能想象，此刻的唐小舟，是谷瑞开的救命稻草，自然也是谷家的救命

稻草。谷家人之所以如此骄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在于他们一直很顺，没有经

历过波折。顺利的人生经历，使得他们失去了免疫力和杭打击力。仔细想一想，

无论是翁秋水还是谷瑞开，都是这种顺势的栖牲品，正因为他们的人生走得太顺

了，便以为好运气一直跟着自己，从而失去了最起码的是非观。此刻，谷家人定然围在一起，希望得到唐小舟一个承诺。

谷母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电话被谷父抢过去了。这位老爷子真是一

辈子没铃醒，至今还没有搞清方向，竟然在电话里对唐小舟打起了官腔。

老爷子说，小舟啊，我是爸爸。瑞开的事，我们只能靠你了。等肯定不是办

法，你得去跑一跑，比如法院院长呀，检察长呀，法庭的庭长呀，该请的就请，

该送的就送。别怕花钱。瑞开是我的女儿，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救她。

唐小舟说，别的话，我就不说了。现在的情况，舒律师也都告诉你们了，相

信所有的话，她已经对你们说清廷了。我只想知道，无罪杭辩和有罪杭辩，你们

到底选哪一种。

老爷子说，这还用选?当然是无罪。

唐小舟说，选什么样的辩护策略，是你们决定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想清

廷。选择无罪杭辩，那就只有两种选择，即无罪和有罪，如果法庭认定无罪，那

一切好说，万事大吉。万一法庭作出有罪判决，那就是死刊。

老爷子说，所以，我们要你出面呀。你是省委书记秘书，这还不是你一句话

的事?

唐小舟哭笑不得。在中国现行体制下，确实有些人弄权，能够将死的变活，

将有罪说成无罪。可这是与法为敌知法犯法的事，唐小舟不会干。别说是为了一

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前妻，就算是为了他的亲娘老子，他也不会去触碰这条底

线。

唐小舟说，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样选择，就是比关系

。站在我们这边，自然希望判决无罪。可站在受害人章红那边呢?他们肯定希望

两个都判死刊。若论背后的权力关系，我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和公检法一点都不

熟。章家不同，章红的父亲，退休前是财政厅副厅长，退休后享受正厅待遇。章

红的哥哥章政，自己就是检察院的处长。公检法是一家，又因为以前有财政厅的

关系，官场人脉，比我们深厚得多，一定要比关系，我们比不比得赢，我没有信

心。你们自己下决心，如果比输了，那就是死刊。如果我们退一步，作有罪杭辩

，那就不是和章家比关系，而是和翁秋水作对。杭辩的对象变了，实力自然也就

不同了。对于章家来说，他们要的是有人替章红抵命，一个判死刊，另一个判死

缓或者无期，他们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这样一来，我们要对付的，就只有翁秋水

一个人。我再找章家活动一下，说不定，章家也能支持我们，至少不会站在完全

对立的立场。说一千道一万，谷瑞开是你们的女儿，采取哪种策略，需要你们定

。你们定好了，直接告诉舒律师就可以了。我这里还有事，不能和你们多说了。挂断电话，唐小舟觉得胸中梗着一堵墙。谷瑞丹曾经是他的妻子，却也是背

叛了他给他巨大情感伤害的人。自己不理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现在倒好

，在她的家人看来，自己倒像是欠他们一样，真是天下奇闻。看来，好人真是做

不得，对有些人，就是要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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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心里烦，不想千事，唐小舟打开收藏的那个网页，发现网上典情凶涌，不过

短短的时间，回贴多达几万，每刷新一次，回贴就会有一大堆。此事触动了社会

一根极其敏感的神经，在房地产领域，权力、商人以及黑社会，三位一体，采取

黑云压城之势，完成对弱势社会群体的盘剥。

此事如果继续蔓延，很可能造成雍州市的一次政治危机。同时，唐小舟也在

不断权衡，要不要提醒彭清源或者丁应平?事件如果继续发展，板子，很可能打

在彭清源和丁应平身上。但这个板子，是打好还是不打好?或者，这个板子打下

来，政治结构体之中很多人都会受到打击，而这种打击，对谁是并大于利而对谁

是利大于并?

唐小舟拿起面前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确定了一件事，雍州新

城的发展商是雍江地产集团，注册法人是古昌华，此人是陈运达的亲外甥，江南

省最大的畜豪之一，其魔下新城实业集团，涉足金融、地产、酒店、物流、餐饮

等多个行业，有众多的分公司子公司，雍江地产，就是子公司之一。此次闹出事

件的雍新物业，便是雍江地产的子公司。正因为公司的后台老板是古昌华，他们

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唐小舟想，闹吧，闹一闹这些特权阶层也好。平民没有地方发声，抓到一次

机会，打击一下特权，也算出了一下胸中的怨气。

第二天早晨上班，唐小舟再次打开网页，发现跟贴已经达到了百万之数。他

并不相信省市宣传部门关注典情的相关人员没有注意到这则热贴，注意到又没有

任何反馈，确实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难道说，有些人和他的心理一样，希望这

件事闹一闹?这到底是幸灾乐祸还是推波助澜?

晚些时候，果然有消息传来，几家央管媒体从网上得知消息后，赶到雍州采

访。雍州市的媒体，闻风而动。既然中央媒体都出动了，地方宣传部门，肯定不

会再干预这件事，明天一定会见报。

唐小舟心里一直记着这事，等不及返回办公室，上班的路上，将车停在报摊

前，买了当天出版的所有当地报纸。坐回汽车，唐小舟最先拿起的，是自己曾经

供职的江南日报。这份省委机关报没有登载这则消息，这也可以想象，新闻纪律

有规定，党报对这类消息控制很严。再看当地三大都市类报纸，全部在第二版头

条登载了这一消息，篇幅非常大，还配发了很多血淋淋的照片。至此，唐小舟才

知道，当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堪称暴行，一名业主被打伤了脾脏，结果不得不摘

除。另有两人骨折，均属于重伤。还有十几名法律意义上的轻伤和几十名轻微伤.

和赵德良一起去锻炼的时候，唐小舟将这件事提了一下。赵德良说，到办公

室后，你把报纸找给我看看。

赵德良看了报道之后，写了一个批示，批转给雍州市委，要求彻查此案，务

必严惩凶手。

下午，唐小舟陪同赵德良去北京，参加游杰的追悼会。省委常委中，只有陈

运达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未能出席。

事情还真是凑巧，所有事都像赶热闹似的，公事私事，全都堆在了一起。雍

州新城的案子，还在网上泛滥，翁秋水一案，也上了报纸。引得诸多人侧目，似

乎全省都在讨论这起谋杀案。之所以上报纸，也是因为这起案子第一次开庭。

追悼会安排在下午。游杰的父亲是重要领导人，他本人的职位也非常高，出

席追悼会的，有很多重要官员。赵德良不得不将整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用于此事，

很早便到场，和一些官员们在一起活动。此时唐小舟反倒没有太多事，便和舒彦

通电话，了解上午庭审的情况。

舒彦说，直到最后时刻，谷家才勉强同意作有罪辩护。开庭的时候，三家人

都去了。翁秋水和谷瑞丹被钾上法庭时，章红七十多岁的母亲，难以控制情绪，

一边哭一边骂，场面一度乱。后来，法庭不得不采取措施，将章母强行带出，

庭审才得以继续。

这毕竟是一起公诉案而不是自诉案，章家人在此，意义不是太大。检察院的

公诉书将翁秋水和谷瑞开列为共同主谋，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来，谷家人才

意识到，当初如果作无罪杭辩，结局肯定很糟糕。

相比而言，翁家所请的律师就很失策，他们作的是无罪杭辩，把所有责任，

全部推给谷瑞开。既然是作无罪杭辩，翁秋水和他的律师，就需要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明翁秋水并不是事件的主谋，甚至完全不知道事件的后果。

翁秋水的律师说，整个计划的是谷瑞开提出来的。此前，翁秋水曾向警方提

供说，谷瑞开之所以知道这个计划，是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

里面讲到类似的杀人方法。但这次出庭的时候，翁秋水的律师不仅没有提到那本

侦探小说，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及这是一种杀人方法。按照翁秋水律师的说法，谷

瑞开提出这种方法的时候，翁秋水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谷瑞开说，这样有利于

章红病情的好转，只要章红尽快好了，就可以离婚了。翁秋水并没有考虑过多，

同意了谷瑞开的方案。至于后来谷瑞开去医院开药以及将药换过来，翁秋水均未

参与，全部是谷瑞丹干的。

对翁秋水，谷瑞开还一直抱有幻想。女人就是如此，不管她对别人有没有感

情，往往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官员的承诺，如果能信，这

个世界，就没有信誉危机了。

那些话，是由律师提问，翁秋水回答。话还没有完全问完，谷瑞开便按捺不

住，打断了翁秋水和律师，质问翁秋水，你想把责任往我一个人身上推，是这样

?

翁秋水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舒彦提醒过谷瑞开，说翁秋水为了逃避死刊，她还不肯相信，在相当

一个时期里，她以沉默来保护翁秋水。现在，她完全看清了翁秋水的嘴脸，加上

极度气愤，狂跺的脾气顿时发着，她也不管这里是法庭，当场大声地喊叫起来，

分贝极高。

她说，他说谎，所有一切，都是他做的，我根本不知道。

谷瑞开这样做属于咆哮公堂，法官在数次警告，可谷瑞开完全无法控制。不

仅她没法控制自己，她的母亲、父亲、姐姐，也都被她的情绪影响，开始大声喊

叫，指责翁秋水才是凶手。翁家人自然不甘落后，指责谷瑞开才是真正的凶手。

如此一来，法庭秩序大乱，法官不得不采取措施，由法警分别将翁秋水和谷瑞开

带出法庭，又分别将两家人带出法庭。

法官随后和舒彦见了面，他要求代理律师做谷瑞开的工作，要么保持法庭安

静，要么，法庭将采取措施，暂时剥夺她说话的机会。

谷瑞开随后被带进一间小房子，在法警的监视下，和舒彦见面。

舒彦明确告诉她，现在的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法官已经明确表达意见，如果

她继续闹下去，将采取手段禁止她出声，那将会对她有巨大影响。舒彦甚至觉得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他很清廷谷瑞开其人，就是想激

怒她，以便自己取得主动。舒彦说，你大闹法庭，说不定恰好中了他的计。如果

你再不控制自己，被法官限制你出声的机会，你就更进一步中了他的计。

谷瑞开是那种情绪型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沉默，是因为她相信他

，深信不疑。直到站在庭上，听到翁秋水亲口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

都不知道，谷瑞开才彻底醒了。

谷瑞开告诉舒彦，她是被翁秋水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后来，翁秋水让谷瑞开

相信，他对谷瑞开是一见钟情，只可惜，谷瑞开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安厅宣传处时

，翁秋水已经和章红结婚。翁秋水后来多次告诉谷瑞开，当时的他，有一股强烈

的冲动，想和章红离婚然后追求谷瑞开。只要有机会，他便对谷瑞开甜言蜜语，

谷瑞开便在这种甜言蜜语中融化了，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给章红换药，确实是翁秋水的主意，他努力说服谷瑞丹相信，只要换了药，

章红就会同意离婚。谷瑞开是那种只要相信一个人，就信到骨子里的人。她对翁

秋水深信不疑。直到事情败露，翁秋水逃跑之前，才第一次向谷瑞开说明真相。

翁秋水说，他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她，他实在太爱她了，只想和她在一起

。翁秋水希望谷瑞开相信，此事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承担全部责任，绝不连累

谷瑞开。

谷瑞开一直都相信，翁秋水会承担一切，绝对不会连累她。既然如此，她也

不能有任何对翁秋水不利的言词。这就是她被捕后一直不肯和警方配合的原因所

在。后来，警方通过唐小舟以及舒彦，向谷瑞开透露了一个事实，即翁秋水为了

保命，将所有罪错全部推给谷瑞开。谷瑞开动摇了，曾经一度和警方配合。但时

间很短，随即翻供了。舒彦和唐小舟都猜到了原因，处理翁秋水和谷瑞开共同拥

有的那套房产时，翁秋水表示，他放弃产权，全部给谷瑞开。谷瑞开将此解读成

翁秋水有赴死的决心。

舒彦希望谷瑞开相信，这只不过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因为这笔财产，属于

一笔有争议财产，并非他说拥有就能拥有，也并非他说放弃就能慷慨放弃。翁秋

水说那句话，对于这笔财产，意义其实不大，但对谷瑞开情绪的影响，却是巨大

。无论舒彦怎样劝说，谷瑞开就是信了翁秋水，完全不听。

舒彦开始意识到，法庭如何采信谷瑞开所说的一切，就不是谷瑞开罪行轻重

的问题，而是有罪或者无罪的问题。谷瑞开提出的这些，需要周密的调查取证，

然后靠翔实的证据来说明。问题是，这样的证据，舒彦是无法取得的，一定得靠

公安部门。问题在于，公安部门曾经给过谷瑞开机会，谷瑞开自己放弃机会的情

况下，他们才不得不改变调查方向，将翁秋水和谷瑞开列为共同主谋进行调查。

现在，整个调查已经终结，检察院复核也已经过关，舒彦作为其中一个被告的代

理人，提出被告之一无罪说，除非有强有力证据，否则，无论是公诉人还是法院

，恐怕都不会接受。

果然，舒彦向法官提出后，法官当即表示，除非你能提出新的证据，否则，

法庭只可能征求公诉方意见，看公诉方是否愿意将案件钾压，重新调查取证。舒

彦心里很清廷，这一要求不可能得到支持。公诉人只要向法庭证明，至于证明两

人罪行轻重的细节，与他们的辩护律师有关，而与公诉人无关。果然，法官向公

诉方征求意见时，公诉方当场拒绝。

下午继续庭审，轮到舒彦辩护的时候，舒彦先问谷瑞开，庭上提到一本外国

侦探小说，里面涉及将治抑郁症的药换成治狂躁症的药进行谋杀，你读过这本书

吗}

谷瑞丹说，我没有。除了知音和读者，平常我很少看书。

舒彦又问，你知道有这么一本书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我不喜欢看侦探小说。

舒彦再问，你听说过与此内容相似的小说、故事或者其他类似知识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

舒彦又转向公诉人，问道，那么，我想问一问公诉人，你们在对我的当事人

进行取证的时候，在她的家里或者她的亲属朋友以及其他相关人员那里，找到了

这本小说吗?

有关这本小说一事，公诉人当庭作了说明。公诉人说，这本小说的出现，最

初因为翁秋水的供词。警方因为花过很多时间和精力，试图找到这一证据，结果

未能如愿。加上后来翁秋水自己否定了这一供词，所以，检方在公诉书中，没有

将此列为证据。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尽管检方未将此列为证据，但实际工作中，

检方仍然复核了这一证据。复核结果显示，所谓谷瑞开看过一本外国小说一事，

仅仅只是翁秋水的说法，并未得到更进一步证明。既没有查到这本书，也没有找

到人证。

舒彦拿出了一本书，并且特别申明，这本书是她通过关系从出版社买到的。

出版社出具了一个说明，说明这本书出版时间很早，印数极少，后来也没有重印

。她向法庭说明，自己之所以找到这本书，正是想说明，这本书是存在的，里面

确实写到了相似的杀人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本案的杀人方法，确实来自这本

书。至于到底是谷瑞开看过这本书后，将方法告诉了翁秋水，还是翁秋水看到并

且运用了这种方法，却栽赃于谷瑞开，需要法庭来判断。仅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

看，翁秋水实际已经承认，他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就是说，他知道这种杀人方

法的存在。至于他所说的，方法来源于谷瑞开，至少，他未能提出更有力的证据

舒彦却提出了新的证据，她向法庭提交了几份书面证词，这些证词来自翁秋

水的熟人，他们证实从翁秋水手里借阅过此书。至于此书是翁秋水买的，还是他

从别人那里借的，不得而知。

这份证据显然打乱了翁秋水的阵脚，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曾经读过这本书或者

曾经拥有过这本书，而是狡辩说，这本书是谷瑞开借给他的。

唐小舟喜欢买书而谷瑞开喜欢向外借书，她将借书给别人看，当成了一种官

场社交手段，有很多书，被她借出之后，再没有回来。唐小舟因此和她争吵过很

多次。翁秋水是谷瑞丹的顶头上司，谷瑞丹将很多书借给了翁秋水，可能性是完

全存在的。

舒彦恰恰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反复问了一些借书的问题。翁秋水确实让人

相信，谷瑞开主动借了很多书给他。有些书，谷瑞开表示有印象，有些书，谷瑞

开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但在最后时刻，舒彦却告诉大家，这本侦探小说，根本就不是谷瑞开借给翁

秋水的，因为那些证言中，有一个是翁秋水的高中同学，他提到看这本书的时间

，是在十几年前，当时，谷瑞开才高中毕业不久，根本不可能认识翁秋水。

让唐小舟略感安慰的是，庭审结束，谷家人改变了最初的态度，意识到唐小

舟和舒彦制定的杭辩策略是对的。对于唐小舟来说，能做的，他都做了。只要谷

家不认为他想笠谷瑞开于死地，不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加诸不好的影响，他就心满

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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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2章?

追悼会结束，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了家，然后返回驻京办。省里其他领导在

北京并没有家，也不方便搞自由主义，大家一起住在驻京办。尽管在驻京办开了

房间，来不来住，又是另一回事，追悼会一散，各自活动去了，唐小舟独自一人

进了房间。趁着这个机会，他给邝京萍打电话。通了，却没有接。唐小舟想，过

一会儿，她可能会打过来。等了几十分钟，电话一次又一次响起，都不是邝京萍

。他于是想，或许，是该和她分手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晨，吉戎菲到了，唐小舟和雷主任一起去车站接她。

吉戎菲是独自一人来的，既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其他人。唐小舟还有些担

心，怕这些高级领导出行，做惯了的派头，前呼后拥，赵德良知道后心里会不爽

。赵德良是一个低调的人，他曾经对唐小舟说过，有些领导人，无论走到哪里，

都喜欢声势浩大，其实这是一种装作势，是一种内虚。至于是怎样的内虚，赵

德良没有说明。

唐小舟暗自总结了一下，得出几点，主要是三怕:怕孤独，身边没有一帮人

围着，便以为被这个权力场抛弃了:怕见民，当然不怕见官，见了大官，你正可

以讨好巴结，见了小官，人家会讨好巴结你。可平民百性就不一样了，只要他不

违法，你拿他没辙，或者找你上访告状，或者求你解决问题，或者把地方官的劣

迹露给你看。不要以为地方官做表面功夫真能满得住领导，其实领导也是眼不见

心不烦，下面官员的劣迹，也是上面官员的污点，他们自然不愿看到。没有看到

，终究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只是失察之责。看了却不过问，终有一天出现

麻烦，那就是领导责任。怕人言，所有官员都前呼后拥，你身边没有人，别人就

说你身边没有群众，更甚至说你已经被官场边缘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的

怕。

将吉戎菲接到驻京办，和省里参加游杰同志追悼会的领导一起吃早餐。省委

这些领导，除了马昭武以及赵德良要留下来开组干工作会议，其他人会在今天陆

续返回雍州，唐小舟想，如果今天没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去机场送行?他不喜欢

余开鸿，余开鸿自然也不喜欢他，毕竟，余开鸿是他的直接领导，表面工作，还

是应该做的。官场之上，谁不是如此?虽然势如仇敌，水火难容，表面上，还亲

热得像几十年的老情人。没有这点本事，那是很难在官场混下去的。至于罗先晖

，平常的交往不算太多，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平常接触较多的常委，是马昭武和

夏春和。马ag武和赵德良走得近，自然对唐小舟另眼相看。不过，马昭武要留下

来开会，自己还有时间替他服务。夏春和需要回去，他是继续留下来当纪委书记

，还是去人大政协，说法很多，似乎还没有一个定论。不管结局如何，在未来的

江南官场，总还有一席之地。该在他身上做的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此外还有两个常委，彭清源和丁应平。彭清源初到雍州，千头万绪，昨天他

是乘飞机来的，当晚就已经回去。丁应平在北京还有一些活动，暂时不回雍州。

正犹豫要不要去机场时，手机响了。赵德良问了一下吉戎菲到达的情况，然

后说，上午中组部领导接见，主要是谈江南省发言稿的修改意见，马昭武和吉戎

菲都过去。

唐小舟将赵德良的话转告给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又让雷主任派两辆车，再向

夏春和、罗先晖、余开鸿三位常委说了一番客套话，表示自己不能去机场送他们

了。大家来到驻京办门口，两辆奥迪车早已经等在这里。唐小舟想，两辆车，可

以同时去赵德良家，但到了之后，赵德良如果不请他们上去坐一坐，显得不够札

数。若是请他们上去，又只能坐上片刻，反倒给领导增加了麻烦。他自作主张，

由自己带一辆车去接赵德良，另一辆车载着马昭武和吉戎菲先去中组部。

赵德良上车后对唐小舟说，你把部长的意见记仔细，晚上，可能要和戎菲同

志一起加个班，按照部里的意见，把稿子改出来。

那个稿子是东涟市弄的，省委组织部以及赵德良都把过关，唐小舟也看过，

认为稿子写得很不错，完全不像一般公文那样八股，很感性，也很激情。他不是

太明白，中组部会有什么新的修改意见。如果中组部希望像官场流行的讲话稿那

样写法，就真的苦了唐小舟。

唐小舟还来不及回答，赵德良又问了，公安厅说他们那里有份岩山矿难的材

料，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知道。

赵德良问，怎么没听你提起?

唐小舟说，节前我下去的时候，听说一件事，有一份十二人的死亡名单，这

十二个人，早已经火化了，但他们的户籍还没有注悄，理论上，他们应该还活着

。一个人的生与死，直接记录是户籍。我想，这事只有公安部门才查得清，所以

叫他们把材料直接送到公安厅去了。

赵德良问，这么说，真的死了十二人?

唐小舟说，这份死亡名单是真是假，上面的人是死是活，或者是不是在矿难

中死的，只有公安厅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给泰丰同志打个电话，我过问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厅长的电话，说过一句后，将手机交给赵德良。

赵德良的话很简单，关于那份死亡名单，他建议公安厅立案侦查，人到底是

死是活，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一定要查清廷，一个都不能遗漏o说过之后，

也不等杨泰丰表态，甚至没有结束语，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自然也没有

加上休止符，将电话挂断。

四个人一起来到中组部，先在休息室等了十几分钟，才由秘书领进了副部长

办公室。唐小舟一见，这位副部长他是见过的。去年，赵德良在江南省掀起反黑

风暴，让唐小舟当联络员。岂知赵德良刚刚出手，发生了麻烦，有人告赵德良的

黑状，说他借反黑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北京曾派一个小组下去调查。唐小舟

奉命前去接受调查组的问话，当时领头的，就是这位副部长。只不过，他的秘书

好像已经换了人。

副部长和赵德良、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很熟悉，分别与他们握手，待到唐小舟

的时候，赵德良介绍说，小舟同志是我的秘书，记者出身，速记很厉害。我把他

带来，是为了把部长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副部长的记性出奇的好，握着唐小舟的手说，我和小舟同志见过，这个小朋

友，反应非常敏锐，很会说话。

唐小舟连忙说，部长您好。

大家坐下来，秘书送上茶，副部长挥着手里的一沓材料说，德良同志，你们

这个组织工作试验田搞得好哇。部里几位领导都传阅了，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

你们这种做法，很可能会成为未来组织工作改革的方向。我们有个初步想法，等

这次组干工作会议之后，把你们这套经验，送给中央书记处，如果书记处批准了

，下一步，试点的力度可能还要加强。我的意思，这个试点工作，就放在江南省

。毕竟，这是你们的成果，是你们的心血嘛。

赵德良说，部长，我要纠正你一点。如果说这个东西是成果和心血，那不是

我的功劳，我可不敢贪他人之功啊。

副部长说，你是省委书记，主要工作就是人事，不是你的功劳，还能是别人

的功劳?

赵德良指了指吉戎菲，说，我不是谦虚，主要功劳是她的，戎菲同志的。我

只不过看到他们报上来的材料后，觉得眼前一亮，下去搞了一次调研，给他们当

了一回主心骨，在背后推了一把。

吉戎菲抓住机会说，中组部和省委对我们的试点工作，支持力度很大。特别

是省委赵书记和马部长，亲自下去调研，亲自研究改革方案。马部长为了这个改

革计划，下去了好几次，是马部长亲自在抓这件事。

马昭武也及时地说，首长，我斗胆说句话行不行2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要说什么?

马昭武说，我搞组织工作搞了一辈子，接触过的组织干部也不少了。戎菲同

志呢，据我了解，没有直接抓过组织工作。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她在组织工作

方面的才能和想法，是我所认识的组织干部中最出色的。这样的同志，如果不在

组织部，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的一大损失。

唐小舟明白了。果如自己所料，赵德良以及马昭武，都有意让吉戎菲接替省

委组织部长。但是，省委组织部长一职，又不是省委能够决定的，需要中组部任

命，他这是在替吉戎菲斡旋开道。当然，这里面更深一层意思却是，他本人是现

任省委组织部长，如果吉戎菲接任的话，一定要给他一个安排。这等于变相游说

了。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的意见很好。中组部的情况，你也知道，像我这样

的老家伙，还在这里尸位素餐，早就应该让更年轻的同志进来了。你们两个省委

常委都在这里，你们如果舍得，我乐见其成呀。我亲自去和部长商量，把戎菲同

志调过来。怎么样，德良同志，你舍得吗?

赵德良说，部里看中的人才，我们江南省，自然没意见。不过，刚才ag武同

志已经说了，戎菲同志，毕竟没有搞过组织工作啊。而且，首长刚才也提到，组

织人事工作改革，有可能在江南省试点。如果这个试点工作确定下来，具体抓这

项工作的人，大概没有比戎菲同志更适合的了。部长你是不是让戎菲同志在下面

再锻炼几年，为江南省多作点贡献，也为全国的组织人事改革摸索点经验出来后

，再考虑调到中央?

副部长一阵大笑，指着赵德良说，你这个德良同志呀，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嘛

，说这么一大堆干嘛?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们的意见，对我启发很

大。像戎菲同志这样的组织工作人才，如果不抓组织工作，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

的一大损失。你们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德良立即说，我代表江南省委谢谢首长。又对吉戎菲说，戎菲呀，首长在

组织人事战线干了一辈子，是这方面的权威，你要拜他为师啊。

吉戎菲自然懂得顺竿子往上爬，立即说，我想拜师呀。不知首长肯不肯收我

这个愚笨的学生。

赵德良说，那这样好了，今天你弄一桌拜师宴，我们几个作陪，讨你一杯酒

喝。

马昭武也在一旁帮腔，副部长先是推辞一番，但看得出来，并不坚决。吉戎

菲作为一介女流，能够获得市委书记的职位，应付场面的能力，自然非常之强，

恭维人尤其是男人却又不露痕迹的本事，她是炉火纯青。她说了一堆话，简直让

副部长觉得，如果不收下她这个学生，既是他的损失，也是党的事业的损失。副

部长听了之后，哈哈一笑，答应了晚上的拜师宴。

这所有一切，只是过场，接下来，副部长开始涉入正题。

正如唐小舟所料，江南省提供的这份材料几乎无可挑剔，有关修改意见，副

部长提了几点，只不过一些提法而已，无关文章的结构，改起来非常容易。让唐

小舟感触比较深的，是副部长谈到中国官场的一席话。

副部长说，目前中国政治体制存在的最大问题，我并不认为是党委和政府并

立的结构性问题，这个结构，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十分先进，甚至比国外的议会

制都要先进。但另一方面，中国的政治体制，又确实引发了一些问题，最突出的

，就是官场腐败。这么多年来，党和国家想了很多办法，也建立了许多反腐监督

机构，可腐败不仅没有得到很好遇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腐败问题的集中体

现，有人认为是中国的政治体制问题，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还是现行的党委

政府并立机制下，组织机构和监督机构没有很好起到应有作用的问题。组织机构

是守门员，监督机构是裁判员。现在的问题是，守门员没有守好门，裁判员没有

好好判。

组织机构有什么问题?组织机构用人，不是任人惟贤，也不全是任人惟亲，

甚至不全是任人惟钱或者任人惟别的什么。可以说，目前的组织部门用人，基本

没有标准，想用谁就用谁，随意性太强，在用人上指鹿为马的事，非常普遍。组

织部门是什么?说得好听点，组织部门是党和国家事业的守门员，是党用人的守

门员。这个守门员没有原则没有标准，想放什么人进门，就放什么人进门，想把

什么人关在门外，就把什么人关在门外。

副部长强调说，我这样说，并不是说中国官员能力差素质低，恰恰相反，中

国人的精华，集中在官场。为什么?与这个进门有关。正因为中国官场的门没有

统一的标准，或者说，标准随人而变，要进这个门，难度就非常大，所以，不是

有特别本事的人，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留不住。除了足够的智力外，进这扇门

，在某些地方某些人面前，还要足够的经济实力。那些花了高成本进门的人，进

了这个门之后，自然就要捞回成本，还要为进更高的门准备。所以，有人极其高

调地说，我买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机会。现在民众最反感的腐败事件，是买官卖官

。买官卖官的事有没有?有，中纪委已经查明过多起买官卖官案件，这是事实。

除了这类明码实价被查处的案件呢?变相买官卖官有没有?我把你提拔了，你事

后为了感谢我，送我一笔钱，或者送我古玩字画之类，算不算买官卖官夕平常搞

感情投资，算不算买官卖官?至少可以算是变相的吧。现在当官，除了需要超人

的智力之外，还需要相当的经济成本，这个经济成本还不小。我听到一些说法，

一个村长都要一二十万，一个乡镇长三四十万，一个县长，穷一点的县，百把万

，畜一点的县，没有两百万，想都别想。是不是这样?有些地方，比这个还高。

这就是潜规则。

副部长显得很激动，说着说着，貌似有点跑题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

话锋一转，说，我说这些，目的只有一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改好了，利国利

民。你们现在所进行的探索，是不是就成功了?那也难说。但就目前来看，这套

方案是最先进的最科学的，最符合民主法制精神的，也是操作性最强的。这些年

来，党和国家，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也尝试了很多方法。现在

比较通行的是考试任用制，事实证明，这套方法并不是什么改革，只是拾人牙慧

，只是从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事制度，过渡到了魏晋以及唐朝，只是另一种科举。

考试方法有没有作用?有，但远不够全面，注重了智商的考核，却忽视了情商的

考核，尤其是无法对个人品行品德进行考核。你们这个方案，恰恰在情商以及个

人品行品德考核方面，提出了新思路，想出了更为严谨科学的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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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3章?

离开中组部的时候，几位领导显得很激动。唐小舟暗想，他们自然激动了，

如果说官场所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明确目的的话，那么，这个目的就是政绩。

江南省如果能够率先在全国的人事制度改革上闯出一条路来，这个政绩就大了。

而这笔账，既会记在省委书记赵德良的头上，也会记在组织部长马昭武的头上，

自然更不会少了吉戎菲。吉戎菲如果能够接任组织部长一职，作为改革功臣的马

昭武，上面没有理由不考虑，省委副书记这一职位的竞争，他就有了相当的优势

真是这样的结果，自然是赵德良最希望的。

麻阳终于还是出事了。

组干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主要是分组讨论，领导们在开会，秘书们便在隔

壁的办公室里等着。如果是省里开这类会议，领导的秘书，此时可能在打扑克。

可这是在北京，秘书也关系一省吏治形象，秘书们深知这一点，闲事就不做了，

都在忙着，大部分在看书，有人捧着纸质书，也有人捧着电子书，还有人在网上

阅读。聊天的也有，往往是在前几天刻意联络了感情，这几天便在加深印象，或

者直接提出要办的事。

唐小舟占据了角落的一张沙发，将手提电脑搁在自己腿上，无线上网。

唐小舟上网，同时干着几件事，一是QQ聊天。这件事，他当记者的时候常

干，关系密切的网友还不少。自从当了首长秘书，聊天的机会少了，只是领导开

会而他又没有很重要的事可干时，偶尔聊上几句。第二件事，是在新浪写博客。

博客是刚兴起的玩意，玩的人还不多。博客一上来，势头就很猛，一下子造就了

很多博客明星。唐小舟的博客不温不火，主要原因，他没有提供火爆的猛料，新

浪的管理员，也不推荐他。博客文章如果不能上首页，想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有

一个和痞子作家闹排闻出名的电影明星，在博客里写一句昨天给爱狗洗了个澡，

被推荐到首页，当日的点击就是几百万。哪怕是写一句最近忙，好久没时间上网

了，也能有几十万点击。唐小舟的博客文章，主要是言论，千字左右，甚至不是

时评，而是一些心得体会。比如前不久的一篇文章，谈做事的次序的重要性，说

正确的方法，只有在时间正确的前提下，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一般人做事，

只注重方法，认为方法正确，结果就一定正确，其实不然，时间和方法是一个坐

标的两个轴，共同构成了完美的空间结构。方法正确但时间没到或者过了，都无

法达到正确的空间点。时间准确但没有正确的方法，自然就更不用说。这样的文

章，自然没有人响应，网友年龄层次偏低，能够读懂这类文章的人实在太少。

今天，唐小舟想写另一篇文章，谈一谈守门员和裁判员对比赛结果的关键性

影响。

刚刚开了个头，手机震动了，掏出来一看，是刘成锐。唐小舟心中有一种不

妙的想法，立即接听，果然听到刘成锐说，又闹起来了。唐小舟问，什么又闹起

来了?尽管他猜到了怎么回事，却有些不敢相信。姚营建是怎么搞的?这点事都

办不好，权力控制力太差了吧。还有那个焦顺芝，赵书记和他谈话的时候，发了

那么大的脾气，他难道以为赵书记的脾气是乱发的?

刘成锐说，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可能有上万人。

唐小舟心中咯怪地响了一下。上次只有几百人，就闹出那么大的事，这次竟

然有上万人?人数多了几倍呀。如果再闹下去，下一次，会有多少人?唐小舟自

己心里很急，说出的话却是，你别急，慢慢说。

刘成锐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所有人，既不准进

，也不准出。群众的情绪很激动。

唐小舟说，不是正在谈判吗?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刘成锐说，谈判已经破裂了。

唐小舟心想，谈判破裂了?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姚营建，看来真是

成问题，谈判破裂这样重大的事件，也不向赵书记汇报?太自以为是了吧。他问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破裂了?

刘成锐说，就是今天上午的事。谈判是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共同负

责，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根本作不了主，决定权在市政府，连姚营建说话都不

起作用。焦顺芝制定的谈判对策是两个，一是施时间，二是对谈判代表各个击破

。私下找谈判代表许愿，同意解决他们的问题，条件是他们不再闹事。同时，又

找他们的亲人朋友，暗地里施压，威胁他们，如果不接受条件，就要对他们采取

措施。就在今天上午，谈判彻底破裂，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对市政府的做法表示

杭议。仅仅一个小时后，市委市政府被围了。开始行动的时候，只有大约一两千

人，但人数在快速增加，一个小时左右，人数就增加到了近万。

赵德良正在隔壁开会，唐小舟进入会场，先拨通了姚营建秘书朱镇林的电话

。朱镇林说，姚书记正在开常委会。

唐小舟说，你们市委市政府不是被堵了吗?还能开常委会?不错嘛。常委们

是坐直升飞机赶来的?

朱镇林知道事情已经让省委书记知道了，不敢隐瞒，说，是开视频电话会。

你等一下.我让姚书记接电话。

唐小舟想，如今的科技真是发达了，开个常委会，竟然用上了视频。看来，

以后常委们完全可以在家里办公了。

姚营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说，小舟呀，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想，赵书记不知道，事情难道就可以没发生?让你去当一市的书记，

那里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自然就得对所有一切负责。上级知道或者不知道，那

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现在的官场，媚上欺下，只要上级觉得好，一切就万事大

吉，所以，对上级是能哄就哄，能瞒就瞒，能骗就骗，能混就混，能收买就收买

，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下面，便是高压政策，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搞法

，矛盾能不异常尖锐?不出事就没有天理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开会，我还来不及向他汇报。麻阳情况到底怎么样?能

控制吗?

姚营建说，情况复杂呀。

唐小舟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局面，制止事态的扩大。你们准备采取什么

措施?

姚营建说，你也知道，在市委，我是少数派。我说话根本不顶用。他们已经

作出了决定，要抓人。

唐小舟大吃一惊，抓人?这时候抓人，不是火上浇油?他对姚营建说，抓人

不是小事。人抓了，要放就难了。你们先别动，等我汇报了再说。

赵德良还在开会，这时候突然闯进会场，恐怕就得向上汇报了。最好的办法

，恐怕还是先由内部控制。唐小舟自作主张，打通了余开鸿的电话。

余开鸿接起电话便问，是不是为了麻阳的事?

唐小舟问，听说麻阳决定抓人，秘书长知道这件事吗?

余开鸿说，麻阳市委常委会这样决定，总有他们的道理吧。

唐小舟明白了，抓人的决定，是得到余开鸿同意的。省委领导中，赵德良在

北京开会，游杰去世，能代表省委说话的，就只有余开鸿，他的意见，自然就成

了省委的意见。唐小舟明知不妥，却也不能未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代表赵德

良发号施令。从这件事，唐小舟也看出了一点迹象，余开鸿在北京活动，大概没

有结果，遇到麻阳事件，他便想暗中使点坏吧。

唐小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了会场，推开门，在门缝中露了一下脸。里面正

在开会，门一开，所有人都将目光向这里射来。赵德良立即注意到了唐小舟的脸

色凝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便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赵德良问，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说，麻阳的谈判破裂，市民堵了市政府和市委。

赵德良听说这话，脸色明显一变，顿时乌云笼罩。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向前

走。唐小舟很清廷，里面在开会，在门口不适合说这样的事，他跟在赵德良后面

，走到楼道的尽头。赵德良问，姚营建呢?他在干什么?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营

建同志，而是直呼其名，显然对姚营建的权力控制力非常之不满。

唐小舟说，姚书记的意见没有获得常委会支持，他们决定抓人。我和余秘书

长联系过，秘书长说，麻阳市委这样决定，可能有他们的道理。

赵德良原是半低着头沉思，听了这话，将头往上抬了一点，问，开鸿同志是

这样说的?

唐小舟说，是。我觉得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你。

赵德良说，你给姚营建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唐小舟拨通了朱镇林的电话，不等朱镇林出声，便说道，赵书记要和姚书记

通电话。唐小舟听到姚营建的声音后，便说，姚书记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电话，半句没有客套，直接说，你们抓人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

立即纠正。不知姚营建说些什么，赵德良显得极不耐烦，质问道，谁下的命令?

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请示?再说，你是市委书记，还是

他是市委书记?你不用解释了，总之，抓了的人，要立即放掉，事态要立即平息

。你们市委解决不了，那就由省委来解决，我明天直接去你那里办公。

赵德良显然非常生气，不等对方回答，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挂断电

话时，赵德良说，给余开鸿打个电话，叫他、春和同志、先晖同志立即赶去麻阳

。如果麻阳市委没有能力处理，那就由他们三个人代表省委处理这件事。说过这

句话，赵德良转身离去，再一次进了会场。

中午，赵德良等人没吃会议安排的饭食，而是找到一间餐厅，随便点了几个

饭菜。几个人无心进食，主要是和麻阳方面联系。

三位常委还在路上，尚没有到达麻阳。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市公安局已经释

放全部被抓人员。因为担心这些人员更进一步生事，也采取了一些相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应的措施，

对他们进行了秘密控制。至于麻阳的事态，并没有因为释放这些人得到缓解，相

反，有更进一步恶化趋向。截止中午十二点，请愿群众，已经增加到了大约四万

人。除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公检法等机关，也都被围，汽车站、火

车站也都聚集了不少人。就目前情况来看，下午人数可能更进一步增加，而请愿

群众拒绝对话。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和马昭武还要在北京留一天，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因为

突发事件，他们不得不改变行程，决定当晚乘飞机返回，并且召开临时常委会。

下午的会议结束，连晚餐都没有吃，一行人急急地赶去机场。事前，唐小舟准备

了一些食物，大家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随便地往肚子里镇了些东西。到达雍州

后，办公厅的车早已经等着，上车后，赵德良要求唐小舟打电话问明情况。

唐小舟使用的是车载电话，并且使用了免提功能。

余开鸿报告说，今天一天，人数都在持续增加，最高峰下午四点左右，总人

数可能达到了十万人，整个麻阳市陷入了瘫痪。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好转，相当

一部分请愿群众已经回家，目前仍然滞留在街面上的，主要集中在几个政府部门

，大约有三万多人。这些人准备在政府门前静坐，甚至有人喊出了绝食口号。从

目前情况看，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参加。因为请愿的人太多，鱼龙杂，场面失

控，今天已经出现几起较轻微的打砸抢事件。

赵德良问，你们三位常委干了些什么?

余开鸿说，那些谈判代表并没有参加今天的请愿，一时间也无法召集起来，

就算召集起来，他们也无法起到作用了。目前的情况非常乱，群众没有组织者

，完全处于自发状态，群龙无首。我们三位常委加上市委常委分了一下工，分头

去做群众的工作。我们的情况还算好，市里的领导比较麻烦，群众根本不听他们

说话，他们一出现，就哄他们下去，有几个地方还动了手，焦顺芝和另外两个常

委被打伤了。情况如果得不到控制，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骚乱。

赵德良问，群众都有些什么要求?

余开鸿说，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退钱。

马昭武有些忍不住，说，退钱也需要时间啊需要一个退的程序吧，这么闹下

去，事情怎么解决?

赵德良说，先就这样吧，我们刚下飞机，半个小时后，开电话会议，你通知

一下在麻阳的三个常委。

当晚的常委会，因为好几个常委无法到场，只好是电话会。会上作出了几项

决定，这些决定，主要涉及两大内容，一是关于事件的态度，二是应急处笠方案

就事件的态度，省委的意见非常统一，这是一起由非法集资地方政府处置不

当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事件涉及三类人，一是始作俑者，也就是非法集资决策人

和最大受益人，对于这类人，必须严格依法予以打击。二是广大的参与者，他们

明知非法集资违法，仍然参与，理应负有一定的法律责任。责任轻微并未引起恶

劣后果者，不予追究，并且由政府负责妥善处理相关款项。涉及严重违法尤其是

造成恶劣后果者，必须严格按照法律处置。三是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省委将组

成工作组，对此进行调查。

至于次日可能发生更大规模的集体请愿事件，省委制定了应急处置方案，这

个方案，同样包括了两大方面，一是明日的应急处置，二是后续处置办法。明日

应急处置，必须严格控制在法律框架之下，保证麻阳的交通以及生活秩序。对于

堵塞交通者，一定要强制疏通，若有恶性流血事件发生或者趁火打劫的打砸抢行

为，必须立即控制并且制止。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依靠武警，除了武警麻阳支

队今晚开始便进入相关岗位待命，省里将迅速抽调两个支队，于今晚赶赴麻阳，

高速公路出口、车站、政府机关等一些关键部位，组成人肉盾牌，保证交通畅通

以及市民生活的稳定。

省公安厅，必须立即组织一个快速反应分队奔赴麻阳，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

任何恶性违法事件。

此外，省委组成临时应急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组员分别有陈运达

、马昭武、夏春和、罗先晖、余开鸿等人。陈运达率团在国外考察，原本应该归

来的，大约见省里动荡，他改变了行程。其余成员，于明日早晨九点前，在麻阳

集中，现场处理所有突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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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省委应急小组之下，有三个工作组，一个由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以及会计师

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相关人员组成，由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担任正副组长，负责

对涉案非法集资企业的账目进行审核梳理。第二个工作组，由省纪委、省监察厅

、省反贪局组成，负责调查这起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第三个工

作组，属于省委紧急事态应急小组的办事机构，由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

省委宣传部以及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市委宣传部相关人员组成，这个小组除了专

责明天所有的信息汇总以及上传下达工作之外，还将筹备一次全市区级以上负责

人紧急会议，负责整个宣传协调。

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只有一项内容，即划分责任区，以区为单位，分

片管理，责任到人，做好辖区居民的劝说工作以及安抚解释工作。说白了，就是

谁的人谁领走，领不走，相关责任人必须承担行政责任。

这次常委会有两项内容，唐小舟特别留意。一是常委会实际剥夺了麻阳市委

关于这一事件的处置权。尽管所有决定，均不涉及此方案，常委会上，也没有人

提及麻阳市委的地位和应承担的责任，实质上，省委应急小组制定的方案，已经

将麻阳市委排除在外。第二项内容，在会议上有涉及，但没有形成决议，那就是

麻阳市委书记姚营建和麻阳市长焦顺芝的任职问题。

有人建议，此次事件，姚营建和焦顺芝作为党政一把手，处置不当，是关键

所在，必须承担责任。建议省委免去姚营建麻阳市委书记职务，免去焦顺芝麻阳

市委副书记职务并建议麻阳市人大罢免焦顺芝的麻阳市市长职务。

有关这一点，赵德良有不同意见，他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社会稳定事件，

相关责任人，肯定要问责，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是不是现在就问责?怎么问

责?这个问题，我们要慎重。事件刚刚暴露出来，到底谁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没有查清，现在就问责，既不能体现省委决策的公平公正，也不能全面厘清被问

责者的责任，何况，麻阳的情况很乱，一下子将市委书记和市长全部免职了，这

恐怕不是治乱，而是造乱。

当天晚上，武警的两个支队，悄然开赴麻阳。

赵德良这个早晨没有晨练，也没有在雍州吃早餐，凌晨四点多，便登车上路

。他原计划只是独车而行，可刚刚要走的时候，省公安厅警卫局的开道车和余开

鸿的汽车急而来，车没有完全停稳，余开鸿已经从车上下来，急急地往这边赶

过来。唐小舟大感奇怪，余开鸿不是在麻阳吗?什么时候回雍州的?真是个老官

油子，到了这种时候，必须的表面恭敬，一点都不少。

赵德良显然看到了余开鸿，却没有理他，只是对冯彪说，走吧。便闭上了眼

睛。

冯彪也不顾正往这辆车赶来的余开鸿，立即启动汽车。余开鸿显然想和赵德

良坐在同一辆车上，人还没近前，这辆三菱越野车已经启动了，他只好停下来，

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奥迪车跑去，迅速跳上后，追随而来。

赵德良对冯彪说，今天可以开快点，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冯彪会意，默默地将速度提了上去。

赵德良最讲究安全，每次乘车，都要交待冯彪，不要太快。只有这一次是例

外。余开鸿自然没料到赵德良会吃车，以为只要开道车赶到三菱越野车的前面，

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一切就OK。他显然没料到，三菱车的越野性能好，四轮驱

动，一旦加速，后面那辆两轮驱动的开道车赶起来就吃力了。所谓开道车，顾名

思议，就是为领导的车辆开道的，现在，领导的车辆跑在前面，开道车成了钾后

车，可以想见余开鸿在车上急成了什么。

凌晨车少人稀，一路上非常顺畅，平常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冯彪只用了不到

三个小时。麻阳市大概早已经得到了余开鸿的通知，一号首长下来毕竟不是小事

，市领导丝毫不敢马虎，四套班子负责人，早已经等在高速公路出口。

冯彪最先看到了高速公路出口处闪着警灯的开道车以及一长黑色奥迪车，

冯彪对唐小舟说，麻阳市的车在前面。唐小舟虽然也注意到了这溜车，却没想到

是市委市政府的车，因为今天高速公路出口和往时不同，此处站满了武警战士，

他们全部佩戴臂章，头戴钢盔，手执盾牌，严阵以待，在高速公路出口和入口形

成四个纵列，犹如四排绿色的行道树。唐小舟转过身，对赵德良说，市几大班子

的领导好像在前面等着。

赵德良刚刚睡了一觉，进入收费站时，已经准时醒来，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

清醒，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听到前面两人的谈话，便将头往前伸了伸，看

了一下阵状，说，他们倒有闲心，别理他们，直接往前开，去市委。

姚营建领着焦顺芝等人，上前打招呼，等着迎接赵书记，却不想三菱车经过

这里，不仅没有停，而且没有减速，直接向前去。下面的人措手不及，顿时乱

成一团，各自奔向自己的汽车，迅速尾随而来。

麻阳市委大院早已经被武警战士控制着，前一天原本还有些人逗留在市委不

肯离去，凌晨，武警开始清场的时候，这些人势单力薄，大概担心吃亏，退到了

院外。赵德良的车最先到达市委，却被门口的武警拦住了，唐小舟只好下车解释

。最近，省有关部门正在给公务员汽车换车牌，新车牌还没有发到有关部门，武

警认不出，可以理解。刚刚将车停好，跨下来，市委市政府的车陆续赶来了，车

还没完全停稳，姚营建、焦顺芝等人，就匆忙下车，往这边赶过来。

赵德良根本没有同他们任何人握手，而是拉着脸，站在院子的中心花坛边，

说，几大班子领导都在啊。看来，你们是胸有成竹啊，都火烧猴子屁股了，你们

还有闲心搞迎来送往。我倒很想知道，你们是有金刚钻呢，还是有雄兵百万?接

着，赵德良转向焦顺芝，问道，焦市长，你不是向我保证说，一定不出事吗?你

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省委书记看似并没有严厉批评的话语，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麻

阳官员们的心上。他们此时的心情，大概只有四个字，无以言对。遇到这样的恶

性群体事件，这些官员们心里大概都在考虑，自己往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应该在

哪里度过。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的可能微乎其微，能够不进监狱，已经是天大的

福气。每个麻阳官员的脸上，都是乌云密布，看不到半点阳光。

也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唐小舟已经接到几个电话。他不敢怠慢，迅速

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说，我接到消息，市民正从各个方向向这里赶来，

很快将会对市委市政府铁壁合围。

赵德良看了看周围，然后问，这里由谁负责指挥?

话音刚落，有一武警上校跑步来到赵德良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首

长，武警麻阳支队支队长阳中国听从首长指挥。

赵德良上前和他握手，说，阳支队长，今天，你和你的战士要接受考验了。

阳支队长再次敬札，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说，你现在命令武警战士，把市委大院的正门打开，把里面的车辆清

理出去，然后在大院里面以及外面警戒。请愿市民来到之后，一部分放进院子里

来，你们必须以人墙阻隔他们，不能让他们冲击市委。你们的行动，有一个目标

，不伤人，不发生暴力冲突，情况紧急的时候，你可以灵活处理。

阳支队长领命离开后，余开鸿走上前，小心地对赵德良说，市里已经准备了

早餐，是不是先吃早餐?

赵德良瞪了余开鸿一眼，有些恼怒地说，一餐不吃死不了人。然后转身，向

中心花坛跨出几步。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迅速跟过去，在赵德良准备站上

花坛边沿时，伸出自己的手，准备扶他一把。赵德良将手一甩，甩开了唐小舟，

轻轻一抬腿，站了上去，再转过身来，面对市里的众位领导，说，你们别留在这

里了，各人门前的雪，各人快回去扫吧。然后四周看了看，指了指市委漂亮的门

房，问姚营建，门房上面可以站人吗?

姚营建根本没想到赵德良会提出这么个问题，当即傻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市委办的一位领导替他解了围，说，可以，但要搭梯子上去。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立即去准备，等一会儿，群众来了，我和姚营建书记

到上面去和群众对话。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去弄几个手提话筒放到上面去。

根本轮不到唐小舟去张罗，麻阳市委办的人，立即送来了好几个手提话筒。

唐小舟也不敢离开赵德良身边。昨天晚上，他做过一些准备工作，包括向气

象台了解麻阳的天气情况。今天，麻阳全天都是晴天，无云无雨，甚至几乎等于

无风，最高气温三十二度，是进入五月以来第一个高温天气。听到这一点，唐小

舟就着急，搞不好，一整天赵德良就得在烈日下暴晒，不能戴帽打伞，不能涂防

晒霜，不能扇扇子，更不能躲到阴凉处，只能在暴日下硬挺着。唐小舟为此准备

了仁开、十滴水等。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赵德良毕竟是过了五十岁的人，

这一天顶下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出现。

半个小时不到，市委大院便被围了，人数众多，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

们似乎约好了，先分散后集中，忽然之间，数以万计的人，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涌

来，迅速将市委几个大门团团围住。按照赵德良的安排，部分市民被放进了大院

。毕竟院子里的空间太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进入大院的只有一两千人，更多

的人留在了院外。还有更多的人在陆续赶来。按照原来的预案，市委门前的公路

，要保持畅通。可眼下，因为人数越来越多，大量的人挤到了公路上，再也无法

畅通了。唐小舟随着赵德良登上门房房顶时，看到周围全是黑鸡鸡的人头，估计

有了好几万人。他暗吃一惊，这么多人集中在这里，如果发生珠踏事件，问题就

严重了。

唐小舟分别给另外一些领导的秘书打电话，了解他们那里的情况。情况很快

汇总，市政府、市人大以及市政协的情况差不多，都围了好几万人。此外，市法

院、市检察院、市公安局、市财政局等相关部门，也都围了上万人。市汽车站以

及高速公路出口，也都有很多人，但因为武警事前有准备，这些人被拦在警戒线

以外，主要交通，并未受到影响。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心惊肉跳，这一天，麻

阳市竟然有几十万人上街了。要知道，整个麻阳市，城区户籍人口只有不到六十

万，加上流动人口，大概也只有百万左右，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老人和孩子

。现在竟然出动了几十万人，已经是全城出动了，甚至还加上郊区城镇的一些人

员吧。

几个人上了门房房顶后，姚营建拿起一只话筒，对市民说，市民同志们，我

是市委书记姚营建，请大家静一静……

姚营建的话没有说完，市民便大声地嘘他，有人大声地喊，草包书记，滚下

去。

姚营建应该听到了下面的嘘声和骂声，可他像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大声地说

话，希望市民安静下来。可市民对这个市委书记失去了信任，争相表达自己的愤

怒和不满，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喊叫声

一片。

赵德良见姚营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自己出面了。他从背后拉了拉姚营

建，举起手中的话筒，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

德良。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他每喊一次，周围的声音就小一点，

当他喊到第五遍时，周围的市民安静下来了。

赵德良略等了等，然后说，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从北京赶回雍州。回到雍

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省气象局，问了问今天麻阳的天气。气象局告诉我

，今天麻阳的天气很好，晴朗无云无风，最高温三十二度。父老乡亲们，今天的

日头很每呀。

赵德良是北方人，北方人不叫日头，叫太阳，中原几个省才叫日头。赵德良

用北方话说日头两个字，音调显得有些怪，下面的市民顿时一阵轰笑。

赵德良接着说，今天的日头，对大家，对我赵德良本人，都是一个严峻的考

验。我们大家，都要被这每太阳烤呀。太阳烤我赵德良，是应该的，烤你们，就

不应该了。这里所有的市民，都是太阳，是中国的太阳，是中国政府的太阳。所

以，你们应该好好地烤一烤我们这些执政者，而不是被烤。是我们省委、省政府

的工作没有做好，让你们站到这个大每日头下面被烤，我赵德良对不住你们。

有人大声地叫，赵书记，我们不想听这些，我们只想知道，省委怎么处理我

们的钱。话音刚落，市民又一度嘈杂。

赵德良双手高高地举起，向下压了压，市民顿时禁声。

赵德良说，刚才这位同志的问题问得好。我这个省委书记是干什么的?我告

诉你们，我就是替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解决难题的。我是个消防员，哪里起了火

，就要往哪里扑。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发生在麻阳的非法集资案的处理，省

委省政府，一定会拿出一份令人民满意的答卷。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一求

各位父老乡亲。求什么?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省委省政府需要时间查清与此案

相关的所有问题，也需要时间制定一个令大家满意的解决办法。说得更直接一点

，发生在麻阳市的非法集资案，涉案资金可能高达七十亿。同志们啦，七十亿呀

，省政府拿不拿得出七十亿?我告诉你们，既拿得出，也拿不出。我说拿得出，

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坚持改革开放，坚持经济发展，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取得

了很大的成就，七十亿相对于全省的财政收入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可

是，我为什么又说拿不出?第一，省财政收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全省人民的钱，

省委和省政府用这些钱的时候，无不小心翼翼，希望能够将人民的每一分钱用好

。其二，就算要结算这笔钱，那也需要一个统计过程，对不对?我这个省委书记

，如果不经统计，不经审计，不经省委统一研究，不经人大批准，就乱花钱，你

们会答应吧?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时间，查清问题，统计数据

，制定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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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5章?

有人在下面大喊，事情发生都已经几个月了，几个月，你们还没有查清吗?

赵德良说，查清没有查清，我在这里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我可以告诉你

们，昨天晚上，省委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成立了几个小组，其中就有一个核算小

组，还有其他几个小组。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你们可以选出代表，参加省委组织

的这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派人参加，既帮助我们工作，同时，也监督我们工作

有人喊，赵书记，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时间?

赵德良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说，十天时间。是十天，而不是十个工作

日。我本人亲自担任这次事件应急小组的组长，省委绝大多数常委，将在麻阳现

场办公，并且拿出一个完整的符合各方利益的处理方案。所以，我请求你们，给

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一定给出一个方案，供大家充分讨论。我再重复一遍，

我的承诺是，十天之内，省委将制定一个初步解决方案，供全体市民讨论。

有人大喊，好，那就给你们十天时间。许多人也跟着喊起来，到底喊了些什

么，因为人多嘴杂，根本听不清。

赵德良挥了几次手，才制止了喧闹声。他继续说，我注意到了，刚才，我请

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你们之中的大多数同志答应了，当然，也有少数人有意见

。有意见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过日子的钱。

如果是我，我也一样要挥卫自己的权利。但是，几事总要有个标准，不论你们大

多数赞成，还是少数反对，我都认为，我们之间，有了这个十天之约。既然有了

这个十天之约，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求各位父老乡亲另一件事，那就是切实履行

你们的承诺，以便让我有时间和精力，来履行我的承诺。你们怎样履行自己的承

诺?一个办法，回到自己家里去，不仅你们回去，也要劝说你的亲戚、朋友、熟

人回家去，把我赵德良的承诺告诉他们，同时，也请你们相互转告，十天之后，

我如果没有兑现承诺，你们就把我赵德良拿到大每日头下面来烤。

此时，民众的情绪已经平复，姚营建也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说的是具

体安排，市委已经组织了车辆，准备送大家回家。现场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将

辟出一条通道，保证大家离开时的安全，请大家配合武警战士行动。

这些市民来请愿，也是想解决问题，既然省委书记已经承诺他们，他们觉得

不需要再闹下去。陆续开始有人离开，但还有些人，难得见一次省委书记，借助

人员松动的时候往前挤，想接近赵德良表达一些什么。赵德良意识到自己如果仍

然留在现场，不利于群众疏散，便转身对唐小舟说，走，我们去交通指挥中心。

从房顶下来后，姚营建也跟着下米，并且向赵德良请示说，他已经对赵书记

的讲话进行了录音，能不能将录音拿到其他现场去播放。

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姚营建，说，你们麻阳市民把我拿在火上烤，你这个市

委书记，也把我拿在火上烤?

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不知是刚才在屋顶站

着被太阳烤着太热，还是此时紧张。赵德良这句话显然是玩笑，姚营建却胆颤心

惊。过了片刻，赵德良又说，也只能这样了。既然我被你当成了楷屁股纸，那你

就拿去楷吧。只要能把你屁股里的屎楷干净就好。

赵德良交待唐小舟，要去市交通指挥中心。可这件事并不容易，市民们还没

有完全离去，赵德良等人，只好等在市委会议室里。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吃了些

食物。这方面，余开鸿非常周到，将早餐准备的那些包子馒头鸡蛋之类，拿到机

关食堂里加热后，送了上来。

赵德良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了解情况，市委大院的人流，正在陆续散去，其他

地方，仍然剑拔弩张，甚至有几个地方，出现了稳乱，有些街道店铺被人砸了抢

了。市政协办公楼被人砸了，市法院的一辆汽车被人放火烧了。

当天下午，市里召开了区县以上主要领导干部会议，参加会议的名单，由省

委指定，分别是各级党政部门的一二把手。赵德良并没有参加这个会议，而是由

市委秘书长主持，市委书记姚营建讲话，省委方面，同时去了三个常委，分别是

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秘书长余开鸿。三位常委分别讲了话。马

昭武当然站在组织角度讲话，表示这是一次政治任务，这次政治任务完成得不好

，省委将不考虑此人进入省管干部，尤其是不会列入省管干部的后备干部名单，

已经列入的，立即撤下来。夏春和讲话，则是从党的纪律检查方面，他说，对于

此次工作不力的领导干部，市纪委要进行调查，看他本人是不是有问题。必要的

话，只要市纪委提出要求，省纪委也将介入调查。

这是两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麻阳市每一级党政干部头上。哪一个

人，都不希望因为这么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官帽。

各级领导干部回去之后，又分别召开会议。省委市委往他们头上悬了几把达

摩剑，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迅速将这些剑，架到了更低级别的负责人头上。镇党

委书记、镇长、街道办主任甚至包括社区和村，都领到了任务。这些会议涉及的

层面很广，效果非常明显。尤其在街道、社区或者乡镇工作的干部，他们属于官

员体系的神经末梢，大量的基层工作是他们干的，一旦问责，最容易处理的，也

是他们这些人。

从下午四点开始，参与请愿的人群开始大量撤离，事态暂时平息。

整个下午和晚上，赵德良主持召开了好几个会，其中包括麻阳市市委扩大会

议。在会上，赵德良对市委书记姚营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

，麻阳之所以出现如此恶劣的事态，与麻阳市委权力失控直接相关，而主要责任

人，便是姚营建。同时，他宣布，省委已经决定，对麻阳非法集资案中可能存在

的官员腐败行为进行调查。他正告与此相关的领导干部，要及早醒悟，有问题的

，及早向省委工作组说清廷，争取主动。

当晚稍晚些时候，赵德良又主持召开省委工作组各小组负责人开会，再一次

明确了任务，强调了纪律，规定了时间表。

第二天上午，赵德良又主持召开了一个会议，这次是与群众代表对话。进入

会场第一句话，赵德良便说，我要向在座各位道歉，我来晚了，让麻阳市的父老

乡亲们受累了。接下来，赵德良介绍了这几天省委的一系列举措以及省委处理此

次事件的根本态度。

下午，赵德良又马不停蹄地视觉察了麻阳市的工厂、学校、福利院、干休所

等。赵德良一直都是低调的，平常能不上电视尽量不上电视，但这一次不同，省

市电视台，均在当晚播出了赵德良在麻阳视察的新闻。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会在麻阳再留几天，并且会不断公开露面。可是，一

件突发案件，打乱了他的这一计划。当晚零时左右，雍州市西桥区发生一起枪击

案，大约有十名左右身份不明的人员，分乘两辆面包车，试图出城时，与在此设

卡拦截的交警以及公安特警发生驻火。匪徒持有手枪以及自动步枪等，当场打死

一名交警一名公安特警，打伤警察以及路人十一名。

唐小舟是半夜时被电话叫醒的。事态严重，他不得不叫醒赵德良，向他进行

了汇报。赵德良不得不于凌晨率省委一班人，匆匆地踏上了返程。

赶到现场时，天已经蒙蒙亮。

现场位于西桥区的边沿，与新陈县的陈山镇交界。八十年代以前，由雍州到

新陈县，需要经过陈山镇。随着城市的发展，由雍州到新陈，分别建起了高速公

路和新省道，这条路便被废弃，但公路还存在，只是缺乏维护，路况不是太好，

车辆也较少。

省公安厅在陈山镇建立了前线指挥部，成员由杨泰丰厅长、曾向凯副厅长、

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省公安厅刊侦总队、特警总队以及市公安局长、县

公安局长等负责人组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罗先晖、余开鸿到达指挥部，稍稍洗了把脸，立即着手

了角罕情况。

具体案情，由曾向凯副厅长向省委报告。曾向凯说，案发地点在西桥区和新

陈县陈山镇交界处，由于是一条旧路，平常通行的车辆并不多，主要是周边地区

的一些车辆，所以，这个卡派的人员相对较少，当晚只有五个人值勤，两名交警

和三名特警。另外有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在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备勤。当晚零时

时分，有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途经此处。交警拦停例行检查，并没有

发现可疑之处，便放行了。但这辆车并没有走远，向前行驶约二十米后停在了路

边。停车点，离备勤点非常近，只有十几米。几分钟后，又来了一辆挂新陈县车

牌的面包车，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上车检查时，另外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在下面

警戒。

几分钟后，车内传出很大的叫喊声，随后听到几声枪响。下面警戒的特警迅

速冲向汽车，准备增援，发现那辆车已经启动，准备逃离。特警立即执枪拦截，

与此同时，车内伸出好几支枪，同时开火。在室里备勤的公安干警听到枪声，迅

速跑出来，准备增援，不料事前停在那里的那辆车同时开火了。

事后查明，上车检查的交警以及特警，当场被击中，但并没有立即死亡，他

们用对讲机报告说，车上有一个人很像孟庆西。两辆车和警方驻火后逃逸，逃出

陈山镇约五十米后，将两名干警的尸体抛下。而现场火时，有四名干警受伤，

另外有七名群众在附近宵夜，亦被流弹所伤。

罗先晖问，枪械情况查清了没有?

曾向凯说，基本查清了。我们在现场找到一百零五枚弹壳，一百一十六颗弹

头。

余开鸿问了一句外行话，弹头为什么比弹壳多十一颗?

曾向凯说，所能得到的弹头可能还会增加，因为受伤的伤员身上有弹头，目

前还在手术中，具体数量还没有汇总。甚至还可能有些弹头，我们暂时没有找到

。至于弹头比弹壳多，存在一种可能，匪徒在车上射击，不排除有些弹壳掉在了

车上。就目前已经获得的弹头和弹壳进行技术分析后证实，匪徒至少使用了七支

枪，五支手枪，两支步枪，其中两支五四手枪和一支七九手枪是国产的。另外四

支枪，都是外来的，被步判断，是越南产的。

罗先晖说，这三支国产枪，应该有身份吧。

曾向凯说，是的，这三支枪中，两支五四手枪属于军用品，多年前在越南战

场上遗失了，此后再没有在国内出现过。那支七九式手枪，是警用手枪，由某省

一个派出所所长持有。七年前，这个所长喝醉了酒，在马路上睡着了，身上所有

物品，被人洗劫一空，包括这支枪。四年前，这支枪出现在该省省会的一起抢劫

银行运钞车案中。事后判断，劫匪并没有打算伤人，但其中一名劫匪莫名其妙地

开了一枪，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威慑，要么是因为恐俱导致走火。这支枪是

怎么到达江南省的，目前还是个谜。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报告，发现那两辆汽车。汽车被抛弃在三县交界处的大

龙山，离新陈县五十七公里。初步估计，匪徒可能逃往大龙山区。

杨泰丰向赵德良请示说，赵书记，我建议立即封锁大龙山地区，进行地毯式

搜查。

赵德良说，你是现场总指挥，你决定吧。

杨泰丰立即下达了封锁大龙山的命令。

后勤组送来了早餐，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分析案情。

据专案组分析，那两名栖牲的干警上车后，很可能发现车上有一人疑似在逃

犯孟庆西，要求其下车协助调查，结果被保护孟庆西的匪徒击中要害。孟庆西选

择这个时候逃出雍州，显然清廷大量的警力，被派往麻阳执行公务，雍州城内空

虚。他们选择的出逃路线，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用了两辆车，第一辆车掩

护，第二辆车才是真正的目标。这两辆车，均是套用的车牌。

公安厅痕检小组随后从大龙山抛车现场报来消息，现场处于山区，相对偏僻

，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汽车痕迹，判断匪徒确实是在此地弃车，而不是换车。指挥

部分析后认为，匪徒原本有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团伙成员或者策划者之中，应

该有超级行家，因此，这个出逃计划，应该有中途换车环节。但是，枪战发生，

使得这一计划出现了偏差。偏差之一，匪徒内心惊慌，又是午夜，很可能走错了

路。偏差之二，枪战发生后，匪徒只顾逃命，慌不择径，导致走错了路。偏差之

三，匪徒很可能不是当地人，对当地路况不熟，因而走错路。匪徒走了五十多公

里后弃车，说明原定的换车地点，离枪战地点至少三十公里以上。此时，如果返

回或者绕道，均很危险，只有弃车。

如果这种分析正确，匪徒很难在短时间内逃出大龙山区。毕竟天亮以后，人

流增加，各地又加强了戒备，他们很难不留下痕迹。

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十一点。因为事情一桩接一桩，赵德良原定的工作安

排，完全打乱了。唐小舟拿起相关日程安排一看，前些天便定下来要约见的人，

要处理的事，压下了一长串。为此，赵德良的日程不得不重新排，这是一处的工

作。问题是，此前被取消的安排，哪些需要重新排，哪些要排在前面?唐小舟不

得不先征求赵德良的意见，然后再找余开鸿协调。所以，回到办公室后，他先做

了一些日常杂事，比如替赵德良沏好茶，又将赵德良当天要处理的一些文件整理

好，送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再坐下来整理这个日程表时，便到了中午。

下午一上班，他便来到余开鸿的办公室，就这件事和秘书长碰头。

肖斯言正在秘书长办公室里，余开鸿不知和肖斯言说了些什么，肖斯言的脸

色显得很灰败，原本就白得有些不真实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

唐小舟已经闯了进来，只好主动打招呼，说道，斯言，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我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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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说，有时间去我那里坐坐。

肖斯言多少显得有些勉强地应了一声，神情雀雀地退出余开鸿的办公室，竟

然没有向余开鸿告别一声。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报到时，肖斯言对自己对余开鸿的态度，完全是两个人，

唐小舟便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显然，他在游杰的追悼会后便回来上班了，因

为自己一直陪在赵德良身边，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细一想，这里面还有些其他东

西，这么长时间，他并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似乎说明，他对自己有点意见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给二处打了一个电话。新搬了办公室后，办公场所的格

局，和以前完全不同，书记的办公室，隐在综合处办公室之中。整个七楼，只有

两个处，电梯间东边是综合一处，西边是综合二处。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设计

的，除了公共电梯之外，还有两个电梯，直接从楼下停车场上达七楼，这两架电

梯，成了书记和副书记的专用电梯，直达两位书记办公室门口。唐小舟上下班，

只要是陪着赵德良，自然就乘专用电梯，很少去中间的公共电梯，因此，碰到肖

斯言的机会，自然就少。

二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性，她态度不是太好，直接说，肖处长不在。

唐小舟知道对方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如此

，任何人找处领导，只要不说明自己是谁，都是这样的回答。唐小舟说，我是一

处的唐小舟，请问肖处去了哪里?

果然，报出自己的名头后，对方立即热情了八度，说，是唐处呀。唐处不知

道吗?肖处已经不在二处了。

唐小舟问，不在二处?

对方说，他已经去政研室了，今天下的文。

唐小舟想，刚才在余开鸿的办公室碰到他，原来是一次任职谈话?如果是，

这个谈话的时间也太短了吧。看来，他和余开鸿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有关安笠的事，肖斯言曾拜托过唐小舟，唐小舟也很希望帮他一把。一般人

认为，只要是领导秘书，就一定有办法办成很多事，只有唐小舟清廷，这是莫大

的误解。秘书影响领导，一定要有契机，唐小舟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契机，直到

最后，也没为肖斯言说上话。难道说，余开鸿直接把他踢到政研室去了?这样也

太不讲情面了吧。

继续给肖斯言打电话前，唐小舟给陆海麟打了一个电话。陆海麟说，厅里对

肖斯言确实进行了安排，解决副巡视员，调任《前线》杂志社任副社长。

唐小舟稍稍一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一些事。由于官场拥塞，僧多粥少，很多

人干了一辈子，既不能解决级别也不能解决职务，几年前，开始推行一种新的公

务员级别，在科级增加了正副主任科员，在处级增加了正副调研员，在厅级增加

了正副巡视员。一般来说，这样的职位，安排给了即将退休人员。正因为这实际

是一种职级而不是职务，各级组织部门，便采取了一种扔包袱的做法，将名额分

m给下属单位，下属单位讨论后报组织部批准，几乎不用上常委会。肖斯言解决

副巡视员，厅党组讨论就行了。唐小舟不是党组成员，加上最近事多，因此不清

廷此事。至于为什么把他安排在政研室而不是留在厅里，大概就是他对余开鸿有

意见的原因?

唐小舟随后把电话打到《前线》杂志社，得到的回答却是，肖斯言还没有来

报到。

既然肖斯言暂时不在办公厅，只好先放一放，处理一下手头的急件。

下午有一份特殊的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上来的。

这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给雍州市委的雍州新城案件调查报告。因为赵德良就

此事作过批示，报告也同时呈报给省委和省政府。有关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雍

州市的媒体已经公开报道，公安局抓了八个人，这些人虽曾是雍新物业的保安，

均在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被公司解聘。调查结论是，这些人既然已经不再是雍新物

业的员工，他们的行为，便与雍州新城的开发商甚至是雍新物业公司无关，完全

是个人行为。

唐小舟将这份报告和其他一些报告整理好，将这份报告放在所有报告的最上

面。他是新闻记者出身，很清廷这里面的猫腻。这八名保安，只是替罪羊，案件

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问题是，这样一份报告送到赵德良的案头，他会怎么

处理?对于省委书记，这无疑是个难题，其一，这是市公安局的案子，赵德良如

果擂手，显得有些手伸得过长，有越权之嫌。其二，雍州新城的开发商之所以敢

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肯定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而几乎所有的房地产开发项目

，都与权力腐败直接相关，背后巨大的利益链，会触动哪些人?雍州市原市委书

记周听若有分吗?现任市长温瑞隆有分吗?深究下去，江南省政坛，又可能是一

次大地震。其三，如果每一件事，赵德良都要亲自过问，那么，他每天就算工作

四十八小时，也一定忙不过来。赵德良到底是会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处理这份

文件，唐小舟想不明白，同时也觉得，这是一个大难题。

最后想想，将这份报告递上去时，他还是改变了次序，将报告抽出来，放到

了一探报告的中间。

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回米，刚进门，便见肖斯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唐小舟说，刚才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二处说你已经离任，《前线》杂志社

说你还没有报到。

肖斯言说，反正要在那里干一辈子，我有必要像捡到宝一样?我如果急急忙

忙去报到，人家还以为我很满意这种安排。

唐小舟替肖斯言倒上茶，坐下来，问他，有什么打算?

肖斯言说，还打什么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唐小舟说，这锅饭是有点夹生，但也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

肖斯言失去了一贯的少言寡语，差不多是叫了起来，说，还说不一定不是一

锅好饭?你老兄也太容易满足了吧?谁不知道副巡视员是个养老的职务?爹不疼

娘不爱，洗洗回家种白菜。

唐小舟说，那毕竟是老干部，你不同，你年轻呀。级别解决了，以后有机会

，再解决职务，这叫曲线升迁，懂吗?

肖斯言说，我可没有你乐观。

唐小舟说，也许吧，我在基层干的时间长，我看问题可能比较乐观一点。事

在人为，关键看你怎么去为。毕竟，级别解决了，下次有机会，再解决职务，顺

理成章。

肖斯言说，怕就怕在这个位笠停步了。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才三十九吧?三十九岁就是副厅

，就算再熬几年，副厅里面，你还是年轻的。

肖斯言说，老兄，你不想想，不仅是副巡视员，还是副社长，两个闲职。冷

得不能再冷了，还能有出头之日?

唐小舟说，闲职怕什么?闲职正好干事。据我所知，老板对《前线》这本刊

物是非常重视的。同时，他又觉得很不满意，认为这本刊物办得不死不活，既没

有经济效益也没有理论高度。这对于你来说，正是机会啊。你这个副社长，如果

能让这本刊物面貌一新，老板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肖斯言苦笑了一下，说，你真以为我这个副社长有多大的权力呀?你来办公

厅的时间还是短了，不知道政研室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论职务，我是那里排

在最后的副社长，把副总编辑、挂名副社长等全部算上，我大概排在二十名之后

。如果论理论研究的能力和写作能力，那里可是全省理论水平最高的地方，随便

拉一个普通编辑出来，就是一个大理论家。无论是职务上还是业务上，都没我什

么事。

唐小舟说，那就沉下心来，千点实事。

肖斯言说，干点实事?什么是实事?

唐小舟说，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去高岚的事吗?

肖斯言说，当时我陪游书记在北京，具体不是太清廷，不过也多少听说了一

点。

唐小舟说，我总觉得，赵书记去高岚，一定有他的想法。只不过，这一段发

生了很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点应接不暇，因此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一直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静，并不等于他不想有动静，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

说，等待某些事情的成熟。你想想，全省有多少重要的单位和部门?赵书记都不

去，偏偏选了一个落后县的落后乡镇，去看了一家规模很小的乡镇企业。如果我

的估计不错，这里有一口井，甚至不是普通的水井，而是一口油井。赵书记发现

了，只是他不可能亲自去挖，而是寄希望于有人出面来做这件事。只可惜，到目

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口油井。

肖斯言略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借助《前线》这个平台，好好研究

一下乡镇企业?

如果是别人，唐小舟肯定点到为止。肖斯言不同，他既是自己的官场教官，

自己又欠他一个大人情，因此，他话说得很白。他说，别急功近利，好好地沉下

去。你如果能够搞出一组真实体现目前江南省乡镇企业现状以及能够指导未来乡

镇企业发展方向的文章出来，你就把现在这口冷锅炒成热灶了。

肖斯言说，我一直在办公厅工作，跟着游副书记，很少涉及乡镇工作，这方

面，我一点都不熟，完全没有概念。

唐小舟说，所以，我说你要沉下去，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半年不行就一

年，一年不行就两年。如果有两年时间，你不能成为一个乡镇企业问题专家?如

果你还担心，我告诉你一条路。郑砚华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免去之后，现在不是

没有实际职务吗?名义上，他被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可实际上，他同时还在做

一件事，进行江南省乡镇企业调查，准备作为他在党校的毕业论文。你如果能够

和砚华同志一起调查就最好。就算不能，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他走过的路，再走

一遍。你自己想一想，衅同志是当过市委书记的人，他都如此重视这件事，说

明什么?说明这里是畜矿。

肖斯言的眼晴顿时一亮。这个道理太容易明白了，这件事，就算不能讨好赵

德良，至少也可以讨好郑砚华。现在的传说，郑砚华可能当副省长，未来的发展

空间还很大。全省范围内，想靠上郑砚华的，不知有多少人，别人只是不得门而

入。肖斯言说，小舟啊，你的年龄比我小，从政时间也比我4A得多。看来，你站

的点，比我高得多啊。

唐小舟说，我站的点比不比你高，我说不好。如果说这算是一个办法的话，

我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我当记者的十几年时间，一直在基层工作，对中国社会的

现状尤其是江南省的情况，比你熟悉。

肖斯言说，一个人的思想天花板有多高，发展的空间就有多大。看来，我是

真要好好去补一补理论课，把自己的思想天花板抬高一些。

唐小舟说，想明白了就好。本来，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喝餐酒的。但你也知道

我的情况，这餐酒，我欠你的，有机会，我一定补。

肖斯言站起来，说，那好，我不多占你的时间了。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政研

室报到。

接下来几天，中央下来了几波人，让整个江南官场忙得团团转，一刻都不能

停。

最先到达的是中纪委、中组部联合巡视组。中央巡视制度，是十年前建立的

，当时仅仅只是中纪委负责这项工作，两年后，便由中纪委和中组部共同组建巡

视工作常设机构。中央巡视组每到一个地方，都将和数百名当地干部谈话，了解

情况。这种谈话，并非走马观花，而是非常深入。中央巡视组在每一个地方，均

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好几个月，地方如果想搞花架子或者隐瞒，操作难度非常大。

但另一方面，地方的一些官员，并非不想打巡视组的主意，谁都希望借助巡视组

的力量，加强自己的权重，同时也打击政敌。

几天后，北京来了另一个小组，这是中组部的考干组。中组部考干组下来，

江南省官场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相反，他们觉得早就应该下来了，他们下来的

时间，晚得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年初，游杰生病，周听若退休，江南省一下子空

出了两个常委位，加上尹越被双规，又空出了一名副省长，对于一个省的官场

来说，同时空出三个重要职位，确实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当时就曾进行过一次

考干，同时接受考察的共三个人，只有彭清源被落实了，雍州市委书记的职缺虽

然解决，却又同时空出了另一个职缺，即江南省常务副省长，三个重要职缺的格

局，没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马昭武和温瑞隆已经过组织考核，随时可以任命的话，郑砚华的闻

州市委书记职务已免，未来的走向，显得扑朔迷离。最初一段时间，民间组织部

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常务副省长，可这种说法，在一段时间之后悄声匿迹，代

之而起的是另外好几种说法。说法之一，中组部认为郑砚华太年轻，缺乏省级管

理经验，直接担任常务副省长肯定不可能，更倾向于让他顶尹越的缺，当一任副

省长。另有一种说法，温瑞隆已经不可能继续担任雍州市长，这次如果上不去，

就只能在雍州市人大或者政协解决问题，仕途的上升趋势，有可能彻底终结。所

以，他正大力活动，希望接任常务副省长。中夹也有意让温瑞隆担任此职，温瑞

隆的市长职务，将由郑规华接替。还有其他说法，诸如郑规华出了问题，他的妻

子不幸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婚，同时又与一位女宫商关系暖昧，那个女宫商因

此从他手里接到大量的建筑工程，赚了大笔的钱，中纪委正在查他。

至于游杰之后，空出的省委副书记职位，传说就更多。省里有意让马昭武填

补，常委会已经通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民间传说，陈运达并不赞成这一提

案，他在私下里进行了大量活动。最终，中夹感到这一职位较为敏感，考虑从外

调人进来，所以，马昭武迟迟未能得到任命。最近又有一种说法，吉戎菲在东涟

市搞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中夹的高度肯定，即将安排江南省作为组织工作改革

的试点单位，吉戎菲将受中组部委托，领导这次试点。因此，吉戎菲将接替马昭

武担任组织部长。要安排吉戎菲担任组织部长，自然就需要马昭武让位。马昭武

的去向有两个，一是担任省委副书记，一是担任人大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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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7章?

中组部的这次考千，名单列了一长串。一般人并不清廷被纳入考千名单的是

哪些人，传说很多，马昭武和温瑞隆都名列传说名单。唐小舟接触过这份名单，

知道并非事实，马昭武和温瑞隆两人，均不在此次考核之列。倒是吉戎菲、郑规

华、曾宪平、杨泰丰等，都是人选。现任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以及余开鸿，

也都在考核之列。

此外，汛期眼看又要到了，江南是每年防汛的重中之重，国家防总也来了一

个工作组。岩山矿难的事，惊动了北京，国家安监总局也派来了一个工作组。麻

阳事件，同样受到中央的高度重视，也派来一个工作组，再加另外几个工作组，

一段时间，江南省各种工作组扎堆。虽说所有的工作组，赵德良不需要全程陪同

，毕竟全都是大事，任何一个工作组，都不能马虎。赵德良车轮转一般当起了三

陪，开会、座谈、宴请，一项都不拉下。作为赵德良的秘书，唐小舟虽然没有实

质性事务，可需要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德良，随时候传。黎兆平常常跟他开玩笑，

说他如果在古代，就是皇帝身边的常在。唐小舟说，级别没那么高，应该是答应

才对。

社会处于转型时期，政治结构、经济结构乃至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巨大而且

深刻的变化，变化就难免碰撞，碰撞就容易引发社会矛盾。任何一个地区都不安

宁，稍有差错，小矛盾也可能引发大骚乱。对于中央来说，目标只有一个，维护

社会稳定。但中央所说的维护社会稳定，显然与地方所理解的维稳存在本质上的

区别。中央要求地方将各种矛盾消化、分解、处理。而地方却非常难，许多矛盾

与自己无关，板子又要打在自己身上。姚营建所遇到的情况，就非常典型。所以

，地方采取的手段，往往是极端的，只要涉及维稳，无所不用其极。某些时候，

这些极端的手段，不仅未能解决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正因为这样的社会现实

，使得各地方领导人成了消防队员，四处扑火。

而出色的领导人，不仅仅要善于救火，还要善于周旋。江南省目前所存在的

这样那样的问题，与赵德良的关系并不大，上面派来的调查组，最终也可能认定

属于社会转型期可以容忍的碰撞。但是，赵德良如果没有处理好同调查组的关系

，这类事件，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那样的话，就需要问责，赵德良便会十分麻

烦。

故此，这段时期，赵德良显得极其恭敬，对各调查组小心侍候，不敢有丝毫

差池。

赵德良陪侍的都是大领导，就算是需要记录，通常也都由秘书长出面，唐小

舟只能在一旁候着。

当秘书的都有候领导的经历，但候领导的方法，却不尽相同。那些地市领导

的秘书，一旦到省里来开会办事，候领导的时候，常常会和大秘书搞些感情投资

，就算大领导的秘书不好交往，至少也可以混个脸儿熟，下次有事需要大秘书出

面帮忙，总还是可以搭上话。如此一来，大领导的秘书就成了小秘书们追捧的对

象。如果是那些自律工作做得不太好的秘书，要想财源滚滚，也不是一件难事。

不久前查办的副省长尹越腐败案，就有一桩案中案。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趁着

候领导的时候，与各厅局以及市州乃至县领导的秘书建立了广泛联系，然后以尹

副省长的名义，找这些秘书报悄发票。张正中竟然还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个机

构一年只找一次，一次报悄额最多不超过一万五。副省长的一万多元发票，谁敢

不报?报了也不算一个大数目。可谁都没想到，就是用这种办法，张正中每年轻

而易举地捞上一两百万，总数达上千万。如果不是尹越案发，还真没有什么人能

查到他。原因也很简单，在各地方政府，这是正常报悄，根本就不会成为案子，

只是财务漏洞而已。省委办公厅为此专门下文，一是通报张正中案件，二是要求

领导约束自己的秘书，引以为戒。

唐小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案例，或者说一个突出的案例，也

只是一个被查出的案例。秘书队伍中，到下面去报点小钱的事，或者替领导报销

的时候，塞点自己的票据进去，趁此机会，每年捞上几万甚至几十万，似乎不算

大事，也极其普遍。也不能完全怪秘书干这件事，很多领导人，某些开支不好处

理的时候，便会交给秘书。秘书怎么办?如果按照正常梁道无法解决，要么找企

业，要么找下属机构。当他们必须去找下属机构的时候，也就必然是可以夹带的

时候。唐小舟如果想通过这种方法弄钱，轻而易举，别说有人等着他去干这件事

，更多的人，直接对他说，你弄点发票，我帮你处理一下。

当然，也有些秘书，因为所跟的领导位高权轻，自己没什么地位，未来的前

途并不明朗，领导也不需要他们做更多的幕后工作，遇到这种等候的情况，便凑

在一起打牌。给人的感觉，他们其实是一些撞钟和尚。

唐小舟经历过人生低谷，对目前的地位满意同时也比较警惕，加上他的身份

比其他秘书都敏感，通常情况下，他不太和其他秘书接触，遇到等候，他往往找

到休息室的角落，拿出手提电脑上网。躲在角落是有好处的，一来，其他人来来

往往，看不到他的存在:二来，他常常需要接听电话，在角落里说话方便一些，

免得每接一次电话都要躲出去。

自己这个工作，时间完全不能自主支配，白天黑夜，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工

作占去了，就连自己的亲人，也疏于联系。倒不是他完全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

都没有，只是因为每天接听电话的次数太多，对电话有种本能的杭拒，如此一来

，他就欠下了很多电话。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还电话债，一边在网上和人有一

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趁着接听电话的间隙，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自然是打给父母亲的。父亲的情况正在好转，说话虽然仍不是

太清趁，毕竟已经可以听清了，也能在拐棍的辅助下行走了。唐成蹊的情况还算

不错，自理能力挺强，和新保姆小风相处融洽。小风本身就是高中毕业，带唐成

蹊很尽心，尤其在学习上面，对成蹊的帮助很大。比较揪心的是女儿会常常想妈

妈，已经闹了好几次，要给妈妈打电话，还有几次，半夜里突然哭着过来，闹

着要妈妈。唐小舟十分担心，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越往后越不好处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妹夫任大为。妹妹一家虽然都在省城，可唐小舟实在太忙

，别说和他们见面，就是通电话也很少。趁着这个机会，他问了问两人的情况。

任大为说，他在省委宣传部的情况还不错，只是唐小雨有点让他心烦。唐小雨的

工作关系在雷江，电视台派她当联络员，实际是在照顾她，她整天闲着，无所事

事，爱上了打麻将，有时候连家都不顾了。

接着给三哥打电话，得到一个消息，县里的盘子基本已经定下来，刘风民调

到市里，增补为副市长，等人代会通过。冯海波接替刘风民担任县委书记，已经

定下来了，唐小栗将增补副县长，主抓乡镇企业，组织谈话了，不久将提交人大

常委会。

关于此事，唐小舟不想谈更多。如果自己没有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唐小栗别

说当副县长，就是村长，恐怕也当得极其艰难，甚至有一种可能，早已经被人整

下去了。最初听说此事，他还担心，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他的仕途升迁

，后来，他算是想通了。自己目前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一个正处级干部，在

省里完全属于芝麻官。虽说前程预期很好，可变数也是随时都会有的。看看身边

许多秘书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例子。王宗平如果不是自己拉了他一把，可能这辈

子再没有机会了。肖斯言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也很谨慎的人，唐小舟所认识的人中

，还真没有几个将秘书工作干得比他好的。结果又如何?不到四十岁，就被搁到

了养老位置。还有其他一些秘书，比如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也曾经风光一时，同

样对未来有极大的期许，而今却在看守所里，据说有可能判无期。

几个电话打完，冷稚馨上线了。

自从上次以后，唐小舟再没有找过冷稚馨，她也没有主动找他。他一直想在

自己的灵魂深处留一处避风港，可她不一定这样看。男女关系，就像树上结的果

子，果子熟了，就一定要摘，如果不及时下手，就可能是两种结局，一是被别人

摘走，二是烂掉。想想这事，还真让人纠结，感情没有圣地，只有世俗的乐园,

经久不衰地上演着俗套的故事。

唐小舟点开表情框，选择了玫瑰，发送给她。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也是表情，也是玫瑰，只不过，不是他选择的那枝玫

瑰，而是另一枝，花是向下牵拉着的。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对他说，我等得花

儿都谢了。

他问，最近好吗?

她说，不好。

他问，怎么啦?

她说，你知道。

他说，生气了?

她说，我不配生气，是不是?

没办法，还是太孩子气了。唐小舟从感情的漩涡中走出来了，不想再重新走

进去。看到她时，原本就觉得心里很交，没料到才说了一句话，又可能搅进复杂

的情感波动之中。他心中一阵烦，关了电脑。

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想，又是要向他讨说法吧，他不想接。

可电话响得很固执，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故意装得很冷漠，仅仅只是轻轻地

喂了一声。

她说，别不理我，好吗?语气中带着乞求。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啊。刚才，不是我主动找你?

她说，可是，我才说几句话，你就下了。

他说，刚好有点事。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

他不敢接这个话题。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遇到危险的话题，一定要绕开

。危险话题就像防洪提上的管涌，最初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孔，一旦控制不

好，便可能成为巨大的漏洞，最终，甚至形成一次巨大的危机。他说，我这里有

事了，有时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

她说，我知道你想躲我，我只想见见你。我向你保证，我会很乖，不会和你

胡搅蛮缠。

这话他相信，她从来就没有胡搅蛮缠，只是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如果不突破档在他们前面的一道大坝，就无路可走了，他对此感到茫然。

趁着他犹豫的机会，她说，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

空空的。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我保证好乖的，如果我不乖，你就不

再理我，好不好?

唐小舟终于是心软了，说，好吧，晚上如果有时间，我给你电话。

晚饭前，赵德良告诉唐小舟，客人们都在迎宾馆，我要去陪陪他们，反正回

家也近，你就不用陪了。唐小舟知道，晚上迎宾馆有好几场饭局，参加者级别都

非常高。如果他的估计不错，晚饭后，赵德良还会分别到领导们的房间去坐坐，

和他们充分沟通。参加这类活动，唐小舟是否跟在身边，意义不是太大。赵德良

大概也考虑到，唐小舟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年轻人嘛，总得给他们一点空间，

才会这样说。

唐小舟倒宁愿赵德良需要自己陪在身边，那样，他就有理由告诉冷稚馨，自

己没有时间。当然，这种理由，他一定要找，也不是找不到。可不知为什么，他

不愿对冷稚馨说假话。或许，他的内心深处，还期待着和她相见吧?

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快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

短信。她显然一直都在等着他，接到他的短信，立即跑出来。唐小舟发完短信才

十几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她兴奋得像一

只快乐的燕子，奔跑着飘过来。他的车刚刚停稳，她便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还真是很乖，上车就系安全带，同时问他，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转头看她，见她鼻子上竟然有汗珠。唐小舟从前面征出几张纸，递给

她。她接过，小声而且温柔地说了声谢谢，却不是拿纸在脸上擦，而是在脸上蘸

了蘸，眼睛一直不离他的脸部。

唐小舟问，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脏吗?

冷稚馨说，不是，很好看啊。

唐小舟说，你花痴呀。

冷稚馨说，我一直很花痴，你今天才知道吗?

没办法，天真就是有杀伤力。这几年，唐小舟也有过几个女人了，那些女人

对他有没有吸引力?肯定有，可那种吸引力，与冷稚馨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

的。他对冷稚馨的感情，夹杂着对女人的爱，对女儿的爱，同时还有一种负罪感

以及对冷家父母那种世俗的厌恶，极其复杂。他问，你想去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也没想好去哪里，只好像第一次那样，开着车，带着她四处乱转。她

似乎也不反对，话显得特别多，老说学校的一些事。唐小舟再一次觉得她就像自

己的女儿，肚子里装满了学生时代的天真无邪，只想向他倾倒。

他说，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好呜夕看起来，你的生活很丰畜呀。

她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说，你为什么要提不开心的事?我好不容易有点情绪

，都被你破坏了。

年龄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向一个人诉说这

些，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多么的矫情。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说，哪怕是矫情

，也是可爱的。难怪男人们喜欢的女人总停留在二十岁，二十岁原来是如此的让

人迷醉。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便问，我惹你生气了?我是不是又不乖了?

他说，没有，你很乖。

她似乎有疑问了，偏过头，张大着眼睛，带着满脸的迷惑，问他，你不喜欢

乖女孩吗?

他说，天下有人不喜欢乖女孩吗?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说，我当然喜欢你。

她不依，追问，那是为什么?

他怎么说?直说，以前和她在一起，两人显得很随意很放松，哪怕楼着她睡

觉，也没有丝毫色欲。他很喜欢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种迷醉感，觉得怀里楼着的

，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女儿。自从上次差点突破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有了杂质

，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认。他因此恐俱，担心这样下去，会将事情搞

得越来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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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他无话找话，问，你爸爸妈妈好吗2说过之后便后悔，觉得和今晚的月亮真

好之类没有区别，典型的废话，蛇足。

她倒不以为意，说，谢谢，他们很好，还常常念起你，说要来看你。

唐小舟说，我可不敢让他们看。

她问，为什么?

他没法往下接，沉默着。这种沉默，其实向他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

的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恐怕再很难回到从前。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

很性恐，就像一片关好的彩云，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冷稚馨也不说话了，乖乖地坐在那里，似乎满腹心事。

唐小舟也不说话，开着车到处转。他一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沉默的时间一长，打破沉默反而成了难题。他想，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干脆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后对她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说出这句话，心中暗

暗出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终于想到打破沉默的方法，而且很自然。

她果然很配合，带着欢快音调说，好哇。

各自下车，然后沿着江堤向前走。唐小舟选择的地方已经到了沿江风光带的

尾段，风景虽好，游人却少，提上显得十分宁静，只有灯光像一些忠实的卫兵，

守卫着这分安谧。轻风吹指着，带着暖意。初夏时节的江边，真是个令人惬意之

所。

唐小舟说，好久没有这么关妙的夜晚了。说过之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

什么问题，开始觉得有语病，再一次，不对，似乎是逻辑有点问题。

冷稚馨淡淡地说，是啊。说过之后，又没声音了。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彼此保持小小距离，偶尔身体会碰那么一下，并非有意

又走了一段，唐小舟感觉身边有异，转过头一看，不见了冷稚馨，再向后看

，见她站在那里。他停下来，望着她，以为她会走过来，或者说点什么。可她一

言未发，也没有动。他犹豫片刻，抬腿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泪意。她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说，好。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那我能挽着你的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身子，向前跨出半步，靠近她，并且伸出自己的手臂

，轻轻挽了她的肩。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他的

腰，将脸靠在他的胸部。他的手稍稍用力，脚已经向前迈开。她很默契，几乎同

时迈开了自己的腿。

她说，我以为……

他问，你以为什么?

她突然换了一种姿态，似乎是完全放松的姿态，说，算了，做人要知足。

早晨上班的路上，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孟庆西死了。

孟庆西的死亡没有任何特别，一枪爆头，甚至没有补第二枪。打死孟庆西的

，是那支七九式手枪，死亡地点在大龙山深处的一条溪润旁，人迹罕至。孟庆西

的尸体，躺在小溪边，身子搁在岸上，头埋在溪水里，估计是在溪边洗脸之类，

被同伙近距离开枪射杀的。子弹是从后脑射进去的，从额头出来，整个额头，爆

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离尸体不远的一处草里，警方找到了八支枪和一些子弹。

其中七支，在前一天的枪战中出现过，有一支枪近期内没有射击的痕迹。

警方分析，那伙人逃到山里之后，意识到就这样肯定逃不出去。一是孟庆西

早就已经是通辑犯，榜上有名，整个大龙山地区，几乎每一堵墙上，都贴着他的

照片。山下到处都是警察，全副武装的武警特警战士，不断地搜山。警方在附近

的一些村镇，不仅设有检查站，而且安装了大量摄像头。对于这伙人来说，留在

大龙山，只有死路一条，只有逃出去，才有一线生机。而逃出去，绝对不能带孟

庆西一起走，他是肯定不可能逃出大龙山的，也不能带枪，那太冒险了。自然也

不能把孟庆西留下来，一旦落入警方之手，不仅这些劫走他的人暴露了，躲在身

后策划了这起惊天大案的人，同样暴露了。事已至此，孟庆西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意识到，幕后那个策划人肯定清廷大龙山的情况，

那伙人无路可逃，除了将孟庆西杀掉，把枪支扔掉，化整为零逃走之外，再没有

别的出路。估计他们在枪杀孟庆西之后，早已经通过各种办法逃出了警方的包围

圈。

早晨和赵德良在一起时，唐小舟将这一情况，向赵德良进行了汇报。赵德良

听得很认真，却一言未发。

到达办公室后，唐小舟立即去了余开鸿的办公室。余开鸿的办公室在九楼。

今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因为这个星期的日程重新编排了，一些关键的安排，昨天

和余开鸿商量过。即使如此，唐小舟仍然来到余开鸿的办公室，问他有没有临时

性安排。

余开鸿说，今天没有临时安排。不过，公安厅通报了一个消息，孟庆西的尸

体在大龙山找到了，被他的同伙枪杀的。这件事，你和赵书记说一下，看他有什

么指示。略想了想，他又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向赵书记汇报吧。

唐小舟刚刚从九楼下来，便见池仁纲在自己的门口排徊。唐小舟马上想到，

他一定听说了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现在才听说什么，是不是有点太过

迟钝了?

人在官场，嗅觉很重要。有些事，如果嗅觉灵感，能够提前预判或者提前知

道消息，可能有弥补机会。像他这种人，自我感觉太好，实际又显得麻木，真不

知道怎么在这个官场混的。唐小舟原本不想理他，可人家在自己的门口，不打声

招呼说不过去。他只好笑脸相迎，说，池主任，你……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了，

留给池仁纲。

池仁纲说，赵书记来了没有?

唐小舟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说，在办公室呀，你找赵书记有事?

池仁纲显得小心翼翼，说，是啊，有点事。

以池仁纲这种级别，又是政研室的负责人，事前给赵德良打个电话预约一下

，大概也不算什么。但是，池仁纲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等在唐小舟门口，这充分

说明，他的心里露怯了。唐小舟也不理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手边的工作

。池仁纲低眉顺眼地走过来，靠在他的桌子边，小声地说，你能不能……

唐小舟抬起头来，说，你要我去通报一下?

池仁纲说，对对对，你去说一声吧，免得我这么闯进去，会很尴尬。

唐小舟说，赵书记刚到，现在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估计在看报吧。你直接

去好了。

池仁纲喂哺了半天，说，还是你去通报一下好些。

唐小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门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他的办公室有侧

门通向赵德良的办公室，原本可以通过那里走。但走这条通道，要评估一下是通

报什么事，一般的事，他肯定不使用。来到门前，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一条

缝，将头探进去。赵德良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有事吗?

唐小舟说，池主任池仁纲同志在我那边，他说想见见你。

赵德良显然不太想见他，略犹豫，说，也好，你问一下尚玲同志在哪里，能

不能来一下，我们一起和他谈吧。

唐小舟将门拉上，立即掏出手机，拨通梅尚玲的电话。纪委在二十七楼办公

，接到唐小舟的电话，梅尚玲说，我马上下来。唐小舟想，等梅尚玲来了之后一

起谈的话，不好对池仁纲说，是不是先去谁的办公室晃一下，拖点时间正考虑

着，见余开鸿迎面走过来，大概是走楼梯的缘故，显得有点气喘。

唐小舟有了施时间的借口，便跨进自己的办公室。池仁纲便急迫地站起来

以目光询问。唐小舟说，秘书长在里面，你稍等一下。

池仁纲听说秘书长三个字，顿时露出仇恨的表情，说，什么秘书长?人渣。

唐小舟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的麻烦是余开鸿在背后使绊子了？可是，他们不

是曾经的铁哥们儿江南省官场的说法是，余开鸿和陈运达只是政治盟友，和

池仁纲是政治盟友加上人生挚友。形势在什么时候突然变了?政治舞台真像是戏

台，说变脸就变脸。此前，唐小舟还担心池仁纲是余开鸿派出的间谋，现在看来

，余开鸿将池仁纲当成甫志高了。可就算是知道余开鸿整了他，他也无可奈何吧

，谁让他得意忘形，让人家抓了把柄?官场之人，哪个人没有点把柄?关键看有

没有人抓，一旦被抓个正着，又大加利用的话，麻烦就来了。如果年轻还好说，

毕竟可以熬时间，年轻的好处是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就像那些畜地官员有

大把的金钱可以挥霍一样。像池仁纲这样，天命之年已过，机会就像沙漏里的沙

，过一刻少一点。如果是大机会，漏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唐小舟坐下来，整理案头工作，不理池仁纲。

池仁纲显然有一肚子话，急于倒出来，也不管唐小舟对他的态度，说，小舟

呀，在办公厅工作，对这个阴险狡作的小人，你可得防着点。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谁?谁是阴险狡作的小人?

池仁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还能有谁?那个余三毛呀。

唐小舟说，你小声点，他就在隔壁。

池仁纲说，老子怕个卵，他以为他做的那些烂事，别人不知道?他不让老子

过节，老子就不让他过年，他不让老子闻香，老子就不让他喝汤。

唐小舟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官场凶险，背后议论人的事，哪怕是偶一为

之都不行。好在梅尚玲下来了，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露了个头，见池仁纲在里面

，显然意识到赵德良找自己的目的，便站在那里，不说话。唐小舟知道，大家都

在一个场面上混，见了面连个招呼都没有，那是很尴尬的事。如果招呼，又实在

没话说，四目相对，更尴尬。

唐小舟迅速替梅尚玲解了围，说，秘书长在那边，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我带

你进去。说着，立即起身，对池仁纲说，你先等一下。领着梅尚玲，进了赵德良

的办公室，赵德良和余开鸿正在说话。

赵德良不知说了句什么，余开鸿接道，下乡搞调研去了，昨天走的。

赵德良问，研究什么课题2

余开鸿说，他只是打了声招呼，说一直在省里工作，对下面的情况不熟，想

去走一走看一看。我问他，计划看些什么。他说，暂时没有方向，先熟悉一下基

层。他计划花半年左右的时间，好好熟悉一下江南省的农村工作。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说的是肖斯言。对于余开鸿所说的话，赵德良似乎有点

吃惊，他先对梅尚玲说，尚玲同志来了?你先坐一下，然后再问余开鸿，他的意

思是直接下到乡镇?

余开鸿说，似乎是，但还不是很清廷。

赵德良不再问了，而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叫池主任过来吧。你做一下记

录。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案头，将记录本以及录音笔放

在一挥文件上面，抱在怀里。他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看到余开鸿从门前离去，

经过门前虽然没有停留，却意味深长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要看的，显然不是唐

小舟，而是池仁纲。唐小舟装着什么都没看见，对池仁纲说，池主任，我们过去

口巴。

池仁纲显得很疑惑，也很恐俱。他知道梅尚玲在书记办公室里，自然意识到

这次谈话的特别，心理上先怯了，面对唐小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小舟不

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有些问题，他回答起来费劲，便直接向外走。池仁纲想说

的话没机会说，硬生生咽了回去，诚性诚恐地跟在他的后面。

赵德良和梅尚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一边谈话一边等池仁纲。池仁纲向赵德

良和梅尚玲打招呼，梅尚玲看了池仁纲一眼，赵德良却没有理会池仁纲，而是对

梅尚玲说，麻阳的工作，要做扎实。从现在的情况看，麻阳的情况不容乐观，很

可能比当初预计更糟糕，所以，你们务必要做到准确客观，避免出现新的乱子。

囚为赵德良没有搭理，池仁纲只好站在那里，脸上乌云翻腾，显得很难看。

唐小舟知道自己需要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坐。

池仁纲犹了一下，小心地坐下来，仅仅只是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的边沿，

身子向前躬着，做一种倾听的姿态。

唐小舟将一挥文件摆到赵德良的办公桌上，又端起他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的

沙发上，拉过一把持子，坐在他的对面，四个人，便形成了一个回形。

赵德良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转过头，望了池仁纲一眼，慢慢将茶杯

放下，却没有说话。

池仁纲的身子动了动，似乎因为坐得不舒服，想挪挪屁股，又意识到，往后

娜肯定不行，那样显得太高姿态，往前挪更不行，那会坐空。他仅仅只是身子摇

了摇，屁股却没动，脸上更是布满了性恐。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此时一定非常恼火。你如果重用一个人，这个人却不

给你挣面子，甚至给你一个识人有误的印象，就像你给了某人一个天大的好处，

这个人却用这个好处弄出一口疚抹在你脸上一样，不恼火才怪。

事实上，赵德良的表情很平静，仍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种表情，让唐小舟十分震惊。他见多了官员的各种表情，可以说，官员的

表情，要比演员的表情丰畜得多。演员的表情，你只要仔细看，总能看出演戏的

成分，是端着的。官员的表情则不同，非常生动，非常真实，非常自然，非常善

变。或者也可以说，官员表情的真实，仅仅只是一种表情的真实，而绝对不会是

内心情感的真实。

赵德良的与众不同在于，他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足够冷静，绝对不形于色。

这种修炼，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唐小舟因此就想，难怪人家可以当省委书记，

他身上的每一处，透着的都是让人折服的高明。三十多年的人生旅程之中，能够

让唐小舟心臣悦服的人，还真是不多见，赵德良差不多是惟一的一个。

赵德良显然不准备说话。他以平静面对江南省官场，却又想以沉默表达对池

仁纲的不满和愤怒。他不说话，梅尚玲自然也不便开口，省委书记坐在这里呢，

身在官场中，次序的重要，她不是不清廷。偏偏池仁纲又不

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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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79章?

唐小舟知道自己该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喝茶。

池仁纲仿佛满身趴满了虱子一般，身子扭动了几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终于还是开说了。他说，我对不起赵书记，对不起梅书记，对不起党和政府这么

多年的栽培，我犯了错误，我来检讨。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乎希望看到赵德

良对此的态度。可是，赵德良的表情极其平静，也没有看池仁纲，而是看着面前

的某处地方，显得高深莫测。

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显然，他是早就打好腹稿的，开场白之后，痛说从

前。从前，他当过知青，在知青点里吃过很多苦。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自己的父

亲是右派，母亲是资本家子女，在知青点，他始终是另类。直到文革后恢复高考

，他有幸成为第一批大学生，进了雍州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委，一干就是三十年

唐小舟想，这席话，池仁纲一定斟酌再三，重在打动赵德良。赵德良的经历

和他很相似，因为是农村户口，高中毕业后，成了回乡青年，好在当时他们那里

下去了一帮知青，他整天和那帮知青混在一起，其中几个知青对他的影响很大，

他也从知青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以至于突然有一天国家恢复高考时，他在第二年

考上了复旦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进入省委机关，同样担任省委领导的秘书。

与池仁纲不同的是，他得道了，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省委书记。

说完这番话，池仁纲仔细地看了一眼赵德良。赵德良平静得很，脸上仍然看

不出丝毫表情。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这次说的，不是当知青或者读书，而是

说在省委受到的教育、锻炼、培养等。说二十多年来，自己格守本份，勤k工作

，受到了上下一致的好评。自己这一生，虽说不上为党的事业有多大的贡献，也

算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晚节不保，喝

酒误事。

终于触及到了根本，他却找了一个借口，喝酒误事。他说，事发当晚，他原

是不肯喝酒的，但禁不住地方同志十分热情，推脱再三，推不掉，他端起了酒杯

。岂知这一端就端出了大麻烦，仅仅喝了几杯就醉了。那天晚上的情况非常怪异

，才喝了三两酒不到，就醉得不醒人事，后来是怎么回房间的，又是什么人将那

个妓女塞进了他的房间，以及当晚和那个妓女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显然是一番托词。有种人就是如此，出现麻烦的第一时间都是找借口推却

责任，所有的错，都往客观上推，往别人身上推，所有的好，全都往主观上揽。

这种现象，在不少人身上普遍地存在着，上自暮年老人，下至几岁的孩子。

说到动情处，池仁纲开始流泪，后来甚至哽咽、抽泣，看上去确实动了情，

有了深刻的懊悔。唐小舟却觉得.这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有计划的表演。梅尚玲

到底是女性，心软，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泪流满面，面容颇显得激动

。倒是赵德良，始终平静着，唐小舟观察过多次，看不出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池仁纲的痛说终于结束，他却没有动手擦一擦脸上的泪痕。唐小舟怀疑他是

故意不擦，以增强某种效果。

赵德良似乎很厌恶此事，懒得多说一句话，可他的身份在那里，不说点什么

不行，他转向梅尚玲，说，尚玲同志，你说说吧。

梅尚玲说，纪委和监察厅只是做了初步调查，近来事情很多，这件事，还来

不及碰头。既然赵书记让我说，我就说说个人观点。党的政策和纪律摆在那里，

任何人都不能违反，违反了，肯定要受到追责。有关这一点，人人平等，概莫能

外。具体到池主任这件事，我倒有一个想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法，与其等待组织处理，不如池主任自

己主动一点。

赵德良问，怎么算是主动?

梅尚玲说，自然是主动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无论是赵德良还是梅尚玲，话都说得有点含糊，意思已经很明白，这件事，

肯定要处分。池仁纲可是马上要提秘书长的人，副省级。如果此时受到处分，副

省级肯定是没有了。若是处分再严厉一点，给他降一级，也不是不可能。这显然

不是池仁纲希望达成的结果。估计，他在来之前，设计了很多种方案，可让他没

料到的是，赵德良会把梅尚玲叫下来，还将唐小舟留下来，几个人坐在这里，他

的许多预案，肯定就用不上。不知他是不是觉得眼泪的力量很强大，再一次哭起

来，这次哭得更投入，到了后来，甚至大放悲声，求赵书记和梅书记高抬贵手，

看在他是第一次犯这类错误，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唐小舟一边做记录，一边暗自寻思。第一次犯这类错误?显然是假话。

床第之事，在当今似乎不是一个事，没有哪一个官员，身边不围着一圈花花

草草，就连各级纪委，也不会专为此类事情立案。几乎所有的腐败案例中的排色

新闻，都是边角余料，似乎是为了腐败案例的可读性，才被提上一笔。从法理上

说，床第之事，确实是私事，与公权无涉。关国总统克林顿和白宫女实习生之间

的那点事，就很能说明这种关系。社会要求官员的是公德范畴，而床第之事，却

属于私德范畴。同时，唐小舟又觉得，公德和私德，在床第之间，还真难划一条

界限。

你和某个女人有特殊关系，确实是私德范畴，可你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

凭什么吸引十几岁年轻关貌的女士?这一过程中，是否运用了公权力?而在你和

这类女人交往的过程中，是否动用公权力替她谋取利益?省里有一帮人，最喜欢

往下面跑，到了下面，肯定要美酒美女招待，哪一个环节不到，就会当场使性子

弄脸色。下面那些官员，个个都有克格勃的本事，对上面每一个人的爱好摸得一

清二廷，往往都能投其所好。如此一来，官员们做的虽然属于私德范畴的事，运

用的却是公权力。

在这方面，池仁纲是有点名气的，据说，他只喜欢一种类型的女人，就是那

种从事特种服务的。有人说，他喜欢这类女人，是因为成本低康，如果是别的女

人，就算第一次由基层埋单，以后，你总得和人家有些句连，那时就要自己放水

了。也有人说，钱对于他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不想产生感情，感情这种事，比钱

麻烦得多。还有人说，他喜欢的是这类女人训练有素，功夫独到，玩起来放得开

。而他自己常常说的是，家里那位母老虎看得紧，他不敢轻易越过雷池，惹火烧

身。

赵德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时间，他之所以同意见池仁纲，也是想对此

事有个交待。见他似乎准备没完没了地哭下去，便对唐小舟说，小舟，今天的安

排你还没有给我。

唐小舟立即会意，猛一拍脑袋，说，看这一大早忙的，把大事忘记了。

他立即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纸，看了一眼，说，九点整，你要和焦

顺芝市长谈话，已经到时间了，估计焦市长已经来了。

赵德良说，尽是些麻烦事。又转向池仁纲，说，仁纲同志，就这样吧。你的

意思，我已经清廷了，等纪委拿出意见常委会讨论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赵德

良站起来，也不管其他人，顾自走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赵德良一走，梅尚玲也立即起身走了。池仁纲不甘心，还想坐在这里。唐小

舟不得不下逐客令，站起来说，池主任，赵书记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池仁纲磨蹭了一下，不得不站起来走了。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焦顺芝果然等在里面。他原本坐在那里抽烟，见

唐小舟进来，连忙将烟拧灭，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焦顺芝的问题比池仁纲严重得多，这些封疆大吏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做，

什么钱都敢拿。初步调查的结果，焦顺芝和市里其他几个领导，均参与了集资事

件，焦顺芝第一次出资五十万，半年不到，拿到了二十五万分红。拿到第一笔分

红后，他又投进了一百五十万，半年时间，拿走了两百万。到了年底，他又投进

了三百万，使得集资总额到了五百万。几年来，他支走的分红款，高达二千万。

这还仅仅限于盈达集团一家，另外还有两家公司，他也参与了集资，总集资额有

三百万，已支取的利息有二百万。此外，焦顺芝还帮这几家公司揽资并且抽取提

成。这些公司的业务员揽资，抽取的提成较少，只有几个百分点。市里的一些领

导揽资，抽取的提成却是二十个点。焦顺芝前后揽资一千七百多万元，提成三百

五十万。就在市委决定停止集资，并向参与集资的公司派驻调查组以后，他以及

其他一些领导，提取了本金和利息。

据工作组初步摸底，几间公司的集资总额高达六十七亿，而几间公司加上其

法人代表的资产总额，也不过二十六亿，缺口有四十一亿。就算将涉案的某些人

非法所得冲抵进去，大概还差二十亿的缺口。如此大的缺口，只能省里和市里认

账。钱的账，政府认了，责任，却必须有人来承担。

唐小舟想，焦顺芝进去是肯定的了，只是多少年的问题。

社会上总有些人，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恰恰忘了最根本一点，权力从

来都是受到约束的，哪怕是在君主至上的古代，完全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根本

不存在。就连皇帝的权力，也都受到各种力的作用，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

么。约束和制衡，恰恰是权力的真谛。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以为一旦握

有相当权力，便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官场铁律，即权

力和风险的比率，你所受到的制衡力越小，风险就越大。追求为所欲为的绝对权

力，实际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之境。

唐小舟对焦顺芝说，焦市长，请跟我来吧。

焦顺芝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埋头批文件，唐

小舟说，赵书记，焦市长来了。赵德良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唐小舟请焦

顺芝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退出来，给焦顺芝倒了一杯茶，端进去时，见赵德良仍

然在批文件，焦顺芝独自坐在沙发上，脸色乌紫乌紫的，很难看。唐小舟想，这

大概是焦顺芝坐得最难受的一张沙发吧。

唐小舟也不想在这里掺合，放好茶杯，立即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却说话了。他说，小舟，你陪我们的焦大市长坐一下。我看完这份文

件。

赵德良称呼人，极有讲究。大多数时候，他会在人家的名后面加缀同志两个

字。这种称呼方法，显然是引用了中央级领导间的相互称呼，既显得亲切，又相

互尊重，同时也体现着党内的政治生态，显示彼此间的平等。较为个别的时候，

他会连名带姓加同志一起称呼，那通常是在更加正式的场合，往往还带有加强语

气的意思。如果连性带职务一起称呼，语气虽然平静，却表示赵德良带有情绪，

而且是不满甚至愤怒情绪。只有对极少数个别人，他是只称其名，既不带性也不

加后缀。之所以说极个别人，那是因为唐小舟只发现三个人享受过这种待遇，一

是黎兆平，二是巫开，其次就是他唐小舟。当然，巫开是单名，直接叫开不可能

，叫巫开，算是连名带性一起称了，和称呼兆平以及小舟，还略有些不同。

唐小舟停下来，转身走到焦顺芝面前，拖过一把椅子，准备坐下。

焦顺芝显然不想有第三者在场，暗中给唐小舟使眼色。唐小舟难办了，赵德

良已经明确表态，希望他留在这里，大概也是不想给焦顺芝别的机会吧。唐小舟

正犹豫的时候，隔壁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立即说，焦书记，你坐一下，我去接个

电话，立即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这个电话还真是非常重要，是交警总队交通指挥中心打来的，通报一起严重

交通事故。邻省有一辆装满有每化学气体的大型罐车在京珠高速公路雍州段发生

车祸倾覆，化学气体泄漏，周边人畜面临生命危险。最初赶到现场的几名交警因

为没有相应的防每设备，不敢接近现场。交通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后，迅速调集力

量，分别组织了交警、消防、医疗等部门奔赴现场，同时也已经协调了当地派出

所以及政府部门，正在组织当地群众的疏散工作。

唐小舟并没有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解情况。市里已经组

织了紧急处置小组，彭清源和温瑞隆正在赶往现场。唐小舟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说，彭书记正在路上，已经接近出事地域。温市长先一步行动，现在已

经到达出事的鱼新镇，在那里建立前线指挥部。王宗平说过之后，彭清源接过了

电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同志，请你转告赵书记，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高度重

视，一定会妥善处理，请他放心。

到底是先打电话摸清情况，还是先向赵书记汇报，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个

工作程序问题，他之所以决定先打几个电话，将情况尽可能地摸清廷，一是想向

赵德良汇报的时候，尽可能全面客观，二是想借此消磨一点时间，对焦顺芝做到

仁致义尽。他也知道，焦顺芝肯定是要进去的人了，这种人，将来出来之后，即

使还有呼风咦雨的能量，但江南官场，肯定再没有他一席之地，更何况，就算他

出来，大概也是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对唐小舟不可能再有丝毫影响力，他完全

可以不必在乎焦顺芝对自己怎么看。同时，唐小舟又暗暗告诫自己，做人要讲原

则，这种原则要一视同仁，并不因为这个人即将远离官场，就将自己的原则改变

。他的原则之一，就是尽自己所能善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确定无疑要倒霉的

人。

重新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见赵德良和焦顺芝正坐在沙发上谈话。赵德良的

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激动，倒是焦顺芝一脸虔诚，甚至还有泪痕。赵德良抬

眼看了看唐小舟，见他的表情略有不同，便问，有事吗?唐小舟将大致情况说了

出来。赵德良的神色顿时一变，立即站起来，说，你给清源同志打个电话。

市里一些主要领导以及他们秘书的手机，唐小舟牢牢地记在心里，他立即弯

过身，抓起赵德良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王宗平的手机，接通后对王宗平说，

宗平，让彭书记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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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第080章?

赵德良接过话筒，并没有立即听，而是对焦顺芝说，顺芝同志，今天是不是

就这样?我个人的态度是明确的，是工作方法的错误，那就按党内纪律处理，有

没有经济问题，你自己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争取早日把问题查清廷，得

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论。

焦顺芝见赵德良这里有事，知道不能再坐下去，站起来，谦恭地说，我一定

牢记赵书记的指示，深刻反省自己。赵书记这里有事，我先走了。

唐小舟望着焦顺芝走出去的背影，发现他的腰显得有些弧度。再回想一下上

次他和赵德良谈话时，信誓旦旦之外透露出的其实是一种傲慢，唐小舟便在心里

生出一种不屑和警醒。人在官场，真该时刻得提醒自己，前不能翘*，后不能翘

尾巴，*翘高了，总有一天会被人捉住，尾巴翘高了，遇到猛人，肯定给你砍掉

。何况焦顺芝在赵德良面前表现据傲的时候，还是裤档里沾满了屎的时候?别说

他面对的是省委书记，就算是一般民众，只要人家有能力有办法把你屁股下面的

屎暴露给天下，你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赵德良对彭清源指示说，清源同志，你到了哪里?不知彭清源怎么回答，赵

德良说，我要强调两个字，安全。要尽一切可能，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完全

，这是第一要素。第一目标，是不能死一个人:第二目标，最好连一头牛一只羊

都不死。需要什么力量支持，及时和省委办公厅或者我本人联系。

唐小舟没有听仔细赵德良后面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征开了。

赵德良同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清理茶几上的残留物。他刚刚弯下腰

来，发现沙发上有一个信封，第一想法，应该是焦顺芝留下来的。

这个焦顺芝，之所以使眼色让他离开，大概就是为了递这个信封吧?既然自

己已经离开了，他为什么没有当面递给赵德良，而是选择悄悄留在沙发上?认真

琢磨一番，悄悄留在沙发上，确实比当面递送要好一些。当面给，赵德良如果拒

绝，就连一点转寰的余地都没了。悄悄留下，赵德良如果想收，那一切都在不言

中，若是不收，结果和当面送没有两样。可见，送出这个信封，焦顺芝深思熟虑

了，说不定，坐在这里的时候，还一直在评估，到底采取哪种方法更为有利。

放下电话，赵德良问唐小舟，今天有没有特别重要的文件，如果没有，我们

现在去迎宾馆。

去迎宾馆是赵德良今天的另一个仪程，迎宾馆里有好几个北京工作组，他要

去转一转。唐小舟清廷，他最为关心的，还不是巡视组，而是中组部的考干组。

赵德良想用的几个人，能不能用得上，就看这次考干的结果了。当然，考干组的

工作安排是很紧凑的，他去了，也不一定能和相关领导说上几句话，仅仅只是表

示一下姿态而已。

唐小舟说，公安厅有一份关于岩山矿难调查的报告。

赵德良问，结果出来了?

唐小舟说，那些人确实是死了，但是户籍还在。

赵德良说，这个我就不看了，你让公安厅查清廷，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什么

时候死的，为什么户籍没有下?另外，你告诉开鸿同志，让他抓一下这件事。我

们去迎宾馆吧。

唐小舟没有动沙发上的信封，也没有提醒赵德良。他想，这事，还是给赵德

良处理吧。他说，我问一下冯彪到了没有。便拿出手机，向外走。

赵德良自己看到了信封，叫住他，指着沙发说，你看看，那是什么?

唐小舟不好再装了，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说，是一个信封。

赵德良自然知道是信封，他说，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唐小舟只好踱回来，走近沙发，拿起那个未封口的白信封，递给赵德良。

赵德良命令说，打开看看。

唐小舟用两指伸进信唇，轻轻神了一下，再往下一倒，一张银行卡从里面滑

了出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赵德良问，焦顺芝留下的?

唐小舟说，不知道。

赵德良再问，他来之前，你没有看到这个信封?

焦顺芝之前是池仁纲，唐小舟随池仁纲一起离开的时候，顺手清理过，根本

没有这个信封。而且，池仁纲坐的也不是这个位笠，这个位笠当时是梅尚玲坐的

。他不好说得太明白，只好说，我没太注意。

赵德良说，你给焦顺芝打个电话，叫他来拿走。

唐小舟拨通焦顺芝的电话，一切正如他所料，焦顺芝根本不承认自己留下了

一个信封。焦顺芝一定仔细想过，此事只有两种结果，收或者不收。如果收下，

赵德良自然清廷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万事大吉了。如果不收，那就说明，赵德

良要公事公办。既然如此，他肯定不能留下一个行贿的直接证据，否认就是情理

之中。

赵德良不想纠缠此事，轻描淡写地对唐小舟说，你抽个空，把这个交给纪委

吧。现在我们去迎宾馆。

网上出现官员日记的消息，是徐稚宫告诉唐小舟的。

下午，徐稚宫给唐小舟打电话，说是想见一见。唐小舟也很想见一见她，毕

竟，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在唐小舟的关照下，徐稚宫当了记者部副主

任，还别说，这个女人野心不小，她很快厌倦了日报那种八股新闻，主动要求调

到都市报去。都市报是日报的二级单位，正处级。徐稚宫在日报当记者部副主任

，这个职位属于副处。因为她到报社的时间太短，一步到位解决副处，难度相当

大，因此，行政级别，仍然是正科。都市报的记者部主任也是正科，人家不可能

把位置让给她。为此，都市报特别成立了一个专题部，由她来担任主任一职。徐

稚宫新官上任，想干出大名堂，全副身心投在工作上，加上唐小舟又特别忙，你

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你又没空，见面自然就难了。

徐稚宫打电话的时候，省委在听取麻阳工作组的汇报。下午，赵德良参加了

两个会，一个是关于岩山矿难的，省里组织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出发之前，按照

赵德良的要求召开了这次会，赵德良到场并且作重要指示。另一个是麻阳工作组

的情况汇报会。这个会开得很长，需要汇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会后，赵

德良要在迎宾馆参加一个晚宴，并且要在晚宴间隙和吉戎菲面谈一次。吉戎菲是

被北京考干组召来的，晚上将与考干组谈话。赵德良显然想在考干组之前，对吉

戎菲面授机宜。赵德良的日程排得很满，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见吉戎菲，唐小舟

只好将吉戎菲安排在迎宾馆的另一个房间，由他陪她吃饭，再由赵德良抽点时间

，和她见上一面。饭后，吉戎菲要去接受考干组谈话，赵德良要去主持常委会，

讨论的内容，主要是处理眼下几件大事。

徐稚宫多少有些忧怨地说，我也知道，你可能没时间。

唐小舟说，要不，晚一点，我们再联系?

徐稚宫说，晚上不行，你知道，晚上我们要发稿。

唐小舟正想说，那只好下次再约了，话还没说出，徐稚宫扔出一句话，说，

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唐小舟问，什么东西?

徐稚宫说，一组日记，官员日记。我们准备取名官员腐败日记，明天见报。

唐小舟问，官员日记宁是什么东东宁他不自觉地用了一个网络热词。

徐稚宫说，我们一个记者偶然发现的。有人在博客上贴了一组日记，每天发

几篇，现在总共有六十多篇。主要内容是说这个官员怎样玩女人，怎样升官，怎

样处理和各种官员的关系，怎样把权力变成金钱。看上去像是小说，可是，有些

地名又很像是真实的，像是发生在我们江南省。

唐小舟心中某根神经跳了一下。发生在江南省的所有事，都与赵德良有关，

只要与赵德良有关的事，那就与他唐小舟有关了。江南省官员有人将自己的日记

发在网上了?如果真的记录了升迁、玩女人之类的细节，那就是一颗炸弹。唐小

舟问，可能是江南省?涉及哪一级官员?

徐稚宫说，级别很高，日记的主人公是秘书长，只是不知是哪一级秘书长。

关于地名和人名，日记中用的是拼音字母，秘书长的拼音是丫，省的拼音是JN

。我们记者部有人说，写的是省委秘书长余开鸿。

唐小舟立即想到了一个人，池仁纲。今晚的常委会，就要研究对池仁纲的处

理，纪委的处理意见有两条，一是降职，二是党内严重警告。只要赵德良不出面

保他，这个处分，大概是逃不了。表面上看，与他现在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并

不重，基本在恰当的范围。可有些时候，账并不能这么算，如果不是这么件事，

池仁纲很有可能当上省委常委秘书长，与那个未能得到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

够重了。

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分分合合，完全看利益而定。最近

，唐小舟听到一种新的说法，池仁纲和余开鸿，是一对官场狼和狈，你帮我一把

，我扶你一下，两个人都算顺风顺水，彼此得利。不想世事说变就变，到了哀百

鸣时代，形势变了，哀百鸣想换掉余开鸿，便在办公厅秘密布局。池仁纲感到这

是一次机会，他身为正厅级干部，若想按照官场规则，升上副部非常之难。相反

，如果和哀百鸣合作，掀翻余开鸿由自己担任秘书长，却是一条捷径。从那时开

始，池仁纲明里和余开鸿过从甚密，暗中却和哀百鸣曲径相通。可惜的是，哀百

鸣在江南省执政的时间太短，而余开鸿和池仁纲之间，已经貌合神离。

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唐小舟有些明白池仁纲为什么积极靠拢赵德良了。他是

要将未晋的事业，在赵德良身上实现。这段时间，有关池仁纲的传言很多，他本

人甚至发出暗示，上面已经确定由他接任秘书长，办公厅的那些人就像是股市里

的散户，迫切想找到一个庄家。若论玩手段，池仁纲显然比余开鸿嫩得太多，就

算余开鸿无法留在现职位上，大概也不想被池仁纲取而代之。余开鸿只是手腕轻

轻一翻，便给了池仁纲一个下马威。

那天，池仁纲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唐小舟就有一种感觉，他肯定会对余

开鸿做点什么。或者从另一角度说，赵德良也意识到池仁纲会做点什么吧。所以

，徐稚宫说网上出现了这样一个东西，唐小舟立即想到了池仁纲。

无论是池仁纲还是余开鸿，唐小舟都不喜欢，他们之间若是闹出什么事态来

，与唐小舟无涉，哪怕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他也只是黄鹤楼上看翻船。然而

，事情闹上了互联网，可能危及江南省的政治生态，顿时复杂了，唐小舟不能不

有所掌握。

唐小舟对徐稚宫说，那这样好了，你赶到迎宾馆，登记一个房间，记得把你

们的稿子带来。我先去给赵书记打声招呼，然后在迎宾馆碰头。

挂断电话，唐小舟立即进了会议室。这时正是陆海麟在汇报，赵德良一边听

一边做笔记。唐小舟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小声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略略

思考，然后说，好吧，你去吧。叫冯彪送你去然后再回来接我。

唐小舟只告诉冯彪，自己要提前赶到迎宾馆去，既没有说明去干什么，也没

说明去见什么人。冯彪自然很醒事，什么都没问，直接驱车而往。停下车后，唐

小舟说，赵书记晚上在这里有个饭局，你恐怕还要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冯彪答

应一声，扔下唐小舟便走了。

唐小舟给徐稚宫挂电话，得知她已经在房间里，便直接上楼。

报社离迎宾馆虽近，毕竟还要办理登记手续等，徐稚宫进入房间的时间也不

长，此时正在洗澡，听到门铃响，光着身子来到门前，问清是唐小舟，立即将门

打开，自己躲到门后。唐小舟跨进去，见她关丽的胭体一展无遗地裸露在自己面

前，连忙将门关上。徐稚宫竟然不顾身上水没楷干，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浴

室里，水还在哗哗地响。

他说，你都不问一问我几个人就开门，如果还有别人怎么办?

徐稚宫说，如果还有别人，你就不会叫我到这里了。

唐小舟说，脑子转得蛮快嘛。唐小舟后面还有话，却无法说了，他的嘴已经

被她堵上。唐小舟还在按部就班，徐稚宫已经急不可耐，主动替他解开衣服。待

他也像她一样，浑身一丝不挂时，他便抱起她，走进了浴室。

激战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唐小舟开始看徐稚宫带来的清样。

这东西像笔记小说，记得很细致，很感性。整个文本，以丫秘书长的日记形

式出现，主要有两大线索，一是和YB酒店女经理YL的关系，一是和商人M的

关系。不了解余开鸿的人，肯定把这篇东西当小说读，只要了解余开鸿，立即知

道，这里面写的，确实是余开鸿身边的人身边的事。丫自然就是余的首写字母，

YB酒店，应该就是迎宾馆。江南省迎宾馆的经理名叫杨玲，办公厅几乎所有人

都知道，杨玲和余开鸿的关系非同一般。而此处所说的商人M叫毛天华，是余开

鸿的内弟，在江南省开超市，生意做得挺大。

日记的首篇写的是首日到省委上任，就任副秘书长时遇到杨玲的情形。文中

写道:

终于从LQ到了YZ，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虽然只是平级调动，毕竟到了省

里，而且是省委，何况还有承诺，秘书长很快就要退了，那个位置是我的。

晚上办公厅开欢迎会，在YB酒店。五桌。办公厅人太多，职务太低的轮不

上。大家很热情，轮番敬酒。YL也来敬酒。她是YB酒店餐饮部经理，胸前两

团肉真大。几次都想摸一摸，或者拿尺子量一量。

这么好的两团肉，不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太高兴了，酒喝得有点多。秘书长叫YL扶我去隔壁休息，身子贴着她的肉

。很想对她说，我想吃肉包子。

二百来字的一篇日记，写得活灵活现，色香味俱全。第二次见杨玲，还是在

迎宾馆，同样喝多了酒，杨玲扶他到隔壁休息。杨玲说，省委领导在迎宾馆都有

房间，你是省委领导，你也应该要一间房，那就可以回自己房里休息了。接下来

是余开鸿的一段心理活动。他也很想要一间房，这是待遇，可这种待遇并不是给

他这种级别领导的，必须省委副书记或者省委常委才有。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

这里弄一间房，然后和杨玲好好地玩一场。杨玲拿起面前的西瓜递给他，他伸手

去接，有意摸了一下她的手，她并没有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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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第三次见杨玲，写得更是香艳四溢。

筹备省党代会，我负责整个会议的餐饮。这一分工让我暗暗惊喜，和YL有

机会了。

天遂人愿，办公厅在YB酒店拿了七个房间作为筹备处，其中有一间是我的

。晚上在YB吃饭，喝了些酒，不多。对YL说，你晚上到我那里去一下，餐饮

计划要商量一下。

餐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并不是急件，只是不想太早见YL,

十点到房间。天气很热，想开空调，再想想，还是算了。YL来了，进门叫

热，脱了外面的工作服，只穿了衬衣。衬衣显得小了，将她的胸包得紧紧的，真

担心掉下来摔碎了。

我请她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水。她身子向前躬，伸手取水。我立即伸出双

手到她的下面，做出一个托举动作。她看了我一眼，问，秘书长，你干什么?我

说，我帮你托着，我怕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说，秘书长，你真幽默。我说，不是

我幽默，是你这东西太珍贵了，要小心轻放。她挥手作势打我，说，秘书长，你

真坏的。我伸出手，恰好让她的手拍在我的手掌上。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一看身边的YL,她睡得很香，实在忍不住，花了二十

分钟，仔细欣赏了她胸前的艺术品。

毛天华办超市，是从开小百货店开始的。毛天华是余开鸿的内弟，余开鸿当

副县长，收到很多礼品，便由妻子交给毛天华处理。到了后来，这间百货店不仅

处理余开鸿收到的礼品，县委县政府很多领导收到的礼品，也都由余开鸿的妻子

代为处理。余开鸿的内弟开店处理该类物品，全县上上下下都知道。

余开鸿从县到市，毛天华便将店也搬到了市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这间店

名义上是毛天华的，实际余开鸿是大股东。几年之后，毛天华开起了连锁店，每

次拿店面，都由余开鸿出面，租金压得很低，毛天华也因此大赚其钱。余开鸿由

泸源市副市长调任柳泉市常务副市长，毛天华又将连锁店开到了柳泉。余开鸿再

到省里，毛天华又跟到了雍州。

日记中既记了毛天华开店的过程，也记了毛天华通过余开鸿在雍州拿店的一

些内幕。有一间店开在一间破产的大型国有企业大院里。当时这间企业濒临倒闭

，一家外资企业有意买下这间厂，大量的职工面临清退。职工们前往省政府和省

委请愿，余开鸿受命解决此事，他两面吃回扣不说，还趁机以极低的价格，拿下

了那家店。

另有一家店，两家同时在争，对方有外资背景，财大气粗。余开鸿找了一个

黑道友出面，将对方摆平了。那家老板最终不仅退出竞争，甚至从整个中国撤

资了。

还有一家店，遇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又是余开鸿找黑道中人到那家店去

捣乱，直到那家店走投无路，搬走为止。

由这两条线贯穿，里面还写了大量玩女人以及收贿的事情。

其中提到一件事，原建设厅长丫丫想当副省长，由省长提名，希望在省委常

委会上通过，便来找余开鸿活动。离开的时候，YY在余家门口的鞋柜上放了一

张银行卡，事后一查，竟然是八十万元。余开鸿便感叹，建设厅真是油水厚，只

不过求一个顺水人情，出手就是八十万。而具有投票权的，又不止他余开鸿一个

，常委中，他排名最后，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送给那些人的，岂不上百万?可见

，YY是一颗定时炸弹，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文中所提到的YY，显然就是前副省长尹越。

看完全部内容，又去查看了原发网站，唐小舟顿时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此

猛料，为什么没有引起轰动?别说引起轰动，就算是R站都不曾重视，甚至没有

在首页推荐过。这些日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时间，看看下面的点击记录，非

常少。最多的一篇，阅读量仅仅十六次。这十六次中，还不知有多少是博主自己

点的。

唐小舟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

徐稚宫说，你没有看仔细，后面有两篇跟贴，你没有注意到。这两篇跟贴，

把余开鸿的名字说出来了。也同时说明，这里所说的JN省，其实就是江南省，

丫秘书长名叫余开鸿。我们有一个记者因为要写一篇报道，上网搜索余开鸿的名

字，发现了这个博客。

唐小舟挥了挥手中的清样，说，这篇文章，你们暂时不能发，我要去请示一

下老板，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弯子太大了，徐稚宫自然转不过来。她睁着一双关丽的大眼睛，不解地

问，为什么?你刚去省委办公厅的时候，不是告诉我说，余对你很不好，暗中设

计陷害你吗?我们把这个东西发出来，他肯定完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东西发出来，余是可能完了。但是，

这件事一旦在全国引起巨大轰动，对江南省的负面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以我

现有的政治判断力，还没法估计这件事所能起到的效果，所以，我要请示赵书记

若依唐小舟的个人情感，他倒真希望把这件事闹出去，闹得越大越好。余丹

鸿不是什么好乌，能有机会报一箭之仇，于公于私，大快人心。问题是，现在的

唐小舟不再是从前的唐小舟，他考虑任何问题，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还必须

站在赵德良的角度，站在全江南省的角度。这就叫大局观。他有一种感觉，现在

的赵德良，不愿过多地看到高官贪腐案一桩又一桩被曝光。原因很简单，他刚来

江南省的时候，需要掌握权力平衡，因此掀起一次全省大扫黑。民众一面为江南

省的扫黑叫好之时，也有其他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在搞权力斗争。如果从正面意

义上说，扫黑之后，全省能有一个较为平静的政治环境，也说明了扫黑的巨大成

效。

见时间不早了，唐小舟起来穿衣服，对徐稚宫说，我不能留你吃饭了，晚餐

还要替赵书记陪一个领导。

徐稚宫说，我知道你忙，如果不是这个贪官日记，你肯定不会来见我。

唐小舟穿好了衣服，将赤裸的她抱在怀里，亲了她，又在她的胸前拱了半天

，说，别像个怨妇似的，这不是你嘛。何况，我忙你也忙不是?

赶到餐厅，吉戎菲已经到了。唐小舟陪着吉戎菲说了几句话，点了菜，趁着

菜还没上来，对吉戎菲说，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个急件，要给赵书记送过去，你

先吃。

来到赵德良所在的餐厅，他们已经开吃了。席中有认识唐小舟的，主动和他

打招呼。大家也都知道，这种场合，秘书是没有资格上桌的，所以，没有人会邀

请他.甚至假客套都不会有。他走到赵德良面前.弯下身来.将那份清样递过去

赵德良接过，并没有立即看，而是问他，戎菲书记那边安排好了?

唐小舟希望他现在就看看，一边回答安排好了，一边拿出了他的眼镜。

赵德良接过眼镜戴上，拿起清样，看了几行。

如果作为一部笔记小说读，这东西写得很精彩，有明清遗风。赵德良自然不

可能当小说来读，他读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政治家的眼光。在赵德良政治眼光的

显微镜之下，这个东西，到底会呈现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唐小舟难以估计。

赵德良看完了第一页，从席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认真地看。

唐小舟跟到沙发前，在他的侧面站着，准备他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奉献。

赵德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陪戎菲书记吧，我一会儿过去。

只有唐小舟和吉戎菲两个人，晚上吉戎菲又有重要事务，没有喝酒，饭就吃

得快，二十分钟吃完了。唐小舟要的是套间，便于赵德良和吉戎菲谈话。吃完饭

后，两人来到隔壁，由服务员送上新沏的龙井，一边喝茶，一边谈些闲话。

所谓闲话，自然因为这些话算不得数，仅仅只能算是茶余饭后的佐料。

唐小舟说，菲姐，你这次要加把劲。

吉戎菲说，我怎么没加劲?我告诉你，我生儿子都没用这么大劲。不过，这

事跟生儿子还真不一样。生儿子吧，有沱肉在那里，你只要拼着命往外逼就行了

。这件事，就算你有再大的劲，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唐小舟说，你应该到北京去活动一下啊。

吉戎菲说，我自然知道应该到北京去活动。北京吧，说不认识人?好像又认

识很多，说有交情?还真说不上。那些本来就使不上劲的人，找了也是白找。所

以，我干脆一条路走到黑，不找。

唐小舟想，她或许没有完全说真话吧。一个女人，能够到达今天这样显赫的

位笠，一定有其深层的原因。她的背后，如果没有很强大的关系网，是根本不可

能走到今天的。而今天，眼看着就要迈上一级新的台阶了，她又怎么可能不异常

努力?这一级可是极其特别的，一旦迈上去，就是京管干部。以她不到五十岁的

年龄，又是女性干部，能够迈上这一级台阶，未来的空间，是非常大的。

她不想说，他也没继续问，只有说，你是大姐，将来，你一定要好好扶一扶

你这位兄弟。

吉戎菲说，今天这样的局面，多亏了你，你姐心里有数。

唐小舟说，那我就先谢谢姐了。

赵德良就在这时来了。他和吉戎菲打过招呼，然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后对唐小舟说，哪家报要发

那个东西?

唐小舟说，雍州都市报。

赵德良说，这个稿子不能发，你现在不要留在这里了，去处理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找那家网站

活动一下?

赵德良说，这事看几天再说吧。

离开餐厅，唐小舟便给徐稚宫打电话，问她走了没有。徐稚宫睡意朦脆，说

话的声音也不是太清晰。她说她还在酒店，他走后，她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唐小

舟来到房间，按响门铃。果然是唐小舟走后她便没起床，衣服都没有穿，再一次

光着身子给他开门，也再一次在他进门后，紧紧地楼住他，亲着他。

很快，两人再一次滚到了床上。事毕，唐小舟说，叫点东西上来吃吧，你一

定饿坏了。

徐稚宫说，不想吃，我一点都不饿。对了，那篇稿子，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赵书记说，这篇稿子不能发。

听了这话，徐稚宫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说，那我得走了。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稚宫说，我得准备稿子替换呀。

唐小舟明白了，徐稚宫以为，这篇稿子，并不是网上的热点事件，发出来应

该不难。她之所以给他打那个电话，既是因为长时间没在一起，找个机会聚一聚

，又因为这篇稿子很可能替他报一箭之仇，所以提前让他开心一下。正因为有这

种把握，她才根本没有想过会被撤稿，连备用稿都没准备。

徐稚宫进入卫生间洗澡，穿好衣服出来。唐小舟问，要我送你吗?

她说，算了，你太累了，躺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打的回去还快些。

徐稚宫走了，唐小舟仍然躺在床上。他并不觉得累，也没有困意。他在想，

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让发这篇文章，他想到了。他甚至想到，赵德良或许

会动用宣传部的力量，从网上将那篇文章撤下来吧。

唐小舟曾想到一个方案，就是将这件事透露给余开鸿，让余开鸿明白，自己

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如果识趣，就得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赵德良能够接受的办

法，自然是放弃秘书长职务。古代有杯酒释兵权，赵德良如若使出此招，应该可

以达到片纸释权的目的。

在当地没有根基，看起来是弱势，可这种弱势，在某些情况下，又是他最大

的优势。他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纠缠不清擦拭不净的污渍。在政坛，他就像泥

鳅一样，浑身光溜，人家想抓住他什么，无法着力。相反，他若想抓住人家，一

伸手就行。

可见，世上事，有利就有其并，关键看你怎样去发挥和运用。

让唐小舟无法明白的是，赵德良不同意发在纸谋上，又不肯将文章从网上撤

下来，用意到底何在?他坚信，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深意的，而此次

的深意，自己却怎么都揣摩不透。

赵德良身上，值得自己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不知不觉间，唐小舟睡着了。直到几天之后，他才知道，当晚的常委会开得

异常火爆，是自赵德良上任以来，开得最有火药味的一次常委会。当晚研究的议

题很多很杂，许多都是事务性的，比如各地将陆续召开的党代会。县级党代会正

在陆续召开，也不属于省级议题，但市级党代会，省里就不得不重视了。党代会

能否顺利，直接关系未来几年的稳定和发展。因此，当晚的常委会，审议了各市

报上来的党代会准备情况，决定个别地区，予以重点关注，比如专题听取准备情

况汇报、派出省委巡视组，就筹备情况进行专题调研并视调研情况决定是否在党

代会召开当日派出督察组等。

各地的党委班子早已经确定了，自然不是这次党代会的议题。动了党委班子

，政府班子自然有些松动，增补名单，早已经确定，组织考察工作，也接近尾声

。只不过，各级人代会的召开还有一段时间，某些人员还存在一定的变化，省里

可能会考虑在下一步集中研究，同样不是当晚的议题。

这次会议研究了对池仁纲的处理意见。意见是由纪委提出来的，记大过和降

职使用。这一议题，自然不会有任何争议，池仁纲在省委的人缘并不好，赵德良

和余开鸿不替他说话，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出面。稍稍有点分攻的是职务安排

，有人表示，可以仍然留在省委办公厅，担任政研室副主任。提出这个意见的是

余开鸿。一个人被就地降职，比异地降职，心理上的打击要大得多，余开鸿显然

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另一种意见是将他调出省委，安排去党校任职。

最终，赵德良表态说，组织部找他谈一谈。这两个职位，听一听他是什么意

见”巴。

火药味是从讨论麻阳集资案中部分官员涉嫌职务犯罪这一议题开始的。现已

基本查明，麻阳市长焦顺芝，麻阳市政协主席陆楷农，麻阳市人大副主任杨乐澄

等人，涉嫌为非法集资张目，自己参与集资并且替非法集资者揽资，从中获得巨

额利益。焦顺芝获益高达二千五百万，陆楷农获益超过一千万，杨乐澄获益八百

余万。省纪委建议对上述人等执行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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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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