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主义》

作者：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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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主义01

这绝对是尉少君有生以来最尴尬的瞬间。

周末回家，原本是打算舒舒服服地度过两天，没想到刚吃过晚饭就被妹妹央求著到超市来一趟。要购买的物品是女性护理用品，俗称：卫生棉。

其实一开始尉少君是拒绝了──当然要拒绝！再怎麽说这也太荒谬了，他尉少君可是不折不扣的男，怎麽拉得下脸去买这种玩意。

然而结果是，看著妹妹躺在床上一副痛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让身为兄长的尉少君有点同情心泛滥出来。而在场的另一位女士──许歆，妹妹的「好朋友」，又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超级路痴。无奈之下，尉少君只好担当领路人，将许歆带到了这个离家最近的超市里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女性护理用品专柜，许歆忽然说内急，跑去了洗手间，将尉少君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看著满满一面柜子的货品，尉少君感到眼花缭乱。怎麽会有这麽多牌子？什麽叫丝薄，什麽又叫……

正在满脑子问号的时候，眼角瞥到一个黑影从身边晃过来。已经晕头转向的尉少君想也不想地将对方的胳膊一拽，拖了过来。

「许歆，你倒是给点主意好吧？」尉少君无力地叹了口气，「到底该买哪种比较好？你教教我。」

只要确定了目标，就直接拿了去付钱然後走人，尉少君是这麽想的。但是在大约两秒锺的安静之後，从他的身边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没用过，不清楚。」声音很轻但是相当有质感，与许歆那微带沙哑的声线截然不同。

尉少君错愕地转过头，对上的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有著一张非常白皙的脸，看得出来年纪很轻，甚至还有些稚嫩，但是五官立体分明，显得有一种出其不意的凛然之感。尤其是那双细细长长的眼角，当尉少君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就像刀锋一般的曲线，冰冷而锐利。

也的确有那麽一刹那，尉少君隐约捕捉到这双眼睛里射出来一道凶光，尽管在下一秒就湮於无形。

最後，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不是女生。因为他上有喉结，下则必有小鸟。

尉少君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就此来临。

等到彻底懵掉的脑袋回过神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了捏在对方胳膊上的手，随即对方就转身迅速走开了。

目送著那个身影从视野范围中完全消失，尉少君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著又想起来，他刚才忘了向对方道歉。

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意思，但是作为一个男生，突然被抓住问那种事情，肯定会觉得很莫名其妙。

「这下糗大了……」尉少君嘀咕著挠了挠头。

刚刚那人的长相不大像是东方人，但也并不是全然西方。其脸部观感，大的部分相当深刻，而小的部分又很细致。这种特色，应该是中西合并的品种，混血儿吧。

很好。他丢脸不说，居然还丢到海外去了。

正郁闷著，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许歆双手插兜站在身後，对他昂了昂下巴：「干什麽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也被围观了？」

「没那麽糟，但也不会比较好。」

尉少君苦笑了声，又发觉不对劲，「什麽叫『也』？」

「哦，就是『也』。」许歆耸耸肩，斜起嘴角朝脸颊上吹了口气，将几缕耷拉在那里的留海给吹开来。不知不觉，头发又到了该要修理的长度，许歆对此流露出一脸不耐烦。

「又被当作男生了？」尉少君完全能够想象出刚才在女洗手间里，许歆被一群女生指指点点议论著性别的场景，因为这种情景即便在大街上偶尔也会发生。

「所以我就说，干脆去男厕得了，免得麻烦。」

听见许歆满不在意地这样说，尉少君当即交叉双手，打出一个「Stop」的手势。

「够了够了。你怎麽又来了？你不怕眼睛里长针眼吗？」

「有什麽关系？我对男人的那根东西又不感兴趣。」

「这不是你有没有兴趣的问题。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吧。」

「别人？又不认识，有什麽好考虑的。你也没什麽可介意的吧？反正那次我就看过了。」

「我说过不要再提『那次』了吧？」

「你还在介意啊？那天我就道过歉了不是吗？大不了以後我要进男厕之前先跟你打个招呼，这样行了吧。」

「够了。不要再提进男厕的事。每次一提我就想跟你绝交。」

「你跟我绝交无所谓，少怡不跟我绝交就OK了。」

「啊……」尉少君长叹一声，「你们两个女人，真是我的灾难。」

「呼呼呼～」许歆不负责任地坏笑著。

看著这样的许歆，尉少君打从心底里觉得，忘了给许歆装一只「小鸟」，真是上天的大失误。

完美主义02

周日，尉少君回到宿舍，发现对面的床铺上了新的被褥。

几个月前，睡在那张床上的同学因病住院，那时候班上还组织了去医院探病，祝愿该同学早日康复。可惜不久後，那个同学还是因病情加重而转移到国外的医院去了，学校这边也退了学。之後那张床就一直空著。

有人要入住这间宿舍的事，之前并没有人告诉过尉少君。所以他觉得有点突然。意外是在所难免，但也不会介意。

一个人在宿舍里住了几个月，虽然不至於寂寞，不过偶尔晚上睡不著的时候，还是会希望能有个人聊聊天。

就不知道这位新室友是个怎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既然被分到这间宿舍，那就意味著对方将会成为他的同班同学吧。

第二天上午的课业结束後，尉少君果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说起了那个新生的事。新生是转校来的，因为从小是在国外长大，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在生活上可能会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因此就需要尉少君多多照顾。

身为班长的尉少君，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是义不容辞。何况对方是将要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他也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两个人能相处愉快，否则这一年就有得受了。

「不过，为什麽要挑在这种时候转学过来呢？这一学年明明就快结束了。」听说了关於转学生的事情後，齐树这样感叹，「专程赶上了期末考，这家夥还真是很倒霉耶。」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麽怕考试。」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的尉少君在课桌边坐下，随後摊开老师给的资料大概看了看，「毕，行。毕行……」

「是『行』吗？」在上方探头探脑偷窥尉少君手里资料的齐树发表异议，「确定是出行的『行』，不是银行的『行』吗？」

「是前者吧，老师是这麽念的。」

「哦，可是我觉得後面那种更好听。」

「你的品味有待提高。」尉少君戏谑了这个从小就是邻居的死党一句，忽然皱起眉，「这一栏，没有弄错吧……十四岁？」

「什麽？」

听见尉少君那不敢置信的语气，齐树凑过去盯著资料上的生日栏仔细看了看，也瞪大了眼睛，「真的喔。这样一算的话，这家夥才只有十四岁。呜哇，他是神童吗？这种年纪就跑来上高二，跳了几级啊？」

「我不知道。」

「老师没有跟你讲吗？」

「没提这方面的事。」

「唔……感觉会有点麻烦的样子呢。」

「也还好吧。」

尉少君将资料收起来放进包里，准备放学之後带回宿舍，「只是个小孩子，再麻烦又能麻烦到哪里去。」

「这可难说。」齐树扁扁嘴角，「一般来讲，脑袋太好的人性格上都会有点问题。」

「你电影看太多了。」

「嘿嘿，总之你要多操劳啦，尉大班长，可别一不小心摊上一个问题儿童罗。」

「哼，我好怕啊。」尉少君托著下巴叹了口气。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的身边已经满是问题人士，根本无所谓多一个或少一个。然而有关这个转学生……怎麽说呢？转学生本人倒不一定有什麽问题，但是以他这种情况，很容易会被人归为异类，更糟的是遭到大家的排挤。

人总是会对那些与众不同的特殊事物抱有排斥心理。如果那个转学生的性格开朗些倒还好说，愉快的相处能够抹灭一切隔阂；但万一他真的是个孤僻怪异的问题儿童……尉少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焦头烂额的未来。

※※※※

转校生的事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天後，话题中的主角终於露面。

那是在下午的第一堂课开始前几分锺，任课老师将人带进了教室。那一会儿教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打量著那位传说中的「神童」。

其实单从外表来看，这个「神童」与一般人并没有什麽不同。没有显得异常精明，也不是一副书呆子相，只是一脸漠然，两只灰蓝色的眼睛里空空冷冷，仿佛什麽都装不进去……有点木讷倒是真的。

不过在女生的眼里，这种木讷就成了「酷」的代名词──谁让这家夥是个小帅哥。虽然只有十四岁，外表看上去却跟一般的高中生差不多，甚至……是智商的缘故吗？他的眼神比起这些大哥哥们来，竟然显得更加从容而内敛。

「这家夥真的只有十四岁吗？」坐在尉少君邻桌的齐树小声说。

尉少君无法回答，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难以置信世上居然有这麽巧的事──这个混血儿转校生，分明就是前两天他在超市里遇见过的那个，陪他一起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尴尬时刻的人！

当转校生以老师安排的座位为目标而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尉少君下意识地举高书本，挡住了脸。

很快他又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很傻，也很多余，於是重新调整心态，以正常的视角向坐在右後方的新同学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还是压根就没记住过这张脸，总之毕行并没有对尉少君的视线报以丝毫反应，只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後就低下头瞪著书桌上刚刚拿出来的课本。

正式开始上课了，尉少君也没有余暇再去注意课程以外的事。至於往後要怎样跟这个新同学兼新室友沟通相处，就留待以後边走边看了。

完美主义03

一转眼，毕行入学已经有两个礼拜，却完全没有融入到这个校园里的感觉。虽然说人刚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一开始难免都会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毕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融入不了这个环境，倒不如说，他是压根就不想融入。

在班上，和毕行说过话的人总共还不超过五个，并且这几个全部都是女生。而在这几个女生中，与他对话超过十句的人则是一个都没有。

身为班长的尉少君也有过要找毕行沟通一下的想法，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好几次他打算等放了学将人抓住好好谈谈，结果却是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每天都是这样，毕行几乎是与下课铃声一起消失。

虽然说起来尉少君与他两个是室友，但是毕行平时就基本不回宿舍，就算回来也是在半夜，而清晨又早早就起床出门，导致两人根本无法打上照面。尉少君也是根据床褥上留下的痕迹，才判断出室友有回来睡过。

尉少君对此相当无奈。

明明有著一副讨喜的外貌，却从不主动与人交流，甚至不怎麽正眼看人，那样的态度使得毕行的性格十分不讨喜。

班上的同学已经明显地孤立了毕行。即便是那些对毕行有好感的女生，碍於周围的气场，也由於毕行自身的缘故，越来越不敢去找毕行讲话。

就这样一天天下来，明明毕行人就坐在这个教室里，却像是呆在另一个星球上，让人觉得陌生而又遥远。

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成了一个问题少年啊……无论是站在班长还是室友的立场，尉少君都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所以这天放学後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尾随著毕行往校外走，想看看毕行常常不在校园都是干什麽去了。

这样做或许有些触犯他人隐私的嫌疑，尉少君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没有办法。他不想等到事情变得更麻烦之後再来收拾。

往校外走的路上，毕行走得很快，而尉少君又不能跟太紧以免被发现，不一会儿两人间的距离就越拉越远。

再远的话就要跟丢了，尉少君正要加快速度，突然被人从後面拍了一下。

回头，看到齐树一手抱著篮球和其它几个同学一起，对他咧著嘴笑：「难得啊，你要出去吗？今天可不是周末。」

「有点事。先走了。」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尉少君说完就转身跑出了校门。

四下看了看，已经找不到毕行的身影。尉少君试著往右边去找，就在街边的拐角处，他找到了毕行，正在与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女人谈话，旁边停著一辆大红色的高级跑车。

那个女人……

「咦？你不是有事吗？」伴随著这句问话，尉少君再次被人拍了一下後背。一回头，还是齐树和那几个同学。这几人都是校篮球队的，而齐树就是队长。

「怎麽还在这里？不是迷路了吧。」齐树这样说著，将手里的篮球顶在食指上打起转来。

「怎麽可能。」

尉少君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是跟著毕行来的，於是转开了话题，「你们又是为什麽到这边来？」

「我们是要到X中去，约了人在那边的篮球场打一次小比赛。」齐树说完，忽然注意到街对面不远处的人和车，不禁一愣，「那个人……是毕行吧？他在那边干什麽？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也很想知道。

「哦……」齐树垂下眼帘，蓦地用力一咂嘴，很受不了什麽似的，「要命，那个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尉少君疑惑地挑起眉：「什麽传闻？」

「该怎麽说呢？」齐树抓抓头，「老实说我不喜欢讲这些，感觉很八卦。可是如果那是真的，就让人太不舒服了。」

「到底是什麽？」

「唉，我也是听其它班上的人讲的啦，说是毕行其实是被女人包养的……那个，叫什麽……吃软饭的？」

「哈？」尉少君大为不悦，「这太荒谬了。毕行才十四岁，怎麽可能？」

「我也觉得这很荒唐啊，所以都是听听就算了。但是你看那个女的，她的著装打扮还有年纪，不就是一般来说的富婆吗？而且她也不像是毕行的妈妈吧？几次三番跑到学校来把毕行带走……啊，你看看，她又把毕行塞到车里去了。」

「什麽？」

尉少君当即转过头，果然，毕行已经坐进了跑车的副座。而女人就站在车门旁边。

车门一度被从里面推开，女人随即就将其合紧，接著她又弯下腰，对毕行说了些什麽。而後毕行就没有再推开车门，女人随後也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这一段场景，给人的感觉确实……有些怪异。那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不像母子，更不像是朋友。但如果因此就将两人判定为那种关系，也未免还是有些草率。

「真要命啊。」齐树一脸苦恼地按著额头，「那小子想怎麽样都无所谓，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一年里你都要跟那种人同住一个房间，还真是让人担心。」

「不要笑死我。我什麽时候沦落到要你来操心了？」

尉少君故作轻松，虽然心情是莫名的沈重，「也不要轻易把毕行归类为哪种人。我们并没有真正了解他。也许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无风不起浪，不是吗？」

「还敢说你不八卦。明明就在学别人那样捕风捉影。」

「哇，这样说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理你了。」齐树对尉少君扮个鬼脸，一挥手，率著另外几人走开了。

尉少君望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叹气。

身边总是围绕一群问题人士的自己，到底是什麽破体质啊？

完美主义04

人的想象力，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本来如果没有听见齐树说的那些事，可能尉少君还不会想太多。但是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没有办法装作没有听过，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些方面去想。

经常夜不归宿的毕行，有著一张出众的脸蛋。虽然只有十四岁，个子却和十六七岁的人一般高大了，那麽能力方面也……

尉少君相当讨厌这样无聊的联想，然而每天晚上看著对面那张空空的床，有些思绪就怎麽也停不住。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夜里，尉少君极度崩溃地梦见了毕行在亲吻女人的脚尖……真是太要命了！

早晨尉少君在满腹郁闷中醒来，睁开眼却惊讶地看到，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是隆起的。

有人躺在上面。

伸头看了看，床前的地上是一双男鞋。真是难得，今天居然能看到睡著的毕行。

尉少君揉著头发起了床，到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发现毕行还没有起床。再睡下去就赶不及上课了，尉少君走过去拍了拍被子的隆起部位。

「毕行。」

叫了一声，没得到响应，索性加重力度多拍几下，「毕行，该起床了。毕行！」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睡到这麽死，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尉少君轻轻掀开被褥，将毕行的脑袋露出来，这才发现毕行的脸色苍白，眉头也紧皱著，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

病了？探手摸了一下毕行的额头，果然有点发烫。

尉少君找出常备的温度计，然後将侧躺著的毕行翻转过来，将温度计塞进了人口中。几分锺之後拿出来一看，确定了毕行是在发烧无疑。

这种季节，怎麽会好端端的发烧？尉少君四下看了看，发现床脚的衣架上挂著毕行的衣物，还是湿的。

昨晚睡著之前就开始下大雨了，尉少君是知道的，但是怎麽也想不到毕行会淋雨跑回来。

发烧这种事可大可小，尉少君找来了校医。检查过後，校医留下了几副药剂，另外还给毕行挂上了点滴。点滴用的药水有两瓶，这一瓶挂完了就得换一瓶，而正在昏睡中的毕行自然不可能知道给自己换药水。

原本校医是打算留下来看护，不过尉少君想了想，还是决定请一个上午的假，由他自己来看护毕行。

作为室友，如果连这种小忙都帮不上，也未免太失职了。

校医离开後，尉少君先去向班主任请了假，而後买了两份早餐回到宿舍。虽然不确定毕行什麽时候能醒，不过还是有备无患。

两小时後，一瓶药水滴完了，尉少君换上了一瓶药水。之後看看毕行的脸色，比起先前似乎要稍微好看了些，但是因为盖了两床棉被的缘故（其中一床是尉少君从自己床上转移过来的），脸上热出了一层层汗水。

让发烧的人身上湿著也不太好，尉少君便找来一条干的毛巾，以尽量小的动作帮毕行擦了身。

整个过程中，毕行一直昏睡著，连眼帘都没有颤一下。他睡得很稳很稳，然而尉少君心里却很不稳很不稳。

在给毕行擦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毕行的胸前和背後，分布著一些细长的伤痕。

很明显的，是抓痕，指甲造成的那种……

尉少君回到自己的床上，望著对面床上的人，表情复杂阴沈。

毕行，果然真的是那种人吗？虽然尉少君并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但心里还是相当不舒服。

才十四岁，就变成这样。这小子……太灾难了。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两瓶药水也都滴完了，毕行还没有要醒转的迹象，尉少君开始有点急了。

是不是要送到医院去比较好？

忽然，宿舍的门被推开，尉少怡从门口跳了进来，许歆紧随其後。

「你们？怎麽来了？」尉少君诧异地站了起来。

「来看老哥你罗。」

尉少怡嘻嘻一笑，走到尉少君面前，将拎在手里的便当提起来晃了晃，「昨天我回了家一趟，晚上子希做了满满一桌菜，剩了好多。那麽多好菜浪费掉就太可惜了，所以我就打了几份便当，当然也少不了你的那份啦。嘿嘿，感谢我吧。」

「哦，谢了啊。」尉少君接过便当盒放到桌上，「你们两个呢，已经吃过了？」

「还没有，打算跟你一起吃呢。对了老哥，你还好吧？刚才到你班上找你，他们说你不舒服，请了假。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我的室友。」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混血神童？」

「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说法别让我听见第二次。」

「啧，你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尉少怡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角，转身，走到毕行床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著睡在床上的人。

因为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所以这还是尉少怡第一次看到毕行本人。而有关毕行的事，她倒是从一些无关的人那里听到过不少。

混血儿，长相好，头脑也好，外加那些乌七八糟的小八卦，毕行的名声连外校也传到了。

完美主义05

「呼呼，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是个美人呢。」

尉少怡以一副快要流口水似的语气赞著，「睫毛真长喔，像洋娃娃。鼻子也很直，而且超挺的，到底是有西方人的血统。呼呼，我喜欢这种颜色淡淡的薄嘴唇，咬下去口感一定好得没话说。嗯，就不知道眼睛怎麽样？听说是蓝色？」

「是蓝的，带点灰色。」

「哦，不错的颜色呢。可惜头发是红的。我还是比较喜欢金色。听说他是从挪威来的吧，那为什麽不是金发呢？难道说金色加黑色等於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是遗传学家。」

「唔，我可以脱他的衣服吗？想拍几张美人照……」

「开玩笑！」尉少君赶紧上前将尉少怡从毕行的床前拉开，推到自己的床前，将人摁著坐了下去。

「他是病人，你适可而止一点。」这样说著，尉少君退後到毕行床前，坐了下去。

不防范一些不行，尉少君深知自己的妹妹有多乱来。如果放著不管，她真的会将毕行给剥得干干净净，拿摄像手机拍一堆所谓的「艺术写真」出来。

为什麽尉少君对此会这麽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是受害者。虽然那些「艺术」早就已经被他给毁尸灭迹就是了。

「看你紧张的。我又不会吃了他。」尉少怡眨眨眼，「我可是未来的大摄影师喔，把所有美的事物用相机记录下来是我的天职。」

「等你真的成了大摄影师再说吧。」

「哼，是你说的。等到了那时候，你要自觉的脱光光给我拍上三天三夜喔，美人哥哥。」

「你……」

尉少君不可理喻地瞪了妹妹一眼，转而看向站在旁边的许歆，摇头，「此人已疯。」

「别把歆少跟你相提并论。」尉少怡将许歆拉过来在身边坐下，「你这种不了解摄影的神圣的人，我的歆少才不会跟你同一阵线。」

「啊，那真是太好了。」尉少君巴不得身边的问题人士少一个。尽管作为朋友他并不讨厌许歆，不过许歆有时候也的确是太「问题」了。

「哼，你也就是嘴巴硬。不跟你罗嗦了。歆少，我们吃饭。」

尉少君看著对面两人坐在自己床上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东西，觉得没什麽胃口，因为呕都快呕饱了。

「我说你们两个……吃饭就吃饭，不要喂来喂去，又不是小孩子在玩家家酒。」

「你管我们。」尉少怡鼻子一纵，蓦地凑过去，用舌尖将一粒刚刚粘在许歆嘴角的饭粒卷了下来，在嘴里嚼了嚼，「唔，碰过歆少美丽肌肤的饭，真是香啊。」

「别再说了。」尉少君捂住肚子，「我真的想吐了。」

「想吐你捂肚子？是想泻才对吧。」平常许歆的话其实很少，不过一开口就给人当头一棒倒是常有的事。

尉少君哭笑不得：「居然能在吃饭的时候面无改色地讲这种话，许歆，你已无敌了。」

「所以说，你输了。」尉少怡得意洋洋，「不服的话，你也去找个人来呕呕我们罗。那不，现成就有一个嘛，病美人喔。」

「别再开这种玩……」

「唔……」床上出其不意地传来这一声呻吟。

尉少君愣了一下，随即倾下身去，屏息观察著毕行的情况。几秒锺之後，毕行终於张开了眼睛，只是视线并没有焦距，还不能说他已经恢复了意识。

他就这样瞪著眼睛，像是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再次发出声音：「好……渴……」

听到他这样说，尉少君赶紧弄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了几口，然後询问：「还要吗？」

「不……」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饿不饿？」

「不要……」毕行摇头，视线这才缓缓在尉少君脸上聚焦，但也只有短短两秒锺，而後就又闭上了眼睛。

在他阖上眼的同时，问了这样一句：「你是谁……」

「我是？」虽然很明白这会儿毕行还处於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但是居然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Qī-shu-ωang|，这个事实多少还是让尉少君有点受打击。

「我是你的同学，和你一起上过几周的课。另外也是你的室友。」

「名字……？」

「尉少君。」

「嗯……」之後毕行就没有再讲话，很快又陷入了沈睡。

既然醒转过，那麽就应该没有大碍，下午尉少君便去上课了。等到放学後回到宿舍，毕行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尉少君站在床前面如冰霜。

拖著这种身体也要跑出去，那小子……他不想救自己，谁也救不了他。

完美主义06

随著时间过去，期末考一天天临近。不过在那之前先来临的，是端午节。

今年的端午节恰逢周五，学校里很多人包括那些平常不爱回家的，放学後也都兴冲冲地往家里赶。

尉少君也没有例外，他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帮忙整理了东西，出来时，已经放学了有一刻锺。要回家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在平常，这麽空旷这麽安静的校园是很少见的。

尉少君从六楼往下俯瞰，正欣赏风景，注意力忽然被前庭那边的一辆车以及车旁的两个人吸引过去。

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冷眼瞪著那边看了数秒锺，转身走开了。

下了楼，直接往校外走，途中必然经过前庭。在经过花坛的时候，尉少君停住了脚，远远望著那边的两人一车。

因为有些距离，听不清那两个人在谈些什麽，只是从气氛来看，似乎并不是太友好。

那个女人一直喋喋不休，显得比较急迫的样子。而毕行基本不开口，也没有表情，就像在班上的时候一样，一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游离状态。

尉少君在原地看著，思来想去，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於还是阔步走了过去。

「毕行。」

喊了这一声後，尉少君拍拍毕行的肩膀，微笑，「你等很久了吧？抱歉。老师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以走了。」

「……」毕行挑起左眉，不知所云地看著突然讲出那种话的尉少君。

他一开口可能就会戳破刚才的谎言，於是尉少君紧接著又说了：「别告诉我你忘记了？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的吗？这还是你第一次去我家呢，正巧赶上过节，我们快走吧，再迟就赶不上晚上的大餐了。」说完将毕行胳膊一拽，就要将人拖走。

「等等。」

站在毕行正前方的女人伸手拦住了两人，以琢磨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中途冒出的尉少君，「这位同学，你是……」

尉少君脸上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微笑，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毕行的同班同学。阿姨。」

女人显得怔了一下的样子，旋即恢复正常，也微笑：「哦，是吗？你刚才说，你和小行约好了去你家过节？」

「是的，上午就约好了。」

「那小行，刚才你怎麽不告诉我？」

「他忘了吧。」尉少君手上用劲，将毕行的手腕扣得更紧。如果毕行想说没有那回事，那麽他将拽著毕行就跑。

「是吗？」

女人沈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既然这样，也好。其实我在酒店里准备了宴会，不过我也知道小行不喜欢那种场合，只是再怎麽说，节日总不能让小行孤单一个人。既然和同学有约，那就没有关系了。那麽小行就交给你了，同学。」

「嗯？哦……」

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麽爽快就放了毕行，尉少君实在是相当意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好，我知道。」

「谢谢。」女人异常客气，转而又看向毕行，笑了笑，「小行，到同学家要注意礼节，你知道的吧？玩得开心点。改天我再来看你。」说完坐进车里，在驾驶座上朝这边挥了挥手，驱车离开了。

直到那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完全看不见了，尉少君才松开了手。转身，想对毕行讲些什麽，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麽。

正在整理语言，毕行却掠过他身边径自往前走。

「等一下。」

尉少君几步追上去，不假思索地又一次拽著了毕行的手臂，将人扳转过来面向自己，「你要去哪儿？」

毕行抬起眼帘直视著尉少君，然而视线却始终有一种不萦绕於任何人身上的虚无。

「请不要管我。」毕行这样回答，语气冷淡，但却用上了一个「请」字。感觉有些突兀。

一直以来尉少君总共也没有听见毕行讲过几句话，只觉得他相当孤僻，总是那样呆呆的，也不明白那些女生为什麽会觉得这很酷。难道没教养、不理人就叫做「酷」了吗？

但是这一时间尉少君才忽然意识到，毕行或许其实有著相当不错的教养，只是单纯不喜欢与人交往而已。

但既然不喜欢与人交往，为什麽又要勉强自己去做那种事？还是说，他的教养也是在那边被训练出来的吗？

尉少君胸口烧起一把无名火。

完美主义07

「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好不好？」

他厉色说，「今天是节日，就应该和亲人一起度过。虽然你是在国外长大，但既然你会到这里来念书，那麽你在这里一定也是有亲人的吧？你就和亲人一起过节又会怎样？至少今天，哪怕就一个晚上，你不能乖乖地和亲人呆在一起吗？」

「亲人……？」毕行茫然似地低喃。

「亲人，也许他没有高级跑车，也没办法给你豪华的宴会，但他能给你其它很多很多，用什麽都买不到的。」

毕行沈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刚才已经被你用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送走了。现在你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要我去把她给追回来吗？你这个人。」

「呃？」

尉少君感到太阳穴一阵颤动，「什麽？你说刚才那个人，是你的……？」

「小姨。」

「……」尉少君很想去撞墙。

口口声声说什麽要毕行和亲人一起过节的人是他，结果，刚才硬生生将毕行和亲人「拆散」的人根本也就是他。简直是自打嘴巴。

「抱歉，我不知道……」

尉少君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摸出行动电话，「那这样吧，你再打个电话请她回来，她应该不会介……」

毕行别过脸去：「我不想跟她在一起。」

「为什麽？」

「不为什麽。」

「她是你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啊。今天是节日，你就跟她一起度过不好吗？」

「如果我会觉得好，刚才就否定你的谎话了。」

「……」

尉少君不禁一哂。的确毕行这样讲也没错，但是，「那你打算怎样过节？一个人吗？」

「对不起。这好像和你没有关系。」

「不要一边用客气的态度一边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尉少君也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筋搭错线了，或者是所谓的逆反心理吗？对这种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怎麽会越来越较真起来，甚至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总之你就说，你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就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

毕行的表情一滞，「为什麽我要去你家？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尉少君胸口刚刚熄灭的火苗再度燃起，他用双手扣住毕行的肩膀，字字清晰地，「你给我看看清楚，我，和你，在一间教室里，一起上过几周的课。另外我还是你的室友，那天你生病时在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你……」毕行的瞳孔瞬间放大几倍，「你是少君？」

「什麽『少君』？我跟你很熟吗？」

尉少君想也不想地驳回去，随即又意识到这火发过头了，连忙降温，「要叫也是叫我『哥』，小鬼，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

「……」毕行默不作声。

「倒是怎样？」尉少君并不饶人，「你不说话，我就认为你是默许了，去我家？」

「不……」

毕行动了动唇，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的声音，却是细如蚊呐，「我可以不去吗？」

「啊？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很有意思。如果我说不可以，那麽你是不是就会乖乖跟我走了？」

「……」

「还是不说话？」尉少君居高临下地望著面前的人。到今天他才发现，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的毕行，比起在同龄人中同样鹤立鸡群的自己，还是要矮了大约六七公分左右。

「我就当这是默认了。那麽我说，不可以。」说完，尉少君拖著毕行走出了校门。正巧一辆出租车经过，尉少君将之拦下来，将毕行塞进了车里，自己也坐进去，就此打道回府。

============拿著话筒的分割线============

我莫名想到一个问题……

大家现在看文都是用的新版专栏吧？有没有还在用旧版专栏的？有没有？有没有？

有的话就吱一声，我要采访=v=

完美主义08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尉少君拿钥匙进了门，起先毕行还站在门口不愿迈脚，最後被尉少君硬是拖了进去。

「少君，是你吗？」厨房那边传来这样一声问话。

「是的喔。」接话的人并不是尉少君，而是与许歆一起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尉少怡。她笑眯眯地望著先後进门的两个人，一脸别有寓意的深奥表情。

尉少君领著毕行走到那边，简单介绍：「这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尉少怡；旁边这个是少怡的好朋友，许歆。」顿了顿，附上一句，「是女的，别弄错了。」

「哈罗。」尉少怡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之前我就见过你一次。你叫我少怡就OK。PS，我很喜欢你的脸哦，小帅哥。」

对於尉少怡那夸张的热情，毕行并没有显得局促，但也不显得愉快，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你好。」

尉少怡也不介意毕行的冷淡，耸肩笑说：「呼呼，果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是个冰块脸呢。不过，你其实没有面瘫症吧？以後给我做模特儿的时候，多少要笑一点点喔。」

「又在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尉少君按住妹妹的额头，将人塞回了沙发里。转身看回毕行，「带你见见我的家人吧。」

领著人往厨房那边走，恰逢一个人从厨房往外走，险些撞上。

「啊，子希。」尉少君这样称呼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男人有一张俊美白净的脸，虽然那上挑的眼角和略长的卷发令他看上去有种桀骜不驯的叛逆感，实际上年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

「少君啊，你後面的是？」方子希意外地打量跟在尉少君身後的少年。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毕行。毕行，这是子希。你不用在意他的年龄，叫他子希就OK了。」

毕行老样子面无表情，点头：「你好。」

「你好。」方子希友好地笑了笑，回头朝厨房里喊了声，「乐恩，少君带同学回来了。」

「同学？」

伴随著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白衬衫的高大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看到尉少君身後的少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又很开心似地笑起来。

「哦？真稀奇啊，少君，这还是你头一次带同学到家里来。事先怎麽也不说一声？」尉乐恩摸摸尉少君的头顶，就像摸一只小宠物。虽然其实尉少君的个子并不小，但是站在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又很健实的尉乐恩面前，还是显得小了一大截。

「临时决定的啦。」

尉少君甩甩头，摆脱了头顶上那只大手，然後将毕行从身後扯到身边来，「这是毕行。毕行，这是我父亲。别看他这副样子，其实已经四十岁了，你要叫他『大叔』『大伯』『大爷』都没问题。」

「你好。」毕行犹豫了一下，「叔叔。」

「好了好了，别这麽见外。」尉乐恩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摆了摆手，「你们去客厅那边等著吧，晚饭很快就好了。少君，别忘了给客人倒茶水，点心冰箱里还有一些。」

「知道啦。」

「点心就由我拿过去吧。」方子希插话进来，「原本我就是要从冰箱里取点东西，顺便。」

「OK，那就谢了。」

尉少君领著毕行回到客厅坐下，许歆和尉少怡则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一个不时对尉少君露出坏笑，一个盯著毕行虎视眈眈。

尉少君被这样的气氛弄得很不愉快，也担心毕行会不会觉得别扭。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毕行非但没有如坐针毡，反而气定神闲。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感觉，真可谓是……气场强大。

忽然，大门开了。

「孩儿们，娘回来了！」人未见声先到。紧随其後，一位身材高挑、衣著入时的气质女性走了进来。跟在她後面进门的，是一个显得小家碧玉的美女。

「老妈？」尉少君和尉少怡愕然地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是明天才回国吗？」尉少君走上前去，对曲真知这样问了一句，又绕到她身後，伸手去接何萱手上的行李，「萱姨，行李给我吧。」

「谢谢。」何萱的声音就如同她的外表一般温柔，也永远显得有些怯生生似的。

「今天是节日嘛，说什麽也要赶过来。呼呼，惊喜吧？不要太感动喔。」这样说著，曲真知抱过尉少君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啵」地狠狠亲了一下，接著走向尉少怡，也亲了一下。

「节日快乐，我的小宝贝们。」曲真知以那异常爽朗的语气，让这原本很肉麻的话语也变得不那麽肉麻了。随後视线滑开，先是看见了刚从沙发中站起身的许歆，「哦，歆少也在啊，节日快乐。」在最後，她终於发现到一脸茫然站在原处的陌生少年。

「咦？这位是……」

「毕行，我的同学。」已经将行李放到合适地方的尉少君回到了毕行身边，「那是我母亲，旁边的是萱姨。」

「毕行是麽？初次见面，节日快乐。」曲真知大步上前，在毕行脸上摸来摸去，「哦哦，真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啊。是混血儿吧？即便在混血儿当中，这样标致的也不多见呢。」

喜欢一切养眼的事物，这一点，说不定尉少怡就是遗传自母亲。

而站在毕行身边的尉少君，明显感觉到毕行身上由於曲真知的触摸而散发出不安的气，连忙将母亲拽到一边去。

「好了老妈，你刚飞回来一定累了吧？」尉少君无奈地，「先去洗个澡怎麽样？等洗好就差不多可以吃晚饭了。」

「嗯，这个建议不错。那麽毕行，一会儿饭桌上见罗。」说完就向浴室走去，几步之後停下来看向何萱，「你从行李里找一套衣服出来，送到浴室给我。另外你自己也拿一套衣服，我想要你帮我按摩，衣服会弄湿。」

「好的。」何萱走去了先前尉少君放行李的地方。

尉少君头疼地看著这一幕。

很好，问题人士悉数聚齐。这个节日一定精彩绝伦。

完美主义09

尉家的餐桌旁，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麽热闹。

八个人围著一张长桌，四个小的坐这边，四个大的坐那边。如果外人看见了，多数会感到羡慕，这样看似美满的一个家庭。

「哦？是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啊。」曲真知那爽朗的声音响彻客厅，「毕行，你真的真的只有十四岁？」

毕行默默点头。尉少君坐在旁边一脸无力。

「呼呼，那麽我该说你真不愧是吃牛肉长大的罗？十四岁就能长到这麽高大。」曲真知托腮望著毕行，「那你说说看，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我对星座有点研究。」

「你那点蹩脚的研究就别拿出来现了吧。」尉乐恩按住额头。

「说我蹩脚？哈哈，我不就是算了一次你和子希星相不合吗，你记恨到现在喔？」

「妈……」尉少君脸色微微一白。

曲真知没有注意，又催了毕行一遍：「说吧，你的生日。」

「六月二十六。」毕行说。

「六月二十六，唔，是巨蟹座。巨蟹……呃？等一下。六月二十六，不就是今天？」

「咦──？」桌边除了毕行以外的其它人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今天是你的生日？」尉少君意外地瞪向坐在身边的毕行。後者的眼神似乎还游离在状况之外，「嗯？是吗？」

「就是啊。」曲真知拍手大笑，「居然会这麽巧，真是太有趣了。啊，对了对了，正好！」她拍拍身旁何萱的肩膀，「之前在机场我们不是买了块蛋糕吗？刚才忘了拿出来，你去拿一下。」

何萱去拿行李中的蛋糕时，尉少怡提出疑问：「老妈，你买蛋糕干什麽？」

「节日蛋糕嘛，这还用问？」

「今天是端午节，哪有端午吃蛋糕的……」

「哈哈，被拆穿了。」话虽这麽说，曲真知脸上并没有丝毫赧色，「其实是何萱觉得那蛋糕做得很精致，而且她也喜欢吃甜的，我就买了。」

「哦，然後你就把蛋糕拿来做顺水人情？」

「有什麽关系，不是正好麽？」

很快，一只漂亮的大蛋糕放上了餐桌。因为不是作为生日蛋糕来买的，当时也就没有想到要蛋糕店老板送一包生日蜡烛。

「没有蜡烛不要紧，有生日歌就OK了。」这样说完，曲真知就带头唱了一句「Happybirthdaytoyou」。

其它人则到後来才想到要接上去，默契不是太佳，一首生日歌唱了三遍才唱完整。完後，曲真知又带头鼓掌，「祝你生日快乐，毕行，今天你才真正满十四岁哦。呼呼，年轻真好。」

「生日快乐。」尉乐恩切了一块蛋糕放进毕行面前的碟子里，「蛋糕的第一口给你，小寿星。」

「生日快乐。」其它人也纷纷鼓掌。

「谢谢。」得到这麽多人的祝福，毕行却还是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的欣喜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

但是，当尉少君微微凑近对他送上一句「生日快乐」的时候，他猛然扭头，向尉少君狠狠瞪了一眼。然後别过脸去不再看人。

尉少君脸上的笑僵了足有五秒。

被瞪了？为什麽，只有自己……这个臭小子！

完美主义10

晚餐结束之後不久，曲真知就与何萱一起离开了，而後许歆也回家了。这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点。尉乐恩挽留毕行留下来过夜。之前曲真知走前也曾经这样建议，那时候毕行没有表态。而现在，他也没有拒绝。

虽然说第二天没有课，但作为学生，还是要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比较好。考虑到此，尉乐恩不要尉少君帮忙干活，让他带毕行上楼，早些洗澡睡觉。

尉家的别墅里有几间客房，但从来没人睡，床上也没有床具。尉少君懒得到柜子里找床具，就让毕行睡自己房间了，反正床够大。

两人先後洗完澡上了床，安安静静地躺了一阵子，还没有睡意。

「冷吗？」尉少君听见毕行在那边翻身，「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

「不用。」毕行顿了几秒，忽然问，「你的父亲，和子希是一对吧？」

「呃？」

刚才还不觉得冷的尉少君，霎时感到脚底袭上一股寒意，「你怎麽……」

「还有你的母亲，和那个萱姨，她们两个没有在这里住，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你……」惊愕过後，尉少君觉得有些疲惫。

其实早在将毕行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秘密会被拆穿的觉悟。然而直到刚才为止，他仍然有意无意地想要掩盖这事实。现在想想实在很傻。

「你是怎麽知道的？」他问，侧过头去注视著毕行。後者平躺著，凭借窗外月光能够看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视线直直地钉在天花板上。

「看著看著，就知道了。」毕行淡淡地说，尽管发现的是那样一件不平淡的事实。

「你母亲刚回来的时候，直到吃晚饭之前，都没有去向你父亲打招呼。她的衣服需要到行李里去拿。她离开的时候，是同时向你的父亲和子希两人道别。」

「是吗？被你这麽一说，的确是很明显。」

尉少君微掀唇角，「不过你的眼光也真是敏锐，每一个小细节都没有漏过。当然另一方面，也是我自己太习以为常了吧。」

「这种事，已经很久了吗？」

「这还用说？从我出生开始。」

尉少君也翻过身来平躺，将手背枕在额上，「呐，你想听吗？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保守秘密。」

毕行静默了片刻，低声问：「为什麽愿意说给我听？我跟你还不熟。」

「还不是因为你摆明了很有兴趣？」

「我有吗？」

「废话。你要是没有兴趣，还把事情点破来干什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不就好了。」

「嗯，似乎是这样。」

「好啦，臭小子。」尉少君翻了个白眼，「明明精得要死，就不要没事装呆。」

「装呆？说我？」

「哈，又装呆。」

「我没有。」

「没有装？那你就是真呆了。呆子。」

「……」

毕行半晌没有回话，尉少君怕他是被惹生气了，赶紧把那呆不呆的问题就此打住。

「好了，说回正题。其实也没有很多可说的……那几个人，大学时候就认识了。萱姨例外，她是我妈家那边佣人的女儿，从小就跟我妈一起长大。爸爸和子希大学时就在一起，出来工作之後因为一些矛盾而分开了，正好那时候我妈找来，说家里逼她结婚，但她又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就要我爸跟她结婚。那时爸爸刚和子希分手，正处於低潮，加上也有来自家里的压力，所以没怎麽考虑就答应了。结婚之前两个人就协议好了，只是形式婚姻。过了几年，两边家里又催促著要小孩，妈妈也有点想，於是用人工授精的方式怀了孕，生下了我和少怡。在那之後没有多久，爸爸和子希复合了，住进了这幢房子。至於妈妈，一开始就和萱姨住在别处，只有当一些特殊情况的时候才会过来。」

往事的陈述到此为止了。

室内陷入安静，直到毕行出声：「你们兄妹一直跟父亲住？」

「小时候有跟母亲住过，但是因为她常常要跑国外，萱姨作为她的住手也要跟随，这样子我和少怡就没有人照顾。又不方便雇佣保姆，怕人口风不严，最後只好把我们交给父亲。不过其实他也挺忙的，底下有几千员工要管。还好子希比较闲，是做设计的，在家里做就可以了。所以严格来说的话，子希更像是我和少怡的父亲。」

「是吗？」

「是啊，看不出来吧？子希只是样子叛逆，看上去有点坏坏的，但人其实很好，也很细心，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

「有关这些事情，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什麽时候……很早以前就知道，已经记不清是什麽时候了。父母从来不生活在一起，稍微长大些就会发觉到不对劲。那两人一度计划离婚，所以在那之前告诉了我们真相，虽然结果也还是没有离婚。」

「刚知道这些事的你，是什麽心情？」

「……你比我想象中还能追根究底。」

尉少君呻吟一声，将五指插进了发丝，「能有什麽心情？你代入一下就知道了，反正你这麽聪明。其实也无所谓，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什麽不能适应。」

毕行再一次沈默，像是要在这安静中让什麽沈淀，过了一会儿才问：「适应了，就能幸福吗？」

「幸福？有时候吧，不过辛苦的时候更多。那些家夥一个比一个任性。不过──」尉少君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一群问题多多的人，说到底，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也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

「嗯？怎麽样，要说说你的家里吗？」

毕行静了数秒，转身背对著人：「我困了。」

「咦？哪有这麽快！」

「呼……」

「你这小子。」

尉少君一个挺身坐起来，意欲扑过去掐毕行的脖子，但是下一秒却又放弃了这主张。

「算了。今天你寿星，你最大，你说什麽就是什麽了。」尉少君揉著头发倒回床上，「做个好梦。」

「……」

完美主义11

期末考在两周前已经结束。美妙的假期终於来临。虽说如此，在这炎热的夏季，往外跑就是受罪，又怎麽美妙？

尉少君也是属於极度怕热的人，又不像尉少怡那麽爱玩，所以通常都窝在家里吹冷气，看书，听音乐。有时候被齐树邀约了，就去体育馆打打篮球。场馆内冷气很强，玩完之後可以去泳池洗澡，得益於此，尉少君才不会拒绝。

这天上午曲真知开车过来，说是难得休假，想接两个小孩去她那边吃饭。不巧的是，一大早尉少怡就和许歆相约出门去了，於是尉少君一个人跟著曲真知去了她那里。

何萱的厨艺丝毫不逊於方子希。中午尉少君美餐了一顿，下午和两个女人看看电影聊聊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

大约十七点左右，曲真知接到电话，公司里临时有事要她过去处理。曲真知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听到有公事，立即拿起车钥匙往公司赶。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绕道送尉少君回父亲那边。

回程路上，车子经过一排即将拆迁的平房，尉少君不意间在那之中的院子里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立即让曲真知停了车。仔细一看，果然是那小子没有错。

「那你晚上怎麽回去呢？」曲真知对坚持下车的尉少君这样问。

「的士。」

「那手伸过来，给你钱。」

「不用了，我身上有。」

「好吧。」曲真知的视线绕过尉少君身侧，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背影上，她笑笑，「可惜今天我有事，下次吧，你把毕行叫上一起去我那边。」

「行。那再见了，小心开车。」

曲真知的车子驶走後，尉少君转身走向那座院子，在栅栏门前停住，大喊一声：「毕行！」

被喊到的人回过头来，看见尉少君，像是呆怔了几秒，才迟疑地：「少君？」

「叫我『哥』，没大没小。过来，开门让我进去。」

毕行过去刚将门打开，尉少君就一把按住了毕行的头顶，推著他往里面走：「你这小子，怎麽会在这种地方？别告诉我你住在这里。」

「不是。」

毕行从尉少君的手掌底下跑开，但随即又被尉少君给抓了回去，「你往哪儿跑？难道在干什麽见不得人的事？哼哼……快给班长大人老实交代。」

「没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说啊。」

「我是，来看他们。」

「他们？」

顺著毕行视线的方向，尉少君看到，前方的房子里有十几个小孩子，年纪从三岁到十岁都有。他们坐在地上，专注地剪著什麽东西。

经过毕行的解释，尉少君了解到，这些小孩子都是孤儿，是被住在这里的两位老人捡回来收养的。

「你经常来这里？」尉少君问。

「嗯。」

「这里这麽偏，你住在这附近吗？过来一趟要花多久？」

「骑车一个小时左右。」

「那你的住处离这儿很远哪。又是怎麽发现这个地方的？」

「骑车去郊外，差点撞到从院子跑出去的一个小孩。」

「之後呢，你就了解了这里的情况，於是经常过来？」

「嗯。」

「哦……你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

「不喜欢？那你干嘛老往这儿跑？」

「不知道。」

「……又开始装呆了。」

尉少君揉揉太阳穴，叹气，「喜欢就承认好了。喜欢小孩子也不是什麽需要害羞的事。」

「……」毕行没有接话，微垂著眼帘，视线落在脚下。

在那张线条优美的侧脸上没有表情，尉少君无从得知毕行现在是什麽心情，总之一定不是害羞。

相处了这麽些天，他还从没有看过毕行脸红的样子，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当这个小子害羞的时候，真不知道会用什麽样的表达方式。

话说回来，这呆子晓得「害羞」两个字怎样写吗？

「对了，那些小孩子在干什麽？那麽专心。」尉少君又问。

「剪纸。」毕行抬起了眼帘。

当他将视线投在那个屋子里的时候，有那麽一瞬间，尉少君几乎以为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是温柔。但是下一瞬，他眼中溢出的微光却让尉少君确定了那是悲伤无疑。

尉少君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呼吸也似乎停顿了数秒。

无法解释这种反应是从何而来，尉少君急急接话：「哦，剪什麽纸？」

「彩纸，晚上这里有个小晚会。」

「晚会？」

「嗯，有几个小孩子过生日。」

「几个同时？」

「其实不是，只是在同一天被捡回来。」

「这样……那你呢？不用去帮忙？」

「我在这儿就行了。」

「在这儿发呆？」

「不是。在弄那棵树。」

毕行伸手指向位於院子那边的一颗柏树，大概一人高，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挂了些彩灯和彩纸之类。

尉少君走过去，围著那棵树绕了几圈，还是有点摸不著头脑：「这算什麽？圣诞树？早了点吧。」

「生日树。」

「生日树？闻所未闻。有什麽特别意义？」

「没有。」

「那就干脆就等到圣诞节再弄不好吗？」

「小储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什……」尉少君讶异地转身面向毕行，「你说什麽？小储又是？」

「今天过『生日』的一个小孩。他有病。」

「什麽病？」

「和那个人一样的病。」毕行微微眯起眼，为了掩饰什麽般地。

「那个人？」哪个人？

「一发病就会痛，一痛起来就没办法睡觉。」

毕行没有顺应尉少君的疑问，犹自低诉著，「有时候我会抱著他，因为不能让他用指甲抓自己，也不能把他绑住否则可能会咬舌，最後只能让他抓我。」

「是……这样。」尉少君终於知道了毕行身上那些抓痕的起因，原来就是……

还曾经以为是女人弄的，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真是太不应该。

完美主义12

「那样做，你不是会很痛吗？」尉少君怜惜地问，不自觉伸出手去，抚了抚毕行耳後。

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毕行没有留意他这一举动：「不会比他更痛。」

「病得这麽重……为什麽不去医院？」

「这种病很难根治。而且，没有钱。」

「没有钱？」尉少君露出疑惑的眼神。

看毕行的表现，应该并不是不想要帮助那个小储。但是，明明有著一个开高级跑车的阿姨……

毕行读懂了尉少君说不出口的质疑，缓缓摇头：「她是因为我才得到那些，但那些并不是我的。」

尉少君摸摸鼻梁：「呃，我不是很明白……」

就在这时，照顾小孩子们的老人走过来，叫毕行进屋吃晚饭，也邀上了尉少君一道。

晚饭结束後，就是一场超小型的晚会。每个孩子表演了一个节目，送给今天的三位小寿星。毕行也有表演，是吹口琴，吹了一首挪威民谣。小孩子都很喜欢，为他连连鼓掌。

至於临时加入的尉少君，也逃不过，被孩子们要求一定要表演个节目。尉少君在这方面没有什麽专长，最後只得从生日蛋糕上拿一个樱桃下来，表演用舌头给樱桃枝打结。

这一幕连毕行都看得目瞪口呆：「你的舌头真厉害。」

「这是天份。」

尉少君毫不谦虚，而後却又赧然地抓抓头，「这种东西也只能在你们这些小孩子面前表演。以前在少怡和许歆面前做过一次，差点被那两个人糗死。」

「为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

那种事尉少君才不好意思讲，转开了话题，「对了，这里不是快要拆迁了吗？这些小孩子怎麽办？」

「不知道。」毕行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院，没有政府拨款。而两位老人已经退休，收入微薄，勉强只能维持生计。虽说会得到一笔拆迁费，但是要再去哪儿找一个这麽合适的环境给孩子们窝身，相当艰难。

尉少君想了想：「找房子这种事，对我爸来说应该很简单。拜托他的话，钱方面虽说不一定能全免，但至少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

「拜托你父亲？这样好吗？」

「有什麽不好的？我这也是在帮他积阴德。」

毕行缄默了半刻，终於很轻很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什麽？什麽？」尉少君把耳朵凑过去，坏笑，「我听不见喔。大声一点？」

毕行将脸向别处。尉少君正要再凑过去，毕行却忽然站起来，说了句：「去看树。」走出了屋子。小孩子们尾随而去。

尉少君悻悻地站起来：「什麽嘛？死小鬼，一点也不坦率。」这麽抱怨著，也离开了屋内。

一群小孩子围成一圈，绕著那颗漂亮的生日树跳舞。跳累了停下来之後，毕行将今天的三个小寿星叫到跟前。他从树底下捡起事先准备好的剪纸，先後戴在三个小孩的脑袋上。

其中一只是公主冠。「芬芬是公主。」

另一只是尖顶帽。「小雨是魔法师。」

还有一只是骑士帽。「小储是骑士。」毕行说，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给出的却一定是能让这些小孩一夜好梦的甜蜜咒语。

「是你的骑士吗？」名为小储的瘦弱男孩眨巴著眼睛这麽问。

「骑士应该守护公主才对。」

「可是我想做你的骑士啊。」

「那你就兼职做我的骑士好了。」

「哦哦，我是骑士！」男孩欢呼著跑去其它小夥伴面前炫耀，「我是行哥哥的骑士！」

「我也想做你的公主。」芬芬怯生生地扯了扯毕行的裤脚。

「公主的配对是王子。」

「可我就是想做你的公主。」

「好吧，在你找到你的王子之前。」

「嗯！」於是芬芬也心满意足地跑去炫耀了。

最後剩下的小雨，在她未开口之前，毕行主动说了：「你是我的魔法师。」

刚才还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瞬间眉开眼笑，跑开了。此刻不炫耀更待何时。

尉少君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场景，越看，越觉得自己对毕行太不了解。

一直以来，以为毕行是个只活在自我世界中的臭屁小鬼，冷漠，孤僻，封闭。「拒绝」就是他的存在方式。但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他没有拒绝付出，生日那天也没有拒绝来自别人的好意。他的世界并不封闭。

他会去倾听他人，虽然从不曾将自己吐露给他人；他也很会照顾人，虽然从不曾在他人面前示出需要被照顾的软弱面；他明明也会主动靠近别人，在日常生活中却是那麽的难以靠近……

「拒绝」两个字改掉吧。他，也许只是倔强。

是怎样的十四年，塑造出一只这样的灵魂。

当尉少君还在思索著这些的时候，毕行弯下腰，从地上拾起最後一只的剪纸，转手递给身边的尉少君：「给你。」

「我也有？」尉少君讶异地指了指自己鼻梁。

「刚才的谢礼。」虽然手将东西举在尉少君面前，毕行的眼睛却直视著正前方，并没有看对方一眼。

「哇，你真是知恩图报。」尉少君调侃著，接过东西拉开一看，发现这是一顶王冠。

这一定是世上最简陋的王冠。但尉少君还是一脸满足的笑，将之慎重地戴上头顶。

想了想，他打趣：「这麽说来的话，我算不算是你的国王呢？」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毕行猛然扭过头来，狠狠瞪了尉少君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尉少君几乎因为那一瞪而打了个寒颤。

莫名其妙地望著毕行随後走开的背影，尉少君满腹郁闷。

搞什麽嘛，这臭小子。

完美主义13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当同学们还沈浸在假期余韵中的时候，新的学期已经悄然来临。

开学第一天，尉少君回到久违的宿舍，意外发现毕行来得比他还早。

「哟，好久不见！」尉少君将行囊往地上一扔，走过去就给了毕行一个满满的拥抱。松开之後，又被毕行瞪了狠狠一眼。

满腔热情被浇了一通冷水，尉少君悻悻然地摸摸鼻梁，没话找话地说：「小子，好像长高了。」

毕行没搭理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端起水杯喝水。

「喂喂，一个多月没见了，你就这种态度对我？」

尉少君真的不乐意了，瞪著毕行的後背大发牢骚，「亏我还那麽记挂你。真是没心没肺。」

「你……记挂我？」毕行微微扭过头，并没有看向尉少君，只是将视线由下方流向尉少君的脚下。

听他的语气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无动於衷，於是尉少君也就大度地原谅了他刚才的无礼，点点头说：「不光是我，我家里人也不止一次要我再带你去玩。可惜我没有你的电话……你为什麽不配一只手机？」

「不需要那种东西。」毕行收回视线直视前方。从这个角度，可以将窗外的梧桐树，甚至树上的鸟儿都一览无遗。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映上毕行的脸，光影斑驳，令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像是有了些微模糊的表情。

「怎麽会不需要？联系起来会比较方便不是吗？」尉少君走到与毕行并肩的位置，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差点忘了，你啊，你这个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在街上你遇见我妈，怎麽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害她一直跟我诉苦说自己有多受伤，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你母亲？」毕行对这件事显得相当愕然，「我遇见她？」

「这种事你怎麽问我？」

尉少君被弄得极度慕名，「反正我妈说当时她坐在车里等红灯，你就从她面前过斑马线。她在车里对你一直招手，你也往她那边看了，但完全没理睬，就直接走过去了。」

「是吗？」

毕行垂低了眼睫，脸上隐约爬过一道阴影，「很抱歉。」

尉少君摆摆手：「道歉的话不必跟我讲。受到打击的人不是我。」

「……」毕行沈默少顷，忽然问，「今天你回家吗？」

「回啊。今天是先把一些东西拿过来，晚上还要回去拿一部分。怎麽了？」

「我想跟你一起过去，可以吗？」

「诶？啊……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是为什麽突然……你在找什麽？」尉少君对於毕行忽然打开抽屉的行为深感不解，等到他看见毕行从中取出的物品的时候，则完全是一头雾水了。

「你拿相机干什麽？」

「给你家人拍些照片，介意吗？」毕行低垂著头，要不是他手上的动作是在检查相机电池，尉少君简直要以为他是在害羞，所以故意低著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呃，我倒是不介意，他们也应该不会介意。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样做的用意是？」

「打个电话给你母亲。」毕行答非所问，「请她晚上也去那边，我想向她当面道歉。」

「哦，好。但你到底是为什……」

「肚子痛。」

「啊？」

「洗手间。Byebye。」

「咦咦？」讶然瞪著毕行从面前逃也似的跑开，尉少君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做什麽表情才好。

然後，到了傍晚，尉少君领著毕行回到家，曲真知和何萱都已到了。

毕行果然向曲真知道歉。虽然曲真知早已不介意那天的事，不过被这麽诚恳地道歉了，她还是感到相当愉快，也倍加喜爱这个尽管面瘫但教养够好的少年。还说，如果不是毕行有自己的父母，她真想将毕行给领养过来。

毕行因为那样的话而头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浅很淡，虽然只是苦笑。

吃完晚饭之後，毕行给在场的人一个个拍了照片。但是到最後轮到尉少君的时候，毕行就说没电了，将相机收了起来。

从那之後直到上了返校巴士的时间里，尉少君不时会向毕行投去一记怨怼的眼神，直到眼睛发酸了，他才终止了这孩子气的行为。

而後他感到一股倦意。夜晚的巴士上人很少，很安静。风从窗外吹进来，并不凉爽，但很温柔。

不知不觉，尉少君就睡著了，摇摇晃晃著，脑袋也就不知不觉地下滑到了毕行肩上。

这个枕头有点硬……睡迷糊了的尉少君这样想著，又不愿睁开眼，於是委屈自己在这个硬枕头上将就，一直将就到下车。

当天夜里，毕行因为肩膀的酸痛而失眠了的这件事，尉少君也是多年以後才得知。

完美主义14

时节渐渐入秋，天气也在一天天的凉下来。

孤儿那边的事情，学期刚开始不久就解决了。那里的小孩子们从郊区搬进了市区里的一间大房子，新址距离学校比之前近了许多。

这样一来，毕行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花掉几个小时在路途上，弄到半夜才回宿舍，更甚者没办法回来。就这样，他留在宿舍里的时间比之前明显多了。而有时候，尉少君也会陪他一起去看看那里的小孩子，带些小礼物过去。

而如果不去，晚上也没其它事的时候，两人就会将两张椅子搬到一起，并肩坐著，两只脚架在窗前的杂物桌上，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随身听上的耳塞，你一只我一只。

但是这天晚上毕行显得有些烦躁，没心情看书，也没心情听音乐。将下午收到的信揉成团扔进抽屉，而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包烟，抽出一只含在嘴里，点燃。

看到这一幕的尉少君一下子跳了起来。

「臭小子！」尉少君跑过去，夺过毕行嘴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将之踩灭。

「你怎麽抽起烟来了？好的不学！你还没成年知不知道？」

毕行垂眼望著地上被踩扁的那只烟，脸上没有不悦，也没有惭愧，没有任何表情。

「我很早就会抽烟了。」他喃喃地，讲出这句不知是何用意的话。

尉少君横眉竖目：「这麽说以前你都是背著我偷偷抽的罗？」

「没有，很久没有了。我没有烟瘾。」

「那正好，以後都别再抽了。」

「为什麽？」

「这还用问？抽烟对身体不好。这点常识你都没有吗？」

「你关心我的身体？」

「废话，我当然关心你。」

「关心我……」毕行微微掀了一下唇角，却微妙地不像是在笑，「你真傻。」

「傻的人是你好不好？这麽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真是被你活活气死。」

尉少君被毕行那怪异的言行弄得越发焦躁，猛地一跺脚，大步朝毕行的书桌那边走去。

「不行！我要全面检查。」

粗鲁地拉开一层层抽屉，只查出了一包烟，尉少君毫不犹豫地拿起旁边的水杯将之湿透，然後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别再让我发现你抽烟，不然我真的会揍你。」这麽警告著，尉少君将抽屉一层层推回去。

推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里面有一本装裱精美的笔记薄。

还站在原地因为想著什麽而出神的毕行，猛然发现尉少君拿起了那本笔记簿，当即回过神来，上前就去抢夺。

他抓住了笔记簿的上部，而尉少君则捏著笔记簿的下部不放，形成僵局。

「干什麽这麽敏感？」尉少君挑高了眉梢，「是日记？」

「不是。」毕行生硬地说，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丝紧张。

就冲著这一点，尉少君就越发不想对这本能引起毕行如此大反应的笔记簿放手了。

「那你为什麽这麽紧张？」

「你不要管。」

毕行猛地一使力，终於成功将笔记簿夺了过来。却不慎一个手滑，笔记簿摔落在地，华丽摊开。

「这是……」

尉少君瞪大了双眼，将笔记簿拾起来，往前翻了两张，又往後翻了两张，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语言。

笔记簿里，贴著一张张照片。而照片上的人，尉少君再熟悉不过。

这些分明都是那天毕行到他家里拍的那些照片！最夸张的是，照片的上方，居然还用签字笔标注著每个人的身份。

像这样：尉乐恩──少君的父亲；曲真知──少君的母亲；方子希──少君父亲的恋人；何萱──少君母亲的恋人；尉少怡──少君的妹妹。一个不落。

「这……这到底是什麽啊？」尉少君不可理喻地向毕行看去。

毕行没有回应那逼视而来的视线，微蹙著眉头别过了脸。

「你说啊，为什麽要弄这种东西？」

尉少君走到毕行跟前，不给他任何退避余地，「你快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什麽？干什麽用的？」

毕行的眉头越蹙越紧，简直像要扭曲成一团。即便不开心也始终只是面无表情的毕行，此时此刻，[奇+书+网]显然是不开心到了极点。

所以他口中发出的话语，也带著无法掩饰的愠意：「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一种病。」

「病？」

尉少君的瞳孔猛然缩紧，同时缩紧的还有险些以为要停止跳动的心房，「什麽病？」

「脸盲症。」

「什麽？脸盲？什麽意思？」

「我总是记不住人们的相貌，除非我跟那个人很熟很熟，或者是我非常非常刻意去记。否则，即便那个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会认不出来。」

「你……」

尉少君感到一阵错愕，同时却慕名地松了一口气。然後慢慢地，他有所领悟。

「所以那时候，你看到我妈却不理睬？还有更早以前，你好几次说不认识我，也是因为这样？」

「是。」

「那麽这本笔记簿……你是为了记住我家人的长相，所以？」

毕行默然点头。明明有著过人的智商，却在记人长相这麽基本的事情上无能，这个在他看来一级丢人的秘密，想来他是宁死也不想被尉少君知道的。

「原来如此。」

尉少君不了解毕行的这种想法，倒是对那从没有听过的新奇病症颇有些在意，「脸盲，脸盲……」他嘀咕著，将笔记簿还给了毕行，接著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提电脑，不知道忙起什麽来。

毕行默默合起笔记簿，将之塞进抽屉，而後走到床边趴了下去，脸孔深深埋进枕头里，仿佛想让自己窒息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尉少君的声音：「毕行，睡著了吗？我刚刚上网查了一下。原来有脸盲症这种病的人不是只有你。不过有的人特别严重，照镜子的时候会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你不会也是这样吧？」

毕行缓缓将脸从枕头里移出来，以一副无言的眼神望著对方：「没有那麽严重。」

「那还好。没有就好。」尉少君这麽说著，像是放了心，便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准备上床睡觉了。

毕行翻身坐起来，等到尉少君从洗手间出来了，忍不住问：「你要睡了？」

「是啊。」尉少君走到自己床前，一边脱裤子一边说，「已经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样就睡了？」

「不然还要怎样？去操场上裸奔？」

「你不嘲笑我？」

「嘲笑你？为什麽？」

「那本笔记簿……」

「笔记簿怎麽了？」

已经脱好了衣服躺到床上的尉少君，过了几秒锺才反应过来，笑著搓搓额头。

「哦，那个啊。其实，你肯这麽花心思记住我的家人，这说明你很重视他们，我应该感动才对。看你平时冷冷淡淡的，没想到这麽有心。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喔。」

听著这番话的毕行，此前一直没有表情，直到听见最後一句，他忽然站起来瞪了尉少君一眼，令後者完全措手不及。

「哇，你怎麽又……」

尉少君缩缩脖子，瞪著那个往洗手间走去的背影，受不了地小声咕哝著，「这样也生气？我又没别的意思。虽然我父母都是那种样子，并不代表我也是那样啊奇Qīsuū.сom书。你一直不问，我还以为你都了解呢。那种基因又不带遗传的，真是。」

除了前面两句，再往後的话，因为毕行已经进了洗手间，所以半个字也没有听见。

完美主义15

早晨，刚刚爬起床的尉少君睡衣惺忪地走进洗手间，就看见毕行直挺挺地站在大镜子前面，一脸茫然无措。

「你怎麽了？」尉少君懒懒地问了声，打了个呵欠。

毕行缓缓抬起手，指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嗫嚅般地说：「那个人，是我，没有错吧？」

一听，尉少君当即彻底清醒过来。他扣住毕行的肩膀，将人翻转过来面向著自己。

「毕行？你不要吓唬我。你不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

毕行目光闪烁著四处游移：「我……不确定。」

「这……怎麽会这样？你的病情难道突然加重了？」

尉少君紧紧皱起眉，蓦地将脸孔凑近，「那你看看我呢，你认得我吗？我这张脸，只看这张脸，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

毕行目不转睛地盯著尉少君的脸，注视了足有半分锺，终於，点头，「我认得。」

「真的认得？我是谁？」

「你是大白痴。」

「啊？」

尉少君的嘴巴一下子张成O型，不明所以地瞪著毕行傻傻发愣。当捕捉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终於恍然大悟。

「你这臭小子！敢耍我？」尉少君磨著牙，扬手就朝毕行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不想活了是吧？看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他再次扬起手，扬得老高。这一巴掌下去，绝对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疼。

但是毕行毫不闪躲，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迎视著一脸怒容的尉少君，那样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有些凛然。

并不是畏惧这样的目光，但尉少君这一巴掌却就是怎麽也打不下去。双方僵持了数秒。

「唉。」叹了那口气的同时尉少君已经让步。他无可奈何地揉揉毕行的头发，将人从跟前稍微推开了些，「下次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被你吓坏了，知道吗？」

毕行缓缓点头。这一次的确是他有错，但是他并不打算道歉。

他走回到尉少君的近前，抬手，指尖从人的眉梢滑到眼角，掠过脸颊，在唇上一扫而过。

「放心，少君。」他说，声音轻柔，眼神却是与之毫不相应的坚定，「你的脸我早已经记住了。哪怕我忘了自己长什麽模样，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脸。」

「……」

不知道是受那如丝一般的轻柔声音所蛊惑，还是被那盘石般坚定的眼神给震慑住，尉少君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直到毕行离开了这里，他才猛然回过神，怒吼：「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叫我『哥』！」

完美主义16

有一个非官方的节假日，叫做「光棍节」。顾名思义，这一天是所有单身汉们的节日，虽说也不是什麽值得庆祝的日子。

以现在的高中生来说，已经有男/女朋友是很正常的现象，虽说也不是什麽值得提倡的事情。

而尉少君，对此既不提倡也不反对，不过因为至今仍未遇上能促使他愿意迈入恋爱大关的人，所以还是宝贵的单身汉一枚。

学校里面，有的同学会在外面喝酒玩闹，以告慰又一年的单身生涯。这种事尉少君从来不愿去扎堆，就留在寝室里，看看书，听听音乐，照样逍遥自在得很。

下午放学後毕行又去了小孩子那边，所以现在的寝室里只有尉少君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今天的「气场」所影响，一向不在乎一个人的尉少君，忽然觉得一个人好像真的有点无聊。

「臭小子怎麽还不回来？」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尉少君伸著懒腰站起来，考虑要不要去那边接毕行回来。

但是转念一想，毕行一不是小孩子，二不是女生，干什麽玩「温情接送」那一套？无聊。比一个人还无聊。

无聊到了顶点的尉少君干脆去洗手间冲澡，冲了大约半小时後出来，却发现毕行已经回来了。

「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尉少君有意蹭了这样一句，一边用毛巾擦著头发，一边往床前走去。

「嗯，有点晚了。」毕行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清」，虽然这在尉少君看来就是呆，惊天动地的呆。

为什麽？为什麽这麽呆的傻小子考试居然科科满分？没有天理啊！

尉少君无声叹口气，在床沿坐了下去：「十点了吧？」

「嗯。」

「晚饭是在那边吃的？」

「嗯。」

「吃的什麽？」

「饭。」

「……我真的很想捶你知不知道？」

「嗯？为什麽？」

「天哪。」尉少君绝望地垂下双手，上翻的眼睛瞪著那个一脸无辜加茫然的人。

「唉，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装呆还是真呆。」咕哝了这样一句，尉少君扯掉挂在脑袋上的毛巾，随手搭在了床头柜上。

念头一转，他说：「对了，过几天有一场模拟考，你多少看一下书，不要每天往外跑。」

「嗯。」

「……」尉少君托住了额角。

又来了。每次与这小子的对话，很容易就会突然卡壳，对不下去。

虽然尉少君自觉还算健谈，无奈毕行实在是惜字如金。

「今天在那边过得开心吗？」

尉少君开始没话找话，不然两个人干瞪眼未免太奇怪了，「小孩子都还好吧？」

「还好。」

「小储的身体呢？」

「暂时没有状况。」

「那就好。等模拟考完了，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他们。」

「嗯。」

「……」

第二度的卡壳之後，尉少君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你知道吗？」

「今天？」毕行放下手中的水杯，想了想，「11月11日，光棍节。」

「哦？原来你也知道。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尉少君啧啧嘴，「挑在这种日子出生，我还真是走运哪──被少怡那死丫头奚落说我注定是一条光棍命。」

毕行微微睁大了双眼：「今天是你的生日？」

「之前我没讲过吗？」尉少君挠头，「呃，好像是没有。呼呼，今天我就满十八岁罗，虽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气氛和感觉。」

毕行将视线滑至尉少君脚下，轻声问：「你的家人，不给你过生日？」

「公司里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之前倒是有打过电话来说生日快乐，还说等周末我回家的时候帮我补过。」

「……」

「其实无所谓啦。也不是小孩子了，对生日蛋糕或者礼物什麽的，已经不那麽期盼。」

「……」

毕行沈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水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转身就向门外走。

「这麽晚了你去哪儿？喂！」尉少君在身後喊道，但是话音还没落，毕行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毕行！」尉少君追到门口，而这时的走廊上已经找不著毕行的人影了。

「到底搞什麽呢？古古怪怪……」完全摸不著头脑的尉少君，只得回到宿舍。

对於一句话都不留就跑掉的毕行，尉少君觉得莫名其妙之余，也颇有点不高兴。

相处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平常对毕行，他自认为已经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好。而毕行呢，也不是不领情，虽说从不叫他一声「哥」，但在整个校园里，他已经是公认的唯一能够与毕行好好交谈的人了。

就拿脸盲症这件事情来说，知道了这事之後，尉少君终於明白了毕行为什麽总是不肯正眼看人。因为反正看了也记不住，他干脆就看都不看。

知道毕行这样的原因是因为他将那些人都当作无关紧要的人，尉少君劝说过几次，让毕行别这样，毕竟大家是同学，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要相处。最低限度，老师的脸总该记住吧？否则的话，在校园里和老师正面碰上了，却一脸不认识的样子就这麽走过去，就未免太不尊师重道了。

毕行听了尉少君这样说之後，果真下了功夫，记住了几个任课老师的脸。虽然同学还是大部分没记。

不管怎样，毕行肯听他的劝告，这样子，算是比较特别了吧？

然而即便是对他，毕行也从不谈及自己的事。无论是家人还是别的什麽，毕行一直守口如瓶。

尉少君也不愿触犯他人的隐私，所以就压抑著好奇。虽说他也并不是太介意毕行怀揣著一大堆秘密，但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挫败……不，是相当挫败。

只是，於人相处一向随缘的尉少君，为什麽就是独独对那小子的事这麽看不开，这一点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觉。

完美主义17

憋著一股闷气，尉少君将自己摔在床上，四肢大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天花板。

就这样发了一阵子的愣，直到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的动静。

从眼角往下一瞟，看见毕行，手里拎著两只方便袋，脸色有些苍白。他先前出门的时候急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套。十一月的夜晚，可不是穿一件T恤就能应付的。

第一眼看到这样的毕行，积在尉少君腹部的那一团闷气，「刷」地就散了。他一个挺身跳下床，大步往毕行走去。

「冻坏了吧你？笨小子，这麽晚出去也不知道加外套。」尉少君抓住毕行裸露在外的胳膊，发现很冰凉，赶紧给他使劲搓了搓。

「赶快过来坐下，我给你倒杯热水。你手上拿著什麽？先放……」话语因为毕行突然反握过来的手而戛然而止。

另一只手将那两只方便袋递到尉少君面前，毕行直视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生日快乐。」

「啊？」尉少君愕然地将视线下移，才发现在那方便袋里，分别装著一块包装精美的蛋糕，和一瓶红酒。

尉少君不禁呆住，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地就扬起手朝毕行背上用力一拍。

「这家夥……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搞了半天，就为了买这些，你刚才活像赶投胎似的往外冲？你也太……」

为了掩饰情绪波动而讲出的这些话，在面前人那看似呆讷却又坦荡的注视之下，终於还是逐渐消音。

「咳哼……」尉少君清清嗓子，抓头，「总之，谢谢你了。」

「嗯。」被道了谢的毕行，反而瞪了尉少君一眼，虽然这一瞪其实没用上多大力气。

然後他转身走到桌子那边，将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推开，整理出一大块空位：「蛋糕拿过来吧。」

「哦。」

尉少君先将蛋糕拿出来，在拿红酒的时候，他皱起了眉，「蛋糕就算了，为什麽要买酒？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生长在那样的家庭里，尉少君从小受的管教虽不能说有多严格，却也相当有板有眼，也因此他常常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尤其是对这个还在生长发育期的小鬼，更加不能放松警惕。

「难得。」毕行如此回应。

「不是这个问题。你就不该喝酒。何况明天还要上课。」

「已经买了。」毕行缓缓别过脸来，直直望著尉少君。後者没来由地耳根一阵发热，为了掩饰而干咳一声：「哼嗯，那就先说好了，你只能喝半杯。最多一杯。」

「嗯。」显然毕行也不是因为贪酒才买的红酒，无所谓地答应了。

然後，坐在桌前，蛋糕放好，蜡烛插好。生日歌就不必了，已经收到了「生日快乐」。

尉少君深吸一口气，准备吹蜡烛，却被毕行拦住。

「许愿。」

「许愿？」尉少君抬起眼认真思考了一阵子，摇头，「我没有愿要许。」对於现在的生活没有不满的地方，而未来是则要靠自己一步步规划并实现，所以尉少君不觉得许愿这种事有什麽必要。

「一般都要许愿。」毕行只是这样惯性地觉得。

「虽然说是这样，可我真的没有……」

尉少君为难地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那这样吧，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来许愿，怎麽样？」

「我来？」即使是毕行，也不由得因为这稀奇的提议而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

「就你来吧。」尉少君主意已定，「现在就许，随便许什麽愿，跟我无关的也行。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嗯……」

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什麽理由非要推托，毕行也就应了，「嗯。」

闭上眼睛，毕行许愿的脸异常庄重，就像是要将尉少君的那份也一并加在里面，用上了两人份的虔诚。

尉少君在旁边看著这样的毕行，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因为很少看见毕行这麽认真的样子。其实就连在这样的近距离下看著毕行，也是尉少君以前很少做的事。

又不是要找虫子，没事靠那麽近看人干什麽？

不过近看之下，尉少君却是头一次发现，毕行的五官竟然是这麽标致伶俐，毫无瑕疵可挑剔。就像那天少怡说的，长而翘的浓密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而有型的嘴唇，色泽淡淡的，看上去相当可口的样子……

「！」

一刹那如遭电击的尉少君，头晕目眩地闭上了眼睛。手紧紧按上额头，觉得欲哭无泪。

搞什麽啊？刚刚那突然加速的心跳，莫名急促的呼吸，还有……

不要开玩笑了，这小子才只有十四岁……这不是重点！关键是──

是，这小子是长得很好看没有错，但是没有睁眼瞎会将他误认为女生。自己也从来没有过将他当作女生来看待的想法，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不能理解，为什麽自己在那瞬间竟然会有一股冲动想要吻下去，对这样一个从头到脚不折不扣都是男生的男生……

老爸老妈，那种基因是不带遗传的吧？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像大多数人一样的，所以一定是不会遗传吧？不会的喔？

完美主义18

睁开眼睛的毕行就看见尉少君一副在烦恼著什麽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在尉少君脸上还是相当少见的，不免有些疑惑：「少君？」

「嗯？啊，哦哦……许完愿了？」

心慌意乱的尉少君没有去纠正毕行刚刚的叫法，急急地催促道，「吹蜡烛，吹吧。」

「嗯。」

一口气吹熄了所有蜡烛之後，毕行才想起有点不对，「应该你吹。」

「一样，一样啦。我开始切蛋糕了，碟子准备好。」

「嗯。」

虽然先前满口说著严禁多喝酒，但到後来，尉少君却几乎将那整瓶红酒一手包办。所谓的借酒浇愁，大概就是这麽一回事。

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尉少君便放弃了为自己找解释。吃饱，喝足，然後倒下去睡大觉。明天一早起来，一切必定都会恢复正常。

光棍节的可怕气场，到明天就结束了。

一醉解千愁，尉少君是成功了，也将另一个没醉的人给辛苦到了。

清理掉一桌的残物之後，毕行将彻底醉趴的尉少君搬上床，脱鞋，脱衣服，这一系列过程就花了将近一刻锺。

尉少君说是醉了，却醉得好不安稳，嘴里一直叽哩咕噜著不知道在说些什麽。在毕行帮他脱裤子的时候，他的脚还乱踹了几下，好在踹中的不是毕行的脸，更不是下半身。

「少君。」毕行将手掌覆上尉少君的额头，後者脸红红的，看上去很好玩，另外似乎还很热。

「你热不热？」

「嗯，嗯嗯……」尉少君拼命点头，虽说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倒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我把你的T恤脱掉了。」说完，毕行跨上了床，半跪在尉少君的身体上方，两只手捏住他的上衣下摆，往上徐徐撩起，撩起。

「少君。」这个名字不是以呼唤的方式喊出，音量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毕行终止了给尉少君脱衣服的动作，俯下身去，一手在尉少君脸上反反复复抚摸著，爱不释手般地。

「唔……」觉得在脸上徘徊的那个东西很凉快，尉少君一把将之抓住，压在正发热的脸颊上捂了一会儿，然後转移，将其贴在自己左边胸膛，心跳的那个位置。

因为酒精作用而快速跳动的心脏，如果能这样稍稍减速下来就好了。但是这一主张，却使得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真是。」毕行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

身体压得更低，嘴唇已经接近到只差毫厘就能碰触到对方的唇的距离。不过在那之前，毕行先移动了手掌，掌心轻轻划过对方胸前一点，然後用中指玩弄起那个来。

尉少君因为这样的刺激而倒吸一口气，就在他张口的同时，上方的唇覆了下去。

舌尖挺入，席卷口腔内每一个角落，将红酒的香气，蛋糕的甜味，全都再度回味了一遍。

嘴里，很凉……尉少君恍恍惚惚中这样想，喉咙却不知道为什麽会热起来，仿佛从深处延伸而出的火焰，让人感到既愉悦又难受。

眼睛稍稍拉开了一条缝隙，对於此时呈现在眼前的那张脸，尉少君并没有觉得吃惊。

是在做梦吗？因为先前曾经有过那样的冲动，於是就──？

虽说这种说法还算合理，但是目前的情形，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哈啊……」从被释放的口中溢出了喘息，越发觉得头晕的同时，尉少君才发现自己已经缺氧到了什麽地步。

迷离的视线，注入的是一双清醒而明亮的眼眸，凝视著自己，如同在用目光爱抚著自己般地。

「毕……啊……」下身，突如其来地受到了刺激，有什麽尖锐的东西划过顶端凹穴，直到这时尉少君仍然没有自觉那里的挺立。只是觉得很热，越来越热，他试图撕开被撩至颈部的上衣。

「少君。」梦呓般地呢喃著，毕行抓住了尉少君那只手，拖过来，以舌尖舔舐著食指，从指尖到底部都没有放过。

「好痒……」尉少君无力地笑了出来，试图抽回手，却被拉得更远，然後往下，按在了一个坚硬的凸起之上。

不知道那东西是什麽，尉少君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是辨别不出来。

而随著他这一动作，越发强烈地从上方那人眼中涌现出的东西，他也辨别不了。只觉得有些刺眼，一个人的眼睛怎麽能这麽亮？仿佛要灼伤人的瞳孔一般。

等等。那个人，是毕行是没有错吧？

「小鬼？」尉少君咕哝著，努力睁大眼睛，想将面前的人看得更清楚。

还没有成功，那张脸却忽然逼近，然後尉少君感觉到，嘴唇被压住了，喉咙深处又一次燃烧起来。

想抗拒这麽异样的感觉，他试著将侵入嘴里的东西顶出去，它却百折不挠地往更深处进犯。口腔内陷入混战。

好不容易撑到混战结束，尉少君喘著粗气别过头，抬手按住了越发作疼并隐隐跳动的头顶。

很难受，非常难受！身体的不适使得他倍感焦躁，咬牙切齿地低咒道：「什麽乱七八糟的？可恶……」

正要往他胸口吻下去的毕行愕然一怔，抬起头，看到他一脸烦躁地按著头，显得很不舒服也很不高兴的样子。

「少君？」毕行伸出手，想将他按在头上的那只手扯下来。指尖刚触上去，就被他一下子甩开。

「滚开！」

尉少君吼著，尽管音量很轻，夹杂在当中的愠怒依然明显，「头痛死了……可恶，很烦哪。」

准备再度去牵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缓缓垂落。

一层淡淡的阴影覆住毕行的眼睛，但脸上还是往常一般的面无表情。他用双臂支撑著上身，从正上方俯视著尉少君的脸，冷冷地。

「少君大白痴。」抽出尉少君脑袋下面的枕头，往他脸上用力一盖，跳下了床。

「唉……」

身上的压力终於消失，尉少君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盖在脸上的枕头捞下来，抱住，就此呼呼大睡。

完美主义19

「唔……」呻吟著，在头疼欲裂中醒过来的尉少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去狠狠撞墙，如果这样做就能让那颗嗡嗡作响的脑袋安稳下来的话。

「你醒了？」身边传来这样一声问话。尉少君将视线平移过去，看到衣装整齐的毕行站在床前，手里端著一杯刚刚倒好的水。

「喝点水。可以自己坐起来吧。」毕行在床沿坐了下去。

「嗯，我试试……」

尉少君使出全身力气，但是每次刚起来一点点就跌了回去。一颗脑袋就像有千斤重。

「天啊……」他哀叹。

看样子他是不可能起得来了，毕行一手将他的脑袋稍稍抬高，另一手将水杯放到他唇边。

喝了几口水之後，尉少君感到喉咙终於不那麽干燥了，但头还是痛。他按住额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几点了？」

毕行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答道：「十一点。」

「十一点？！」尉少君大吃一惊，头颅一下子加倍地疼痛起来，「上午十一点？」虽然说这种事其实看看窗外就知道了，但尉少君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昏睡到了这种时间。

「嗯。」毕行的答复让尉少君再也不能不相信。

「崩溃。」尉少君呻吟一声，「那上午的课……」

「我帮你请了假。」

「哦，谢了。」顿了顿，忽然想起，「现在不还是上课时间吗？你怎麽在宿舍……该不会你也请假了？」

「嗯。」

「你怎麽……」

本想问毕行为什麽要这样做，但是答案下一秒就自行浮现在尉少君脑海。

事实就摆在眼前。毕行是为了留下来照顾自己。有了这个认知，尉少君也就没有立场去追究毕行无故旷课的事情了。

念头一转，他想起那次毕行生病时的情形，忍不住打趣说：「我照顾你一次，你照顾我一次，我们倒是扯平了。」

毕行看了他一眼：「嗯。」

尉少君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角，再度尝试起身。

用手肘撑著後面，终於成功将上身支撑起来了些，还想再起，胳膊却忽然一软。

「铛！」。

後脑勺撞到床头的尉少君，眼前飞来无数金色的小星星。

眩晕中，感觉到有一只手从头顶探了下来，伸进後面，轻轻揉著他刚才被撞到的地方。

「谢……谢。」虽说还有力气道谢，但是那翻著白眼的表情却证明了尉少君的状况其实有多糟。

毕行伏低身，一手押在他的脸颊上，一手继续揉著他可能即将鼓起小包包的後脑勺。

终於，尉少君不再翻白眼了，等到能看清楚前方的时候後，却感到一阵尴尬。

毕行的脸，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五公分。彼此的吐吸相互流通，这气氛有一种危险的暧昧。

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毕行的视线由他的头顶滑下来，对上了那双不安闪烁著的眼睛。与这双眼相比，毕行的眼神显得如此稳静而坦荡。

尉少君的胸口蓦地窒闷起来，他干咳两声，视线随处一挑，没话找话地说：「呃，你的手有点凉，是不是穿少了？」

「我不冷。」毕行说，依然是直视著他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并不看著自己。

「哦，当心不要著凉。」

「嗯。」

「……」

卡壳。

尴尬。

怎麽办？

「呃……昨晚，我喝多了吧？是你把我弄上床的？」继续，没话找话。

「嗯。」

「不好意思，你辛苦了。我挺沈的吧？」

「一般。」

「……」

「……」

「那个……你的手，有点凉……」

「我不冷。」

「呃，我的意思是，你的手凉凉的，满舒服的。」

顿了顿，双眼因为回忆著什麽而微微眯起来，「我似乎有一点印象，昨晚，也有什麽凉凉的东西碰我的脸，给我的感觉很舒服。」

「是吗？」

毕行手上的动作停住，然後，那只押在尉少君脸上的手开始移动，来回抚摸著他两边面颊，「舒服吗？这样。」

尉少君愕然地「咦？」了一声，莫名地越发感到尴尬，想别过头：「呃，还好。没……你不用这样，我现在不热。」

「你的脸有点烫。」

「没，没有啦，是你的手太凉了。」嘴里这样辩驳著，尉少君心中的怀疑却越扩越大。

这只手，为什麽越感觉，越熟悉？昨晚──

「昨晚，不是你吧……」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嗯？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意识到自己讲错话的尉少君赶紧就此打住。

「你在怀疑什麽？」

毕行却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向，无声无息地逼了上去，「如果说手，是我的没有错。还有这个。」

覆上下方的嘴唇，没有片刻拖沓，尉少君完全无法闪躲，被吻了一个正著。紧接著，因为惊讶而失去了主张的双唇被撬开，有物体侵入口腔，那触感柔软而湿润，像是要将触到的一切都溶化般地。

应该说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体验，然而他却并不觉得陌生。

这是……怎麽会？

大脑彻底宣告当机的尉少君，直到双唇被释放後，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梦话似的：「你刚才……在吻我？」

「吻了。」

「这……不是真的吧？」

「……」

对於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现实的尉少君，毕行不悦地眯起眼睛，鞋子一甩跨上了床，将尉少君从上方整个压制住。

完美主义20

双手分别扣著尉少君左右的手腕，将之压在人的头顶之上，这样做的毕行，虽然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整个人却散发出不同以往的危险气息。

就算尉少君再迟钝，对於这股气息也多少能有所感知。而後有一股不安随著这感知而涌上了心头。

明明面前的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鬼，那眼神却锐利无比，气势简直不逊於任何大人。

「你这是干什麽？」

虽然如此尉少君也不可能这样认输，只是相当莫名其妙，「臭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这麽没大没小。」

毕行瞪视著他，慢慢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什麽？」

「吻了就吻了，为什麽不敢认？」

「我……」尉少君一时语塞。

其实他觉得，这不是什麽敢不敢认的问题，而是有什麽必要去认。那种事……

「本来就不该有，为什麽要认？」他反问了过去。

「不该有？」毕行像是一愣，「为什麽？」

「这还用问？倒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我想做的事是──」毕行忽然压低身，双眼紧盯尉少君的嘴唇逼近而去。

「够了。」尉少君在被吻到前一秒别过了头。

逃开这个吻，其实并不是害羞，也不算生气，只是觉得，现在正发生的事太不真实。

一直以来那麽不亲近人的毕行，为什麽会突然……他想不通，觉得很烦躁。他硬邦邦地说：「我不想玩小孩子的游戏。你从我身上下去。」

「这不是游戏。我是真的，真的很……」毕行轻语呢喃著，就势吻下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尉少君的身体轻轻一震，胸腔内猛然缩紧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震惊，另有一部分原因，也的确是受了相当的刺激。

「毕行你……」

他紧蹙起眉头，又松开来，叹气，「不要玩了。我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好玩。」

「所以这不是在玩。」毕行执拗地说，亲了一下尉少君的脸颊。

尉少君咬牙：「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再说一次，给我下去。」

「……」毕行的确下去了，以嘴唇，沿著对方下颚的曲线，一路吻进了人颈窝。

尉少君倒吸了一口气。不能说喜欢这种碰触，但是，也不讨厌。一点也不。

不讨厌被毕行碰自己──心中产生了这样的认知，紧随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恼怒。

「毕行！」他低吼，「你不要真的把我惹火！叫你停止，听到没有？」

「既然你真的这麽不想，就推开我。」埋首在尉少君胸前的毕行如此低语。

「你……」

「你比我高，也比我有力气，要把我推下去应该不成问题。就算嘴里再怎麽说『不』，行动上却没有那麽做，反而让我在你身上逗留这麽久，只能说明你并不想认真反抗。」

「……臭小子！」

先前还起身都起不来的尉少君，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猛然一个翻身，将毕行从上方摔到了身子底下。刚才被毕行制住的双手，现在就势用手腕将毕行的双手给牢牢压住。

瞪著那双事到如今依旧毫无惧退的眼睛，尉少君益发感到一股窝火。

居然被一个十四岁的小鬼骑在身上，还被说了那麽羞辱人的话，更恼人的是自己气得头发都硬了却就是没办法给这小鬼狠狠一巴掌，警告他以後不准再这麽胡闹……

这十七年，真是白活了。

愠怒渐退，尉少君觉得很累：「我说啊，你……」

完美主义21

「匡当」一声。

未上锁的门被人一脚踢开，紧随其後的是一把响亮的声音，这样喊著：「老哥，在吧？我来给你……」声音戛然而止。

「耶？咦咦──？我看到了什麽？」

尉少怡夸张地大呼小叫著，用手挡住了眼睛，五指却开了几条缝，足以将眼前的场景一览无遗，「天哪，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怎麽大白天的就来这麽限制级？哎呀呀，真是世风日下喔。」

「……」早在听见尉少怡的声音时，尉少君就已呆滞，到现在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了，正要说话，忽然被重重推开，整个人翻倒在床。一个黑影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快速向门外掠去。

「毕……」想把人叫住，却不自觉地咽下了後面一个字。

将人叫住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什麽都别说。

尉少怡以眺望的手势将手平放在眉毛上方，往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後往尉少君那边走去。许歆跟在她身後进了屋。在外面的时候，这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他跑掉了喔，你不要去追吗？」尉少怡将拎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样问。

「不去了。」尉少君按著额头躺在原处，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狠狠推了那一下的缘故，他的脑袋现在又发了疯似的痛起来。

「你怎麽会突然跑过来？」他问。

「我带了蛋糕过来，虽然只剩一小半就是了。」

「蛋糕？」

「对啊，昨天不是我们两个的生日嘛？昨晚许歆给我买了蛋糕，叫上了几个朋友一起玩。听说过几天你们有模拟考，而且我那些朋友你也不熟，就没有叫你去。不过心细如丝的老妹我，还是有特地留了一份蛋糕给你喔，怎样？感动得想哭了吧？」

「嗯哼……」尉少君只觉得很无力。

要说蛋糕，昨晚他已经吃过了，还喝了红酒……就不晓得是不是他发酒疯做了什麽乱七八糟的事，或者乱讲了什麽话，才弄得毕行今天这麽古古怪怪的。

唉，都是酒精惹的祸。

「现在我可以问问吗？刚才是怎麽回事。难道我真的来得不是时候？」尉少怡弯下腰看著这个比自己早半个锺头出生的兄长，一双大眼睛笑得眯起来。

虽然是双胞胎，但是从外表上来看，没人看得出这两个人是兄妹。就单说眼睛，尉少怡是那种典型的大眼美女，而尉少君的眼睛，实际也并不小，只是因为比较修长，就显得相对小了。

其实每次这两人结伴走在街上，因为尉少怡喜欢挽著尉少君的手臂，结果两人常常会被认为是一对情侣。这边的英气逼人，那边的靓丽可人，羡煞了一干人等。虽说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不过，当遇上比较难缠的追求者的时候，拿彼此来做挡箭牌，比什麽言语都要好用。

「没有那回事。」尉少君利落地否决。

「那又是怎麽一回事呢？说说看嘛。」尉少君不依不饶。

「没什麽可说的。」尉少君吊起眼角，给了妹妹一枚卫生眼。

这会儿他的头正痛得要命，这个死丫头还在那边一个劲挖八卦，真是要折他的寿。

「哼，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来猜罗。刚才啊，你是打算对人家上下其手，或者干脆就霸王硬上弓来的？啧啧，难怪人家那麽悲愤地跑掉……」

「我没有！开什麽玩笑？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又怎样？该长的都长了啊。而且看他的身形，能力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能力你个头！再怎麽样你也要搞搞清楚，他是个男生。」

「唉，在我们那种家庭长大，你不觉得用性别这个理由，特别没有说服力吗？」

「……」尉少君一下子语塞。

的确在这种层面上来讲，立场有点薄弱，他索性不再就此辩驳。

「你不愿听？很好，我也不愿多解释。总之我一直是把那小鬼当成弟弟，信不信由你。」

「是真的、只当成弟弟吗？因为他年纪小？呼呼，以前在我们家那边，住著好几个小朋友，也没有见你对谁像对他这麽亲切，还没有多熟的时候就把人领回家。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不满，但你也不喜欢被乱七八糟的人对我们家的情况说三道四，所以从来不带人到家里去玩。在你的朋友圈里，只有齐树到过我们家吧，而且那也是小时候他顽皮非要跑来的。

这样的对待，还敢说对毕行不是特别过了头？」

「……」

「况且，就算你是真的把人家当弟弟，但他呢？也把你当作哥哥吗？虽说人家年纪比你小，心理年龄可未必也比你小喔。

你对他的好，他会以怎样的眼光来解读，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呢？」

完美主义22

「……」尉少君再也接不上话。

尉少怡讲的那些话，是以轻松玩笑的语气。听进人的耳中，却是那麽有分量。

这种问题，他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没想过！难道说，是他从一开始就做得不对？

可是，他只是喜欢毕行而已啊。也许起初只是出於责任感，然後随著逐渐了解，就确确实实喜欢上了。

懂得怜惜和照顾小孩子的毕行，比太多大人都要成熟得多，真的很讨人喜欢。就连那时而脱线地徘徊到状况之外的呆呆的样子，看久了也觉得格外可爱。

喜欢一个人，当然就会想要对那个人好。

只是他的这种喜欢，并没有加入那种意味。他没有想加入那种意味……

他也希望毕行能喜欢自己，但是，也没有想要带有那种意味……

没有的，应该都是没有的。可是为什麽，心这麽乱。

「嗯？老哥，你好像被吓到了呢，一脸震惊的样子。」

尉少怡直起身，拍拍手，「好啦，我放过你，不逗你了。不过还有一些话我要讲，你也要听喔。」

「……」

「你的对象是男是女，我是不介意的。虽然说，如果将来能有个帅帅的小侄子给我玩，我会很开心，但如果实在没有我也不强求。不过毕行，怎麽说呢？他的脸的确是很赞，但是脸呢，是不能当饭吃的。

你告诉过我一些关於毕行的事情，所以我也承认，也许他实际上真的是个不错的人也说不定。但是老哥，迄今为止你们已经相处了这麽久，你自己觉得，你了解他多少？你也讲过，他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及任何私事，而你的事，他却几乎全部都知道。这算什麽？

不错，所谓私事，当然是不会随便对外人讲。但是你对他，应该不算是外人了吧？你说他有脸盲症，但他却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记住了你的脸。包括你的家族成员，他也努力想要记住。所以可以说，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你好。

可是这样子，你不觉得他太有心机了吗？一点一滴，悄悄地渗透进你的私人生活，而你却对他的私人情况一无所知，这样很狡猾不是吗？这种相处方式，短时期可能还没什麽大问题，但时间长了，肯定就会问题多多。伴侣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如果你将与之共度一生的，是一个这麽有心机的人，哥，我只会替你感到不幸，哪怕你自己觉得多麽幸福。」

「……」尉少君猛然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块大石砸了下来。

幸福。

『这或许，是一种自甘堕落的幸福吧』。

脑海中响起的这个声音，令尉少君回想起，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那极度压抑而又无法发泄出来的苦闷感受。

幸福与不幸，其实只有一线之隔。有的时候，两者会长期共存。

即便这幸福多麽不幸，依然将之当作幸福来拥紧，这就是自甘堕落。

而这也是一条，尉少君绝对不会去走的路。

幸福就是幸福，不幸就是不幸，他拒绝将两者混淆在一起。

「所以……」

「所以。」

尉少君打断了少怡要讲的话，微微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和毕行，还远远不到能谈什麽幸福不幸福的份上。现在的我还没有要与他成为那种关系的想法。我只是还没碰上喜欢的女孩呢，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男人？」

「唔，如果你会带一个漂亮贤慧的大嫂回家，我当然更高兴啦。」

尉少怡笑著做个鬼脸，「OK，反正我的话是讲完了。看你还有很多东西要思考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你罗。走啦，Bye。」

「Bye。」

那两人离去後，尉少君继续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思考？也没什麽可思考的。随缘吧。

无缘的幸福，只是不幸。

完美主义23

已经好几天了，这种僵局。

自从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一直没能与毕行好好谈上一次话的尉少君，快要对眼下的僵局抓狂。

几天以来，毕行在教室里遇见尉少君，都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班上人多，讲话的确不太方便，尉少君也就忍了。

然而就连宿舍，毕行这几天也几乎没有回过。毕行去孤儿院那边找过一次，却扑了个空。问那些小孩子，他们也不清楚情况。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犯了什麽过失，才会使得毕行这麽不想看见自己，尉少君在大惑不解之余，也感到颇为难过。

一般来说，毕行是属於不会轻易发脾气的那种人。曾经有几次在学校里遭到挑衅，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总是不冷不热，他的情绪仿佛是个无底洞，没人知道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总是这麽冷静到近乎没脾气的毕行，突然就对自己这麽退避三舍，这让尉少君相当受打击。

就算要给他判刑，至少也该让他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麽罪吧？不然真是死都死不瞑目。

一天天下来，越来越郁闷的尉少君，终於再也受不了了。他打算等到下了这节课，就将毕行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摊牌。是死是活，就这麽一刀。

无论他是否有做过什麽过份的事，如果毕行是真的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来往了，那就快刀斩乱麻。痛死算了。这样拖著反而折磨人。

终於到了下课，他却被另外一个人给叫了出去。

那人是隔壁班上的陈泽，他以前曾经与尉少君是同班，後来因为一些原因调离到了隔壁班。两人之间交情不算深，但也不能说不熟，因为陈泽与齐树是同一宿舍，以前在一起打过几次篮球。不过今天陈泽来找尉少君，并不是为了联络感情。

在前两天的模拟考中，两人的教室互换了一下，作为考场。考完之後第二天，班上有同学找到尉少君，指著一张课桌让他看桌上面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明显是用笔写上去的，但是并没有颜色，写的时候一定是垫了纸张。那笔迹的内容就是那次考试的重点内容。一目了然，这是作弊。大概是头一天晚上偷偷潜进教室来弄的。

尉少君查了一下，查出这张课桌是陈泽那天坐的，於是将这件事告诉了陈泽的班主任。

就这样，原本考分还算不错的陈泽，得到了一个大鸭蛋。

所以今天陈泽来将尉少君找出去，就是算账来的。

对於陈泽指责自己应该先去找他谈谈，而不该一下子就将事情报到班主任那儿去的说法，尉少君处之淡然：「你也说了，这只是一场模拟考。哪怕你考零分，明年考大学的时候也不会因此有任何影响。反倒是，如果在模拟考中太依赖作弊，成了习惯，对将来的大考有利无弊。」

「你！真的很多管闲事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考场就该有考场的风纪。你的确是作弊了，不是我诬陷你。而且那天，首先发现证据的人不是我，是其它几个同学。他们跑来找我，也就是希望我能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如果我再替你隐瞒，你觉得他们会怎麽想？如果我给了他们『作弊也可以被袒护』这样的误导，再往後考场的风气就彻底毁了。」

「风气？哈，就你这种人，也敢说什麽风气？」陈泽很显然是气坏了，连用食指指著人这麽具有攻击性的动作都做了出来。

「陈泽！」

再这样下去，事件的危险指数可能就要破表，齐树赶紧跑上去抓住了陈泽的胳膊，想将他打哪儿来的拖回哪儿去，「好了好了，你就别争了！都已经这样了，再怎麽争也没用！何必为了分数这种事伤感情？」

「我才不想跟这麽恶心的人有感情。」

陈泽瞪著眼睛吼道，「尉少君，你就别再装好学生了！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你家那点破事。你老爸老妈都是变态，男的就养小白脸，女的就抱小秘，你妹妹还成天跟一个不男不女的家夥走在一起。你们一家都有毛病！都是变态！」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只剩下陈泽喘粗气的声音，以及，尉少君攥紧了拳头而发出的咯咯声。

完美主义24

「你、说、什、麽？」尉少君铁青著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从小与尉少君一起长大的齐树在内，都从来没有看过，尉少君露出这麽可怕的眼神，就像要将谁撕成碎片一般。

不自觉地，都往後缩了缩。

然而同样处於盛怒的陈泽，已经顾不上注意人的脸色，扯著嗓子大叫：「怎麽？你还想装傻，不敢承认？那不然叫齐树来证明啊！叫他来说，你家是不是那个鬼样子。」

「陈泽？！」齐树觉得要昏倒。这怎麽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他明明一直守口如瓶的，从没有对外讲过尉少君家里的事……

「这傻小子，晚上讲梦话的时候，给我把什麽都给套出来啦！」

看著尉少君完全无法辩驳的样子，陈泽得意洋洋。

「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这麽恶心的事情。我一讲出来，肯定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你来往了吧？亏我还顾忌到你，不想把你弄得那麽可怜，可你倒好！尉大班长哦，你铁面无私，公正廉明，是吧？」

「陈泽！你别闹了！回你自己班上去，别在这儿发疯！」知道自己无意中犯下了大错的齐树，现在唯一能做的补救，也就只是尽力阻止陈泽继续口无遮拦。

其它也有几个人过来拽陈泽，然而却是以失败告终。

从小练过排球的陈泽比起同龄人要壮上一圈。而周遭热闹的气氛，更是给他那火烧般的高亢情绪浇上了油。

「尉少君，算了吧你！还风气呢，明明你自己就比谁都肮脏。生你养你的都是变态，你还管他们叫爸妈，你就不觉得想吐吗？哦哦，就是因为你自己也是那种东西，所以才无所谓吧。反正大家一块儿变态，谁也不嫌谁，是吧！」

「陈泽！你快闭嘴！再闹下去我揍你了！」

「……」尉少君的双拳已经攥到不能再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紧紧盯著陈泽的嘴，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次，下一次那张嘴再开启的时候，就是他将其打烂的时候。

……

开了！

尉少君身体一动就要冲上去，却忽然有个身影冲在了他的前面，过去，对准陈泽的下巴就是狠狠一记勾拳。

这一拳的力度，将陈泽整个人以及他身边几个拦著他的人，统统震退了几步。

并没有就此罢休。紧接著，毕行就用双手揪起陈泽的衣领，将人拽到跟前，低沈地说：「收回你刚才的话，全部。向他道歉，立刻。」

「……」

陈泽也是被刚才那一拳打得有点懵了，晃了晃脑袋，翻著白眼回道，「你有病啊！我干嘛要收回，又没有讲错。叫我道歉？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毕行双眼一眯，猛然大吼：「道歉！」几步跨前，将陈泽逼至围栏边上。众人都因为这危险的一幕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拉著陈泽的几个人，现在改去拉扯毕行。

尉少君也有一点被毕行这前所未见的可怖模样给吓到，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盛怒中的事，只能呆呆地看著毕行的背影瞪大了双眼。

无法想象，看上去并不强壮的毕行，怎麽会有这麽惊人的力气。那几个去拉扯他的人，根本拉他不动。而他居然还将一个比自己壮那麽多的人用手举著提了起来。

现在的陈泽，双脚已离地，整个人被悬空吊著。

「天哪……」女生们是真的吓坏了，捂著嘴巴退离两米开外。

现在的气氛，已经不是先前的剑拔弩张。根本就是恐怖。

毕行对此毫不理会，字字凌厉地再次命令：「我再说一次，收回你刚才的话！」

尽管目前处境堪忧，偏偏陈泽也是个超级火爆脾气。大脑差不多清醒过来之後，他瞪圆了眼睛，反手扣住了揪著自己的那双手。

「我──不──收！」

手上猛地一使劲，成功地掰开了毕行的手，同时身体却因为这一剧烈动作而往後翻仰。

谁也没有来得及挽回。

一楼过道上的同学只看到，一团黑影从上方飞速坠落，砰地一声，摔在了地面上。

……

「铃铃──」

「呀啊──！」

上课铃声，伴著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了教学楼。

完美主义25

下课铃响，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除开值日生，其它同学纷纷离开了教室。

明天是周末没有课，有不少同学放学後就直接回家了。

尉少君也打算回去一趟，但他是今天的值日生之一，所以得先将教室的地面清理干净了才能走。擦窗户的同学先完成了任务，问尉少君：「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快扫完了。你先走吧。」

「哦，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再见。」

尉少君很快将地扫好，停下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天色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阴了下来。看样子晚上可能有雨。

不喜欢阴雨天的尉少君，望著天空长叹一口气。转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教室右边靠墙倒数第三排的课桌，表情隐约变得恍惚起来。那是毕行的座位。已经空了一个礼拜。

那天的事件之後，毕行一直没有在学校里露面。老师只在班上大概交代了一下陈泽的情况。

脑震荡，骨折，虽然不会要命，也得有好一阵子的罪要受了。从二楼摔下去，伤成这样不知道该算是走运还是凄惨。

至於学校方面会不会对毕行做什麽处分，倒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毕行这个人，包括他的一切相关情况，仿佛一天之内就在校园中销声匿迹。

因为担心，尉少君去孤儿院那边找过毕行几次，都扑了个空。不单是学校，就连小孩子们那边，毕行也都再没有去过。

难道他真的会就此不再出现了吗？尉少君只能但愿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也想要对毕行说声「对不起」，那天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毕行不可能会与陈泽发生冲突。另外，也要说声「谢谢」，感谢他为自己的心意，虽然造成的後果有些过了火。

当然前提是，还有机会再见……

想著，尉少君又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扫帚放到墙角，准备出去接一桶水回来给地面洒点水，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教室的後门口。

尉少君定睛一看，从背光处捕捉到对方的脸，他手里刚刚拎起来的水桶「！当」一声摔在地上。

「毕……行？」虽然一向对自己1.5的视力很有自信，但此时的尉少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一周的毕行，现在又不打招呼就现身了，真有点像小孩子的躲猫猫。

惊愕之余，尉少君更加感到高兴，大步向毕行走去：「真的是你。怎麽这个时候过来？这些天你……」忽然刹住了脚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情想要问，乍然相见，脑袋却一下子空白了。

也许只是因为事出突然，也或许，是因为毕行此时的眼神。虽然脸上还是像往常那样面无表情，但那眼神却异常复杂纠结，仿佛急欲诉说什麽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般地。

「毕行……你怎麽了？」

隐隐觉得现在似乎应该将话语权交给毕行，於是尉少君这样问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

毕行沈默著，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一步，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终於开口：「我是个私生子。」

「嗯？」并不是没有听清那句话，尉少君只是对於毕行突然讲这种话的动机感到胡涂。

从来不谈及任何私事的毕行，为什麽……满脑的疑惑让他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也并不需要接话。因为紧接著毕行又说了：「其实是我的母亲先遇见那个人，但是没能成为与他结婚的对象。他是名门望族，而我母亲只是个教师。既然不能在一起，那就什麽牵扯都不要有，也不必被那个人知道自己肚子里怀了我。

所以她离开了奥斯陆，在一个小乡村中生下我。在那之後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患了病。一发病，她就痛得没有办法工作。连续几次被辞退之後，她就留在了在家里。在乡村想要生活下去并不难，虽然与优裕无缘。」

「……」

说那些话的时候，毕行的声音一直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在说著与自己无关的事。

「几岁的时候我很顽皮。附近人家的大孩子教唆我学偷东西，我学了。他们教我抽烟，我也学了。然後那天，母亲看到了，她先是发火，然後哭，最後发病。我吓到了，当时我以为她真的会死。

那之後，她开始每天教我念书。她的箱子里有多到看不完的书，挪威文字，中文，英文，法文……在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进过学校，她就是我唯一的老师。我尊敬她，但同时我也很害怕她。

每当她为受不住病痛而弄伤我的事道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或许她还是死去比较幸福。但是如果她真的死了，我该怎麽办？我不想失去她。失去她我就什麽都没有了。」

完美主义26

「毕行……」不自觉地唤了这样一声，下一瞬尉少君就对自己感到愕然。

明明从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私人情况抱有好奇，现在他难得肯主动说了，为什麽自己却又突然觉得不想听下去？

越听，越感觉胸口钝疼。再听下去，好像就会窒息似的。

然而面对著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坦诚什麽的毕行，尉少君知道自己讲不出「不要再说了」这几个字。之後也就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地听，将心情暂时放到一边。

「近几年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那天她晕倒了，在乡村医院昏睡了好几天都没有醒，只有转移到城市里去。在那里，那个医生……是那个人的朋友。他很早就认识我的母亲，也知道那两个人的事。

然後，他将我母亲的事情告诉了那人的妻子。母亲一直昏迷著没有醒来，所以那个女人找到了我。她说，她愿意给我母亲最好的医疗条件，并派专人照顾，保障她的生命。条件是，要我离开挪威。」

说到这里，毕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用这一停顿的时间整理了情绪，然後再接著说。

「如果当时没有接受她的条件，我母亲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通过我，她联系上了人在这里的我母亲的妹妹，把我交给她，并给了她一笔钱。在我来到这儿的不久後，在医院里的母亲醒了。被那个女人派去看著她的人，对她说了我到这儿来的事。之後她打电话给小姨，说希望她能将我送回挪威。

这不可能。如果我回去，她就会死。我留在这里，就算不能够看到她，至少知道她还活著。时间长了，她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上周，她和小姨通电话的时候，小姨说了那天的事。母亲吓坏了，她怕我会被拘禁。她逃出医院，去找到那个人。她让他知道了我的存在，并请求他用他的权势来为我解围。

他答应了这个请求，但是有个前提：我必须回挪威，回归他的家族之下。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会插手我的任何事，同时将从此撤销给予我母亲的治疗。」

冷冷地这样说著，毕行忽然微微挑起了唇，浓烈的讥诮自唇缘扩散至眼角，「那两个人多麽有趣。以一个女人的生命为条件，一个逼我离开，一个却逼我回去。」

「毕行。」尉少君握了握拳，坚定地这样喊道。

刚才听见的那些事，尽管一下子接受了这麽多讯息的脑袋还有些混乱，但是有一件事情他确定无疑。

被这样反反复复逼迫的毕行，一定很辛苦。

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咬著牙承受了这一切，尉少君只是觉得疼惜，很想要为他分担这辛苦，哪怕一点点。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母亲从挪威接到这儿来。」

尉少君真挚地说，「这里一样有高端的医疗条件。费用方面，我可以拜托我爸。他一定不会……」

「不要说这种话。」像是早就料到尉少君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毕行连惊讶都没有就干脆地将他否决。

尉少君不禁一愣，无法理解地瞪著毕行哑然了片刻，猛然想到什麽，急忙辩解：「不，不要误会，这不是同情，我没有……我只是……」

「不必说了。」毕行异常坚决，目光毫不躲闪地回视著尉少君的眼睛。

他会这样，一定是早已有了自己的决定，无论别人怎样说都不会更改。

认知到这一点，尉少君再也没有了语言。

心情变得沈重起来，无力地放低视线望著地面，胸口涌上一阵无法释怀的悲哀。

无论被怎样逼迫、怎样辛苦也好，那都是自己的事，不想让任何人插手──毕行这样的想法，尉少君能够明白，也理解。

悲哀的只是，自己的心意，胜不过毕行的倔强。

「这边的退学已经办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毕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语气并没有犹豫，「明天下午一点半的班机，回挪威。」

「……」

「你不必去送。」

「把这麽确切的时间告诉我，还说不要去送。」尉少君抓抓头，故作轻松地，「你要什麽时候才能学会坦率呢？」

「……」

「唔，不过上午的时候我妈打过电话给我，好像明天要找我有事，搞不好我会……」

有意说著这种话的尉少君，忽然被毕行跨步上来一下抱紧，就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双手垂在身侧，不是不想回抱对方，但又害怕，好像如果现在伸手将这个人抱住了，就会再也舍不得松开手似的。

这小子，这麽轻易说抱就抱过来了，难道是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吗？尉少君苦中作乐地这样想著，无声叹了口气。

是不是也要像他这麽「坚强」比较好呢？尉少君努力说服自己，至少轻轻回抱他一下。

手刚刚抬起来，毕行却忽然放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喂……」没能来得及将人抱住，尉少君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数秒後，他收回手，摸了摸头。

「连『再见』也不说一声……一点也不担心明天可能会见不到我吗？这小子……」

完美主义27

虽然不是出行旺季，机场大厅里依然是人来人往。

站在登机门前的毕行，并没有在人潮中寻找谁的意思，只是昂著头望著上方的时锺。

很快就要上机了。将要去的地方，是他熟悉的国家。然而即将要面对的，却会是一张陌生的脸。据说与自己有几分神似，但是从没有亲眼见过的脸。

心中有没有一丝期待呢？或是厌恶？

这个问题，在他整理出答案之前，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毕行！」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的尉少君这样呼唤著，向毕行大力招了招手。

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毕行脑中所有的思绪全都一掠而空，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他向著尉少君走去，一来到跟前，什麽也没说，就牵起他的手往一个方向奔跑，像是要带他跑到什麽未知的远方去般地。

但结果，两个人只是在候机大厅的角落处停了下来。

毕行按著尉少君的肩膀，将人摁进座位里坐下。弯著腰，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眼底的人，毕行只说了两个字：「你笑。」

「嗯？」尉少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什麽？」

「笑。我想记住你笑的脸。」

「毕行……」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说话？让人这麽难过……

在来之前还很有自信一定能笑著看毕行离开的尉少君，现在却觉得有点想掉泪。

毕行要离开的事情，是前一天就听说了的，所以应该说是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突然被毕行这样要求，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心就痛了起来。

纵然心痛，但更不想辜负毕行，最後的这个请求。

尉少君努力牵动了嘴角，上扬，再上扬一点……

「少君。」轻颤的声音编织出了这个名字，毕行微微眯起眼睛，脸缓缓压了下去。

「……」是要吻下来？

虽然尉少君很明白这是公共场合，如果换作其它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就给毕行狠狠一记爆栗，喝斥他不准这麽胡闹。

但是，就只有今天，只有这一次……

还在刺痛的心脏纠结地狂跳起来，尉少君眉头颤了颤，终於闭上眼睛。

等待著的那个吻，却迟迟没有到来。只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砸了下来，滑过他的脸颊，流入了颈项。

「？」

尉少君愕然睁开眼，眼前却已经没有人在。转过头，只看到一个大步跑开的身影。

他从座位里站起来，目送著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模糊，终於再也看不见。

手轻轻覆上脸颊，拭去了刚才的、现在的，那一抹泪痕。

「什麽嘛？叫我笑，自己却哭了，臭小子……」

（如果小毕同学从此一去不归了不知道怎样喔……

换CP？喔呵呵呵呵，太过循规蹈矩果然是不好玩的~XD）

完美主义28

暑期过去了，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即将来临。一年级将会有大批的新生入学。

身为前辈，又是学生会长的尉少君，深知接下来将有几天要狠狠忙了。现在他念的大学所处的地理位置，距离家虽然不算特别远，但因为平时学校里的事务就比较多，已经没办法像高中时那样每个周末回家了。

早已被某人的好厨艺惯坏了胃口，尉少君目前对学校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食堂。所以在返校之前，说什麽也要将即将回去受苦受难的胃好好地宠爱一番。

下午，尉少君特地跑了趟超市，按照中午时方子希给他列的清单，采购了一大堆的食材。然後回到家，还没有走到家门口，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落的大门外面。

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她脚边还放著一个便当盒大小的纸盒。

「少怡？」

尉少君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在这里干什麽？忘了带钥匙？」

尉少怡缓缓抬起头，看了尉少君一眼，「哥……」忽然跳起来，扑过去，一头撞进了尉少君怀里。

突然被这样一撞，尉少君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他及时稳住脚，站定後，将左右两只手里的方便袋都转移到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妹妹的後颈捏了捏：「少怡，你怎麽了……你哭了？」会这样问是因为颈上忽然感到一道热流滑过。

他疑惑地挑起眉，想将尉少怡推开以看清楚她的脸，却被她更用劲地抱住。

「呜呜……」尉少怡只是哭著不说话，连呼吸都因为这样的痛哭而一抽一噎。

已经是二十年的兄妹了，这还是尉少君第一次听见妹妹哭得如此伤心，不禁也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心口仿佛被什麽用力揪紧。

很想问她到底是怎麽了，但是看她目前好像还讲不出话来的样子，便忍住了没有问，只是轻轻拍著她的後脑勺，任由自己的衣襟被她的眼泪越染越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尉少怡的哭泣终於减弱了下去，她抽噎著，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轻声开了口：「之前，我买了歆少最喜欢吃的蛋挞，去她家里找她，可是她没有接受，她还叫我以後都不要再去找她了，她说……要跟我绝交，呜呜……」

「许歆她这样讲？」尉少君深为愕然。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听尉少怡提了一下，说许歆忽然变得对她非常冷淡，总是爱理不理的，甚至好几次拒绝了她相邀一起出去玩的邀约。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会觉得许歆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明明长得很清秀，却总是做男生的打扮，像男生一样喝酒玩闹。她没有多少朋友，即便有也多半都是通过喜爱结交朋友的尉少怡所认识的那些人。

在对人方面，她从来不会太热情，有时候还稍微有点毒舌。不过毕竟接触了这麽多年，尉少君知道她实际上是个相当不错的人，说什麽就是什麽，而且非常有义气。

最主要的是，她和尉少怡一向是外人眼里公认的死党。虽然平常她对尉少怡也没有说多麽亲切，总是淡淡地在身後跟著，看著。但只要尉少怡遇上麻烦了，她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尉少怡解围。

正因为对这些事十分了解，所以当听说许歆忽然冷淡了少怡的时候，尉少君也觉得相当意外。

那时候他的想法是，人与人相处久了，偶尔产生矛盾是难免的。尉少怡又是那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性子，很有可能在什麽时候触犯了对方，自己却还不知道。不过，许歆对她这种性子也是完全了解的，所以等到许歆气消了，两个人应该就会自然而然地和好。

然而许歆却说，要与尉少怡绝交？

完美主义29

「不可能吧？」尉少君实在觉得难以置信，「她有明确讲出了要跟你绝交的话吗？」

「她是没有讲『绝交』两个字，但是她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你确定？不是你会错意了吗？」

「我怎麽可能会错意？我们认识已经这麽久。不管什麽时候，只要她说了上面一句，我就能猜出下面那句是什麽。」

「那这次她究竟是怎麽说的？」

「她说，她说……」

回忆著当时听见的那些话，尉少怡好不容易稍稍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洪水决堤般地。

「她说她已经再也不想看到我……每次都在後面帮我收拾烂摊子，她早就烦得累得不行了。她叫我，以後不要再缠著她，她说她也要有自己的空间，要我给她自由……我哪有不给她自由？我从来没有限制过她做任何事，一次都没有过，明明……为什麽？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麽突然间就这样，为什麽啊？」

「……」这样的疑问，尉少君也没有办法为她解答。

许歆是那种与人来往时很讲分寸的人，能够真正亲近她的人非常之少，更别提深入她的内心。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连与她最为亲密的尉少怡都无法了解她的想法，那麽其它人就更加不可能了解。

虽然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事，真的不是外人能够插手。

「我好难过……我不愿和她绝交啊。」

尉少怡紧抓著兄长的肩膀，就像抓著海上的浮木，她痛苦地低声诉说著，「我还想跟她一起去海滩上晒太阳，去山顶上看夜景，去夜市大快朵颐把肚子都吃坏……她怎麽可以就这样不理我，怎麽可以……」

「少怡，你冷静一点。」

事到如今尉少君已没有别的什麽话可说，只能尽力先将情绪正激动的妹妹安抚下来。

「事情不一定像你说的那麽糟。也许她只是偶然低潮，等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再低潮也不应该这个样子对我，我又没有做错什麽……」

「说不定你就是有呢？」

「有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啊，为什麽说不都说就给我判死刑……」

「你这不是还没有死吗？好了好了，先不要想太多，过几天再看看情况不好麽？你现在在这边干著急也没有用。」

「我怎麽可能不急？一想到她也许从此以後就再也不理我，我就……」

「唉唉，不要说著说著又哭起来啦，我连肚子都感觉到湿了。」

尉少君轻抚著妹妹的後背，侧过脸在她头顶温柔地亲了一下，「我说真的，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那这样，你先跟我回家里面去，我从冰箱里拿两块冰淇淋。你一边吃，一边哭；我一边吃，一边看你哭。」

虽然眼泪还没止住，尉少怡还是禁不住噗哧一下笑出来，「去你的，坏人。」

「是啦是啦，我是坏人，你是宇宙无敌霹雳美少女。来吧，美眉，跟坏哥哥回家做坏事喔。」

「……」尉少怡终於松开了抱在尉少君身後的手，低垂著头，泪水依然在不停地掉，只是再也没有了哭声。

直到刚才也只是故作轻松的尉少君无言地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正要往门里走，却忽然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耳根无故地隐隐发烫，这感觉像是，被什麽人在暗处盯著……

他左右看了看，但是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也许只是错觉吧。他耸了耸肩，将妹妹带回了家。

============腹黑分割线============

那什麽，既然是过节了，於是我们来做一道选择题（<==这个因果是怎麽来的啊？@_@）

1、《夜狼魅影》续集已经完工

2、《征服者》续集即将开PO

3、《君请相惜》番外不日放送

4、《鬼御情天》不日完结开PO

5、《末日之扉》不日完结开PO

以上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咧？

明天公布答案（挥一挥衣袖闪人～）

PS.突然发现少君真是他XX的好男人哪……

完美主义30

开学第一天，果然忙得不象样子。

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尉少君感觉到一阵阵的浮躁。虽然空调里正送出强劲的冷风，但是外边的喧哗还是让他觉得头有点大。其实他也不是有特别累人的事情要做，只是纯粹地受不了这吵闹。

前几天一直在为了尉少怡的事情而头痛，回了学校还要为新生的接待工作安排这些那些，几乎没有喘口气的空间。如果可以，现在他只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窝上一整天，什麽都不用管也不用想，那麽他的状态大概就能恢复过来了。

笃笃。

门被敲响，敲门的人并不征询里面人的意见，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你果然在这儿，真是的。怎麽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懒呢？会长大人。」这麽说著，先前在外面忙得满头大汗的齐树走到沙发那边，将自己扔了进去。

尉少君单手托著腮，从没有度数的眼镜片後方向齐树瞥去了一眼：「你只是来找我抱怨的吗？副会长大人。」

「我才没有那麽闲咧。」

齐树伸个大懒腰，「我是来休息一下的，你不至於这也不批准吧？会长大人。」

「我怎麽会这麽无情呢？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完成情况而已，副会长大人。」

「那真是承蒙你关心，感激不尽哦，会长大人。」

「这是应该的。你的身体对於我们整个学生会而言是非常宝贵的资产。副会长大人。」

「於是你是不是又盘算著要分派更多的工作给我了呢？会长大人。」

「这都被你看出来？你真是太有智慧了，副会长大人。」

「唔……」

齐树顶不住了，呻吟一声按住额头，「我拜托──，不就是上个学期我稍微偷了一点点懒而已嘛？那也是因为我要带队打比赛啊。你竟然这样整我。」

尉少君露出能在头顶洒下光环的微笑：「这怎麽是整你呢？都只是些正常工作。而且我早就讲过，你要竞选副会长，就必须先做好学生会和篮球队两边都兼顾得当的觉悟，不是吗？」

「喂喂，你以为我是为什麽要加入学生会的？还不是因为看你忙得不行，想帮你分担一点吗？」

「对啊，所以你现在就是在帮我没有错。托你的福，现在我才会有闲暇坐在这里喝茶，真是帮了大忙呢。」

「……你真是披著人皮的恶魔啊。」

「哪里哪里。」

「唉，竟然把这种人视为高贵权威的学院派，那些小鬼一定是不小心被嘘嘘溅到眼睛里去了。」

「误会误会。」

「好啦。不贫嘴了。」

齐树一个挺身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你多少也出去走一下吧。来了那麽多新面孔，让他们在入学第一天先见识一下会长大人的威势也不错啊。」

「学生会长又不是黑手党教父。」

尉少君摇摇头，从椅子里站起来，「算了，我也想出去走走，一直呆在这里是有点闷。」

齐树鼓掌：「那你慢走，不送。」

「嗯。」

一手环在腰间，另一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止了玩笑的尉少君，终於显现出何谓「高贵权威的学院派」气质。

「你就在这里休息。如果有事我就打你电话。」

「静候传唤。」齐树继续鼓掌，「您慢走，慢走啊。」

「……」

============公布答案分割线============

全部都是假的

（四月一日我真是对得起你=v=）

PS.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

完美主义31

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尉少君决定先去校园前庭那边走走。接待新生的工作早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他再去插手。倒是前庭那里的喷水池边相当舒服，用来调整调整状态是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尉少君去往了前庭，路途中遇上了几个找不到方向的新生，他都给他们清楚明白地做了指示。

终於来到目的地，他在水池边的阶梯处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转头往学校大门处看去。

视线，猛然定结。

不敢置信地双眼越睁越大，心跳也以翻倍的速度猛然加快。

那个人，那个人……

红色的短发，细碎的留海略微遮住眼角；侧面的曲线如同雕像一般立体深刻，不同於严谨细致的东方美，那张混合了东西双方特质的脸，有一种奢华而放肆的美感。

英俊的男生，在大学校园里并不算很罕见。不过像这种极致水平的，却是连电视上都很少能看到。

这样的人，在真实生活中，尉少君总共也只见过那一个。

独独那一个。

以为已经再也没有机会相见的，那一个。

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不是真的，尉少君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向著那个人的方向，想要迈步，却又害怕，一旦真的走近了，会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以为的那个人。

怎麽办才好……

当他还陷在犹豫当中进退两难的时候，那个人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边的注视而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隔著数十米的距离相遇。

「！」

尉少君紧紧握起了拳，好像如果不这麽做，他的双脚就会因为颤抖而无法站立似的。

正面看清楚了那张脸之後，再也没有什麽能够让他怀疑，此时此刻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阔别了三年的那个小鬼。

只是，现在的小鬼，或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为小鬼了。

不长不短的三年里，他就变得那麽高，也比从前结实了许多，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衬得犹如模特儿般英挺有型。这样的他看起来，已经与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男人没有两样了。尽管实际上来算，他还只有十七岁而已。

尉少君再次深深呼吸。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就不可能还有办法像这样呆立下去了。

脚迈出了第一步，之後的步伐就越发地快了起来。但是当他刚跑出了一小段距离之後，对方却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校门。

尉少君的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刚刚那是……？觉得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他为了弄清楚这个而重新迈脚向那边跑去。

一直追出了校门，看到的，只是一个刚刚坐进黑色轿车里的背影。

「毕……」在他喊出後面那个字之前，车开动了，没有丝毫留恋地驶离了这里。

尉少君呆呆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怎麽回事？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毕行，应该没有认错吧？可如果是毕行，为什麽明明看到自己了却还当作没有看到一样，连招呼也不来打一个，反倒像是有意逃避自己似的匆匆离开？

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该不会是因为，从前并不戴眼镜的自己戴上了眼镜，模样也比三年前多多少少有了些小变化，所以，那个脸盲症小子没能认出自己来……吧？

完美主义32

在找到年级主任询问了情况之後，尉少君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那天看到的人就是毕行，千真万确。

只是，当年和自己一齐念高中三年级的毕行，为什麽现在却会变成低了自己两届的学弟，这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

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而要想将这些都弄清楚，最根本的路径就是去问本人。

新生入学已经完成。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尉少君的计划是，等到下午两堂课结束後的休息时间，去毕行如今所在的班级找人。因为就他所得知的资料，毕行并没有住学校宿舍，那就只有到班上去抓才比较好抓。

时间一到，尉少君毫不迟疑地赶往目标地点。好巧不巧，当他刚刚下到毕行所在班级那一楼层的楼梯，拐角处，就看见目标人物正在往这边走来。

两秒锺後，毕行也发现到尉少君的存在，脚步微微一顿，然後，转身，往回走。

尉少君瞪著他的背影，差一点没有咆哮出来。

搞什麽啊？为什麽又这样？这小子，就算真的是没有认出自己，将自己视作一个陌生人，也不必看到了就闪吧？难道说自己长得很可怕吗？要知道，全校可是有不下十位数的女生暗恋他的好不好？

被气坏了的尉少君恨恨地想著这些幼稚的事，紧握著拳头，大步追了过去。

而毕行那边，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被人从身後追踪的这种气氛，脚步明显地加快。与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挑染了几缕金发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急於离开的毕行也像是没有发觉的样子，也不停脚，依旧往前走去。

但是那个被撞到了的男生并没有就此息事宁人：「喂！」

对著毕行的背影喊了这样一声，并追上去几步，一把扣住了毕行的胳膊，「你撞到我了，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有吗？这是什麽素质？」

毕行这才不得已而停住脚，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对不起。」甩掉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走开。

「你这家夥！」

自觉遭到了轻蔑的男生更加不肯罢休，再度拦上前去，「懂不懂什麽叫『诚意』？一脸『你很烦』的表情说『对不起』。你是把我当成傻瓜吗？」

「对不起。」毕行很干脆地重复了一次。

「你还真是……」一只手揪起了毕行的衣襟，不像是还打算争论什麽，而是打算干脆做些什麽的样子。

毕行只是淡然看著，面无表情，仿佛无法理解对方那一脸的怒容是从何而来。

突然，一个人夺步上来，扯开了那只揪著毕行衣襟的手。

「他已经道过歉了。」

尉少君拦在那两人中间，沈静地说，「你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

「哈？你管这麽多干什麽，你又是谁？」不良少年模样的男生，显然并不认识此时站在面前的是何许人也。

的确，学生会不是黑手党组织，学生会长更不是会吃人的魔头。不过，在这种学识顶尖的名牌院校中，学院派还是占有相当重要的一席之地，在校老师也大部分是属於这一派系。在这里，学院派并不意味著保守，而更像是一种实力的代名词。

无论如何，只要不是想有意挑起事端，一般人是不会去招惹学生会，尤其是这个看上去还比较斯文的学生会长。

「我不是『谁』。」

尉少君不打算让事情闹大，速战速决，「总之如果再纠缠下去，理亏的人只是你自己。」

「……哼！」甩头，与地面有仇似的踩著狠狠的步子离开。看样子，多少还是明一点理。毕竟能进这间学校的人，脑子一定都不会差。

尉少君轻轻呼了一口气。

那个傻小子，看来就只有外表变得成熟了而已，个性却还是三年前那样，又呆又硬又死闷，都不晓得圆滑一点，从里到外都是一副懒得与人多罗嗦半句的死德性。

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这麽任性怎麽行？一定要好好教导才是。

这麽想著而转过身，身後却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就在刚才那麽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人居然就溜掉了。

这算什麽！

尉少君满头黑线地在教室外等了一会儿，但是毕行没有再回来。接下来是选修课，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毕行才好，最後只得一肚子窝火地离开了。

臭小子，算你狠。明天再来跟你算帐！

完美主义33

第二天，老时间，尉少君再度造访老地点。

这一次没有再与毕行打上照面。他在教室外面往里看了看，人似乎也并不在教室内。

难道是有先见之明，所以在他来之前就早一步溜掉了？不会吧……再说又是为什麽要做到这种地步？自己到底哪里像是洪水猛兽了？

觉得很懊恼，但又无计可施，尉少君挫败地准备打道回府。刚转过身，迎面就碰上了昨天那个「不良少年」──樊旭。

其实樊旭呢，也并不是什麽不良少年，而是正正规规考上这间学校的普通学生。看上去不良，也只是因为头上那几缕金发，外加那一副像是别人欠了自己几百万的表情。

看到尉少君，樊旭挑起了眉，似笑非笑地：「哦？这不是学生会的尉大会长麽。」看来是经过昨天那一役，他有意弄清楚了尉少君的来历。

「每天跑到一年级的教室门口来晃悠，学长真有空。」这样说著，樊旭向尉少君面前凑近过去，「找人吗？报上名字，我可以帮帮你。」

并没有要接受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帮忙的意思，尉少君倒是对他这种说法产生了一点疑问：「你是这个班上的学生？」这麽说来就是毕行的同班同学了？真是冤家路窄啊，那两人。

「是的。」

樊旭笑著眯起眼睛，其实外貌是个不错的阳光男孩，可惜的是始终有一种让人不大舒服的邪恶感。

「怎样？你要找谁？」这样主动要求帮忙，如果对象不是尉少君而是齐树那个单细胞生物，说不定会真的相信樊旭就是一个如此热心的好同学。

尉少君沈默了几秒，摇头：「不用了。」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让樊旭插手。

然後准备离开，面前的樊旭却笑著逼近了一步。

「哦？是不好意思讲出来吗？或者干脆这样，我去把教室里的女生都喊出来，让你一个一个仔细地找，你觉得怎样呢？」

「……」尉少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对方似乎误会了什麽。

不知道这误会是纯属无心还是根本有意，他也懒得多解释，容忍地退後了两步：「不用这麽麻烦了。改天我再过来。」

「不──麻──烦。」

樊旭将捋起前发的手指按在头顶，眨眨眼睛，「反倒是，如果任由一个有所图谋的学长整天来这边晃悠，那才叫困扰。」随著这句话，他一直隐藏的心思终於初露端倪──其实他根本还是对昨天的事情耿耿於怀吧。

尉少君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在这里较劲，稳静地回道：「放心。干扰到学弟学妹的正常上课，这种责任我不想背负，也负不起。」

「哼，还真是会讲话。我该说真不愧是会长大人吗？」

樊旭讥诮地哼哼一笑，「我只是有点弄不明白，像这样只知道来低年级窥探女生的人，是怎样当上学生会的一会之长的呢？是有什麽诀窍，或者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就只有这种水平而已？」

对於这种小孩子般直白、没有半点转弯的露骨挑衅，尉少君开始感到有点头痛，但并不让步：「作为凭自己实力考进来的同学，你不该怀疑这间学校的水平。你质疑学校，也就是否定你自己。」

随著两人之间火花碰撞的逐渐加剧，周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留意这边，好奇地观望著。

「说的也是。」

樊旭点点头，「那麽我就不质疑学校。我质疑你罗？你能当上学生会长，该不会也是用的这种手段吧──让教导主任这麽这麽的『欣赏』你？」

「……」

尉少君著实怔了几秒，将那句後话弄明白後，终於有些被惹恼了，「说话要有点分寸。有的玩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乱开的。」

「是啊，这种事的确满好笑的。」说著，樊旭冷笑起来，「那种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的中年女人，大概就只有对年轻的男孩子比较有办法吧，毕竟算是上级呢。」

「你……」尉少君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这些话，恶毒得有点过头了。可是怎麽说呢？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似乎到後来，被针对的已经不是自己，或者说不单只是自己。

觉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打算再任由对方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尉少君缓缓抬起手，准备将人带到别处好好「谈一谈」。

忽然，一个身影从尉少君身後一闪而出。一只手揪住樊旭的衣襟，将人推到了後方的墙壁上。

「……毕行？」尉少君愕然地睁大眼睛，瞪著那个人的背影。

这又是──？

「！」猝不及防被人抓住的樊旭，很快就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张口就吼，「你这家夥是想……」

啪！

一个巴掌，清清脆脆，在人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红印。

完全没料想过自己会被甩耳光的樊旭，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瞪著眼睛，吐不出半个字来。

同样愣住的人还有周遭的所有人，包括尉少君在内。

向来情绪淡薄到有些呆滞沈闷、连重话都不曾讲过的毕行，这是第二次在他面前动手。

第二次。

与之似曾相识的一幕在尉少君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这才猛然一惊，急忙上前捉住了毕行的手臂：「毕行，你千万不要乱来。」

毕行并没有回他的话，也没有转移视线看向他。就只是盯著前方，表情反常地有些阴冷，几乎要令人背後生寒般地。但至少，看上去是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打算。

这时候，被那一耳光弄懵掉了的樊旭渐渐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怒骂一声：「你找死！」一把反抓住毕行的衣领，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高举起来，意态不言而喻。

「你也不准胡来！」尉少君不得不两手并用，将这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拉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传来。

「你们，那麽多人围在那里干什麽呢？」即将给这个班级上课的老师，气势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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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外地回来，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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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3=

完美主义34

同时被带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去的三个人，十分锺後，其中两人先行离开了，只有尉少君被单独留了下来。教导主任让他自己倒了杯水，然後一起坐在沙发里，与他细细详谈。

有关於先前的事件，尉少君都已经陈述清楚。主任也很通情达理，并不打算对哪个人施以处罚。而她之所以特地将尉少君单独留下，自然也就不是为计较那个事件，而是为了跟他谈谈关於樊旭这个同学的事。

通过主任的讲话，尉少君这才了解到，原来樊旭其实是主任的独生子。不得不说，这真是让他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两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实在是太不相像了。

主任自己也老实承认，一直以来她太忙於工作，丈夫也是因为受不了她这一点而与她结束了婚姻关系。而在法庭上，她以自身条件较为适合教养小孩为先机，成功夺得了孩子的抚养权。

然而就是这一系列事件，使得从小就特别亲近父亲而不亲母的樊旭，对她产生了很大意见。之後母子俩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张。因为主任总是那麽的忙，虽然在学习上可以拜托任课老师，对孩子进行十分严格的要求，却不可避免地忽视了感情方面的教育。

樊旭考到这个学校来也是被她逼的，为了能够在眼皮底下看管小孩，不曾想却起到了反效果。

昨天，听说了樊旭与尉少君发生了一点矛盾这件事情後，主任就特意找到樊旭叮嘱说，不可以这样子冒犯学长。多半也就是这个原因，弄得樊旭对被母亲袒护著的尉少君更加火大，於是就有了先前那一事件。

在弄清楚了这些前因後果之後，尉少君对於樊旭的想法也就多少能有所理解，尽管并不能认同。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同样都是从小与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两个人──

一个为了母亲，自己的生活轨道反复被扭曲，那麽辛苦，却没有任何怨言；而另一个，却将母亲视为仇人，满不在乎地说著羞辱母亲的话。

刚才那一巴掌，毕行是怀著怎样的心情挥出去的，尉少君觉得稍微可以想象出一点。

除此之外他还有能够想象出来的是──这种想法绝对不是他自恋，只是因为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

就像那个时候陈泽的事件一样，遭到侮蔑的自己，在还没有来得及发怒之前，已经有人代替他教训了对方。

所以说那一巴掌，其实是同时为了两个人吧。

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离开後，尉少君回到了教学主楼，慢慢地在过道上走著。

现在已经是第三堂课的时间了，也有的班级已经放学，所以主楼上有的地方很安静，有的地方则有人在闲谈笑闹。

尉少君的班上也已经没有课了，虽然说这时他完全可以回宿舍去，但是有点鬼使神差地，他又晃到了毕行班上的教室门口。如果再次碰上樊旭那个小瘟神，那麽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幸运的是，那两人班上的这堂课，上课地点并不是在教室，而是在实验大楼。所以教室里是没有人在的，理应。

除了一个没有去上课的人。

来到了教室门口的尉少君，站在门外，望著那个坐在靠窗的座位里的人。那人单手托著腮，一脸茫然似的表情望著窗外。

多麽熟悉的表情，多麽熟悉的脸孔，多麽……欠揍的臭小鬼！

刚才那样帮自己，明明就是认得自己的吧，从一开始就认得。

想到这一点，尉少君额冒青筋地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了教室里。

坐在窗边的人因为听见了脚步声而转过头来，视线对上尉少君的眼睛，目光隐隐闪了一下，然後，将脑袋扭回了原位。

到现在居然还想无视自己？尉少君不得不加做了几轮深呼吸，以尽可能平稳的音调开了口：「为什麽？装作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你也不是会玩这种幼稚游戏的人吧。」

「……」毕行依旧是托著腮望著窗外，有一瞬间露出了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微妙表情，但就是没有接话，也不看人。

「你对我有什麽不满就明说啊。」

尉少君不肯气馁地继续追击，「况且你对我又会有什麽不满？三年前我是笑著送你走的，以为那是最後一次，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但还是拼命地为了让你记住我笑的脸……我已经做到这样了，请问你对我还有什麽不满？」

「……」

「你……」

话都已经讲到这种地步，这个人却还是这种态度，怎麽都想不通究竟的尉少君开始感到无力再生气，只剩下无奈，挫败，和一肚子的疑惑了。

「到底是为什麽？」他问著，视线滑到了对方脚下。

不看脸的话，心思就不会那麽乱，有些事情反而变得容易开口。

「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吧。为什麽不来跟我打招呼？还有昨天在教室外面，你也……我可是一看到你，就涌出了一堆脑袋都快装不下的话想讲，而你对我就什麽话都没有？明明已经这麽久没见了，明明……你是那麽清淡的性格，昨天被那样挑衅也没有任何反应，今天我不过是被莫须有地羞辱了几句，你就向对方动了手。这样子，你到底要我该怎样认为你，怎样想你才好？一边装作不认识我，一边却又为了我而……为什麽你会这样，我真是弄不……」

「因为我喜欢你。」

完美主义35

「因为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地听到这声响应，尉少君惊讶地肩膀都震了一下，迅速抬起视线向人看去。

不知道什麽时候，毕行已经转过头来了，正面对著尉少君的方向，一双眼睛不偏不让地直视而去。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找不到什麽表情变化，平静而淡漠，就好像刚才的那句告白并不是他讲出来的。

刚才那句，是错觉吗？

「你说……什麽？」尉少君为了确认而这样问。

「我喜欢你。」

这一次，终於，绝对，彻底，再也不能怀疑自己的耳朵。

「……」

就像有一颗炸弹投进了大脑，尉少君的思维彻底宣告阵亡，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处，已经不知道该在脸上组织出怎样的表情。

看著这样的尉少君，毕行并没有打算戏谑他这副傻状，就这麽定定地久久地凝视著，不再说更多的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出奇凝重。

大脑功能好不容易逐渐复活的尉少君，在一瞬间的尴尬过後，突然觉得极度崩溃。

这小子，他的神经到底是怎麽长的，简直是乱七八糟，让人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考方式。

之前呢，就一直装作不认识；然後呢，突然就告白；最後最最可恶的是，告白就告白了，告完了之後却又什麽都不做，什麽下文都没有。

这样跟欺诈有什麽两样？

尉少君按住了隐隐抽动的太阳穴，一时间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转折弄得有点恼火，反驳道：「喜欢？所以，原来您老先生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装作不认识对方喔。」

闻言，毕行微微皱了一下眉，再次别过了脸，只是这次的视线是停留在讲台那边。

以很轻的音量，他这样说了：「刚回来那天，我去了你家，在门口看到你，还有你的女朋友。」

「咦？」尉少君一下子给说得傻了眼。

女、朋、友？

「那天……」

因为知道所谓女朋友什麽的肯定是误会，所以他努力地回想著，是不是哪天在家门口遇上了什麽人，还发生了什麽容易引人误解的场景。

并没有花上多久，他就隐约想起了一点印象。就是那天，他觉得好像被什麽人在暗处看著，虽然最後并没有找到可疑……这个小细节他几乎都快忘记了，难道说？

「你该不会是，把少怡看成了我的女朋友？」

毕行的视线旋即回到他脸上，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嗯……？」

「就是我妹妹啊，你总不会是已经把她忘光光了吧？」

尉少君无力地长叹一口气，「的确，她现在比三年前是有了些变化。头发长了，还烫了卷发，但是脸并没有多大改变……当然前提是你看清楚了她的脸。」想想那天，少怡一直埋在自己怀里哭，鬼才看得到她的脸。

「……」

「怎麽了？」

看毕行一直不讲话，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怀疑自己那些话的真实性，尉少君索性这麽说了，「总之你不要想太多了。既然你是在家门口看到我们的，那另外一个人就一定是少怡不会有错。因为我从没有请女孩子去过我家。」

「……」

完美主义36

「……」

依旧沈默。

在这安静中，自认已经将话说清楚的尉少君，思绪忽然一跳，由刚才那件事延伸都另外一件事。

「你说那种话，该不会……你是在嫉妒吧？」随著这句话而露出来的，一副「我看穿你了喔」的得意眼神。

这种话意味著什麽，他却完全没有多想。

他不想，并不代表另一个人也不会想。

毕行脸上再度闪过先前那种叹了口气似的微妙表情，忽然站起来，注视著尉少君的眼睛，向他走去。

直到人来到面前了，尉少君才後知後觉地发现，气氛比刚才似乎有了点变化。不过在他整理出这气氛是怎麽变化的之前，却先注意到了别的事。

这小子，真的长高了很多。从前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稍稍傲慢地将视线向下瞟。但现在，却要稍微抬起来一点点了。

不得不承认，有那麽点小不甘心。

这几年他自己也有很努力在长，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直视那个高大的父亲了。却没想到，居然比不过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小鬼。

遗传这种事，真是怨不得人。

「因为我喜欢你。」

「咦？」

突然又听到了这句话，尉少君立即从刚才的走神中清醒过来，愕然地瞪著对方，「你怎麽又……」

「以为你和女朋友在一起，当时我是什麽心情，根本不是『嫉妒』这种字眼能够表述。」

轻声地这样说著，毕行伸出手，将还处於懵懂状态的尉少君抱住了。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资格这样抱你。还好，不是这样。」

「你……」愕然过去，尉少君不禁感到耳根一阵滚烫。

在耳边细语著的声音，那麽温柔，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三年前那个呆板木讷外加有点臭屁的小鬼发出来的声音。

况且在三年前，这个人也从不曾像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意，不经丝毫掩饰，这麽露骨，仿佛将自己胸口撕裂般地。

看样子，多多少少，他还是有些变了。

是什麽，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改变？

「傻小子，又在说傻话。」尉少君轻快地说。无论如何，对於毕行此时的亲近，他感到欣慰。之前那郁闷至极的两天，现在想起来真是噩梦。

伸手回抱住对方，在人背後轻拍了几下：「就像这样，你想抱我随时都可以啊。我们是……」朋友嘛。

後面几个字，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而无法讲出口。

毕竟之前听见了那种话，就算他再怎麽告诉自己「朋友之间当然会互相喜欢啊，不然就不可能做好朋友的嘛」，然而，始终还是觉得不对劲。

其实倒不是他迟钝，事到如今还不了解毕行说的「喜欢」是哪种意味的「喜欢」。只是当初分开时，两人又不是那种关系，也没有给过对方任何承诺。而今分别了三年，乍然相见，连话都还没有讲多几句。

这样就擅自认定彼此的心意，实在是有点太奇怪，也太莽撞了。

对於陷在为难当中的尉少君，毕行微微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他的脸颊边，低语：「我喜欢你，少君。」

「？！」

怎麽又又又……这家夥，告白成瘾了吗？

当尉少君觉得一阵崩溃而快要抓狂的时候，毕行收紧双臂，将他抱得更紧，而後字字清晰地：「我回来了。」

「……」

终於，释然地笑。

「欢迎回来。」

完美主义37

当天傍晚的时候，在相识了三年多之後，尉少君终於第一次正式进入毕行的私人地带，也就是他现在所居住的公寓。

公寓是在四十六层大楼的顶层，上面还有一个跃层，加起来大概三百多个平方。

其实尉少君想说，反正是一个人住，根本不用这麽大，简直是浪费空间资源。不过这是毕行住，又不是他住，说不说也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臭小子，未免太会刺激人了。

早在去年就拿到了奥斯陆大学的硕士证，却还跑回到这边念什麽大一，尉少君对於做出这种离谱行为的毕行很有活活掐死的冲动。

有钱有势有头脑也不该这麽刺激人的吧？

不过人家理直气壮地说了，回来是因为他，选择这个学校更是因为他，顿时让他没有了说话的立场。

而他所疑惑的，已经回归了父亲家族的毕行，是用什麽方法使得家族中的人同意了他这种离谱行为。毕行对此给出的解释是，一方面当作进修，因为他在这边将要学习的东西，对未来并不是没有丝毫用处。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接受了任务，为家族到这边拓展事业来的。

所以现在的毕行，并不只是个纯粹的学生，另外还有一层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身份。

具体是什麽身份，他没有对尉少君明说，尉少君也不追问，反正多少也能意会一点点。

总之还是觉得相当刺激人。年长了三岁的自己还只是个纯粹的学生，而这小子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

「话说回来，你家到底是做什麽的？」

就算这种事知不知道都对自己没有影响，但既然与毕行有关，尉少君还是希望能够至少了解一点，「是开公司，集团？什麽性质？」

「集团。」

坐在书桌後方的毕行喝了一口柠檬水，回答，「至於性质，就和我们两个目前所学的专业有一定关联。」

「和我们的专业有关？」也就是说与航空方面有关？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麽毕行会说，在这里学习的东西将会对未来有用途。

目前两人所念的院校，其航空相关专业的确是顶尖级别，至少在亚洲范围内是首屈一指的。

「那这麽说，你家总不会是造飞机的吧，或者是航空公司？」倒是的确有听说过挪威的航空业相当发达。不过，原来毕行的父亲这麽有来头的？还真是有点意外。

毕行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没有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显然他还是不喜欢谈论与父亲的家族那边有关的事，尽管那个家给了他很多。但是在那之前，也给了他太多他不想要的。

捉摸到他这样的想法，尉少君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题转开。

「对了，你母亲的身体怎麽样，恢复健康了吗？」

「还是会发病，不过有很好的照顾，不会像以前那麽痛苦。」果然，提到母亲，毕行的脸色明显缓和了。

「那就好。」尉少君顿了顿，忽然想到，「不过你这样跑回来，不会担心被一个人留在那边的母亲吗？」

话音刚落，毕行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忽然沈了下去，他垂著眉目不发一语。

尉少君看著那样的他，起先是不解，然後才逐渐地醒悟了什麽。

为了母亲而怎样为难自己都接受的毕行，却宁愿舍下她也要跑回来，一定是因为，比起身体已经有所好转的母亲，他更加放不下身在这里的另外一个人。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学业，同时接受家族的事，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而得以回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个人。

在这里的，那个人是……

完美主义38

莫名地脸红起来的尉少君赶紧端起一边的水杯，掩饰性地大口灌水，等到这一阵子过去了，缓缓吐一口气，再次转换了话题：「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去看望你的阿姨？」

「没有。」

「怎麽不去？以前她照顾过你那麽久。」

「我给她账上汇过钱。」

「咦？可是那样……」

「对她来说这样就够了。」

「怎麽会呢？再怎麽说，她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会想念彼此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她想念我，自然会来找我。」言下之意，自己是不会去主动找她，反正不想念。

对於这样的想法，尉少君不是十分认同，但是转念一想，别人家的事，外人置喙太多并不好。就像他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来插手自己家的事。

何况毕行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他自己会有主张。

这时候，佣人过来，告诉两人晚餐准备好了。

其实刚知道毕行还雇了一个佣人的时候，尉少君颇有些意外。毕行本身很独立，这一点他是了解的。家里的事情，毕行从小就帮著母亲一起做，所以不存在不会干或者不愿意干家务的问题。

後来听毕行解释原因是，虽然在家务方面没有问题，但因为母亲坚持宣称厨房是女人的领地，导致他至今仍对料理很不在行。因此这个佣人雇回来，主要是料理三餐来的。

离开了书房，来到餐厅，尉少君对著一桌子的菜瞪圆了眼睛。

菜色倒是并没有多到夸张，问题是那一盘一盘的，盘盘红豔豔。

「这……看上去辣得不一般啊。」尉少君咕哝著，咽了一口唾沫。

「嗯。」毕行对此也很了解。他为尉少君将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让人坐进去之後，自己则走到桌对面坐了下去。

「你不是不太能吃辣的吗？」尉少君还记得第一次带毕行去吃川菜，结果这小子胃痛了一晚上。

「你喜欢就行了。」毕行刚这样回答完，佣人就端来一份完全没有辣椒的炒饭，放在了毕行面前。

「呃……」这麽说来的话，这满满一桌子都是特地给自己准备的了？

一时间，尉少君也不晓得是该感动呢，还是该无奈。

瞟了一眼毕行面前的那盘东西，虽然只是炒饭，不过用上了很多食材，看上去营养很丰富，而且相当美味的样子。

觉得有点垂涎，但是自己已经有了这麽一大桌菜，尉少君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开口说想要尝尝那盘炒饭。只能忍下贪心，吃自己的。

果然如之前所料，辣得非常不一般。不过这对於从小就吃辣成习惯了的尉少君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美味的食物很开胃，不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碗米饭。在将碗交给佣人添饭的时候，他端起水杯|Qī-shu-ωang|，润润被辣得发烧的喉咙。

忽然听见毕行问：「晚上你留下来？」

「噗──」一口水全部喷了出来，幸好及时将脑袋侧到了一边，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尽管没有酿成什麽严重的後果，尉少君还是尴尬得不行。

太夸张了，自己。不就是被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过夜，干嘛那麽大反应？真是……

越想越觉得心虚，尉少君更是没办法答应留宿：「不，不要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毕行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淡淡地说：「我也有。」

「呃，还是算了。」尉少君擦擦汗，「明天是周五，我准备放了学之後就回家，今天晚上要回宿舍收拾些东西。」

尽管这个理由是如此牵强──区区两天的假期，又有什麽东西需要收拾的？不过毕行并没有提出质疑，还是淡淡地，「嗯。」

「……」

这麽简单就推托掉了，尉少君也不知道是怎麽搞的，居然觉得很没有成就感，甚至还有一点点……失望？

不妙啊……

完美主义39

第二天，课程刚刚结束，毕行就去尉少君班上将人接到，然後开著车子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趟，为了取他之前从挪威专程带回来，要送给尉少君家人的礼物。

由此可见，他真的很有心，而且相当有自信，尉少君的家人一定会欢迎自己。

的确，在听尉少君说毕行回来了之後，尉乐恩当时就说要他把人带回家坐坐。随後听说了这件事的曲真知，也说第二天要过去那边，与毕行一起吃顿饭，聊一聊，并看看当年的小帅哥现在怎样，是不是有好好地长成大帅哥。

傍晚时分，尉少君带著毕行进了家门。这时候曲真知还没有到，毕行就先将带给尉乐恩方子希以及尉少怡三个人的礼物送了出去。

然後，因为晚餐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尉乐恩让尉少君先陪著毕行在客厅里坐著，一边看电视一边等。

尉少怡就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里，看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忽然插话：「毕行，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嗯？」毕行向她正视而去。

「你是早就计划好了会回来吗？早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计划？」

「嗯？」对於尉少怡的质问，毕行显得有听没有懂。又或许是，听是听懂了，但并没有想到要回答，而是已经开始思考她这样问的用意。

看著毕行这样，尉少君就觉得，也许这小子在三年里的确是成长了很多，但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种与三年前并没有变化的──脱线，就好像要花好一段时间才能进入状况似的。

不过也很难讲，目前这状况，究竟他是还没有进入，或者是已经超前了。

无论如何，他没有很准确地与状况对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是这样，你真的很有心机。」尉少怡低低说著，眉头微皱了起来，那是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凝重表情。

而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讲出那种话的尉少君，一时间也愣住了。

自从被许歆冷落之後，妹妹的状态就一直很低迷，但也不会随便逮到人就发脾气。今天这是怎麽了？还是说，她真的这麽不喜欢毕行跟自己在一起吗？

要说起来，三年前她就提出过反对。即便自己告诉她，毕行在离开之前已经对自己坦诚了很多事，她也还是坚持，挑在离开之际才讲出那些事的毕行，简直狡猾透了。

而现在看来，她的这个观念依然没有改变。

「不给人留下再见的希望，却忽然就跑了回来，你真是太会给人制造『惊喜』了。对於人的心理，你一定有仔细地研究过吧，才会这麽厉害。」

「没有。」

终於，毕行正常答话了，面无表情地，「人的心理，不可能研究得透。」

「是啊。尤其是像你这样心机深的人，就更是让人没办法研究了。」

尉少怡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不研究，直说好了。我不喜欢你跟我哥走在一起。对你这个人，我没意见。你的脸，我依然喜欢。你适合用来看，但是，未必适合来往。我哥跟你相处，他会很辛苦。」

「少怡。」

尉少君沈默不下去了，「不要说得这麽过份。要说辛苦，也是我比较有资格说。既然我没有这麽说，就是因为我没有感觉到辛苦。」

「你是『还』没有感觉到辛苦。真到你觉得辛苦的时候，就迟了。因为那就说明，你已经掉进『毕行』这个泥沼里去了。」

「你……」尉少君开始有些恼火。

一直以来很开朗、能够与任何人活跃相处的尉少怡，为什麽独独对毕行这麽死心眼？想要与她解释清楚，但是如果再辩驳下去，就可能演化为争论了。

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

尉少君强逼著自己按捺下来，从眼角瞥了瞥坐在身边的人。

被讲了那种话，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毕行理应都会很不高兴。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变化，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就不知道这该算是沈著，还是迟钝。

每一次像这样搞不清他的状态的时候，尉少君就会觉得很无奈。

未来某一天，这无奈，会不会真的进化成辛苦？

「不会。」仿佛是巧合般地，毕行忽然吐出这两个字。

尉少君不禁一怔。

「我不会让少君辛苦。」

「你说不会就不会了吗？辛苦的人又不是你。」尉少怡并不听信。

「如果他有辛苦，我来承担。」

「真是会讲。造成辛苦的始作俑者谈什麽承担？什麽叫『自相矛盾』，你懂得吧？」

「造成辛苦的，如果是我，我会……」毕行忽然沈默了，不愿再说下去般地。

「你会怎样？」尉少怡不肯放过地紧逼上去。

气氛越发紧绷，连尉少君也无法再介入。

就在这时，房子大门开了，曲真知与何萱两人在门口现身。

一场无形的硝烟，暂时划上句点。

完美主义40

就在这时，房子大门开了，曲真知与何萱两人在门口现身。

一场无形的硝烟，暂时划上句点。

人到齐後，恰巧晚餐也可以开始。整个用餐过程，基本上可以说愉快，当然如果今天的主角更活泼些会更好。即便被问到在挪威生活的情况如何，他也只是长话短说，还是像以前那麽惜字如金。不过了解了他这一点的人，也都不会去介意。

晚餐结束後不久，又聊了一会儿天，与毕行约好下周要去自己那边坐坐，然後曲真知就与何萱一齐离开了。毕行则留下来过夜。

还是像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那次一样，毕行洗过澡後，换上尉少君的大背心，然後睡到了尉少君房间里的大床上。

而後尉少君也洗完澡回来，稍微犹豫了一下，也爬上了床。

时间刚刚十点，要睡觉似乎早了点，但如果不睡觉，也没有什麽别的事情做。两个人都对电视不怎麽感兴趣，计算机也是有必要时才会用。

那麽应该做些什麽好呢？

想了想，尉少君打开了床边的CD音响组合，让柔和的轻音乐充斥房间。然後他问毕行：「要不要看书？」

「不。」毕行躺在原处望著天花板，显得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但是眼睛一直睁著不怎麽眨，又不像是困了，尉少君不由得猜想，他是不是还在介意先前尉少怡说的那些话。

「别想太多。」

抚了抚毕行的额头，尉少君微笑著说，「少怡还只是个小女生，其实她哪里懂得多少，还不就是随便臆断罢了。」

「嗯。」毕行应了这样一声，听不出情绪。

而後，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尉少君的脸上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眼神中也一样读不出什麽情绪。

但是尉少君还是被盯得有点不自在，稍稍移开了视线，同时转开话题：「这张CD不错吧，我在网上淘来的。国内没有得卖，很难找，我也找了很久才找到。」

毕行稍稍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身面对著尉少君，沈静地说：「你想要的，我都愿意为你去找。」

「咦？」

还来不及理解那句话其中寓意的尉少君，随即又被那只环到自己腰上来的手臂给吓了一跳。

「……毕行？」

毕行向尉少君越发靠近过去，忽然低语：「对不起。」

「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麽，不知道他想干什麽，尉少君真的感觉有点快要休克了。

下意识地捉住了那只环在腰上的手，但是接下来该怎麽做，是不是要将这只手拿开，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没有在你身边三年，对不起。」如此呢喃著，毕行在尉少君袒露於背心外的肩上落下轻轻一吻。

尉少君不禁微微一僵，干笑了声：「那种事，我没有介意啊，你也不必道歉了。」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介意吗？」将吻一路延伸至尉少君耳边时，毕行小心般地这样问。

「当然也……不介意……」

呼吸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有些急促了，尉少君抓住了毕行的上臂，他的皮肤有点冰凉，摸上去相当舒服。

但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却是相当的不舒服。

一方面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劲也不太好，但另一方面，身体，抑或是心，在微声呼唤著，需索著对方。

完美主义41

已经三年不见，牵挂也累积了三年的份。一直潜藏著而未表述过的情感，也渐渐堆出了雏形。然而，重逢这两天以来，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亲吻脸颊。

尉少君没有办法否认的是，每次被那样浅浅的碰触，自己都会感到不满。同时，也感到很苦闷。

明明还没有要与这个人确立那种关系的足够觉悟，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与这个人更加亲近，尉少君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应该。

此时的犹豫也是因为这样而产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奇#「我喜欢你。」自重逢後就讲过好几次的这句话，毕行在他耳边再度重复。

#书#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给不出同样的响应，尽管并不是完全没有同样的心……

#网#对於不给响应的尉少君，毕行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不厌其烦地亲吻著他的脸。从眉梢到眼帘，从鼻尖到唇缘，全都吻遍。最後，终於深深地覆上了双唇。

脑子还来不及判断是否应该拒绝，尉少君已经自觉地张开了唇，迎接对方的舌头进入口中。

放肆的吻，像要掠夺彼此的呼吸般地。

尉少君因为这样的深吻而感到一阵晕眩，等到稍微清醒了些，才惊觉对方的手不知什麽时候竟然已经钻进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这个跳跃未免太过突然，他本能地向另一边退避，而毕行则毫不放松地追逼过去。

「毕……」

扭头从那个还不肯结束的吻中逃离出来，喘吁著，有气无力地，「够了，把手拿开，不要再……」

「不可以吗？」毕行以一贯的语调这样问，听上去淡泊而无辜。但是，丝毫没有要就此收手的打算。

「唔……」被那样爱抚，再没有反应就不是真的男人了。

尉少君已经答不出可或不可，只是觉得，这样下去要糟了。

「你还，没有成年啊，我可不想……」唯一能搬出来的，用以提醒自己的理由，只有这个。

「我不会把你告上法庭。」这样说著，毕行开始向下移动。空著的那只手撩起尉少君的上衣，双唇以他的胸膛为目标吻了下去。

胸上某处被舌尖反复擦拭而过的触感，使得尉少君的呼吸越发紊乱，但依然不愿妥协：「那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毕行稍稍一顿：「真的不行？」

「……」

没有料到居然会被征询意见，事到如今尉少君已不可能再改口，「不行。」

毕行缄默了片刻，终於：「那，我不做。」

「……」

当尉少君还在为这始料未及的结果而不知作何感想的时候，却又听见毕行低声说：「也不能放著不管。」

说了这一句，毕行重新吻到了尉少君唇边。先前用以撩起尉少君上衣的那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然後徐徐向下牵引。

最後，手被放在的那个位置，让尉少君瞬间面红耳赤。

虽然说，自己的那里正在被毕行碰触，一开始的震惊过去之後，後来也就忘了要再害羞。然而当他以自己的手碰触到了毕行的那里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却还是感到相当不好意思。

「愿意吗？」直接这样问出来的毕行，显然是完全没有尉少君那样的害羞。

对於这样的事实，尉少君在无奈之余，又觉得有点不服气。

明明比自己小，却一副引导者的姿态，实在很刺激人的自尊心。

只是，那种为自己顾虑的征询口吻，也让尉少君感到自己若要计较什麽自尊心未免过於孩子气。

「不愿意……我怎麽会？」低喃著，微微侧过脸，主动向对方吻了过去。

「……」

当尉少君的手开始动作之後，起先毕行的呼吸还是轻不可闻，到後来才逐渐地粗重起来。

像是不好意思被听见似的，开始无止境地索吻，让彼此间唇舌的厮磨声将耳膜占据。

这个夜晚还有很长。

完美主义42

「明天一早就要把这些毁尸灭迹。」放下杂物桶的盖子，尉少君故作轻快地这样说著，往床边走去。

「毁尸灭迹？」毕行已经躺回原处，单手扶著脸颊侧躺著，看著尉少君在身边睡下来。

「那是。我爸也好，子希也好，都是很敏锐的。」最主要的是那两个人在这方面一定经验丰富。

虽然说纸巾不是最有力证据，不过还是安全第一。

尉少君的这种意图，毕行应该不会不明白，还是不置可否。他靠过去，抱住尉少君的肩膀，在人肩头轻轻吻了一下。

这时候的尉少君已经不必再对这种程度的接触感到尴尬，反而是一阵痒痒的甜意涌上心来，他搓了搓毕行的头发，叹气。

其实还是有点没明白过来，为什麽，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异常主动起来的毕行，以及犹犹豫豫的自己，在最後到底是「合了拍」。

只是这样子，如果要严格来说的话，算是什麽呢？算是……

尉少君越想越混乱，干脆不再想，问了声：「睡觉？」

「嗯。」

「那我去关灯了。」

「嗯。」毕行松开了抱在尉少君身上的手。

而後尉少君坐起来，正要下床，房门却忽然被推开。

尉少怡站在门外，衣装整齐，不像是要睡觉，也不像是来找兄长聊天，倒像是准备去哪里的样子。

「少怡？」错愕过後，尉少君感到背後冷汗涔涔。

假如，妹妹早来了那麽几分锺……好险。

不禁擦了擦汗，镇定下来，问：「怎麽了？有什麽事吗？」

「哥。」尉少怡轻声说，「我想你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这种时间？」

「嗯。」

尉少君抓头：「你想去哪儿？」

「歆少家。」

「呃？」尉少君又是一愕，「去干什麽？」

「明天是她父母的祭日。以前每年我都会陪她一起去拜祭，但现在……」

尉少怡目光闪了闪，像是有点说不下去，但随即又摇摇头，勉强振作，「下午我买了花，打算给她送过去，明天带去扫墓。」

「这样……」尉少君沈吟著。

的确，如果是为了这件事而要在这种时间出门，也算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白天你怎麽不去把花拿给她？」

「我怕她不肯见我。」

「你……」

一向大大咧咧横冲直撞的妹妹，居然用如此卑怯的语气，讲出了「怕」这个字。

尉少君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打算把花放到她家的信箱里？」

「嗯。」尉少怡点点头，两只黑幽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兄长一眨不眨，那样子有些可怜，也有些倔强。

尉少君不再考虑：「好吧，我陪你去。那你先去楼下等著，我换身衣服。」

「好。」

尉少怡离开後，尉少君就下了床，到柜子里翻出了一身衣物。

正在换的时候，听见毕行在身後说：「我也去。」

「你？」

「我开车，送你们。」

「这样……」尉少君想了想，这样子的确比较方便。

虽然有点担心尉少怡会不会对此不高兴，不过再想想，以她目前那种状态，多半是没心思管这麽多的。

与毕行一起下楼後，果然，尉少怡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确切来讲，她是整个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过问。

在驱车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她一直没有开过口，另外两人也沈默。车里气氛颇有点压抑。

终於到达许歆住处的小巷前，三个人下了车，沿著巷子往里走去。即将看到那幢居民楼的时候，尉少君不经意间留意到，有一个人影在楼前的路灯下徘徊。

定睛仔细看了看，正觉得越看越眼熟，对方正好将脸转向这边。

尉少君当即认出来，这个人是姚峥，与许歆和尉少怡是同校。以前他在街上看到过几次这三个人在一起，应该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不过，这麽晚了，姚峥在许歆家楼下晃悠什麽？难道也是为了她父母的祭日？

尉少君看向走在身边的尉少怡，後者并没有留意到前方的情况，一直是垂著头，望著捧在怀里的花束。

尉少君本想提醒她看看前面，但是等到他将视线转移回前方时，却发现路灯下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这又是怎麽回事？尉少君觉得狐疑，想了想，还是没有对尉少怡说这件事，毕竟她现在也不是能考虑这些的状态。

到了许歆家楼下，尉少怡一个人上去。在等待她下来的时间里，尉少君默默祈祷，希望在不远的将来那两个人能和好如初[奇+书+网]，否则真的很遗憾。

完美主义43

中午的学校餐厅里，毕行对坐在桌对面正一边吃饭一边看著手中报表的尉少君问道：「你经常会把事情带到餐桌上来做？」

「没有。」

尉少君咬了一口香肠，头也不抬地，「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空闲时间也不够，有点忙不过来。」

「嗯。边吃饭边做事，对身体不好。」

「这个我也知道，但没办法。」

「办法是人想出来。」

「话是这样讲，讲讲而已。就拿你自己来说，应该也有过事情忙不过来，连吃饭都没办法专心好好吃的情况吧？」

「没有。」

「咦？真的没有？」尉少君不太相信。已接触工作的毕行，不可能比自己还要悠闲。

「没有。」毕行缓缓摇头，「无论多忙，我也会先吃完了再做事。」

「哦，那你倒是很有一套。」

尉少君不褒也不贬地说，叹了口气，「总之只要等这几天忙完，我就能舒坦一阵子了。」

「怎麽会这麽忙？」毕行显得很不解地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新学年麽，难免的。」

闻言，毕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碎碎念：「回来这麽久，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七十二锺头。平均下来，每天不足……」

「啊？你这是在算什麽乱七八糟的。」

尉少君觉得一阵无力，「再说，你回来也就两周，两周总共才多少个锺头？而且我不是每个周末都跟你在一起吗？」

「……晚上去我那里。」毕行蓦地蹦出一句。

「咦？」

「Angela说最近学了新菜色。」

一听，尉少君激动地连手里的报表都放下来：「噢，是什麽是什麽？」

Angela就是毕行雇的那个女佣。虽然到目前为止尉少君已经去过毕行那边几次，也尝过几次Angela的厨艺，但还是只要一想起就垂涎。

看著尉少君这样子，毕行面部表情地单手托住腮：「你去就知道了。」

「……」尉少君陷入一阵为难。

当然不是不想知道答案，问题在於，每次他到毕行那里去，餐桌上必定都会被问及是否留下过夜，虽然他一直都是拒绝了的。

每次，毕行都只问那麽一遍，被拒绝之後就不再纠缠，然後下次再问。

如此的循环往复，连尉少君都感觉到有点怪异，而毕行却始终不厌其烦。弄得尉少君现在都有点不太敢去他那边，免得再被问。

其实，之所以不答应留宿，说是为了第二天的课，当然只是借口。事到如今也并不是害羞，只是，两个人同床共枕，在自己家里，与在对方的地盘上，感觉上到底是有不同。

倒不是担心对方会做些什麽。或许其实正相反。

在家里，多少还是有一定约束感。而在家之外，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还在为难著的时候，忽然发现眼角过来一个黑影。转头一看，手里捏著一听可乐的齐树刚刚在桌边坐下，对两人分别打招呼：「唷。」

尉少君简单地回了一声。而毕行没有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著齐树的脸，数秒後，脸上闪过一抹恍然的神色，移开了视线。

从以前到现在，因为尉少君的关系，毕行见过齐树不少次，也有用心记了齐树的脸。不过，还不足够用心，所以刚才在看到齐树的时候，毕行没能第一时间就认出来。

虽然说此长彼短，对认脸很苦手的毕行在分辨人声上很有天赋。一般来说只要听过人讲话，短时期内就可以凭声音认出对方。但要只凭一声「唷」来辨认某人，也未免是太有难度。

「你手里的是？」齐树瞟了一眼尉少君手上的东西，「你在看那个？」

「嗯，那个。」经齐树一提，尉少君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上。

这些材料是未来一年校内社团资金的划拨报表。学校方已经将社团的资金划拨全权授予了学生会，近几天，学生会就要公布每个社团的资金分配情况。

就这件事，齐树与尉少君谈了一会儿。但因为齐树对这种细活实在不在行，所以也给不出什麽宝贵意见。

眼见尉少君又专注於自己的事情，齐树百无聊赖地喝光了可乐。忽然转向毕行，旧事重提：「我说啊，你真的不要加入篮球队吗？」

「不要。」这已经毕行第四次回绝齐树的邀约。

「真可惜。」齐树遗憾地啧啧嘴，「你有这麽高，也够结实，爆发力应该不错。」

「很抱歉。」

「唉，算啦。你真的不想，我也不该勉强你就是了。」顿了顿，又重提另一旧事，「那学生会呢，你也不要加入？」

「不要。」这还好，只是第二次回绝。

「真的真的不要？加入了就可以帮少君分担一些事务喔。你也不想看到他成天忙得喘不过气吧。」

「你行了啊。」

尉少君抢过了话头，受不了地说，「明明是你自己想偷懒。亏你有脸说得这麽好听。」

「哇，这样讲我。是，我承认是有想偷一点懒没错，但是不希望你总这麽辛苦也是真的啊。过份，在你眼里我就这麽……」

「好啦，我知道。先谢谢你了，不过你也别再想著拉毕行入会。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忙起来不会比我清闲。你就不要给他增加负担了。」

「有吗？可我看他每天上课下课都很规律，也满清闲的样子，哪有你说的那麽忙？」

「难道只有在你面前累死累活才叫忙？」

「呃，也不是这麽说……」

「总之，你份内的事，自己做。份外的事，少插手。了解？」

「……什麽嘛。」

齐树不满地咕哝著，「就知道压我，对毕行就连问都不问就一个劲帮忙讲话，太偏心了吧。」

「是你太缺少责任感，活该被压。」尉少君做了这样的总结陈词，整理好手里的资料，差不多准备离开了。

目光转向桌对面，这才发现毕行一直定定地凝视著自己。当目光相撞後，他唇角微微一掀，竟然露出了笑意。这笑意虽然很浅，那眼神却很深，似乎在为了什麽事情而相当地开心著。

开心？好端端地为什麽……

忽然一怔。

尉少君想到刚才与齐树的对话。的确，自己是有在言辞之间袒护毕行，但也只有那麽一点点而已，并不是毫无道理地一味偏袒。

可是他却……就为了这麽点小事，却已经这样开心。

竟然这麽容易就满足。

这个傻小子。

完美主义44

夜间的校园，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差不多是睡觉时间了。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这麽自在，想睡就有得睡。

学生会办公室，此时依旧灯火通明。

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事情也基本做完，尉少君合起手提电脑，身体向後倒进软椅的靠背里，稍作一阵子休息，让大脑放松放松。

今天上午，学生会公布了各个社团的资金划拨情况。结果，下午就有人过来表达不满。

其中一个人就是樊旭。他是网球社的主力社员，另外几个人也都与他同一社团。之所以会来提起抗议，是因为觉得资金划拨有问题，与社团的实际情况严重不匹配。

当时在场的齐树和其它几个学生会成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几人尤其是樊旭这个小瘟神给拖走。而後尉少君仔细比照了一下网球社的情况，发现的确存在一些问题。

今年网球社刚刚扩大了规模，但是资金划拨方式还是按照去年的比例，当然就有问题。先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尉少君承认自己有失误。

於是下午放学後，他就留在办公室处理这件事，争取在明天给网球社一个合理的交代。

这事做起来并不轻松。因为总体资金是给定的，社团数也是固定，资金的划拨因此环环相扣。一个做了改动，其它的就要全部相应改动。这是一个细致而又庞大的工程。即便是尉少君，要将之处理好，也不得不忙到了这麽晚。

其实之前有几个人留在这里帮忙，後来尉少君看看条理已经整得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先离开。

大模子，要多点人一起打造。而小细节，则还是一个人细细研比较好。

不管怎样，到现在事情总算是全部完成了。休息够了之後，尉少君将放在旁边的眼镜拿起来戴上，起身准备离开。

其实他并不经常戴眼镜，只是有时。他也没有近视。至於佩戴眼镜的理由，他是这样对别人解答的。

因为眼镜片会反光，让别人看不清楚你的眼神，当然，也看不清你的眼皮在打架的一副瞌睡脸。

学生会办公室有里外两间，一般谈什麽事情都是在外间，而像今天这样赶工到很晚的情况，尉少君就会一个人躲在里间慢慢赶。

走出里间後，他反手将门关紧，然後来到外门前，拧住门把，拉。

拉不开。

再用力，还是拉不开。

尉少君尝试了多次，但始终以失败告终。这就奇怪。

门并没有锁，理应是一拉就开的。是不是门外有什麽问题？

房间的窗户都是朝南，推开後，下边就是几层高的墙壁。而北面朝走道那边并没有窗，只有一个小气窗，非常之小，而且位置相当高。也就是说除了走门口，没有其它办法能到达走道。

尉少君站在门後思索了一阵子，最後决定打电话给齐树。因为这种时间，大楼里肯定是没有其它人在了，叫破喉咙也是没有用的。何况那也实在是很蠢。

拨通电话後，尉少君告知了齐树现在的情况，让他尽快赶过来。齐树答应了，不过因为他刚刚和朋友在校外的灯光球场打完球回来，所以会需要一点时间。

虽然说手机里还有其它同学的电话，但是尉少君并不想在这种时间打扰那些人。毕竟不是像与齐树那样的死党关系。所以他也就只有耐心等。

站著等不如坐下来等。他走去坐进沙发里，开始了等待。

大约五分锺後，门被敲响了。

正诧异齐树怎麽这麽神速，却听见门外传来这样的询问：「少君，你在里面吗？」

「毕行？」尉少君愕然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怎麽来了？」

「夜宵。」

「咦？你是说，你这麽晚跑到学校来，就是要找我一起出去吃夜宵？」

「嗯。」

「你还真是……」超──级有闲情逸致啊！

尉少君无奈地摇摇头，「在那之前，你先想办法让我走出这个门吧。」

「走出这门？」毕行的声音里掺进了几丝疑惑，「你不是和谁在玩游戏？」

「游、戏？」

尉少君简直没有语言，「谁会这麽无聊玩这种游戏啊？总之你看看外面到底是什麽情况。有办法的话，就快点帮我把门弄开。」

完美主义45

「嗯，你等一下。」毕行这样说完之後，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後终於，门被从外面推开。

尉少君看了站在门外的毕行一眼，而後视线下移，看到门把上绑著的粗尼龙绳，因为被剪断而有一段垂落在地上。他不禁一愣。

「这是……」

「另一边是绑在那边的栏杆上。」毕行说。

「栏杆？」难怪刚才怎麽也拉不开门。

「怎麽回事？」

「？」

听见毕行这麽问，尉少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摇头，「恶作剧吧。」

「谁？」

「你问我是谁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不禁脱口而出，「樊旭？」

「樊旭。」毕行轻轻重复了一遍，蓦地转身，就要往哪里去。

「毕行？」尉少君连忙追上去，在将毕行拦住的同时，也想到了他打算要做的事。

「不要冲动。我也只是随便猜猜的。」

尉少君紧捉著毕行的手腕，一边将人往门里拖一边说，「并没有证据说一定是他。事情究竟是怎样还需要调查。你就先等一等，不要贸贸然跑去找人麻烦，不然事情就更麻烦了。」

「如果是他？」被拖著往里走的毕行，依然是沈著一张脸。

这个向来没有脸色、表情呆然（在尉少君眼里看来的「呆」，虽然直到大学里女生仍然视之为「酷」）的人，此刻露出了这样的脸，可想而知著实是相当生气。

「如果是他，我当然会追究责任。」这麽说著，尉少君将毕行摁进沙发里坐下。

「怎麽追究？」

「总之是不可能跑去把他揍一顿的。」

怕毕行还要就此深究下去，尉少君随即转开了话题，「倒是你，怎麽知道来这里找我？你去过我的宿舍里？」

「嗯。」

「哦。那就难……哇。」

站在毕行面前的尉少君，突然被毕行抱住腰往那边一扯，人一下子跌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两秒锺的呆滞之後，尉少君迅速回过神，当即挣扎著要从这个「座位」里逃离。但是腰被毕行紧紧抱著，使不上力。

「喂……不要玩啦。」

尉少君极度崩溃地将那颗啃上自己颈项的脑袋拼命推开，「受不了，夜宵没吃到你也不能吃我啊。好了好了，让我起来，你快放手。」

「少君。」毕行以这一声呼唤分散了仍在挣扎中的尉少君的注意力，而後握起他的手牵引到唇边，在手心中央印下一吻。

「我喜欢你。」

「咦？」

自重逢後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的那句，尉少君依然每听一次愣一次，「啊……」

唇轻覆著尉少君的手心，毕行虔诚般地：「不能容忍你受到伤害。」

「……」

「如果不能让你好好的，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

尉少君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地瞪著面前的人。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感动，倒不如说，是已经被震撼过度，已经几近休克了。

傻傻张著嘴呆怔了半晌，忽然呻吟一声抱住头，「天啊……你这家夥，讲这种甜言蜜语都不用打草稿的吗？你是怎麽办得到的？」

「因为我喜欢你。」毕行干脆地，没有丝毫迟疑。

「你……」尉少君彻底失去语言了。

喜欢吗？

因为喜欢，再肉麻的话也能轻易就讲出口，因为那都是心里最纯粹最真实的想法，所以完全不需要组织词语，怎样想就怎样说了。

捉摸著毕行这样的心情，尉少君不禁觉得，刚刚真的被肉麻到的自己其实很不应该。

抬手抚上毕行的面颊，悠悠叹一口气：「傻小子……」怎麽这麽单纯，这麽的傻。

细细咀嚼此时心中涌上的情感，深邃而柔软，几乎是怜悯般地。但是，这一刻吻下去的心情，并不是怜悯。绝对不是。

已没有什麽能够代替这一行动语言。融入这个吻中的，就代表了全部。

完美主义46

「少君！」

伴随著这声呼喊，像一道风般袭至门外的齐树，一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我赶……回……来……了……」逐渐消音。

在听到声音时就立刻从毕行腿上跳起来了的尉少君，从齐树这样的表现中了解到，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麽了。事实已经被看到，怎样解释都没有用了。何况事实这种东西，原本也不是用来解释的。

尽管如此，尉少君毕竟不至於厚颜到被同性朋友看见自己与另一同性朋友接吻还能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他干咳两声，只能尽量以平常的语调说话：「嗯，你来了。毕行比你先到，已经帮我解决问题了。」

「啊，哦……」

显然齐树的大脑还处於半瘫痪状态，迟钝地连连点头，「这样，解决了就好，好，好……」

连续重复了几个「好」字，齐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发傻下去，他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後为了避免互相干瞪眼的尴尬而找到话题：「呃，先前是发生了什麽情况？」

侧头看了一眼绑在门把上的东西，又转身看了看那截绑在栏杆上的，他皱起眉，「这绳子是……恶作剧吗？」

「可能吧。」

「还是有人恶意整你？」

「这我也……」

「难道是樊旭？」

「咦？」尉少君大为错愕。

是刚刚受了刺激的缘故，导致大脑功能发生了异常？一向对这种事不是十分敏锐的齐树，居然一下子就想到这麽多。

不过，毕竟樊旭就是下午才来闹过，还质问是不是因为以前的冲突所以尉少君公报私仇。将之与这情况联系起来想，的确很容易就会想到樊旭头上。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切证据就给人定罪，这不是头脑清醒的人该有的行为。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先不要把任何人的名字与这件事挂上钩。」说完，尉少君示意毕行站起来，「总之一切等明天再说。现在先离开这里吧。」

三人一道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出门後，显得若有所思的齐树独自走在前面，另外两人默默走在後面，就这样走过了一段安静的时间。

忽然，齐树停住脚步。尉少君走上去站到他身边，看他一脸在费力思索著什麽的表情，大概他还是很想不开先前看到的画面。

尉少君叹了口气，「齐树。」伸手，想拍齐树的肩膀，但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下。

「很抱歉。刚才的事，你看到的，我……」

「嗯？」

齐树好像这才留意到身边的人，怔了怔，随即摇头，「哦，没什麽的。你道什麽歉呢？又没有做什麽错事。」

「可是……」

「好啦，真的不要紧。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虽然是有点被吓到，不过反过来好像也吓到你们了。」

说著，齐树咧开嘴一笑，是像往常一样露出犬齿的那种笑法。尉少君不禁因为那样的笑而微微一愣。

「其实真的没什麽啦。」

齐树笑著说，「那种事是你的自由嘛。而且我又不是因为你喜欢女生才跟你做朋友，只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啊可不是那种喜欢喔。像你爸爸妈妈，我就很喜欢他们，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觉得很愉快。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管是喜欢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我们做我们的朋友，跟这种事又不相干的。啊，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有那种喜欢，否则就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

怔愣过後，尉少君也忍俊不禁，打了一下齐树的头，「臭美了。全人类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哇，也不用说得这麽绝吧，很伤人唉。」

「你那种等级的粗神经哪有这麽容易伤到？不要装可怜了啊。」

「呜哇，恶魔啊。没有被恶魔喜欢上真是太幸运了。」

「行啦，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还真的没完没了？」

齐树呵呵笑了声，又摸摸头，露出一脸不解：「不过说真的，比起吃惊，我更觉得疑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喜欢毕……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会跟男生交往，真的很让人意外。」

「是吗？」尉少君微微苦笑。

这种事，老实说他自己也很意外。想不到它会发生。真的发生。

然而它偏偏就是发生了，猝不及防，而又自然而然般地。

「是啊。」齐树用力点头，「因为你去年不是还交过一个女朋友嘛？」

「……」

「女──朋──友──」

幽幽一声话语，从两人身後飘荡而来。

完美主义47

这天，尉少君到底还是抵不住诱惑，跟著毕行去了他那边，要好好品尝Angela新学的菜色。

到达公寓的时候还不到六点，Angela的晚餐也还在准备中。

等待的时间里，尉少君就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而书房的主人则坐在书桌後，用计算机查看著什麽东西。

猜想他是不是在处理公事，虽然尉少君有点好奇他的工作性质究竟是怎样，但是更不想打扰他做事，所以忍住了好奇，老老实实看自己的书。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分锺。

「那件事怎麽样了？」

忽然听见毕行这样问，尉少君先是一阵胡涂，随後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麽。

「没有怎麽样。」尉少君耸耸肩。

「不了了之？」毕行的视线越过计算机屏幕，到达尉少君的脸。

虽然那视线一如往常，很平静地看不出情绪，不过尉少君心里很明白，其实毕行相当不愉快，只是没表露出来罢了。

那天晚上的事件过後，尉少君有从其它同学口中听说，毕行在班上给了樊旭一巴掌，起因是樊旭公然对教授出言不逊。

在别人眼里，一定会觉得毕行真是尊师重道。但是尉少君却比谁都了解，其实那只是个幌子。

毕行根本就还是在记恨樊旭那天的恶作剧。

对於自身的事情总是淡然对待的毕行，只要一碰上与自己有关的事，就会像是变了一个人，哪怕多麽小的冒犯都不能容忍。

正是因为了解毕行这样的心情，尉少君也就没办法劝他什麽「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先这样吧。」

尉少君好声好气地说，「毕竟找不到证据。这种情况下乱来的话，就变成私刑了。作为学生会长，我不可以做这种榜样。」

其实，用尼龙绳绑著门将人困在门里，这麽幼稚的恶作剧，尉少君觉得连调查也不必，十之八九就是樊旭那个任性的小瘟神干的。

不过尉少君还是找过樊旭问了一下。被否认了，尉少君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

再怎麽样的恶作剧，充其量只是恶作剧。而且尉少君觉得樊旭并没有真的多麽坏，只是还没有长大。

对小鬼，实在没必要太过较真。

毕行没有再开口，视线回到了计算机屏幕上。看样子，总算是到此为止了。

因为尉少君搬出了自己做挡箭牌。无论多麽生气也好，如果因此而连累到尉少君，这种结果毕行不想要。

尉少君知道自己这样是有点卑鄙，只是别无他法。

刚才那几句话一讲，现在尉少君也没有了看书的兴致。他站起来，将书放回书柜，而後在屋子里晃啊晃，最後晃到了毕行身後。

果然还是很好奇，憋不住了。

然而，当尉少君看到在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的东西，先是一惊，再是发愣，然後感觉头顶上开始冒烟。

「这──是──什──麽──？」他咬牙切齿地。

其实根本不用问，看也知道那是什麽。

不是工作，也不是娱乐，而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及详细资料。

这个女孩就是，尉少君曾经交往过的那一个。

「你是怎麽找来这些……你看这些东西做什麽？」

「没什麽。」

对於尉少君的质问，毕行显得十分坦然，「也不想做什麽。只是好奇。」

「好奇？」

「嗯。少君曾经喜欢过的，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了解。」

「你……」尉少君无言地按住额头。

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他郑重其事地，「你不用这样子来了解啦，太夸张了。也不是什麽机密，你问我就好。」

「嗯。」

毕行稍稍一顿，问了，「她很好？」

「很好？呃，还可以吧，也没有特别好，就是个普通的女……」

「脸是普通。」

「……」不要拿自己的脸做参照！

「怎麽认识的？」

「认识？是少怡……」

「交往多久？」

「两个月吧。」

「谁先告白？」

「呃，是她。」

「为什麽分手？」

「说为什麽……就是自然而然淡掉了。」

「喜欢她哪里？」

「呃，这个……」先生你确定你这是在询问而不是审问？

尉少君懊恼地摸摸鼻梁，「其实也谈不上什麽喜欢，只是在一起比较舒服。」

「舒服？」

「嗯，因为她不会很多话，也不会吵著非要去哪里哪里玩……哦，对了，她父母是考古的，见识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听她讲讲那些就蛮有趣……」

「够了。」毕行蓦地站起来。

「咦？」尉少君愕然地看著他，明明是他自己要问……

「你不会是──」尉少君满头黑线地，「又在嫉妒了吧？」

完美主义48

「没有。」

快速否定，而後毕行一把将尉少君拥住，脸孔压进了人颈间，从这里一直向上游移至耳边。忽然转移方向，吻住了唇。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尉少君一时间弄不明白这是怎麽了，就这麽茫然地任对方深深吻著，在怀里狠狠揉著，像是要烙下什麽般地。

唇分开後，毕行又吻回了尉少君耳边，轻语：「也是像这样亲吻吗？」

「什麽？」

「你们。」

「呃……」终於知道毕行指的是什麽，尉少君感到耳根无端发起烧来。

明明没有做错事，可为什麽还是尴尬。

他小小声：「交往的话，当然会接吻……」虽然没有像这样吻得热烈就是了。

「是你吻她？」

「男生主动一点是应该的……」

之後毕行陷入沈默。身体缓缓压低，虽然是站著，整个人却像是倒在对方身上一般。

尉少君不知道他这是怎麽了，正想问，却猛然间一个激灵，险些跌倒。起因是，没有任何预兆就溜到了自己腿间的那只手。

「毕行？」尉少君当即後退，而紧抱著他的毕行也一起迈步，则是往前。

不是吧？尉少君滑下冷汗。

在这里？这种时间？连晚饭都还没有……

「做过吗？」

「呃？」花了数秒时间，尉少君弄明白这句问话里的事件是什麽，以及主角是谁和谁。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

「没有啦。」

用力，将人从身前一把推开，「你能不能不要再问这些了？都过去了，问再多又有什麽意义？」

被推开的毕行就这样站在原处，望著尉少君，幽蓝色的眼眸里光线明灭，是为了什麽而难过，还是为了什麽而执著。

「你的事情都有意义。」

「你……」又来了，又来了。脸不红气不喘的甜言蜜语。

尉少君一下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崩溃地呻吟一声，「总之你就别再问了，我不想再谈。收起你的嫉妒心好吗？真的没有必要。」

「没有嫉妒。」毕行对这一点相当坚持。

「没有嫉妒，那为什麽还这样计较？」尉少君不信。

「因为你是我的恋人。」

「什……」

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毕行向尉少君逼近了一步，而尉少君则後退了两步。

并不是害怕他靠近，而是，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有如台风过境，要将一切压到般地。尉少君才会下意识地往後退。

但随即，尉少君就对自己这莫名的退却感到恼火，对造成自己这退却的人更加恼火。

「什麽恋人？谁说过这种话吗？谁能证明我们是那种关系？」

「……没有。」

刚才还很有气势的毕行，忽然垂低了眼帘，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

「你没有给我机会，向谁去证明。」

「……」听著这话，看著这样的毕行，尉少君感觉怒气不再，剩下的只有无奈，和抱歉。

对於两人之间的交往关系，尉少君并不是觉得羞耻，只是为了避免惹麻烦，所以从不允许毕行在人前对自己做出任何亲昵举止。

另外他也知道，毕行本身其实也不很在乎外人知不知道那些事，因为那是两个人的事，与外人无关。

但是，只要在一起了，毕行就会很自然而然地想亲近自己。有时候，在树荫下，在无人的教室，毕行会突然对他的脸或唇偷袭一下。

这就是最简单也最直接，恋情的证明方式。而见证者，就只有他们两人。

明明一直都了解这些事，却还对毕行说那种话的自己，真的很过份。

觉得抱歉，但是说「对不起」却没有意义。

尉少君轻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再怎麽说，恋人也不是为了做那种事而存在。」

「嗯？」露出茫然表情的毕行，一定是没料到他会忽然讲这样的话。

「查来查去，又不是调查员。」尉少君耸肩，「恋人有恋人该做的事。」

「恋人该做的事。」毕行还是一副有听没有懂的状态。

「就比方说，看看电影，送送花，去海滩上捉捉贝壳，这之类的。」尉少君干脆把话说白了。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教小孩，不禁一阵无奈。

而被教的那位，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沈吟著：「你说的，是约会。」半疑问半肯定。

尉少君想了想：「差不多是这意思吧。」基本上，约会的确是每一对恋人的必修课程。

「嗯。」

毕行点点头，「我收到了。」

「咦？」什麽？什麽叫收到了？

一时间没弄明白，想问，Angela却在这时进来通知进餐。

然後，面对一桌美食，尉少君在大快朵颐的同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麽事。

而忘记了那件事的後果，数天之後就显现出来。

完美主义49

周末，凌晨时分，沈浸在梦乡中的尉少君被手机铃声惊醒。迷迷糊糊接通电话，那边的毕行说要他速速起床，马上过来接他。

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尉少君，以为毕行也是在讲梦话，便没有当真，翻个身就继续睡了。然後不久，电话又响，毕行说已经到了。

尉少君这才揉著睡眼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一看，果然看到毕行站在路灯下，对这边招了招手。

事到如今尉少君只能与温暖的大床彻底saygoodbye。

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而後尉少君出了家门，坐进车中後，打著呵欠问毕行是打算要去哪里。

海边。

去干什麽？

看日出。

……

木已成舟。纵然尉少君觉得极度崩溃，尤其是车子在沙滩上停下来後，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他的眼皮不禁又开始上下作战。不过考虑到，这好歹也是自己第一次到海边看日出，就敬业一点，努力打起精神来好了。

於是拼了命地撑著，总算将日出的全过程从头看到尾，也算是大饱了一顿眼福。

其实美景绽放的那一阵子，尉少君的精神指数上升到今日目前最高点，就忽然觉得当时的气氛超一流，热血不禁沸腾起来，一时按捺不住，抱住毕行狂啃了一通。

然後，肚子饿了。

早饭回到了市区去吃，完後，毕行又开著车，将人带去了电影院。

直到这时尉少君又觉得毕行是不是在梦游了。哪有上午跑来看电影的？

但是毕行票都买好了，他也只有忍著一肚子牢骚进了影院。

上映的是科幻大片，应该说是很吸引眼球。然而刚刚吃饱喝足的尉少君，却在座位里打起了瞌睡。虽然已经尽力撑著不让自己睡著，但是等到电影散场时，还是由毕行将他叫醒的。

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尉少君说毕行应该早点叫醒自己。

毕行的解释是，看他睡得那麽香，实在不忍心打搅。

被解释得越发不好意思的尉少君，於是怪毕行害自己错过了一部放在眼前的好片子。

然後毕行说，如果他想看，可以下次再一起来看，反正上映还有一段时间。

尉少君就觉得，对方已经看过一遍，为了陪自己而再来看一遍，这种没道理的事自己怎麽做得出来。

「我不介意。做什麽事不重要，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终於，尉少君彻底无话可说了。

忽然感到手心有些发热，低头一看，才发现毕行牵著自己的手。大概是从他在电影院里睡著了的时候起，就这样一直牵著他，直到现在。

现在的两人已经站在电影院外人来人外的马路边。尉少君当即将手抽回来，双手都插进裤子口袋里。毕行也没有再去牵他，随後就将他带到了音像店。

一向酷爱听音乐的尉少君，在这种地方就是如鱼得水，精神抖擞。直到毕行提醒他说时间不早，该去吃午饭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而後在将要出店门的时候，他注意到毕行手里拎著一只纸袋。拉开一看，里面躺著不下十张CD，都是自己刚才试听过觉得不错的。

虽然觉得这太夸张，但是买都买了，不可能无道理退货，尉少君干脆也就揪著毕行的头发，「爽快」地道了谢。

接下来是午饭时间。两人去的，是大厦高层的旋转餐厅。

吃饭的时候，尉少君对於有对面的座位不坐偏要和自己坐在一张沙发里的毕行提出质疑：「不觉得挤吗？」

「有点。」毕行点头，忽然凑过去，在尉少君脸上快速一吻，「但可以这样。」

尉少君险些一口白沫吐出来。赶紧捂住脸，以防再被偷袭，同时紧张地四下瞄瞄。虽然餐厅里没有其它客人，但是那些工作人员可不是摆设──虽然一个个都是顶著一副「我什麽都看不见」的正直表情。

话说回来──

「怎麽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其它客人？真奇怪。」明明是午餐时间，今天又是周末，没道理这麽冷清。而且这间餐厅也相当有名气，以前尉乐恩或者曲真知带他和少怡来吃饭的时候，都需要提前预定的。

「不会有了。」毕行冷静而笃定地。

「不会有？」什麽叫不会？

尉少君琢磨了半天，猛然想到一个不想相信的可能。

「别、告、诉、我，你把这里包场了？」

「嗯。」

「你……」

看著那张依然面无表情、很无辜、一点也没有得意、於是显得理直气壮的脸，尉少君简直抓狂。

「你在搞什麽啊，脑袋被门板夹到了？这麽荒唐的事你也做。」

「荒唐？」毕行似乎对这个词眼不能理解。当然并不是对其词义，而是内在含义。

「不荒唐吗？这里是公共场所，是面向大众开放。一个人把它占下来据为己有，你自己就没有负罪感？」

「没有。」

「唔……」尉少君呻吟著按住额头，「有时候我真是弄不懂你在想什麽。」

「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不是理由。就算旁边有再多其它人在，我不也是和你一起的吗？」

「是。但是，就不能这样。」

说完，毕行缓缓凑近，很慢很慢，却成功吻到了尉少君的唇，蜻蜓点水地。

其实尉少君，并不是没有想到要闪躲，只是想让那个答案确定无疑。

为什麽毕行会做这种荒唐事的答案。

终於确定了，本以为会恼火，然而实际上却是无奈更多。

「你啊……」

尉少君按住毕行的头顶，微使劲往下压了压，「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这种话是你自己讲的吧。那为什麽你还要在吃饭时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自相矛盾吗？」

顿了顿，又说，「好吧，就算你说，这对你来说不是乱七八糟的事，但是这跟吃饭无关总是真的吧。而且我也不想吃饭的时候被左亲一下右亲一下，万一被呛到噎到怎麽办？」

毕行微微睁大了双眼，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不起。」

看他这麽诚恳，尉少君不再计较地笑笑，从他头上收回了手：「道歉就不必了。反正我还没被呛到噎到。何况真正受伤的，是那些本想要来却进不来的客人。大好的周末呢，美妙的午餐，就这样泡了汤。」

「嗯。」毕行老实地，「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乖。」说出这个字，尉少君就坏笑起来。

什麽嘛，结果又变成教小孩子一样。

明明外表这麽成熟，性格也并不是幼稚，但有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不教不行。

对於这样的毕行，尉少君该说是已经习惯了，还是说反正没办法了，总之就觉得，就这样吧，也没什麽不好。

完美主义50

小小插曲结束，尉少君继续埋头进餐。肚子才刚填到三分之一而已。

吃著吃著，眼角忽然瞥到毕行拿出了PDA手机，在查看著什麽。

说过吃饭时不干其它事的毕行，是为了什麽而又一次犯规，尉少君当然好奇，於是把脑袋凑过去。

那是一张电子日程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日程内容。

看日出──看电影──选购CD──午餐──後面还有诸多内容。

「这，这些是……」

已经猜出了答案的尉少君感觉一阵头晕，「这就是你今天一整天的计划？」还真是满满当当啊。

「嗯。」对这个「秘密」被发现的事实，毕行既不慌张也不害羞。有时候尉少君也很怀疑他是否具有这样的情绪基因。

反倒是尉少君自己，觉得大受刺激。

「出来玩就出来玩，做什麽计划，还特地记下来。」他挫败地，「你是不是真的时间多到没处花呢？」

「不是。我怕忘记。」

「忘记？拜托，你的脑袋里能装得下几百万的书本文字，还怕装不住这麽几件事？」

「不知道。第一次约会，希望一切顺利，不要有遗漏。」

「约……」

直到这时才醒悟从早上到目前为止所做的这些事的意义，尉少君一时间瞠目结舌。

想起前几天晚上发生的那次对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小子居然给他来真的。而且说起来，这还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麽样的表情，他按住头深深呼吸：「就……就算是约会，也不用做到这样。」

约会不是大问题，但是只要想起那日程表下面一排排的内容，他就浑身别扭。

「讲白了，约会就是约出来相会。至於相会之後要做什麽，那不是重点中的重点。」

他拿走毕行手里的PDA，放回到人口袋里，叹了口气，「你就不要再看这个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即兴来想就好，这样才比较轻松，也比较好玩。」忽然觉得自己又像是在教小孩了，忍不住在心中流下了认输的泪水。

而听了他的话，毕行果真仔细思考起来。托著腮，望著窗外，从这里看出去，城市的相当一部分景色都一览无遗。

忽然注意到远处的大型设施，毕行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指向了那边：「我想去那里。」

「哪里？」尉少君顺著他的指示看去，但是目标物太多，一时间不能确定他究竟指的是哪个。

「摩天轮。」毕行给出确切答案。

这时尉少君也注意到了远处正缓缓转动的物体。一定是他曾经去玩过的那个游乐场里面的。

「摩天轮啊……你以前没有坐过？」

「没有。」

「咦？」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说中了。

尉少君捏捏下巴，「怎麽不坐呢？摩天轮也不是什麽很稀罕的东西。」

接到这一问的毕行没有答话。

尉少君想了想，说不出口的一定不是什麽好的过往，便转开话题：「那你是怎麽想到要去坐摩天轮？是突发奇想，还是一直很想？」

「一直很想。」

「哦，为什麽？」

「在那上面，能得到幸福。」

「啊？」尉少君张大了嘴巴。

虽说毕行时不时会这样无厘头，但是刚刚那句，也未免有点太无厘头了。

突然讲这种话的来由是什麽？

尉少君绞尽脑汁，然後终於想到了什麽。

「那个啊……」

他叹息，摇头，「幸福摩天轮，那种梦幻式的传说，奉劝你还是不要太过执著。」

毕行没有就此表态，只是问：「你陪我去吗？」

「去就去吧。我也很久没坐过了。」

「嗯。」毕行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托著腮凝视著尉少君，静静在一边微笑。

被人这样盯著，尉少君开始感到食不知味，索性随便扒拉两口，拽著人离开了。

而後就是前往摩天轮所在地。

很快就要到达的时候，尉少君忽然接到少怡的电话，叫他立刻赶去医院一趟。

究竟是有什麽事，尉少怡在电话里没有讲清楚。尉少君不敢怠慢，当即让毕行掉转了方向，将车子开往医院。

找到了电话里所说的病房前，尉少君看到妹妹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著头颅，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少怡。」来到了她面前的尉少君急声问，「到底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听见兄长的声音，尉少怡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头看回了地面，低声说：「是歆少。」

「许歆？她怎麽了？」

「先前她在操场上练习长跑，为了准备下周的校运会，然後跑著跑著，忽然倒下了。在场的我们几个同学，马上把她送来医院，她……流了很多血……」

「血？」尉少君暗暗一惊，「怎麽会？她摔倒时撞到哪里了？」

「不是。」

尉少怡缓缓摇著头，梦呓般地低喃，「医生说，她流产了……」

「什……」

尉少君本能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看著少怡那死灰般的脸色，无法再怀疑，事情真的有那麽严重。

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事情怎麽会变成这样，尉少君在少怡身边坐下去，想问她是否知道些什麽，却又因为她此刻明显堪忧的状态而无法开口。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尉少怡再次抱住头颅，声音哑了，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到底发生了什麽，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到底怎麽了，为什麽都不告诉我？这种事，这样的……我不知道，为什麽，到底是……」

听著她的语无伦次，尉少君了解到她其实也对事情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问了，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掖进自己怀中，就这样默默地抱著她，过去了一段时间。

等到她稍微平静下来一些了，他才开口：「现在许歆怎麽样？」

「还在昏迷。」

「情况呢，医生怎麽说的？」

「暂时不会醒，需要休息。」

「有大碍麽？」

「应该没有……」

「那这样，你先跟我回家。」说完，尉少君向站在一边的毕行歉然地笑笑。意思是，很抱歉，摩天轮看来今天是坐不成了。

毕行没有显得不高兴，只是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我送你们回去。

「回家？」尉少怡犹豫地，「可是歆少……」

「她不是也要休息吗？她在这里休息，你回家休息，等精神好些了再过来看她比较好。」尉少君揉揉少怡的头顶。

虽然她有想要留下来的心，然而尉少君很清楚，她没有那样的力。

这件事究竟给她造成了多大打击，恐怕连震惊过度的她自己也还不了解。

「嗯……」尉少怡迟钝地应了声。

看来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了解。

完美主义51

周一，尉少君上午只有两堂课。下课後，他就离开学校，前往了尉少怡的学校。

并不是去找妹妹，而是去找另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是在哪个班，而到达时对方也正巧下了第三堂课，奇Qīsuū.сom书因此他很顺利就找到了目标。

「姚峥。」他在教室门口将人叫出来。

看到他，姚峥先是一愣，然後才笑著打了个招呼，脸色却不自然地。

从姚峥这样的反应，尉少君心中的猜疑又加深了几分，但面上还是平静地说：「有空谈谈吗？」

「呃，我等下还有课。」虽然是站在人面前，姚峥的视线却在四下闪躲。

以前的他并不是这样。尉少君曾经看到的，是一个喜欢直视著人的眼睛，说话温文而又条理分明的男生。

「不会耽误你很久，只是想问问你。」

尉少君有意顿了一顿，才说，「许歆进了医院，这件事你听说了吧？」

听到许歆的名字，姚峥的脸色变得更不自然，干咳两声：「听说了。」

「那麽她现在的情况，你了解吗？」

「不，不太了解……」

「哦，我以为你了解的。你们一直是不错的朋友，不是吗？还有少怡，她为了这件事，这几天一直非常难过。」

「是……吗？」姚峥低下头，被什麽情绪压倒了般地。

「嗯，虽然我很想安慰她，不过，毕竟能力有限。」

尉少君细细观察著姚峥每一丝表情变化，「而且我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很多时候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你是她们两个的朋友，又是同校，在一起的机会比我要多。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陪少怡多去医院看看许歆。这是我为了妹妹，或许有些任性的要求，请你见谅。」

「我……」

姚峥瞪大眼睛，像是想要说些什麽，然後几经挣扎，他别过头，「我回去上课了。」

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教室。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

其实就算没有上课，尉少君也不打算继续追进去。

他来这里，说这些话，并不是想逼出一些什麽。他会这样做，也只是因为那晚曾经看到姚峥在许歆住处楼下徘徊。

将许歆身上的事与姚峥联系到一起，他知道这或许有些武断，但至少是个线索。

当然，他并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只是来提个醒。

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论做过什麽事，既然做了，就应该有不能置身事外的觉悟。

※※※※

自从许歆住院之後，这是尉少君第二次到医院来，与毕行一道。

并不是不想多来看看，只是不希望过於打搅。

对於出了这种事的许歆，该说些什麽，能说些什麽，即便是一向很有主意的尉少君这次也没有了主意。

就像来过好几次的尉少怡说过的那样，许歆从醒转後就一直不理人，除了对自己的祖母有时会讲上几句话，对其他人则一概不理睬。

将水果篮放进病房後，尉少君只留下一句「保重身体」，便离开了病房。

什麽询问，什麽安慰，对於此时的许歆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那就什麽话都不要说，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虽说稍嫌薄情，至少不会因为不小心讲到不该讲的话而刺伤到人。

在病房外，尉少君和少怡短暂聊了一会儿。也想过叫她不必太过坚持，然而，作为许歆「曾经」的死党，如果连尉少怡都放弃，那麽许歆就未免太可怜了。

只是，现在的尉少怡看上去，也像是快要累得不行了。

她的疲累，是跟自己过不去，为了惩罚什麽般地。她怪许歆，也怪自己，深知这些事的尉少君认为，如果真的没机会回到从前那样了，那麽这两个人，不如彻底分开，从此不要再与对方扯上任何关系。

虽然有些可惜，但是这样也未必不好，对这两人的将来。

对少怡叮嘱了别太辛苦，而後尉少君和毕行一起走下了住院楼。来到停车场，毕行正要拿车，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两人身後。

「姚峥？」

尉少君愕然地看著他，发现他手里拎著一袋东西，「是来探望许歆的吗？她在病房，你……」

「对不起，我想……耽误你一点时间。」姚峥怯怯地，却又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笔直地盯著尉少君的眼睛，「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尉少君狐疑地挑了一下眉。看看毕行，他没有异议，於是应允。

而後几个人就近在住院楼下用於散步休憩的草坪间找到了一处圆石桌，旁边摆著几副石凳。

在石凳上分别坐下来後，姚峥咬了咬牙，终於开了口：「这次许歆的事，是我的责任。」

「是吗？」因为早就隐隐有所预料，尉少君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有点想不通，为什麽他要找到自己来说这件事。

不管怎样，既然他找来了，那麽自己也不妨好好地做一次听众。

「具体情况，可以详细说说吗？」

「嗯，可以。其实……你知道的，少怡是怎样认识我。」

「听说是在校园里，第一次看到你，就对你说喜欢你的气质，希望和你做朋友。」

「是的。一开始我也被吓了一跳，心想怎麽会有这麽夸张的女生。不过接触久了就发现，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毫无顾忌，觉得谁好就向那个人示好，觉得不好的话也直说。所以她的朋友很多，而因为欣赏她这种个性而喜欢她的人也很多。」

「这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她这种个性，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在吸引人的同时，也容易无意间伤到人。」

「是的，我……」

「难道你也是其中一员？」尉少君如此解读对方忽然咬著下唇露出的那一脸伤痛。

姚峥为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而怔了怔，苦笑：「先不说我，其实受其害最深的，是许歆。她们从很早就在一起，她看过的，忍受过的，也比我多得多。」

「嗯，所以？」尉少君并不惊讶他会讲出这样的话。

所谓感同身受，对同一个人抱有同样感情的两个人，要互相了解彼此的感受并不难。

只是有些无奈。

有的事情，连外人都了解了，而本人却不了解。又或许，不是不了解，只是安於现状，装作不了解。

「所以……暑假时候，少怡上了一个夜间培训班，这你应该知道。但你知道她是为什麽要上那个培训班吗？」姚峥问。

「用她的原话来说，那个班的上课老师是个『帅得一塌糊涂』的西方人？」

「是的，虽然我没有见过，不过少怡像是很喜欢他……他的脸，那段时间经常提起。然後有天晚上，我，少怡，许歆，约好了去看演唱会。我和许歆先买好了票，去她上课的地方接她。但是我们到那之後，当时还留在那里复习的一个女生告诉我们，他们提前下课了。而少怡，和老师一起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去吃夜市了。」

尉少君懒懒地说，「第二天她就跟我讲了，说那个老师来国内这麽久，还没上过夜市，所以她就自告奋勇，一尽地主之谊。」

「是……吗？」

「因为她和那个老师一起到哪里玩的经历，总共也就这麽一次，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如果还有其它的，她不会不来找我现。」

「这样……」

姚峥视线低垂著，望著桌面像是走了神，喃喃自语般地，「我们不知道，打她电话她也不接……是夜市太吵闹听不见吧。後来，我和许歆把演唱会看到一半，没心情，就提前出了场。然後去了酒吧，玩到半夜……许歆不会喝酒，但喝了很多，完全醉了，最後是我把她拖走，我们……」

「去了宾馆？」尉少君冷冷挑起眉。

虽说早知道结果，但是这过程，他相当不喜欢。居然是这样。

「我……」

姚峥目光闪了闪，蓦地捂住脸，痛苦地说，「我真的很抱歉，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是想逃避责任，喝醉了不能当作借口，可是……那之後，许歆再也没有跟我讲过话，我知道她不接受我的道歉，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我喜欢的是少怡，我不能以这样的心情对许歆说要她跟我在一起，说要承担什麽责任，我……真的很抱歉，很对不起……」

尉少君静静看著陷入了混乱与自责当中的姚峥，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开口。

等到姚峥的样子稍微稳定下来了，他才说：「事情的经过我了解了。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了。至於接下来要怎麽做，就不是我应该干涉的范围。无论你怎样难堪、为难，都别忘了，因为这次的事而受到伤害的人，并不只有许歆，和你。」

「我……知道。」

姚峥狠狠咬了咬唇，忽然站起来，将放在桌上的那袋东西往尉少君那边推过去，并深深向他弯下腰，鞠躬般地。

「这些东西都是对调养身体很好的，请你帮我交给许歆，拜托了。」

「？」尉少君不禁一愕，「你……」

「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大声喊出这句，姚峥转身快速跑开。

「姚峥！」尉少君站起来瞪著那个背影，已经唤不回来。

无言半晌，懊恼地一拍额头，坐了回去。

那家夥，有勇气坦白，却还根本没有勇气面对。

所以说来说去，他就只是来找人坦白来的吗？还偏偏找上自己……自己哪里长得像是「知音哥哥」了！

「怎麽办？」一直保持沈默坐在旁边的毕行，看著桌上那袋东西，向尉少君提出疑问。

「还能怎麽办？」

尉少君烦躁地使劲抓头，「就送上去吧。可恶，这到底算什麽啊？真是受够了，我再也不要管这些问题人士的事情……」

毕行沈默看著他这样的表现，眼中隐约闪过一道光。

（不喜欢BG或GL情节的同学，请忍一忍喔>_<

这只是个过渡，过渡，我已经加速度了）

完美主义52

这堂课上到一半，尉少君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不止。是尉少怡打来的电话。

尉少君掐断了几次，但每次短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就再次震了起来。

实在没有办法，尉少君站起来对老师说了声抱歉，然後走到教室外去接电话。刚刚将听筒放到耳边，就听见：「尉少君！」这样一声怒吼。

尉少君不由得一愣：「少怡？你怎……」

「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电话那头的尉少怡狠狠质问著，从这声音就可以完全想象出此时她脸上是怎样的愤怒表情。

「我？」尉少君一头雾水，「我怎麽了？」

「你说你怎麽了！你居然叫姚峥来向我告白？他对许歆做了那种事，你居然还鼓励他来向我告白？你到底在玩什麽！你把我置、於、何、地？！」

「什……」根本没有讲过那种话的尉少君，是真的懵掉了，完全接不上话。

「你把我当成什麽了？是，我是爱玩，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觉得哪里不妥，就来跟我直说啊！让姚峥那样子羞辱我，算什麽？还有许歆，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立场？她经历了那样的事，你还……你是恨她吗？她不就是平常讲话不好听了点，其它还有哪里招惹到你？你这样子对她，就不会觉得对她不起吗？还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

「总之尉少君，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你不要再插手我们的事！以前你就从来没插过手，我还以为你多麽明事理，结果倒好，一来就来个狠的。你真厉害啊你！而且你都不用自己出手，找个人来就够了，你自己就若无其事，还……」

「尉少怡！」再也听不下去的尉少君，厉声打断了尉少怡的指责。

深深吸几口气，他字字清晰地，「给我听好了。首先我不会道歉，因为我没有做过什麽。另外，你在指责别人之前，适当也要反省一下自己。这件事，姚峥是有错，而你则是有根本责任。说我没有考虑许歆的立场，那麽你又是否为她考虑过？从以前到现在，你有好好珍惜过她吗？在这件事之前，你已经装胡涂太久。现在，你也差不多该给我清醒了！」

说完，尉少君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然後转身，手扶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深深思考。

真的被气过头，太阳穴到现在仍是青筋乱跳。尉少怡显然也是正在气头上，讲话才会那麽过分，有些描述可能也有所夸张。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姚峥一定是跑去对尉少怡说了些什麽。

那个连面对许歆都没有勇气的姚峥，为什麽会突然这样？

尉少君反复思考，是不是有什麽人叫姚峥这样做。就像尉少怡说的，被「鼓励」。

问题是，被谁呢？知道那件事详细情形的，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及曾经被抓著当听众的自己，另外就只有……

胸口轰地一震，尉少君脸色难看地揪住衣襟，咬牙忍耐了半晌，忽然下课铃响。

他不再迟疑，转头就大步走开了。

几分锺後，来到毕行的教室门口，他将人喊出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去找过姚峥？」

「嗯。」毕行坦白承认，没有愧意，也没有尴尬。

「去他的学校？」

「嗯。」

「是什麽时候的事」

「昨天。」

「……你跟我来。」

虽然心知这样一来必定是要旷课，但是现在的尉少君已经顾不上那麽多了。

他将人带到了学生会办公室，开门进去後，反手将门关上。而後，他让毕行坐进沙发里，而自己则半靠半坐在办公桌上。

「现在，告诉我。」

没有过多地整理情绪，他要尽快了解情况，「你为什麽要鼓励姚峥去向少怡告白？」

「没有鼓励。」毕行淡淡地说，「只是让他对少怡坦白自己的心情。」

「心情？他的心情不就是喜欢少怡。你这就还是变相鼓励他告白不是吗？」

「没说过告白这种话。至於他要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那是他的事。」

「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现在首要应该处理的是许歆的事，你为什麽要把少怡牵扯进来？」

「不是牵扯。事情是因她而起，她有责任。」

「……」尉少君猛地一呆。

责任吗？不错，刚才他自己也是这样说，整件事尉少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

「至少先等许歆那边的事尘埃落定了再说吧。现在那几个人正是一团乱，你又来推这样一波，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什麽样？」

「无论变成什麽样，他们都有承担的义务。」

完美主义53

「你……」尉少君再次语塞。

的确，话这麽说是有道理，但是有的事情，不能完全遵循道理来进行。

「你至少应该顾忌一下少怡。」

提到这个名字就又生气又心疼，尉少君感到心力交瘁，闭上眼睛按住了太阳穴，「她为了与许歆之间的事，已经很受打击。现在姚峥又突然跑到她面前一告白，她怎麽受得了？」

「受到打击是不可避免。」

毕行仍是冷静自若地，「等到事情过去後，要怎麽做，她就该认真思考了。」

「你……」

「她不能逃避，否则事情永远得不到解决。」

「……」

其实这些事，尉少君都懂，都明白，可是心情上真的不能接受。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或多或少，人都会有一点护短之心。

而毕行就不会有这样的心。但是他却又究竟是为著什麽？

「毕行。」尉少君以探究似的目光注视著毕行，「你喜欢少怡吗？」

「嗯？」毕行显得有些莫名，「不。」

「那麽，你讨厌她吗？因为她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

「也不。」

「既然你不喜欢也不讨厌她，那为什麽还要插手她的事？」

「她是你的妹妹。」

听见毕行的答复，尉少君猛地一愣，随即，脸色异常阴了下去。

「那这麽说，你就是在间接管我的事了？你是这样认为的？」他沈沈问。

「……」显然就是这样认为。

但是因为那苛责著什麽般的质问口吻，毕行选择了默认。

「果然是这样。」

尉少君读懂他的沈默，点点头，脸色更加地阴沈，「那麽我请问你，我什麽时候要你来掺手这件事了吗？还是我什麽时候露出了这样的表现，一副需要别人帮助的样子？」

毕行对於这越发咄咄逼人的语气皱了一下眉：「没有。」

「没有是吗？既然我没有要你做，那你为什麽要做？」

「因为我喜欢你。」

「……」直到刚才都还能维持冷静的尉少君，因为这句话而猛然感到怒不可竭。

「这是什麽话？」

他一下子站直，狠狠瞪著坐在沙发里的人，「喜欢？因为喜欢，就能为所欲为做任何事，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你觉得一句『喜欢』就能将一切盖过了吗？」

「我没有这样……」

「这种喜欢未免太霸道了吧！」

没有理会毕行瞬间由愕然转为黯然的神色，从刚才到现在已堆积了太多怒气的尉少君，到这时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怎样的话都出口，「你是把它当作一种工具吗？一种能给自己做的任何事作为解释开脱的工具？」

「不是，我没有……」

「不管你有没有──」

在说出这一句之後，自觉过火的尉少君以最大的努力平复了情绪，让语气听上去至少不像是责骂，「总之不要再任意干涉我的事，我不喜欢这样。」

毕行低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在片刻的沈默後终於回答：「我知道了。」

最後看了毕行一眼，尉少君转身，走到办公桌後，坐了进去。忽然觉得很疲倦，他枕著手臂，匍匐在桌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按在肩上，然後从後面缓缓环住了他的颈。

「对不起。」不知什麽时候来到了耳边的声音，这样说道。

尉少君皱了皱眉，没有抬头：「我有点累……」

「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话挤了出口，「我想，单独呆一会儿。」

「……」

那双手慢慢撤离之後，不久，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尉少君彻底放松下来，然後，感到胸口一阵难过，像是被谁揪紧了般地。

其实真的很不想，那样子对毕行讲话，可是……

喜欢。

自从毕行回来後，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听见过的两个字。

因为喜欢，所以……

有了前後那两个连接词，就变成了如同咒文般的。

尉少君见识过那种咒文的力量。

让人自甘堕落的力量。

完美主义54

每当中午或者下午放学後的用餐时间，校园内都会响起广播。这时的广播有很多效用，比如说，让人放松的音乐，一篇温馨的短文，又或是给哪个同学送上生日祝福，不一而足。

每天都不例外。这天也是一样。

一整天的课业结束，广播中又放出悠扬的音乐，传遍了整个校园。

突然，音乐声中断了。在数秒锺突兀的空白之後，广播再次响起。而这次传出的，却是两人的谈话声。

刚刚准备离开教学楼的尉少君，听到这一段内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这段内容居然……居然是上礼拜他与毕行在学生会办公室那次的讲话。尽管只有一部分。

怎麽会有这种事？

校园里所有听到广播的同学都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事。

刚才听到的名字是，毕行，那个由於外表出众同时又学习顶尖并且每天开著车来上课而在校内颇有名气的一年级。而喊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好像在什麽活动时会经常听见，好像……是他们的学生会长。

诶──？几乎每个人心中都发出这样的惊叹。

『因为我喜欢你』。

……

『这种喜欢未免太霸道了吧』。

……

咦咦──？

一个人站在阶梯上的尉少君，仿佛听见了这种声音充斥校园。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咬牙，向著校播音室飞奔而去。

到达播音室的时候，对话已经播放完毕。他走进去，在里面的却不是当天的DJ，而是毕行，在计算机前看著屏幕一脸沈思。

尉少君不禁愣在原地。

自从那次某种意义上的争吵过後，这些天在学校，两人虽然有时还会一块儿吃饭，但没有再一起出去过。就算在一起的时候，也有一种怪异的气氛笼罩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麽。

对於突然在这里看到毕行，尉少君觉得有些意外。但再一想，听到那种广播，立即有反应的人除了自己，另外也就是毕行。

想了想，他走上前去，问：「找到什麽了吗？」

毕行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计算机屏幕：「一个音频档。」

「是怎麽到计算机里的？」

「不知道。」

「一定是有人故意……」

「嗯。」

「会是谁……」录下了这种东西，还恶意地用广播将之放出来？那天，谁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这时，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随之出现在播音室门口的，就是理应在这里的DJ同学。

一看这两个人在这儿，一路气喘吁吁跑回来的DJ先是一愣，然後露出满脸尴尬：「很，很抱歉，刚才……」

尉少君转身面向她，其实自己也有点尴尬，毕竟被听见了那种东西，但还是必须做出冷静的样子：「你到哪里去了？刚才。」

「我把音乐都准备好，然後去食堂那边，打算吃点东西，但没想到会……」

「你走的时候没有锁门？」

「呃，锁是锁了，不过这锁前两天出了点问题，很容易就被撬开。」

「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向物管科报备。」

「是，我是打算今天或者明天就去的……真的很对不起。」

其实没有什麽大的过失，但是因为擅离职守而造成了这样的困扰，这个同学显得相当自责。当然，除此之外她也很疑惑，刚才听见的那些是？不过这疑惑总不能在两个当事人面前表现出来。

了解她这样的处境，尉少君也很无奈。

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又该怎麽办，能怎麽挽回？已经……

「还真是热闹啊。」门口忽然响起这样一声话语。

听到这声音的尉少君，当即瞪大了眼睛往门口看去。直到确信他没有误认这个声音。

「难得来一趟，就听到那麽有趣的东西，我还真是没有白来。」

这样说著，尉少怡踱进了屋子里，走到尉少君面前，轻巧地一摆手，「哟！老哥，这下你出名了。噢不，你本来就已经很出名，现在则是名声大噪了。鼓掌鼓掌。」

错愕过去，尉少君对这样的话语只有翻白眼：「你是专程跑来幸灾乐祸的吗？」

「我可没有这麽无聊。」

尉少怡耸耸肩，「倒是你们两个，闹出这种事，就在这儿干瞪眼，也没想什麽办法补救？」

「怎麽补救？」如果有办法，他早就实施了，也用不著在这里烦恼。

「哦，那既然你们没办法，我就用我的办法了。」

「你的办法？你打算……」

「嘘。从现在开始，你们全体人员，都给我保持安静。」

说完，尉少怡走到那边坐下，稍微调试了机器，先放出一段轻音乐。而後她将话筒拿过来，将自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送到整个校园。

「各位同学，大家好。刚才听到的录音，不知道各位有何看法呢？」

虽然不是专业播音员，不过尉少怡的音色本身就比较清亮，加之有意将语调放得轻柔，听起来倒真的像是那麽回事。t

另外几个人在身後看著，不确定她是有什麽打算，事到如今也不好阻止，就只能任其发挥了。

完美主义55

「在这里，我首先要对同学们推荐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就是不久前获得了诸多奖项，在国际上引起很大轰动，以描述同性之爱为主题的《……》。相信只要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对影片中的爱情印象深刻。禁忌，却又纯真；浪漫，却又悲伤。就像整个影片的主题：没有爱过的人生不算完整，没有痛过的爱情也不完整。在爱里，永远不可能没有伤痛。而伤痛，让人更加懂得珍惜爱情。

在下我十分喜欢这部电影，一直很想推荐给同学们。但是，要以怎样的推荐方式才比较新颖，也更能突出电影主题呢？几经思考後，我编写了一份同性纯爱广播剧本。然後，找到我们的学生会长尉少君，以及他的好朋友毕行，请他们两位来为我的剧本担纲主演。毕竟是较为冷僻的题材，要让其影响力足够，惟有找热门人物来出演。为了让他们答应接受这个委托，我费了多少唇舌，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希望我的心意，能得到同学们的接受并喜欢。

今天放出的，只是我们刚刚录制好的第一部分，也就是『痛』那一部分。下次将要为大家放送，『爱』的部分。就请大家期待，这两位帅哥如何用言语，为我们烹调一份闪亮纯美的爱情大餐。」最後一句，明显是加上了尉少怡私人的恶趣味。

不过，这也不是尉少君现在最在意的了。

瞪著从座位里站起身的尉少怡，他有气无力地：「你这……是不是有点乱来了？」其实从尉少怡播音到中间开始，他就已经崩溃过无数次。

「还好啦。」

尉少怡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总之往後如果被同学问到，你们就按照我刚才的说法来，应该就没什麽问题了。另外，关於我说的那什麽『爱』的部分，也不要在意。我随口说说的，不是真的要你们再录一段。就让它成为一个不会实现的承诺好了。」

「这也太……」

「那不然呢，你有其它办法，让事情落幕得更加合理？」

「……」

的确没有其它办法的尉少君，语塞了片刻，重重叹气，「同性题材广播剧……用校园广播放这种东西，校方会抓狂。」

「再抓狂也不会吃了你吧。最多把你们两个找去谈谈话，没什麽大碍的。再说你们也不是主要责任人。」

「……」

「咦？」

一直以为只是旁观者的DJ同学，这才後知後觉地指著自己鼻梁，「难道是……我？」

「呼呼呼。」尉少怡笑著拍拍她的肩，「同学，就有劳你啦，稍微担待一下。你也不想看到他们两个陷入困境吧？」

「呃，我……」分别看看那两个当事人，一个面带无奈，一个面无表情。

挣扎又挣扎，终於扛下重担，「好吧，我知道了。如果校方问起来，我就说是我的主意。」

「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尉少君真诚地说。虽然很抱歉将无辜的人卷进来，但是事到如今也已无路可退。反正事情也没有太恶性质，校方最多批评一下，不会有什麽处分。

「不，不用客气。」DJ同学脸微微一红，笑笑低下了头。

很好，看样子自己真的能帮上忙了，对这两位校园中的风云人物。

而且，说不定还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像今天这样有意思的事情……呵呵呵呵。不吃亏。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

再来，尉少君开始关注少怡忽然出现在这里的起因。

自从那通电话之後，兄妹俩到今天为止一直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

尉少君的想法是，就给妹妹一点时间，让她一个人好好冷静，并思考。至於她究竟能否思考出什麽，这就要看她自己了。

当然也担心过她会不会被那件事气得很久缓不过来，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不过从她刚才的表现，可以得知她的气已经完全消了。

比起她是怎麽消气的，现在尉少君更加疑惑的是，她的形象。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尉少怡，已没有那一头留了十年的长发，而是简单轻松的短碎发。比起以前，这样的发型少了几分娇豔，而多了几分干练。

虽说如此，毕竟看惯了她长发的模样。陡然看到一个短发妹妹，尉少君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是为什麽要剪了那一头曾经爱惜无比的长发？

猜想再多都是猜，尉少君决定先不想这个，问：「少怡，你过来是有什麽事吗？」

「当然有事。」

尉少怡嘻嘻一笑，「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俩的生日啊。」

「呃？」其实没有忘，只是没想到尉少君会为了这种事跑来。

「所以，你是来找我一起回家？」

「就是罗。因为你一般是非周末不会回家的，而老爸老妈又说今晚缺了你不行，就派我过来了。」

「哦，知道了。那我们这就走吧。」说完，又想起还不能这样就走。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毕行，还没来得及说什麽，毕行却先一步开口：「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那就麻烦你了。」到现在还不能很自然地对毕行讲话的尉少君，有点别扭地给出了这样一句答话。

之後，离开了播音室，走向校门的途中，这几个人受到了怎样的瞩目，这就不言而喻了。但至少，这些目光当中并不带有什麽惹人不快的意味。也算是托了尉少怡的福。

回家的车上，与尉少怡两人坐在後排的尉少君问起妹妹改变发型的缘由。

「哦，这个啊。」

尉少怡捋了捋现在短到连耳朵也盖不住的留海，耸肩，「也没什麽，就是觉得长发很碍事。」

「碍事？十年了也没听你这样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嘛。」

完美主义56

「此一时彼一时嘛。」

尉少怡笑笑，有些无奈般地，「那些讲歆少坏话的三八，每次闹起来就会扯我的头发，还说迟早要拿我的头发当拖把。我干脆就把头发剪短，看她们以後还怎麽搞。」

「闹起来？」尉少君惊异地瞪大眼，「你们……你该不会是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吧？」

「又不是我要打。是她们说不过我，就动手。」

「你，你为什麽要……」

顿了顿，尉少君沈下脸色，「是为了许歆？」

「也不是。是我自己听不过去别人那样讲她。哼，那些三八我又不是不知道，也没几个是处女，还一副清高的样子在人背後指指点点，我看了就呕。」

「所以你就……许歆难道没有阻止你？或者帮你？」明明向来是少怡惹麻烦，许歆给摆平，怎麽现在好像反过来了？

「她哦，这些事当然不会在她面前发生啦。而且她现在还是不怎麽理我。」

「她还是不肯理你吗？那你做的这些又算是……」

「是我自己想做啦。我已经想过了。一直以来都是我依赖她，明知道她对我的心情，却又不肯讲明。怕一讲清楚了，就会失去她对我的庇护。这样的我，真的很自私，我知道。我明明很喜欢她，却又一直在伤害她……」

尉少怡微微垂低眼帘，脸上闪过一抹悲哀，但她还是带著微笑接著说，「既然这样，我就从现在开始努力。我要让她知道，即使她不再庇护我了，我也会在她身边。我不会再为了『依赖』这种无聊的感情而跟她在一起。总之我会努力，直到她能够以朋友的身份，接受我。」

看著从未这样认真起来的妹妹，尉少君欣慰之余，也有些担心：「你这样的想法是不错。但如果，她始终无法释怀对你的感情……」

「那我就爱上她。」

「咦？」那前面的话不都等於没有讲？

「其实，现在我对她的喜欢，只要再一加热，就能变成那种喜欢。只是我一直忍著没有那样做。」

尉少怡自嘲地笑笑，「我这样，或许也可以说是狡猾吧？至今为止相处这麽多年，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回应她的心意，但是一旦真的回应了，就再也不能够回到从前了。我有点不敢……我不确定我是否也能像她喜欢我这样喜欢她。我怕的是，我们喜欢的份量会不平衡。那样的话，将来一定会很辛苦。尤其是看著老爸和子希，老妈和萱姨，我就真的很……」

「我知道。」

「嗯，我知道你一定知道。那种害怕的心情，其实你比我……」

「总之你有了决定就好。」

尉少君打断她的话，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做。遇上什麽麻烦而不愿像以前那样求助许歆的时候，就来找我。我期望你有一个明媚的未来。」

「嗯，谢谢哥。」

尉少怡露出这麽多天来都没有过的灿烂笑容。

「还有上次的事……虽然姚峥跑来对我讲那些事的时候我气得半死，不过，真的很谢谢你。那些事如果不让我知道，如果你没有对我讲那些话，可能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麽做才是对我和歆少最好。」

「呃……」

迟疑了一会儿，尉少君还是决定告诉她，「其实叫姚峥去找你坦白事实的人不是我。是毕行。」

「咦？是吗？」尉少怡显得相当诧异，转头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毕行。

虽然那张侧脸照旧是淡漠地没有表情，不过尉少怡还是爽快地，「那就谢谢你啦，毕行，谢谢。」

「不会。」毕行头也不回地这样回道。

「拽得。」

尉少怡纵了纵鼻尖，忽然用力咳一声，「虽然这次很谢谢你，不过你可不要以为就这样了。我还是不喜欢你跟我哥在一起，这个观点是不会改变的。」

「……」

「……」尽管很想帮毕行讲话，但是目前的自己也不是能够与毕行好好对话的状态，说什麽都不对劲，尉少君只有保持沈默。

就这样，很快车子开到了尉家门口。

下了车後，尉少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毕行，你要不要一起进来？」

「不了。晚上有事。」

「哦……」这还是从挪威回来後，毕行第一次拒绝自己。

尉少君感受很复杂，该说是难过呢，还是歉疚。

让两人陷入这种窘境的人，是自己。到如今也不是不明白毕行是如何地为自己著想，然而却一直没办法道歉，因为，同样的事，即便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那样对待。

一定，还会对毕行讲出那些话语……

就像毕行有自己的倔强和坚持，他也有，自己的倔强和坚持。

底线就在那里，不论谁来踩，都一定会让他跳脚。只是，对别人，他一定不会像对毕行这样抱歉，这样放不开。

沮丧地转过身，准备进屋，忽然被毕行叫住：「少君，你等一下。」

「嗯？」尉少君回转身，看见毕行走到车後面，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到那边去。

他过去後，毕行打开後备箱。而後露出来的，是一捧大到夸张的花束。

尉少君不禁瞪大了眼，所有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

这个，这个……

「生日快乐。」毕行将花束抱出来，塞进了仍处於呆滞状态的尉少君怀里。

「哇，这麽少女。」

尉少怡在旁边怪叫一声，摇摇头，转身往房子大门那边走，「有毒有毒，看不下去了。我先回家，叫子希准备好花瓶。噢不，大概要花蓝才够装啦，真是的……」

她进屋後，毕行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还有这个。」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交出去。

这时候，尉少君终於回过神来。看著似乎在犹豫什麽的毕行，想到，他其实是早已准备了这些，脸上不禁一阵温热，心却微微刺疼。

「这个，你明天再给我。」

盯著毕行的眼睛这样说著，他走上前几步，忽然凑近，在毕行脸上亲了一下，低语，「明天我去你家。」停了两秒，「枕头给我准备好。」

转身，不再回头地往家中走去。

剩下毕行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的那边。

「少君。」举起手里的盒子放到唇边，合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完美主义57

午间休息时间，如果没有事，尉少君一般会回宿舍午睡一小会儿。不过今天他的精神有点莫名雀跃，大概是睡不著了，便晃去了室内篮球场。

到了那里，看到有几个同学在打球。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人居然是樊旭，不禁觉得奇怪。

在场馆右边找到正在与别人讲话的齐树，他走过去，拍拍人的肩膀。

「咦？」

齐树像是相当意外会看到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啊，你还真是稀客喔，这种时间。」对先前谈话的人打过招呼，然後与尉少君走到看台那边坐了下去。

「那是怎麽回事？」尉少君朝篮球架那边抬了抬下巴。他指的，当然就是樊旭出现在这里的这件事。

因为樊旭是网球社，虽说没人规定打了网球就不能打篮球社，但问题是，现在那边的气氛，感觉似乎有些怪怪的。

总共有六个人在打球，一半是篮球队的人，还有一半是网球社的人，形成三对三的局面。

话虽如此，与网球社那边的人相比，毕竟篮球队这边的人是专业，而且打法完全不留情，就显得有点像是在欺负人了。

「那个喔。」齐树摸摸脑袋，咧嘴，「其实是小林和宇飞，还有Panda，擅自跑到网球社那边，把樊旭他们叫过来，要跟他们打一场三对三。」

「为什麽突然找到他们？」

「呃，那你听我讲。」

「嗯？」

「昨天，广播里不是放出那种东西吗？当时我就觉得，肯定是有谁搞的鬼。虽然後来听到说是什麽广播剧，但是如果你真的弄了那种东西，我不可能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嗯，所以呢？」

「也没有什麽所以。是後来，小林和宇飞就跑来找我，问我那是怎麽一回事。因为他们知道我和你是死党，就觉得我肯定了解一些什麽。」

「他们特地跑去问你这种事……」原因何在？

「呃，因为他们也不太相信那是什麽广播剧。其实……」

齐树支吾了半天，终於豁出去似的叹一口气，「他们对这种事很敏锐，虽然平时都没有讲，直到昨天才告诉我，其实他们一直就觉得你和毕行有点……呃，暧昧。」

「暧昧？」尉少君深为愕然。

会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很有分寸。虽然偶尔会被毕行偷袭，但那也是在别人不可能看到的环境下。

「这个，怎麽说呢？因为……因为他们两个本身就是一对啦，所以对这种事就比一般人敏锐很多。」

「咦？」尉少君真是Shock到了，「他，他们──？」

「是啦，就是那样。」

齐树咧嘴笑笑，有点无奈地，「其实我也才知道没有多久。是他们主动告诉我的。因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有意无意聊到那些……我对那种事的态度你也了解，他们就觉得我很开明。然後又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他们两个在……那他们就干脆对我坦白了。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我也吓了一跳，不过想开了，习惯了也就还好。」

「……」尉少君还是接不上话。

忍不住再次看向场上的那几个人，其中两个──

其实由於齐树的关系，很早开始他和篮球队里大家的交情就都还不错，有空也会一起吃饭，出去玩。可是，实在没想到，真是看不出来……

心情复杂。该怎麽说呢？感叹之余，还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昨天他们两个和Panda……Panda和他们是出了名的三人党，关系超铁，也是什麽事都知道的。他们一起跑过来，一直追问我，你和毕行到底是不是有什麽。」

齐树接著说，「一开始我否认，他们不信，反复追问。我真的被问到不行了。然後想想，其实就算告诉他们也没关系，他们不会有什麽看法，也不可能跑出去宣扬，所以……」

「所以你就什麽都说了？」

「呃，对不起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就……」

「行了。」尉少君只有叹气，摇头，「说就说了，反正死不了人。」

齐树的个性他了解，虽然有时候少根筋，不过在做事情上倒是有自己的一套。他一定是有把握，那几个人绝对不可能给自己惹出麻烦，才会把事情告诉他们。

「嗯，总之抱歉啦。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我一定先问过你。」

齐树又陪了笑，然後继续，「他们几个知道了你和毕行的事，就更加怀疑那广播有问题。然後他们就坚持要去查，说一定要帮你出这口气。」

「帮我出气？」其实当时尉少君只觉得很头疼，根本都没想起来要生气。

而今陡然一听说有人要帮自己出气，这感觉还真是……梦幻。

「那几个家夥就是这麽热血。尤其是小林和宇飞，真的很生气的样子。毕竟有些东西，他们最能体会吧，连我都了解不了的。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你跟谁有矛盾，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樊旭。因为那天晚上你被关在办公室的事件，加上樊旭本来就有点像小孩子，搞的鬼都这麽恶作剧，我就觉得多半是他干的好事。今天上午，我们去他班上问其它同学，他们说是有一次，你去那里找了毕行，後来毕行没有上那堂课。而樊旭也没有上。这样的话，很可能就是他有意跟著你们，偷听到你们讲话，还拿手机录下来了。知道了这些之後，中午小林和宇飞就去找樊旭，说要跟他三对三。而他也没有显得莫名其妙的样子，所以他自己可能也知道是为了什麽事，然後叫上两个朋友，跟著他们一起过来了。」

尉少君点点头：「这样。」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

正义感过盛的那几个人，他不是不感谢。不过──

「你不去提醒他们，这样好吗？」

他有些担心地看著场上的情形，「对他们来说，樊旭是学弟。学弟做错事，教训一下是没问题，但是万一闹太大，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你就放心好了。」

齐树拍拍胸脯保证，「他们不会闹过火。再怎麽说他们也是我的人，我很了解的。相信我。」

「嗯……」尉少君微掀唇角，「好像不相信你也不行了。」

这麽说的时候，场上的比赛已经结束。

毫无悬念，网球社那边输了，一败涂地。

齐树站起来向那边走去，尉少君则坐在原处，托腮看著。

获胜的宇飞和小林他们似乎还对樊旭说了些什麽，不过樊旭很强脾气，没怎麽理会，抱著胳膊走开了。看样子，他的手臂受了点伤，可能是争夺球的时候被撞到。

宇飞那边不会这麽坏，尉少君很明白，这是激烈运动时难以避免的意外。加之樊旭这麽拗，大概是卯足了气势来打这一场球，就更容易忽略了自己的身体。

很快，往馆外走的樊旭来到了尉少君这边，就当作没有看见他，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尉少君同样目不斜视，神情清冷地望著前方，说出了这句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樊旭的脚步微微一顿。

「主任对你的感情，你不可能看不见。而你的所作所为，一直关注著你的主任更不可能不知道。」

尉少君缓缓说，「迄今为止她在忍受著什麽，偶尔请你稍微想一想。你已经失去了一个你爱的人，就不要再伤害另一个爱你的人。母亲，这辈子只有一个。」

「……」就这样，樊旭离开了。

算是一反常态，没有跳起来揪住尉少君的衣领破口大骂。当然，这也并不代表他接受了那番话。

尉少君无谓地耸耸肩。

反正他也只是想到就说了。至於对方要不要听，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完美主义58

下午放学後，尉少君和毕行两人就在校园前庭碰头，一起去了毕行的住处。

托Angela的福，晚上尉少君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大餐，然後回味无穷地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毕行坐在他身旁，陪他看看电视，或者说说话。

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好多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烟云笼罩，想说话都不知道说什麽才好。

尉少君说起最近学生会要招收新员的事，也就是说，接下来他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要比较忙了。

「总是这麽忙，会不会耽误到学业？」毕行问。

「一般不会，只要两边协调好。」

尉少君笑笑，抬手指著自己的太阳穴，「而且，我的这颗脑袋，虽然不如你对学习那麽在行，但也不是摆著做装饰的。」

「嗯。我知道，其实你是很聪明。」

毕行揉了揉尉少君的头顶，「这颗脑袋，将来在我这里一定能派上很大用场。」

「呃？在你那里？」由於疑惑，尉少君一时没有想起把脑袋上的手剥开。

「嗯。我说过的，家族那边的事业。你现在学的东西，拿到那里去，会很有用。」

「呃……不好意思，让我想想。」

尉少君这才将放在头上的手捉下来，「我什麽时候说过要进入你家的集团了吗？」

「没有。只是认为你应该这样做。」

毕行淡淡地说，「虽然我不喜欢那里，但不能否认那里的实力。那里可以最大程度发挥你的专长。你的梦想，在那里一定可以得到实现。」

「梦想吗……？」

尉少君沈吟著，唇角微薄地撩起，「说我的梦想能得到实现，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麽吗？」

「……」

「连我的梦想都不知道，就擅自讲出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妄自尊大了呢？」

说完，又意识到这样的语气似乎有点问题，便稍微修正一下，尽量自然地，「你想我过去跟你在一起的心情，我了解了。你想为我好，这我也明白，但不要轻易认定怎样做就是对我好。尤其是一个人的未来，不是这麽草率就能下论断的事情。」

「……对不起。」毕行喃喃地，只讲了这样一句。

尉少君望著这样的毕行无言以对。

该说抱歉的，或许是自己。那些话，虽说是他真心的想法，但是同样，毕行为了自己的心，也是真真确确的。

只是这两心之间，存在一些抵触部分。而他的话语则将这部分抬出了水面，摆在彼此面前。其实如果再深思熟虑一下，这本是可以避免的。至少不必弄到这麽生硬。

觉得内疚，但是如果就这样你道歉来我道歉去，反而不自然。

想了想，尉少君站起来，以轻松的口吻说：「时间不早了吧。我先去洗澡，洗好了在床上等你。」

「……」

刚说完那句话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尉少君，再看毕行那双瞬间涌上错愕的眼睛，顿时一张脸红成西红柿色。

见鬼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麽会讲出那样的……

口误。这辈子最丢脸的口误。

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要对方当作什麽都没有听见，尉少君干咳两声，搓著头发转过身：「我去了，Bye。」

在浴室里，为了惩罚自己刚才的失误，尉少君让水柱将自己冲了有足足半个锺头。出来後，直接进了卧室，找到一本文学书，趴在床上，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开门进房的声响。尉少君装作不知道，依旧埋头看书。而耳朵，却清晰分明地听见那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双手，就像与手里这本书有仇似的越捏越紧。

脚步声在床边停止。

「少君。」这声呼唤响起的同时，尉少君眼前晃过一道阴影，不由自主地屏了息。

然後他发现，刚才那阴影是手。那双手将什麽东西戴上了他的颈项。

他这才支起身体，转身坐起来，拈起那个挂在脖子上的东西看了看。原来是一个铂金吊坠。

吊坠的形状，让他想起摩天轮。长长的支架，顶端是小小的座舱。总体还算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形象。

但奇怪的是，这摩天轮只有左边的一半，另一半却不见踪影。

正疑惑著这半只摩天轮是什麽意义，眼前再次伸来了手，手里握著又一根吊坠。

他定睛一看，立即认出，这是另一半的摩天轮。

「帮我戴上。」毕行这样要求。

「嗯？哦。」

尉少君将吊坠拿过来，一边为毕行戴上的时候，一边思忖著，这大概就是昨天毕行没能送出手的生日礼物。

原来如此。是因为必须两个人一起戴。而当两只吊坠拼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只完整的摩天轮。

这家夥，对於摩天轮的传说，还真是相当执著。

他是认为，拥有了这只摩天轮，就能够得到幸福吗？

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小子。

什麽摩天轮，无非是设计上比较新颖。其实，还不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吊坠。

呃……情、侣、吊、坠？

完美主义59

尉少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小──子──！

咬咬牙，忍下了想拍人脑袋的冲动，准备将完成了系吊坠任务的手收回来。

正要这麽做，手腕却忽然被毕行捉住，将他的手牵引到颊边，微微侧头，将一吻送入他的手心。

嘴唇的热度，仿佛透过手心，一直传达到全身。

尉少君再也讲不出话来地瞪著毕行，就这样缓缓地凑上前来，俯身，压倒。

随後被封住的双唇，开启了，当然不是为了说什麽。

到此时尉少君也不想再说什麽了。闭上眼睛，就这样感觉下去。

舌尖交缠的同时，一只手撩起了他的上衣，手指捻捏著胸上的凸起，很快又往下而去。

因为分身被握住而倒吸了一口气的尉少君，忽然感到口里一凉。是毕行已经撤离。

随即，身上另一部分，毫无心理准备地受到一阵温热包裹。大脑不禁轰然一响，意识产生了短暂的空白。

等到意识逐渐回流，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毕行正在为自己做什麽，喉咙间猛地干涩起来。

「毕行，你……」伸手抓住毕行的头发，想将他从那里扯起来。但是又不敢真的乱扯，万一扯太急，不小心害他吃痛，然後牙关一紧，那麽自己的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你，你不要这样做。」反复揉搓著毕行的头发，喘吁著说出这句话的尉少君，并没有口是心非。

虽然现在的感觉是很舒服也刺激没有错，但是，未免太过刺激了，让他觉得异常局促。

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含在口里而存在的。他也压根没想到毕行会这样做。

只能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不要介意。」

毕行稍稍抬起头，一双看不清楚明暗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上方的那张脸，「你是寿星，只管享福就好。」

「可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松下来享受，尉少君懊恼地按住脸，「而且我的生日昨天就过了啊，现在我……」

实在讲不出什麽所以然，再看毕行又有往下趋去的态势，尉少君心里一阵劈里啪啦，爆竹爆炸般地。猛地坐起来，扣住毕行的肩膀，将人往上拖到与自己平行的位置，然後按倒。

「少君？」毕行愕然地微挑起眉。

局势逆转後，压在对方身上的尉少君，还是一脸心有余悸似的，挤出来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今天的话，应该我来感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这样说著，尉少君低头在毕行唇上轻啄一口。

在如此近距离上凝视著那双眼睛。那是仿佛海一般宁静深邃的蓝色眼眸，不可思议地，让尉少君觉得稍稍镇定下来。

他再次笑了笑，低喃：「我的谢意，就请你好好的接受吧。」

毕行脸上，有一瞬间闪过像要失笑的表情，不过最终他还是淡淡地，「嗯。」

说要表达谢意，其实尉少君也不是很确定要怎样做才好。

吻著，从下颚到了颈间，再到胸口。

眨眨眼睛，忽然涌上恶作剧的冲动，他用牙齿叼住了眼前那一点，舌尖反复摩擦而过，蓦地深深吮住。

「……」毕行依然轻稳呼吸，只是，稍微快了那麽一点点。

玩得差不多了，尉少君松了口，然後又陷入了茫然局面。

视线溜到下方跑了一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吻下去。再下去就不能只是吻而已了。

虽说毕行可以毫不迟疑地为自己那样做，但是轮到自己头上，则是另外一回事。

害羞可以忽略不计，问题在於，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

那种事，有没有天份的？

挣扎了半天，最後他无能为力地抬起头看向毕行，小声咕哝著：「呃，抱歉，我还是办不到，我……」实在是做不出来啊。心里那道坎太难迈过去了。

而听见他这样说，毕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几不可见地微微笑了。他抓住尉少君的手将人拖到跟前来，再将他的身体转过去，背向著自己，最後用力一推。

尉少君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下去。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感觉到自己跪著的腿被人抓住，拉开。随即是一双手按在他臀部，将他往下压。

「咦？」莫名其妙地，正要回头，却猛然间感到身下一热，心里当即激灵一下。

又，又被……？而且竟然是以这种姿势。

说不出是懊恼还是惊吓，尉少君摇摇头，然後才真正受惊吓地看到，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什麽。

先前一直犹豫著最後放弃了的……现在，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堂堂正正。下身又被控制住，让他想逃也没处可逃。

这等於是，赶鸭子上架？

臭小子，你果然不简单啊！

尉少君恨恨地咬著牙，很快，却又泄气地松开了牙关。

好嘛。既然这样，他做就是了。反正之前也有想过，虽然没拿出勇气实施。

再者，现在也不是只有自己在做这个，至少还有个伴陪他一起做。

做吧做吧，堵上男人的尊严。

深深呼吸，给自己鼓足勇气，终於，低头。

抱著「誓死一搏」的觉悟而张开口，颤抖著唇含住了，下一瞬却想到，这下子刚洗过澡，身上有一种浴液的味道。

那麽自己也是这样的吧？有点香香的，另外，还暖暖的……

不过，怎麽说都还是别扭。从来没试过往嘴里塞进那麽大的东西，这感觉真是又累又不舒服。更夸张的是还会有声音，让人一刻也无法忘却此时做的是何其羞耻的事，就这样细碎响著，淫靡之极……

这这这，到底算是怎样？

老爸，子希，我终於了解到你们有多伟大！

完美主义60

学生会招收新员的工作已经开始。这几天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申请加入的窗体。

想加入学生会的同学很是不少，要一一筛选将是一个繁琐的大工程。

尽管如此，尉少君并不打算轻率对待。毕竟是要与自己一起共事，认真挑选几个认为不错的，对以後的工作进行比较有益。

利用午间休息时间，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浏览了一部分资料，并没有发现属意人选。

感觉眼睛有些累了的尉少君准备趴在桌上休息一下，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走了进来。

而这个人，居然是樊旭。

樊旭走到桌子前方，将手里的申请表往尉少君面前一放，说：「我要加入学生会。」

尉少君深邃地挑起眉，看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表，又看回樊旭，忽然发现他头上原来那几缕金发不见了。

染回了一头黑发的樊旭，看上去总算不再那麽像是一个不良少年。仔细看看，其实他的脸很清秀，只是眼神还是相当的拽。

不过比起这些，尉少君更加意外於樊旭此时的行为。

一向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樊旭，居然主动要求加入自己所在的学生会，真是天下红雨也没有这麽怪异。

不管怎样，他既然来了，尉少君就会一视同仁。

「你的申请我收到了。」

尉少君拿起申请表，放进了档案夹的最上层，「我会仔细看看的。」

需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尉少君看著依然站在桌前不肯离开的樊旭，再次挑眉。

「怎麽了？还有别的事？」

「没有。」

樊旭直直地盯著尉少君的眼睛，那样子看上去在跟什麽较劲似的，「总之，我一定要加入学生会。」

「这我要看过数据，并和其它人商量过後才能决定。」

「我很希望加入。」

「很多人都希望加入，但我们不可能全部都收进来。」

「你……什麽时候能决定是否让我加入？」

「下个月之前。」

「非要那麽久？」

「如果顺利，或许可以提前。」

「就不能现在就决定让我加入吗？」

「不能。」

「你……」

樊旭脸色古怪地瞪著尉少君半晌，忽然皱起眉，闭了闭眼睛，像是很艰难才挤出的话，「以前给你造成过的困扰，在这里我向你道歉。至於我想加入学生会的事，希望你不要对我抱有偏见，公平对待。」

尉少君有点好笑地看著这样的樊旭。这个小瘟神，大概还不晓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生硬。与其说他刚刚是在道歉，倒不如说，他简直像是在对谁下战书。

越看越觉得好笑，不过尉少君当然不会真的笑出来，只神色凛然地颔首：「这一点你不必担心。何况整个流程并不只有我经手，其它人的意见也很重要。如果他们认为你合适，我也……」

一阵乐曲声将话打断。

尉少君拿出手机看了看，是尉乐恩打来的电话。他对樊旭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後接通电话。

「少君，你在学校吧。到校外来一下。」尉乐恩一开口就这样说。

「校外？哪里？」

「离你学校门口不远的『上云咖啡』。尽快过来吧。」

「行，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尉少君对樊旭说：「抱歉，我现在有事得出去一下。有什麽事下次再谈。」

樊旭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麽，但最终也还是什麽都没说，离开了。

随後尉少君就赶到上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找到尉乐恩，以及与他一道的方子希。

在那两人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来後，尉少君端起早已为自己点好的咖啡喝了几口，然後放下杯子，问：「怎麽了？这麽急叫我出来。」

「是有点事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才行。」

「嗯？到底什麽事？」

「你和毕行……」尉乐恩微笑著，说，「在交往吗？」

「！」尉少君的瞳孔瞬间紧缩起来，仿佛被谁掐紧的喉咙不知怎麽挤出的声音，「交，交往？」

「嗯。」尉乐恩笑著点头，「换句话说，你们在恋爱吗？」

「我……」尉少君感觉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我们……」

「哦，是『我们』，不是『我和他』啊。」

尉乐恩以了然的语气说了这一句，摆摆手，「好了，你不用多说什麽了。也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来的。」

「我……老爸，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件事的？

「对了，其实我也是听真知提起的。」

像是料到尉少君的疑问，紧接著尉乐恩就说，「她和你们的校长交情不错，你知道的。在前几天的一次聚会上，她听校长说，那天广播里放出了你和毕行录制的特殊题材广播剧。校长说他当时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这样的模范生会录制那种东西，不过也没想要处罚你或是怎样。他是一直很喜欢你的，说既然你有这个兴趣，就偶尔另类一次也无妨。但是呢，真知认为事实应该不是他说的那样。广播剧……就我了解的少君，也不会弄这种小孩子的戏剧。所以真知很好奇，我也很好奇，事实究竟是什麽样。而现在看来，事实我已经知道了。」

完美主义61

「……」

「听说广播里的你和毕行是在争吵？怎麽样，现在，和好了吗？」

「呃……嗯。」

「哦，那就好。」

尉乐恩沈默下来，看著桌对面尴尬地无言以对的尉少君，他的眼神微微变得复杂，忽然叹了口气。

「少君，其实早在你第一次把毕行带回家的时候，我除了觉得意外，也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他对你，至少在某些方面，一定是特别的。因为你从没带过人回家。但老实说，刚知道你和他在交往的这个可能的时候，我还是受到了很大冲击。」

他顿了顿，苦笑，「当然我并不是要你不跟他在一起。你也这麽大了，应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我不会硬要你找一个女生，结婚，生小孩。这种事我不会去做，也做不出来。哪怕我会觉得有点遗憾，也绝对不会勉强你。如果你们真的想……我会送上我的祝福。我会期望，你们能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爸。」

尉少君不自在地摸著鼻梁，嘀咕，「你这样鼓励我和一个与同性别的人交往，就算你自己也……我还是感觉有点怪怪的唉。」

「放轻松。」

方子希插话进来，笑著对尉少君眨眨眼，「就把这当作纯粹的父母之心，你就安心接受了吧。」

「……」

「其实也不能说是鼓励。」

尉乐恩无奈地摊了摊手，「要不是你自己踏出那一步，我是不可能主动把你推过那条线的。但你既然已经踏出去了，我就只好看著你怎麽走。我要确信你不会在哪里跌倒，否则我还是不会安心。」

「……对不起。」

无论说出这番话的尉乐恩是抱著怎样的心情，此时尉少君能说的能给的，也只有这样，「谢谢爸。」

「好了好了。我是谁？你跟我客气什麽？傻小子。」

尉乐恩伸出手拍了拍尉少君的头顶，收回手後，笑意又微微隐去，神色也略变得凝重。

「只不过，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毕行。他比你小了三四岁，没记错的话，他明年才满十八岁……他还这麽年轻，他是否清楚明白他在做的事？会不会过了几年，他就後悔，年少时的一时激情。如果他真的会这样想，那麽到时候，你情何以堪？而现在祝福著你们的我，子希，甚至真知，何萱，我们又情何以堪？」

「毕行他……」想说毕行不会那样想，但是，对此真的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人是会变的。每个人都一样。

即便是尉少君自己，现在也不敢说，多年之後，自己也会一直一直对毕行抱有目前这样的感情。

「唉，讲这个其实也没太大意义。」

没有等待尉少君的回答，尉乐恩摇摇头，自己说了，「他会变，谁又能说你不会变？都是要边走边看的。更何况，合则聚不合则散，谁也不能勉强你们非要在一起。不过现在呢，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你帮我问问毕行。也不用说是帮我转达的，就直接问他。」

「嗯。什麽问题？」

「你觉得幸福是什麽？」

「啊？」

「这个就是我的问题。」

「哦，就是这个吗？我记住了。」

尉少君将之记在脑海里，想想还是觉得有点疑惑。正要问尉乐恩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方子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子希？」

尉乐恩连忙靠过去，轻拍著方子希的後背，「怎麽又咳成这样，不去医院看看不行了。我们马上……」

「没有，不用。」

方子希掩著口，极力将讲话维持完整，「你下午要开会，得尽快，咳……去公司。我自己去医院……就好。」

「可是……」

「别说了。该出发了，身为老板的你不能带头迟到。走吧，我跟你一起出去。你就送我到地铁站，这样行了吧？」

「……好吧。」

实在拗不过，尉乐恩只有站起来，「那少君，我和子希先走了，你回学校上课去吧。」

「嗯，Bye。」

目送著那两人离去後，尉少君坐在原处喝完了那杯咖啡。

幸福，是什麽？

不知道呢，那小子，会怎样回答。

※※※※

中午下了课，尉少君正打算去齐树班上找人谈点事情，却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说起樊旭要加入学生会的事。倒不是要用施威政策迫使尉少君接受樊旭入会，只是简单地谈谈。

教导主任是觉得，这段时间樊旭似乎稍微变得比从前老实了，也不再每次都对自己冷言冷语。不知道儿子突然间这样是怎麽了，突然间要加入学生会又是为什麽，主任感到相当疑惑。

不过总而言之，她还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就给他加入学生会，让他在里面接受锻炼，对他的将来也会受益匪浅。

对於她为小孩著想的这种心态，尉少君很理解，但并没有就这样点头。

也不是说那麽不欢迎樊旭加入学生会。他的顾虑是，樊旭本身已经是网球社的成员，而且是主力，平时训练就会比较忙，身体方面也会劳累。如果再加入学生会，他的身体以及精神上是否能承受这双重压力，这就需要慎重斟酌了。何况另外还有学业要顾。

如果三者无法协调平衡，只会事倍功半。这样的话只是得不偿失，倒不如放弃其中一项比较好。

完美主义62

「幸福？」

与尉少君并肩走在往餐厅去的路上，毕行忽然听见尉少君问了自己那个问题，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

「你这样问是……」

「就问问啦。你想到什麽就说什麽好了。」其实只是帮父亲传话的尉少君，虽然并不是不好奇对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不过他自己也还是觉得，那种问题太刁钻了。

幸福这种东西又没有确切概念。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释义。

如果尉乐恩是以自己的标准来评断，那麽，他想要在毕行这边得到满意的答复，恐怕有点难。尉少君是这样认为。

「幸福，幸福……」

毕行停下了脚步，将这两个字碎碎念了好几遍，忽然唤道，「少君。」

「嗯？」尉少君也停住脚，侧过头看向对方，「怎麽？」

毕行沈默著，绕到尉少君的面前站定，伸出手去，将他颈上那半只摩天轮吊坠从衣领中牵出来，捧在手心。然後，缓缓倾下身，轻轻一吻落在那吊坠上。

「毕行？」尉少君又惊又疑，险些倒退了一步。

要知道，他们这会儿是站在人来人往的走道上。虽说毕行那一吻并没有直接触到自己，但也实在是有些……

自从那次广播剧事件之後，如今他们两人一起走在校园里，有时候会突然有同学过来问，下一期的广播剧什麽时候出来？两位天天在一起，感情很好哦？是不是有假戏真做的可能呢？诸如此类。

更夸张的是，他们还听说，有女生自发组织了「尉毕後援会」，公开支持两位广播剧的男主角假戏真做。弄得两个当事人尤其是尉少君，简直哭笑不得。

总之因为这种种原因，现在他们在人前避免一切稍嫌亲密的身体接触，以免再引起什麽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尉少君才头痛。此刻毕行这样的行为，如果让後援会那些人看到了，真不敢想象会变成什麽样。

「少君。」毕行稍稍抬头，在不变的近距离上凝视著尉少君的眼睛，「叫我。」

「呃？」

「我的名字。」

「唔……毕行。」

「再叫一次。」

「毕行。」到此尉少君终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怎……」

「幸福。」

「咦？」

「现在。」

轻声地这样说著，毕行微微歪著头，对尉少君眯起眼睛无声一笑，「现在就很幸福。少君，我很幸福。」

「……」尉少君再也说不出话来。

已经不知道是以怎样的眼神回视著面前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眼，是错愕，是震撼，还是怜惜？

这样简单就说出「幸福」两个字的毕行。认为这麽简单就是「幸福」的毕行。

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

「傻瓜。」完全是不自觉地吐出了这两个字，随即尉少君就为洋溢在自己语气中的甜蜜气息而微微一惊。

「嗯。」

毕行终於松开捏在手里的吊坠，从尉少君跟前稍稍退开。俊美的脸上依旧神情薄淡，只有眼角含笑更深。

他似乎收获了更多的幸福，在被说了声「傻瓜」之後。

尉少君看著这样的毕行，再次失去了语言。

这小子……果真是个傻瓜傻瓜傻瓜。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两人就这样沈默著，在寂静中咀嚼著心中涌上的情感。直到毕行再度开口：「那少君呢？」

「嗯？我？」

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过来，毕行是将先前那个问题问回了自己。

愕然过後，尉少君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从对方的目光中逃离。

并不是害羞，也不是为了逃避，只是，在听过了毕行刚刚那样的答复之後，现在再想到那个问题，总觉得更加难回答。

无法确定是不是也能像对方那样，那麽简单地说出「幸福」，尉少君抿紧了唇，为难地默默思量著该怎样做才好。

就在这时，一个人在身後叫了尉少君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的人是樊旭。

「那天你对她说的话，她都转述给我了。」

樊旭说，就像平时一样语速很快，那副「你欠我的钱什麽时候还？」的神情也还是老样子，但已经不若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我来是告诉你，你不要有那些顾虑。我既然打算加入学生会，当然也早就做好了必须面面兼顾的觉悟。」

一开始被他说胡涂了的尉少君，听到後面才明白过来，随即感到相当意外。没想到，樊旭对加入学生会的事这麽执著。还以为他只是小玩小闹而已，难道是自己弄错了？

完美主义63

考虑了一下，尉少君回道：「你有觉悟是很好。但我的建议是，在做觉悟的时候，要先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仔细考虑。」

「如果没有反复考虑过，做出来的决定又怎麽算得上是觉悟？」樊旭不退不让。

「觉悟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我已经有了觉悟。至於实际操作，你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才能看到我是怎样操作，做得好不好。」

「呵……」这家夥的尾巴真是翘上天去了啊。

明明应该是要自己给他机会，他居然有本事将立场反转，也不怕惹毛了自己。

当然，尉少君也是不可能为了这三言两语就较起真来。

再度考虑後，他说：「那麽我问你，你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加入学生会？」

「是。」

「你有信心一定能三头兼顾，不拖任何一方的後腿？」

「信心十足。」

「如果你做不到呢？」

「死给你看。」

「噗！」尉少君实在忍俊不禁，赶紧稍稍别过头，费尽力气才将几欲出口的大笑憋回了肚子里。

这家夥，讲话真是完全不经大脑。不过这气魄，倒是颇值得赞赏。

如果将这气魄用在实事上，应该会满够看的。

「那麽我再问你最後一个问题。」

他转回头直视樊旭的眼睛，以锐利的眼神，「加入学生会之後，你的目标是什麽？」

「目标？」樊旭显得愣了一愣。

「不错，目标。」

尉少君微微颔首，「是想锻炼自己，是想为学校的事务出谋划策，或者是想成为能够指挥大局的领导者？」

「我想……」

樊旭很罕见地在人面前放低了视线，眉头一点点蹙起来，咬了咬唇，最後终於答复，「我想成为一个，能笑著与她对话的人。」

「……」

能够立即听出话语中的「她」是指谁，尉少君觉得自己真是不简单。

而有著这种目标的樊旭，更是不简单。

一直以来，他视将自己从父亲那边夺过来的母亲为仇人。如果有一天，他能自觉解开这仇恨，与母亲谈笑风生，那麽，他就是真的成熟了。

成熟到，能够以明智的目光看待一切，并善待一切。

「我了解了。」

尉少君正声说，「在下周的会议上，我会推荐你加入学生会。只要投票数没有问题，下个月，我会敞开学生会办公室的大门欢迎你。」

樊旭当即抬起了视线，紧紧盯著尉少君的眼睛，那样子像是有点敢听不敢信的惊喜：「你……你是说真的？」

「是不是真的，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这样说话的尉少君，其实不是有意摆高姿态，只是看对方这样子觉得有趣，忍不住就想逗弄一下。

要说起来，以前这家夥好几次恶整自己，而自己还一次都没有回敬过，还真是仁慈呢。

再说来，这家夥明知道自己对他干过的事都很清楚，却还敢於加入自己麾下，不怕自己公报私仇，也真是有勇气。

「好。」

不知道尉少君此时在想些什麽的樊旭，坦率地重重点头，「我等著。」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你真的要让他进学生会？」紧随其後，一直沈默观望著的毕行不再沈默，用不冷不热的语气问了这样一句。

「嗯？」

尉少君转身看了毕行一眼，耸肩，「反正我就推荐一下。至於最终他能不能进得来，那还要看多数人的意思。」

「你是怎麽想？」

「怎麽想？也没有怎麽想，公事公办罗。我是觉得，他的资质不差，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试。这也是主任的期望。」

「……」毕行不再说话了。一贯没有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愈加冰冷。

很显然，他还是对之前樊旭做过的那些事相当介意。

尉少君对此并非不知情，也知道他会这样都是为了自己。虽然理解，但是，一桩事归一桩事，不能混为一谈。

因为过往的私怨而对一个人耿耿於怀，这是小孩子作风。

尉少君是不准备这样，不过毕行，有些方面也的确是像个小孩子。

所以他也只能用对小孩子的方式。

「好啦。」

笑著拍拍毕行的肩，半哄半玩笑地，「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那种小鬼计较嘛。」呃，话说回来，毕行的年纪好像还没有樊旭大……

「咳哼，其实你不妨想想，如果他真的进了学生会，在我的手下，他还想招惹我？我不欺负他就不错啦。」虽然说自己是不想那麽没品，不过，若是为了让毕行得一个爽快，偶尔自己就对樊旭使坏给他看看也可以。

下一瞬，尉少君为自己这恶劣的想法而深深汗颜地在心中掬了一把泪水。

「……」大概也是感受到他的心意，毕行的脸色变得稍稍好看了些。

见此情形尉少君松了一口气，摸摸肚子：「啊，耽搁了这麽久，肚子饿得更扁了。走吧，咪嘻咪嘻去。」

然後在吃饭时，尉少君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什麽事。

这件事，在一个月後，他在一个传说中的幸福地方，不那麽幸福地想了起来。

完美主义64

这天，尉少君接到少怡的电话。说的是，上午她的学校组织学生体检，在医院里，她看到了方子希，似乎已经住院有两天了。

而由於之前尉乐恩就因公去了国外，所以还不知道这件事。至於尉少君和尉少怡两人，这几天都没有回家，也就同样不知道这件事。

有关於方子希是怎麽会住院，尉少怡问过了，是肺部的病痛。虽然方子希没有明说究竟是什麽病，不过既然需要住院，那就肯定不是无关痛痒的小病。

听说了这事之後，尉少君就决定晚上去医院看看方子希。尉少怡说到时她也会到，因为之前在医院遇见的那次很匆忙，并没有机会好好地与方子希聊上一会儿。

於是下午的课业结束後，尉少君先是去找到毕行，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医院看望方子希。遗憾的是，毕行晚上与他的小姨有约。这也是他回来後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起因则是，她再婚了。就算关系再不亲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亲人。

就这样，尉少君只身去往医院，在医院大门口与尉少怡碰头，然後一起前往方子希所在的病房。

病房里，尉少君看到，方子希的脸色比起那次在上云咖啡时还要差，而且还是时不时会咳嗽，这实在是让人看了很担心。

「子希，你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尉少怡将刚刚削好的苹果递给方子希，忧虑地看著他最近越发瘦削下来的手掌，「这样瞒著老爸，他回来以後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那就不要告诉他啊。」

方子希咬了一口苹果，笑笑，「我会努力在他回来之前就出院的。你们也不要打电话给他说这件事。他正在忙，我不希望他分心。」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啦。如果你的身体不确实好转起来，老爸总有一天会知道。到时还不是一样要分心？」

「所以我也会努力恢复健康啊。你们就不要太过担心了，我没有什麽大碍的，休养几天就好。」

「我是但愿如此啦。」

尉少怡撇了撇嘴角，「话说回来，你怎麽会突然间就一声不响的进医院了呢？之前明明还很健康的样子。」

「这我也不知道。」方子希耸耸肩，「病来如山倒，就是这麽一回事吧。」

「哼，我猜你哦，就是平时吸烟吸太凶了，把肺给弄坏了。真是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都不肯听，连老爸讲你都没有用。你是没有了烟就不能活吗？」

「那倒不是。不过设计这一行，你也该了解。有时候做不出东西，实在很焦躁，下意识的就点起一根烟来了。」

「还下意识咧！管是上意识也好，下意识也好，都是你自己的意识。你好歹也学著控制一下嘛。」

「好好好，我知道了。少怡大小姐，我一定谨遵教诲。」

「啧啧，子希你喔，稍微恢复一点精神，嘴巴立刻就坏起来了。被你迷住的老爸真是脑壳坏掉了。你啊你，没救了啦。」说著|Qī-shu-ωang|，尉少怡伸手朝方子希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只是玩笑而已，却没想到惹得方子希再度咳嗽起来。

「哇，怎麽又……」尉少怡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去倒水。

「你怎麽样？要不要去找医生过来？」尉少君坐上床沿，一边抚著方子希的後背一边问。

「不，咳咳，不用了。」方子希摇摇头，「等缓过这一阵子就会好了。」

这时候尉少怡将水倒了过来。方子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而後不再说话，就这样忍耐了一阵子，咳嗽终於停止。

「谢谢。」方子希将水杯还给尉少怡，接著向後将背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神色显得疲惫而憔悴。

看他这样，另外两人知道不好再多打搅下去了。

「那，子希你好好休息。」

尉少君从床沿站起来，「今天我和少怡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好。」

「你一定要保重，要尽快好起来喔。」

尉少怡努力以轻松的语气这样说，「不然的话，老爸会很伤心呢。」

「了解。我一定不会让你们亲爱的父亲大人伤心的，否则可就罪过大了。」

「呼呼，还真是会讲。我们的『亲爱的』？难道就不是你的『亲爱的』？」

「呵，所以我就更加会努力好起来，不会让他难过。因为他是我，最最喜欢的人啊。」

「……」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当场。

是尉少怡先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们真的走了哦。改天见。」

「再见。」

在将尉少君拽出了病房之後，尉少怡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无奈地说：「好了啦，老哥，你不要每次听到那种事就露出这麽苦闷的表情嘛。这样我也很难过唉。」

「……对不起。」到现在还不能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平复下来的尉少君，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几个字。

「哈？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麽。真要命，看来你的大脑又短路了。」

尉少怡挽著兄长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走去，「总之就这样吧。那两个人的事我们是早已经管不著了，就当作很好，是他们认为的那种好。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嗯。」

完美主义65

这还是第一次，尉少君面对著Angela经手的一桌美食，竟然没有要求添饭。坐在他对面的毕行，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的食不知味。包括後来看电视的时候，他也是心不在焉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过夜，他「嗯嗯哦哦」的，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而後，睡觉时间。

晚一步上床的毕行，沈默地抚摸著趴在那里的尉少君的头发，就这样过了一阵子。靠过去，在他发间印下一吻。又慢慢地，将这个吻延伸到他的颈窝。

尉少君微微侧头，将脸孔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很累……」

「嗯。」毕行没有勉强，只轻轻吻上尉少君的耳垂，轻语，「我喜欢你，少君。」

重复又重复的这句话，他是真的不厌其烦。

然而此刻尉少君听到这句话，却感到胸口一阵憋闷，没好气地问：「你就这麽喜欢说这句话吗？」

「不是喜欢这句话。」

以手指缓缓梳理著他脑後的头发，毕行的声音就如同这行为一般温柔，「是喜欢你。」

「是吗？」

尉少君嘲弄地牵起了唇角，「那你有没有想过，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什麽心情？」

「……」

毕行的手指不禁一僵，默然片刻，才不甚确定地，「你不喜欢？」

「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喘不过气。

尉少君低叹一声，将脸从枕头中露出来，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其实并不是针对那句话本身，而是包含在话里的一个人的心意，以及这心意可能形成的力量。

听见的次数越多，就越是觉得喘不过气。

言语的力量，是可以累积的。

「少君？」迟迟等不来响应，毕行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什麽。」

不想无故迁怒於人，尉少君决定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倒是你，总是能这麽坦率的表达心意，一而再再而三，我该说是羡慕你呢，还是拿你没辙呢？」

闻言，毕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习惯性地掩住急速转动的心思。而後，将一吻深深印入尉少君的後颈。

「如果少君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会开心到几个晚上不要睡。」他低喃。

「……傻小子。」

丢给对方这样一句话，尉少君翻过了身，面向著那边的窗，就此睡去。

※※※※

转眼间，圣诞节已经悄悄来临。从前几周开始，校园里就沸腾起来。因为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同学们都十分重视。

今年的圣诞节有一个化妆舞会，也就是在明晚，平安夜。校内最大的一间体育馆，就是明晚舞会的举办场地。

中午，毕行在学生会办公室找到尉少君，问他明晚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希望他和自己一起去游乐场，坐摩天轮。

这让尉少君深刻认知到，此人对摩天轮的执著，已经远非寻常人等能够仰瞩。

也不是不愿意陪他去圆了这个所谓幸福的梦想，然而尉少君不得不万分遗憾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答应参加明晚的舞会，不能够食言而肥。

「你要去参加舞会？」

毕行对此显得有些意外，「之前没听你说起。」

「嗯，我也是上午才决定的。」

尉少君无奈地，「其实我本来是不打算去凑热闹，但实在烦不过，这个人跑来邀，那个人也跑来邀，弄得好像我再不答应就是罪过了。」

「是吗？」

既然如此，毕行也不可能勉强，「那你在舞会上，是做主持，还是嘉宾？」总之不可能是普通的参会者，因为那就意味著要化妆，而且不能是一般的妆，是要夸张到与Cosplay同样程度的那种。

怎麽想尉少君也不可能把自己弄成那样。虽然毕行对此倒是不太介意。

「算是嘉宾吧。你应该也有听说了，这场舞会同时也是比赛，所有化妆赴会的人都是参赛者，看谁能够拿到最佳化妆奖。而优胜者的奖品，除了实物奖励，另外还可以点名让所有在场的人任何一个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太离谱，否则就扭曲了原本的游戏意味。而我这个嘉宾，就算是代表了学生会。假如获胜者想说要学生会办一场活动或者别的什麽，我就得无条件接受下来。」

说到这里，尉少君的表情变得更加无奈，托住了额头，「那些极力邀约我去参加的人，真是对学生会抱了巨大期待啊。」

毕行看著他这样子，并没有露出同情，反而涌上满眼深邃：「照这麽说，只要赢了那个奖，就可以要求你做任何事？以你个人的立场也可以？」

「当然不是做任何事啦。万一有人叫我跑到大街上裸奔怎麽办？真是的。」

越说越郁闷，尉少君长叹一口气，「总之，只要不是太过分，以我个人的立场或是学生会的立场，都可以履行那个获胜者的要求。」

听到他这样说，毕行点点头：「了解了。那我也要参加。」

「咦？」

尉少君愕然地瞪大了眼，「你说什麽？你也要参加舞会？」

「嗯。」

「你……」

对於毕行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尉少君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一个可能，「你是为了那个奖？」

「嗯。」

「你想做什麽？」

「摩天轮。」

「……」尉少君彻底瘫在长椅中。

闹了半天，这小子就是对摩天轮念念不忘。

「你是打算，如果得了奖，你立刻要求我陪你去坐摩天轮？」

「嗯。」

「……」

其实这种事，只要平时来约自己就好，根本不必特意在舞会上以那种方式来争取。

不过这些话，尉少君却没有讲出来。

虽然一开始是被吓了一跳，但是冷静下来再想想，这不是挺有趣的吗？

一直以来总是衣装整洁而得体的毕行，陡然化一个面目全非的妆跑出来，不知道会叫多少人跌破眼镜。

反正尉少君是相当期待。不过在期待的同时，他还有个疑问。

「说要参加……你知道化妆舞会上要怎样弄吗？」

「不知道。」毕行坦白承认，「以前没接触过。」

「果然。」就知道多半是这样。

虽说是不出意料，不过还是觉得有点棘手。

因为既然毕行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如果让他自己一个人来弄，大概也是弄不出什麽象样的名堂来的。

想了想，尉少君提议：「那这样吧，你去找齐树。他和篮球队里另外几个人是打算以团体形式参加，你可以跟他说你想加入，让他来给你弄。」

「……」

「别担心，他们是纯粹冲著好玩才去的。如果获胜，你可以把实体奖品让给他们，至於那个作为奖品的『要求』，你就叫他们让给你，他们不会跟你抢。这样不就没问题了？结果和你单独获胜还是一样的。」

毕行又考虑了一会儿，终於点头：「嗯。」

的确，只能这样了。

「他们打算化妆成什麽，你知道吗？」毕行问。

「这我倒没问过。」

耸耸肩，尉少君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我也不会去问的。我要抱著期待，等待你明天的闪亮登场。」

「嗯。」

就这样，毕行连一点别扭都没有，让尉少君很是失望。

这小子，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麽稳如泰山的？偶尔也想看看他被糗到的样子。

不过不要紧。

因为明天，明天机会就来啦。

完美主义66

平安夜。

从很早前就闹得沸沸扬扬的化妆舞会，终於，正式拉开序幕。

因为参加的人数很多，化妆种类更是琳琅满目。从吸血鬼到天使，从惊悚类到童话类，无一不缺。真可谓是一场视觉盛宴。

从昨天开始就抱著不怀好意的期待，等待著某人登场的尉少君，早早就进入了会场。作为嘉宾，在宣布最终获奖者之前，他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

尽管如此，他也不想乱跑，生怕错过某人闪亮的初登场。於是就端著一杯果汁，一直守著会场的入口处，两只眼睛如同扫描仪般仔细探测每个走进会场的人，就怕一不小心会把要找的人给看丢。

毕竟是以与平常截然不同也根本想象不到的形象出现，说不好，还真的会有那种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的局面。

就这样，尉少君等著，等著。要等的人迟迟没出现，倒是一只背上挂著弓箭筒的金发精灵，飞到了他的面前来。

从对方那稍矮自己几公分的身高，尉少君判定这个人不是毕行。他眯起眼睛，透过那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细细观察对方的眼神。

很快，他认出来了。

「樊旭。」在学校里，会用这麽拽的眼神直直瞪著自己的，除了这家夥不做第二人想。

被认出来了，樊旭坏笑几声：「你的眼力真是不差啊。」

「那是。再怎麽样，也不能连自己的手下都认不出来。」尉少君毫不留情地反驳回去。

其实一般尉少君不会将学生会里其它人称作手下。大家在一起就是同伴，为了同样的事而共同努力。

不过对待这个月才正式进入学生会的樊旭，他会比对其它人要稍微冲一点。因为樊旭实在是气焰太盛，如果他总是不闻不问，难免给人一种示弱的嫌疑。好歹作为一会之长，这点威严还是要有的。

加之他久等某人不来，情绪也难免有点浮躁，讲话就更加没有好气了。

「是啊是啊，会长大人英明。」

大概是由於节日的缘故，樊旭的心情明显不错，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

「对了会长，你一个人在这边干什麽？到处都是『非人类』，就你一个正常人，还真是非常显眼呢。」

「在等人。」尉少君倒是诚实，因为觉得没必要扯谎，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哦，在等情人喔？」樊旭忽然冷笑一声，给了尉少君一个白眼。

这句话，这个白眼，都让尉少君莫名其妙：「你在胡说什麽？」

「行啦，别装蒜。我听说了，毕行也要参加舞会。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的事。」

「……」

「哼，那种成天面无表情、听到笑话都不晓得笑一下的呆子有什麽好的？」

「……」

「你的眼光也就这种水平了。」

「喂──」再听下去他可真的要翻脸了。

侮辱他就算了，居然还把毕行讲成那样……呃，虽然也不能说完全讲错，但是这也轮不到外人来讲。

看著尉少君眼中聚起的怒意，樊旭再次冷笑一声，摆摆手：「反正这些也不关我的事，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等到你受不了他了的那一天，告诉我，我会送你嘲笑。」

「你，可以不要这麽欠揍吗？」

尉少君紧紧眯起眼睛，「我已经在竭力管紧我的拳头，不过我不确定我能管住它多久。」

闻言，樊旭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紧抿著唇，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尉少君看著他那跟谁过不去似的、走一步就狠狠跺地面一脚的背影，叹气。

刚刚的话虽然是那样讲，其实尉少君并没有真的打算用上自己的拳头。

他是有点生气没有错，但没气到需要动手的地步。而且比起生气，实际上他是无奈更多。

经过这一个月的频繁接触後，他已经了解到，樊旭这个人，本质真的不坏，而且脑袋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最主要的是他对人的态度毫不伪装，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直来直去。也因此，喜欢他的人就很喜欢他，讨厌他的人就很讨厌他。

反正总体来说，他有自己的一套结友方式，并且用得不错，就连学生会里也有不少人跟他相处得非常好。

但是就不知道为什麽，唯独对自己，他总是开口闭口就没有几句好话，像是跟自己结过几辈子的仇似的。但要说他是讨厌自己吧，那为什麽还要那麽努力地非要加入到以自己为领导者的学生会中来，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搞不懂。

尉少君觉得，相差两三岁的代沟真是太巨大了。

完美主义67

更新67章并修正了66章的内容，上次没能看到66的同学这次请一起看吧^^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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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对毕行，有时候尉少君也会感到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究竟在想些什麽。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只有他「深深喜欢著尉少君这个人」的心情。虽然有的时候，尉少君宁愿不要那麽频繁地感受到这心情。

想著这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视线一转，蓦然发现，目标登场。终於登场。

出乎尉少君意料的是，竟然会这麽容易辨认。

原因在於，毕行并没有怎麽化妆，只在左眼戴了一副黑色眼罩。至於其它装扮，头上是一顶墨绿色的军官帽，身上是式样并不华丽却被穿得异样华丽有型的军装，黑皮带束住那笔挺的腰杆，皮带中插著一根黑皮鞭，脚下则是一双黑色长筒靴，肩上还披著一席浅灰色的披风。

原本打算趁这机会好好糗他一番的尉少君，现在是怎麽也糗不出来了。

怎麽糗？

他那麽帅，帅到让人咬牙。

进入会场後，毕行只往场内稍稍一扫，便发现到站在这边的尉少君。

他大步走到尉少君面前，问：「怎麽样？」毕竟是为了尉少君才做的这种装扮，当然也希望能够得到本人的喜欢。

「嗯，还不错，不错。」尉少君口是心非地答道，紧紧捏住了手里的玻璃杯。

一直知道毕行外形出色，足以夺走任何人视线，但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现在，毕行这样往他面前一站，显得是那麽耀眼，害他都看不见场内其它人了。

真要命。

不想陷於这种困窘境地，尉少君干咳两声，问：「对了，怎麽只有你一个，齐树他们呢？」

「我们就在这里啊。」

齐树从毕行身後探出头，拿手在尉少君面前挥了挥，「这麽近都看不到，你是怎麽啦？障碍性失明？」

「去死。」尉少君悻悻地。

看来刚才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睛，是真的被毕行完完全全占据，以至於其它人都被忽视。

「嘿，你才不舍得呢。」

齐树笑嘻嘻地说，一只手按住毕行的肩膀，邀功，「怎麽样？还满意吧。为了你，我可是把大将的位置都让给毕行了哦。」

「大将？」尉少君一愣，这才注意到，除了毕行之外的其它人，没有戴眼罩，腰上没有鞭子，另外都没有披著披风，而服装设计上也存在少许微妙的差异。

这麽说来的话，毕行就是「军团大将」，而其它人则是他的「随从」？

尉少君忽然失笑。

这样的一只军团，如果走到战场上，恐怕敌人都会觉得太养眼而不忍心动手了。

「那还真的感激不尽。」尉少君笑著对齐树眨了一下眼。

不管怎麽样，的确是托了齐树的福，让自己有机会看到这麽养眼的画面。

「别客气。」齐树耸耸肩，「只希望真的能获奖就好啦。」

「嗯？」

「虽然不清楚细节，不过毕行好像对这个奖势在必得的样子。那就祈祷他能如愿罗。」

「哦……」尉少君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齐树不知道其中细节。否则的话，要被糗的人就轮到自己了。

为了要与自己去坐摩天轮而来抢夺这个奖的毕行，是不会被嘲笑的，因为他这份真诚的心意不能够被嘲笑。

但是自己就不一样了。

居然要靠赢得这个奖才能跟你去约会，你还真是比女人都刁钻呢──尉少君知道齐树一定会这样讲。虽然这与事实有所偏颇，反正被嘲笑一通是少不了的。

「好啦，一切具备。」齐树搓搓手掌，「现在该做些什麽好呢？」

尉少君想了想，半玩笑地建议：「绕著场馆走一圈吧，就像模特儿走秀那样。」

「啊？不要吧？」

「当然要。你们得让全体人，尤其是评委对你们留下深刻印象啊，不然怎麽拿奖？」

「呃，好像说的也是。」

「理解了就好。你们去吧。」

尉少君忍住坏笑，看向毕行，眨眨眼，「你也要一起去哦，大将。」

毕行没有表态，看样子不是很情愿。

这是当然的。比起到处闲晃，他肯定更希望留在这里，与尉少君呆在一起。

不过，尉少君刚才讲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如果一直逗留在这边，评委是不可能注意到的。

两相斟酌，还是拿奖──拿奖後的约会，比较重要。

毕行点点头：「嗯，那我走了。」

尉少君挥手目送他们走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笑。

毕行那样子，简直和T型台上的模特儿没有两样，走到哪里都是亮点。然而那些被吸引了视线的人，又哪里能想到，在那个人那麽英气逼人的外表下，其实是抱著怎样单纯，怎样孩子气的动机。

摩天轮。

完美主义68

就算今天毕行不拿奖，尉少君也已经决定，明天和毕行一起去游乐场，坐摩天轮。

从现在，他就开始期待明天的约会了。

期待著，忍俊不禁地又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一个人这样傻笑真是很蠢，於是端起果汁小口喝著，以便用玻璃杯挡住脸。

就在这时，两个踏入场馆大门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两个西方人，分别是一男一女。男人相当高大，恐怕有一百九十公分，穿著黑色西服，外面套著一件长风衣，看上去帅气极了，比起刚才看到的毕行并不逊色半分。

至於女人，也是这种干练装扮。同样的，身高也比一般女性要高，可能有一七八。总体而言，是个时尚与贵气兼具的大美人。

大约是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一男一女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尉少君，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後迈步往这边走过来。

「你好。」

来到尉少君面前後，女人以英文相当礼貌地问，「打搅一下。我们在找毕行，请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毕行？」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尉少君不禁一愣。

惊讶归惊讶，正常答话还是必要的。

「我是毕行的朋友。请问你们找他是有什麽事吗？」

「是这样的。我是他的姐姐，我的名字是塞琳娜。」

女人这样回答，然後对身边的男士摊手指示，「这是我的哥哥，也就是毕行的哥哥，劳瑞恩。」

「……」尉少君瞬间瞪大了双眼，虽然很快就恢复，但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

居然是毕行的兄姐？看样子，应该是父亲那边的人。

不过还真是想不到，他们居然会从挪威大老远跑来这里。

再仔细看看，两人的眉眼之间，的确与毕行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位男士，剑眉，高鼻薄唇，都是毕行脸上最为惹眼的部分，虽然毕行一般不会露出这样锐利的眼神，但一旦露出，就更加像了。而且这人头发梳理整齐，看上去不苟言笑，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酷酷的味道。

比起毕行那种，尉少君觉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里到外的酷。

「今天是平安夜。」

塞琳娜接著说，「父亲很注重这个节日，并希望毕行能回去与我们一起度过。在来之前我们就打过电话给毕行，但是他没有接，猜想可能是手机没有带在身上。我们找到学校，听人说这里在举办圣诞晚会，毕行也来参加了，所以我们到这里来找。可以的话，请你帮我们找到他好吗？」

「嗯，可以。你们在这儿稍等。」

「好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

走开後，尉少君先将果汁放到桌上，然後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毕行的身影。

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他找到了，当即追上去，捉住毕行的手臂：「毕行，你跟我来一下，有人找你。」

毕行就这样不明所以地被他拖著走，很快来到那两个人所在处。

在看到那两人的瞬间，毕行的脸色先是一震，随即覆上了一层冰霜。

而在这同时，那两个人也发现到毕行，立即大步走了过来。

「毕行。」

这次讲话的人换成了劳瑞恩，果然，声音就如同气质一般冰冷而威严，「父亲希望你回去过圣诞。包下的班机就在机场等著，跟我们回去吧。」

「圣诞？我已经在过了。」毕行扯掉左眼上的眼罩，面无表情地，「我明天还要上课。」

「……」在这短短的几句对话之间，尉少君已经感觉到身边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氛。阴阴沈沈，却又火花四溅。

虽然说他一直都知道，毕行与父亲那边的人关系并不融洽，但没想到会这麽生硬，比陌生人还不如。

觉得这样有点不妥，但毕竟是局外人，他不好插口说什麽，於是保持沈默。

「就请几天假，校方不会不通融。」劳瑞恩说著，上前一步，逼近到毕行面前。

比起毕行还要高几公分的劳瑞恩，此刻做出这样的行为，很有点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只要跟我们走，我们会负责与校方接洽。」

「不必了，因为我不打算跟你们走。」

「这是父亲的期望。」

「他的期望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我们是为什麽跑来这一趟？」

「那是你们的事。」

完美主义69

……

越看越觉得头疼的尉少君，忽然听见有人从身後大喊自己的名字。他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学生会的成员，一脸紧张地跑过来，上前就拖住他的胳膊：「你，你快过来看看。樊旭受伤晕倒了！」

「什麽？」尉少君大吃一惊，立即跟著对方往那边赶去。

「少君！」

「毕行。」

回头看向将自己叫住的人，尉少君歉然地，「抱歉，我得过去看看樊旭的情况。你就好好跟他们谈谈吧，希望你们能谈出一个好结果。」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赶到樊旭所在的地方，他被人平放在地上，闭著眼睛陷於昏迷，额头上流著殷红的血。

「怎麽会伤成这样？」尉少君问刚才把自己叫过来的那个同学。

「刚才有人拜托我们帮忙抬灯架，因为放在那边有点碍事。正在搬的时候，上面的灯泡忽然掉下来一个，砸在了樊旭头上，他当场就昏过去了。」

尉少君抬头看看他所说的那个灯架，脸上不禁一白。

那上面可不是普通的灯泡，都有人的头颅那麽大。被那个砸到，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得立刻送医院。」

这样说著，尉少君拉起樊旭的双手，将人背到背上。站起来後，他对那个同学说：「你跟我一起去，在我後面扶著，防止他掉下来。」

「好。」

两人急急地往场馆门口赶去。在那里，毕行发现尉少君回来了，当即丢下另外两人，跑上前拖住他的手臂：「你去哪里？」

「樊旭受了重伤，我现在就带他上医院。」

「不要走。」

「什麽？」尉少君愕然地瞪著毕行，同时感觉到毕行将自己的手臂捏得更紧，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你不要走。」毕行只是这样重复。

「……不行。樊旭的伤势不轻，我不能在这里耽搁。」

尉少君不明白毕行突然间这样的原因何在，偏偏目前事态紧急，不容得他在这里慢慢把这个弄清楚。想了想，他劝道，「你就和他们一起回去吧。学校这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我会帮你去请假。」

「你……」

毕行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一贯没有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呆然，他讷讷地，「你要我跟他们回去？」

「不是我要，是你的亲人要。他们又不会把你吃掉，你就回去一趟又有什麽关系？正好也可以趁此机会去看看你母亲，不是吗？」

「……」

搬出了母亲作为理由，毕行的态度终於有所软化，但是紧握在尉少君胳膊上的手并没有放松。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什麽？」

尉少君真的莫名其妙，「我跟你回去，这有什麽必要？你就不要再……」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回去，一定有什麽事。」

毕行异常地坚持，眼中却确确实实闪过一抹不安，「所以我希望有你陪著我，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回去。」

「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什麽事，你一定都可以妥善处理。我相信你可以。」

并不是不对毕行此时的状况感到忧虑，但是尉少君也有他的考虑。

有些事，本来可以好好的，但是却可能因为一个外人的参与而变得一塌糊涂。

虽然对毕行而言他不是外人，但这也只是针对毕行一个人而言。

「我不知道。」

毕行缓缓摇头，「我不能确信。总之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说最後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几近恳求。

这让已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他的尉少君更加感到歉疚，却也只能忍著痛将心一横：「抱歉，毕行，我真的没有办法丢下樊旭不管。」

「你可以找其它人……」

「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毕行，你不该是这样的。」

以沈痛的口吻说出这样一句，尉少君从毕行的箍制中抽回了手臂，最後深深歉然地望他一眼，转身，离开。

「少君……」

望著那急急离去的人影，毕行失魂落魄般地站在原地，拳头紧攥起来，像是要将自己掌心中的皮肉给抠出来般。

完美主义70

圣诞过後，转眼就是新年。而新年，就意味著有假期可享。

在新年的前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已经离开将近一周的毕行终於回到学校。尉少君看到毕行及时回来，便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和大家一起吃新年饭。毕行答应了，约好下午放学後在前庭见面。

尉少君还问了毕行有没有去看望母亲，答案是有。除此以外，尉少君没有问毕行关於他父亲那边的事，因为他一直就不喜欢提那边的事，而且现在看到他回来，一切正常，并没什麽不好的事发生的样子，也就觉得放心了，不必过问太多。

而关於平安夜那天受伤送进医院的樊旭，经过检查後没有什麽大问题，第二天就回学校来上课了。另外，方子希果然如言赶在尉乐恩归国之前养好了身体出院，到目前为止健康状况都还算良好。

一切都很好。

这个新年很美满。

到了晚上，在尉家，依然是全员聚齐，只是少了一个许歆的在场。虽然许歆没有到这边来过节，不过就尉少君所知，目前她已经会偶尔回答两句尉少怡的问话，尽管大部分时候都还是爱理不理。总之尉少怡已经决定持之以恒，并认为照这样发展下去，两人重归於好并非没有可能，虽然不能操之过急。

享过了热热闹闹的晚餐之後，尉少君打算将毕行拽到旁边，跟他说说明天想邀他一起去游乐场的事。

这是原本计划在圣诞那天就完成的事。因故推迟了这麽些天，很想尽快补上。

他刚刚将毕行从曲真知那边拉出来，毕行的行动电话就响了。毕行接完电话後，告诉尉少君他现在有点事得离开。

原本是希望他留下来过夜的，但既然他真的有事，尉少君也不可能勉强，於是送他出门。

正值深冬。室外的气温比起开著暖气的室内相差甚多。

在玄关处，毕行将之前进屋後就脱下了的呢子大衣重新穿上。过程中，尉少君看到从大衣的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毕行并没有留意到这个，於是尉少君弯下腰将那个从地上捡起来，拿到手中无意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张飞机票。

忍不住多看两眼，机票是飞往挪威，时间是後天上午十点。

「你又要回挪威吗？」在将机票递还给毕行的时候，尉少君这样问道。

毕行停了两秒，才伸手将机票接过来：「嗯。」

「这样。」这麽频繁地两头跑，看样子是有点棘手的事呢。

是不是父亲那边又有什麽状况？

尉少君觉得疑惑，但没有多问，只叮嘱，「那你路上多注意安全。如果在假期结束前你没办法赶回来，我会再去主任那边帮你请假。」

「嗯。」毕行点头，转身走出了大门。

尉少君在後面跟著，将毕行送出了院子，来到他的车子停靠的路边。

在车子旁边，毕行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著尉少君，问：「明晚你有空吗？」

「嗯？应该有，怎麽了？」

「摩天轮。」

「……」说来说去，这小子简直满脑子都是摩天轮。

尉少君觉得好笑，便呵呵笑了两声，点头：「嗯，可以啊。说起来，我们真有默契。」

「嗯？」

「没什麽。那明晚什麽时间？」

「八点。」

「行，那就八点，游乐场门口，不见不散。」

「嗯。」毕行顿了一下，缓缓伸手，抚上尉少君的脸颊。

那双定定地注视而来的眼眸，明亮而深邃，让尉少君不自禁地为之屏息。

以往当毕行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一定就会吻过来。他现在就像是打算吻过来的样子。

然而，可以说是出乎尉少君的意料，毕行并没有这麽做。

只说了声「明天见」，便转身坐进了车里，驱车离开了。

尉少君站在原地，望著远去的车灯，无奈地叹一口气。

什麽嘛，难得他还做好了被吻的准备。浪费。

完美主义71

一月一日，新年第一天。虽说一般单位与学校在这天都会休假，然而对於娱乐场所这才是最忙碌的时候。

七点四十五分，提前了一刻锺到达游乐场门口的尉少君，却看到毕行早已经站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跑上前去。

「抱歉。」

虽然自己并没有迟到，尉少君还是道歉，「没有等很久吧？」

「没有。」毕行轻轻拍去覆在他头顶上的碎雪花。

今天从早晨开始就时不时地飘一阵雪。先前尉少君出门的时候又飘了小雪，而到了这里雪已经停了。暂时。

「进去吧。」

两人进了游乐场，首要目的地也是唯一目的地，就是摩天轮。

还不能立刻登上摩天轮，两人与其它人一起站在下方等待。

昂著头，看著缓缓转动的巨大机械，尉少君忍不住搓搓手，跳了几下脚。

果然还是很冷，不知有零下多少度。

其实尉少君平常并不能说很怕冷，只是这样站在室外吹冷风，难免有点吃不消。

听到身边的动静，毕行转过头，看见尉少君正对著手心呵气。之前出门时他只想著要早点到，结果忘记了戴手套。

毕行将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取下来，给尉少君戴了上去。然後抓起他的双手，一只放进自己的口袋，另一只用围巾的末梢裹起来。

尉少君就愣愣地看著这一切。其实并不是真的愣到什麽都做不了，只是不确定应该怎样做。

这样，似乎有点不妥。但是，也没有怎麽不好……

「你把围巾给我，自己不冷吗？」这样问著，尉少君向毕行那边挨紧了些。因为现在手是插在人家的口袋里，靠得近一点，旁边其它人也就比较难注意得到。虽然说并不只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不冷。」毕行答道。

「真的不冷？可我记得你的体温稍微偏低，像你这样应该会比较怕冷。」

「真的不冷。」

毕行看著尉少君，为了证明似的给了他一记肯定眼神，「因为你在身边。」

「……」被这样一讲，尉少君再也没有别的什麽话可说了。

「臭小子，又犯傻了。」小声咕哝著，深深吸取围巾上另一人的气息，像是爽肤水的味道，淡雅而清新。

尽管微薄，但确确实实还残留那人的体温，让人倍感温暖。

终於，可以登上摩天轮的时候到了。两人进了座舱，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现在还没有什麽可看的，要等上到了高处，直到顶点，才将看到最遥远也最美丽的夜景。

很久没有坐摩天轮的尉少君，也觉得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人莫名雀跃。当然，这雀跃其实更多是来自哪里，他心中并不是不明白。

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尉少君开始说话：「我记得第一次来坐摩天轮，是跟我爸和子希一起来的，那时候我是四岁。」

因为心情很好，说的时候自己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少怡当然也是四岁。她一上来，先是很开心，等到了高处，她就害怕起来，一直哭著说要下去，要回家。我们三个男人一起哄她，都哄不住。难以想象吧？小时候的少怡是个爱哭鬼呢。再看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活像个女金刚。呼呼，这话要是被她听到，说不定她真的会捶胸了。」

一边笑著一边说完，发现毕行只是那样看著自己，该说是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讨了无趣。

他所了解的毕行就是这样，不会为了好笑的事情而笑，而会为了开心的事情才笑。

那麽──

「你开心吗？现在。」尉少君这样问道，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腿上，托著腮凝视面前的人。

「嗯。」

毕行缓缓点头，「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少君。」

「嗯？哦……是吗。」并不是疑问句，因为知道答案是肯定。

尉少君只是对突然说这样的话的毕行感到有些茫然。虽说毕行一向是这样坦率地表达对於自己的心情，但是，不知道是什麽缘故，这次听到时，胸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窒闷，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

完美主义72

「是的。」毕行接著说，「另外，这麽长时间以来给你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

「咦……」困扰？是说那几次不愉快的谈话吗？

的确，那时候他是觉得有些困扰，不过要说道歉的话，每一次毕行在当时就已经道过歉了。

为什麽现在又要道歉呢？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在他的「对不起」之後回给一句「没关系」吗？

当尉少君还在考虑是否要将亏欠的多个「没关系」一次讲完的时候，毕行继续又说了。

「其实我知道，一开始你接近我，是以为我是被人包养，所以你想要帮助我。」

「呃，你都知道？」尉少君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摸了摸耳垂。

看样子毕行并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於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既然你知道的话，当时一定曾经觉得我这个人很多事吧？」尉少君汗颜地问。

「没有。」

毕行摇头，凝视著尉少君，那双浸润在夜色中的蓝色眼眸益发显得深邃。

「在我生病的时候，你请了假照顾我。团圆的节日，你坚持要我跟你回家，和你的家人一起过节。看到我吸烟，你训斥我这样对身体不好……所有这些都让我了解到，你是个好人。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可以，我想守护……我想将这样好的一个人拥为己有。」

「……」尉少君瞪著眼睛，嘴唇微张著，却讲不出半个字来。

虽说毕行一向不吝於告白，不过这次，这告白的份量，还真是有点惊人了。

其实他早就猜想毕行大概是在自己还没有发觉到的、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产生了喜欢的心情。但是，猜想和亲耳听到，毕竟是两回事。

不过，什麽好人，什麽这样好的一个人……真是越听越让人汗颜。

这种话，虽说并不只有毕行才会讲，但是只有从毕行口中吐露出的这种话，能够让他感觉到这麽这麽的无地自容。

并不是惭愧的无地自容。尉少君也觉得无奈，事到如今还会对著毕行感到害羞，这样的自己比起一开始真是没有什麽长进。

「那天，你到机场送我的时候，我最遗憾的是既不能留下和你在一起，也不能带你跟我一起走。」毕行缓缓说著，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眼泪，他稍微腼腆地牵起了唇角。

而他这样的神情看在尉少君眼中，不啻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正想著要不要拿手机拍下来，毕行的声音将这个意图打断。

「在挪威的三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尽快完成学业，要能够独当一面，这样我才能有立场对他们说，不管他们给我什麽我都可以承担，才能让他们愿意放我回到这里来。等到我回来之後，一定要把我的心意全都告诉你，要让你知道我是多麽在乎你。只要能让你知道这一点，就算要我重复一千次一万次也可以。我不想再留下前次那样的遗憾。

我必须尽快回来，否则的话，我怕你会归别人所有……还好，你没有，你还是一个人。知道这一点，我真的很开心，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独占你，也可以长时间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开开心心……」

笑意稍扬而又渐渐隐去的毕行，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後来我发现，我只顾著开心，却忽视了其它重要的事。」

「……」尉少君疑问地眨眨眼睛，不确定要不要接话，问毕行是指的什麽事。

不过在他这样问出来之前，毕行已经往下说了。

「我是真的以为，因为我喜欢你，那麽我想著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一定会对你好。因为觉得喜欢你这件事是对的，所以认定为了喜欢你而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但是你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

尉少君心里咯！一下：「我……」

「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一点。让我了解到自己的错误。」

说著，毕行闭了闭眼，并不辛酸，只是叹息般。

「我踏入了一个误区，一个喜欢你的误区。我不吝於向你多少次表白我的心情，却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逼迫你，逼你听我表白，逼你和我在一起，逼你与我重复著那些接触……」

完美主义73

「等，等一下。」

尉少君再也忍不住地打断了毕行的话，不可理喻地瞪大眼睛，「你在说什麽？我什麽时候说过是被你逼迫……你认为我是那种稍微受到逼迫就会和对方做那些事的人吗？」

毕行的眼光微微闪了闪，默然片刻，摇头：「不，你当然不是那样的人。我明白，其实你是很倔强的人。正因为认识到你的倔强，我才明白，我所做的是多麽过分的事。」

「过份？你究竟做了什麽？」为什麽要说这种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毕行这样说的意义何在，尉少君感觉有些焦躁起来，放下托著腮的手，坐直了身体，正姿等待著毕行的後续。

「倔强的人，通常也都很有责任感。你对每个人都是，不论那个人……」

毕行以手指捋起前发，就这样将手按在头顶，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的我，就是利用你的这种责任感，把自己紧紧绑在你的身边。故意做那些事，看著你为我笑、为我生气、担心，我就觉得满足，就这样让你越来越放不下我，让你对我的放不下成了习惯。分别三年，再回来，你依然还是放不下我。利用你这种心态，再次把自己绑在你的身边，甚至比以前依附得还要紧，用『我喜欢你』，这根绳索。」

「你……」尉少君越来越不明白毕行说这种话的目的。

这些事，就算他一开始不了解，就算是到现在才明白，又怎麽样？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他们两个明明已经……

「够了，毕行。」

尉少君已经忍无可忍，直接这样问，「你告诉我这麽多，到底想说的是什麽？」

「我想说……」

毕行稍稍一顿，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地投入对面的那双眼。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开口。

「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虽然从没说过『交往』这样的话，但现在我能说的也只有……我们分手吧。」

「……」

一瞬间，尉少君感到仿佛有无形的冰液从指尖注入，沿著血管一直流窜到四肢，到大脑，甚至是头发的末梢。

从头到脚都是冰凉，整个人就像是跌入了冰窟，已经冷得连发抖都没有力气。

「分……手……」

唇蠕动著，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发出的声音。只是脑子里盘旋著这样的疑问，便不自觉地将之吐露出来。

「我已经决定回挪威，不会再回来了。」毕行说。

「为什麽……」这样说走就走，「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不是。」

毕行摇头，听得见他未说出口的疑问。

「我喜欢你，还是很喜欢你。这是我情愿的，我也并不祈求你能喜欢我像我喜欢你这样深，但是我不希望，我对你付出这麽多的喜欢，却不能给你同样多的幸福。」

「幸……福……？」

「对我而言，只要站在你的身边，听你叫我的名字，这就是拿什麽给我都不愿换的幸福。但是同等的幸福，我没能给你。这样，很不公平，不是吗？」

「……」眼睫微微一颤，尉少君蓦地想起，那天。

被问到「觉得幸福是什麽」的自己，当时对这个问题的响应只有迟疑。後来，轻易地就忘记了这件事。

是因为这样，才让毕行认为自己觉得不幸福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觉得不幸福才迟疑，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越是简单的事情就越是想要委婉地说出，不然的话，显得好像自己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就很简单。

幸福，不应该是一个很深刻的概念吗？

总之绝对不是刚刚说的那样。也没有什麽公不公平。感情中原本就不存在公平，只是一个想给予，一个愿接受，这就是一段感情的开端。

完美主义74

你给我的，我都想要；只要你不觉得不公平，我还可以索取更多，更多……

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尉少君，心在这样喊著，话语却怎麽也吐不出口。

堵在喉咙里的是什麽？冰块吗？……嘴唇也是，冰冷麻木的，张不开，被冻僵了……

不可以。快张开啊！张开，说话，快说出来啊！

「也许是我完美主义。」毕行以自嘲的口吻说了这样一句。

没有再看对方的脸，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原来在不知道什麽时候，他们所在的座舱已经正在下降。

传说，摩天轮的每个盒子里都装了幸福。摩天轮有多高，幸福就有多高。

不知不觉，他们错过了幸福的最高点，现在，正在逐渐下落。

「我想，如果我能给你的对你不是最好，那麽我该做的就只有放弃。」

这样说著的时候，口中呼出的热气洒在面前的玻璃窗上，模糊了映在上面的面孔。已经看不清楚了，自己此刻的眼神。

有像在哭吗？

不会。已经下定决心了的，已经决定了要笑著分别的。

「我希望你能得到，像你曾经给予我的那种程度的幸福。世上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会出现在你面前，就像三年前，你出现在我面前。所以现在我从你面前走开，不阻挡你的视线，让你能够清楚看到前方。」

「毕……」不要走。

你走开了我怎麽办？我的视线跟著你一起走了怎麽办？你要让我变成瞎子吗？

咬紧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尉少君将双手紧握成拳。

只要再加把劲，再努力一点，就能说……

「少君。」

唤出这一声，毕行终於看回了尉少君。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然後蹲下，昂起头仰视著他的眼睛，微笑著问：「抱你最後一次，可以吗？」

「……」

一瞬间，一阵热流在尉少君喉咙里汹涌而过，让他险些以为自己是要吐出什麽来。

结果还是没有。有的只是，再次被扼紧在喉间的，几乎就快要出口的话语。

将他的沈默视为默认，毕行张开双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人抱紧。将脸孔深埋在他的怀里，为了最後一次吸取他身上气息般地。

越勒越紧的手臂，像是要让人窒息。

早在这之前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的尉少君没有尝试挣脱，也没有伸手回抱住对方，就这样坐在原地呆若木石。

这个人身上散发出微微的热量，透过衣物渗透而来，却还是让人觉得这麽冷。

是因为他的心情吗？那已决心放弃一切、已决心什麽都不要了的心情。

终於，停止了。

摩天轮，带著人们对幸福的守望，从底点爬到最高点，转过了一圈，再回到底点。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走吧。」毕行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迈出了座舱。

尉少君跟在他身後，默默地，往游乐场的大门走去。

追上去，尉少君心中有个声音在说，把这个人留住，留住他……

忽然停住脚步的毕行，让尉少君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看著毕行转过身来，走到自己面前，同时从颈上取下了一个东西。

之後，毕行将那个东西套上了尉少君的颈，又牵出他衣襟里的那半只摩天轮，与刚才戴上的这半只拼在了一起。

凝视著这只变得完整的摩天轮，毕行俯低身，在上面印下轻轻一吻。同时印下的，还有一份深深的祝福。

「少君，我期望你有一个真正幸福的未来。」这样说完，毕行再度转身，这一次没有再回头，直到身影最後消失也没有再。

被留在原地的尉少君，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握住了颈上的摩天轮。像是被凝结在这上面的咒文定住，怎麽也不能动弹。就这样在不知什麽时候又飘起来了的雪花中，久久地伫立著。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幸福？已经连碎片都不剩了。

完美主义75

城市中的公路上，无论何时总是这样车来车往。都市人容易烦躁的情绪，就与这拥挤吵闹的车流不无干系。

其中的一辆出租车上，此时毕行就坐在後座，静静等待著这辆车将自己送到机场。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九点半。机场在十分锺後应该就能到达。

回来当天，已经到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因为是假期，所以申请要等假期过後才会得到处理。

虽说只在那里念了不到半年，对学校本身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与那个人一起走过的小路，坐过的石凳，一定会是记忆中最宝贵的资产吧。

放弃，并不代表就要忘记。

「只有你，我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忘记的啊。」毕行自言自语地低喃了这样一句。

忘记了最珍视的事物，人还能怎样生存？

『Iwishforthisnight-timetolastforalifetime……』

车中忽然响起这样的乐曲。

毕行从大衣口袋中拿出行动电话，看到显示在液晶屏上的名字，瞳孔瞬即紧缩，所有的表情在脸上凝固。

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适从地，他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按下通话键。

将听筒拿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毕行，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电话那头的尉少君，以微微沙哑的声音这样问道。

「嗯。」不能再说更多字，声音会颤，绝对不能被听见。

「那好。那你就听我讲，你什麽话都不要说，只管听我讲。」

「……嗯。」是要说什麽？

毕行握著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捏起来。

「我告诉过你，我爸和子希，在以前曾经分开过一次。但我没有说，他们分开的原因。」

尉少君的语速很缓，像是生怕说快了会让对方听不清。或许这是因为，正在说的事情就是有这麽重要。

「那时候他们已经参加工作几年了。子希在家中是独子，大学毕业後家人就开始催促他结婚。一开始只是催促，到後来就演变为逼迫。子希的个性很强，越这样被逼，他就越是不肯。

他和我爸说了这些事，我爸说，为了安抚家人，结婚就结婚吧，可以找一个绝对不会产生感情的特殊对象。子希听了之後很生气，当时就和我爸大吵一架，然後一个人去了国外，几年都没有音讯。

在这期间，实在找不到子希，我爸放弃地和我妈结了婚。几年後子希回来了，找到我爸，跟他说，在外面这麽多年，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其实我爸也是一样，於是答应了复合。不久後我爸买了现在的这幢房子，和子希一起住了进来。

子希回国的事情，并没有通知自己家人。直到在街上被看见，他的家人就要他回去，他说什麽也不肯。後来有一次，被他的家人发现他和我爸在一起，当场暴跳，拿起凳子就朝我爸砸过去。是子希帮我爸挡了下来，手臂骨折，被送进了医院。

经过这件事，子希和家里彻底决裂。我爸觉得很歉疚，子希为了他付出了那麽多，失去了那麽多。而他自己，还有著名义上的妻子。每次我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过来，子希就不得不暂时到外面躲开，有时候一躲就是好几天。

我爸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子希，就和我妈商议离婚。我妈觉得这样不太好，而子希也不同意。子希说，他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而失去现在拥有的任何事物。他还说，他真的不介意，他只想看到我爸好好的。我爸说不过他，而且顾虑到我和少怡，也就放弃了离婚。

但是，子希他……我说过他的个性很强。虽然从没有对我和少怡发过脾气，但是他发怒时的样子，我看到过。他和我爸吵架，每次一吵就会说著和之前截然相反的话。他责怪我爸竟然就这样结婚，把他置於什麽立场。

我爸心里有愧，从来不反驳。但他越是这样，子希就吼得越凶。他说，『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你让我失去了那麽多，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是我最最喜欢的人，也是我最最痛恨的人』。除此之外还会说很多很多难听的话。

但每次吵完了，过了那阵子，他就会向我爸道歉，说不应该讲那种话，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我常觉得，子希好像有精神分裂。一个他，深爱著我爸，另一个他，对我爸恨之入骨。我爸也是明白这些的，所以他很累，尽管很累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子希。他是认为，现在这种局面既然是自己的责任，那麽他就应该承受，再苦再累也要承受。

不过，虽然他的决心很坚定，有时候还是会难过，难过到忍受不了。如果不是到了忍受不了的地步，他一定不会对我说那麽多。向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小孩倾诉心中的苦痛，後来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经历。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麽痛苦的样子，那样子，就好像他快要活不下去了似的。我真的以为他会死，觉得很害怕很害怕，哭著问他，不要这样好吗？你觉得这样幸福吗？他告诉我，幸福，一种自甘堕落的幸福。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明知道前方没有光明，也坚持要在黑暗中走下去。不管跌倒多少次，不管伤得怎样头破血流，都不会放开对方。这条自甘堕落的幸福之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完美主义76

说到这里，尉少君停了下来，像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整理的时间。

在这安静中，毕行细细研读著刚才听见的「幸福」，那种幸福……

「然後，还有我妈。」很快，尉少君又接著说了。

「我妈是个非常专制的人。对於从小就作为佣人的女儿而陪在她身边长大的萱姨，她极度的严苛，不允许萱姨做出任何她不认同的事。小时候，萱姨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而我妈的气势又那麽强，所有靠近萱姨身边的人都会被她赶跑，不管对方是好意还是恶意。萱姨对我妈既感激又无奈又惧怕，也就一直由著她了。

但是随著渐渐长大，我妈的专制让萱姨越来越觉得透不过气。她开始试著从我妈身边逃开。但是无论她逃到哪里，最後都一定会被我妈抓回来。这样反反复复，萱姨快要被逼疯了，结果她选择了自杀。

当然她没有死成。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妈一会儿大骂她是笨蛋，一会儿又抱著她哭，哭著说，『不要再想著离开我，以前让你难过的那些事真的很对不起，你不要怪我，一切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

萱姨什麽也没说。自从那次之後，她就再也不试著反抗我妈了。无论我妈说什麽，她都一一照做。她好像变成了一个人偶，我妈就是人偶师，控制著她的每一个举动，掌握著她全部的未来。

我问我妈，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我妈的回答是，有什麽不好的，现在萱姨和她在一起，也不再想著逃跑，这就比什麽都要好。但是我想这只是我妈的逞强。以前的萱姨，虽然会忤逆、会让我妈生气，至少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而现在，我不确定她还是不是了。也许她心底也是喜欢著我妈的，但是，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当我妈看著这样的她，听著她对自己一一附和，唯一的心情真的只是幸福吗？这样子真的幸福吗？」

「少君……」毕行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沈重起来的呼吸声，不禁感到担心。

想要对他说些什麽，就在这时，车子停下来。

机场到了。

直到下车後，毕行仍在考虑这时候应该说些什麽，却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麽才好。

第一次，尉少君将心情这样掏出来与他分享，这麽深刻的，这麽坦诚的。

本来这是一直很期待，也应该很开心的事，然而一时之间，他竟然毫无主张该如何应对。

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想著，他无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候机大厅门。迈脚，准备往那边走过去，忽然却又停了下来。

「明明前面是黑暗的，却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其实是光明的，只是自己没有看见；明明眼泪很咸，却给自己倒一杯牛奶混合著喝下去，说这是甜的；明明在往地狱不断下坠，却高举著手说我在飞往天堂，我很幸福……我的身边都是这样的『幸福』，可是这种幸福我不喜欢，也不想要……」

这时候，尉少君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那头传来。大概是经过刚才短暂的调整，他的呼吸声听起来稍微平静了些。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所以你要承受我的憎恨』，『因为是为了喜欢的你而哭，所以你要为我的痛苦感到愉悦』，『因为喜欢，所以不择手段也要控制你』，这样的喜欢我也不想要……就算得到这样的喜欢，也不可能得到幸福，我一直是这样认为。

所以我总是站在高处，觉得这样就可以客观地看著脚下。看著一个个『幸福』在那里哭著傻笑，我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不是这样。

然而我越看，就越觉得我什麽都不想要。如果轻易要了，可能就会变得和我看见过的那些『幸福』一样。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什麽都不要。

回头想想，完美主义的人或许其实是我。」

「……」

完美主义77

「……」

「我就这样看著，看得越久就越觉得可怕，我干脆闭上眼睛。我不看，我也哪里都不去，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事了。

然後，不久前，我感觉到有什麽捉住了我的手。我没有睁开眼睛看它，只是觉得很温暖，所以我让它牵著我，让它陪我站在那里。我觉得这样就好。我喜欢在我什麽都不看的时候，有它牵著我的感觉。

直到它跟我说，它要松开我的手了。我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它的背影。它的背上写著四个字，最後送给我的四个字，告诉我说，你要幸福。」

「……」

「幸福……没有了它，我要怎麽幸福？」

喃喃地这样说著，尉少君的声音变得比一开始更加沙哑，也更加轻而模糊，像是在极力忍耐著喉咙里翻滚的什麽。

「我已经……再也不能闭上眼睛了，我已经看到了我想要的，我再也做不到把它无视。虽然它只剩下一个背影，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我想追上去，跟它说不要走，我还想要跟它牵手，无论把我带去哪里也没有关系，我不想再一个人站在那里……」

「……」

毕行静静听著，有一瞬间想要说对不起，却还是没有说。

虽然很明白，是自己，害这个倔强的人变得这样软弱。但是，不能够为此而道歉。

如果道歉，对不起的是彼此的心。

「就算再也回不到高处，可能会变成像那些一边哭一边傻笑的样子，我也已经停不下来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少君……」

「我真的很喜欢你，只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幸福，别的什麽都比不过……」

「……」

「我该怎样才能把你留下来？我不想你走，可是我不能……我不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请你为我留下』。要我使用这样的咒文，我做不到。也许将来我可以做到，但是现在，还不行……」

「……」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我还有什麽别的办法能够让你留下？还有什麽……」

「你的笑。」

「我的……笑？」

「嗯。当我叫你的名字，你笑著看向我。」

「什……」

猛然意识到什麽，坐在机场大厅外阶梯上的尉少君迅速从膝盖上抬起头。视线的正前方，大约十米之外的距离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就这样站著，也不招手，不做任何动作，只从电话中送来轻轻一声：「少君。」

「……」

其实那一刻，尉少君以为自己一定会哭的。但事实却是，他笑了，非常不可思议地，竟然真的笑出来了。

他笑著站起来，然後拔足狂奔，直冲而去。

除了要立刻跑到对方面前去这件事，其它什麽事都不愿意也不能够想。还没来到人的跟前，已经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

虽说毕行够高，但是尉少君也不矮。

因为冲击力而连退了几步，站住脚後，毕行张开双臂回抱住尉少君。

不若昨晚抱得那样紧，但是这一次，不会再放开了。

「毕行。」尉少君耳语般地轻声唤道。

「嗯。」

「毕行。」

「嗯？」

「你幸福吗？」

「很幸福。」

「幸福就好。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幸福……」

说著，尉少君赧然地笑了笑，「真糟糕，我竟然这麽快就可以用了。」

「……」

久久没有听到毕行接话，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下滑，压得很低，脑袋几乎要钻进自己胸口去般地，尉少君不禁疑惑：「毕行？你怎麽了？」

「不行了……」

毕行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上来，「太开心，现在就想大声告诉全世界……」

「呃，不要冲动。会把保安引来的。」

话虽如此，其实两人现在的状态，已经惹来了相当的瞩目。

终於，毕行稍稍从尉少君身前退开，然後牵住他的手，转身就走。

已经决定再也不会放弃这只手的尉少君，就这样被他拖著走。就这样走下去，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完美主义78

因为在决定回挪威的时候，就已经将Angela给辞退，所以来到毕行住处的尉少君，非常遗憾地没有了美餐可以享用。

虽然毕行说，过两天就再去把Angela给雇回来，不过，那也是今天之後的事情。

今天，吃不到现成的，又不愿意在外面吃饭，只想两个人，於是尉少君痛下决心，自己下厨。

来之前已经去超市买好了无需加工的食材，然後尉少君将厨房占领。一小时後，再将厨房物归原主。

这是毕行第一次吃到尉少君做的菜。要说味道，其实很一般，只能说不至於难以下咽。毕竟尉少君只有些纸上谈兵的功夫。他看子希做饭看过无数次，自己下厨的次数则寥寥可数。

所以应该说，他经手出来的食物，能够不焦不黑，已经相当不错了。

佣人没有了，饭吃完後就要自己收拾碗筷。

在水池前，尉少君拿起一个盘子，毕行拿起一个盘子，搓、搓、搓。

过了一会儿，尉少君忍不住了，回头向站在自己身後的人表示异议：「你想帮我洗碗，我感激不尽。但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姿势？」

毕行不答话，趁这个机会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你这……」尉少君忍无可忍，使劲想将那两只从背後环住自己的胳膊格开。然而他越用劲，毕行也越用劲，将双臂越收越紧。

不久後，厨房中传出怪叫：「哇，洗洁精弄到我脸上了！臭小子，你给我滚出去！」

「……」

喧闹结束，两个人还是老样子，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看电视，说说话。

「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忽然说了这句话的毕行，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神色。

尉少君心里不禁咯！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但是，应该不会有问题，已经再没有什麽能成为阻碍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後点点头：「嗯，你讲。」

「圣诞时候我回挪威，那个人……」

毕行顿了顿，还是说清楚，「我叫做父亲的人，去世了。」

「什……」尉少君惊讶地眉头一抖，「怎麽会？」

「我不是十分清楚。据说是从前几年开始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又不肯好好休息，坚持工作，身体终於撑不下去。」

「那这样的话，说是要你回去过圣诞的事情……？」

「我回去的第二天，他就去世了。我想应该是他在弥留之际，希望见我最後一面，所以叫那两个人过来把我带回去。」

「但是那两个人找到你的时候，为什麽不当时就把这个情况说出来？」

「大概也是没想到这真的会成为最後一面。而且，就算他们告诉我说那个人病重了，对我也没有什麽……」

「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吧。」

尉少君肯定地说完，叹息般笑了一笑，「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哪怕再没有感情，一旦连结在彼此血液当中的那根线断开了，还是会痛的。」

「……」毕行没有反驳。

因为是事实，再反驳就只是自欺欺人。

「好了。」

不想就此纠结，尉少君将话题向下牵引，「你接著说吧，还有别的什麽没有？」

「嗯。他的丧礼之後，那两个人……就是那天你看到的，他们就要求我回去，不要再留在这边。」

「是他们两个要你回去？为什麽？」

「进入集团总部。至於这边，他们打算另外派人过来。因为那个……」

看得出来毕行经过了很一番挣扎，才相当勉为其难地换了叫法，「父亲去世了，他们就希望我能回到总部，和他们一起协力，经营家族的事业。」

「呃？」

尉少君不禁一愣，思绪飞速转动，「这麽说，你突然决定回挪威，也有这一方面原因？」

「有。算是一个契机，但不算最主要原因。」

「所以，你干脆就不告诉我？」

「嗯。」

「是吗？」

尉少君微掀了一下唇角，「是怕我听说了那件事之後，可能会对又一次疑似遭到逼迫的你产生同情？看来你的决心真的下得很彻底呢。」

「……」

「好啦，别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我随便说说的，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尉少君笑著眨眨眼睛，随即转口，「另外我想问一下，那两个人，是你父亲的正妻所生的吧？」

「是。」

「唔……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尉少君沈吟著，摸摸鼻梁，「我这样说你不要见怪。因为就一般情况而言，私生子通常都会受到排挤。但是他们两个，却极力要求你回去跟他们一起……那位妇人呢？曾经利用你母亲逼迫你离开挪威的人，她对此难道就没有意见？如果说之前是碍於你父亲，但现在你父亲既然不在了，我以为她是一定会千方百计把你赶出去的。」

完美主义79

「没有错。直到现在她还是这样想。」

嘲弄地说完，毕行顿了顿，缓缓摇头，「不过真正论到地位，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在家族方面，事业上，她没有说话权。而她的两个儿女，就掌握著最大的说话权。他们说要我回去，那麽她也没有立场阻止。」

「哦？这就奇怪了，那两个人，到底在想什麽呢？还是说，这麽肯定你的实力，并希望得到你的效力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了我。」

「亏欠？」

「嗯。那两个人，虽然外表是那样，尤其是劳瑞恩，但实际上，责任感却异常地强。他们大概是想，父亲把我生下来，却十几年没有尽过照顾我的责任，那麽亏欠我的这十几年，他们想以其它方式补偿给我。」

「哇哦，那这样说来的话，他们还是真是相当不错的兄姐呢。」

「……」

对於尉少君的这个判定，虽然毕行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否认。

「对了。那你本来是答应了回去的，现在又不回去……他们那边，怎麽办？」

「昨晚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说了这件事。」

「昨晚？」尉少君想到，昨天从机场离开後，他们去了海边，一直呆到下午。後来毕行说有点事要处理，就把他先送回家去了。

这麽说来，当时毕行说要处理的就是这件事。

「那他们是怎麽响应的？」

「他们不同意。」

「……」果然，「那然後呢？」

「我们在电话里争论了很久，最後他们看我这麽坚决，就对我说，要想留下来可以，但是必须在一年之内，达成他们给我定下的目标。否则的话，明年他们将会亲自到这里来把我抓回去。」

闻言尉少君擦了擦汗。

不得不说，那两人真是有个性，而且魄力十足。当然，现在来说的话──

「那他们给你的目标，你有信心能完成吗？」这个才是重点。

「有。否则我不会答应下来。」这样说著，毕行露出无畏的眼神。

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刚才还觉得有点担心的尉少君，就再也不担心什麽了。

他相信这个人。

「不过……」

随即，毕行却又有些犹豫地，低声这样说了，「因为他们说，要想让他们承认我一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这一年中我就必须全靠自己，任何情况下不能再使用集团的名义。但是，要想完成他们给我的目标，我需要一笔资金。资金的数额，即便以个人名义去银行贷款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麽严重……」

「少君。」

毕行皱起眉，薄唇抿得刀锋一般紧，像是费尽力气，才终於开了口，「这件事，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尉少君一时间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一向那麽要强的毕行，居然说出想要得到帮助这样的话。

从中可以看出，他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无论是对於撇开倔强讲出这种话的决心，还是对於完成那个目标的决心。

像是受到了这决心的感染，尉少君也有些振奋起来，重重点头：「没问题，你告诉我，需要多少资金。」

「……」毕行说了一个数字。

而听到这个数字的尉少君，起先也愣了一下，随即揉著下巴沈吟道：「这个数字的确不少，但应该不要紧，我爸拿得出来的。就算流动资金没有那麽多，我妈那边还有。不过，毕行，你要跟我一起去。这是你自己的事，一定要由你亲口对他们说。」

「我知道。」显然毕行对此也是早有决定。因为，这的确就是他的事，他的责任。

而後他又沈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谢谢。」

「嗯？」

尉少君挑起眉，笑笑按住毕行的肩膀，「谢字就不用了。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才这样做的。我啊，是因为对你有信心，我相信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一定能收回那个数字的十倍百倍。到时候，可别忘了赏我一点分红喔，未来的Boss先生。」

听到这样的话，毕行也是有些啼笑皆非。抓住按在肩上的手，握起来向上牵引。

当尉少君以为他是要吻上这只手的时候，却又听见他说了这样一句：「除了这个，另外还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忙。」

「还有？」怪了，怎麽从来不要求帮忙的人，一要求，就连著要求两次？

难道所谓的得寸进尺就是这麽回事？

无奈但并不介意，尉少君还是叹了口气：「是什麽？你说。」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嗯？我不是一直在你……」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建立一个，属於我们的基地。」

「……」

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的尉少君，疑惑地盯著毕行的眼睛。从那双眼中接收到的，是与以往不太一样的坚定的讯息。

渐渐地，尉少君明白了。然後，嘴角缓缓扬起来，在颊上形成一抹自信傲然的笑。

「好。我答应你。」他答道。

「真的？」毕行的手瞬间握紧，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本是多麽不确信。

「当然是真的。这种玩笑又不好笑。」

「我没有这样想，只是，我以为你还介意……」

「那是两码事。」

尉少君不以为意地笑，「上次你是在还不知道我的梦想的时候，就说出我的梦想一定能怎样实现这种话，我当然不愿意接受。不过这次不一样。」

顿了顿，他反握住毕行的手，将自己的决心透过这一动作向对方传达过去。

「这次我会用我的手，携著这双手，一起打造一个以我们两人为统帅的王国。现在，这就是我的梦想。」

「少君……」

「看样子，未来的一年会相当有趣呢。」

「……」

再也没有其它语言，也不再需要任何语言。

将交握著的两双手捧起，在握著自己的那手上印下一吻，就如同结下契约，宣称：你，就是我的国王。

完美主义80

炎炎夏季，梧桐树上的蝉无休无止地鸣叫著，相当令人烦躁。不过有时候，这却也会成为一道值得怀念的风景。

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窗前，尉少君想到这虽然不一定是自己最後一次在这里听窗外的蝉鸣，但机会一定也是极少极少，将来说不定真的会怀念。

下个月就是期终考，考完之後，这一学年就告结束。到下半年，尉少君就将正式迈入大四。

到时候的事情会有很多，还有论文什麽的，而与毕行的王国计划也要耗去不少精力。为了不让自己分身乏术，[奇+书+网]尉少君在之前辞去了学生会长的职务。

虽说在同一校园里，以後还有很多机会见面，不过昨天学生会里一干人还是相当不舍地给尉少君办了一场饯别会。

至於现在，尉少君是来收拾一些以前带来放在这里的东西，准备带走的。

东西并没有多少，很快就收拾好了，用一只纸袋将之装起来之後，尉少君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差不多该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这时，另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你……要走了吗？」樊旭这样说著，走到了尉少君面前。

「嗯。」尉少君本来想说要樊旭以後好好干，不过再想想迄今为止樊旭对自己的态度，就算这样说了，这家夥多半也只会一哼置之。何况这种事现在也不需要他来提醒，干脆就省下了口水。

「走了，Bye。」

说完，准备绕过樊旭往前走，樊旭一个跨步却将他拦住。

「？」他疑问地挑起眉梢。

「其实……」樊旭看了他一眼，又稍稍放低视线望著他胸口，「一开始我之所以要加入学生会，是为了接近你。」

「嗯？」

「因为那次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听到你们讲的话，我就觉得，如果加入学生会，以後一定就有更多机会撞见你们两个的事情。这样一来，我就能搜集更多证据……」

「哦，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想要整人？」尉少君并不显得意外。

其实之前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过他又觉得，如果是樊旭这家夥，想出这种恶劣的点子，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樊旭闷声不吭地，就只是好像他的胸口开了花儿似的死死盯著那里。

将这沈默视为默认，尉少君耸了耸肩：「那还真是太抱歉了，让你扑了个空。」

「是啊。」

樊旭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能捣乱你们两个的关系，真是太遗憾了……」

听到这种话，尉少君不禁很不愉快地瞪了樊旭一眼。

想捣乱自己和毕行之间的关系？擅捣者死！

不愿再多理会，尉少君再次绕过樊旭身边走向门口。却没想到，樊旭居然再次将他拦住，不过这次是从後面，拽住了他的胳膊。

「又怎麽了？」他莫名其妙地转过身。

樊旭瞪著他半晌，忽然身子一挺，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喂，我现在差不多快有你高了，你看到没有？」

「啊？哦，看到，看到。恭喜，恭喜。」

「……我一定会胜过你。」

「哦，那你就多多努力吧。」

尉少君随手拍拍樊旭的肩，懒懒地说，「趁未来的一年时间加把劲，啊，毕竟我在这学校里也只剩下这一年时间了。」

樊旭显得愣了一下，眉头紧皱起来，莫名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到了你受不了毕行的那一天，告诉我，我会……」

「送我嘲笑？」对於这句话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的尉少君，以半笑不笑的口吻接上了这样一句。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放心，如果真到了那样一天，我一定第一个通知你。当然，前提是百年後你还活著。」说完尉少君就抽回手，大步跨出了门口。

数秒後，房间中传出一声咆哮：「尉──少──君──！」

尉少君一手堵著耳朵，受不了地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是去前庭和毕行碰头，然後一起去约好了与人吃饭的地方，谈事情。

其实一开始刚刚进入这种生活节奏的时候，尉少君实在觉得有些不能适应。虽说他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但是学到的东西，与工作上要用到的东西，到底是有些微的差异。

而在此方面，比他先接触这些事的毕行就有点像是前辈，害他一开始还有点小不爽。不过经过这半年下来，他也就渐渐适应了。甚至有的地方，还需要他来为毕行操作。因为毕行的性格，稳虽然稳，强也够强，但就是不够圆润，是怎样就是怎样，不爱转弯。

这样也好，两人互补，事半功倍。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将很有可能提前完成那个目标，并打造出一个真正属於他们两人的理想王国。每次想到这个，就倍加有了干劲，再辛苦也不觉得辛苦。

晚饭结束之後，下一个目的地是游乐场。在那里，他们将与「大部队」会合，人物包括有，尉乐恩，方子希，曲真知，何萱，以及尉少怡。

因为今天是毕行的生日。而之前被问起想怎麽给毕行庆祝生日的时候，尉少君也不知道是怎麽会突发奇想，说了摩天轮。其实他是随口说说的，奇Qīsuū.сom书却得到了一致的热烈响应。

於是这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登上了摩天轮。

传说，在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时，接吻的那两个恋人，将会相伴一生。

上一次的最高点被错过，这一次，两人坚定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在这里抓住的，是像天一样高的幸福。

完美主义81

从摩天轮上下来後，紧接著，一行人又去了KTV。这是曲真知的主意，因为她喜欢唱歌，也爱喝酒。

作为当天的寿星，毕行过得比较凄惨。除了被灌酒，还要被拉著跳舞。

在场几个人，除了尉少君，其它人都邀毕行跳了一只以上的舞，甚至连尉少怡也没有放过他。毕竟是尉少君的家人来邀约，哪怕毕行再怎麽不情愿，也就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到後来，尉少君实在看不下去他被弄得这麽惨，便一边帮他挡酒，一边怒斥反复来邀他跳舞的家人。

结果就是──

「好你个不孝子！连父母也敢吼？罚，狠狠地罚！」

於是，尉少君被灌醉了。到最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直到清晨时分，他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才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

睡过一觉，他脑袋已经清醒多了，也就能清楚看到，此刻躺在枕头那边，正抚摸著自己的人，是毕行。

他打了个呵欠，嗓子微哑地说道：「唔……生日快乐。」

「嗯。」

毕行微微一笑，可见是真的快乐，「还没有看到你的生日礼物。你不是说早就买好了？」

「嗯？哦，礼物，对，礼物。」先前被一群人闹得都忘记了。

尉少君回忆了一下，「唔……好像是在上衣口袋里。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我去好了。」

说完，毕行翻身下了床，在一边的柜子上找到尉少君的上衣。手伸进口袋里，从中取出一个盒子。

他坐回床沿，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後，先是愣了半晌。然後，「呼呼呼……」，他发出莫名诡异的笑声。

尉少君不禁猜想，他是不是酒还没醒，大脑到现在仍然是半好不坏的。

「毕行？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

毕行重新回到床上，在尉少君身上趴下去，不厌其烦地反复亲吻著他的脸，「少君，你真有心。我收到了，谢谢你。」

「嗯……不，不用谢。」尉少君还是有点云里雾里。

虽说他对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是很有信心，不过毕行这样的反应，也未免有点太……

「那现在就用了。」

忽然听见毕行这样说，尉少君感觉更是一头跌进了五里雾中。

「用？」什麽意思？腰带这种东西，怎麽用？

现在的毕行又没有穿长裤，总不可能就这样直接系在内裤上吧。

正疑惑著，毕行已经从他脸上离开，转而在他颈间，胸前，不断地落下轻吻。

水一般温柔缠绵的吻，尉少君不想也不能拒绝。当发现自己的裤子正在被往下拉扯的时候，他稍稍调整了呼吸，抓住毕行放在枕头上的那只手，五指从他指间穿插而过。

浑身的热，正在往下半身聚集而去。呼吸不自禁地还是急促起来。

「毕行……」想说，毕行才是今天的寿星，应该好好享福才是。

却又怎麽也说不出来，毕行的手，有如逼迫般地，一直将他高处推上去，推上去。

「够，够了……」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口是心非的人类，其实真是奇妙的生物。

「够了？」听见他这样说，毕行果真松开了手。然後稍稍撑起身体，从床上拿过来一只管状物体。

尉少君不解地猜测著这东西是什麽，只看见毕行拧开了它的盖子，将什麽东西挤进了手里……

唔？等一下！这这，这个东西，不会是他以为的那东西吧？

「你先等等。」

尉少君一把抓住毕行的手腕，「这个是……」

「你送我的礼物。」

毕行很自然地答道，「说真的，刚开始看到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没想到你这麽……嗯。」

「礼物？」

尉少君的头顶飘上无数个问号，「我什麽时……」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之前在KTV里，尉少怡有悄悄问过他打算送毕行什麽礼物。他原本不想说，但是少怡反复央求，他实在烦不过，就拿出来给她看了一下。

难道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趁自己不注意，将那东西放进了盒子里……

臭丫头！就算已经愿意接受毕行了，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表明吧？

总之，误会！天大的误会！

「呃，毕行，你听我说，其实那……」

「你真的很有心。」

「诶？」

「谢谢你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说著，毕行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微微歪过头，「我已经十八岁了。」

「……」

十八岁？所以，怎样？

尉少君极为认真地深深思索。

所以，成年了。

所以，是成人了。

所以，可以做了，真真正正地……

可是，误会啊！

很想要讲明真相，然而看著毕行那真的很开心的神情，尉少君懊恼地呻吟一声，按住额头。

「嗯……那你，一定要善加使用。」说出这种话的尉少君，在心中为自己流下了默哀的泪水。

完美主义82

「我一定会的。」

说完，毕行将位置向下转移，坐到那边，将尉少君的双腿拉到大开，分别架在自己腿上。

而尉少君，在开始感到羞耻之前，就被那身体里进入了什麽东西的怪异触感刺激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怎麽……」他愕然地，「凉凉的。」

「是有点。我也感觉到了。怎麽样？会不会太凉，很难受吗？」

「呃，也没有特别难受，只是有点不舒服……」

「习惯後就会好了吧。」这样说著，毕行放在尉少君体内的手指开始转动，摸索著什麽般地。

虽说习惯後当然会好一些，但是一时之间，尉少君也是真的做不到。没有办法忽视，那种身体里有东西在动的怪异感觉。而且是在那种地方，那麽脆弱的地方，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造成很大感觉。

真是讨厌啊，为什麽一定要这样……为什麽只能这样……

「会痛？」毕行对於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这样疑问。

「嗯？」一愣过後，尉少君忽然感到不好意思。

并不是对此时这件事本身的不好意思，而是，毕行显得是那麽小心，时时刻刻都顾忌到他。而他，却在为这小小的不适而闹别扭。

松开眉头，给了毕行一个鼓励意味的笑容：「不，不会。」

「完全不会？」

「不会。」

「那就好。那，你再忍一忍。」

「咦？」

还没理解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尉少君就感觉到，身体里的不适感有所加大。

被吃进来的，已经不止一根手指。

原来如此。

尉少君不自觉地又皱紧了眉头，转念一想这样子毕行又要担心了，干脆将手枕在额头上，挡住了眉毛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适感，再一次加大。

已经有点到了让尉少君无法忍受下去的地步。

他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毕行，够了……」

「嗯？」

「不要用手指了。」

「嗯？」

「别『嗯』了。」再次咬牙，尉少君知道不讲明白不行了，「你，进来。」

「没关系吗？」毕行显得还有所犹豫。

「你做就是了。」尉少君豁出去了。

「那，好吧。」说完，毕行撤出了手指。

听见毕行褪去裤子的动静，尉少君暗暗咬紧了牙关。

三根手指已经让人那麽不适，何况是……

忍。他忍！

「……」直到现在仍然顾忌著他感受的毕行，起先只是稍稍试著进去一点点，看他没有什麽反应，便缓缓深入，一直深入，到不能再深的地方。

「少君？」

虽然看不见他的眉眼，但是能够看到他紧紧攥起的拳头，毕行不禁担忧地问，「你……很痛吗？」

「……」紧紧咬著的牙关不能够讲话，尉少君只是连连摇头。

「不要骗我。很痛对不对？」

「……」

「对不起，少君，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毕行抿紧了唇。

其实这样忍著，自己也很难受，可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受而害得另一个人难受，这种事情他不想做。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那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停止。就此结束。

真的不希望对方难受，可是，怎麽能甘心？那麽想要这个人，想了那麽久……

这时，尉少君也注意到了毕行的忍耐，知道自己再不说些什麽就不行了。

他以最大的努力松开眉头，然後将手拿开，微微眯起眼睛向毕行看去，笑了笑：「拜托，你怎麽在这种时候刹车？会出交通事故的。」

毕行一愣：「可是……」眼光闪了闪，摇摇头，「不明白为什麽。你应该是会舒服的，书上是这样……」

「书？」尉少君的嘴角抽动几下，「臭小子，你都看了些什麽乱七八糟的书……」

「没有，只是偶然看到。虽然书上写得很科幻，不过，的确也是有那种的，会让你感觉很好的部分。」

「……那个部分，是那麽容易找到的吗？」

「看样子，不是。」

「嗯……」

想了想，尉少君只有这样建议，「那你就继续啊，说不定忽然就找到了。」

「万一没有找到怎麽办？」

「呃……你就不要这麽计较啦。」难得自己肯这麽牺牲呢。

「我怎麽可能不计较？」

毕行认真地反驳道，「我希望你好，无论任何方面，任何时候。」

「这……」

再这样辩下去，尉少君就不是难受或者痛死，而是要抓狂而死了。

坚决不要最後一种死法，尉少君下定决心。

向著毕行伸出手去，让他握住，然後牵引著他来到自己面前，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我一定会好，因为是你啊。你怎麽可能让我感觉不好呢？」

捏了捏著他的後颈，最後在他背後轻轻一拍，「你就只管做吧，一定会找到的。就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下下次。如果一次也不肯尝试，那不就真的永远找不到了吗？」

「……」这次，毕行再也无法反驳了。

将额头抵在尉少君的肩胛，深深吸取著他的气息，永远也不会够。

喜欢这个人，太喜欢太喜欢，一辈子也喜欢不完……

「嗯，我知道了。」

虽然说，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做的一切，的确不是一定都能让对方感觉很好。

不过此刻这个难题，相信在以下到未来漫长的时间里，凭著不折不挠的精神，终将得到破解。

完美主义【终】

暑期正式来临後，尉少君开始比较经常地去毕行那边过夜。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Angela那越发精湛绝伦的厨艺。加之第二天不用上课，如果也没有其它事的话，晚上可以过得很Happy。

当然人生并不只有夜晚。白天没有事的时候，也还是要出去到外面玩的。

这天，尉少君在出门前和妹妹约好，明天他叫上毕行，而少怡则叫上许歆，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

票是已经买好了的，而由於晚上将在毕行那边度过，所以他和少怡约好第二天在电影院门口碰头。

到了当天，去往电影院的路上，毕行的车子快没有油了，於是去了加油站。

结果，不知道是怎麽搞的，当天去加油的车多到排起长队。要去其它加油站的话又太远，车子现有的油不一定能撑那麽久，只好耐心等待。

本来出门就比较迟，又被这样一耽搁，当两人赶到电影院门外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几分锺。而尉少怡和许歆也已经进场去了。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为这几分锺而放弃整部电影。尉少君还是准备进去看。

刚走到门边，就接到尉少怡打来的电话。

「老哥，你到了吗？」

「刚到，正要进影院。」

「啊，那正好，你先别进来。」

「嗯？为什麽？」

「你去旁边的超市帮我买点东西，然後带进来给我。」

「什麽东西？」

「卫生棉。」

「卫……」

尉少君额头上爬满黑线，「你怎麽又？之前你不知道买吗？」

「哎呀，我也是到刚刚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去洗手间，才发现的嘛。你想，我现在这样怎麽方便跑来跑去呢？」

「你可以拜托许歆吧。」

「歆少在专心看电影啦，她等这部片子上映等很久了，我怎麽忍心打搅？而且老哥……」

忽然转为悲悲切切的语气，一字一顿，「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如果我遇上什麽困难而不愿麻烦许歆的时候，就去找你，你明明这样对我承诺……」

「……」

「老哥？你不讲话，就是答应罗。嘻嘻，谢谢老哥。」

「我真是对你没有语言了！」

「好啦，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嘛。」

「明明之前就有过一次，还好意思说。」

「唉，人算不如天算嘛。那我不跟你说了，我要看电影罗。对了对了，给我买这个牌子这种款的。」

说了一堆尉少君搞不明白的东西後，尉少怡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尉少君用力一拍额头，捉住身旁毕行的胳膊：「先去买点东西。」直接将人拽进了超市。

来到那种专柜前，尉少君费力地在琳琅满目的物品中寻找少怡刚刚说的东西，还真是不太好找。

原本被他拖来这里的毕行就觉得奇怪，再看他现在这样，有点不能理解地挑起眉：「你买这个？」

「不是买给我自己啦。是少怡要的。」

尉少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忽然想起什麽，转过头看向毕行，「对了，你知道吗？我跟你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种专柜前面。」

「嗯？」毕行露出相当意外的脸。

「那时候我也帮少怡买这个。因为实在不知道该买什麽样的，我很头疼，还把你错认为许歆，拖住你问你要意见呢。」回忆著当时的情形，尉少君已经不再感到尴尬，反而颇为回味地轻笑起来。

缘啊，却是以这样一个造孽的初遇为起点。

「被你这麽一说……」

毕行沈吟著，脸色微微变得深邃，「我想起来了。是有一次，我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这里拖住。原来那时候害我那麽尴尬的人，就是你。」

「咦？尴尬？」

尉少君因为这个词眼而困惑地眯起眼睛，「你才没有吧。根本看不出来你有尴尬，而且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呢，凶得要命。」

「那不然，难道要揍你一顿？」

「也不是这麽说……就是不能理解，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有什麽必要那麽凶？你明明不是个暴躁的人啊。本来我还想跟你道歉，结果被你那一瞪给弄得说不出口了。」

「不是说了吗？尴尬。」

「是不是真的啊？」

尉少君相当怀疑地拉长了尾音，「从来没看过你有怎样尴尬的样子，倒是……哦，想起来了，除了那一次，很早以前，我还莫名其妙的被你瞪过几次，而且每次我都是对你好好的，你却那样。呼呼，难道说，其实你是在害羞吗？而你的表现，就是瞪人吗？」

「不可以吗？」

「啊？」

原本只是随口乱说，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答案，尉少君不禁张大了嘴巴。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将下巴收起来，问，「呃，你是说真的？」

「有什麽必要骗你？」

「是没有必要，不过……你很奇怪喔。害羞就害羞了，干什麽要瞪人？」

「我不知道。」

「一般的话，害羞就该脸红才对。」

「不知道。」

「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脸红过？」

「没有。」

「唔……从来不脸红，只会瞪人，该说你是坦率呢，还是不坦率？」这样咕哝著，尉少君看回了专柜那边。不管怎样，还是先把东西买好了走人，否则要是太长时间逗留在这里，就太惹人非议了。

经过辛苦搜索，终於，找到目标。尉少君将之拿到手上，对毕行说：「拿到了，走吧。」

毕行稍稍侧目看了一眼尉少君手里的东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拿到更近的位置，再仔细看了看，低喃：「护舒宝。」顿了一下，蓦地发出深邃的笑声，「呼呼呼……」

「毕行？」

尉少君现在的感受，已经不是疑惑，而是快要晕倒，「你怎麽了？」

「没什麽。我是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个笑话。」

「笑话？」

「嗯，是说有个魔鬼死了，见到上帝。魔鬼想投胎，上帝问他下辈子想做什麽，他说，我不想再做魔鬼，我想象天使一样浑身洁白，还要有一对翅膀，但我还想吸血。上帝说，那你就做护舒宝吧。」

「……」

「那时候我看不懂这个笑话的意思，现在我终於明白了。真的很好笑，呼呼……」

「……」

於是这天，这个超市中最大的亮点，就是一个站在女性护理用品专柜前诡异地笑著的，以及一个站在他身旁一脸休克表情的，两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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