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赖天子》第一部

作者：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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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万人空巷，秋风肃杀，阴云层层。

冷气氤氲中，偶有流浪野狗低吠奔窜，却被铁蹄惊得瑟瑟发抖。

十万都城军驻于王渠之外，却无法阻挡刘正的脚步。

九月初九，正值重阳，也是刘正第七次血洗皇城之日。

距上次刘正大破长乐宫，诛杀祸乱宫廷颠覆刘室江山的皇太后王政君之时只不过五十天。

王莽的眼皮跳动更快，心中不安之感更强，他甚至有些后悔把儒子（刘婴）拉下宝座。自登帝位以来，王莽未曾有一日过得安宁，刘正便像是他的一个恶梦，永远都难以醒来的恶梦。

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这次，他在王渠外驻兵十万，再不想躲避这挥之不去的劫难。这十月来，他连做梦都在逃，都在躲，这几乎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王莽知道，如果这次他仍杀不了刘正，那他永远都只会活在阴影之中。天下，只能存在一个皇帝，要么便是他这顺应天命的万民之尊王莽，要么便是武林至尊，武林皇帝刘正！

刘正曾六破皇城，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破长乐宫，烧明光宫，踏桂宫和北宫，连未央宫都在其足下化为一堆废墟，而刘正惟一的目的，便是击杀王莽！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王莽与刘正势不两立，王莽篡夺了汉室江山，刘正虽不喜政事，但却是汉室正统，刘氏血脉，更是哀帝刘欣亲封的武林皇帝，任何霸占刘家江山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王莽成了刘正的敌人，这是王莽的悲哀，所以他躲了整整十个月，刘正六破皇城，杀了数万禁军，但却未能除掉王莽。这并不是因为王莽武功卓绝到可以在刘正手下不死的地步，而是刘正并没有找到王莽的踪迹。因此，长乐宫被毁，明光宫被烧，未央宫化为废墟……

武林皇帝的名头在这十月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其声威震慑九州大地。从没有人能够如刘正那般拥有如此不可抗拒的力量，纵横皇城如入无人之境，以一人之力抗倾国之兵，杀得王莽龟缩不出，在武林之中谛造了一个不朽的神话。

第一部　　第一章蹄踏皇城

九月初九，刘正上一次提出的死亡约会之日，于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刘正会再破皇城。

刘正说过，若王莽再龟缩不出，他必杀光王莽九族，再另立新君。是以，王莽不能不孤注一掷。

王莽了解刘正的孤傲，是以，他在王渠外设下十万大军，他几乎可以肯定，刘正定会策马直闯王渠，过清明门再杀入皇城。

刘正是武林皇帝，帝者入皇城从不会走偏门，即使正门口有千军万马也绝不会皱半下眉头，这便是帝皇之威。

但是，王莽的手心依然在渗汗，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十万都城军能够拦住刘正的脚步，没有人会认为天下有刘正无法抵达的地方。此刻王莽虽坐于未央宫的龙椅之上，但在他的周围却是一片刚被清理干净的废墟，四周空荡得可怕。

他想了很多，闭眸，这数十年的经历仿佛如流水般涌过脑海。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刘正，也曾与刘正有过交情，但那一切都是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惊断了王莽的思绪，他悠然地睁开眼，王兴有些狼狈地奔进大殿。

“报——刘正已经破都城军碎清明门入了长安城！已至长乐宫！”王兴的声音很急促。

王莽的身子震了一下，刘正的脚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们几个人？”王莽吸了口气问道。

“一共六人，刘正与其五仆！”王兴神色有些难看地道。

王莽抽了口凉气，这次刘正竟带来了五仆，看来，确实是准备做最后的了断了。

“再探！再报！”王莽吸了口凉气，沉声道。

长乐宫外。

哀章与平晏并骑，其身后是一万禁军。

静！肃杀！惟秋风卷起败叶在那空阔的广场和死寂的长街之上飞旋，几只觅食的寒鸦略略地扑腾了几下又迅速惊飞。

暗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暗云如钱塘江潮一般汹涌澎湃地涌向长安城内，压向长乐宫的方向，隐有雷动电闪。

平晏与哀章对视了一眼，皆自对方眼神之中读出了紧张，又在同一时间收拢十指，握成了拳头。

他们都感觉到手心冒汗，在他们助王莽篡室江山登上大宝之时，他们没有这种感觉；在王莽封他们为辅政大臣，给予荣华富贵时，也没这种感觉。但今日他们所面对的是除王莽之外的另一个皇帝——刘正。

一万禁军，分十六队而列，以半弧形将哀章与平晏护于中间，十大禁军统领的目光一致，那便是长街的尽头。

长街的尽头，依然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飞旋，但自长街吹过来的风，仿佛凝有霜露，让人心底滋生出莫名的寒意。

“啪……”突地，有一朵烟花在长安城外的天空中炸开、亮起。

哀章和平晏禁不住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王舜所领的十万都城军也没能阻挡住刘正的脚步。

“铮……”一阵龙吟般的清啸，一万禁军的刀在同一时间出鞘，仿佛只有一个声音，整齐得让人心惊。

杀意顿时弥漫了整个天空，整个长乐宫，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让人窒息的死气！天空中的暗云若煮沸了一般，搅动起来，数道电火划过长乐宫的上空，使天空更暗，更阴沉。

哀章和平晏心中苦笑，王舜的十万都城军都不曾阻住刘正的脚步，他们和这区区一万禁军又能够阻止刘正的前进吗？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们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们宁可将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给这个人。

在这种时候，他们真希望能找到天机神算东方咏给他们卜上一卦，问问吉凶。不过，天机神算绝不会给他们卜卦，这一点哀章和平晏心中有数。而那个姬漠然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否则，他们也不用如此紧张了。尽管姬漠然的卦不若东方咏那般神，但也从未失算过，只可惜，在这前一个月之中，哀章和平晏花尽了力气也没有找到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是以，他们只好悬着心领着禁军而出了。

禁军十万，但在刘正六次杀破皇城之时，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是以，哀章和平晏只能领着一万禁军临敌。

禁军向来是最好的兵种，也是待遇最高的，门槛高得许多人削尖了头想挤入其中。但在这十月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加入禁军，虽然有些人被强拉入禁军队伍，却仍不能使禁军恢复原气。

刘正每次杀入皇城，必会血流成河，尸满街巷，而这之中最多的便是都城军和禁卫军。刘正没能够找到王莽，这些人就成了替罪羔羊。

没有人想面对刘正，因为没有人想死，是以，没有人愿加入禁军和都城军。

在这些人的眼中，刘正已经不是人，而是神！不可战胜的神！

密云越压越低，蹄声惊碎了长街的死寂，由远而近。

哀章和平晏的心沉若重铅，仿佛感到一阵寒潮自虚空中淌过，漫遍每一寸空间。

“希聿聿……”哀章和平晏的战马低嘶，不安地掀动着蹄子，禁军十大统领的坐骑也同样低啸不安。

哀章挥了一下手，十队禁军迅速分开，自长乐宫那被毁去的宫门之内以极速滑出了百辆弩车，在哀章与平晏的战马之前一字排开，箭矢早已定于弦上，对准长街的另一端。

禁军刀剑插于一旁，执起大弓，劲弩以超快的速度上弦、搭箭，无不显示出其训练之精良。

箭支，几乎封锁了每一寸空间，哀章自信，即使是一只苍蝇也不可能飞得过长乐宫。

当然，刘正不是苍蝇，而是武林皇帝！

一万禁军，百两弩车，虚空几乎全都是箭影，自长街望去，便像是一排排长有倒刺的厚墙！密密地挤满了长乐宫外两百丈方圆空阔之地。

长街旁的每一道瓦棱上，长乐宫的外墙之上，也都探出了无数的弩箭，在低而沉暗的天空之下，显得格外拥挤。

正因为拥挤，才使杀机浓得让人窒息。

每个人的心神都绷得极紧，哀章和平晏的手不自觉地已经搭在腰间，触在剑柄之上，只觉得凉凉的，是手心出了汗。

蹄声仍在响，仿佛有数个世纪那般漫长，每一下蹄声犹如响在每一个禁军的心上，仿佛这匹迟迟未至的战马，正践踏着他们的心在奔驰。

长街风起，沙石飞扬，使本来虽沉郁却清新的天空变得一片浑浊。

哀章骇然发现天空那低垂的暗云之中竟飞洒下一缕阳光，如刀锋一般迅速将暗云割开一道清晰的云界，若一条分于暗云中的光河迅速向长街移来。

光河两旁，电闪加剧，如千万道银蛇自天垂落，在虚空之中交缠、纠结，化成光球竟落在长街的尽头，爆起一层尘烟。

凄迷的尘烟，交缠的电火之中，蹄声骤然出现在那混沌迷茫的世界。人影越来越近，蹄声越来越烈，那烟尘败叶，还有被烈风卷起的碎瓦，使长街上空升起了异样的风暴。

是六骑！只有六骑！

哀章和平晏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厉芒，他数清楚了那风暴之中狂卷而至的人数。他们也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以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形式走入了他们的视野中，仿佛是一个混沌迷乱的梦，但却揪紧了每一个人的心。

一万禁军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苍白，像是刚刚敷上了一层薄霜，冰寒的杀机如这深秋的寒意渗入每个人的心内，然后化成惧意漫遍全身。

“嗖嗖……”长街两旁瓦棱上的箭手终于无法承受那无孔不入的杀机，松开了手中的弦。

箭矢如雨，密密地封锁了每一寸空间，再密密地贯入那凄迷的风暴，但却在那风暴之中化成了碎粉，然后随败叶瓦片一起飞旋于尘土之中，使得那迷茫的风暴更混沌。

“杀！”哀章挥手高喝，他也受不了那越旋越狂的杀气，那越演越烈的压力。是以，再也不想沉默。

“嗖嗖……”弩车之中的劲箭如漫天蝗虫般洒下，几乎将长街的每一寸空间都封锁。

一万禁卫军也同时松弦，数以万计的箭矢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便是卷在风暴中心的六人六骑！

“哗……”一个巨大的霹雳声中，天空之中那分开密云的光河突地倾泻而下，化成一道亮丽却又硕大无比的巨剑，剖云而过。

虚空，顿时化成两半，天地也一分为二，无数的电火仿佛也随光河泻下，聚成巨大的光柱齐落长乐宫的上空。

“轰……”那遍弥虚空的羽箭在一刹那之间如见风的灰烬，散成尘末。

巨剑过处，地面裂开百丈，激起无可抗拒的气流将那一字排开的百辆弩车若纸鸢般弹飞，在虚空之中遇电火顿化成一团烈焰火球坠落。

禁军战士也如草人般被震飞，首当其冲者则尽化血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威力！

哀章与平晏带马横移十丈，在虚空中相对望了一眼，两道目光擦出一道电火，同时举剑高呼：“杀！”禁军十大统领也同时振臂大喝：“杀！”“杀，杀，杀……”一万禁军皆拔起插于地上的刀剑齐声高呼，若山呼海啸，响彻天地，盖过雷鸣电闪、墙倒屋塌之声，每个人都以无畏之势向长街扑去，也顾不了地面上铺满几近尺厚的断箭残羽及血肉碎末。

天与地顿陷昏暗混沌之中，生命如赴死的蝼蚁，在若惊涛骇浪般的杀气和战意之中泯灭消亡。

王舜心里极苦涩，虽有十万都城军布下五十里的人阵，可是他却不敢与刘正一战，居然无法让刘正的脚步稍有停歇。他身边的十大战将也尽毁于刘正的剑下。

刘正甚至不怎么出手，仅其五仆的力量便将他十大战将除去其八，没能抗其锋芒。在刘正的铁蹄之下，这十万都城军如被巨石碾过的蚁群，尸横遍野，五十里地，箭积三尺，尸陈遍野，鲜血与落叶结合成秋天的萧瑟与战争的惨烈。

都城军如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恶梦之中，久久难以醒来。

在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生命是如何的脆弱，如何的不堪一击，但现实是不容改变的。

人多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问题，王舜这一刻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他对那守于长乐宫外的一万禁军也不抱任何希望。尽管禁军战士皆是战士之中的精锐，但是却不是真正的高手。在遇到高手时，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计算方式去累计力量。

王舜策马疾驰，领着身边尚存的亲卫高手，撇开那群残兵直向长乐宫疯赶。哪怕是战死，也要截住刘正的脚步，这是他对王莽的忠心。

这将是一场奇异的战斗，一场绝不平衡、也绝不公平的对决，但没有人会猜到结果，每一方都会出尽最后的力气。因为，这也许只是最后的决战。

生与死，存与亡，在这之后便会有一个具体的分晓。

王莽感到那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闭上眼睛，他已经清晰地感应到了刘正的位置，他知道刘正也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两人的思感便在虚空之中交结，紧紧地缠在一起。

王莽看到了那血肉横飞的禁军，看到了那紧缠着武皇五仆的十大禁军统领，还有联手合击刘正的哀章和平晏，甚至还看到了那自城外飞赶而来的王舜。

王莽笑了，他并不是孤家寡人，更不是孤军奋战，他拥有这么多忠于他的大臣高手，尽管刘正拥有通天彻地的武功，但对方只是六个人。

六个人的本领再大，又怎能抗拒倾国的兵力和高手？

战意越来越浓，已自长乐宫外弥漫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而杀机则随着刘正的思感涌至了未央宫。

暗云越积越厚，低低地压在未央宫未倒的东塔之顶。当电火擦过塔身落于未央宫空地之时，天地显得极为诡异。未央宫内的亲卫禁军也一个个心神紧张，每道落下的闪电都仿佛在燃烧他们的信心和斗志，随着那越压越低的密云的接近，他们的战意几乎已渐渐耗尽，剩下的只有恐惧。

天空中的异象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未央宫也不例外。所以，这群守在未央宫的禁军们也已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决定正视刘正，王莽的心中反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尽管那份压力有增无减，但他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王者之气，找回了久违的战意。

自从身处要位，权倾一时后，王莽便再也不曾动过手，因为根本就用不着他动手，在他的身边有着无数的高手可以调遣，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摆平一切的事情。于是在养尊处优的情况下，他似乎疏懒了自身的武学，几乎都快让人忘记了他也曾是天下间有数的不世高手之一。

这一切，因为刘正而改变了，因为刘正才让王莽想起了自己的身分，自身的力量，也让他知道，在有些时候仍得靠自己。

的确，王莽身边的高手多得许多人数都数不过来，昔日总是无往不利，但在这十个月来，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同时也让王莽知道了，在这个世上也有他身边那群高手无法办到的事情。

王莽身边拥有数不清的高手，但可惜遇上了武林皇帝刘正。刘正身边的高手不多，但只要他一点头，便有成千上万的高手愿意为他卖命，不管刘正的敌人是谁。而这成千上万的高手之中，还包括了王莽身边的一部分高手。

这使王莽尴尬和无奈，他本想让自己身边的力量除掉刘正，但在刘正六破皇城后证明了一个问题，那便是王莽身边所谓的高手皆形同儿戏，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刘正，反而让刘正大试屠刀，将其身边的高手斩杀得所剩无几。是以，王莽不得不亲自出手。

刘正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境界，至少，王莽难以想象。那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神！

武林皇帝，天下第一，这并不是因为刘正身为皇族宗亲，并不是因其为哀帝之弟，而是因其武功本身就已为天下公认，所以，没有人可以估计刘正在武林之中的号召力。

王舜赶来，哀章的躯体却化成了碎片，在电火之中焚成灰烬。

哀章死了，当他连击出二十几招后，却没能接下刘正的第四击，在天雷电火的威力下，一无所存。

王舜的眼都红了，平晏的身上已被血染，那无孔不入的剑气割得他几乎体无完肤，但他没死，因为哀章挡住了刘正的大部分力量。可是在王舜如陨石般撞入刘正气场之中时，平晏的身子已经飞跌了出去，他没能避开刘正那隔空的一脚，洒血十丈，身子陷入长乐宫本已残缺的宫墙之中。

一万禁军如长乐宫的宫墙一般摧枯拉朽地溃散，十大禁军统领联手也未能在武皇五仆的手下撑上五十招，在五仆联手的强大无伦的气机之下被撕为碎片。

王舜的身子撞空，刘正的马已经带着他飞入了长乐宫之中。

刘正并不与王舜交手，败军之将并不足以引起刘正的兴趣，抑或并不想为这些无谓的人花费太多的力气，他的目标只是王莽！

刘正已经感应到了王莽的位置，他的精神已与王莽紧紧地锁在一起。是以，他知道王莽这次不会再逃，那么，他便没有必要与王舜这些人纠缠。

王舜并不轻松，因为面对他的是一位中年道人，面目并不陌生，一开始王舜便被对方的气机紧紧地锁住，没有任何机会再抽身去追刘正。

“阴风道！”王舜自城外追进城内，还是第一次与这位武皇之仆打照面，也还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位随刘正血洗长安的不世高手。

“王舜！”老道也以同样冷漠的声调回应了一声，他同样不会对这张面孔感到陌生。

两人目光相对，周围的虚空仿佛突然静止，嘈杂的喧嚣和电闪雷鸣中的惨叫自一个世界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般遥不可及。

在一个只有两人的世界里，王舜的杀机不断疯长，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尽管他是王莽身边第一高手。

王舜从不会小看自己，也从不会高估自己，所以他能够助王莽自黄门郎的小官而成今日之帝业。更成了王莽最为得力宠信的辅政大臣，他对天下高手都了若指掌，对武林之中的动态，也如王莽的眼睛一般，是以，在他初与此道相对时，便在心中泛起了一层异样之感。

阴风道，乃是道教圣派崆峒剑派掌门师弟，其剑道之精在崆峒派中屈指可数，而崆峒派掌门乃是和邪神并列的天下第二高手，除一个武林皇帝和那神秘不可揣度的无忧林之外，崆峒派掌门与邪神为正邪两道的极致。崆峒派更是正道之首，而阴风道身为崆峒派掌门师弟，却成了武林皇帝的五仆之一，这让王舜有些意外。

阴风道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冷笑，坦然而又深邃，像是将杀机凝成了深深的皱纹，以刀刻的形式在这两人的世界里绽放。

“铮……”阴风道出剑，裂风、破空，切开那落下的闪电，在电光盛得耀眼，又突然灭了的那一刹那，剑便已经掠入了王舜的气场、刀网，然后又有一道闪电惊落。

惊落的闪电照亮了二人世界的虚空，在万籁俱寂之中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神秘，再在刀与剑相触之处耀起一团血色的异彩，扩散、爆绽如破开地壳的阴火，向四面辐射，吞没刀与剑，吞噬人与天。

“轰……”一阵焦雷隐起，自四面密云之中凝汇聚敛，然后自那吞没两人的异火之中炸开。

王舜和阴风道如两颗掷出的巨石，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弹出，又各自在虚空打了个旋，刀与剑同举。

以插天之势，接引下天空中那四处肆虐的电火在各自燃起一层奇异的亮彩之后，又向同一点交汇。

出剑、出刀！天开、云裂！在密云后那万缕阳光洒落的一刹那，又惊见彼此狰狞的面目，但却绝无法阻止他们这惊天动地的一战，而他们的战意也如喷出地底的熔岩，以不可竭止之势疯涨爆发。

一万禁军，命运并没有与十万都城军的结果有两样，王舜身边与其同赶回长安城的高手，依然没能阻止除阴风道之外的四仆跟在刘正的身后向未央宫的方向赶去。

长乐宫，处处断瓦残桓，经历数劫，已面目全非，古都之破败并非因千军万马的践踏，而是刘正一人一骑所为。

神话是在破坏和毁灭之中建立起来的，立于废墟之上才能体现伟人之伟。刘正便是如此，但他有他的原则，如果可以选择，刘正也绝不会选择破坏，这里毕竟是他的祖先创下的基业。

破那一万禁军，长乐宫中根本就没有敢阻刘正脚步的人，远远地便避开。毕竟，生命才是最为重要的。

直出长乐宫，武库大街寂若死域，惟暗云低压，闪电在虚空之中如结成蛛网，闪灭不定，使之若置身森罗绝狱。

对于长安城诸宫的了解，刘正若观掌纹，是以，他根本就没有让战马停歇半步，直奔未央宫。他自然不必等四仆同至，也没有必要，王莽只是属于他的，任何阻止他击杀王莽的人，都必须杀，这是没有条件可以讲的。

道理，就是手中之剑！谁的剑利谁就有道理，就像王莽篡去他汉室江山一般，没有任何可以讲的道理。

“圣上，请移龙驾！”王兴与刘歆以极速奔入未央宫未塌的大殿，跪下急切地道。

王莽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知道刘正已经破了那一方禁军，已经闯过了长乐宫，而且正向他所在的方向赶来，已经快抵武库大门之外。因为他的思感与刘正已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刘正知道了他的位置，他也自然清楚地感知了刘正的位置。

“他不会这么快能闯过武库的。”王莽冷然而自信地道。

“但皇上龙体岂能担半点风险？因此，还请皇上先移驾建章宫！”刘歆沉声道。

“是啊！皇上何等尊贵，而刘正乃一介武夫，岂容他惊扰了皇上……！”一干臣子附和道。

“众位爱卿先平身，今日我与刘正之决形式已定，无论我在哪里，都仍要与刘正决一生死。他数破我皇城，已是罪不可恕，我移驾建章宫，也要让众爱卿明白今日的局势，存亡便看今日了！”王莽吸了口气，沉声道。

“皇上心思臣等明白，臣等必誓死捍卫皇城的尊严，绝不容许刘正匹夫张狂无礼！”刘歆恳然道。

王莽悠然一笑，吸了口气道：“朕便不相信以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三邪的力量也杀不了刘正！”“皇上放心，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三邪，人人皆是江湖邪道之中的顶级高手，当年刘正被哀帝封为武林皇帝后，受到正道人士的拥护，而武道邪门的数位高手不想邪道被正道欺压，自发联合组成了苍穹邪盟，而当年因邪道第一人邪帝未曾出现，他们便共同推举十三人中的''邪遁''归鸿迹为首，但江湖人士认为他们仍不是刘正之敌，今日十三邪聚到十二人，即使是刘正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胜得了这十二人联手的阻杀！”王兴自信地道。

王莽点了点头，有些忿然道：“想不到那归鸿迹这般不识抬举，居然连本皇再三邀请都不来助阵，要是能聚齐十三邪结成天绝邪杀阵，那天下之间又有谁能破？就是两个刘正也不足道哉！”“皇上所说甚是，这归鸿迹确实是不识抬举，不过少了这天下第一遁，也同样可以组成天绝邪杀阵！”王盛出言道。

王莽叹了口气，他心中哪还不比王盛清楚此事，少了天下第一遁归鸿迹这十三邪之首，天绝邪杀阵便如老虎掉了牙，这是一个绝没有人可以代替的角色，因为天下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遁地之术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人。也只有此人才能把天绝邪杀阵联串得天衣无缝，即使是邪神也没有这般能耐。

归鸿迹虽只能在邪派之中排在邪神之后，但却绝对是天下间最难缠的人物之一，即使是邪神也会对其客气三分，只是王莽没能请到归鸿迹。

当然王莽拿归鸿迹也没有办法。

“皇上起驾——”王兴高喝一声，众禁军立刻排开队伍，在宫女太监及数位大臣的相护之下向建章宫行去。这建章宫是王莽最后安身之处，建于皇城之外，自未央宫出章门，过穴水便至。

长安城之内的诸宫都被刘正给闹翻了天，这使得王莽感觉不到一点安全感。是以，便在城外再建一座巨大的宫殿，这也是专为对付刘正所建，只有在刘正杀入长安城，遇上危险之时，王莽才会选择去建章宫暂避。

不过，这一次却是王莽欲与刘正决一死战之地。

玄武桥骤然断裂，桥身炸成千万块碎石冲空而起。

刘正与疾驰的战马腾空而起，如插上了翅膀一般，横过虚空，自断桥之上向明渠的对岸跃去。

“哗……”明渠的河水之中激射起一道如倒垂瀑布般的白练直罩向虚空之中的刘正和战马。更 多 精 彩，更 多 好 书，尽 在 w w w . 5 1 7 z . c o m

河水倾底倒泻，以不可竭止之势溢上虚空，天地顿时一片苍茫。

“希聿聿……”刘正的战马一声长嘶，虽然在刘正的气劲相护之下，但仍未能够自那倒泻的河水中挣脱而出。

“水中无二！”刘正一声怒吼，如冲天之凤腾上九霄，自倒泻的河水之中破出，但他的战马却已在河水之中化成碎片，而浪头未竭，依然以奔涌之势直射向身在虚空的刘正。

刘正的身子一升再升，竟挤入密云之中，在巨雷隐动之际，化成一团亮丽之极的奇芒自虚空之中陨落而下，牵着曳尾一般的电柱，在即将触及浪头之时化成一柄插天接地的巨剑，又如张牙舞爪的火凤。

“裂……”那冲上虚空的巨大浪头如被撕裂的布帛，自中而开，自上而下，在巨剑的冲击之下，裂开一道深邃的峡谷，而巨剑的速度未减，以无坚不摧之势直射水谷之地。

“轰……”水谷骤分之际，一道黑影以狂飙之势闪身再次没入那倾泻激涌的河水之中，掀起了遮天蔽日的浪头，模糊了刘正的每一寸视线，但却并没有阻止那腾飞如火凤一般的巨剑以绵绵不绝、汹涌霸烈的气势飞逐于浪尖巨滔中。

整条明渠仿佛一分为二，河水在空中裂开一条巨大绵长的峡谷，河水外溢，汹涌上岸，岸边的花柳竟在浪滔之中尽数折断，再化成截截碎片，仿佛有十万柄刀剑相切。

河中之鱼尽死，在每一滴河水之中都饱含了无上的罡风剑气，没有生命可以保持自己的完整。更奇异的却是在那分开的浪头之上，可以看到一层层暗绿色的电火一波波地向前推移，天、地与河水仿佛被那一柄巨剑接通，无穷无尽的电火透入河水之中，再漫遍每一个角落。

“轰……”河面再度炸开，竟有十一叶小舟破开浪谷，自四面电射而至，拖起海啸般的气旋分割那柄插天巨剑。

巨剑爆散，化成无数火球如雨般飞洒而下。刘正的身形若破天苍龙一般逆升十数丈，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迹，斜斜地自数道电火之中逸向武库内假山之顶。

那十一叶小舟也若巨鸟般自浪尖滑过，自不同的方位落于假山四周，而那在水中一直逃逸的黑影也破出水面悠然落地，与那十一叶着地而不碎的小舟成犄角而列，顿时河中浪歇，天地肃杀一片，每一寸虚空皆若弥漫着挥之不去浓于烈酒的杀机。

“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二邪！”刘正的眸子里爆出一丝惊骇，淡淡地道。

“武林皇帝果然是武林皇帝，居然可以自我们十天九地无极杀中破围而出！我雷霆威真是佩服之极！”一冷面中年人淡漠地笑了笑道。

刘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四面肃立的杀手气场竟切断了他向外延伸的思感，他与王莽的精神锁结在刹那间被解，他知道王莽要移驾，可是却再也捕捉不到王莽所在的方位，他的心竟有一点乱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建章宫外，四万禁军跪地齐声高呼，若海啸山崩，声惊四野，风云色变。

王莽乘坐于鸾车之上，雍容而傲然，眸子里透出一丝无限狂热而满足的神彩。

“众卿平身！”王莽立于鸾车之上，双手平抬，以丹田之气高喝，声音顿时在数万人的呼声之中萦绕不绝。虽未压住那呼声，却也让每一位禁军战士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谢万岁——”众臣及数万禁军起身谢恩。

王莽放眼望去，只见那避野的旌旗与那林立的枪戟，心中豪气顿生。大军列阵于建章宫外，中间留下十丈宽的鸾车大道。禁军立如林木，便若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那弥于空中的杀气和斗志足以让每一个人热血沸腾。

四下一片沉寂，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似乎在秋风之中格外清晰，这使得秋意更为肃杀。

“朕今日决定与刘正决一死战，是以令尔等列兵于此，知道尔等皆对朕忠心耿耿，是敢为国为家为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刘正此贼数犯我皇城，朕念在其为太皇之弟，已容让其六次，却仍不知好歹来乱我朝纲，更害死皇太后，其罪大不可恕！为振我国威，清我天下，不让万民耻笑，是以你们必须为朕诛杀此贼！”王莽立在缓行的鸾车之上，语气激昂地高声道。声音如漫过虚空的激流，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都激起了沉沉的音波。

“誓诛此贼！”王兴振臂高喝，众禁军将领立刻竞相应合，而后四万禁军也同时高呼。

“誓诛此贼，振我国威——誓诛此贼，振我国威——”呼声再如潮水，远远弥至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数十里之外的山峰也回呼相应，声浪直冲霄汉，激得暗云翻腾，竟在刹那间化成大雨倾盆而下。

王莽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战意和信心，他不相信刘正以一人之力真能胜这数万之军。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就连上天也明皇上之志，降圣露以清天下，壮万军之雄心，此次皇上得天心民心，又有地利之助，定当必胜！”刘歆见天降大雨，立刻上前跪叩道。

“是啊，皇上必胜……！”众大臣见刘歆如此一说，立刻也上前拍马附和。

“好，说得好，刘爱卿真是朕之福将，朕今日得以应人顺势，焉有不胜之理？本皇今日必胜！”王莽顿时豪情万丈地振臂高呼。

“必胜！必胜！必胜……”数万战士再次高呼，应合着雷雨之声，更多了几分惨烈的气氛。

刘正自然知道苍穹邪盟十三邪的名头，更听说过苍穹邪盟十三邪联合所创的天绝邪杀阵乃是天下无敌的绝学，是以他心惊。

“没想到王莽请来了苍穹邪盟的诸位，真让我刘正荣幸了！”刘正淡然道。

“刘正，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的头大概是世上最值钱的了，居然可以值一千二百万两白银！我水中无二活了一辈子也就见到这样一个大方的买主！”那自水中破出的人阴阴笑了笑道。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刘正怔了一怔，旋又笑了起来，道：“如此说来，十三邪今日尚缺一位了！”水中无二一怔，顿时色变，雷霆威也变了脸色，他身边的儒生冷笑道：“久传武林皇帝的剑道天下无双，已登神境，江湖评价就连我们天地十三邪联手，也不是你的敌手，而据我估计便是少了一位，也照样可以要你的命！”刘正笑了，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知道十三邪并未聚齐。他确实要放心一些，深知天绝邪杀阵的可怕，但这天绝邪杀阵却要十三人才能够天衣无缝，差一人则力量会大弱，甚至会出极大的破绽，他自信应付这十二人联手尚不会有问题。

当然，刘正绝不敢大意，因为只有归鸿迹不曾出现，这个人的遁地之术天下无双，潜踪匿迹更是邪派之中无人能比的，所以这个人也许就在附近，随时都会显身组成无懈可击的阵式。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去考虑太多，该面对的便必须面对，要杀王莽，便要冲破一切的阻碍，包括苍穹邪盟在内。

任何挡住他脚步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武库的天空比长乐宫的天空更诡异，在那低低的暗云之下，仿佛透着一层血色，一抹冷艳而惨淡的色调。

苍穹邪盟因抵抗刘正的正道力量而崛起江湖，后确实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被称为江湖中最为可怕的组织。虽然其组织中之人并不多，但每一个人都足以让江湖中一个门派绝迹，而且其行迹诡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确切的行踪，更没有人敢去找他们的麻烦，尽管苍穹邪盟每一位高手的仇家多如乱麻，但最多的是选择放弃仇恨。

自苍穹邪盟组成之后，天地十三邪从来都不曾联手出击过，但他们的行动从来都不曾失败过，只要是他们认为可以做的事，便拥有十成的把握。而一直以来，苍穹邪盟惟一不敢分散力量对付之人便是武林皇帝刘正。因为，天下间没有任何人单凭自己的力量可以胜过武林皇帝，但今日却是例外！

今日是例外，在最可怕与最传神的两股力量之间要分出高下。

刘正的目光俯视众杀手，这些人之中，每一个他都认识。在他的印象里，甚至对对方每一个人的特点都很清楚，皆拥有各自的特点和可怕之处。他一直都不曾去找苍穹邪盟的麻烦，实是因为他并不想惹上这个可怕的组织，另外，这些人杀人虽然不讲原因，却也有自己的原则，绝不会乱杀无辜，至于今日何以要来对付他，他也并不太清楚其中原因。

“刘正，今日就让我苍穹邪盟与你这武林皇帝决一高下吧，你可以出招了！”刘正望了一眼说话的吠天犬甘青一眼，冷冷一笑后，神色顿趋向一片平静，仿佛陷入了另一个完全静谧的世界。

“哗……”数道闪电如自云层之中探身而下的银蛇，落于假山四周，狂舞不止。

电火越来越炫眼，越来越密，由细变粗，竟结成一张巨大而奇异的天网，紧紧地罩住假山，罩住刘正的身影。

一股张狂之极的生机自四面八方向假山涌去。

刘正的衣衫飘摇，身上竟散出浓浓的紫芒，如一块奇异的陨石。

一声长啸，刘正振臂举剑直插苍穹，暗暗的云层中一道光柱自电网的中心垂直而落，与刘正手中之剑对接，顿时人剑俱化为一团七彩的异芒，整个假山都透出一层奇异的光彩，映着那巨网般的电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第一部　　第二章天绝邪杀

强大无比的生机聚于假山，再凝于刘正之身转于那插之剑上，天与地顿时连为一体，能量在交流对换之中，刘正的身体越来越亮，竟有一道华光逆空而上破开苍穹密云，直透天顶。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水中无二、雷霆威、剑无心、甘青等人，他们知道刘正的武功是天下无敌，但是却绝对没有想到一个人居然能够让自己的气势达到如斯的境界，这一刻他们才知道自己仍然低估了武林皇帝的能力，能被天下尊为举世无匹并不是幸至。

“天绝邪杀阵——”水中无二振臂，周身顿弥上一层水雾般的气场，高呼道。

“天绝邪杀——”围守十二个方位的诸人同时震臂，身形疾旋，以假山为中心若风车般转动起来，越转越快，竟化成一片五彩的云，一团五彩的风暴，强大无伦的气机越结越紧，越结越密，形成无限内陷外张的引力，如在虚空之中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紧罩于假山的电场竟被吸扯得向外逸泄，仿佛如八爪之鱼般延伸至那五彩的风暴之中。

风暴一涨再涨，更是狂野无伦，武库百丈内外的宫墙如摧枯拉朽般化为粉尘，假山、植木全都变为飞灰。明渠河中之水，如九江倒泻，竟也被那风暴卷吸过去。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生命也不再是生命，在混沌虚无之中，一切都以完全超乎想象之外的形式发展。

空间和时间都以一种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

“万灵俱灭——”刘正的身子被那光柱吸上半空，肿涨如一座巨山，不！应该说是在其身影之后，呈现如一尊巨大如山的身影，当其声音穿破九霄渗入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之时，刘正终于出剑了！

“万灵俱灭……万灵俱灭……万灵俱灭……”一个带着无限空洞和穿透力的杀伐之音自武库狂泻而出，在虚空激起无形的波纹，如亿万支利箭向四周的虚空无限辐射。

建章宫外，王莽在山呼海啸的尊呼之中缓缓移驾宫门之外。

倏忽间，骇然惊见建章宫的宫门和宫墙竟寸寸开裂，在瞬间有如龟壳一般散落下满地石土。

“啊……”也是在此时，那山呼海啸的尊呼化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惨嚎。

“万灵俱灭……万灵俱灭……万灵俱灭……”声音以一种奇异的形式钻入王莽的心底，如利箭般让他的心一阵绞动，脑子“嗡……”地一下仿佛一片空白。

王莽骇然，立时沉气于胸，以无上功力强压住心中上升张狂的邪气，而坐下的鸾车竟塌于地上，拉车的骏马惨嘶而倒，口鼻喷血。

王兴、刘歆诸人的脸色也灰白，王莽不由得大呼：“护住心脉！”众大臣也骇然就地盘膝运功，那群禁军却惨了，一个个拄着兵刃半跪于地，呻吟不止，有的甚至已开始自七窍之中渗出血丝。

四万禁军，若风雨之中飘摇的小草，他们并没有王莽及那一干大臣们的功力，根本就无法在那种声波的暗潮之中保护自己。

王莽骇然，建章宫的前殿仿佛是在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冲击，有些地方的宫墙竟开始倾塌，那植于宫外的树枝树叶尽折，甚至开始枯萎。

望向武库的天空，只见一片五彩的异芒紧罩其上，仿佛有无数的风暴在那里狂卷，天与地都在电火交替之中踱上了一层惨淡的银色。

在这片银色的世界里，更有一股血潮自武库顶上的天空向外扩张，那浓如墨的乌云竟也渐渐染成了红色。

天空中雨依然在下，但降下的竟是血色的红雨。

王莽呆住了，众臣也在痛苦之中怔愕了，望着那将自己衣衫染红、自脸上滑下和身前淌过红如血的雨水，他们的心仿佛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罪孽之中，便连那四万惨嚎的禁军也被这奇异的天象给震慑了心灵，忘记了痛苦，忘记了呻吟，即使是在血雨之中倒下，自己的鲜血与血雨合为一体之时，目光依然有些呆痴地望着未央宫上空的天空，如置身于一个魔魇般的梦境之中。

天与地变得异常诡异，在那血色的天空之中竟生出万千的幻象，如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又若众神交战般显出龙蛇熊罴诸种光怪陆奇的东西。

那奇异的声波不知何时消失，如泛于空中的碧水涟漪，由无至有，又由有归于平静，但所有人都陷入莫大的震惊之中，根本就没有人还在意这痛苦的存在与否，除王莽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向那血色的天空跪倒，仿佛是受到了无以形容的刺激与震撼，让他们感受到了生命的渺小，宇宙的浩瀚，于是所有人的心神皆醉于其中，忘了一切，包括天与地，生命与时间。

长安城如遭飓风疯狂肆虐，房屋倒塌无数，在血雨中裸露的百姓也皆为这奇异的天象所震撼，所有人都顶礼膜拜。

没有人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漫长等待和震撼，生命仿佛在混沌诡异的世界里残喘了数个世纪，漫长得让万物都在血雨中荒废。

血雨止，云浅淡，天空依然泛着血色，五彩的光雾敛去，未央宫的天空也渐归于平静。当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骇然发现刘正的身影已出章门，悠然如鹤驾临群山，在过穴水金桥之时，刘正立住，目光悠然远投。

王莽惊觉，也抬首相望，在万军之中，两道目光相触，天地再一次变色，风云再次涌动如潮。

一道刺眼电火自天空垂落，在两道目光相汇之处击出一片焦土。

当代两位顶级皇者终于还是相遇在这奇异的天象之下。

刘正终于出现在建章宫外，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苍穹邪盟的人并没能截住刘正，难道天地十二邪从此真的完了？在那奇异的天象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刘正与苍穹邪盟的杀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只有刘正知道；也许，那群杀手也知道。但是，他们还能证明什么吗？

刘正依然活着，看上去依然洒脱霸绝，在万军心中依然以神的姿态存在，四万禁军根本就不再存在战斗力。在血雨之中，他们的生机似乎已经被洗去了大半，若大病一场，无人能够屹立不倒。

众大臣能够未受半点损伤者也寥寥无几，那奇异的声波还有这诡异的血雨使他们功力耗损近半，他们绝没有想到世间会有如此可怕而诡异的声音。

血雨过处，草木皆枯，建章宫的前院在那奇异的声波之下，已经毁去近半，这种威力确实骇人，没有人能够想象到未央宫还存在着什么。

王莽心中叹了口气，刘正终于还是杀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但是宿命似乎注定要安排这样一个结局，他不得不面对刘正——大汉江山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威胁的人，一个江湖中的神！

刘正是江湖的神，王莽成全了刘正成为神的一切条件，而这一切是用数以万计的生命筑起的神坛，于是，刘正踩着尸骨越升越高，俯视天下无出其右者，包括王莽。

没有人能够阻挡刘正的锋芒，四万禁军形同虚设。

尽管王莽与刘正相隔数里，但目光的尽头却穿越了这短短的空间，也可以说，空间并不存在于刘正与王莽之间。

王兴诸人皆惊，刘正的出现虽并不太意外，但他们依然似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们竟不敢阻于王莽与刘正之间。

刘歆等大臣也同样是如此，虽然此刻建章宫外有数万之众，可是战争只是发生在王莽与刘正两人之间，没有人能插入他们两人所存在的世界，那是一种仿佛已完全自这层空间抽离而出的感觉。

刘正的嘴角牵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便像是天边泛起的晚霞，有种沧凉却又不失优雅的味道。王莽终于不再躲了，所以刘正略有些欣慰，至少，在今日他可以了却一桩心事，然后无牵无挂地去赶赴另一场绝对重要的约会。在他与天地十二邪对决聚敛天地生机之时，他的思感已经感应到了那人的存在，虽在遥远的异地，那人却似乎已在呼唤他的名字。

冬至日距现在并不是太久，想到那场决战，刘正便有点急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敌手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总是孤独地屹立于武道的最高处，不败的感觉让他寂寞，成为神并不是一件真正快乐的事，对于刘正来说，他更喜欢找一个真正可以成为对手的对手。

那是一个可以成为对手的对手，为了让这个人能成为自己的对手，刘正甚至亲自指点过此人的武功，帮助对方提升功力，于是在这些年过去之后，他终于可以不再寂寞了。

破皇城，并不是刘正所欲，可以说是一次极为无奈的抉择，但他身为刘氏江山最后的代言人，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先祖一手创下治理了数百年的江山篡夺过去？是以，他要杀王莽，尽管他知道王莽极富才华，尽管他知道刘家这几代皇帝确实没有能力，但他仍不会让王莽好过，哪怕是逆天而行，他也不会在乎！所以，刘正六破皇城，加上这一次，已经是第七次，他的手中所染之血腥没人能想象。

即使是刘正也绝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江湖中不再只是有人尊刘正为武林皇帝，还有许多百姓都已暗称刘正为杀人魔王了。古往今来，尚没有一个人在短短的十月之中如刘正一般亲手杀人数万，这使人感动疯狂，但却没有人能够阻止刘正的杀戮。

与王莽相对，刘正心中有恨，如果不是这个人，那么他便不必杀死那么多无辜，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就不会毁去那么多他先祖花了无数人力物力所兴建起来的宫殿。但是，这一切却都因为王莽而发生了。

王莽感觉到了刘正的恨，那像漫在空中的水一般流入了他的思感之中，于是他有些得意和欢迎，因为能让武林皇帝生出如此强烈的恨意，这确实是一件让人快慰的事，所以王莽笑了。

王莽笑，刘正的心仿佛被深深地刺痛，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脑海，终于，他还是出手了。

两人虽相隔数里，但彼此都在对方的目光之中。刘正出手，不因空间距离的局限。当你想到了他出手之时，他便已在你的面前。

王莽便是那种感觉，当他感到刘正出手之时，刘正已经越过了那数里的距离，破过四万禁军的防护，直接攻向了他。

飘飘洒洒的一剑，歪歪斜斜，像只是一根被风吹动的垂柳，没有半点气势，也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空无、缥缈、简单之中似乎又透着无限的玄机，没有人能看懂这是怎样的一剑，仿佛只是在另一层空间里游动的蛇。

王莽心惊，他终于见识了刘正的剑，但与他想象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场面有些不同，不过却更凭添了几分诡秘和灵奇。

甫一出手，王莽便选择了退，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阻住刘正这一剑。他有种感觉，那就是无论他怎样躲避，都不可能摆脱这一剑的威胁和杀伤力。是以，他惟有选择退，他想用拉长的距离来研究这一剑所存在的意义。

“叮叮……”王兴与刘歆两人合力挡了这一剑，但这剑仍自他们的中间穿过，而他们手中的剑碎裂成无数的小块，身子如触电般被弹了出去，在虚空之中洒出了一片血花，为这一剑更凭添了几分凄惨。

那四万禁军的统领急赶上来，但是他们根本就无法赶超刘正的速度，便像是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刘正越过他们封锁的空间一般。

“轰……”密云上飞下第一道闪电，那是一道光柱。

王莽和刘正终于对接了一招，两位王者在这沉闷而疯狂的世界里引下了第一道天外的力量，在两人的身上暴起了一团亮彩后，两条人影又疾速弹开。

王莽的身子射上了那建章宫的顶楼，而刘正的身子却弹射入那攻至的禁军统领之间，那犹带电火华光的剑劈风、裂气，再在那群人之间炸起一道光柱，冲向天空与密云对接，仿佛是将那刚才引落的电火又归还给苍天。

没有人能抗拒刘正的攻击，在那群统领们被弹开之时，天空之中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顿时如弥上了一层雾气，使整个天空有点朦胧。

刘正没有刻意要避开雨水，而是让雨水在剑上凝出一排玉珠般晶莹的颗粒，然后若漫天星光般迎风斩出。

天空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王莽所在的天上，一半是刘正所在的地下，而在这之间则是剑——刘正的剑！

王莽窜得很高，像是飞升的云雀，因为刘正的剑气几乎将他所在的檐顶上半部分完全割裂开了，宫殿在那倾塌的檐顶和破空的剑气之中颤栗。

当王莽升上天空最高处时，他发现刘正也在那里，像一只幽灵，又像是一尊自密云之中探出的魔神。

电火再一次撕裂了天空，撕裂密云，变得疯狂起来。

当世两大王者对决，那群伤弱之人根本就插不上手，那些禁军更被两人所散发出的杀气和战意激得伤疲，只好骇然退出数里之外。

王莽庆幸，他知道刘正受伤了，否则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有资格成为刘正的真正对手。没有人能在天地十二邪联合之下仍能完好无损，刘正也不例外，但是王莽依然苦涩，刘正此时的状态杀他仍是绰绰有余，只是他能撑上多久的问题。

武皇四仆也以极速赶到建章宫，但迅速被受伤的王兴诸将所阻，形成了另外一个战局。

而在此时，王莽的身子却自电火之中离析而出，如陨星一般撞开建章宫的琉璃顶，没入建章宫中，在空中喷洒出一蓬鲜血。

刘正半步不松，似一颗划落天际的流星以极速随王莽之后，遁入建章宫的大殿之内。大殿之顶如遭陨石撞击，爆碎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自空洞之中，可以看到一幕极大的天空。

建章宫内，深邃、宽阔，似有气吞山河之象，那洞开的破顶，直通天外。

刘正在没入建章宫的一刹那，蓦感一股沛然的邪气狂涨，若破出地面的地火热气直撞而至，他想避已是不及。

“轰……”一股强大无匹的震荡，使建章宫的整个顶部完全掀飞，如漫天的鸟雀一般遍布十数里的天空，合在雨水之中，在电与风中起舞、飘落。

刘正的身子也被弹上了天空。

刘正居然被击退，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仍有许多人不明所以，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在这一刻，建章宫内外之人皆感受到了无数股张狂的邪气自四面八方的地底向建章宫涌了上来，偌大的建章宫如吸水长鲸，无限地吸纳天与地之间的邪气。

那浩瀚无边的邪气漫过每个人的心头，使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

天空在骤然之间泛上了一层奇异的紫气，与未央宫上空那血色的天空泾渭分明，而在红紫两片世界的界限之间仿佛有一缕霞光透下，诡异而离奇。

“邪帝！”刘正的身子倏然飘落，如一片纸鸢停在风中，在那堵已无遮掩的宫墙之上斜立成一种沧桑。

是的，在建章宫中相候的人正是天下武林之中公认的邪门第一高手，也是仅排在刘正之后的天下第二高手邪帝。

邪帝攻得十分出奇，确让刘正有些措手不及。

刘正扫了建章宫内的环境一眼，顿时明白这建章宫实是为他而建的，宫内的设置全依八卦九宫之阵式所建。于是，邪帝在其中便可以敛尽邪气，便连他这样的无敌高手也无法感应其存在。或许，这也是王莽何以能够数次逃过他思感搜捕的原因。如果他知道邪帝也存在于这建章宫之中，就绝不会如此大意，但这建章宫欺骗了他的感觉，所以，竟吃亏了一招。

“武皇没想到吧？”邪帝的表情依然掩饰在他那招牌式的血色面具之中，但周身仿佛罩了一层奇异的邪火，而且仍在不断地膨胀。

王莽落座于一张巨大的皇椅之上，轻轻地咳着，他在刘正的剑下已受了伤。

“就连你也要助这乱臣贼子与我为敌？”刘正的语气之中有些忿然，反问道。

“我并不想与武皇为敌，以我们多年的交情，本该袖手旁观，但是我却必须告诉武皇一件事，王莽乃是我的师弟，是以，我只好来此了。不过，我只想化解彼此之间的仇恨，并不愿弄得两败俱伤！”邪帝淡淡地道。

刘正讶然惊问：“王莽是你的师弟？”“不错，这个世上，邪门便只剩我师兄弟二人，所以，我不想看到他也毁在武皇的手中，我希望武皇能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放他一马！”“笑话！我身为汉室子孙，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刘氏江山被外人夺去？虽然我们交情不薄，但比起国仇家恨，若我刘正放弃原则，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刘正忿然道。

“一切因果自有天定，如果天意如此，定要逆天而行，对你我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如刘室江山气数未尽必有能人再兴，而眼下的刘家，除武皇之外，谁能让众臣心服？能让百姓拥戴呢？如果武皇要亲自登基称帝，那我邪帝不再多说，立让我师弟还位于刘家。但如果是他人，那只好请武皇先杀了我！”邪帝说话极为平和。

刘正一怔，恼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政事，更发过誓不登帝位的！”“那是武皇的事，武皇已让长安城百姓陷入一片苦难之中，这无休止的杀戮，只会寒了民心，并不利于刘家的声威，而今武皇有伤在身，如果今日要战的话，其结果只可能两败俱亡。那样，便连刘家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绝了，我看武皇还是三思！”邪帝语气诚恳地道。

刘正的眉头掀了一下，邪帝确实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如果不是邪帝的出现，刘正或不会在意，因为并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杀击杀王莽，但是此刻邪帝却出现在这绝不该出现的时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邪帝是刘正的朋友，相交了多年的朋友，刘正绝不会对邪帝的武学陌生。是以，他深深地知道邪帝比他此刻的实力只会强而不会弱，如果他不曾与天地十二邪交手之前，他不惧邪帝，尽管非要在五百招左右才可胜过对方，但他仍能有剩余的精力杀王莽，但是此刻他受了伤。

那天地十二邪所组成的天绝邪杀阵虽然少了归鸿迹，生出了破绽，但那仍然是具有无穷威力的可怕杀局，绝不会比邪帝的力量逊色。

邪帝知道刘正受了伤，所以才会这么说，刘正受伤，王莽又何尝不知？只是他根本就没有与刘正谈判的条件。

王莽望着邪帝，想说些什么，但却又咽了下去，他不想放刘正走，如果刘正此次走了，也许仍会来第八次，那时，谁又能阻？谁又能够再像天地十二邪一样让刘正受伤？但是他依然是选择不说话，他明白邪帝会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道理，更不会被他的思想所左右。另外，邪帝也绝对不会不关心他这位师弟，所以，他认为他说话只是多余的。

刘正冷冷一笑，道：“邪帝目光如电，不错，我刘正是受了伤，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今日能死在你的手中，也不枉我今生来世一遭！废话少说，请出手吧！”邪帝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又问道：“武皇真的如此决绝？”刘正不屑地笑道：“我七入长安，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若不能了结此事，我活着又有何意义？邪帝说的好，我的出现给长安城带来了无边的劫难，若不及时了结此事，他们只会陷入更深的劫难！因此，我不想自己再有第八次入长安的借口！”“武皇既然心意已决，那就出手吧，不必念及我们昔日的情分，鹿死谁手便由苍天决定——”“哗……”邪帝话未说完，便有一道惊雷自天外响起，电柱自红紫两色天空之间透落，直射入建章宫的八卦卦心之上，惊起一股似烟似雾的气体升空而去，天上的雨已渐止，而那闪出电柱之处竟透出一道奇异的光彩，将血紫两色天空悠然分开，露出一幕华丽而奇异的天空，仿佛是感应着邪帝与刘正的气机，那道光华径直垂落在刘正与邪帝之间。

邪帝与刘正皆惊，天像极怪，让他们吃惊。

“紫徽帝星！”王莽突然低呼。

邪帝与刘正不由得皆抬头望天，自华光之中，他们看到了黯淡的太阳，还有一弯淡月，而在太阳与月亮之间竟闪烁着一颗极为明亮的星星，在太阳与月亮交辉的天边，仿佛给这颗星星渡上了一层华润。

“紫徽帝星！”刘正和邪帝同时低呼，他们也看到了那颗夹于黄昏的太阳和那淡月之间异星。

天空之中的华光却并不是来自那些徽星，而是来自天空之中的东南方，在那里仿佛有一奇异物质竟在这一刻使天空渡上了一层怪异而朦胧的光华。

那缕光华分开红紫两片诡异的云层，光华流转，扫过紫徽星所在之处，紫徽星与太阳和月亮顿时消失，光华过后，天空再次黯淡，太阳、淡月及那紫徽星竟同时失去光彩，在深邃的天空中染上了夜幕的色彩。而在东南的天空竟出现了另一颗星星，如早晨的启明之星，明亮之极，闪烁间牵动着无限的生机和灵气。

当众人心神忍不住强烈震撼之时，红紫两片云层又悠然而合，天空又是死寂一片，暗云压得极低极低，让人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异星独秀天空，帝出东南，敛日、月、紫徽之光华，集、地、人之大成……”邪帝喃喃自语，掐指疾算，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刘正的神色数变，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喜色，但却又生出一丝忧色。

王莽也微怔住了，神色间数变，再看刘正，却见刘正的目光已投向了他，冷厉的杀机只让他心中发寒。他知道，刘正依然是杀心坚决。

邪帝也感受到了刘正那疯涨的杀机，顿时侧目与之相对，三道目光竟在虚空之中交叉。

三人各自一怔，仿佛被重击了一记，轻哼一声。

建章宫之中顿时风起，泛起森森寒意，血紫两色天空也开始动荡，若有异物于其间，使之汹涌澎湃。

“砰……”建章宫的巨大铁门突然应声而开，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极不协调地立在那巨大的门洞之间，沉郁而诡秘。

天地极静，静得只有风啸剑鸣，雷声更是显得惊心动魄，建章宫尤是如此，偌大的巨殿中只有三人成犄角遥立，所以，那一块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向门洞方向看一眼，或者是不值得看，或者是根本就无须看，抑或是没有人敢移开自己的目光。

三道目光以奇异的方式纠结在一起，又以奇异的方式封住对方的心神和一切思绪。

那道人影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瞟了那立于大殿之中的三人一眼，脚步轻轻地迈出，自台阶之上悠然踱下，仿佛不知道这大殿之中充斥着极为奇异的力量。

是的，建章宫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奇异的力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旋动、膨胀，绞碎了空气，唤起了强风，而这旋动的暗潮如风暴一般足以绞碎坚实的躯体。

那人不怕，脚步轻闲得如游山玩水，只是长衫飘飘，若御风驾云，潇洒自在。

殿中三人自然感应到有人步入殿中，当门一打开之时，他的气机便已触到那人心灵深处的思想，感受到那股外来却强大浩瀚的生机，但他们知道来人没有敌意，没有半点杀机。

一个没有半点杀机的人居然进入一个充斥着无限杀意的世界里，却没有半点惊惧和不安。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内心的坦然和平静，如一阵温和轻缓的风。是以，没有人会在意这一个全没有敌意的人，但这人却径直向三人目光交汇的中心走去……

“轰……”那人挥掌如刀，直插苍穹，竟有一股乳色气芒直上九霄，插入密云之中，竟引下一道强霸的电火直击在那三人目光交汇之处。

天地似乎在刹那间摇晃了一下，刘正、邪帝和王莽皆震了一下，自一种极玄的世界里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天机神算——”“东方咏！”“东方兄！”王莽、邪帝和刘正同时惊呼，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看清了那打开重铁大门，悠然而入之人的面貌。

有人居然可以引开三大超级高手的心神封锁，解开其纠缠，这使三大高手都骇然，但在见到了东方咏之时，所有人的吃惊又都略为释然。

来人竟然是东方咏，算尽天机的武林第一奇人，其神秘和传奇比武林皇帝、邪帝都还要吸引人。

江湖之中并没有人知道天机神算的武功如何，但却知道天机神算拥有算尽天机的神奇算法，被传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通古知未来的神话人物。

武林皇帝是武道的神话，那么东方咏便是另一个神话，共同受着天下武林所有人的尊崇和拥戴，无论是正邪两道。

知道天机神算拥有极好武功的人并不多，而知道天机神算武功究竟有多好的人更少。

邪帝是其中一个，刘正也是一个，王莽只是听说，但在这一刻他相信了。

天机神算怎么会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但只要是东方咏出现，便必定有其理由，至少，他自己明白是在干什么，这个世间没有比天机神算更清醒的人！

“罪人，罪人哪！”天机神算没有问候诸人，也没有对三人的叫唤应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憾然道。

东方咏的话让三人都呆住了，他们不知道东方咏在说什么，或是话中是何意思，但三人都没有动，他们并不想对东方咏无礼。至少，东方咏是刘正最好的朋友，而又是邪帝尊重的人物，还是王莽最想要的人物。

“东方兄怎会突然现身于此？”刘正讶然问道。

他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东方咏叹了口气道：“我还是来迟了！来迟了……也许，这是天意！”说完，这才将目光投向刘正，淡淡地吸了口气道：“这并不突然，我早该来此了！”众人又怔，不明白东方咏此话何意，但并没有减少对对方的敌意，东方咏的出现只是个意外。

“相信三位曾听说过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东方咏吸了口气道。

“一个传说？”众人微愕，不知道东方咏何以在这种时候仍有闲情谈传说。

“传说，在上古之时，轩辕黄帝与魔帝蚩尤大战，魔帝蚩尤引天外天之力而酿下苍生大祸，后禹神治水百年，才渐平息此祸。相传在轩辕黄帝杀了魔帝蚩尤之时，天降血雨，血云遮天。后轩辕黄帝将蚩尤魔魂封于天外天的结界之外，而使血云扩散，这才酿就禹神治水的传说！”说到这里，东方咏长长地叹了口气，竟抬头望了望天空。

刘正、邪帝和王莽全都心神大震，他们确实听过这个传说，虽然他们仅是将此当作一个神话传说，而并未真正的相信，但是今日所发生之事却与传说中极相似。天降血雨，漫遍血云，这便像是一个奇怪的咒语一般让人心惊，是以刘正诸人也跟着仰望天空那片血云，竟无语。

东方咏吸了口气，又道：“前些日子我便已感应到有天外天的魔气外泄之象，据我一门相传的典法所载，蚩尤魔魂每隔两千余年便有可能重生一次，因为其在天外天不断地凝集自己的魔力，就等某一天破开结界重返人间，如果真让其魔气外泄的话，天下苍生将再一次陷入苦难之中。今日看来，天外天的魔气已大量渗入了我们这片天地，劫难只怕是在所难免了！”“那传说难道是真的？”刘正微感吃惊地问道。

“任何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而这个传说确实是真的，这不仅载于我门的法典之中，更在无忧林的法典之中也可以找到。在前些日子，我便算到，如果长安城再有第七次劫难的话，必将引发天空异象，触动天地之中最神秘的力量，这样将极有可能诱发结界之外的魔气渗入天地之间，只可惜我仍是来迟了！”东方咏叹了口气道。

王莽和邪帝也呆了，王莽想了想问道：“就因为这一场血雨？”“也许，这血雨之中带着无限的魔气，侵蚀了长安的每一寸土地，用不了二十年，这片龙气所在之地将不再拥有龙的生机，而会成为灾难之地，在这天外魔气所侵的日子里，将会使天下多灾多难，百姓也将受苦受难，而你们都将成为罪人！”东方咏感伤地道。

刘正不语，他并不太相信这些神鬼之说，但他却相信东方咏，因为他了解东方咏之为人，更知道此人绝不是喜欢危言耸听之人。

王莽看了刘正一眼，有些恨意，但他更关心长安的问题，不由得问道：“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长安或者是天下呢？”“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天命不可违，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除非新一代圣主长大成人，才能够澄清天下的戾气。上天安排了一些什么样的命运，如果我等凡夫俗子硬要强求的话，只能徒遭天劫！我只希望大家不要一错再错，若让魔魂重返人间，那是谁也无法承担的责任，为了天下苍生，我希望武皇和邪帝能够抛开私人成见，去应对将来的劫难才是正理！”东方咏道。

“难道东方兄也要让我将汉室数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人吗？”刘正反问道。

“家国之事，早由天定，以一人之力阻天命所归，那逆天而行的后果只能祸及苍生，如果天意未绝汉室，自然会有再兴之时，而武皇定要逆天而行，只会适得其反。请武皇看看，长安城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这一切都是武皇一手造成的，难道武皇认为自己做得对吗？这数以万计的生命不是草芥，武皇也该反省了！”东方咏恳然慨叹道。

刘正神色有些难看，目光只是遥望着天空，似乎让思绪陷入了另一层空洞的世界之中。天空之中似乎飘荡着无数的孤魂，在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自己所杀之人太多了，多得让他自己也心寒，而在这之前，仇恨一直充斥着脑海，在杀机之中并未反省，此刻东方咏的话便如晨钟一般敲醒了他，让他思忖杀戮之外的东西。

刘正知道自己确实过于感情用事，就算他杀了王莽，又让谁来登基呢？在他的心中，到目前尚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让帝位空着，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他根本就不适合称帝，尽管他对汉室江山的利益极为在乎，却也不是全不为天下百姓考虑的。在他的内心深处，更多的则是对百姓的怜悯。也正因此，他这人不适合在官场和政治上玩手段，这也是他身为皇叔而甘于处身江湖的原因之一。

当然，让刘正深思的并不只是东方咏的话，更是那奇异天象之中那颗异星的出现，这使他本来忿怒的杀心多了一丝寄托。

“苍生之劫，东方兄还请指点一下迷津，刘正知所犯之错，若无意如此，我刘正只好罢手！”刘正怔了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黯然道。

“苍生之劫，天意自有安排，我等只能尽心尽力，该来的自然会来，该止时自然会止，错已酿成，惟听天命吧！东南方向异星突起，当是应天劫而生，只要找到此人，自然便能阻止天劫。”东方咏悠然道。

“那颗异星？”王莽、邪帝和刘正的眼睛同时亮起。

第一部　　第三章异星突现

刘正走了，带走了五仆，也带走了杀戮及禁军、众臣的恐惧。

王莽松了口气，刘正居然因东方咏的一席话而放过他，更答应往后只要他不荒淫无道便不会再来长安，这让他放心。尽管刘正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但他的话也一定是可以相信的，就回他是武林皇帝，是武林至尊。

劫后余生的众臣对天机神算东方咏更是感到神秘莫测，整个长安城的高手和大军都没能阻止刘正杀王莽的决心，但是东方咏却劝阻了刘正，这怎不让他们惊讶和惑然？

邪帝松了口气，在刘正走开的一刹，他居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王莽吃惊地叫了一声。

邪帝挥了挥手，静静地坐在八卦图中间，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想不到天下除了刘正之外还有能让我受伤的人！看来，我是要再闭关苦修灌天注地大法了！”“师兄要修灌天注地大法？”王莽吃惊地问道。

“不错，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胜过刘正和秦盟的武学！”邪帝深深地吸了口气。

“秦盟真的变得那么可怕？”王莽有些疑惑地道。

“他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武功进步最快者，只怕已不在武皇刘正之下了，我怀疑他的武功源自传说中的《霸王诀》！”邪帝吸了口气道。

王莽沉默了半晌，他对这个名字很敏感。他自然知道秦盟，更知道当年西楚霸王项羽便拥有这种武学而所向无敌，若非韩信用尽计谋，项羽只凭其武学，确也是天下无敌。如果秦盟真的得到了这种绝学，那其拥有这么可怕的实力并不让人意外。

“可是灌天注地不灭大法从没人敢尝试，这只不过是本门祖师想象中的武学，师兄有把握吗？”王莽担心地问道。

“如果让我永远居于人下，我又有何脸面居于邪宗之主的位置？”邪帝沉声道。

“可是此次刘正与秦盟秘密决战于泰山之顶，只要我们能在其两败俱伤之时除掉他们，谁还能是师兄的对手？”王莽眼珠一转道。

邪帝白了王莽一眼，漠然道：“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没有人能同时对付得了这两人，如果弄巧成拙，你的江山将永远都只是泡影，我要在武功上真正地胜过他们！”王莽心中一阵发寒，想象也确是如此，一个刘正已经让他十月来没有安心地睡过一觉，且险死于建章宫，如果不是东方咏及时出现，邪帝只要稍一露出破绽，让刘正知道其有伤在身，那么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如果再加上一个武功更胜邪帝之人，王莽根本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后果。

王莽只好苦苦一笑道：“那师兄准备要闭关多长时间？”“快则五年，迟则只怕要十载二十载都有可能！”邪帝轻轻一叹道。事实上，他心中也没有一点底，毕竟这灌天注地不灭大法乃是邪宗最高武学，从来都没有人练成过，也是邪宗门徒从不敢触及的东西，他能练成吗？邪帝也不知道。

王莽心中也微感不安，他也明白这之中的道理，只是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邪帝望了望王莽，淡漠地道：“你是不是想找到那颗异星所示的那个人？”王莽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也许他真的是应劫而生的人！”“你要除掉这个人？”邪帝又一次问道。

王莽怔了怔，半晌才道：“此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他一定是命犯紫徽，将来极有可能危及我的江山，所以，我必须杀了他！”邪帝叹了口气，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很明白王莽的性格，自然也知道这颗异星确实是命犯紫徽，连日月之光华也为其所吸，若将来此人真的出现，必非等闲之人。

“师兄不想我杀此人？”王莽惑问。

“我只是要提醒你，此人是应劫而生，天命相护，绝不容易对付，你还是小心为好。至少，在目前有三个人你绝不能惹！”“刘正、秦盟，还有一个又是谁呢？”王莽讶问。

“东方咏，这个人你绝不可以惹，他与无忧林关系极密，又是刘正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得罪了此人，便是得罪了刘正和无忧林！”邪帝肃然道。

王莽微微皱了皱眉，邪帝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才提醒他。他本想抓住东方咏，让东方咏为自己测算那颗异星的来历，经邪帝这样一说，他只好打消此念了。

“过几日我便去太白顶，没有出关我就不会再来找你，你要好自为之！”邪帝淡淡地道。

“我明白，师兄放心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东方咏我也不担心，还有姬漠然和司马计，此二人对星相之学的研究不会比东方咏差多少，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应劫而生的人！”王莽自信地道。

邪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没有人能改变王莽的思想。

“东方兄可知那颗异星起于何处？”刘正淡淡地吸了口气后，望着一片萧瑟的秋色悠然问道。

“武皇不用问我，你应比我更清楚，刘室气数未尽，虽有劫难，但龙气依然归于汉室，异星当出于南阳之地！”东方咏悠然望着那有些诡异的天空，淡漠地回应道。

刘正神色间泛起一丝喜色，是的，他确实比东方咏更清楚此事。

“不过，我要提醒武皇，异星突起，紫徽星暗，但帝星仍附于紫徽，只有当帝星在特殊的时日转移于异星，那颗异星才有可能重复汉室江山，否则应劫而生却也会受劫而亡！”东方咏又道。

“那东方兄认为该如何做？”刘正肃然问道。

“此异星乃是新星，当是生机尚幼，就算能得紫徽相护也是十余年之后的事，可此刻因武皇引动了天外天的魔气，而致使异星过早地明亮，这只能招来劫难。而异星更敛日、月、紫徽之光华，若不能克制，必会夭于三年之内。就若让一个小孩背上了他成年后才能背动的东西，那不仅不能显示他的力气，只会伤其筋骨！”顿了顿，东方咏又接道：“惟一解劫之法便是隐其光芒，在其未有能力承受一切之前，绝不可让人知道其命格！”“隐其光芒？这该如何做到？”刘正讶问。

“让世俗最阴暗的痞气掩其外表，使其光华被俗气冲淡！”“世俗痞气冲淡其帝气？”刘正讶问。

“对！也只有让其处于最阴暗最世俗之地，才能隐其光芒，去其劫难，得以安全成长！否则必应天劫，即使是王莽也不会放过他！”东方咏吸了口气道。

“我明白该怎么做，如果我将他交给东方兄呢？”刘正问道。

东方咏悠然一笑道：“我已泄露了天机，不想再沾尘俗之事，今日事了，我便会隐于世外，以避天劫。所以，只怕要让武皇失望了！”刘正确有些失望，但他绝不会强求东方咏为其做什么，他明白东方咏的为人。

“如此，我也就不麻烦东方兄了。”“武皇手下奇人众多，相信任何一位都能够胜任此事，何用我费事？”东方咏笑了。

刘正也笑了，扭头向身后紧立的五仆唤了声：“继之！”“主人有何吩咐？”一个三旬左右的儒生缓步而出，恭敬地道。

“你拿我的信物速去舂陵见我弟刘良和我侄儿刘寅！”刘正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块泛有华光的紫玉令递给那儒生。

儒生接过紫玉令，却被刘正抓住了手，也便在此时，只觉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脑海，仿佛是无数的念头和声音奔向他的脑海。刹那之间，他明白了刘正想说的一切，甚至是脑子里的每一点思想。因为刘正在与他握手的那一刻，已将两人的思感和精神完全连在一起。

“去吧，如果泰山之战归来早的话，我会找你的！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刘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主人请放心，继之绝不会让主人失望的！”那儒生肯定而坚决地道。

刘正悠然笑了，对着那依然诡异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才瞟了东方咏一眼，道：“我希望能与东方兄有再见之期！”东方咏也笑了，也将目光投向那诡异的天空，在这空阔的原野里悠然叹道：“世事无常，天命难逆，如果有缘，相信将来一定仍有相见之日！”“只怕到时候你我已都是白发苍苍了！”刘正说完不由得苦苦一笑。

东方咏也只是涩涩地一笑。

阴风道的眼中有些黯然，立于他身前的这两个天下最为传奇的人物，就像两棵依山而生、植于孤崖上的古枫，在秋风之中，意兴索然，竟多了几许苍凉的味道。

公元十四年，王莽改制失败。西汉后期，本已不断出现的农民起义，在王莽掌权后，起义军有增无减。

天凤元年（即公元十四年），因王莽用兵，不顾百姓苦难，“三边尽反”。

次年，北方受难百姓，“起为盗贼”。

天凤四年（即公元十七年），吕丹起义于山东，从此，四方不断出现大规模起义。

同年，又有瓜田义起义，绿林起义。八月，王莽亲自到南郊，监督铸造威斗。所谓威斗，是以铜及其它原料合铸，像北斗，王莽妄想以此压制各种反叛势力。

这年，攀崇起义于琅邪，游击各地，因其作战时将眉毛涂成红色作为标志，史称“赤眉军”。

天凤六年（即公元十九年）春，王莽见起义军众多，便玩迷信把戏，下令改元，布告天下，宣传应合符命，又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

地皇元年（即公元二十年），王莽见四方“盗贼”众多，一方面，为了镇压，而扩大军事编制，朝庭设前、后、左、右大司马，各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县长为偏将军、裨将军、校尉。另一方面，同历代皇者一样，希望自己创下的基业能传至万世，而下令建筑宏伟的九庙，穷极百工之巧，“功费数百万，卒徒死者万计”。

地皇二年（公元二十一年），王莽大量征粮调兵，打算征讨匈奴。而镇压农民起义的官军作战无能，放纵掠夺，使百姓不得安生。

中原大地完全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大通酒楼开张之日，小刀六确实破费了不少，请来戏班杂耍闲闹了整整三天。而在这种特殊的日子，小刀六自然不敢忘了天和街的那帮兄弟。

小刀六是天和街最有志气的年轻人，这一点林渺、祥林和老包不得不承认。

林渺是天和街公认的聪明人，在混混中可算是头面人物，但是他仍不得不佩服小刀六敛财有方，由一个小混混而成为大通酒楼的老板，林渺也为这个兄弟高兴和自豪。

天和街的所有混混兄弟都为小刀六高兴，至少，他总算如愿以偿了。

天和街的混混在宛城是出了名的，这是宛城最贫困的地方，但却会出最优秀的混混！历来如此，便是虎头帮和青蛇帮的重要人物都是从天和街走出去的。

林渺和老包诸人在大通酒楼整整泡了三天，喝酒、赌钱、斗鸡，闲着时看看那些混混兄弟给大通酒楼做义务工的态度如何，可谓是开心之极。

林渺惟一遗憾的是，梁心仪没能天天陪在他的身边。

三天一过，林渺便不得不回家向梁心仪报到了。对老婆，他可不敢不守信。他可以向天和街的每一个人撒野，敢向宛城的大老阔爷公子哥们撒野，但是，他不敢向梁心仪撒野，不为别的，只因他爱梁心仪！

梁心仪不在家，这让林渺感到奇怪。他知道梁心仪近来很少走出家门，走出天和街的，便是小刀六的大通酒楼开业，她也只是去意思了一下，就因为那是在大通街。

梁心仪是真正的天和街土生土长的美人，比老包的老婆包嫂还要美，林渺抱得美人归，让天和街附近几条街的年轻男子都羡慕得想哭。不过，没有人敢惹林渺，因为宛城的混混们都尊敬这位义气出了名的年轻人。当然，还有林渺对敌人的手段也让人退避三舍。

林渺有些担心，他知道梁心仪不出天和街的原因，那是因为宛城都统孔森的花花大少孔庸！

孔庸只见过梁心仪一面，然后便像是牛皮糖一般纠缠不清，仿佛是鬼迷心窍般每天都会守在天和街外，这让梁心仪很担心，也让林渺很恼火。但是人家是都统大人的儿子，其父握着满城都骑军的大权，可算是宛城除王兴外的第二号人物。林渺虽狂，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孔庸。

孔庸轻易不敢进天和街，他上过好几次当，每次不但没能求得梁心仪一面，还总会被弄得灰头土脸，包括他的手下也一样，可是他并没看到是什么人害他，但总仿佛有一大桶粪尿洗脚水之类的在天和街上等他。而最让他尴尬的是有一次，他和手下有了准备地进入天和街，结果仍掉进了一个粪坑，而后竟不知自哪里飞出成千上万的苍蝇追着他们飞，他张大嘴巴，苍蝇都向他喉咙里钻，他吓得一口气跑出五条街，但身边仍有几百只苍蝇闹腾着，满大街的行人都看着他丢脸，这使他对天和街是又恨又怕，再不敢轻易步入天和街。

这一切，当然都是林渺安排的，在天和街，没几人斗得过林渺，惟一斗得过林渺的人却是林渺的老大吴汉。

吴汉是天和街的亭长，整个天和街都归他管。而吴汉却是林渺父亲的学生，是以吴汉与林渺便成了兄弟。

虽然住在天和街的人都很穷，但吴汉却是宛城中叫得响的人物，别说是混混，便是孔森之流对吴汉也不敢小看，连宛城最具盛名的齐府主人齐万寿都常与吴汉平辈论交，这也是孔庸不敢在天和街乱来的主要原因，否则，林渺便只好带着梁心仪远走高飞了。但有吴汉给他撑腰，只要林渺未犯公法，孔庸还不敢对他乱来。

“吴大哥……”林渺重重地敲着吴汉家大院的门，高喊道。

“吱吖……”大门自内而开，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出现在林渺的眼前。

“心仪！”林渺心中顿时升起了无限的温柔和幸福，欣喜地轻喊了一声。眼前的美人正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梁心仪。

梁心仪的美是透自骨子里的清新，便像是梅，又像是荷，这或许是因为自小所处的环境所养成的独特气质。每一次见到梁心仪，林渺都仿佛能自这个美人身上读到一种新意，一种力量，这让他不断地激励自己，绝不能平庸，绝不可以甘于现状！

“渺，你回来了？”梁心仪终于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意，她笑得最多的，便是跟林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习惯叫夫君，却喜欢称林渺为“渺”。

林渺也很喜欢听这熟悉而亲切无比的称呼，是以他并没让梁心仪改口。

挽住梁心仪的手，满不在乎地亲了一下梁心仪那吹弹得破的脸蛋，林渺这才拥住她纤细的腰肢笑道：“我就知道夫人在大哥这里，大哥呢？”梁心仪没好气地道：“我以为你只记得你那帮狐朋狗友而忘了我呢！大哥去了六福楼。”“什么？”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梁心仪听出了林渺语气中的吃惊，不由得讶问道：“怎么？大哥去了六福楼，这有问题吗？”“什么时候去的？”林渺急问道。

“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梁心仪神色也变了，急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不由得苦笑道：“定是杜茂去杀李辉了！”“啊，杜大哥要杀李辉？”梁心仪也吃了一惊，她也知道杜茂乃是吴汉的好友，为人极为豪爽，与他们的关系也极好。

“吴大哥说过，沈铁林大哥便住在六福楼，今天李辉将在六福楼设宴接待朝廷来的大官，听说这人与沈铁林大哥及青衣姐姐有杀父大仇！”林渺急了。

“沈姐姐和沈大哥也来了？”梁心仪讶然道。

“青衣姐有没有来我不知道，但沈大哥和杜茂大哥定在六福楼。你在家中等我，我立刻去六福楼！”林渺放开梁心仪道。

“我也去！”“听话，乖宝宝，为夫不会有事的！”林渺又亲了梁心仪一下，温柔地道。

梁心仪知道林渺心意已决，每当这个时候，她只好听话了，因为她太了解林渺的性格，她不想让林渺分心，只好点头道：“那你小心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六福楼，在宛城算是数一数二的，虽比不上万兴楼的豪华，但却拥有宛城最好的美味。

小刀六便曾是六福楼的主厨之一，不过现在小刀六离开六福楼自己开了大通酒楼。

六福楼是南阳大族李家的产业，其老板是大豪李轶的表叔李映，这人颇为欣赏小刀六的志气。大通酒楼开业时，李映还大力资助了百余两银子，这帮了小刀六一个大忙。

李映与吴汉是莫逆之交，是以对于天和街的一些人，六福楼都颇为照顾。

今日的六福楼显得极为忙碌，那是因为朝中有经济大总管之称的姓伟大驾临宛城，所以李辉选定了六福楼为招待这位王莽身前最红的经济大臣之一。

这是六福楼的盛事，也是在今天，宛城的富商大贾们都会光顾于此。

姓伟来宛城已有两天了，但一直住在王府之中，没有人能有幸与之相见，不过今日终于受宛城的商豪们集体邀请于六福楼共进晚宴。

宛城之中的富商大贾无不想巴结这位当朝权贵，以便为自己的生意铺条平坦大道。不过，姓伟的架子端得极大，由宛城的五均官李辉请了三次，最后还是看在几份大礼的份上才答应出席今日的宴会。

吴汉坐在铁五的茶馆里喝茶，这里是王府到六福楼的必经之路。

对于宛城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座桥以及每一栋房子，他都像是看自己的掌纹一般清晰。

铁五茶馆侧对着的是拱如弯虹的大石桥横跨过四丈宽的河面。

没人知道这桥叫什么名字，当初建桥之人似乎并没有想过要给这石桥起个名字，因此当地的人都称其为石头桥。

石头桥还是宛城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方，每年的龙舟大赛都是以石头桥为起点，再以此为终点，可以说，这石头桥早已是宛城的一道风景。

吴汉啜了一口茶，才瞟了石头桥一眼，桥上行人不是很多，或许是因为天气颇凉，抑或是因为人们已经失去闲逛的兴致，只是在桥下的水边有几个女人在弯腰洗着衣服，还有几只小船挤在并不太窄的河道之上，可以见到闲散而悠然自得的渔夫在小船尾端磕着烟斗。

吴汉又收回目光，遥遥地透窗望向百余丈外六福楼那高高耸起的屋脊和伸展而出的斜角，在这方圆三条街中，六福楼毕竟是最具气魄，也是最高的建筑。

“哐哐……”一阵铜锣开道之声惊醒了吴汉的思绪，他又收回了目光。

石头桥对面传来了衙役们的隐约呼声：“行人闪开喽，御史大夫姓大人到……”铁五的茶馆之中立刻闹腾起来，有些人吐口水，有些人低骂，也有些人立刻伸出脑袋向外张望，还有一部分人干脆走出茶馆站在路边等候队伍过来一睹其风采。

“这贪官，祸国殃民……”“唉，听说他又要加重我们南阳的赋税了……”“还要不要我们百姓活呀……”吴汉瞟了一眼馆中小声议论的百姓，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他负手信步顺着木阶走上二楼。

“哐哐……”二楼的阳台之上立了十余人，都伸着脑袋望着由数十名差役前后开道，十余骑都骑军相护的八抬大轿自石头桥上缓缓行来。

“行人闪开了……”差役们举着牌子，驱赶道路之上的行人。

吴汉目光瞟了一下那乘大轿，绽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踏踏……”“啊……”正当众人的目光都聚中在石头桥上之时，街头观看的行人一阵大乱，尖声惊叫起来，竟有四头尾巴上扎着火把的公牛嚎叫着狂冲向那正行过石头桥的官兵和大轿。

行人皆慌忙避开，有几人险些成了公牛的蹄下之鬼。

“拦住它们，拦住它们……”一群差役见那低头凶神恶煞地冲来的几头大公牛，也都慌了，想上前阻止这发疯了似的大公牛，但是却不自觉地吓得纷纷避开。

“呀……啊……”四头大公牛受着火劲的驱使，只知狂奔，见挡路者便顶、挑、撞，哪管这是什么御史大人的大驾，更不管这些官兵人多，一时只冲得官兵队形大乱，更有的被尖利的牛角顶得开膛破肚，或被掀入河中。被公牛撞到者，顿时被牛蹄踏得骨折血崩，场面乱成一团糟。

“杀了这几头畜牲，保护大人！”都骑军急忙惊呼，他们也被眼前突然而至的变故给弄懵了。

“通通……”桥面并不太宽，这四头公牛横冲而过，哪还有人站的地方？有些官兵见面前的人在牛蹄下化成了冤魂，顿时吓得扭头跳入河水之中，不敢正面迎击几头公牛的来势。

“希聿聿……”战马也受惊低嘶。

那些公牛皮坚肉厚，砍上一两刀根本就不当回事，反而更是激怒了它们。

“快，快，快护住大人后退！后退！”县尉左清挥手呼喝道，他也急了！他乃是宛城负责保护姓伟大人安全的负责人，若是让这几只畜牲伤了御史大人，他这颗脑袋便保不住了，到时候不仅是他，只怕连县宰李辉也要人头落地了。

那八名轿夫本也吓坏了，听到这吩咐立刻欲调头，但是桥身并不太宽，这大轿夹在这混乱之中转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远处的百姓看到这乱成了一锅粥般的石头桥，心中都禁不住大叫痛快，他们也都想看看这大贪官怎样应付这种场面。

都骑军横马于桥头，在轿后方护轿之人也忙赶到前方帮助挡住疯牛。

“发生了什么事？”姓伟似乎感到极为不对，在轿中沉声问道。

“回禀大人，有几头疯牛阻道！”轿边的亲卫淡然道。

都骑军虽压制了疯牛的狂势，但是也被撞得人仰马翻，最后才在后面赶来相援的护卫相助下重创了这四头大牛。

轿身迅速打横，官兵们正松一口气之时，蓦见两道巨大的浪头自河中激涌而上，直冲向八抬大轿。

“保护大人！”那守在姓伟轿边冷静如水的四名亲卫脸色大变地喝道。

这四名亲卫乃是随御史大人自京城同来的高手，对刚才怒冲而来的疯牛根本就没在意，但对这两道自河中冲来的水柱却是骇然色变。

那数十名官兵刚自那几头疯牛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浪头狂冲之下，便有几人惨叫着跌入河水中。

桥面之上仍能战斗的官兵却只剩下二三十人，一部分人正在桥下的水中看得目瞪口呆。

“轰，轰……”在巨大的浪头之下，竟是两只小船破浪飞上，船头狂撞向大轿。

“呀，呀……”几名冲来的都骑军立被这两只小船拖起的气势撞飞而出。

那四名护轿高手挥掌狂击，但这两只小船来势何其狂野，虽然在掌劲下碎裂，可仍撞上了大轿。

“轰……”大轿蓦地炸射而开，一道暗影自轿中斜射而出，发出一阵狂傲的长笑。

两只小船随着轿身的爆裂也皆化成碎片，如被暴风狂卷般向四面八方如雨点般洒落。

天空之中顿时一片朦胧，一片零乱，木屑犹如漫天的蝗虫。

漫天木屑之中，两条人影犹如苍鹰一般扑向破轿而出的人。

“狗官，拿命来！”出手之人竟是刚在船头磕烟斗的渔翁。

“保护大人！”那四名护卫高手也大惊，纵身向两名渔夫掠去。

“还有本大小姐在——”一声娇喝之中，那四名护卫高手顿觉眼前一暗，一只巨型之物当头罩下。

“裂……裂……”那罩下的物体应剑而裂，却是两床巨大的床单被套。

床单被套裂开，却是“哗……”一阵水珠洒落，那四名护卫高手吃了一惊，终于看清了这娇滴滴的声音乃是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

此女正是刚才在桥下洗衣服之人，此刻端着木盆，就着满盆的河水倾覆而下。

河水一冲，四名护卫顿时视线受扰，只觉劲风压顶而至，不由得低吼一声挥刀而出。

“轰……”那迎头压来的木盆顿时化为碎片，压力一轻，四名护卫骤觉一股锐风袭体，顿时骇然飞避。

“呀……呀……”四名护卫在仓皇之间仍能显示出其过人的机警，但是他们在这一连串的干扰之下，仍失去了平时的灵动。

“杀……”都骑战士和官兵这才在这突然的巨变中回过神来，策马冲杀向那自空中落下的女子。

“去死吧！”那女子手若拈花，在空中以优美之极的姿势撒出漫天的寒星，犹如天女散花一般。

“呀……”寒星洒落，官兵和都骑兵惨嚎着跌出。

“沈青衣！”四名护卫有两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但仍有两人侥幸逃过一劫，肩头之上各深深地钉入一口五寸余长的怪异钉子，这一刻在那女人出手之际，不由得脱口而呼道。

“轰，轰……”空中传来两声沉闷的暴响，三条人影在空中骤合骤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纷纷落下。

同时，那女子娇喝一声，冷笑道：“正是你家姑奶奶，你们也给我去死吧！”说完衣袖一摆，自袖间滑出两条飘若灵蛇的彩带向那两名护卫高手卷去。

三人成三角方位分立在石头桥之上的三根石栏柱上，三双目光在虚空之中紧紧地锁在一起。

“杜茂，沈铁林！”姓伟的眸子里闪过两道冷厉的目光，口中却有如吐冰块一般崩出两个名字。

“不错，今天便是你这贪官的末日！”沈铁林声音也冷漠之极。

“纳命来吧！”杜茂低吼，身子也随刀锋破空而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来，就让本官将你们就地正法好了！”姓伟长笑，狂傲地道。

四周的百姓都看傻了，但却没有人敢上前，都被刚才三大高手交手的气势给怔住了。事实上，便是眼前之人不是高手，也没有人敢上前，谁敢冒掉脑袋的风险去得罪这巨贪御史大夫呢？只是许多人没想到，这天下闻名的巨贪还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不世高手，也难怪天下那么多人想杀他，而他仍能活得逍遥自在。

姓伟出手了，他不能不出手，没有人敢对沈家的暗器视而不见，尽管他曾经击杀了沈家的主人——沈家的第一高手沈圣天，可是对于沈圣天的儿子沈铁林他仍不敢有半点疏忽。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切地体会到沈家暗器的可怕之处，而与沈圣天那一战，更是他这一生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战，他胜了，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比沈圣天高明，只能算是一次侥幸！而眼下沈铁林出手了，与昔日沈圣天如出一辙。

漫天的光雨，使整个天地变得像梦一般。

杜茂先出手，但是他却落在光雨之后，他仿佛看到这光雨之中划过的流星，灿烂、美丽，惊心动魄得让他心悸。

姓伟感受到了杀机，在这漫天光雨之中，他还感受到了深切之极的仇恨，这种深刻的仇恨是他在沈圣天身上所找不到的，但就是这种深刻的仇恨，使得这漫天光雨般的暗器充盈着无限的生机。

“好个雨流星，但比起你父亲尚差上一筹！”姓伟谈笑间，双手已经在身前划开了一层犹如浪涛一般的虚影，在他的身前仿佛突地升起了一股浓浓的雾气，甚至可以用肉眼看出这层雾气上泛起犹如波纹的东西。

漫天光雨骤然而聚，开合之间凝成一个人头状带刺的光球，便像破碎虚空的流星。

“轰……”流星在那层雾气波纹中心炸开，随那层雾气一起，再次化成无数的光点射向在雾气之中露出原形的姓伟。

姓伟低啸而退，大袖疾旋，仿佛在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黑洞，在他飞退两丈之际，漫天光雨尽数没入他双袖之中。

“哈哈哈……雕虫小技，本官万源同流乃天下任何暗器的克星，连你爹都耐何不了我，何况是你？”姓伟狂傲地大笑道。

“还有我！”杜茂声若焦雷，刀化虚影，如天崩地裂一般泄下，封住了姓伟每一寸移动的空间。

“好！”姓伟也不能不为这一刀喝彩，但他抖手间，竟把沈铁林射出的所有暗器又倒射向杜茂。

数以百计的暗器在方圆两丈余的空间炸开，整个天空顿时暗了下来。

“叮叮……”杜茂的刀势未变，强大的刀气竟将密如骤雨的暗器切开一道可以容身而过的裂隙，虚空顿碎。

姓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从容。

“叮……”姓伟出剑，犹如一道自地底升起的极光，横过虚空迎上了杜茂的刀锋。

杜茂身子一震，倒射而起，闷哼声中，却是被两支暗器射中。

姓伟脚下犹如踩着风火轮般沿着石栏倒滑两丈。

“暴风骤雨！”沈铁林身形腾掠而起，身形幻成一团风影，无数的光点自他的身上如出笼的狂蜂般飞出，以各种各样的弧度，各种各样的前进方式搅乱了虚空。

有飞刀、有硝石、有针、有刺、有珠、有铁片、有铜钱、有铁钉……有直射的，有侧绕的，有螺旋而出的，有迂迥而进的，有贴地上窜的……

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之中究竟有多少种暗器，有多少种不同的攻击路线……更没有人能够数得清这一击之中究竟含有多少暗器！

天，黯淡无光；地，如崩似陷；水，激浪成滔……

每一个人都在心悸，每一颗心都在颤栗，每一种颤栗都因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暗器。

这便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没有人能想象得到沈铁林身上怎么能够藏着这么多的暗器，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沈铁林怎么能够在这一瞬间发出这么多的暗器……这一切完完全全地超出了每一个人思维的极限，以至于每一个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恍如置身梦中无法醒来。

要知道，人只有两只手，只有十根手指，即使是每一根手指单独运用，单独射出一种暗器，也只能射出十种各不相同的暗器，但是人只有一颗心，只有一个脑袋，怎能让十种暗器在同时之间以不同的力道将之发挥到极限呢？若能做到这一点，这人已经是个绝世天才。

沈铁林不是绝世天才，但他比任何绝世天才都难以想象，他在同一时间不止用十种暗器，十种手法，更不是十件，而是千百种暗器，千百种手法，千百种不同的力道，而且每一件暗器都发挥到了极限的杀伤力……这不是神话，也不是梦话和痴言妄语，而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便是关东沈家的旷世手法“暴风骤雨”！

天下间没有比沈家暗器手法更可怕的暗器招式，也没有比“暴风骤雨”更让人心驰神摇的暗器招式，这是沈家的神话，也是江湖的神话。

姓伟领教过“暴风骤雨”，那次他中了一百七十九件暗器，但是他侥幸活了下来，反而杀了沈圣天！他知道，“暴风骤雨”并不是以手所发，而是以心所发，凝聚了精、气、神，然后由心所发。这不再是暗器，而是一种生命，包含了一种无可抵御的生机，没有人能够挡，他也不例外。

姓伟能杀死沈圣天，是因为“暴风骤雨”只能使一次，至少，在三个月之内无法再使出第二次。这是一种让人心胆俱裂、有来无回的绝世杀招，但这也是一种最耗功力和心神力的绝世杀招。因此，沈圣天那次没杀死他，他便拼着最后一口气杀了沈圣天，而他也为此修养了两年才恢复过来。让他庆幸的是，沈家暗器绝不沾毒，否则，他中了一百七十九件暗器，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他。不过，那次是他一生之中受伤最重的一次。

此刻再次面对“暴风骤雨”，姓伟同样是没有破解之法，惟一可做的便是，退！能退多远是多远。他没想到沈圣天死后，世间居然还会有人能使此招，他也没想到沈铁林的功力已达这般境界。

姓伟知道该怎么保住自己身体上最为重要的部位，他明白，无论他速度多快，都快不过“暴风骤雨”，快不过这漫天的流星，他惟一可做的便是不让这些暗器射入他致命的要害。以不重要的部位去硬生生地承受这无毒的暗器看似最蠢，但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若是别人，定会跃入水中，但姓伟知道，这样只是找死，他与沈圣天决战前，曾对对方的暗器招式有过深入的研究，而惟一可让自己少受威胁的方法便是贴紧地面，这样射来的暗器只会从三面八方攻来，而不是四面八方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因此，姓伟不敢有半点跃上高空的念头，这是死亡的教训！

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完全窒息，所有远观或近望的人全都停住了呼吸，就像他们的心和灵魂全被这漫天的光雨给吸了进去。

灿烂、辉煌、诡异，像透着魔异般的力量。

姓伟在退出丈许之际，便已感到全身如被千万只黄蜂蜇过一般，他的护体真气虽然抵消了暗器的大部分力道，但这些暗器仍如雨点般狂射入他的身体，他的身子仍在退。

第一部　　第四章无赖参军

姓伟再退了五丈，以最为坚强的意志退了五丈，光雨已经尽散，那群官兵已没有一人活着，地面之上星星点点散满了无数的暗器，包括他的身上。他感到一阵虚脱，就像是一只长满刺的怪兽，但他知道，他没死。沈铁林的功力比不上沈圣天，他所受的伤只是皮肉之伤与精力极大的耗损。

“大哥……”沈青衣惊呼着掠向沈铁林。

沈铁林立于石头桥上，如一尊泥塑，高大的躯体透着风雨之后的宁静，但在他的嘴角却滑出了一丝淡淡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他的目光却不甘心地紧盯着七丈外的姓伟，他也知道，这一击并未能杀死姓伟。

姓伟没死，但是他却感到了绝望，因为还有一把刀，杜茂的刀。

杜茂受了点伤，但比起姓伟来说，这一切又根本不算什么，而他的刀又是那般狂，那般野。

杜茂也难以相信姓伟居然能够在“暴风骤雨”疯狂的一击之下仍活着。不过，他绝不会给姓伟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刀，已拖着他的身子横掠过五丈的空间，向已立在大街之上的姓伟横斩过去。

姓伟身子再退，他不敢再硬接杜茂这一刀，他虽然自负，但杜茂和沈铁林都是江湖之中的顶极高手，而这一刻他与沈铁林可算是两败俱伤，又如何能胜杜茂？但他却知道，这里距六福楼不远，这里发生的事定会很快惊动六福楼中的人，只要他能支持半刻，便会有一群高手赶来，那时便是杜茂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不过他没料到沈铁林这么快便发出“暴风骤雨”这致命的杀招。

“叮……”杜茂的攻击速度大快，快得使姓伟根本就没机会退让，毕竟他受了伤，手上、肩上、腿上、前胸、背上……全都钉满了大大小小的暗器，一动，就会痛彻骨髓。

姓伟被这一击震得横跌而出，但一支冷箭却在杜茂落刀之际破入他的刀锋之内。当他的刀斩在姓伟的剑身之际，这支冷箭已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肩胛之中。

杜茂惨哼跌出，他倒没防到会有这样一支要命的冷箭。

姓伟大喜，他看到了数条人影如风般飞掠而至，正是在六福楼苦候的宛城众豪强，这些人无一不是高手，而为首之人正是宛城县宰李辉，那一支救命的箭正是李辉的杰作，他知道若不是这一箭，杜茂这一刀绝对可以让他再受重创，甚至一刀致命。

“大人休惊……”来自六福楼的高手遥声呼喝。

姓伟哪敢再停？向李辉踉跄奔去。但他才奔出两步，便觉头顶劲风狂起，一股让他窒息的压力当头压下。

姓伟大惊，抬头之际，却见一蒙面人如一只巨鸟般自天而降，一袭宽大披风如同一片黑云。

“大人小心！”李辉在远处见之大惊，余者也全都骇得心胆俱裂，哪想到在这种关头又杀出这样一个要命的蒙面人？

“奸贼，纳命来！”蒙面人低吼，掌落如山崩，气势之烈，比之杜茂的刀意更强。

姓伟心中感到一阵绝望，眼下这蒙面人比之杜茂甚至是沈铁林的功力还要高上一筹，但他怎甘心束手待毙？挺剑斜切而上。

“当……”“哇……”剑、掌相触，长剑应声而折，那只大掌以无可匹御之势印在姓伟的天灵之上。

姓伟惨哼一声，身子顿时静止而立，而那蒙面人借手掌印上姓伟天灵之力，倒弹向杜茂，抓起杜茂低喝一声：“走！”沈青衣见那蒙面人一退，立刻会意，拉上沈铁林纵身跃入桥下的河水之中。

当李辉赶到姓伟的身边时，那蒙面人已带着杜茂以同样的姿势跃入河水之中。

“大人！”李辉见姓伟依然静立如故，不由得惊呼，但即刻又骇然再尖叫：“大人——快！给我将那群逆贼抓回来！”姓伟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死了，天灵盖上缓缓滑出一丝血水。那蒙面人的一掌不仅断了他的剑，还碎了他的天灵盖，一代巨奸便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李辉赶到桥上，但是杜茂诸人仿佛永远沉入了水底，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影。当他看到桥上洒满了成千上万的暗器，以及姓伟身上插满的暗器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也知道天下间除了沈家，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制造这样的场面。姓伟死了，而这个罪责谁又能担当得起呢？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寒意。

宛城整个都翻了底，几名杀御史大夫的凶手并未能找到。

李辉终于知道沈铁林诸人是自哪里潜走的，那是与这条河连通的一个城区的排水道。

每座大城市都会有自己的地下排水系统，而沈铁林诸人便是利用这个地下排水系统潜走的，致使敌人连他们的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沈铁林怎会如此熟悉这地下水道呢？这一切显是早有预谋，早就计划好的，但他们怎会知道御史大人会自这座桥上走过呢？还有那个杀死御史大人的蒙面人又是谁？显然沈铁林是不可能如此清楚宛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这几人中，只有那蒙面人最可疑，而那人又是谁呢？杜茂和沈铁林皆不曾蒙面，但那人为何要蒙面呢？

蒙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人是宛城地头上极有头面之人，且这人还知道地下排水系统，而这些人中又有谁的掌法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呢？

另外，还有那四头扰乱官兵阵脚的火牛，那肯定不是杜茂、沈铁林这几人所为，因为这几人都潜在桥下，也不会是那蒙面人的杰作，因为那蒙面人也是潜在石头桥附近的某处。也便是说，尚有人接应沈铁林诸人，且一直未现身，那这放火牛之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这些还不是最头大的问题，最让李辉头大的是如何向安众侯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御史大夫在他的辖区被害，而且是在去赴他酒宴的途中，这一切岂是他这七品县宰所能担当得起的？

姓伟的死，自然会有许多人欢喜，这样的巨贪奸臣，欲夺其命者不可胜数，而天下百姓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就是因为这样的巨贪大奸搅得天下风雨飘摇，民不聊生，而今有人杀了这巨贪大奸，自然让天下百姓拍手称快。

宛城四门俱闭，所有的路口都在盘查过往的行人，甚至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杀人凶手。

凶手是谁并不用猜疑，至少他们已经知道是关东沈家的人，沈圣天死了，凶手只可能是沈圣天的后人。

对于沈家的后人，李辉并不陌生，宛城的诸豪也不会陌生，不知道沈铁林和沈青衣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都知道沈家的人绝不好惹，沈家的暗器可在天下间排名第一，便是姓伟也难以在沈铁林的暗器之下幸免。尽管姓伟最致命的伤只被击碎了天灵盖，但他所中的那一身暗器无论是谁见了都会为之心寒。

事实上，每一个上过石头桥的人都为之深深地震撼了，那一地散落的暗器，几乎遍布了每一寸地面，这便像是一个奇迹，一个人如何能够在短短的刹那间发出如此多的暗器呢？又是用什么东西带来这么多的暗器呢？

“报大人，小的已经查出了那几头火牛的头绪！”廷椽刘垒前来相报道。

[注：西汉时期，县廷及基层官吏设置，县级设最高长官，县令（长），若县内有万户以上，则为县令，万户以下的县则为县长。按奉禄，县令要多于县长。而在王莽执政间，县令又更名为县宰，县令之下又设县丞和县尉，都是佐官。县丞除佐县令（长）之外，还兼署文书，并主仓事和刑狱囚徒。县尉设置，大县设一人，小县设二人，主要是维持境内治安，掌一县的军事，有一定的独立性，有时还可以直接与郡廷直接联系，有自己的属吏。

另外，县廷还设主要属吏，功曹和廷椽为第一关。功曹职总管内外，是县廷（衙）主要属吏，也称主史，属吏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上可代表县令（长），下可指挥游缴、亭长等。廷椽相当于郡的五官椽。第二类是亲近吏，为主薄、主记、录事、掌记事和文书。小府，又称少府，主出纳、饷粮及金铜钱布，门下游缴，门下贼曹，掌督盗贼。第三类是列曹。]“快快报来！”李辉精神一振，喜问道。

“那四头牛是自小长安集买来的牦牛，这种牦牛只有北方才有，听说，是一个买牲口的刚从北方带来，小的已经把这人给抓来了！”刘垒沉声道。

“好，给我重审此人！一定要查出其余党，不容有半点闪失！”李辉沉声道。

“有没有查出这几头牛是如何抵达六福街的？”李辉又问道。

“当时六福街的人太杂，好像有人说看见有虎头帮的人曾带着牛入六福街。”刘垒有些谨慎地道。

李辉的脸色变得很冷，轻哼道：“虎头帮！你立刻让人把李心湖给我找来！另外让左清立即把街头的混混全给我抓来盘问！”

“阿渺，不好了！”阿四急步赶入林渺的家中，呼道。

“发生了什么事？”梁心仪讶然问道。

阿四望了梁心仪一眼，唤道：“嫂嫂，阿渺在家吗？”“他在吴大哥家中！”梁心仪道了声，随即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街上的许多兄弟都被抓了起来，听说官兵要把宛城的所有兄弟都抓起来，这可怎么办？他们迟早会查到天和街来的！”阿四急道。

“啊，快去见吴大哥！”梁心仪也吃了一惊，急道。

吴汉家的门闩得很紧，梁心仪和阿四敲了一阵才有人打开。

“大嫂，大哥他们不在吗？”梁心仪见开门的人是吴汉的夫人陈素，不由得忙问道。

“进来再说吧，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陈素道。

“让人找我？”梁心仪有些讶异地问道。

“不错，我刚接到消息，官兵可能会来天和街查凶手，你与阿渺几人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风头，宛城之中不是久留之地，他们迟早会查到火牛是阿渺放的！”陈素道。

“心仪来了？”吴汉也自屋内行了出来道。

“大哥！”梁心仪唤了声。

“你赶快回家收拾东西，先与阿渺一起出城避避风头！”吴汉立刻吩咐道。

“沈大哥和沈姐姐呢？”梁心仪问道。

“他们已经秘密出城了，不会有问题的。”吴汉道。

“那我爹该怎么办？”梁心仪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爹由我照顾，不会有事的。”吴汉肃然道，又扭头向阿四道：“你也和阿渺一起出城，虎头帮只怕有难了！”“好的，阿渺呢？”阿四讶问道。

“他出去办点事去了，李心湖被抓，阿渺去了六福楼，等他回来，你们便立刻动身！”吴汉道。

梁心仪微有些担心，她知道李心湖对林渺一向都很好，若是李心湖有事，林渺自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此刻担心也没用，吴汉既然让他们先离开宛城一段时间，自然有其道理。当下应了声：“那好吧，我爹便有劳吴大哥了。”

离开六福楼，林渺的心中轻松了许多，李映答应过的事情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漏子，何况李心湖并没有真个犯法，没有证据李辉也不敢乱来。

才走出六福街，林渺便感到了一些异样，因为他的面前横着四匹健马。

“少都统！”林渺抬头，有些吃惊地低呼了一声，或许是他感到有些意外。

“你好呀！”孔庸皮笑肉不笑地道。

林渺心道：“看来老子今日是走霉运了，这王八糕子定没安好心！”望着孔庸身边的几名一身戎装的偏将，这架式也够吓人的，不由得勉强笑了笑道：“看来是我挡住了少都统的路，真不好意思！”说着林渺便转身欲擦身让过。

“想走吗？”孔庸身边的一名偏将大枪一横，挡在林渺的身前冷声问道。

林渺驻足，冷望了那偏将一眼，淡淡地问道：“这位将军有何指教？”“这位乃是廉丹大将军手下的后勤征丁将军寅虎，他觉得你小子身子骨不错，欲征你入伍报效国家，难道你不高兴吗？”孔庸冷冷地笑了笑道。

林渺吃了一惊，顿时明白孔庸的来意，他自然听说过廉丹派人来宛城征丁去战赤眉的消息，却没到孔庸会借这个机会对付他。

孔庸一直都在找机会对付他，这一点林渺是知道的，只是一来碍于吴汉的面子，二来是怕梁心仪知道真相，一直不敢真个下手，否则，以孔庸的身分，想对付林渺绝不是难事。而此刻若是孔庸借朝中征兵之机让人把他送上战场，若是战死沙场，梁心仪和吴汉都没话说，而以征兵为理由将林渺驱出宛城这是谁也不敢阻止的事，若要阻止便是扰乱军纪，犯国法，那样孔庸也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去对付天和街的一群人了。

“原来是寅虎将军，真是失敬，林渺这厢有礼了！只是林渺现在还有重要事情待办，将军能否让我先把事情办完再向将军负荆请罪呢？”林渺也不敢太过不给寅虎面子，极为客气地道。

寅虎微微一怔，不由得望了孔庸一眼，林渺的这番客气与合情合理的话，使他一时也难沉下脸来，这才想询问孔庸的意见。

“谁不知道我们的林大少乃是宛城出了名的滑头，若是这一走，只怕没人能再找到你的踪影了。”孔庸揶揄地讥讽道。

林渺心中大怒，他恨不能一把掐死这个孔森的杂种，可是他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是孔庸让寅虎立刻杀了他，宛城的官府也不敢拿这位前线的将军如何，何况又有孔森在后撑腰，他死也只是白死了。

“少都统说哪里话，虽然林渺不敢自甘菲薄，却绝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少都统不知道，你属下的儿郎也应该知道！何况随寅将军征讨赤眉正是我心中所愿，报效国家匹夫有责。能得寅将军所赐机会，我感激都来不及呢！”林渺违心地道，心中却骂道：“妈的，姓孔的杂种，总有一天小爷定会让你后悔，居然想让老子上战场送死！”“噢……”寅虎微讶，林渺说的话倒确实中听，先不管林渺所说的是真是假，仅这份泰然自然的表现，也可见此人并不简单。便是他也很难找出理由来为难林渺，一时之间倒不知是否应该继续留难对方。

“好，那我给你两个时辰去办事，两个时辰之后你再来见本少都统！”孔庸冷冷一笑，诡秘地道。

林渺心头一震，几乎气得要捏断孔庸的咽喉：“两个时辰怎么够呢……”“休要啰嗦，少都统给了你两个时辰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在这里不识抬举！”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沉声不耐烦地喝道。

“孔良，你领三十人跟他去办事，两个时辰后带他来见我，若是他没来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孔庸沉声道。

“是！”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应了声，瞟了林渺一眼，露出一丝冷漠而残忍的诡笑。

林渺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孔庸做得也够绝，居然让三十人看着他，如此大的排场也够吓人的，同时他也知道再说什么也是不管用了，看来孔庸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付他了。他也不想再出言相求，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道：“多谢少都统如此看得起我，那就请吧！”孔庸有些讶异林渺的镇定，不过，话既已出口，自不便再反悔，只是向孔良打了个眼色，淡笑道：“去吧！”林渺与孔庸相对的对话，已早林渺一步传到了天和街。

关于林渺的事，林渺的兄弟们和朋友们比林渺本人还要着急，因此，他们绕近道飞奔至天和街传出了消息。

林渺一入天和街，便被老包挡住。老包并不怕都统府的家将和官兵，至少在特殊的时候不会害怕。

老包挡路，林渺并不意外，消息早他一步传入天和街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有人看见他与孔庸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兄弟，你要去参军了，做大哥的替你高兴，我和几位兄弟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弄个饯行宴，设在西城的城隍庙外！”老包淡笑道，对一切仿佛并不在意。

孔良却大为惊讶，他不知道老包是怎么这么快知道消息的，而且还早设了饯行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那一群相随的家将不由得也尽皆愕然。

林渺却会意地笑了笑，道：“有劳大哥了，我尚有些事待办，你先让其他人在城隍庙外等我吧，我就来！”旋又回头对孔良笑道：“诸位也辛苦了，呆会儿便和我同去吧。实不相瞒，像我这等出身之人，如想发展，最好的去处便是军营，因为那里认的是实力，所以我早有投军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当廉大将军派人来宛城征兵的消息一传来，我便已作出了决定，是以请众位不要奇怪，便是少都统不让我去我都不肯呢！”说着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

孔良诸人不由得恍然，心道：“难怪这老包早准备好了饯行宴，原来这小子早就想去参军，看来少都统的担心全是多余的，还要派我们这么多兄弟来监视，真是多此一举。”“既然如此，我们自不客气，不过，我们还是先随你去把正事办好吧。”孔良也讪笑道。

“好吧！”林渺别过老包笑了笑道。

行不多远，林渺在一草棚外驻足道：“诸位官爷，先容我出恭再说，如果哪位官爷也要出恭，不妨一起进去，里面反正可容两三个人！”孔良眉头一皱，沉声道：“林渺，你少想跟我耍什么花样！”林渺神色一冷，反问道：“我说孔爷你也太小瞧我林渺了，虽然我林渺上不了台面，但是在宛城也有数百兄弟朋友，更是道上混过来的，说话也还算是一言九鼎！”孔良大怒，欲出言相斥，但却被身后的另一名家将拉住了，这人自然知道林渺的话也不全假，在宛城的混混之中，林渺还算是小有名气，尤其是在天和街，这里的人几乎都支持林渺，若是在这里与林渺闹起来，说不定他们还会吃亏，尽管他们是都统府的人，可是连孔庸每次入天和街都弄得灰头土脸，他们又算什么？

“快点！”那拉住孔良的家将冷然道。

“谁身上有草纸？”林渺反问道。

众官兵和家将愕然，但都摇了摇头，林渺不由得“哈哈哈”大笑，扭头便进了茅棚之中。

……

一阵“隆隆……”的屁响之后是好长时间的静寂，孔良诸人等了很久都没见林渺出来，不由得微急，唤道：“林渺！”茅棚之中没有半点回应之声。

“哗……”孔良顿感不妙，一脚踹开茅棚的门，冲了进去，可里面哪有林渺的影子？只有几个大粪桶和一个粪坑。

“不可能，给我搜！”孔良大吃一惊，他们把这个茅棚四面都围了起来，根本就不曾见到林渺出去，而眼下林渺居然消失了。

茅棚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根本就没有见到林渺的影子，惟一的发现就是在那几只大粪桶之下有一道短地道通到两丈外的墙边。显然，林渺是从这里溜了，众官兵和孔府家将的目光都只是停留在茅棚之上，而忽视了潜到墙下的林渺，这便使得林渺顺利溜走。

孔良心中的那个恨呀，那可是没法形容了，不过他也没办法，人都已经逃了，他还得向孔庸交差，是以，他必须找回林渺。更 多 精 彩，更 多 好 书，尽 在 w w w . 5 1 7 z . c o m

“去西城城隍庙！”孔良沉声道。

……

西城城隍庙外什么也没有，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更别说是饯行宴了，地上只有乱乱的果皮、木屑，这还是前日庙会所留下的。

孔良赶到西城城隍庙才知道自己上当是多么厉害，明摆着是被林渺和老包耍了一招，其心中的气恼自是无以形容，等他们再自城隍庙赶回天和街时，老包店里一个人也没有，门紧锁着，他们找到林渺家中，也同样是空无一人，而连屋子之中的东西似乎也全都搬走了，这下子孔良可傻眼了。

“我已跟刘秀公子说了，你们便同他的运粮车一起出城，官兵也不敢留难你们，我们自然还有相见之日！”吴汉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道。

林渺心中黯然，但他知道，离开宛城暂时避避风头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小长安集，记得和沈兄弟联络，与他们一起去北方历练历练，宛城这小天地里翻不出什么大浪！”吴汉又叮嘱道。

梁心仪和陈素也是依依不舍，拥在一起流泪泣诉。

“几位准备好了吗？我们的运浪车就要出城了，三公子让我来摧一下几位。”刘秀米行的伙计刘新走了进来道。

“哦，就好了！”吴汉应了声，向林渺道：“好了，别如妇人般，走吧，大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去北方看你们的！”“好！那我们走了！”林渺扭头向梁心仪唤道：“心仪，我们该动身了。”梁心仪的眼睛微红，依顺地点了点头，来到林渺的身边，戴上深纱，遮住其绝世芳容。

“走吧！”阿四提上行李，他也必须与林渺一同离开宛城，同时路上也好有个伴。

刘新见到几人出来了，不由得欣慰地笑了声道：“林公子跟我来吧！”“刘新，代我向你家三公子问声好！”吴汉赶出来道。

“一定会！”刘新回应道。

“一路上还望你好好照应他们！”吴汉又叮嘱道。

“亭长的事情便是我们公子的事情，以亭长和公子的交情，说什么我也得送林公子安全出城！”刘新肯定地道。

吴汉点了点头，几人依依道别。

“林渺，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还是来了！”林渺诸人才出天和街不远，便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只将林渺诸人吓得魂飞魄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阴魂不散的孔庸。

刘新也吃了一惊，老包等护送林渺的众兄弟顿时如临大敌一般。

“我早就知道孔良那饭桶看不住你，果然没出我所料。不过，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孔庸策马而来，傲然不可一世地道。

寅虎也并马而至，望了望林渺，冷冷笑道：“一转身就能把三十人都耍了，你这样的人才本将军喜欢，要你是要定了！”林渺瞟了一眼正围拢而来的大队都骑军，心头不由得发凉，向老包小声道：“你们带心仪先走，我来对付他们！”“不行，要死一起死！”梁心仪急道。

“不，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只是想抓我去参军，所以我不会有事的。”林渺道。

孔庸的目光落在以深纱斗篷罩面的梁心仪身上，眸子里闪过一股火热的神彩，有嫉妒，有热恋，有贪婪。

“给我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孔庸低喝道。

“慢！”刘新挺身而出道。

“你是什么人？”孔庸不屑地冷问道。

“我是刘秀公子的书童刘新，敢问少都统，我们犯了什么罪？”刘新斥问道。

孔庸微讶，“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刘秀兄的书童，这里不关你的事，本少都统抓的是想开小差的逃兵，若是你要相阻，休怪我不念你家公子的情面将你当包庇逃兵者一起看待！”刘新一怔，他知道孔庸不是说假话，他并不知道林渺是不想参军潜逃。而此刻孔庸人多，他根本就不能够阻止其行动，不由得扭头望了一下林渺。

林渺笑了笑，道：“不关刘兄的事，他们是想抓我去当兵，请刘兄带其他的人走！”旋又扭头向孔庸高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两个时辰还未过，我也不算是逃兵，无违国法之理。其他人与此事无关，我跟你们走！”“不是逃兵，何以甩开孔良欲独自逃走呢？”孔庸冷笑道。

“我不是说过我有要事待办吗？我觉得有那么多人跟着办事不方便，自然要甩开他们，他们没跟来只是他们的失职，与我何干？而此刻我并非逃走，只是在做我那未完成的事，既然少都统等不了两个时辰，那就算了，这件事情不办也罢，就让刘新兄弟帮我办了，我跟寅将军走好了。”林渺沉声道。

“狡辩！”孔庸大恼。

寅虎却笑了，他觉得林渺这小子确实很有意思，说话句句占理，连狡辩都让人无法反驳。

“事实便是如此，林渺不敢狡辩！”林渺不卑不亢地道。

“很好！本将军答应你，只要你跟本将军走，便不再为难其他的人，军中就缺你这种伶牙利齿的家伙！”寅虎开口道。

“谢谢将军！”林渺喜道。

“寅将军！”孔庸微怨。

寅虎笑了笑道：“就算少都统给我一点面子！”孔庸没法，他可不愿与这军中红人过不去，只好点点头，狠狠地瞪了梁心仪一眼，无可奈何地道：“好吧！”“阿渺！”梁心仪一把拉住林渺，担心地呼道。

林渺拍拍梁心仪的肩头，安慰道：“好老婆，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先回吴大哥那儿再想办法吧。”老包和阿四、祥林诸人也大感担心，但却知道眼下除了屈服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这几号人怎能敌过这么多都骑军？若是沈铁林和沈青衣、吴汉这些人中有一个在那就好说了，此刻只好先忍一时之气，待将此事告知吴汉后再想办法了。

“心仪，我们回去吧！”老包拉了一下梁心仪低声道。

“刘兄弟，你回去告诉刘秀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渺道。

“少啰嗦，还不走？”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吼道。

林渺无奈，只好与众人依依作别，他只恨自己没有超凡的武功，否则，他定杀死孔庸！

换上军装，林渺的心绝不踏实，他知道孔庸绝不会放过他，绝不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而寅虎与孔庸又是一丘之貉，只怕结果可以预见了。因此，他必须逃离军营，只要一有机会，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可能性，只要还在宛城之中，便还会有希望，要是出了宛城，只怕他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军营之中有许多新丁，与林渺一样，有些是被强征入伍的，有些则是自愿的，林渺便分在新丁营之中，在营盘之外，重兵把守，远近的哨口密切地监视着营中的情况。新丁是绝不可乱走的，若想逃走者，格杀勿论！没人快得过强弩硬箭，是以，这些人只好都认命了，抑或都只是在等待和寻找机会。

“林渺……谁是林渺？”一个老兵步入营中高呼道。

林渺微愕，心道：“妈的，这么快就来找老子麻烦了！这下可真要完蛋大吉了！”但仍不能不硬着头皮应了声：“我就是！”“哦……”那老兵望了一眼林渺那高大威猛的体型，那虎背熊腰仿佛透着无限的张力，微感惊讶，道：“你就是林渺呀，寅将军请你去一下。”林渺为之头大，果然是寅虎要找他，不用说也是孔庸让他来杀自己，在这军营之中，要杀死个把新丁还不是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是他又不能不去，不去便是有违军令，现在只求路上能有机会逃走。

“请老哥带路！”林渺道。

老兵还算是很客气，但是他却根本就不知道林渺心中所想和林渺的担心。

营地周围挖满了战壕，守军十步一哨，盘查极严，这并不是对外敌，而是防止新丁逃走，因此对每个人盘查都极严，到寅虎的营外这段并不长的路却被盘查了四次之多，这让林渺极感泄气，因为他知道，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则休想逃走。

“报将军，林渺带到！”老兵在营外高声禀报了一声。

“带他进来！”寅虎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漠和严峻，听不出其喜怒哀乐，仿佛并未包含任何感情。

林渺只好硬着头皮行了进去。

营中只有寅虎一人，并无兵卫，自然也不可能有孔庸的踪影，兵卫都在帐外相候。

“见过将军！”那老兵恭身行礼。

林渺却冷然不动，心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老子没有必要跟你这些龟孙子假客套，反正迟早都是死路一条！”寅虎淡淡地望了林渺一眼，并未出言相责，那老兵倒有些讶异，却被寅虎挥退出去。帐中很快便只剩下寅虎和林渺两人一坐一立地相对凝视。

林渺的目光毫无畏怯之态，直视寅虎，神情极为平静，此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反正要死，他反而豁了出去，是以，也不想与寅虎讲什么客气。

“将军唤我不知有何事？”林渺淡淡地问道。

寅虎深望了林渺一眼，不愠不火地反问道：“你可知道这样是对本将军的极度无礼，当以军规治罪？”林渺冷笑了一声道：“将军要杀林渺便像是捻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根本就不必谈军规。何况这里本就是将军说了算，谁也不敢说将军乱杀无辜。”“你对本将军很有成见？”寅虎依然语调平缓地反问道。

“也不是特别有，说实话，也许这并不是你的错，朝中的官哪个不是官官相护？谁能够保证自己有多么正派的作风？你助纣为虐也并不值得奇怪。”林渺横下一条心，也便不再顾忌口舌，冷笑道。

寅虎的脸色微变，一拍桌案，怒叱道：“大胆，难道你不怕本将军将你斩首示众吗？”“我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将军让我来不就是有此打算吗？”林渺神色平静地反问道。

寅虎不由得又恢复了冷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还真有些个性，你知道孔庸要杀你？”林渺一怔，他倒不明白寅虎的话意了。寅虎的口气之中似乎对孔庸并不满，而且是直呼其名，不过，他也没有考虑太多，不屑地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他想除掉我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杀你？难道他想杀你还会是一件难事？”寅虎又反问道，他似乎对这之中的问题极感兴趣。

“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也可以说，有些人要杀人并不需要理由！”林渺依然不冷不热地道。

寅虎不由得淡淡地笑了，悠然道：“他是让我杀了你，但是我拒绝了他，因为你来到了军营之中，你的生命便是属于国家，要死，也只能战死沙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剥夺你的生命！”林渺大讶地望着寅虎那认真的表情，却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是真的。

“你可以放心地呆在军营之中，本将军绝不会无故处死自己的属下，一个好的将军，他所有的荣誉不是他自己所创造的，而是他手下的每一位战士的功劳，只有与战士同甘共苦的将军才能够有所作为，这是严尤大将军教导的话。是以，只要你好好地尽一个战士的职责，别说是孔庸，便是孔森也不敢到军营中来为难你，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如果你有违军规，本将军绝不会轻饶！”寅虎傲然而冷肃地道。

第一部　　第五章大闹法场

林渺顿时对这位将军的印象大为改观，不由得道：“谢谢将军！”“本将军是爱才之人，我将推荐你去严尤大将军的精锐营中，希望我没有看错你！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的家人，让他们放心。”寅虎肃然道。

林渺心神一震，此时，他才知道，寅虎实际上是名震天下的严尤大将军的下属。他自然知道严尤治军有方，不畏强权，其手下将领都是精英，寅虎拒绝孔庸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不由得大喜谢恩，但是心中却仍想找机会偷偷开溜。

寅虎似乎看穿了林渺的心思，淡漠地道：“这是一个历练的机会，如果你能够得大将军赏识，说不定他日也可成个万户侯，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否则你永远只能是混混，受人藐视和欺辱，你想好了！”林渺心中再震，不由得犹豫了，寅虎所说的话没错，若是逃回天和街还不是一名小混混？仍是受孔庸的欺辱！他林渺一向自命不凡，难道就不可在军中创一番功业？日后回来让孔庸给自己提鞋？心道：“他孔庸算哪根葱，不过是个二世祖罢了，就仗着有个好老子，我林渺也曾是书香门弟，文采风流也许不及刘秀、邓禹之流，但比那孔庸岂不强百倍？老子自要创一番功业给世人看看，老子不只是混混……”想到这里，忙诚恳地谢道：“多谢将军提醒，林渺定不负所望！”

宛城，相传最早为夏人所居之地，开发之早可见一斑。此地平原广阔，物产丰富，又“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交通便利，可算是西部一大都会。

今宛城乃南阳郡中心，联城数十，多聚富商大贾，其繁荣不言而知。

虽天下渐乱，但烽火狼烟犹未能燃至此地，周围数十城层层相护，宛城可谓是固基金汤。

不过，宛城也有乱子。

乱世之中，渴求平安只是痴人说梦，世间酷吏冤民自不在少数。

乱世，人情冷落，世态炎凉，虽宛城乃富饶丰裕之地，但在天下酷政之下，也不免民心沮丧，百无聊赖，加之四方难民相聚而至，不免也使宛城鱼蛇混杂，更是热闹非凡。

最为热闹之处，莫过于西城刑场。

血腥，似乎已是惟一可以激起人们心潮的事物。虽然，白骨遍野，无时不在死人，但是法场之上的刺激仍能使人麻木的神经稍感兴奋。

法场之上，一刀断魂，血溅五步，对于茫然度日的闲人来说，确实是一场好戏，绝不逊于街头血斗。

今日，西城法场依然有好戏上台，据说此人夜杀贪官李辉一家五口，宛城衙役伤了十人仍未能将之擒拿归案，若非请出大贾齐万寿府中高手，只怕此人仍会逍遥法外。是以，此等英雄人物，确实勾起了许多人的好奇之心。

因此，西城法场今日比昔日任何时刻都要热闹。时近午时，人潮如海，皆翘首以待囚车到来。

刘秀米行，早市大开，但中午也不免关门大吉。

买米之人微有怨词，但刘秀却以囚犯将至，怕煞气相冲而不吉利，是以关门不卖谷米，加之平时刘秀人缘不错，自也没人相怪。

其实，刘秀自不怕煞气相冲，他也并非第一次见到死囚上法场。当然，这个原因只有邓禹知晓。

邓禹乃刘秀最好的知交，昔日同在长安求学、习武，文采风流可谓让宛城众儒刮目，不过，他比刘秀却要小上数岁。

邓禹已经备好了上好的谷酒，这可是他自家所酿，其味之佳便连南阳侯王兴也对这谷酒赞赏倍至。

昔年安众侯刘崇与相爷张绍在南阳起兵讨伐王莽，后安众侯被灭，而王兴助王莽夺得帝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因是皇帝宗亲，是以王莽封其为南阳侯，统辖十县之众。

王兴可谓是宛城的小皇帝，今日之斩令便是王兴亲自所下。

“哐……哐……”一阵锣响之后，顿时人声鼎沸，不看便知是囚车行过。

推开窗子，邓禹和刘秀打量了一下街头行过的押解囚犯的队伍。

队伍极长，人人皆是全副武装，约有两百人之数，开路的是二十名侯府的骑卫，在囚车后面还有二十余名都骑军，余者尽为步兵。

[注：汉时，步兵皆称之为材官，乃是郡国兵的基本成分，人数最多，诸如“锐士”、“陷阵”、“奋击”、“虎贲”皆形容材官之多力；又如“蹶张”、“引强”、“弓关”、“射士”、“趣强”皆形容材官之善射。总之，器械击技与弓弩箭矢是材官的主要军事技术装备。本书后文皆将材官以步兵或步卒称之。][另注：都骑军和骑卫，皆是秦汉之时的“骑士”，这是一个独立的兵种，秦代之时称为“骑士”，汉循秦制，也在郡国兵中设立“骑士”。不过，本书之中不以“骑士”称当时之骑兵，是以无须究其兵种之名。]“哇，这么多人！”邓禹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你这断头酒还送不送？”刘秀在一边打趣问道。

邓禹白了刘秀一眼，肯定地道：“我邓禹决定了的事情从不会半途而退，大哥你太小看我了，就凭他杜茂这个名字，我也要敬他这一碗断头酒！”“看，来了！”刘秀小声地提醒了一声。

邓禹循刘秀的目光望去，果见一辆镔铁所铸的大囚车缓缓使来，顿时，满街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辆三马所拉的囚笼车。

只见囚笼中之人衣衫尽裂，蓬头垢面，浑身血痕，双手与双脚全以铁链相锁，头颅却是露在囚笼之外。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主犯杜茂，也便是杀死贪官李辉一家五口和让都统衙门中好手折损十余人而不得不劳动齐家高手的凶手。

“杜茂！杜茂……”不知道是谁领头高声喊了一句。

顿时，满街的百姓全都跟着喊起了这个名字，喊声之中，充满了敬佩和惋惜，激昂而又让人感到热血沸腾。

杜茂本来静闭的眼睛睁了开来，目光竟显得无比的柔和，略带疲惫的面容，绽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虽然略显狰狞，但更多的却是沧桑与无奈。

“杜茂……”呼声依然是一浪高过一浪。

杜茂的心仿佛也像冰一样融化了，对于死亡，他并不在意，自从他懂事以来，还从来都未曾害怕过死亡，他只害怕这个世界越来越黑暗，人情越来越淡薄，他害怕这个世态炎凉的世界将芸芸众生推向万劫不复之境。是以，他奋发图强，他惩奸除恶，浪迹江湖……他一直在寻找，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寻找什么东西。

不过，这一刻杜茂知道了自己所寻之物是什么，所以，那双虎目之中竟淌下了两行热泪。

“谢谢，谢谢乡亲们！”杜茂突然之间高声呼道：“得见乡亲们如此，我杜茂虽死无憾……”“好！好汉子！好汉子……”有人高呼，百姓也全都跟着高呼，一时间，人潮涌动，随着囚车涌挤而上。

“让开！让开……”王府骑士马鞭高扬，挡路者皆不免挨受鞭鞑之苦，那些护着囚车的官兵一个个都极为紧张，若是这里出了什么乱子的话，他们还真无法向都统衙门交代。不过让他们微微放心的便是，这回由齐府高手亲自监送囚犯，当然，这还是侯爷王兴亲自向齐家要求的。

宛城齐家乃是南阳郡首富，不仅富甲一方，其府中更是高手如云，即使是南阳侯侯府也没有齐府的高手多，而齐府之主齐万寿更有南阳第一高手之称，其地位之尊，便是朝中之人也无不知晓，王莽昔日也曾与齐万寿交好过，而今日之宛城，齐万寿与侯爷王兴亲如一家，这是众所周知的。

邓禹与刘秀相视望了一眼，刘秀赞道：“果然是一条汉子！”“只可惜这个世上好人不长寿！”邓禹有些愤然道。

“不过，能见乡亲们仍可辨明是非，为他喝彩，也应该是一件喜事，至少百姓善恶观仍然健在！”刘秀若有所思地道。

“不说了，走吧，我们也去法场，为他老兄送行，让他在黄泉路上好有美酒相伴，也不枉其英烈一场了。”邓禹出言道。

西城法场，占地十亩，西靠城墙，东为一小山坡，法场实为山坡后的一块平地，而山坡之上建着宛城的司役庙。此地也是主持祭祀之所，同时也可作为监斩官的暂休之处。

法场之上，竖着二十根梓木大柱，不过，今日却无二十名死囚。

死囚共十二名，杜茂便在中间那根最粗的大木柱之上被绑着，手脚皆锁了重铁链。

没有人敢疏忽杜茂，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即使是齐万寿也不敢疏忽这个人的存在。

其余的死囚只是跪在木柱之前，双手反绑，后插斩标，只待午时一到，便人头落地。

此刻太阳正烈，监斩官只是坐在司役庙外的廊檐之下。

都统军和骑卫在四面挡住汹涌的人群，看得监斩官额头微微有些冒汗。百姓的呼声让他心生恐慌，而他更明白，所监斩之人乃是重犯，绝不可有失，否则，他无法向南阳侯和都统大人交代。此刻，他最盼的便是午时快些到来，斩了杜茂立刻回去交令。

时已入夏，天气颇热，而今日太阳极大，烤得人们极为难受，最让人不舒服的还是闷热，仿佛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

夏日的天气擅变，这种气候只表明很可能会有一场暴雨要来，不过，这场雨究竟何时降下却是个未知之数。

四面的百姓也渐渐安稳下来了，随着太阳渐渐升上中天，人们变得鸦雀无声，仿佛预示着一切将在下一瞬间发生。

也或许，这只是人们在以一种另类的形式为死犯默哀，他们好像少了往日观看处死重犯的激情。或许，只是因为杜茂那不可磨灭的气概和那份坦然自若的豪情。

人们并不是是非不分，他们也有恨，只是“恨”被麻木的心给深埋在最深处，而杜茂却激活了他们的恨。他们知道，李辉绝对该死，身为宛城的五均官，非但不思为百姓造福，反而以最苛刻的方式欺炸百姓，贪脏枉法，宛城之中，没有平民百姓不诅咒他死，而杜茂却出手杀了李辉，这自然不能不让百姓感激。可是，这个世上的好人似乎都注定不能有个完美的结局。

“午时已到，开刀问斩！”监斩官拔出令箭，望了望天空，高声喧道。

“慢！”一声高喝自人群之中传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邓禹捧着一坛酒分开官兵踏入法场之中，刘秀紧随其后。

官兵一震，他们自然不会不认识邓禹和刘秀，是以他们并未阻挡。

“来者何人？”监斩官令箭将抛未抛，有些恼怒地喝问道。

“草民邓禹！”“草民刘秀见过司吏大人！”邓禹和刘秀同时对着监斩官恭敬地道。

监斩官本欲发怒问罪，但听到这两个名字，顿时怒气稍减，声音变得和缓地问道：“原来是二位，不知二位阻止本官执法，究竟是何用意？”“回禀大人，草民并无意阻止大人执法，只是我二人敬重杜茂是一条汉子，是以欲送上断头之酒，以壮其行色而已！”刘秀客气地道。

刘秀的话顿时引得四面百姓议论纷纷，许多人都听说过刘秀和邓禹的名头，这两人不仅与南阳的士人相熟，更喜交游，加之刘秀又开米行，是以市井百姓也极熟络。刘秀和邓禹之文采极为绝妙，南阳士人无不欣赏，是以上到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小民，对刘秀和邓禹皆有耳闻，更有许多人知道，刘秀与邓禹乃是文武兼修，武功之高，即使是齐府之中也没几人可比。因此，这两人出面立刻引来了一阵骚动。

监斩官听两人这么一说，也便释然，尽管他不想节外生枝地闹出一些什么事来，但是碍于刘秀和邓禹的面子之上，他只好故作大方地道：“好吧，本官便准你二人向死囚送上断头酒！”“谢大人！”邓禹高举酒坛谢恩，这才与刘秀举步向杜茂行去。

监斩官身边的齐家高手目光却移也不移地盯着邓禹和刘秀，虽然他们知道侯爷和齐万寿对这两个年轻人也都很欣赏，但是他们更明白，若是这两个人捣乱，事情可就会很复杂了。

当然，监斩官却没有这么多的疑虑，刘秀和邓禹在宛城可是有家当而且是极有名望的年轻人，就算是这两人捣乱，他完全可将责任推到这两人身上，是以，既然刘秀与邓禹双双出面，他也便懒得操心。

杜茂一直都在昂首打量着邓禹和刘秀两人，他在宛城之时，当然听说过这两位的名字。

邓禹的目光与杜茂的目光一触，两人同时爆出一抹异彩。

刘秀的眸子之中却只有惋惜，在他的眼里，杜茂确实是一个人物，但其生不逢时。

“杜兄，这是我邓禹与吾兄刘秀同敬之酒，以壮杜兄赴黄泉之胆色！”邓禹将酒坛双手送上。

“当啷……”刀斧手为杜茂解开一只手的铁链。

杜茂接过酒坛，再次打量了刘秀和邓禹一眼，仰头便将一整坛酒全部倒入喉中，并顺手摔破酒坛，朗声大笑起来。

邓禹和刘秀心中暗赞。

“好酒！好酒！以五谷精酿，想来便是邓公子家中所酿精品了。”杜茂伸手一捋胡须之上的酒滴又放入口中，其态甚豪。

“杜兄果是识酒之人，正是小弟所酿之物。”邓禹也不作掩饰地道。

“酒好人更好！两位之情我杜茂只有来生再报了，两位请了！”杜茂说话之间依然不减半分傲气，仿佛根本就不将死亡放在眼里。

刘秀和邓禹心头一震，同声道：“好汉子！如果真有来生，我们定要与你共谋一醉！”“好！那我们就来生再见吧！”杜茂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杜兄可有何遗言或遗愿，我刘秀不才，若能尽力之处定不吝啬绵薄之力！”刘秀肃然道。

“哦，刘兄弟好意心领了，我之心愿，你无法完成，遗言也免了，不过，我的心愿自会有人为我去实现！”杜茂怆然道。

“哦？”邓禹也有些讶然。

杜茂再次仰天大笑，声震四野。

刘秀拉了一下邓禹，邓禹立刻明白，两人在杜茂大笑声中向法场外退去。

半晌，杜茂才歇住笑声，向刘秀所退的方向高喊道：“刘兄弟，你看着吧，杀我杜茂一人，会有千万个杜茂站起来，终有一日，乾坤定会恢复朗朗清明的……”“好！好汉子……”一时之间，四下百姓群情高涨，皆被杜茂那视死如归的豪气所感。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斩令高举，立身而起，扬言高喝道。

“嗖……”就在监斩官斩令刚抛之际，一支冷箭自暗中直射监斩官的面门。

“啊……”监斩官大惊，尖叫起来，他似乎忘了身边尚有齐家高手。

“叮……”出手的乃是齐万寿的五弟子，哑虎齐冲！

“杜大哥，我来救你了！”一声高喝响起，人群之中，一道灰影如大鸟般向杜茂扑去。

“守护法场！”监斩官死里逃生，顿时慌了手脚，高声呼道。

“嗖……嗖……”四面的官兵一抖袍袖，自宽大的袖口之间竟滑出了一张张弩机。

官兵全都是有备而来，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人劫法场。

刘秀和邓禹大吃了一惊，他们倒没有估到在守卫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仍有人胆敢劫法场。他们抬头向空中那道灰影望去，只见那人双臂一展，自袖间飞射出十数支短矢，那些正张弩欲射的官兵立刻倒下十余人。

刘秀和邓禹更惊，劫法场之人的手法之妙，角度之精准分毫不差。

“快斩！”监斩官高喝道。

刀斧手们也急了，哪里还犹豫？大刀急速挥落，眼看杜茂便要人头落地，蓦地那刀斧手惨嚎而倒，仆地而死。

“杜老大，我们来救你了！”四周人群全部骚乱起来，一群身着民装的汉子纷纷亮出刀来，斩杀身边的官兵，向法场上冲去。

刘秀望着斩杀杜茂的刀斧手仆地而亡之际，脸色大变，一拉邓禹，惊问道：“四弟你做了什么？”邓禹神秘地一笑，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这般英雄人物就这般死了，所以只好助这群人一臂之力。”“四弟，你闯下大祸了，难道你忘了齐家许多人都识得你暗夜流星的手法？若是他们看出来了，你如何脱离干系？”刘秀大惊失色道。

邓禹也神色大变，他一时之间倒忘了改换其它的手法发暗器，此刻一听刘秀所言，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可如何是好？”邓禹急问道。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宛城，否则定无法走脱。”刘秀断然道。

“可是我们的生意？”邓禹急了。

“这也没办法，立刻让人搬走东西！”刘秀果决地道。

邓禹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要知道李辉乃是当朝巨贪薛子仲的女婿，薛子仲乃是王莽宠臣之一，举持全国各地五均六院之事，不仅权大，更富可敌国，与齐万寿这等富商也关系密切，而杜茂更是朝中重犯，他这个一时的冲动竟酿成如此大祸。

“不，我去把那刀斧手的尸体毁掉。”邓禹道。

“你疯了，你进去了，根本就出不来！”刘秀一把拉住邓禹急道。

邓禹扭头望了一眼，只见司役庙门口的哑虎齐冲和众齐家的高手已飞身而下。

“吴汉！”邓禹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刘秀也看清了那劫法场之人，竟是与他们极为相熟的亭长吴汉。在宛城之中，吴汉虽身分地位不很高，可声望却不小，而且吴汉所辖之地正是他们所居之处。

[注：古时候的一个亭长相当于今日的一个镇长，他们的户籍管理，以十户为一个单位，十户为一什，十什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各设什长、里长和亭长。即便是说，亭长所辖之地为一千户左右。也有说以五户为一个单位，五户为一伍，十伍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因此，亭长所辖应在五百户至一千户之间。不过，读者无需深究这个问题。]“吴汉，你胆敢大闹法场，给我一并拿下！”监斩官也认出了吴汉，大喝道。

“哈哈哈……”吴汉大笑着朗声道：“今日挡我者死！”“逆贼敢口出狂言，我要让你知道宛城不是没有能人！”哑虎如风般扑至。

官兵的弩机一阵狂射，但才射一箭，有些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射，便纷纷惨嚎着抛下弩机，捂住双眼。

刘秀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邓禹却惊讶地叫了出口：“叶落无声针！”“看来今日还真是热闹，我们或许可以不用离开宛城！”刘秀微有些侥幸地道。

“连沈青衣也来了，这杜茂的面子还真大。”邓禹自语道。

吴汉望着哑虎扑至，右手一扬，两颗黑影直射而出。

哑虎齐冲冷哼出剑，准确无比地挡住两点黑影。

“噗噗……”两道黑影一触剑身立刻爆裂成两团黑色的烟雾。

“看不毒死你！”吴汉哈哈大笑道，同时以刀护身拨开射来的箭矢直向杜茂扑去。

杜茂一声低吼，身后的大木柱应声而折，那缠着铁链的梓木全都震成碎片，双手和双脚立刻自木柱之上松脱开来，虽然尚不能够震开铁链，但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杀呀……”吴汉似乎带来了数十人之多，一时之间，形势混乱之极，吴汉更是见官兵就杀。

哑虎齐冲遇上那黑雾不禁吓了一跳，听吴汉那么一说，虽明知吴汉可能只是吓唬人的，但是他哪里敢亲身犯险？只得疾退。

事情变化得太快，那两团黑烟迅速扩散，很快将方圆六七丈都罩在其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好！”邓禹望了刘秀一眼，道：“大哥，我想去将那具尸体毁掉！”刘秀见法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若想趁混水摸鱼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而只有毁掉那具尸体，他们才能够真正地高枕无忧。虽然刘秀有些暗怪邓禹太任性而为，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便只好想法解决了，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记得那尸体的方位吗？”刘秀低声问道。

“自然记得！”邓禹自信地道。

“好！我在这里为你接应。”刘秀点头道。

邓禹闻言，趁烟雾散来之际，掠身投入黑暗的烟雾之中。他知道吴汉所用的并不是什么毒烟，而是瘴弹，最多只会使人欲呕吐，而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以他的见闻自然清楚这一点。

百姓四散而逃，数以千计的人，相互拥挤、践踏，死伤不在少数，自四面赶来法场的官兵也全都被人潮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那些胡同和街道也都堵满了，刘秀也在人潮之中缓移，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投向烟雾之中。

邓禹极速横移，他的记忆力极为惊人，认方位更是一绝，所以他绝不担心会在烟雾之中迷失方向。可是当他快到那名刀斧手的尸身边时，突感一股强大的劲风自侧面冲来。

邓禹吃了一惊，黑暗之中，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只好侧身相挡。

“轰……”邓禹和那人双手相触，两股巨力相冲之下，各退数步。

“好掌力！”邓禹吃了一惊，他听出了这是吴汉的声音，不由得微急，他可不想与吴汉交手，不禁小声道：“你找错人了。”吴汉在黑暗之中似愣了一下，邓禹却又感到另一股锐风袭来，显然是一个用剑的高手。他也顾不了许多，只得侧身而避，但黑暗之中那柄剑如长了眼睛一般，随邓禹之动而动。

“你跑不掉的！”那剑手似乎对这一剑极为自信，并感觉到邓禹的窘态，冷哼道。

邓禹再吃一惊，他听出这是哑虎齐冲的声音，显然哑虎齐冲也把他当成了劫法场之人，而他刚才与吴汉一对话，齐冲立刻误以为他是与吴汉一伙的。在黑暗之中，齐冲根本不敢乱出手，可是既知邓禹与吴汉相熟，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邓禹换了十八种身法，退了两丈仍无法避开这一剑的追势，知道若是还不出手，只怕真会死于哑虎的剑下。他之所以一退再退，便是不想暴露武功，但在危急之中，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邓禹出手，指如兰花一般弹出，若是有光亮，定可见其指优美若灵蛇轻舞，但在黑暗之中却只有无数道劲风破空。

哑虎齐冲倏觉无数道劲风破过剑网反袭向他的身体，不禁吃了一惊，在刚才他这一口气紧逼之下，对方似乎没有还手之力，谁知又突然反击，而且一出手便如此凶猛！齐冲一惊之下，手中的剑势一滞，竟被荡至一边。

哑虎暗叫不好之际，一缕指风直袭他前胸，他骇然暴退之时，挥手疾挡。

“哧……”哑虎一声惨哼，握拳的手背差点没被戳穿。

哑虎惨哼之际，那股劲风又至，骇得他一退再退。

邓禹也不再紧逼，迅速疾退，也不再去找那具尸体了。

而此时的刘秀正在着急，倏见白影一闪，邓禹已到了他的身边。

“大哥，快走！”邓禹一拉刘秀的手，便向人潮之中钻去。

“有没有毁掉尸体？”刘秀问道。

“这下可真是更糟了，我刚才和哑虎交了手，就是他不识我的天一禅指，只要他一说，齐万寿也定会立刻知道是我出的手！”邓禹急道。

“啊！”刘秀一呆。

“大哥，都怪我不好，为你惹了这个麻烦！”邓禹满怀歉意地道。

刘秀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兄弟哪用说这种话？看来，我们只有离开宛城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去投案，大哥便不必离……”“胡说！我们兄弟五人，曾共同立过誓，我这点家业又算什么？我看还是去舂陵我兄长那里好了。”刘秀打断邓禹的话，肃然道。

邓禹见刘秀这样子，只好不再说什么，突地，他低叫了一声：“沈青衣！”刘秀循声望去，果见一眉目清秀的女子正与杜茂混在人群之中向外冲去，不时回头扬手，而官兵一个个地倒下，吴汉也自黑雾之中杀了出来。

吴汉所领的近二十余人，只剩下七八人杀出，在官兵的弩矢之下，能侥幸不死，皆是好手。

刘秀忍不住赞道：“好汉子！”“他的武功不比我差！”邓禹道。

“哦。”刘秀望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拉着邓禹也随人群纷散而去。

官兵们倒没有太过为难刘秀和邓禹，宛城中无论是都骑军还是侯府卫兵和守城军，都有许多人认识刘秀和邓禹。

刘秀在宛城之中更是出名的大善人，虽自身是卖粮的，可是也经常救济难民，是以，其人口碑极好。

宛城内大乱，吴汉诸人竟带着杜茂逃出了法场，而刘秀回到米行，立刻唤来老账房刘忠。

刘忠乃是刘秀的本家，原是其叔父刘良的管家，曾随其叔父走过许多地方，便是刘良任萧县（今江苏萧县北）县令之时，也把刘忠带着。而那时刘秀随其叔父在萧县念书，刘良罢官之后，刘忠又随其返回家乡，成为刘家管家，后刘秀到长安求学，遍访名师，后学业完成，更习得一身绝学返回家乡，便在宛城开了一间粮店，而刘忠便来帮刘秀理账。是以，刘忠乃是刘秀极为信任之人。

刘秀没有隐瞒邓禹之事，全都向刘忠说了。

刘忠听完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更对刘秀十分了解，自小便看着刘秀长大，哪还不明白刘秀的意思？

“少爷是要离开宛城去舂陵？”刘忠问道。

“不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迟恐不及！”刘秀断然道。

“好！我立刻打发走阿福，少爷你放心，这里便交给我打理好了。”刘忠淡淡一笑道。

“可是，他们不会放过忠叔的，你也要尽快离开宛城才是。”刘秀叮嘱道。

“我不会有事的，都这么多年了。公子一出城，我便立刻开门，将粮食以公子的名义分发给难民，即使是官府想查也不会留下半点东西！”刘忠平静地道。

“忠叔之话正合我意！齐家对我这个粮店早就眼红了，定不会放过这些粮食，与其给官府，还不如给难民！”刘秀欣然道。

“我立刻为少爷去收拾东西，我会将这里的金银送到二姑爷庄里。”刘忠道。

刘秀点点头，刘忠做事他极为放心。“忠叔，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二姐，她会很担心的。”“我知道。”

宛城四大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随便出入，除非有都统衙门的文书，或侯爷的手谕。当然，齐府中的重要人物又当例外。

刘秀和邓禹本欲快速出城，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除非他们自城头跃下，否则根本就不可能逃得出城去。

“怎么办？”邓禹问道。

“我们只好等到晚上再行动，但愿他们不会这么快便发现你出手之事！”刘秀吸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有了，我们可以去西城法场！”邓禹突地面显喜色道。

“西城法场？”刘秀眼睛也一亮。

“不错，若是我们在司役庙中，他们保证一时想不到，只要到了晚上，我们便可以自西城而出！”邓禹道。

“好！那我们就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赌他一次吧！”刘秀同意道，立刻拉着邓禹向西城法场而去。

而此刻的西城法场遍地血迹，尸体皆已被人拖走，现场显然已被清理，本来热闹之极的法场此时像死域一般沉寂。

刘秀可没敢自法场正面行入司役庙，无论什么时候，司役庙之中都有人看守，只不过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司役庙之中所放的一般都是死囚的尸身，以及一些刑具与祭物，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看守，今日应该里面会放着许多尸首等待处理。是以，邓禹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藏身确实绝妙，越是危险之地就越安全，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这里。

而邓禹在自南城门向西城赶来之时，便听说了他的酒坊被封，知道自己的侥幸已经不存在了，他和刘秀只会被当作与吴汉这等凶犯同等对待。

刘秀也知道，刘忠开始向难民散粮，只看那些难民涌动的方向就可猜到。刘忠行事之利落，刘秀极为放心。

只凭司役庙中的那几个护卫自是不会发现刘秀和邓禹悄悄潜入，他们是自庙后方偷潜而入的，而这里正是停尸房，自然没有人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巡逻。是以，邓禹和刘秀轻易地潜了进去。

刘秀和邓禹刚潜入司役庙的停尸房，便听得一串脚步之声渐渐传来。

“有人来了！”邓禹向刘秀递了个眼色，低声道。

刘秀望了一眼四下摆着的数十具以白布掩盖的尸体，眉头微微一皱，指了指那木架之下。

邓禹立刻会意，一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藏于木架之下，双手抓着木架底板的横梁。由于木架离地仅尺半，若不是有人刻意低头相看，绝难发现有人藏于其下。

第一部　　第六章尸房怪闻

刘秀和邓禹刚藏好身，便有人打开停尸房的铁门，只听一护卫的声音传来道：“齐副总管请进，所有的尸首全都在其中。”“好了，没你们的事了。”刘秀识得这是都统府的教头胡彪的声音，他顿时也明白这护卫口中所说的齐副总管乃是齐府的第五高手齐子叔，不禁心中暗惊。

刘秀自然知道此人的武功可怕，虽然在齐府之中排名第五，但在江湖之中已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即使是他全力而为，恐怕也不一定能够胜齐子叔一招半式，只是他没有想到齐子叔会这么快便来到这里。

“这些尸体的伤痕他们可有动过？”齐子叔的声音微有些苍老，却很浑厚。

“谅他们也不敢乱动，乃是都骑军将人拖进来的！”胡彪道。

“嗯。”齐子叔的脚步声几乎是轻不可闻，但他似乎开始掀死者身上的白布。

刘秀和邓禹不敢有丝毫的喘息之声，生怕被齐子叔发觉，听那脚步之声，在这个房间之中倒有五人走动，另外三人要么是都统府的，要么是齐家的。

齐家派出齐子叔，看来南阳侯王兴还真的非常在意此事。

“我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宛城劫法场，原来沈青衣这贼婆娘也来了！”齐子叔冷哼着道，他似乎在验检着尸身的伤口，想必欲自伤口或兵器的特征来查知敌人究竟是何人。

“这个吴汉倒让老夫看走眼了，他竟是段老怪的传人！”齐子叔自言自语地道。

刘秀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所幸齐子叔只是稍看了一眼他上面架子上的死者，并未停留，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人是死在暗夜流星的暗器之下，宛城中会暗夜流星手法的人只有邓禹那小子，看来冲儿倒没有冤枉他，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是与杜茂一伙的，活该刘秀那小子跟着倒霉！”齐子叔似是在审视那刀斧手的伤口，摇头自语道。

邓禹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早就知道，他的暗器手法瞒不过齐子叔，何况他早已是通缉犯，也不会在意齐子叔怎么说，他只是有些后悔当时不该太过冲动，以至于拖累了刘秀，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齐子叔看遍了每一具尸体，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转头向胡彪道：“教头可以让人去抓刘秀并操他的家了！”“是！”胡彪领命而去，现在证据确凿，他也不能袒护刘秀，尽管平日里他与刘秀的关系不错。

刘秀心中好笑，对方此刻赶去的话，只怕早已人楼两空，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了。他也明白，若单凭齐冲的那点猜测，没有谁敢轻易对他出手，就凭他在宛城的影响力，便是齐府想动他也要先估量一下。是以，他很放心刘忠的处理。

“哐当……”大铁门又关了起来。

刘秀和邓禹暗松了一口气，但在倏然之间，刘秀听到一个极为轻微的呼吸便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传来。

以他的听觉，自然不会出错，一时之间，即使是胆大如他者，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刘秀循声望去，却骇然发现与他不到一丈远的架子底下，如壁虎一般倒附着一人，却绝不是邓禹。

刘秀的目光才投注过去，便发现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锐如利刃。

“你是什么人？”刘秀小声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反问刘秀。

邓禹于此时也发现了这第三者的存在，迅速自架子之下滚出。

“只好对不起了！”邓禹冷哼着出腿疾扫架底的第三者。

那人微怒，却也如树懒一样自架底滚落，在出架子范围之时，身形迅速弹起。

邓禹腰一借力，如一张大弓般弹射而起，双手化成千万朵莲影直取那第三者。

那人的年龄不大，与邓禹似乎也相差无几。见邓禹再次攻来，他神色间露出一丝愤然，冷哼道：“你以为我会怕你吗？”“那最好！”邓禹也不理会，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兄弟二人藏于此地，而对方的身分不明，若是向外透露了他们的行踪，只怕他们还真的会困死于宛城之中，是以，他不能不用杀人灭口的手段来对付这个对手。

邓禹自不会将对手放在眼里，在宛城之中，他极为自负，虽然城中高手如云，各行各业之中都可能隐居着许多高手，不过，在同龄人之中邓禹可还没有遇上几个，加之他文采过人，除刘秀之外他还从不服谁。

那年轻人见邓禹的攻势，眼中显出一丝讶异之色，但却没有半点慌乱，双手一圈，在空中画了半个圆，指心一吞一吐之间有若灵蛇出洞，形象之极。

邓禹眼见便要击中对方的胸膛，倏觉右手臂一沉，他双手所化出的千万朵莲花顿时幻灭，对方的手如蛇一般搭在他的腕部，又像一条吸血的蚂蝗黏而不脱。

邓禹大吃一惊，急忙撤手，侧身以左肘相撞，一切都快若疾电。

那人似也没有料到邓禹变招如此之快，他只好撤招而退，事实上，他也太过轻敌，正如邓禹轻敌一样。

邓禹也不追，与那人同时后退两步，邓禹却发现自己手腕之上多了几道红印，显然是刚才对方手指搭上来的结果。

“好功夫！”邓禹低赞了一声，同时再次出手，这次他再也不敢稍有轻敌之心，刚才险些吃了大亏。

“你也不赖！”那年轻人也低叫了一声，不退反进，直迎邓禹。

“哗……”正在此时倏闻窗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爆响，暴风雨似乎也要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刘秀没有出手，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惊讶于这年轻人的武功，虽然他知道邓禹不会有事，可是他也看出两人的第一个回合，邓禹实际上已吃了一些亏，而且邓禹不一定便能胜过这年轻人。

刘秀惊讶于这年轻人那古怪的招式，仿佛有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邓禹这次学乖了，自不会再给对方黏腕的机会，出拳如风，快进快攻。

那年轻人也绝不示弱，仅在最初退了两步，后又立刻稳住身子，却是不紧不慢，以缓制快，整个身子仿佛是没有骨头一般，任意扭曲，双臂划动着大大小小的圈子，泰然自若地接下邓禹所有的攻势。片刻之间，两人便交手了数十招，在架子上的尸体之间如蝶飞蜂舞般跃动，但都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而这阵及时的雷雨也给他们作了很好的掩饰，使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这停尸房内的动静。

“哗哗……”雨点洒落在瓦面之上，发出一阵脆响，这场雨也确实很大，而光线亦逐渐变暗。

刘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邓禹与那年轻人的交手，仔细地观察着年轻人的招式和出手的角度，越看越惊。

这年轻人所学之博竟不逊于他，甚至有许多刘秀从未见过的武功，若非邓禹所学极纯，只怕会败在这年轻人怪异的武功之下。

正在此时，刘秀耳朵一动，隐隐听到又有脚步之声传至，不由大惊，忙低声道：“住手！”同时出手插入两人之间，将两人力分而开。

邓禹与那年轻人一惊，一怔之际，立刻明白刘秀分开他们的意图，因为他们也听到了脚步之声，而且来人似乎不少。

三人一怔，心头全都一沉。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迹？”邓禹微急道。

“都是你们！”那年轻人似乎也有些恼。

“你……”“都别争了，先看看动静再说！”刘秀打断邓禹的话，小声道。

邓禹向那年轻人瞪了一眼，却只好依刘秀之意藏身于原地。

“这些尸体必须尽快掩埋掉，若京城来查问死伤多少人，你们应该怎么说？”一个阴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死了五人，伤了七人！”几名护卫异口同声道。

“嗯，不过，还要报少一些，死了三人，伤了五人！”那阴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显然是在与众官兵串口供。

“那些劫匪又是些什么人？”那阴冷的声音又问道。

“只是几个不登场面的小贼。”一队护卫又齐声道。

“那为什么他们能够大闹法场而去？”那阴冷的声音又问道。

“是因为逆贼刘秀和邓禹使毒，这才趁乱劫走了重犯！”那队护卫道。

“好！你们说得很好！”那阴冷的声音赞道，但随即又问道：“如果有人问，听说这里贼乱挺多，民不聊生，你们又该怎么回答？”“那只是谣言而已，我们南阳郡可是百姓安居乐业，人心安定！”“很好，不日，钦差便要来宛城，查问此事时，你们便依今日所述之法说，后果自有侯爷和都统大人承担，若有谁敢说半句坏话者，定斩不恕！”那阴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没有料到这些人乃是来串通口供的，更将罪名嫁祸到他们兄弟的头上。他们当然明白王兴这样做的目的，那便是报喜不报忧，欺瞒钦差而制造出他治理南阳有方的假象。

其实，这种行为蔚然成风，天下各地都极为常见。

此际烽烟四起，王莽暴政已使四方动乱，每日王莽所听到的都是坏消息，这使王莽更暴戾，更疯狂，一些奸佞之臣则揣摸着王莽的心思，尽做一些偏安的假象哄上欺下。王兴如此做，刘秀也不觉得意外。

“好！你们便将这些尸体运到西城之外埋掉，动作要利索，不许让太多人的知晓！”那阴冷的声音又吩咐道。

“属下明白！”刘秀与邓禹相视望了一眼，立时大喜过望，目光同时投向另一年轻人，那人也会意地笑了。

两辆马车迅速自西城门行出，虽然城门口把守极严，但是这两辆拖运尸身的马车有着都统的手谕，自然无人敢阻。

数十具尸体拖了两大车，不过，在车厢之外，并不能看见车厢之中所堆放的乃是尸体，又是大雨瓢泼而下，路上行人绝迹，只有守城军冒雨在城门口留守着。

雨的确很大，风也不小，夏日的雨便是这样，一下便不得了，但却又会很快停止，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车才出西城不远，这阵雷雨便已过去，只留下天上积下的阴云，偶有奔雷也是在远处响起，闪电仿佛只是亮在天边或是远山之后。

马车左右还有十余骑相随，人人披蓑带笠，像一群会动的大稻草人一样。

坑早就已经挖好，就在西城外三里地的一个土坡之上，不过此时坑中积满了水，当然众官兵可不管这些，反正这群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也懒得弄干坑中之水，便将一具具尸身抛入坑中。

“唉……”一声长而阴森的叹息自另一辆马车之中传了出来。

在雨后万籁俱寂之中，这声长长的叹息显得特别清晰，那群正准备搬运第二车尸体的官兵有一大部分听见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却停在车厢外，没有人敢入车厢。

“怎么，快埋呀！”一个刚将尸体抛入水坑中的官兵行过来，见众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由得质问道。

“哦，我的脚有些抽筋。”距车厢最近的一人干笑道。

“瞧你这懒样！”那人毫不知情地便向车厢之中钻去，刚掀开车帘，便听到又一声长长的叹息自死人堆中传了出来。

“啊……”那人大吃一惊，吓得一声尖叫地暴退开来。

车厢边的官兵都听到了这第二声叹息，不由得也都惊呼着跳开，人人脸色苍白。

“有……有鬼……”那刚才掀帘子的官兵差点没吓得屁滚尿流，他这才明白何以这些人都不上车搬运尸体的原因了。

一边的都骑军也凑了过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有鬼，车上……”那些官兵们全都慌了，指着那传来叹息的车厢，恐惧地道。

那些都骑军也都吓了一跳，将信将疑，可是见这群官兵一个个脸都白了，也不敢轻易靠近车厢。

“会不会是诈尸呀？我们还……还是走好了。”一名官兵结结巴巴地道。

“不行！这些人没埋，怎么向统领交代？”一名都骑兵道。

“要埋你去埋好了。”一名官兵也有些气恼地道，事实上，都骑军与他们的地位是相等的，可是都骑军却总像高人一等，连待遇也都高些。是以，城中的其他兵种对都骑军的战士并不十分客气。

“去就去！谁像你们这帮胆小鬼！”那都骑军傲然不屑地道。

“你……”那官兵大怒，欲动手，却被一老兵拉住了。

那都骑军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策马便向马车边走去。走到马车前，那都骑军稍犹豫了一下，以枪挑开车帘，他立时怔住了。

只见车厢的尸体堆上盘坐着一具篷头白衣、浑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流血的尸体。

不仅如此，那尸体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眼睛向那都骑军眨了一下。

那都骑军挑开车帘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车厢之中，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让人汗毛直竖的场面。

“鬼呀……”那都骑军战士愣了半晌才知道尖叫一声，手中的枪都吓掉了，而便在他尖叫欲调马就走时，那具尸体突地平平飞了起来，十指如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捏住了那都骑军战士的脖子。

“鬼呀……诈尸呀……快跑……”那群官兵和都骑军一个个回过神来，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向宛城奔去。

那名被捏住脖子的都骑军还没等那双鬼爪用力，便已吓得口吐白沫，两眼发直，昏死过去，但那尸体一直紧捏着他的脖子不放。

一直到其余的官兵逃得一干二净，那复活的僵尸这才松开手爪，长长地吁了口气，那都骑军战士的尸体轰然落马之时，他才“扑哧”地笑出声来。

“你们出来吧！这群胆小鬼，都跑了！”僵尸竟然开口说起话来。

“真够沉的，这些人差点把我给压扁了！”刘秀自车厢之中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那陌生的年轻人也自车厢之中跳了出来，“僵尸”立刻跳过去，道：“你的化妆可还真厉害，这小子就这样被吓死了！”说着指向地上的那名都骑军战士。“僵尸”自然便是邓禹。

“这都是你朋友的计策好！”那陌生的年轻人淡淡一笑道。

“哪里，兄台过奖了，在下刘秀，这位是我的义弟邓禹，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刘秀谦虚地笑了笑，客气地道。

“在下姓秦名复，原来二位便是他们所要通缉的英雄人物，久仰了！”那陌生的年轻人十分讶然，旋而又客气地道。

“听秦兄口音似是宛城人，不知秦兄何以也要以此手段出城呢？”刘秀有些讶异地问道。

“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若硬要问为什么，那便会失去乐趣，是以请刘兄恕我卖个关子！”秦复淡淡地笑了笑道。

“哦，秦兄所说甚是，我入俗了！”刘秀毫不介意，淡然笑道。

“咱们今日就此别过，若有机会，他日相逢定会请两位仁兄喝上几杯！”秦复又道。

邓禹见秦复这般神秘兮兮的，心中有些不快，而且刚才与秦复交手未分胜负，出于少年心性，自然看不惯秦复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禁冷冷一笑道：“我看他日再说吧，但愿秦公子不要太贵人多忘事，他日擦肩而过都不识得我们了。”秦复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没有回敬邓禹，只是一拱手道：“后会有期！”说完再也不看邓禹一眼，径直向远处行去。

“秦兄弟不要一匹马代步吗？”刘秀扬声道。

秦复一怔，住足望了望那套住马车的几匹马儿，笑道：“谢刘兄提醒！”说完，还真解了一匹健马扬长而去。

“我们也走吧！”刘秀望着秦复远去，向邓禹道。

邓禹心头忿然，秦复确实很不领情。他本也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可是秦复比他似乎更傲一些，这确实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何必要生气？生气只是拿别人的幼稚和无知来折磨自己，你也看不透吗？”刘秀拍拍邓禹的肩头，望着气鼓鼓的邓禹笑道。

邓禹一怔，顿时也笑了，钦服道：“还是大哥的话深刻透彻，邓禹还要再去游学数载了！”“别瞎拍马屁了，走吧，说不定城中会发现问题派人来追呢。”刘秀好笑道。

邓禹回头望了一下宛城那高大的城墙，不由得叹了口气，自语道：“这真是祸由心起，唉，别了，宛城……”“不好！城中有人追来了！”刘秀似乎听到了隐隐的蹄声，不禁色变道。

邓禹也立刻听到了，急道：“快走！”两人一气狂奔，直到棘阳，似已甩开了追兵。

刘秀估计，追兵可能是在那两辆拖尸体的马车边呆了一会儿，这才使彼此的距离拉远了。不过，当他二人赶到棘阳之时，天已经黑了，只差一点棘阳城便要关城门了。

这夏日的天气，白天特别长，而且黄昏时正凉快，所以棘阳城倒没有这么快关闭城门。

棘阳城不是很大，相比宛城，可就差远了，但这里距宛城极近，虽道路弯曲，但是也不到百余里，是以相对而言，棘阳确实比较热闹和繁华，这是由南方前往宛城最近的一座城池。

棘阳，刘秀可不陌生，事实上，整个南阳郡都没有他感到陌生的地方。

刘秀和邓禹进得城中，并没有多少人注意，皆因像他们这种衣衫清爽、策马入城的人并不少，一看便知他二人是中资之家，虽非大富也绝不穷酸，而每天自宛城入棘阳的商人和富家公子不可胜数。

那些公子哥们之所以赶来棘阳，自是因为棘阳是最好的销金窖。

棘阳也有宛城所不能相比之处，那就是青楼。

棘阳“燕子楼”乃是天下有名的三座青楼之一。

燕子楼之所以出名，乃是因其历史悠远，当年东方朔曾陪武帝到此共赏风月，还留有武帝的笔迹，那“燕子楼”三字便是武帝所提，就连东方朔和昔日文采冠世的太史令司马迁都在此留过墨迹。因此，燕子楼历尽一百多年而长盛不衰。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燕子楼的酒好人美，这里有天下间色艺俱绝的才女，有卖艺不卖身的绝代红粉，甚至连朝中的许多歌姬都是由燕子楼一手训练出来的。

每年宫中选秀，南阳郡一带的选拨便是由燕子楼主持。是以，燕子楼成为天下男人梦想的地方并不是虚谈。

相传，昔日成帝的宠姬赵飞燕便是自燕子楼选拨而出的。

当然，燕子楼并非因为赵飞燕而出名。昔日取名之时，只是因为东方朔的一首诗。

武帝来棘阳之时正值三月，东方朔与武帝共醉于燕子楼。东方朔从不注重小节，武帝喝得兴起之时便让东方朔吟诗助乐，当时东方朔脱口便吟：“燕子归时春正浓，粉黛莺语戏东风；温酒调琴香楼暖，但拥佳人入梦中。”一时全场皆叫好，于是武帝便提笔赐上“燕子楼”三字，而赵飞燕却是因此楼而得名的。

于是这便成了一块金字招牌，王公大臣到燕子楼前都得下马而行，其生意之红火可以想象。不凭武帝这牌匾，只凭昔日一代奇人东方朔留诗于此，也会招来无数文人墨客。

“棘阳靠燕子楼撑起来的”，这是棘阳城中极为流行的一句话，因为燕子楼的存在，棘阳城中其它行业相继发展起来，诸如交通、酒店、布帛及一些香脂水粉之类的。

棘阳的胭脂水粉也极为出名，几可与长安及洛阳的胭脂水粉相媲美，就因为燕子楼的姑娘们都是用这里的胭脂水粉，也便在南阳郡和南方诸郡中带起了一股潮流，使得各郡许多商贩皆来此地购批香脂水粉和皆帛之物。虽然棘阳比不上宛城，但也是南阳郡中除宛城之外最发达繁华之处，是以，棘阳的城门关闭相对较晚。

刘秀和邓禹两人入城后自然不敢张扬，他们也不知道宛城的缉捕令有没有传到此地，若是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落入官兵的手中。

“二位爷可是想住客栈？”正当刘秀与邓禹牵着马儿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之时，突地打横钻出一位身作小厮打扮的中年汉子乐呵呵地望着刘秀和邓禹，客气而恭敬地道。

刘秀和邓禹一怔，望了那小厮打扮的人一眼，道：“不错！”“我们有最好最幽静的上房空着，若二位爷不介意的话，便住小人的店吧。”“哦，在哪里？”邓禹反问道。

“我是秦复，快跟我来！”那小厮的目光向不远处张望了一下，突地小声而急促地道。

刘秀和邓禹吃了一惊，一怔之余，扭头顺着那小厮的目光望去，却见一队人马正自远处驰来，竟是齐府中的高手。

“快！”那“小厮”催了一声便转身向一条胡同之中行去。

刘秀和邓禹哪里还会犹豫？虽然他们心中满是疑惑，却也无暇多想，只好牵马跟在秦复身后快速行入胡同之中。他们刚入胡同，齐府的人马立刻自街头快驰而过，并未在意他们。

刘秀和邓禹不由暗松了一口气，可是秦复仍未停足，顺着胡同七拐八弯，竟到了另一条比较清静的街道之上。

秦复径自行入一家简陋的客栈，呼道：“掌柜的，替二位客人好好伺候马儿，并找两间上房！”“两位客爷请了！”立刻有名店小二行了过来，极为恭敬客气地道。

刘秀和邓禹相视望了一眼，不过他们相信秦复不会有恶意，也便不在乎店小二的盛情。

秦复领着刘秀和邓禹进入了小楼之上他自己的客房，并立刻闩上了门。

“哈，想不到秦兄竟这么快，还有这样一手神鬼莫测的化妆之术，真让刘秀大开眼界了！”刘秀笑道，目光却一直盯着秦复的面容。

秦复也不答，打来一盆水，掏出一颗药丸投入水中，稍抚数下，便以清水搓洗脸庞，片刻再抬头之时，又恢复了最初见他的那张不冷不热的面孔。

“你小子真厉害，我邓禹算是服了！天下间竟有这般惟妙惟肖的化妆之术，真让人难以置信！”邓禹见此人果是秦复，不禁也大为震撼，他所说倒是由衷之言。

“这并不算什么，不过，这已超过化妆之术，乃是易容之术，若是到了最高的境界，根本就不用凭借外物，直接以功力使自己的身体和脸型改变，那才是真正的厉害！”秦复自信地笑了笑道。

“啊，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居然会有此等奇术，看来刘秀还是太孤陋寡闻了。”刘秀说完突地又道：“秦兄怎知我们定会前来棘阳城？”“听说刘兄和邓兄家乡虽在南阳郡，可老家却靠近南郡，如果二位想回老家，自然会走棘阳而过！”秦复坦然一笑道。

“那秦兄又为何找我们呢？”刘秀问道。

“因为宛城已经有快马来传，缉捕刘兄和邓兄，城中正准备对进行大搜查呢！”秦复神秘地一笑道。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邓禹毫不在意地道。

“多谢秦兄提醒和关心！”刘秀诚恳地道。

“总算是同过一场患难，刘兄何需如此客气？眼下棘阳城中来了许多自宛城赶来的高手，若刘兄和邓兄就这样出去，只怕会很危险。因此，我想为两位兄台改变一下面容，当然，若二位不介意的话。”秦复诚恳地道。

“如此是再好不过了。”刘秀和邓禹大喜，刚才他们亲眼见过了秦复那神奇的易容之术，若是将他们的面容也化妆一下，保证即使是再回宛城也不会有人认得出来，他们自然乐意。

“那秦兄快动手吧。”邓禹有些迫不及待，想到今天白日里被秦复化妆成为诈尸厉鬼，竟将那都骑军吓得口吐白沫，便有些想笑，更感到好玩之极。

“不过，我可是有个条件的。”秦复突然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道。

邓禹和刘秀的心头都微微一沉，反问道：“秦兄要什么条件呢？”“听说棘阳燕子楼美女如云，我却从未去过，我要两位兄台今晚请我畅饮燕子楼！”秦复坦然道。

邓禹和刘秀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欢声大笑起来，道：“没问题，我们也想去玩玩，秦兄之言正合我们之意！”“如此甚好，那我便将你们化妆得有派头一些。”秦复诡秘地一笑道。

邓禹和刘秀也大感有趣。

燕子楼之庭院，宛如侯门相府，分东西南北四大主院，各成一体又相互联接。

四院位置对称，以中心的主燕子楼为轴心，而主燕子楼也是四座院子连接轴，高五层十丈，乃是棘阳城中最高大也最雄伟的建筑，据说此楼乃是百年前奇人万长仲亲手所设计出来的。

江湖中很少有人没听说过万长仲的名字，传说此人乃是东方朔的忘年之交。也有说是东方朔的传人，熟知天文地理、奇门杂学，包罗万象，无所不精，后来其弟子秦盟更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巧手，虽然其身死皇宫之中，但是其威名仍然在江湖中流传不绝。

整座庄院之中，包括赌场、青楼，赌场之中有斗鸡，更有蹴鞠场备人以赌球之用，也有博弈、行乐钱等赌法，另外通宝、骰子诸类最常见的赌法无不俱全。是以，燕子楼确实是玩耍的天堂，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在这里玩上一辈子都不会腻烦，都会有新鲜事儿等你玩。

[注：蹴鞠，也称“踏鞠”。鞠，是一种球，“以皮为之，实为毛”，或云“丸毛谓之鞠”。蹴鞠即踢球，据传发明于黄帝，战国时已很盛行，，在齐都临淄城，居民就有“斗鸡走犬，六博踏鞠”等娱乐活动。秦汉时更为盛行，汉武帝、汉成帝都是球迷。官宦之家，多嗜于此；在“穷巷”里，也有这种活动。另外，蹴鞠还是一种重要的军事训练内容。]刘秀大步登上台阶，再扭头望了望邓禹，差点没乐出声来。

邓禹看上去是个笑容可掬、身体微微发福的商贾打扮，那种笑容根本就不用咧嘴，自然而然地便存在着，仿佛他是一个永远都没有烦心事的人一样。微胖的脸上堆满了精明与滑头的神色……若非刘秀知道眼前之人便是邓禹，就算打死他也不会相信邓禹就是眼前这人。

刘秀确实不得不佩服秦复的手法和眼光，竟会塑造出这样的一副派头，不说其易容手法，只凭他这种造人的审美观便足以让人震惊。

邓禹本来对秦复满肚子不喜欢，可是此刻，他是真的心服了，只凭秦复这双灵巧的手，比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秦复的这手易容绝学更是冠绝天下，连他都不敢相信这便是自己。不仅如此，他也认不出刘秀来，他与刘秀相交不下六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此刻他从刘秀的身上找不出一点刘秀的影子，除了依然儒雅之外，整个人却完全成了另一副模样。

刘秀的装束冷绝，就算努力地挤出一些笑容，也显得极为冷酷，如一团不融的坚冰，使人不敢接近，但这副面容配上刘秀那正直而平和甚至多情的眼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魅力，仿佛让人感到在那如冰的外壳之中有一团迸燃的烈火，只要在他身上凿开一个缺口，便立刻会如火山一般爆发出来……那简直是一种诱惑。

邓禹不能不为秦复的手法叫绝，秦复手下所化妆出来的三张面孔无不是绝对的经典，便是刘秀也有些喜欢自己这化妆出来的面孔，若再配以他的体型与这改换的一身黑衫，腰间斜挂长剑，颇带几分冷面杀手的味道，事实上，仅凭这一身打扮和冷脸就足以吓倒许多人。

秦复自己则作一个花花公子的打扮，手握折扇，一身锦衣，宽松而得体，头戴金箍，面如冠玉，确实是风流倜傥，不可一世也。而其走路，一步三摇，十足的纨绔子弟的味道。

三人来到燕子楼前，都不由自主地会心笑了起来。

刘秀和邓禹一到门口，便有鸨母和龟奴上前笑脸相迎，虽然这是天下三大名楼之一，但也仍保存着青楼最原始的风气，否则谁还会来此呀。

不过，燕子楼也有别轩小院，那是专为诸如曾莺、谢宛儿这种天下闻名的美人所设的。

曾莺住东院，谢宛儿住西院，这两人可谓是燕子楼的两大台柱人物，不仅南阳郡的王孙公子为之倾倒，便连长安、洛阳的许多王孙公子也久久不忍离去。天下想一亲其芳泽之人可以踏平整个宛城，但这群平时不可一世的王孙公子，若是能得曾莺或谢宛儿赐坐便一个个都会乐得忘乎所以，一个个就像是摇尾巴的小狗一般，想尽一切办法欲讨好这两人，可却总是难成入幕之宾，偶得其扶琴一曲，也都觉得不虚此行。

曾莺和谢宛儿的名声比南阳侯王兴的名字都要响亮，“天下不知此二艳之名者甚少，不知王兴者却多”，南阳侯曾当着曾莺和谢宛儿的面说出这样一句话，还曾被王孙公子传为佳话，但所有见过曾莺和谢宛儿的人都绝对不会认为南阳侯在开玩笑。

曾莺和谢宛儿固然是燕子楼的顶台梁柱，遗憾的却是卖艺不卖身。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人能得一亲芳泽的机会，而在燕子楼之中除曾莺和谢宛儿之外，南楼和北楼却是又别有一番风情。

在这里，你的付出总会有所收获，虽然这里的姑娘价格昂贵得让普通人却步，但每个肯花钱的人都不会说自己花得冤枉。没能对曾莺和谢宛儿一亲芳泽是一种遗憾，而走入南北两院之中，你很快就会弥补遗憾。

“宛儿今夜可有雅兴？”邓禹并不介意鸨母媚态十足的亲昵呼唤，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他可对燕子楼并不陌生，而像他这种自以为风流潇洒的年轻人从来都是青楼姑娘们最欢迎的角色。

刘秀对此地也绝不陌生，若说在南阳郡中能让曾莺和谢菀儿另眼相看的只有五位人物，那刘秀和邓禹便是其中之二。

邓禹和刘秀曾为曾莺作过词曲，被曾莺和谢菀儿视为知己。因此，刘秀和邓禹自然常结伴来此。

邓禹和刘秀虽非富商大贾，但家资却也甚厚。要知道，刘秀乃是汉景帝之子长沙王刘发的六世孙，其父也曾为朝中命官，祖上积下的财富足以让他花上一辈子。不过，刘秀自己也极为聪颖，四方游学十余年后，极擅经商，单是他自己所挣的钱就足够开销了。

而刘秀的兄长刘寅也是富甲一方，谓之舂陵首富，极有财路，最是疼爱他这个弟弟；二哥刘仲经营布帛，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刘秀有三个姐姐，这三女所在的夫家也无不是当地豪强，是以，刘秀从来都不会为金银发愁，而他在燕子楼之中，常常不用花钱。

曾莺常遣人去宛城请邓禹和刘秀前来论诗作曲，是以，在王孙公子的眼中，刘秀和邓禹自然是人人惊羡。

当然，刘秀和邓禹的文采在宛城之中也是极具声名，只因王莽登基，刘氏子孙不得仕途，这才不在朝中为官。也因为得燕子楼两大梁柱的青睐，使得宛城许多王孙公子暗中嫉恨，不过谁都知道他们绝不好惹，不单单是指刘秀一人，而是指刘秀整个家族。再怎么说，他也是刘家的谪系，这个江山曾是刘家的。

在宛城，刘秀和邓禹也有一批拥戴者，那些人不仅崇慕刘秀和邓禹的才学，更崇慕他们的武功……

邓禹只是随口习惯性地问出口，却把刘秀吓了一跳，他们今日可不是以原来的身分进入燕子楼，而是绝不可暴露身分。是以，当邓禹这样习惯性的一问出口后，他确实吓了一跳，不禁暗自拉了邓禹一下。

第一部　　第七章冷面杀手

邓禹立刻会意，那鸨母一怔，旋而嗲声笑道：“唉哟……几位大爷原来是为好女儿而来的，真不好意思，近来，宛儿的身体不太舒服，恐怕……”刘秀和邓禹心中暗乐，平日里若是他们赶来，鸨母还不等说便带他们去东院莺莺小筑和西院宛儿轩，可是今天变了一下身分，鸨母就立刻摆起谱儿来了。他们自然知道这是想见曾莺和谢菀儿的第一关，没别的意思，便是用钱打通关。

“这是给妈妈的见面礼，其它的待后再说。”邓禹翻腕不怀好意地握住鸨母的手，鸨母倏觉手中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却是十两银子。

她立时眉开眼笑。

“不知宛儿今夜可有节目否？”刘秀淡淡地问道。

“有，有，有！几位真是来得太巧了，宛儿几天没出阁了，可今晚将会为一位贵客献上一曲，相信不会让几位失望的，里面请吧！”鸨母态度转变得可是快极。

刘秀和邓禹并不意外，鸨母这副嘴脸他们可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此刻觉得特别好笑而已，不过也说明鸨母没有认出他们的身分。

“先让我去为各位找几位姑娘来吧，只不知几位喜欢哪种类型的呢？”鸨母仿佛无限风情，媚笑道。

事实上鸨母虽徐娘半老，却也是个美人胚子，除那视钱如命的习性俗气了一些外，其它方面都绝对深具品味。

燕子楼中根本就找不到庸脂俗粉，所见全是美人，直让人眼花缭乱。

“哈，要妈妈费心了！”邓禹望了秦复一眼，不禁油嘴滑舌道。

秦复虽很想来此，可是他却似乎很少见过这种场面，尽管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打扮，却根本就放不开。

刘秀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虽然吸引了不少姑娘们的目光，却似没有胆敢上前招惹的。

“今日的主客乃是我们的萧少爷，妈妈看着办吧。”邓禹见秦复那紧张的样子，心中不禁暗笑，便指着秦复道。

刘秀心中也不禁好笑，邓禹这分明是要秦复难看，如果他与秦复的化妆换一下那还差不多，他从来都不会介意在这种地方调笑，因为来此之人多是为寻找欢乐，若是太过拘束又有什么意思？

刘秀最烦的事便是长兄让其娶亲，为他的亲事不知道使多少人伤脑筋，可是谁也没办法。

刘秀非是眼高于顶，只是心中无奈，他也爱过，只是因为爱过的人却已成为王莽后宫的宠妃，是以，伤情之余，已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刘寅也拿刘秀没办法，虽然他也是一方豪强，却又怎能与王莽相比呢？是以，他只能与弟弟一起深恨王家宗族。

也是在那个时候，刘秀熟悉了燕子楼，熟悉了风花雪月，时过数年，其心中伤痛虽渐减，但仍隐有犯痛之时。

秦复的神情微有些拘谨，他哪里不知道邓禹的心思？可是他没将自己化妆成刘秀的模样，确实是失策。不过，那一群苍蝇一般的美人却很快涌了过来，使他想找邓禹算账的机会都没有。

“锦衣虎！”邓禹突地低声叫了声。

“什么锦衣虎呀……”一名美人如蛇般缠住邓禹的脖子，腻声问道。

邓禹吓了一跳，不由得半笑半骂道：“我说你呀，定是饥饿得像只母老虎，这样缠着我！”说完在那美人屁股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大爷你真会说话，我只是一只小猫而已，要大爷疼爱才是！”那美人也笑道。

刘秀望着邓禹和秦复一个个都被缠得紧紧的，一副手忙脚乱的架式，有些想笑。平日里，他几乎是这里的娇客，可今日反倒是他受了冷落，可还真是难得。

刘秀也见到了锦衣虎，锦衣虎自不是来办案的，此刻也在风花雪月堆里抬不起头来。

刘秀正想间，倏觉衣衫一动，却是秦复借众女纠缠之机挤到了他的身边，撞了他一下，刘秀微微一怔。

“有人在注意你！”秦复顺手将几个女人推至刘秀的身边，与刘秀擦肩而过之际，低语道。

刘秀心中一震，立时警觉起来，也在此时感应到有一道极为锋锐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心中不由得一凛。

那对眼神绝对陌生，但是刘秀却明白那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妈妈，为我这位朋友上酒！他只爱美酒，不爱美人！”邓禹也有警觉，立刻为刘秀制造出一个宁静的环境。在这种场合之下，邓禹从来都不会惊慌失措。

“哦，公子请了，我立刻为公子准备上好的竹叶青，保证令公子爷满意！”那鸨母倒是识趣之人。

刘秀依然是冷脸以对，似乎他根本就不懂得笑，那些美女也都很自觉知趣，都不愿去刘秀那冷脸上碰钉子。

秦复也受不了这么多女人的相拥，忙喝叱开这些女人。他可是从未见过这种风流阵仗，虽然很刺激，却有些缚手缚脚，而此刻似乎情况有异，他更没有心思与这些女人纠缠下去。

“怎么，若是公子嫌她们粗手笨脚，我可以再换一些来……”“不必了，本公子今日仅是慕宛儿与莺莺两位佳丽之名而来，是以，我只想等宛儿出场，其他的便不用妈妈费心了，妈妈还是准备美酒吧，我欲煮酒闻琴待佳人！”秦复打断鸨母的话，淡笑道，手中折扇一开一合之间，倒确有几分风流公子的韵味。

“好一个煮酒闻琴待佳人！”邓禹脱口赞道，同时扭头挥退身边投怀送抱的美人，给每人大方地赏了些钱，接着道：“我岂能独让二位享受如此艳福，就让我们同候宛儿姑娘出场好了！”鸨母一见三人的架式，倒确有几分情趣。她也是人老成精，深知人情世故，忙笑着挥退众女，让人送上美酒与点心，她见邓禹出手阔绰，更让一人为三人倒酒，却仍被秦复挥退。

燕子楼极大，从大厅的这头到另一头有近十五丈长，方方正正的大厅，以巨大的石柱作支撑，顶高二丈余，气派之极，此空间足可摆下五十张桌子。

刘秀背柱而坐，心中正在想着刚才那打量他的人之时，一脸色有些苍白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向刘秀一拱手，客气地问道：“阁下可是盖公子？”刘秀一愣，反问道：“你认识本公子？”那病汉也一怔，他倒是被刘秀的话给问住了，半晌才道：“在下无缘结识盖公子，只是我主人想请公子一叙。”“哦，你主人是谁？他认识本公子？”刘秀也感到很是意外。

“这个……这个……”那病汉一时也答不上来，不禁有些支吾着道：“公子见了我的主人便知道了。”“本公子此刻没空，让他亲自来与我说！”刘秀冷然道。

那病汉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见刘秀那张没有半丝表情的冷脸，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

刘秀端起酒杯看都不看那病汉一眼，但他却明白，这病汉所说的主人正是刚才一直注视他的那人，可是他却不明白那病汉口中所说的盖公子又是谁。

他禁不住将目光投向秦复，秦复也微有些茫然之状，显然已经会意了刘秀的疑惑，那病汉之所以误认刘秀，很有可能便是因为由他所化妆的面孔而引起的，因此刘秀会向他投来惑然的眼神。

“如果我没有估错的话，那家伙定将你当成了冷面残血之中的冷面杀手盖延！”邓禹举起酒樽，以衣袖挡住面容，淡淡地道。

“冷面残血？”秦复有些讶然，显然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刘秀心神一动，顿时恍悟，他也想起了在南郡之地极为轰动的两个人物。

“冷血杀手、飞剑残血乃是近来风云南郡的年轻高手，只是很少有人见到这两个人的真面目，但是他们杀人从不怕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他们杀人都各有自己的特色，便是别人想仿冒都有些难。”邓禹悠然解释道。

刘秀对邓禹最欣赏的地方便是他对天下间所发生的事情都似了若指掌，对于江湖之中的动静也从不放过，这也便是邓禹开酒坊的好处，去喝酒的多为江湖人物，更有许多南来北往的客人。是以，他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的新鲜事以及江湖中的最新消息，而且，邓禹听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忘记。

“有人过来了！”秦复提醒道。

刘秀冷冷一笑，过来的正是刚才一直在注意他的人，而此人身后跟着的正是那病汉，想来此人便是欲见盖延之人，不过他却故作不见。

邓禹也极为配合，目不斜视，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这走来之人。

燕子楼中人虽杂，但都是各自享乐，基本上是不会在意别人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只要你不去打扰别人，只怕是杀人放火也无人问津。

世道太乱，每个人都只是沉迷于眼前的温柔乡中，他们不愿意想得太多，也不敢想得太多，那本就是一种残酷，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肯定明天他仍有潇洒的风流机会。这个世间的动荡似乎永无休止，没有一刻不是在担心吊胆，因此每个人都极为重视眼前的一切，重视眼下的快乐和享受。

“在下陈牧，见过盖公子！”一中年汉子行至刘秀的身前，极为客气地道。

刘秀微微昂首，冷冷地望了陈牧一眼，仍反问道：“我们有见过面吗？”陈牧身后的病汉脸色微微一沉，显然是对刘秀的态度很是气恼。

陈牧似乎并不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没有，但天下间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对冷面残血了。”刘秀也淡淡一笑道：“不错，天下间确没有第二对冷面残血，可惜阁下找错了人，在下并非你所要找的人！”陈牧一怔，不相信地笑了笑，道：“阁下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我有一笔生意想找你，不知你接不接？”刘秀心中好笑，看来陈牧还真将他当成了冷面杀手盖延了。他自然明白陈牧所说的生意是指什么，不过他并不觉得有耍人的必要，于是道：“你找错人了，我并不是个做生意的人，此刻身在燕子楼，只谈风花雪月不谈它事。”陈牧脸色一沉，冷冷一笑，目光如电般盯着刘秀，悠然问道：“难道你不想听听是什么生意，有什么报酬吗？”刘秀摇摇头笑了笑道：“没有兴趣，除非是让宛儿或是莺莺下嫁于我作为条件。”“你……”陈牧伸手阻止那病汉的愤怒，望着刘秀淡淡地问道：“真的不愿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说第二遍的人！”刘秀断然道，他确实不想节外生枝地与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纠缠下去。

陈牧脸色再沉，冷笑着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今日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刘秀不屑地一笑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知道若是我揭破你的身分，那会是什么后果吗？”陈牧冷笑道。

刘秀和邓禹的脸色一沉，秦复却笑道：“不就是冷面杀手盖延吗，这里的人还会把他吃了不成？”“哼，冷面杀手盖延，乃是南郡重犯，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这里十个人中有三个是官府之人，你们想试试那是怎样的后果吗？”陈牧威胁道。

“哈哈……”刘秀突地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立刻惊动了四坐之人。

“你找错人了，不必对我说什么威胁的话，我不吃你这一套，请了！”刘秀突地立身而起，放开声音道。

陈牧却没想到刘秀竟抢了先机引得众人注意，摆明不怕他的威胁，怎不叫他恼？可是刘秀这样一来，倒真让他不敢确定对方便是所谓的冷面杀手盖延了。事实上他确实从未见过此人之面，只是觉得刘秀与传闻中的冷面杀手极为相似，所以才会有此一说，而刘秀这一说，立刻使他的面子挂不住。

刘秀的话顿时使周围的众人目光全都投了过来，无不以看热闹的心情相对，这个年头，有热闹便自会有观众。

“很好，果然不愧为冷面杀手盖延，只当我陈牧说错了话！愿阁下好自为之！”陈牧不怒反笑，冷然朗声道。

邓禹不得不佩服陈牧的隐忍功夫，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够压下心中的怒火，如此清醒地应付眼前的局面。

陈牧抛下话后转身便走，刘秀却心中叫苦，在他们四周已经“腾……”地站起了几桌人，这些人全都是听了陈牧说出“冷面杀手”四个字之时弹立而起的。

邓禹顿时也明白陈牧用心之毒，也难怪陈牧忍住怒气而不发，皆因他明白自会有人来找刘秀麻烦，只要他能让人相信刘秀就是冷面杀手盖延。

“阁下便是冷面杀手盖延？”一年轻人大步跨到刘秀桌前，手搭刀柄，冷声问道。

刘秀这下想分辩也难了，心中不禁暗恨陈牧，可是却知道无法推卸，不过，他当然不能承认。

“想来这位兄台误会了，在下并非什么冷面杀手盖延……”“别事到临头就成了缩头乌龟，拔剑吧！”那年轻人见刘秀否认，不由得愤然道。

“这位小兄弟似乎有些不讲理，如果你与冷面杀手盖延有过节，而来此胡闹便实在是不对了，这位秦公子乃是我的客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冷面杀手！”邓禹也立身而起，微怒道。

鸨母见事情牵涉到近来名动一时的冷面杀手，竟然也不上前相劝，她也明白，江湖之中的事情自有江湖的解决方式，根本就不是她所能管的。即使是打坏了一些东西，自然也人有人陪偿，她不必心急。

“你是什么人？”那年轻人向邓禹怒视道。

“你又是什么人？”邓禹冷然反问。

“本公子乃红叶山庄的少庄主叶晴！”“哦，我道是谁，不过今天你确实是找错人了，如果他是冷面杀手，也不会在意多杀你一人，难道你自问你的武功能胜过你父亲？”邓禹淡然反问道。

叶晴一怔，脸色顿时苍白，四下的许多人却窃窃私语起来，就因为叶晴竟是红叶山庄的少庄主，而最近最为轰动的两件大案，第一件便是杜茂杀贪官李辉，大杀宛城都统衙门的高手；另一件便是冷面杀手杀了红叶山庄的庄主叶逵。

是以，邓禹才有此一问，众人才有此议论。

“叶兄，请算上我戚成功一份！”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众人目光再转，刘秀桌子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一个个都横眉冷目以对，杀气顿时充斥了整个燕子楼，众青楼女子哪里还敢上前搅和，皆吃惊地退到一边。

秦复的脸色也微微变了，腾地立身而起，冷冷地望着叶晴与戚成功，再斜眼扫了周围的众人一眼，不屑地道：“如果诸位有雅兴，小生不才，倒乐意奉陪诸位。”“哎，诸位都是来此寻欢作乐，何需大动干戈？在下岑彭，为棘阳长，请众位看在鄙人薄面之上，不要在此地闹得不开心，可好？”一中年汉子分开众人，坦然行入众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是啊，宛儿姑娘便要出场了，若是惊恼了宛儿姑娘可就不好了。”眼见有人出头，鸨母也趁热打铁抬出宛儿姑娘的名头来，极力化解这场危机。毕竟她是做生意的，自然不想有人在她的地盘闹事，尽管这些人损毁了东西都赔得起，但那却不是一件好事。

刘秀打量了岑彭一眼，又望了望其身后的几名便装官差，他倒不想多事，何况他并不是真的冷面杀手，也不想与戚成功、叶晴交手，并不是他怕这两人，而是因为在燕子楼之中仍有锦衣虎的存在，如果他暴露了身分，只怕今日的局面会有些难以控制，如今有这样一个岑彭出面，他自然乐得轻松。

“既然有岑官爷出面，我们自然不想惹事，何况我的这位小弟并不是什么冷面杀手盖延！”邓禹依然是挂着那种笑容平和地道。

“既然大家是一场误会，叶公子和戚兄弟就给我岑彭一个面子，今日便痛痛快快地在这燕子楼玩上一回，一切费用都记在我岑彭身上就行了。”岑彭豪爽地道。

周围围观的众人都不由得颔首，岑彭确实是个豪爽之人，难怪在棘阳可称是头号人物。

燕子楼中不识岑彭的人几乎没有，不仅因为岑彭乃是棘阳长，更因其豪爽喜结各方豪杰，岑家庄乃是棘阳第一大庄，岑彭独拥万贯家财，因此在棘阳极受尊敬，便是在宛城，这个岑彭也可算得上是个人物。

叶晴对岑彭也不算陌生，虽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但是对岑彭之名早有耳闻，他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可是对方又不承认自己是冷面杀手，他自然不能再去抹岑彭的面子，但他仍愤然地向刘秀道：“错过今日，若你真非冷面杀手，叶某自向你道歉，若你是冷面杀手，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叶某尚有一口气在，定不遗余力取你之命！”说完叶晴拂袖而去，戚成功也恨恨地瞪了刘秀一眼，如果叶晴不出手，他并没有把握胜刘秀，直觉告诉他，刘秀也绝不是个好惹的人物，何况岑彭话说到这份上来了，再怎么着也要找个台阶下，只好冷哼而走。

刘秀向岑彭一拱手，以表示谢意，口中却只是淡淡地道：“多谢！”邓禹心中对刘秀这不冷不热的回应叫绝，这与其表面的冷漠搭配得天衣无缝，不过他却笑道：“今日全仗官爷出面了。”“好说好说，这只不过是方便大家而已，和和气气、平平安安对我也是件好事，几位继续玩吧！痛快些，今日的账就记在我头上！”岑彭淡然一笑道，便拉着鸨母退去。

锦衣虎的目光自然没有离开刘秀诸人，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默默地注视之中，只是他似乎无意出手，当然他自不知这几人便是刘秀和邓禹，他只是也怀疑这几人正是传闻中的冷面残血。不过，他并不是官差。

齐万寿自身也可算是江湖人物，因此锦衣虎也不想去得罪这两人，毕竟对方并没有惹上齐家，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刘秀故意不去望锦衣虎，自非因为他怕，只是并不想节外生枝，此刻他与吴汉一样，都是被通缉的要犯。

“圣公到！”正当燕子楼气氛紧张的时候，倏闻一声轻喝响彻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却见一紫面锦衣的中年汉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而入。

步覆沉稳有力，仿佛蹬地有声，来者目光如炬，气势不凡。

楼中许多人都不自觉地立身而起，包括叶晴和戚成功：“见过圣公！”许多人皆点头问候。

“哈哈哈，诸位别客气，刘玄这厢有礼，今日来此只是想听宛儿的天籁之音，诸位不必拘泥于俗礼！”来人爽然拱拳笑道。

在坐的大多都是江湖中人，听来者这么一说，自然不必再作什么虚伪的表示。

“你族兄在此，想来我们便是现身，他们也耐何不了我们！”邓禹一见来者，顿时眼睛一亮，小声地道。

刘秀心中也长吁了一口气，邓禹说的没错，来者正是刘秀的族兄刘玄，字圣公，其声名之盛，直逼齐万寿，但其号召力绝对比齐万寿更强，因为齐万寿在江湖人的心目之中仍脱不开朝廷走狗的骂名，而刘玄乃是皇族的正亲，只是王莽篡位，使得刘家天下更姓，在王莽弄得天下乌烟瘴气的时候，天下百姓和江湖人物无不思昔日文景之治，因此总想汉室重兴，解万民于水火之中。而刘玄更是喜结天下豪杰，与刘秀之兄刘寅素来受武林人士敬仰，而在南阳之地，刘家兄弟乃是人们心中所敬重的真正长者，因此，刘玄之来，使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刘秀知道，刘玄的武功之高不会比齐万寿相差多少，与其兄刘寅可谓在伯仲之间，但刘玄喜欢张扬，所以府中养有许多高手，便是今日随他同来的这些人物，也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因此邓禹才会有此一说，不过他并不想太早现身。

刘秀并未起身，锦衣虎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自然没有逃过刘玄的耳朵。

刘玄的目光自刘秀的桌上扫了过去，这才落在锦衣虎的桌上，但神色却是平静得很。

“哦，原来齐公子也在这里，刘玄这厢有礼了！”刘玄悠然几步来到锦衣虎那一桌边，含笑道。

“不敢，不敢。”除锦衣虎之外，那桌的其他人慌忙起身还礼，他们自然知道刘玄便是到了宛城，也可以与齐万寿平起平坐，他们自然不敢有失分寸。

“不敢！”锦衣虎齐勇并未立起，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刘玄身后的几人大怒，欲要出手，却被刘玄身后的一人以手势制止了。

“圣公，你的那位朋友已经在楼上相候了。”一名龟奴行来恭敬地道。

刘玄望了锦衣虎一眼，转身便随龟奴之后向楼上行去。

“我去方便一下。”秦复拍了刘秀一下道。

“快点哦，别错过了宛儿的重头好戏！”邓禹提醒道。

“哪会呀？”秦复笑罢迅速转身而去，邓禹不禁与刘秀相视望了一眼。

邓禹心中的疑虑刘秀自然看到了，秦复这个人似乎处处透着神秘，其身分也同样让人难以揣测。

刘秀心中自然有着同样的疑虑，秦复的武功极好，应不在邓禹之下，比起自己也不会相差几许，可是秦复却不想说其家境，对其师门也同样是闭口不谈，而今日为自己与邓禹所易的容貌竟引起了这么多人的误会，这究竟是蓄意还是巧合呢？

如果是巧合那还说得过去，但若是蓄意，秦复与冷面杀手盖延又是什么关系呢？而今日秦复要来燕子楼真的便是想来寻欢作乐这么简单吗？而秦复又为何要逃出宛城呢？究竟是什么人要对付他呢？他又是怎样知道锦衣虎是来对付自己而不是来燕子楼寻欢作乐，或是办其它的事呢？而秦复又如何这般清楚自己与邓禹定会进棘阳？

如果仔细地想想，这之间的确有许多疑点，秦复也不会比自己早走多长时间，而他却早已在棘阳下了酒店，还得知锦衣虎的消息并截住了他们……总之，这个人身上透着许多的古怪，当邓禹向刘秀望去的时候，刘秀便知道邓禹要干什么，不禁点了点头。

邓禹再不犹豫，起身便向秦复行去的方向跟去。

燕子楼确实不小，主楼更是气派惊人，但有一点相同的，那便是热闹。

燕子楼中，除了热闹还是热闹，这里每天都会汇聚来自天下各地的自命风雅之士，有人是慕名而来，有人是为赌而来，也有人是想来见识一下南阳的豪士，这才远涉千里而至。

南阳之地，本就多出风流豪杰人物，其经济昌盛繁荣自是不必多言。燕子楼处于此地，更如一个吸纳金银的涵洞，可谓是四方财源广进，其富可敌州国，每年向国库上缴的银子也多达数十万两，谁能与之相比？

邓禹的行动并没有受阻，皆因他是向主楼之上行去，虽然刚才被戚成功和叶晴闹了一阵子，但仅只在底楼的人知道，楼上之人并不了解，而且谁都只是顾着寻找自己的欢乐，并没有多少人在意邓禹这个人的行动。

“请留步！”邓禹刚欲行上四楼，却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邓禹抬头望了望这配剑武士打扮的人物，不由得反问道：“有何事？”“请先生出示请帖！”那武士极为客气地道。

“请帖？”邓禹一愣，反问道：“难道来燕子楼还需要什么请帖吗？”“四楼已为圣公所包，未受邀请之人只能说声对不起了。”那武士抱拳道。

“哦，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邓禹淡淡地笑着，反问道。

“如果先生定要与我为难的话，我也只好勉力完成圣公所下的任务了！”那武士依然语气淡然，不愠不火，倒显示出其极好的修养。

邓禹不由得笑了，他倒不是想闹事，刘玄他自然认识，而且他与刘玄还有些交情，就因为他乃是刘秀的好兄弟，见眼前此人如此有礼，他自不欲与其为难。不过，邓禹明明见到秦复溜上了四楼，难道说秦复身上有请帖？

“好了，我自不欲冒犯圣公与仁兄，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不过请问一下，刚才上楼的那位先生是什么人？”邓禹口风一转，问道。

“如果不是圣公所邀请的客人，我只能向你说声对不起，无可奉告！”那武士依然是很温和地道。

邓禹心头微恼，不过他倒对眼前的这个武士颇为敬重，无论是其态度和说话的口风，都极具修养，不似一般江湖粗野俗人。

邓禹自怀中掏出刘秀的信物递了过去，淡淡地道：“你应该识得这个！”那武士一接信物，目光顿时一亮，满是惑然地冷声道：“这是光武公子的信物，你是什么人？”“我是他的朋友，有什么不对吗？”邓禹对这武士的反应有些讶异，反问道。

那武士脸色立刻变得极为恭敬，道：“哦，原来是三公子的朋友，请！三公子刚上楼！”“什么？”邓禹一惊，愕然问道。

那武士也怔了一下，又重复道：“三公子刚刚上楼，仅比先生早一步而已。”“便是刚才上楼的那位吗？”邓禹反问道。

“正是！”那武士点点头道。

邓禹一时傻眼了，暗忖道：“刘秀明明还在楼下，可是为什么这武士说刘秀刚刚上楼呢？难道是自己听错了，难道还会有两个刘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即使是问这武士也是问不清楚，倒不如上楼看看，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人。

那武士见邓禹在愣神，不由得惑然，同时又显得警惕起来，他弄不清楚邓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请带路！”邓禹客气地道。

那武士望了邓禹一眼，将信物递还道：“先生执此物可直接登楼，无人会相阻！”“那就谢谢了。”邓禹也不客气，大步行向楼上，此刻他倒似乎忘了秦复的事。

邓禹的进入倒使刘玄诸人难以适从，当然那宣客的武士自然是喊出邓禹的名字。

在这里，邓禹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身分，他相信四楼之上的一切行动绝对是保密的，否则刘玄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地在楼道之上设下那么多高手，而且整个四楼全都被他包下，不准任何陌生人出入，这绝对说明刘玄是在进行一件很机密的事。

能够包下整层四楼所需的不仅仅只是财力，更要权力与威望，而刘玄便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要知道，燕子楼享受刘家的恩惠已有百余年的历史，便是那金字招牌也都是汉武帝所书。因此，燕子楼对汉室的宗亲都极为客气。

刘玄自是熟悉邓禹之人，但是眼前的邓禹却是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不过，他一眼便看出“邓禹”正是在楼下与锦衣虎对席而坐之人。

厅中众人倏闻是邓禹驾临，皆举首以望，因为许多人都知道宛城通缉邓禹和刘秀的事，却没想到邓禹竟会跑到燕子楼来。

“邓禹见过圣公！”邓禹见刘玄立身而起，忙上前行礼，眼前的余光略扫了一下厅中所坐的人物，赫然发现那陈牧也在其中，余者皆是一群南阳知名人物，许多人他都可以叫出名字，诸如朱鲔，这是一个在南阳极有名望的人物，只是邓禹没想到他竟然也在这里，今日此地确实是汇聚了许多高人。

“你是邓禹吗？”刘玄惑然反问道，目光冷冷泛着幽幽的杀机。

邓禹笑了笑，他自然明白刘玄的意思，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聚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一路有人追踪，邓禹只好易容而行，圣公所见非邓禹之真容，还望圣公勿怪！”邓禹说话之时目光再扫厅中，却并未发现刘秀的踪影，不禁为之愕然，反问道：“刚才光武兄不是上了楼吗？”刘玄听邓禹前面一句，面色稍缓，但听邓禹最后一句，不由得也为之愕然，答道：“没有，你见到他上楼了吗？”邓禹再次大愕，明明刚才那武士说的是光武上来了，为什么刘玄却说没有呢？而且这楼上也并未发现刘秀的踪迹，看刘玄的表情也不像是在说谎，可是，难道那武士是在说谎吗？另外，他明明见秦复向楼上走，可是四楼也并无秦复的影子，这又是为何？难道还有另外的路不成？

“刚才楼下的兄弟不是说光武兄已经上了四楼吗？”邓禹讶然问道。

“难道光武不是与你一起吗？”刘玄又反问道。

“不错，光武正坐在二楼，我只是跟着另一个人上来的，但是刚到楼下，那兄弟居然说光武刚上楼，世上不可能有两个光武，因此我才会上来看个究竟！”邓禹简要地道。

刘玄的脸色大变，疾步踏向楼下，邓禹也随行而下，那武士依然静立楼道之口，见主子下楼，忙极为恭敬地行了礼。

“岳明，刚才可见到三公子上楼？”刘玄质问道。

“是的，三公子刚刚匆匆下楼，难道圣公不曾见到吗？”那武士有些惑然地问道。

刘玄与邓禹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怎么可能？明明刘秀根本就未曾上过楼，可是岳明不仅明确地表示刘秀上过楼，而且还刚刚离开。如果说刘秀上了楼，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见到？若是没上楼，那刘秀又上哪儿去了？为什么邓禹刚上楼之时未曾见到刘秀？而且这楼梯之上一共有十余位好手，若是有人进出怎会没有觉察到？

“你们还有谁见到三公子下楼？”刘玄又问道。

“我们也见到了！”在楼道第一个拐弯处的几名武士异口同声道，而另几名武士却在摇头。

岳明却弄不清楚刘玄问此话是什么意思，禁不住皆惑然凝视着刘玄。

刘玄的目光不由得扭向楼道的拐角之处，如果说有问题，那便一定是出现在这里，这是两组人手视线的死角。

“圣公，我先下去见光武！”邓禹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向刘玄道。

“让光武一起来！”刘玄肃然道，随即又补充道：“有我在，便是齐万寿亲来也不敢动你们！”“这个邓禹自然知道！”邓禹丝毫不加怀疑地道。

当邓禹返回楼下之际，却只见秦复坐于桌边，而刘秀却不见踪影，不由得为之愕然。

秦复见邓禹回来，不禁大步迎上，讶然问道：“刘兄呢？”邓禹再愕，反问道：“难道你回来之时没有见到他吗？”秦复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古怪，显然他并不知道刘秀的行踪。

邓禹也为之惑然，他自然相信刘秀不会出事，只要是在这燕子楼之中，若想动刘秀绝对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邓禹微一招手，向一旁的龟奴淡然问道：“知道这位公子去了哪里吗？”那龟奴不由得愕然，反问道：“你问的是那位冷面的公子吗？”“不错！”秦复也应和道。

“小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小的见他一人单独走了出去，小的不敢多问。”龟奴说话间指了指西厢院的后门道。

邓禹一怔：“难道他去了内院？”“应该是吧。”龟奴点了点头。

邓禹与秦复面面相觑，燕子楼这么大的地盘，而且人手又极杂，想找刘秀还真不容易，何况也不知其去的意图。不过邓禹相信刘秀绝对有能力解决一切困难，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彼此相交相识的基础之上的，他相信刘秀的智慧和武功足以应付任何麻烦。

“我们坐下等他回来吧。”邓禹提起酒壶为秦复倒了一杯酒，淡然道。可是他心中却在盘算着，秦复刚才去四楼干什么？为何刘秀会出现在四楼而又匆匆离去？究竟那是真的刘秀还是假的刘秀？秦复究竟是什么身分？此刻刘秀又去了哪里？

许多的问题交织在一起，使得邓禹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世上，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却是不可无。

秦复自然不知道邓禹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只当邓禹只是担心刘秀的行踪，抑或秦复已经知道邓禹想的是些什么，只是不欲说破罢了。

第一部　　第八章灭门之罪

燕子楼西院，乃是燕子楼顶台柱之一莺莺的厢院，非莺莺特许，平常人很难踏进此院一步，除非那些身分地位特殊之人。

但进入西院，并不等于可以见得到莺莺。

今天似乎是个例外，莺莺虽然整天未踏出阁楼一步，但却有人找上了门。

鸨母像是一只受惊且挨了主人训的狗，低着头，小心领着三个身着便衣的中年人大步行入莺莺的绣阁。

“小姐今天已早早休息，不见任何外客，请妈妈原谅。”一名俏婢挡住鸨母的步子，客气地道，同时也没好气地向那三个中年人瞟了一眼。

“烦小萍儿去告诉莺莺，说是有很重要的客人要见她！她一定要见的！”鸨母小心翼翼地望了身后的三人一眼，却不敢对这俏婢恶声说话，虽然眼前小婢并不算什么，但却被莺莺当亲姐妹一般看待，因此鸨母不敢太过得罪这个小人物。

“真是对不起，若是这样，只能劳烦妈妈让这几人明天再来吧，小姐已休息，奴婢也不敢惊扰，妈妈应该知道小姐的脾气，萍儿也不敢擅自做主。”“好大的架子！”鸨母身后的一名汉子突地尖声尖气地开腔道。

小萍儿脸色一变，鸨母的脸色也变了。

“几位请了，今天小姐是不会见客的，还相烦妈妈送几位出去！”小萍儿极不客气地冷声道。

“几位先别生气，我这女儿就是这种脾气，还容我去劝劝，请几位稍等一下。”鸨母忙转向那三名汉子恭敬地道。

“哼……”那几名汉子同时冷哼，那尖声尖气的人向鸨母不无威胁地道：“妈妈最好放明白一些，若不想燕子楼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是！是！”鸨母忙点头，扭头之时见小萍儿正欲破口怒叱，忙一拉小萍儿，道：“萍儿先与我上楼！”小萍儿虽心中大怒，对这几个口出狂言的人本想讥讽一下，可是鸨母却如此卑颜曲膝，使她也感到这几人有些高深莫测。

“妈妈，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说话声音妖里妖气的！”小萍儿背开那三人，有些惑然不解地问道。

“这几人乃是宫中出来的钦差大臣，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他们！”鸨母神色有些无奈地道。

小萍儿也吃了一惊：“钦差大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宣读圣旨了！”鸨母哭丧着脸道。

“宣读圣旨？”说到这里，小萍儿的脸色变得煞白，禁不住惶然问道：“妈妈是说，他们是来召小姐入宫的？”鸨母没想到小萍儿的反应如此之快，但却知道此事终究还是瞒不过人，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是的，都怪莺莺的名气太大，惊动了昏君，这才让他们来传旨将莺莺召入宫中。”“妈妈，你可要想想办法呀，小姐绝不想入宫的！”小萍儿急道。

“我也不想我的好女儿离开呀，可是皇命难违，有谁能拗得过皇帝呢？不过入了宫，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作为青楼女子能有这个结果实是天大的福气……”鸨母说到这里倏然顿住声音，因为她发现莺莺此刻便倚着栏杆悠然望着她。

鸨母心神微颤，虽然她只是个女人，可是面对莺莺那落寞忧郁而又似乎充满无限梦幻的眼神，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撼，哪怕见了一千次依然会是同样的结果。

曾莺莺斜倚栏杆，凤髻散开，仿佛浴后更新衣，一身白缎千折裙，紫色镶裙边，在幽风灯影之下，仿佛是天上的明月，清寒皎洁，裙摆飘摇间，如广寒仙子。未动而有轻舞之妙，未语却有抚琴之韵，与古木玉栏相衬，自然协调得仿如一幅水墨画。

“莺莺……”鸨母回过神来，想到将要让其入宫，心中不免酸楚。要知道，只要曾莺莺一日仍在燕子楼中，燕子楼便会天天门庭若市，可若是曾莺莺一走，燕子楼只怕会逊色许多了。

曾莺莺依然未语，只是幽然地望着某一个方向，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没人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

小萍儿与鸨母小心翼翼地行上阁楼，似乎是害怕惊扰了曾莺莺的思绪。

“小姐！”小萍儿轻轻地唤了一声。

曾莺莺愕然惊醒，扭头望了一眼，以慵懒至极的声音道：“妈妈何以有闲暇来此？”鸨母干咳一声，偷眼望了小萍儿一下，有些心虚地道：“有几位贵客想见见女儿你！”“女儿今天不想见任何来客，还请妈妈向这几位贵客说声对不起，若是眷恋女儿，请改为他日再来相访吧。”曾莺莺依然慵懒地回应道。

“可是这几位，女儿你必须要见的！”鸨母小心翼翼地道，同时直盯着曾莺莺的表情。

“哦，是光武公子吗？”曾莺莺不由得微喜，欣然问道。

鸨母神色间略显尴尬，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莺莺自然已自鸨母的表情之中看出了自己的猜测有误，不由得微感失望，又恢复落寞地问道：“不是光武公子又有谁要女儿非见不可呢？”小萍儿欲言又止地望着鸨母，心中有些黯然，她知道何以曾莺莺晚上不见任何来客，皆因为街头张贴着通缉刘秀与邓禹的榜文。

宛城的消息传递很快，尤其是燕子楼这种地方，几乎只要几个时辰，便可将宛城的消息传至燕子楼中，是以曾莺莺因担心刘秀的事才不欲见外客。

“这几位客人乃是自长安赶来的。”鸨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

“自长安赶来的？”曾莺莺眉头轻皱，讶然反问道。

“是的，而且这几个人还是自宫中奉皇命赶来见小姐的。”小萍儿神色微微泣然地道。

曾莺莺顿时脸色变得苍白，自小萍儿的表情中，她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不禁将目光投向鸨母，黯然问道：“妈妈，这是不是真的？”鸨母不敢与曾莺莺对视，只能无可奈何地道：“是的，来人是自宫中来的钦差王蒙总管与两名带刀侍卫！”

王蒙乃是后宫太监副总管，此次前来南阳自是要为王莽搜罗美女，而燕子楼双娇之一的曾莺莺更是圣上亲点之人，他哪里敢怠慢？

西院中极静，所有的喧闹都聚在主楼和前庭。西院属于曾莺莺的地方，把守极严，别看燕子楼，之中也确实是藏龙卧虎，有不少高手，这便是这么多年来没人敢来燕子楼捣乱的原因之一。

西院和东院是燕子楼重点的保护对象，自是怕偷香窃玉之贼对曾莺莺与柳宛儿图谋不轨，每天打这两人主意的没有十万也至少有八千，因此，燕子楼不能不严防。也有许多折服于此二女魅力的江湖浪子，甘愿拜倒在其石榴裙下，成为护花使者。因此，西院和东院的守卫极严，也使这两进院落很清静。

王蒙望着鸨母行上阁楼，心中却在盘算着曾莺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居然摆下这如此大的架势，他身为钦差大臣，居然被挡在外面，还得苦苦相候，这确实让他心生不快。不过，如果万一将来曾莺莺成了皇妃或皇后，那可就是他的主子，因此，他也不敢太过嚣张。

“几位大人请用茶！”一个小厮端了些点心和几杯茶水恭敬地送了过来。

王蒙望了小厮一眼，又望了望茶水和点心，不耐烦地道：“放下，退下去！”那小厮也不多言，放下点心和茶水又缓步退了出去，似乎对王蒙的这种呼喝声听得多了，早已习惯。

王蒙望了望阁楼，仍未见鸨母和曾莺莺下楼迎接，也便信手端起茶杯，浅尝几口。那两个侍卫也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早就累了，口渴之下，自不客气。

王蒙刚饮下第二口茶，顿时色变，失声道：“茶水有问题！”话音刚落，那两名侍卫已软倒在桃木大椅之上。

王蒙大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燕子楼中居然有人敢向他们下毒！要知道这可是操家灭门的大罪，即使燕子楼，也难逃毁灭的命运。

“王大人，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真想不到你老人家如此贵脚跑到我们南阳来凑热闹！”话音落处，刚才送点心和茶水的小厮又施施然地行了回来。

王蒙大吃一惊，望着那泛着冷笑的小厮，怒问道：“你是什么人？知道是本大人还敢下毒，难道不怕诛连九族吗？”“王大人好重的忘性，这么快就不记得故人了。”那小厮自脸上一撕，竟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

“刘秀！”王蒙失声惊呼，他自然识得刘秀，昔日刘秀在长安求学，其文采惊京都，可谓是各仕人门中的娇客，只因其乃是汉室宗亲，无缘仕途，这才没被王莽重用，但仍受许多汉室旧臣所看好。因此，刘秀与当朝大将军孔仁之女孔秀清相爱，遗憾的是，王莽也看中了孔秀清，于是王莽将孔秀清纳入宫中，而下圣旨之人正是王蒙。

王蒙在长安之时，对刘秀并不陌生，而刘秀对王蒙自是印象深刻，更是恨透了这个可恶的太监，却没想到今日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他。因此，刘秀偷偷地跟了过来。

“你想怎样？”王蒙一见是刘秀，顿时心头发冷，他知道，此刻刘秀已是被通缉的对象，而且此人的武功和才智过人，自是难惹，若刘秀刻意对付他们，只怕今日他们三人是在劫难逃了。

“其实也没什么，一个太监能够离开京城，身上便一定有重要的东西，我想拿来玩玩！”刘秀说话间极速趋近王蒙，伸手便向王蒙的怀中探去。

王蒙一声冷哼，十指如戟，竟强压住茶水中的毒性，向刘秀的胸膛印去。

刘秀轻笑，其实他的动作只是个假象，他焉会不知王蒙绝不会如此轻易受制？其身为后宫太监副总管，武功之高，比之刘秀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刘秀极自信自己所下的药物，可他仍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

王蒙十指一击而空，刘秀如风影一般转到其身后。

“裂……”王蒙所坐的桃木椅瞬间裂成碎木，倒射而出，直射刘秀。

刘秀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王蒙如此奸滑，竟以裂椅相阻。

王蒙绝不想在这里多呆，他也感觉到了那药性正在喉间如火灼一般，浑身仿佛在受着温火灼烤，他哪敢与刘秀交手？

“嗖……”王蒙正欲掠窗而出，倏觉右脚下一紧，却被刘秀抖出的布幔所缠。

“噗……”王蒙的躯体被重重摔在地上。

“想走？没那么容易！”刘秀冷笑道，同时身形快如疾风，十指如鹰爪般凌空抓落。

王蒙身形在地上如蛇般扭动，左足倒勾而起，直踢刘秀。

“砰……”刘秀毫无花巧地抓住王蒙的左足，王蒙因药性发作，功力大减，自然不足以伤刘秀，反被刘秀顺势提起。

“砰……”刘秀一脚直踢而出，只踢得王蒙鼻孔喷血。

“噗……”王蒙惨哼未绝之时又被刘秀贯落地上，刘秀迅速制住王蒙数大要穴，并顺手自王蒙怀中掏出一卷锦帛。

“圣旨！”刘秀一看，微微惊喜。

“发生了什么事？”鸨母的声音自阁楼上传来，显然她们被楼下的震响惊动了。

刘秀再踢了王蒙一脚，冷哼一声，迅速自窗口射出。

很快，鸨母便被眼前的场面给惊傻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片刻时间，这几位钦差竟如此狼狈，尤其是王蒙，被人揍得一塌糊涂，一时之间，鸨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人，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鸨母一时之间束手无策，而王蒙却已气得七窍生烟，自然无法告诉鸨母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其所中之毒正发挥到了极致，已经差不多昏了过去，鸨母的呼喊当然是于事无济。

“快来人哪！”鸨母惊呼道。

与此同时，曾莺莺自然也听到了鸨母的呼声，但她却已经没有任何的心思去理身外之事，小萍儿也在为曾莺莺难过，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

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人，在大潮流之中，仿若浪谷间的一叶小舟，自己所掌的舵并不能取主导作用，仅仅只是用以使自己勉强不沉没而已。

生命，也只是一叶孤舟，尽管此时飘摇未沉，但时刻都有沉没的危险。

如果说命运残忍，那便是残忍在你永远都无法知道吞没你的巨浪何时会扑向你。

铜镜如洗，灯火辉映下，曾莺莺的容颜有些苍白。

小萍儿轻理着曾莺莺的秀发，以轻缓的动作抚慰着她格外沉郁的心情。

绣阁中清静之极，鸨母的惊呼仿佛也极为遥远。

曾莺莺目不转睛地对视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感到有些陌生，禁不住抬手轻轻理了一下悬于额际的秀发，秀发之下，那点殷红如朱沙的痣依然还在。

倏然之间，曾莺莺与小萍儿的目光全都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铜镜，只因为镜中竟多了一张面孔。

小萍儿猛地转身，镜中之人便在其身后，镜中的那双眼睛在现实中更为明亮，就像可以探到人心底的明灯，有种无可抵御的穿透力。

“小姐，真的是光武公子！”小萍儿失声惊喜地呼道，手中的桃木梳几乎掉落。

来人正是刘秀，对于燕子楼中的地形，他熟得不能再熟，但最熟悉的还应数西院曾莺莺的绣阁。即使是有守卫，也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脚步。

当然，西院之中几乎没有人不识得刘秀，无人不知其乃曾莺莺的知己好友，因此，刘秀在这里绝对可以畅通无阻。

“莺莺，刘秀姗姗来迟，还请恕罪。”刘秀缓步趋前，洒然道。

“真的是你吗？”曾莺莺有些不敢相信，缓缓地转过身来，眸子之中除了忧郁还有几滴晶莹的泪花。

刘秀心中微怜，蹲下，轻握曾莺莺之手，笑道：“当然是我！不信你摸摸，如假包换！”曾莺莺和小萍儿不禁被逗得莞尔，但很快又愁眉不展。

“公子，他们不是到处通缉你吗？”曾莺莺似突然记起了什么，担心地问道。

“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天下已如此之乱，通缉犯多得像恒河之沙，难道还在乎我一个么？”刘秀满不在乎地道。

“你呀，都把人给急死了！”曾莺莺说到这里，不禁又展颜娇笑道：“不过，见你一切都依旧，我也就放心了。”说到此处竟轻轻地叹了口气。

“莺莺有心事！”刘秀心中有些激动，他确实是将曾莺莺当成了自己最好的红颜知己。

“小姐她……”“萍儿！”曾莺莺打断小萍儿的话，有些微责道：“谁要你多嘴？”刘秀回头望了望小萍儿那一脸无辜的样子，不由好笑道：“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不就是要召你进宫嘛，虽然面对王莽那糟老头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但比在燕子楼中却要强上许多……”“公了怎么知道？”小萍儿吃惊地问道。

曾莺莺一听刘秀的话，不禁娥眉轻皱，有些微怨道：“难道公子就希望我入宫吗？”刘秀见曾莺莺有些生气，不由得陪笑道：“光武自然是说笑，如果你入了宫，那我岂非也要入宫作阉人了？”“扑哧……”小萍儿与曾莺莺禁不住被逗笑了。

“公子何以说话也变得粗俗了呢？”曾莺莺笑罢，幽然反问道。

“江湖是个大染缸，既生在其中，自难独善其身，光武想通了，作谦谦君子只是虚掩内心之欲望，与戴上假面具有何区别？生命因奔放才充实，生活因坦然才具韵味，人性因真诚才尊贵，既然我不能改变世俗，何不坦然融入世俗呢？”曾莺莺不由得愣愣望着刘秀，半晌才道：“公子的话总是使人禁不住深思，可是公子可曾想到，融入世俗，只会随波逐流，那你已非你，我已非我……”“莺莺说错了，你非你，我亦非我，并非融入世俗之错。因为你本非你，我亦本非我，个体与形体之间并不是一个概念，独善其身者，才会随波逐流，正如莺莺，你傲然于尘世之外，存芳华于绣阁之中，却拗不过王莽一纸皇令，你欲独善其身，却无法抗拒江湖浪头的冲击，皆因人单势薄，除非你避于穷山野谷，成孤鹤闲云，可你一介女流，如何能行？因此，只有融入世俗，在江湖中成浪涛之尖锋，成潮流之魁首，你才可以超群、超然，入世而不俗，顺流而非逐流……”刘秀豪气干云地道。

曾莺莺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有些激动地道：“公子之语真是精辟，只有引领潮流，才能真的超然于物外，多好的意境！”“好个只有引领潮流，才能超然于物外，莺莺真可谓是我的好知己，一点就透！”刘秀禁不住欣喜地赞道。

“可是公子有什么办法让小姐不入宫呢？”小萍儿所急的问题却是比较实在。

刘秀不禁笑着自怀中掏出那卷绢帛，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说完一抖开。

“圣旨！”小萍儿和曾莺莺同时脱口惊呼，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圣旨竟然会在刘秀的手中，而这正是王莽召曾莺莺入宫的圣旨。

“怎么会这样？”曾莺莺大喜，但又大为担忧，她怎会不知道偷窃圣旨乃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然是自那阉人手中夺过来的，我不相信他没有圣旨还能够自燕子楼中将你带走！”刘秀诡笑道。

“可是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呀！”小萍儿担心地道。

“如果怕杀头，我也不是刘秀了，王莽现在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了，哪还有心情理我？何况，天下渐乱，谁能拿我怎样，只要我刘家人不找王莽麻烦，他就应该烧香拜佛了，天下迟早总会再成为我刘家的！”刘秀冷笑道。

“公子准备怎么办？就算这次他们失了圣旨，下次还会再来的！”曾莺莺道。

“莺莺别担心，此次既然他们逼我出手，我便不用再独善其身了，王莽这逆贼气数已尽，天下已到了归还我刘家的时候，南阳，只有我刘家说的才算！”刘秀冷然道。

“公子准备起事？”曾莺莺一惊道。

“这只是迟早的事，而眼下时机已到，没有谁可以逆转，只要刘秀在，王莽就不可能对你逞凶！”刘秀话语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杀机。

曾莺莺心头禁不住微颤，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刘秀。

“有人来了，莺莺便在这里等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来接你，只要莺莺不嫌……”“公子何出此言，莺莺之情，难道公子还会不明白吗？”曾莺莺忙捂住刘秀的口，肃然道。

刘秀不由得欣然而笑，在曾莺莺的手背上轻吻一下，道：“那我先走了，多保重！”“小姐，快开门……”门外的护卫急促地敲着曾莺莺的房间，呼道。

“有什么事？这么急？”曾莺莺不悦地呼道，同时以眼色示意刘秀快离开。

刘秀自然会意，翻身自窗中掠出。

“小姐没事吧？”几位燕子楼的守卫一脸忧色地问道。

“当然没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你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有野狼在追吗？”小萍儿双手叉腰叱责。

“这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挡都挡不住，萍姐，帮我好好地训一下，看他们的样子成何体统！”与小萍儿一齐侍候曾莺莺的另一名俏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怒气未消地呼道。

“看你们，害得琴妹累成这样，还不快道歉？”小萍儿雌威大发地道。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曾莺莺慵懒的声音如一阵春风般飘了出来，那群守卫一个个立刻变得恭顺起来。

“回禀小姐，楼下有几位大人被刺客打伤了，我们担心小姐的安危，所以才贸然上楼而来。”那几名守卫恭敬地道。

“看来你们是新来的，不知道本小姐的规矩吗？还不快给我退下！”曾莺莺也怒叱道。

那几名守卫不禁面面相觑。

“听到没有？还不快退下！”小萍儿也叱道。

“是是……”“慢着！”那几名守卫刚要退下，却被余怒未消的小琴挡住了。

那几名守卫又相互望了一眼，不由得苦笑，虽然他们是新来的，可是对于这两个难缠的美婢，却是有所领教。

“你们还没向我道歉呢。”小琴不依，傲然挺胸伸臂挡住诸人的去路道。

“琴儿别闹了，几位也是为我好。”曾莺莺出言道。

小琴大感心有不甘，嘟着嘴，气哼哼地瞪了众守卫一眼，恨恨地道：“算你们走运！”那几名守卫心中暗笑，他们并不怎么在意这刁蛮的美人怎么说，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鸨母却在此时匆匆而来，脸色煞白，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妈妈怎么了？”小萍儿故作惊讶地拉住鸨母，奇问道。

鸨母瞪了小萍儿一眼，有些气急败坏地问道：“莺莺在吗？”“当然在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把妈妈都急成了这个样子！”小萍儿又问道。

“这下事情坏了！坏了！”鸨母一把甩开小萍儿的衣袖，自语着奔入曾莺莺的房间。

小琴与小萍儿相视望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小琴自然也知道刘秀此来之事，因为刘秀的到来，是她在楼下把风。而小萍儿对整个事态的严重性更是清楚得很，但其与曾莺莺可谓是情同姐妹，绝对不可能会出卖曾莺莺。

鸨母冲入曾莺莺的绣房，目光四处巡视，却根本未发现任何异样，门窗紧闭。

“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曾莺莺明知故问道。

“光武公子抢走了王大人的圣旨，而且还将王大人击成了重伤！”鸨母哭丧着脸道。

“什么？光武公子？他在哪里？他没事吧？妈妈。”曾莺莺故作惶然道。

鸨母紧盯着曾莺莺的表情，却根本就看不出曾莺莺是在演戏，不由叹道：“要是我知道他在哪里就好了，他总是那么神出鬼没，会有事吗？再说在南阳谁又真正动得了他？”曾莺莺心中暗笑，不过却不得不承认鸨母的话，在南阳，谁又真正动得了他？刘家财大势厚，这是近两百年所经营下来的基业，而且又是汉室宗亲，在王莽篡位之后，刘家同仇敌忾，使得南阳诸郡的军民根本不由朝中控制，而刘家众子弟皆为南阳豪强，广交各路英雄豪杰，在民不聊生的今天，朝中的威信早已不如当年。

刘秀返回主楼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阻碍，燕子楼之中皆是他的熟识，相互都对他作掩护，自然没有人知道他神出鬼没地做了什么事。

刘秀之所以能在西院中毒倒王蒙，自是因为他与厨子及守卫都是极好的熟识，那些人自是为他帮忙。

“大哥，圣公让你与他相见！”邓禹见刘秀返了回来，不由得小声提醒道。

“刘兄刚才去了哪里？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秦复也问道。

“没什么事，只是偶见故人，这才去搭了几句而已。”刘秀轻巧地带过道。

秦复释然，邓禹却有些惑然，不过，他并不想多问，只因为秦复在身边，这个人确实使他有些看不懂，因此，许多话，他没有必要问得太过明白。

“秦兄弟若是不弃，我们同去见见我的兄长如何？”刘秀淡淡地道。

“不必了，你们去吧，我在楼下等着便是，看看美女倒也不是一件坏事！”秦复低笑道。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莞尔。

“那就不客气了，我们先去了。”刘秀也不多作表示，淡然道。

刘秀和邓禹刚一离席，便听燕子楼外一片喧腾，顿时楼中几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燕子楼外，马嘶、吆喝、惊呼声响成一片，一片稀里哗啦的脚步之声只震得地面发颤，使得所有人都为之愕然，不明所以。

刘秀脸色微变，只有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拖邓禹便向楼上行去。

“官爷……唉……别这样……”龟奴急虑地呼阻着，却无法将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阻住。

“各人坐着别动，我们此来只是搜捕逆贼刘秀，谁若包庇犯人，将以死罪定论！谁若有防公务，则立杀无赦！”一位身着戎装的武将将铜锏向桌上一插，声若洪钟地呼道。他身后皆是全副武装的战士，强弓硬弩全都开弓待发，只要哪里稍有异动，便将受到无情的攻击。

“哦，是阳浚将军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正在燕子楼中鸦雀无声之际，锦衣虎蓦地立身而起，笑盈盈地道。

那武将斜眼一扫，显然也识得锦衣虎，神色稍缓，打个“哈哈……”快步迎上，同时挥手叫属下四处搜寻。

“此次前来南阳，未先去向令师问安，实是失礼之极，想来齐老爷子定是事事顺心如意了。”那武将极为客气地道。

“托阳将军的福，家师近来确实还顺心，不知我师兄现在可好？”锦衣虎施礼问道。

“我离开京城之时，令师兄正陪皇上去狩猎，近来可算是扶云直上了！”阳浚坦然笑道。

“哦，阳将军自京城赶来，便是欲擒拿反贼刘秀吗？而将军远在京城，怎会未卜先知刘秀会是反贼呢？”锦衣虎不解地问道。

阳浚苦笑道：“这逆贼胆大包天，竟然在王总管的手中抢去了圣旨，因此，我们绝不可以让他溜掉。”“什么？”一时之间，燕子楼之中众皆哗然，人人都感到很有趣，居然有人敢抢圣旨，难怪这群来历不明的官兵会如此大动干戈。

“什么时候？”锦衣虎回过神来问道。

“便在刚才的西院中！不知齐兄弟可有见过此人？”阳浚问道。

“我们也正在找寻此人，虽然我此次出宛城是另有要事，但既然是出了这等大事，我齐勇愿为将军略尽绵薄之力！”“先行谢过了……”“将军何以如此兴师动众来我燕子楼呀？”一个浑重而低沉的声音似自九天之外悠然飘至。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却见一身材极为矮小纤瘦的汉子摇动着羽扇，自楼上缓步而下，而在其身后却是两个身如巨熊的壮汉，两壮汉星犄角将那形若侏儒的汉子环护着。三人站在一起，确有一种相应成趣的感觉，也有些不伦不类之感。

阳浚扭头望了那汉子一眼，眼中却有些不屑，他似乎根本就不太在意这如小孩子般的汉子，虽然对方的身形比例也极为匀称，可是总不能脱离一个小的印象。

“本将此来只是要缉拿朝廷钦犯，我怀疑贵楼有包庇重犯的嫌疑。”阳浚冷然道。

“哈哈哈……”那身形纤小的汉子满不在乎地放声大笑，依然悠闲地踱步至阳浚身前，冷然对视，半晌才以肃杀的声调道：“将军可有搜捕令？”锦衣虎虽是燕子楼的常客，但也从未见过此人，虽知道燕子楼的主子是一位叫作宴先生的人，但这个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不禁问道：“阁下可是宴先生？”那矮人斜瞟了锦衣虎一眼，以长者的口吻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只看你这娃娃的气势便知万寿老弟没有白费苦心，不错，老夫正姓宴！”锦衣虎心中大怒，这矮人不仅开口叫他娃娃，而且还称其师父为老弟，实在是让他心中大不痛快，而且这宴先生看上去年纪并不是很大，却老气横秋地装大，自然让他恼火。

阳浚也对这矮人心生不快，冷笑道：“本将军的命令就是搜捕令，你敢相阻？”“哼，妄自尊大，私扰百姓，你身为将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宴奇山最是看不惯你这种人物！”那矮个子声音之中透着极度的傲慢，仿佛根本就不将阳浚放在眼里。

阳浚立刻气得七窍生烟，怒笑道：“很好，本将倒要看看是你冲还是我横！”说话间，铜锏如飞虹般斜削向宴奇山。

“叮……”宴奇山羽扇一横，只见白影掠处，阳浚的剑已弹至一边，而宴奇山的身形如弹丸般倒弹而出，再轻如鸿毛地落在那两个巨人的肩头，神情依然冷峻傲然，羽扇洒脱至极地摇动着。那两个壮汉如两座肉山般一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地望着阳浚。

阳浚大怒，他没想到这矮子竟如此轻易地化开了自己的锏招，正欲追击之时，却被锦衣虎挡住了。

“将军！”锦衣虎叫了一声，脸色极为难看。

阳浚一顿，见锦衣虎的目光有些怪异，不由得顺着锦衣虎的目光望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自己胸前的护甲竟划开了一个“十”字，仿佛是以利刃切割的一般，不言而知，这正是宴奇山的杰作，而宴奇山究竟是怎样出手的呢？

宴奇山出手，几乎没有几个人看清，只因为太快，看得最为清楚的应是秦复，因为他所坐的位置，视线刚好是在宴奇山和阳浚的中间，因此也便能够清楚地看清刚才那一瞬间的事。当然，这还是因为秦复的眼力好极。

秦复心中确实有些惊骇，燕子楼之中的确是藏龙卧虎，只看宴奇山这出手一招，便知此人的功力深不可测，仅以羽扇便可割开阳浚那利器难伤的护甲。

“给我拿下！”阳浚顿时老羞成怒，他也感到宴奇山武功的强烈威胁，因此，他必须让自己的部下出力。他从来都不会介意去破坏某些事物，比如燕子楼。

“你是自找苦吃！”宴奇山说话间，双足微点那两巨人的肩头，如驾云一般飘向阳浚，羽扇更摇出一层雪峰般的浪涛。

空气如撕裂了一般，发出“噼剥”暴响，声势惊人之极。

阳浚微惊，宴奇山居然敢对他如此无礼，这确实让他意外，也为之大怒，但他必须面对宴奇山的攻击。

燕子楼中的客人皆惊闪而开，虽然其中有许多江湖人士，但也不欲与官兵作对，而且宴奇山身为燕子楼之主，竟敢如此不计后果地与官兵交手，绝非无凭，因此几乎没有人欲插手这件事。

阳浚的铜锏一横，在微退之际，抖起十数朵锏花，封住了身前的每一寸空间。

宴奇山根本就不在乎这抖起的锏花。

“嗖……”弩箭齐发，那群官兵自然不敢怠慢，但是他们害怕误伤了阳浚，是以他们的目标只能指向那两个巨人。

两巨人身形虽巨，但并不笨，在弩机一响之际，便知侧身避入柱后，并顺势各踢出一张长椅。

弩箭尽数钉入木柱之中，入木七分，却没有一支能伤那两巨人，皆因他们所射的方向也正是阳浚所处的方位。

长椅横扫而过，那些官兵根本就来不及发起第二轮攻击。

“砰……”阳浚勉强以铜锏封住宴奇山的进攻，但身形却禁不住暴退四步，在功力上，他与宴奇山仍相差一个档次。

第一部　　第九章御赐金牌

阳浚在惊怒交加的同时，骇然而退，他怕宴奇山乘势而攻，若是这般下去，他倒还真不知道能支持多少招。

宴奇山却傲然卓立，阳浚回过神来，立时神色大变，因为宴奇山手上竟握着一块半尺长、宽三寸余的金牌。

“御赐金牌！”阳浚失声低呼了一声，那群官兵也都傻愣愣地，手中的箭矢不敢放。

“你还识得这块金牌，当知这块金牌的意义？”宴奇山冷然质问道。

阳浚的脸色阴晴不定，但却没有吱声，只是紧紧地盯着宴奇山手中的金牌。

“任何在燕子楼中捣乱的人，老夫都有权先斩后奏，虽然你是当朝将军，就算你是禀行公事，但不与老夫先通报一声，也便等于藐视金牌，不将皇上放在眼里！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宴奇山冷然道。

“还不放下你们手中的弩箭，难道你们也想一同造反吗？”宴奇山说完向那群不知如何是好的官兵叱道。

事态的发展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之外，谁也没有想到宴奇山手中会有这样一块御赐金牌。

当然，知道燕子楼中有御赐金牌的人并不在少数。要知道燕子楼每年向朝廷缴纳近百万两银子，可算得上是朝廷重点的扶持对象，因其悠久的历史而受朝廷的重视。为了稳住像燕子楼这样的大经济来源，朝廷对其有极多的优待，而宴奇山更是继燕子楼诸楼主之后的一个极有手段的人物，因昔日赵飞燕的关系，是以得到先皇赐以镇楼金牌，即使是南阳侯在燕子楼之中也得客客气气的。只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宴奇山居然在今日抬出镇楼金牌，使得阳浚一时下不了台。

“阳将军还不向先生道歉？”王蒙在此时恰好钻出来，尽管他被刘秀击得狼狈不堪，甚至是有伤在身，可是此刻却不能不出头。

王蒙快步行到阳浚与宴奇山之间，掏出一封信，极客气地道：“本官本是被皇上御封钦差，只是刚被逆贼刘秀偷走了圣旨和文书，还请先生感浩荡皇恩，与本官一起追查凶手！”众人此时方才恍悟，竟是被偷走了文书和圣旨，否则王蒙定不会有如此客气，因为御封钦差等于是皇上亲至，便是宴奇山有御赐金牌，仍要低上一级，但是巧便巧在王蒙的圣旨和文书全都被偷了，而此次王蒙所做之事也并非什么重大之事，王莽并未赐其尚方宝剑。

“哦。”宴奇山接过书信，抖开，只见其上以玉玺加盖，确实不假，这才显得客气，不过仍语调异样地道：“钦差大人丢了圣旨和文书，这可是一件大事，未知大人是在何处丢失此等圣物的？”“本官乃是中了刘秀小儿的奸计，这才让其得手，圣旨与文书便是在燕子楼中丢失，因此本官怀疑逆贼便在楼中，还请先生合作。”王蒙客气地道。

“好说，好说，既然是这样，我自当尽力！传我口令，搜寻刘秀的踪迹，有查其下落者重赏！”宴奇山大方地道。

“谢谢先生出力了。”王蒙一脸感激地道。

“下官失礼之处，还望先生勿怪。”阳浚也是吃了个哑巴亏，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他不能不忍气吞声。

“不客气，大家只是有些误会而已，希望将军不要介意才是。”宴奇山似笑非笑地道。

燕子楼中，自然不可能找得到刘秀的踪迹。

刘秀和邓禹似乎便这样自空气中蒸发了一般。

燕子楼外，密密地围着近千官兵，这皆是棘阳的守军，棘阳的军方自是不敢不配合阳浚的行动。

燕子楼通往街上的道路全被封锁，若说刘秀出了燕子楼，倒也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事实上刘秀并未行出燕子楼，也没有这个必要，柳宛儿很快就要登场了，怎么说他都应该捧捧场，是以他懒得出去。

宴奇山自然知道刘秀此刻的身分，而刘秀对宴奇山的放心程度，便仿如信任邓禹一般。

宴奇山与刘秀的关系只有少数人才知晓，邓禹自是其一。

刘秀的师父极众，自幼好武喜文，是以南阳郡的许多高手都授过刘秀的武功，而宴奇山便是其中之一。

王蒙脸色铁青，在燕子楼之中空手而归，这不仅仅是丢了面子，更重要的却是圣旨和文书被偷，他根本就无法返回京城交差，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找出刘秀。

棘阳城四门紧闭，官兵挨家挨户地搜查。

秦复竟也与刘秀失去了联系，仿佛刘秀真的就此凭空消失。

秦复当然不会知道刘秀此刻在做什么。

刘秀在喝茶，但也在深思，他不明白为何邓禹会说有另一个刘秀先他而上了四楼，为何那几名刘玄的家将也异口同声如此说，可是那时他根本就不曾上过四楼。

难道是这几名家将看花了眼？可是这几人何以异口同声如此说？要说其无的放矢，应该是不可能的，这些家将都是刘家绝对可以信得过的，而且是经过特别的训练，那么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呢？

邓禹在刘秀沉思之际，竟指了指刘秀的脸，突然道：“面具！”刘秀一惊，邓禹的话使他如梦方醒，是的，面具，那个刘秀是易容而成的。

“我是跟在秦复之后上楼的，我见他似乎也上了四楼，可在楼上并未看见他，如果上四楼需要请帖的话，他难道有请帖？”邓禹补充道。

刘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道：“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上楼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我让人去把那小子''请''来便是！”刘玄杀气蓦地升起道。

“就让我去好了，这小子偷听我们的密谈，只怕会留下祸患，绝不可让其留在世上！”说话的人是朱鲔。

“朱员外先别急，在没有弄清事实之前，我们岂能乱杀无辜？抑或这个人并不是秦复，而另有其人也说不定！”刘秀阻止道。

“是呀，再说王蒙和阳浚还在楼下，若是我们闹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邓禹提醒道。

“就凭王蒙那不阴不阳的家伙？哼！”朱鲔有些不屑，不过他倒也没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看这小子的来头不简单，其武功十分博杂，我也根本看不出究竟出自何门何派。”刘秀补充道。

“我与他交过手，这小子的武功极古怪，似乎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可以自任何方向攻击一般，他还能超出你想象的角度出招！”邓禹吸了口气，淡然道。

刘玄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扫了刘秀和邓禹一眼，他知道刘秀和邓禹的武功极为不俗，既然这两人都如此说秦复，倒确实不能小视其人，不过也使其动了对秦复的好奇心。

“这人更可怕的却是他那神鬼莫测的易容之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因此，想对付他确不是一件易事。当然，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对我们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刘秀望了刘玄一眼，肃然道。

“如此人才，自然不能浪费，如果能够将其招揽，那当然是好事……”刘玄说到这里，却发现飞凤庄主陈牧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太对劲，不由得问道：“庄主难道还有什么高见吗？”“三公子可是与这秦复一道自宛城出来的？”陈牧没答刘玄之话，却向刘秀问道。

“不错，我们确实是同出宛城！”刘秀并不否认地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年轻人与齐万寿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陈牧语出惊人地道。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皆愕然，全都将目光投向陈牧。

“何以庄主这么肯定呢？”刘玄有些讶异地问道。

“因为我此次也是自宛城而回，更去齐府之中见过齐万寿！”陈牧也毫不掩饰地道。

“啊……”刘玄对陈牧去拜访齐万寿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问道：“难道庄主在齐府中见过他？”“是的，我在齐府中住了两天，而这小子似乎比我先入齐府，还听说他与齐万寿的千金齐燕盈是自幼指腹为婚。”陈牧肯定地道。

“哦，有这等事？那我们看来是真的不能留他了。”刘玄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不过圣公也别急，事情并非如此，虽然这小子与齐燕盈是指腹为婚，但是齐万寿却根本就不想将女儿许给他，因为齐燕盈与安众侯王兴之子王启已经定下了亲事。”陈牧笑道。

“哦？”刘玄松了口气，他知道陈牧还会有下文。

“庄主这个消息倒确实，齐燕盈与王启定亲之事我也知道，王启那小子亲口对我说过！”邓禹附和道。

“那后来又怎样了？”刘玄又问道。

“我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便是在齐府的那秦复，但是我已让人探听过这小子的身分，发现他居然是当年大侠秦鸣的儿子，更是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的侄子，这才会与齐万寿之女指腹为婚，后来秦鸣因大将军吴福之事重伤而亡，秦盟又陷身皇宫，为王莽亲卫所杀，秦家也便销声匿迹，便是齐万寿也认为这一家人早已死尽，没想到竟在这种事要成定局的时候又突然出现，因此齐家很是为难，这才让秦复在他府上多住了几日，大概后来秦复也知道了齐府的事，这才自宛城之中走了出来！”陈牧娓娓道来，却使在坐的诸人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竟会是大侠秦鸣的后人，更是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的侄子，难怪有那么好的身手和精妙绝伦的易容之术。”刘秀恍然，但随即又不解地道：“如果他真是这样的身分，又何用与我们一道偷偷地潜出宛城？他大可大摇大摆地出城！”“我看他行事诡秘，似乎是害怕有什么人追似的，难道是他在齐府做了什么事，而怕齐府之人追袭他？”邓禹猜测道。

“这当然是一种可能，不过，我想他很可能是不想让齐家的人知道其隐居地点。”刘秀推断道。

“何以见得？”刘玄反问道。

“要知道秦鸣死后，秦复很可能跟随其伯父秦盟，而秦盟乃是天下第一巧手，不仅以机关土木之学闻名，除易容武学相卜之学外，还是有名的大盗，对任何宝物的鉴别能力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因此，秦复不想让人知道其隐居之地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刘秀并不直接说出结果。

刘玄诸人无不点头，事实上刘秀的分析确实是有道理的，传说便有许多件重宝落在秦盟的手中，而秦盟已死于宫中，知道这些重宝下落的便只有秦复了，所以秦复离开宛城极有可能是看出了齐万寿有窥视其珍宝之心，这才易容而走。

陈牧却没有言语，仿佛仍在想着什么心事，不过密室之中在坐的人全都有着各自的心事，并没有谁刻意地去注意别人的表情。

刘玄望了望刘秀，刘秀立刻心生感应，抬头之际，却见刘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得苦笑道：“如果兄长要我去对付秦复，只怕要让兄长失望了。”刘玄干笑了一声，似是被刘秀说中了心思。不过，他立刻辩驳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这个人我们总不能让其落到齐万寿的手中，而且这般人才，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我想让你将他争取过来，此番起事，可是用人之际，难道你不觉得吗？”邓禹也点点头道：“那倒也是，秦复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能将之争取过来，倒确实是件美事，将来会取到什么作用还很难说。”“圣公所说的是，眼下举事，能有这个天下第一巧手的传人为我们效力，其妙用确实是无可估量的！”朱鲔也附和道。

刘秀眉头微微一掀，他知道这是事实，如果能得秦复这个易容高手相助，那对他们的事情来说，便要好办多了。

“不过，你也该回舂陵看看你哥了。”刘玄见刘秀神色微动，转变一种口气道。

“我此次离开宛城便是要回去见见大哥！”刘秀肯定地道。

“宛城的事便交由我处理好了，你就将我们今日所商之事与伯升讲讲！”刘玄叮嘱道。

[注：伯升，即刘寅，通史载，汉光武帝刘秀，字文叔，南阳郡蔡阳县（今湖南枣阳县）白水乡（舂陵）人，系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的六世孙。刘秀的父亲刘钦曾经任过南顿（今河南项城县西）县令，“娶同郡樊重女，生三男三女，长男伯升（刘寅），次仲，次光武，长女黄，次元，次伯姬”，《后汉书》专为刘寅作传，详见《后汉书。齐武王寅传》。]“复高祖大业，还刘氏江山，这是我们每个刘氏子孙最基本的责任，我们责无旁贷，请兄长放心，我们将全力以赴相助兄长！”刘秀肃然道。

“这也并非你们的事，还要算上我一份！”邓禹插口道。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刘秀拍了拍邓禹的肩头，肃然道，旋又向刘玄道：“还请兄长帮我一件事。”刘玄不由笑道：“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但说无妨。”刘秀也笑了，刘玄将他的话拣去说来，不过倒很是贴切。

“我希望兄长能帮我照顾莺莺，王蒙此来乃是奉王莽圣旨，带莺莺入宫，不过我将圣旨抢来，但我想王蒙定不会甘心，还请兄长代我对莺莺多加关照！”刘秀诚然道。

刘玄放声欢笑道：“兄弟你终于想成家立室了！真是太好了，这事包在我的身上，便是圣旨在王蒙的手上，只要有兄弟你一句话，他就不可能带走莺莺！”刘秀俊脸一红，但也不反驳道：“那就拜托哥哥了，我这就启程回舂陵！”“我去安排一下，此刻定已是四门紧闭，到处搜查你的下落，不安排好，你很难安然出城！”刘玄肃然道。

刘秀并没有心思等到宛儿的节目，事实上，被官兵这样一搅和，那种氛围已经荡然无存，柳宛儿更取消了今日的节目，使得众客大感没趣，不过，在燕子楼中美女如云，也并没有人认为自己花的钱冤枉。

刘秀下楼之时，秦复已走。

秦复独自返回客栈，一路上官兵四处游动，他倒没有什么顾虑，但是当他来到客栈不远处时，便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返回客栈中了，皆因他的马儿与刘秀的两匹马儿被查了出来，这几匹马是宛城都骑军的战马，自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而刘秀和他抢了这几匹马，宛城的追兵定知道，因此此刻的客栈对秦复而言已成了险地。

来到客栈之前，果然，客栈之中的气氛极为不对，秦复并不停步，只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客栈的门口，倒像个文人墨客一般悠闲自在，仿佛对客栈和官兵的存在视若无睹。当然，客栈之中没有人能识得他此时的容颜，即使是他自己走入客栈之中，那些人也当他是新来之客。

秦复无法知道刘秀此刻怎样了，不过他却知道，刘秀和邓禹绝对不会有事，只要刘玄在，这群人定会护住刘秀。他可以肯定刘秀未出燕子楼，而官兵之所以搜不出刘秀，很可能是因为宴奇山与刘秀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系，否则宴奇山也不会如此冒失地与阳浚作对了。

他并不识得阳浚和王蒙，但却知道钦差的权威。当然，对于朝廷，他有一种打自内心的恨意。

秦复并不想多呆，他必须赶回隐居之地，虽然此次他未能完成母亲的心愿，可是他绝对不虚此行。当然，那必须是要安然返回绿林山之后。这一路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想到母亲嘱他完成亲事，而且病危，他便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

此刻出城反而成了一个问题，不用想也知道此刻定是四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他没有特殊的身分，自然也无法例外。不过，此时天色将黑，以他的身手，若要出城，自不是一件难事。

秦复思索的当儿，已绕入了一个胡同，正想间，蓦觉两道劲风自两旁射来。

秦复一惊，不容细想，身子若灵蛇一般倒滑七尺，举目间，却发现眼前已是一片刀芒。

“戚成功！”秦复低呼，他自刀芒之中看清了来人，不仅有戚成功，还有叶晴，这两人居然联袂出手。

戚成功和叶晴一声不哼，只是自两个不同方向狂攻而至。

戚成功的刀、叶晴的剑交相穿插，竟极为默契。

胡同本就窄小，这一刀一剑竟将每一寸空间都挤满，大有不将秦复绞成碎片誓不罢休的意思。

秦复明白，这两人真的当刘秀乃是冷面杀手盖延了。因此，这才来对付他，因为他与刘秀是同伴，找不到刘秀，这笔账自要记在他的头上了，可是这却是一场误会。当然，戚成功和叶晴不知道，而秦复也惟有哑巴吃黄连，谁让他将刘秀易容成那一副面孔，这叫自作自受，现在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惟一解决的方式便只能是走了。

“叮，叮……”秦复手中折扇一合，微退之际，竟向戚成功和叶晴两人撞去。

“哧……”那把并不结实的折扇被劈成两截，但就在戚成功和叶晴兵刃受阻的一刹那间，秦复的脚便已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秦复的脚仿似自肩头踢出，那种诡异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戚成功和叶晴也都吓了一跳，秦复出招之快、出招之怪，全都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两人皆不得不回兵刃自救。

秦复的身子柔若无骨，在戚成功和叶晴收招之际，竟缩成一堆肉团，倒滚而退。

戚成功和叶晴微愣，却感漫天劲风自四面狂罩而至，暗影浮动，带着轻啸，使得两人惊怒之际，不得不自救。

“失陪了！”秦复低啸一声，身形弹直，如苍鹰般掠向胡同旁的屋顶，他可不想与这些人纠缠不清，而且他没有必要去得罪红叶山庄的人。至于戚成功，他倒也觉得此人不坏，因此他不欲与他们为敌。

“叮叮……”叶晴和戚成功拨开那些暗影，却发现这些暗影是一支支扇骨，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秦复已经踪影皆无。

“妈的，好快！”戚成功气恨地踢了一下脚下的扇骨，骂道。

“官兵来了，我们走吧！”叶晴也不无恨意，但却知棘阳此刻满城风雨，也不敢节外生枝，一拉戚成功道。

与此同时，秦复翻过几个屋脊，险些被巡城官兵发现，只好赶紧落入胡同之中。

棘阳城中倒也是极为繁华，檐廊无数，街道胡同不少，虽无宛城之气派，但也极为不俗。

秦复可不想再遇上叶晴和戚成功这样没完没了的人，因此他迅速找了一个酒馆。他只想等到天黑了，那样他便可借夜色的掩护潜出棘阳。

夜色渐深，棘阳城中，仅余燕子楼犹灯火高悬，那里也是棘阳最大的亮点。

官兵并没有放弃挨家挨户搜寻刘秀踪迹的行动，尽管许多人知道这一系列的行动很可能是白废力气，可是有命令便得执行。

秦复喝完第四壶酒，酒店也要到关门打烊的时候了，是以他立身而起。

街上，行人冷落，虽是夏日，倒也凉意甚重，或许是因为昨日那场雷雨的原因吧，抑或是因为别的原因，不过秦复并不想去思索这之间的原因，他只要出城。

选定南面，他不想绕太多的弯路，因为他已经有了对策。

南城门当然是重兵把守，即使是白天，也是绝不开门，何况此刻已是夜晚，除非是有守备之令。

南城之上十步一哨，守卫极严，显然是怕刘秀翻越城墙而去。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绿林军的威胁。

绿林军的威胁虽非直接，却绝对没有人敢大意，而且近来绿林军声威之盛使得整个朝廷都为之震惊。

荆州官府所派的两万大军便在王匡的手下大败于京山脚下，被歼数千。

[注：京山，今湖南境内。]京山之战，使得绿林军的气势狂涨，也使王匡一战成名，绿林军乘胜攻克竟陵，转击云杜、安陆等县，仅在数月之间便聚起了五万余众，这等声势足以使朝廷刮目相看。

绿林军也因此被朝廷列为与樊祟的赤眉军同样可怕的义军。

棘阳虽仍未被绿林军的战火波及，可也使得人心惶惶，尤以宛城的富商大贾最为担心，但那也没法，天下几乎都已经是动荡不安，各地起义军此起彼伏。

荆州有绿林军，山东有赤眉军、力子都，南郡有秦丰、平原的迟昭平，钜鹿的马适求，黄河以北的铜马，太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各部互相呼应，规模浩大，遍及全国。

当然，在这所有的义军之中，绿林军和赤眉军声势最为壮大。

南阳郡与荆州郡相邻，谁敢保证绿林军不会很快杀进来呢？

秦复带着火把大摇大摆地向南城墙稍偏的一角走去，刚入警戒区，“什么人？停步！”墙头上的箭手喊道。

“连我也不认识了吗？”秦复依然大摇大摆地向城下行去。

“是岑大人，不要放箭！”墙头上有人喊道。

秦复心中暗笑，他仅只见过岑彭一面，却能以其作参考易成岑彭的面孔，果然将墙头上的官兵给骗住了。

岑彭乃棘阳长，是县太爷和守备大人之下最高的长官，这群棘阳官兵哪还敢对他多说什么？因此，秦复这才敢大摇大摆地行上城头。

秦复行上城头，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他随便找一个理由便可自这数丈高的城头上飞跃而下，出了城，便是他的天下了。

“可有何异常的动静？”秦复故意装作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询问着他身边的四名官兵守将。

那四名守将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秦复，神情极为古怪。

秦复隐隐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心头竟莫名其妙地有些发虚地叱问道：“你们看着我干嘛？我问你们话，难道没听到吗？”“听是听到了，只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人？”一名偏将抬起目光，逼视着秦复质问道。

秦复一怔，心头阴影重重，故作镇定地反问道：“难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真是混帐！”“你看看那是谁？”那偏将冷笑着向侧方一指，森然道。

秦复目光一转，禁不住失声惊呼：“岑彭！”他目光一惊的同时，那四名偏将同时出手，四面的官兵也全都汇聚而至。

秦复心中叫苦，更暗呼倒霉，竟自己给自己找个陷阱钻进来，什么人不好易容，偏偏要易容成岑彭，却又如此巧，真假岑彭遇到一块儿。他也明白，刚才喊让人不要放箭之人正是岑彭自己，而岑彭之所以让他上来，便是不欲让他有机会逃走。

秦复一愕，立刻会意自己的处境，由于震惊之下，动作未能快过这四名以有心算无心的偏将。

“呀……”秦复惨哼之际，身子如球般倒滚而出，却重重地挨了三击，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人显然是想抓活的，所以并未动用兵刃。

岑彭在不知道秦复是什么人之前绝不想要秦复的命，因为岑彭很难断定那张假面孔之后就不是窃走圣旨和公文的刘秀，如果杀了刘秀，那圣旨和公文的下落只怕便难寻了。当然，如果圣旨和公文便在其身上那还好说，若是不在呢？

因此，岑彭不敢去赌，那样，他便将负起部分责任，而这些偏将也会意岑彭的意思，并未出兵刃，否则只怕秦复此刻已是凶多吉少了。

秦复这还是因为心里早有准备，在见到这几名偏将以那种眼神看他之时，便已暗自戒备，是以，那四人同时出手并未将其擒拿住，倒是将他身上的衣服撕裂了几块。

“砰砰……”秦复在滚出之际，强自提气，踢开几名官兵的长枪，正欲起身之际，岑彭已冷笑着趋近。

岑彭出手，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重重地压下，漫天都只有岑彭的手。

秦复大骇，岑彭那凛冽的气劲几乎使他刚憋的一口气吐不出来。他确实没有看错，岑彭的确是个高手，在燕子楼之中他便有这样的直觉。

“轰……”秦复双掌倒撑，双腿打了个旋，倒踢而出，头下脚上地直迎岑彭那魅影般的双掌，两股力道相交，生出的强大气劲只使官兵们睁不开眼睛。

秦复再次惨哼一声，身子向城墙内跌去，岑彭也被强大的反震力推得倒飞两丈。

“嗖嗖……”秦复的身子急速下坠，正暗叫完了之时，蓦地觉得双臂一紧，却是两根如灵蛇般的绳子缠住了他下沉的身体。

秦复心中一阵感叹，他倒是小视了棘阳城中的人物，只在军中便有不少好手，当然，他可不愿就这般束手待擒。

“起……”绳子的另一端正在那四名偏将的手中，四人一用力，低喝之下，竟将秦复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嘣嘣……”绳子因一沉一拖的重力太大，竟然崩断，而秦复的身子也极速升起，这正是惯性使然。

秦复暗叫天助我也，也顾不了手臂的酸麻，紧附城墙内壁，而此时那四名偏将正惊呼着靠近内侧，似是看秦复掉落在何处。

“下去吧！”秦复身子如面团一般，双腿倒升而起，如燕尾般一绞，竟将立在他头顶的两名偏将掀下了城头，而他也贴着地面如蛇行一般滑上城头，身法怪异之极。

那两名偏将惊呼着向城下跌去，他们倒没有想到秦复如此奸滑，而且身法如此之怪。

“哚哚……”官兵们见秦复再上城头，长枪齐刺，而秦复极速滚动之下，那一排排长枪发出一阵极有节奏的击打城墙砖的声音。

但秦复很快发现，自己已被四面的官兵相围，数十杆长枪自四个方向同时刺来，几乎使他没有任何躲闪和避让的空间。

情急之下，秦复手肘微一点地，身子弹起，在火光之中，袖间滑出两条短链，旋套之间，竟将所有攻来的枪头套于铁链之中。

“哈……”众官兵同声齐喝，一齐用力向下猛压。

秦复虽然神勇，但却拗不过这数十人的力道，几乎连腰都快要折了。正当他极不甘心地苦挣之际，下盘竟无声无息地射来一根软索。

出手的人是岑彭！岑彭绝不给秦复任何挣扎的机会，只看秦复那一身古怪的武功，便知其是个难缠的角色，而他与秦复硬拼一招，也试出秦复的功力极强，是以他并不在乎以多攻少。

秦复暗叫要糟之时，那根软索上便传来了一股巨力，使他根本就难以立稳身子。

“要活的！”岑彭冷喝道。

秦复“轰”然仰倒，数十杆枪顿时全都压在他的身上，只要他稍有动静，保证会被刺得千疮百孔。事实上，秦复也根本无法动弹，那数十杆枪的压力少说也有数千斤，他都快喘不过气来，如何还能挣扎？

“绑了！”岑彭冷喝道。

秦复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立刻便被人以牛筋紧绑了起来。

他心中惟有苦笑，可算是流年不利了。

“好大胆的逆贼，竟敢易容成本官招摇拐骗，你究竟是何人？快从实招来！”岑彭望着如粽子一般被提至面前的秦复叱问道。

秦复笑了笑道：“这本就是我的真面目，我可没有说我便是你岑大人，难道两个人长得相像也是一种罪过吗？”“砰……”秦复惨哼着弯下腰，他的背上被重重击了一下。

“妈的，死到临头还狡辩，看来不给点厉害你瞧瞧，你是不会从实招来的！”一名偏将气恨秦复刚才将其同伴摔下城头，这才狠狠给了秦复一记重拳。

秦复深喘几口气，这一拳可不轻。

“搜搜他的身！”岑彭吩咐道。

那几名偏将立刻会意，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回圣旨和公文，抓到刘秀。而眼前这人究竟会不会是刘秀化妆而成的呢？这便需要验证。

几名官兵立刻在秦复的身上搜寻起来，虽然在秦复的身上绑了许多牛筋，但这只限于双臂与手之间。

秦复打量着岑彭，而岑彭也冷冷地盯着秦复，只是他心中在思索着其它的问题。不过，他顿时似有所感，只是因为秦复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秦复笑了，一种让岑彭心中生出阴影的笑容，这种笑绝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秦复身上，但是，事实却非如此。

岑彭抢步而上，他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但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秦复身旁正在搜身的几名官兵在丝毫没有防备之下倒飞而出。

秦复如一块极具弹性的不倒翁，上身如浪涛一般振动，仿佛其骨头也全都是软的。

“小心！”岑彭惊呼刚出，秦复的肩胛已撞在一名偏将的胸前，那偏将也身不由己地倒跌而出。

秦复一声长笑：“失陪了！”身子如弹丸般向城外的护城河中跃去。

“放箭！”岑彭气恨之极，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秦复竟如此奸滑，而且身法如此之古怪。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迟了。

“轰……”护城河中水花四溅，等那群官兵举起火把下望之时，秦复早已沉入水底，只余巨大的涟漪四散而开。

“快出城找，他手被绑，绝对逃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岑彭恼恨之极地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官兵呼喝道。

那群官兵也没想到这个敌人竟如此凶悍，竟自数丈高的城墙上跃入护城河中，而且又是在双手被绑的时候，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于是，岑彭领着近百官兵顺护城河一路寻找，火把在暗夜里如一条火龙。他必须要找到秦复，哪怕只是尸体，因为他绝不相信秦复能够在双手反绑的情况下泅水而去。

岑彭的想法是没有错误的，但是他却失望了，别说找到秦复的人，甚至连秦复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似乎秦复便这样沉入了淤泥之底。

当然，秦复不会死，他也绝不是一个不爱惜自己年轻生命的人。

岑彭是很难理解秦复的特别之处，因为他根本就无法明白西域的瑜珈之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牛筋紧绷着秦复的手，但只要给他片刻的时间，他便可以将自己自捆绑中挣脱出来。

秦复知道，在城头上，众目睽睽之下他绝对没有机会挣脱绳套，因此他便跳落护城河赌上一把。只有落入城外的河水中，他才有足够的时间解除绳套。当然，如果城外没有护城河，而是实地，秦复便绝不敢如此冒险地赌。

城墙高达四丈余，自这么高的地方落到实地之上，若是平时，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这一刻秦复不仅双臂被绳子反绑，更将面对墙头之上的利箭，那绝对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一切都因城外的护城河而改变。

落入水中，虽然强大的冲击力使他难受得想吐，但是这并非致命的，两丈余深的河水足以抵消大部分冲击力，当他足踏河底之时，便只剩下向上的浮力了。

这一切早在秦复的算计之中，其瑜珈之术足以使他在水底闭气盏茶的时间，只要他将身体贴紧城墙，在水下呆着，城头之上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发现得了他，那些箭矢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威胁。因此，他有足够的机会松开牛筋，恢复自由。

不过，当他恢复自由之时，已经变得极为疲惫。虽然与岑彭面对仅盏茶时间，可这之间的惊险足以让人心悸，而且他还受了些伤，那几名偏将出手也够狠的。当然，对他来说，能够出城已是万幸。

第一部　　第十章无赖手段

邓禹和刘秀并不想离开，尽管刘玄亲自将他们送出城外，而且还给了他们马匹并一再叮嘱，但是邓禹和刘秀并没有返回舂陵的意思。

邓禹并没有在意刘秀的决定，无论怎样一个结局，他都自信有能力应付，这是对自己的肯定，也是对刘秀的信任。

“大哥决定不返回舂陵了吗？”邓禹问道。

刘秀肯定地点点头道：“根本就没有必要回去提醒兄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下的时局，他想做之事，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而且没有人比他更会把握时机！”邓禹目光向舂陵的方向遥遥投去，他知道刘秀的话绝不是自夸，也绝不是抬高刘寅，这是一种自孩提时便深植于脑海的信念。

邓禹见过刘寅，但却没有见过比刘寅更有气魄和强干的人！他有那种天生的王者霸气，天生就有让人不敢正视的气派。

“那我现在去哪里？”邓禹淡淡地问道。

刘秀缓带马缰，透过晨辉遍览四面平阔的林野，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回宛城！”邓禹吓了一跳，惊问道：“回宛城？”刘秀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最应该做的事便是回宛城，南方之乱将会在近些日子越演越烈，而我们绝对不可以浪费这之中的任何时机。回舂陵只是多此一举的决定，惟有回宛城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发挥我们的作用，同时，我对刘玄并不放心。”“难道圣公会有什么问题吗？”邓禹吃了一惊，反问道。

刘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半晌才道：“长兄曾有消息告诉我，刘玄早已加入了绿林军，之所以仍活动于江湖上，便是为绿林军筹备粮草和拉拢豪强。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但却绝对瞒不过刘家的耳目。”“这又有什么？加入绿林军，这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呀。”邓禹不解地奇问道。

“别人可以，但他却不可以！至少，他必须向刘氏族老会通告一声，但他没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野心，他知道族老会将希望寄托在我长兄的身上，所以他这才另寻出路。因此，我必须立刻赶回宛城！”刘秀断然道。

邓禹微愕，他知道这件事情可能牵涉到刘家的内部矛盾，他倒没有兴趣知道，尽管刘秀将他当亲兄弟一样看待，可是有些事情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秦复那小子我们应该怎么办？”邓禹又问道。

“至少，我们暂时是朋友，即使传说中的孔雀符和帝王印真的在他身上，我们也没有必要操之过急！何况自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事例多的是！”刘秀坦然笑了笑道。

“大哥教训得是，不过，此刻宛城四处通缉我们，我们难道要在宛城一直龟缩着吗？”邓禹又提醒道。

“当然不是，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又会重返宛城。只要我们能够稍改变一下装束，自然不会有人去留意我们是谁！”刘秀笑了笑道：“你在长安时学的那手化妆术可以派上用场了，虽不如秦复那小子一般神乎其神，但我觉得你的也不赖。”邓禹不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只好献丑了，唉……只怪没向秦复那小子多学几手来。”“下次再说吧！”刘秀也笑了。

秦复静静地伏下，他听到了马蹄声，急促地向他这个方向奔来。而他，正急需要马儿代步，因此他便像是个猎人一般，静静地等待着这路经的骑士。

地上微有些潮湿，深夏的草密而青，秦复伏于草丛之间，几乎完全被草浪淹没。

飞驰而至的是一骑，但似乎还有另外一队人马也在向这边赶来，微昂首的秦复看清了马背上之人的面目和打扮。

官兵，至于属于哪队的官兵就不是他所能知道的，他仅是最近一个多月才真正涉足江湖，是以，他并不是很了解官兵的事。

“驾……”马背上的官兵打马扬鞭，倒像是自边疆传捷报一般飞驰而来，茫然不知正在草丛之中伺机而动的秦复，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在等候着他。

五丈……三丈……一丈——秦复像腾起的苍鹰，斜撞而出。

“呀……”那名官兵在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便已经跌下了马背，快速冲倒之下，差点将他给甩晕过去。

“希聿聿……”秦复一带马缰，马儿人立而起，他却已踏足鞍上。

“对不起了兄弟，先借马一用！”秦复扭头，见那官兵竟然惨哼着爬了起来，嘴角都流血了，却也是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官兵气恨的眼里都吐出火来，可是此刻却根本没有力气夺回马儿，不禁愤然道：“你他妈的狗杂种，抢老子的马，老子跟你拼了！”说完就向秦复扑去，但刚才那一摔好像扭了脚骨，才扑上一步，便已歪倒，惨哼哼地抱着膝盖。

秦复不禁大感好笑。

“你这杀千刀的，还笑，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他妈的，真是流年不利，无论到哪儿，都是走背运，老子好不容易逃出来，又遇到你这丧门星……哎哟……”“对不起了，这马算是我买下来了！”秦复见对方说话怪怪的，便丢下一块银子。

那少年倒不客气，一把抓起银子却又诅咒道：“你最好留点银子买棺材，别以为抢了老子的马有什么好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个不用兄台操心！”秦复不由得笑道，同时一扬鞭，驱马就走。

“我叫林渺，如果你能不死，再后会有期！”那少年捂着膝盖向着秦复的背影高喊道，“我记住了，后会有期！”秦复倒觉得这人确实有趣，自然不会在意对方所说的话，便是换作是他，他也会诅咒这夺马之人。

“妈的，林渺失马焉之非福！既然你小子愿意帮忙，老子也不介意……”那少年望着秦复的背影自语道，但他很快抬头向不远处望去，却见一片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妈的，好快！老子可不陪你玩了，拿了银子还不走，那才怪呢。”那少年说话的同时，不顾腿伤，拖着身子急忙向身后山坡上的长草林中奔去。

秦复只觉得身后的蹄声极紧，开始他并没怎么在意，可是后来细想又觉不对。他连改几次道路和方向，那一群人马似乎也都跟着他改道和改方向。这群人显然是追他而来，不仅如此，这些人之中还有追踪高手，否则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到他奔行的方向，紧紧地跟着他追。

秦复倒想看看这些人是谁，他不相信岑彭的人会认得出他此时的面目，而会如此快而准地追袭他！在他想来，这些追兵一定不是为追他而来，是以他兴起了想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历的念头。

秦复一带马缰，冲上一座山头，在这里，至少不会惧怕敌人人多的威胁，除非对方都如锦衣虎和岑彭之类的好手，但那是不可能的。岑彭身为棘阳长，自然不会远离棘阳来追捕他，何况，此刻岑彭根本就不可能认得出他。

一队快骑很快便进入了秦复的视线，竟有二十余骑之多，只看那些人在马背上追风逐月之势便可知这群人都是极擅长马背上的生活，也让人不能小视。

“在山坡上，不可以让他逃掉！”那一队骑兵见秦复带马立于山坡之上，不由得高呼，而马队顿时也向四面散了开来。

秦复愕然，这群人并不是官兵，其打扮倒有些像一群劫贼，看来这群人真还将他当作目标了。不过，他肯定这群人会失望。

“你们为何对我紧追不舍？”秦复高声喝问道，同时也仔细打量着这群骑士。

“快将宝物归还给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乱箭无情！”一名壮汉策马逼近，向山坡之上的秦复高喝道。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们以前见过面吗？”秦复一带马首，高声质问道。

秦复的话的确使山坡下的群贼愣住了，此刻他们已经可以看清秦复的面容和打扮，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追之人，怎叫他们不愣？

山下群贼顿时面面相觑，有几人还在低声细语，显然他们也给弄糊涂了。

“你的马分明是我天虎寨的座骑，你也一定便是姓林那小子的同伙！哼，别想在大爷面前耍什么手段！”“二寨主，别跟他啰嗦，先将他拿下再说！”一名山贼呼道。

秦复这下暗暗叫苦，这才想到那少年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看来这群天虎寨的人是在追击林渺，可是他误打误撞竟然为林渺引开了追兵，现在这些人把一切都记在了他的头上，此时即使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我想你们误会了，这匹马只是我自一个姓林的官兵手中抢来的，我可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天虎寨的战马哦。”秦复仍试图解释道。

“你以为这话骗得了我陈通吗？拿去骗三岁小孩吧！”那二寨主冷笑道。

“二当家的，这小子跟姓林的一样狡猾，不要跟这种人啰嗦，杀了他好了，就不信姓林的不出来！”一人提醒道。

“听到没有，小子，乖乖的束手就擒吧，或许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我们手下无情！”陈通冷哼道。

秦复不由得摇了摇头，他知道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不会相信，这下子可是自己找的麻烦，实在是怪不了别人。

“驾……”天虎寨的战士齐齐策马而上，个个弯弓搭箭，看样子真的要赶尽杀绝。

秦复心中暗惊，虽然他不惧这群人，但是对方若是一阵乱箭射来，可就非常不好对付了。即使是他武功好，对这么多的强弓硬弩也是防不胜防。

“你们不讲理！失陪了！”秦复自不会傻得去挨箭，一调马首，便向山坡的背面飞驰而去。

“嗖……”一群劲箭如飞蝗般自后方罩来，秦复低喝一声，身子后仰，倒贴马背，长长的马鞭反卷而出，顿时如千万条灵蛇，织出一幕鞭影，将射向他和战马的劲箭悉数卷开。

“好身手！”陈通赞道。

“过奖了，不过你们确实找错人了，我只想先借你们的马儿一用，他日定加倍奉还！”秦复说话间已冲下山坡，身后的劲箭三三两两地落下，但已失去了准头，即使有几支没有失去准头，却也不能对秦复够成威胁。

秦复选好淯阳的方向，策马狂奔，只要进了淯阳城，这群人便不能凭弓弩逞凶了，因为这种年代，诸如弓弩之类的是不准带入城内的，皆因这类兵刃可以远距离杀伤人，官府也怕人对城中官方人物不利，因此禁止带弓箭入城。

驿道边，古木下，酒旗飘摇，酒肆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

这是淯阳通往宛城和棘阳的岔路口，在此地设酒肆，备清茶粗菜，倒也方便行人，生意不赖。

老夫妻有一傻儿子，但很少见人，只在那简陋的厨房烧火打杂。

小酒肆能在此地长盛不衰倒也是个异数，官兵不欺，山贼不劫，在这种世道之中已经是极为难能可贵了。当然，没有人会去追究这种情况的原因，路人所在乎的，只是酒好，茶好，饭能吃饱，钱账两清就行了，也不会在乎那几个铜板儿。

刘秀倒不是很欣赏这对老夫妇所酿的酒是如何好，他只是想借此地歇歇脚，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让人受不了。

这是夏日，长途奔涉，不仅人难受，便是马儿也直冒汗，因此，在这个小酒肆之中打打尖，也不谓不是一件极为舒爽的事。

“掌柜的，快拿茶来，渴死我了。”一极为狼狈的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进凉棚，高声喝道。

刘秀斜瞟了他一眼，见对方一身官兵衣服，但衣服却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了一般，满面风尘的，便没有再多看。

邓禹的目光却向凉棚之外毒辣的阳光望去，此时阳光正盛，只怕还要在这里歇息个把时辰，天才就稍凉一些。

那少年一走进凉棚，便将破裂的官兵衣服脱下，揉成一团，口中恨恨地自语道：“妈的，这倒霉的衣服，怎么穿怎么倒霉，老子不要你了！”“客官，这是你要的茶，老汉备的都是凉茶，不知客官还要别的什么？”那老头极为客气地道。

“不知掌柜这里可有合身的旧衣服？只要干净一些就行了。”少年道。

老汉望了望少年那赤裸上身的结实肌肉，有些为难地道：“有是有，只怕不怎么合适。”“没关系，只要不是女人穿的，不像这件裹尸布一样倒霉都行！”那少年满不在乎地将手上的官兵衣服向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

周围众人见那少年说的那么有趣，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那我去找找看……”老头子说完就要走。

“哎，慢来，这裹尸布拿去点柴火吧。”少年将破军装一推道。

老头拿起军装抖开一看，只见上面除了两道划破的口子和有些脏之外，一切都是好的，不由惑然问道：“客官，这衣服只要补一下还可以穿呀？”“你别管这么多，这件衣服太倒霉了，不能穿，不能穿，穿这种衣服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因此，你还是拿去烧了为妙。”少年似乎深有感慨地道。

邻座的人听了，不由得都笑了，有人打趣道：“小兄弟说这话可是犯罪的哦，要是被官兵听到了，可就要脑袋不保了！”那少年也笑了，道：“我脑袋已丢了好几次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那些蠢蛋爱穿就让他们穿去，我可是不稀罕这狼皮和裹尸布一样的东西。老子今日既能逃出军营，便不再去沾惹这晦气的玩意儿，最看不惯那种欺善怕恶的熊样！”“说得好！我这里有些衣服，想来合兄弟的身，不如拿去试试！”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是喜欢热闹的邓禹！

那少年抬头看了看邓禹，却见邓禹已经提着一个包袱送了过来，他不由得忙立身而起。

“这里是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若兄弟不介意，便穿上吧。”邓禹坦诚地道。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少年也不作过多的言辞，坦然接过邓禹的包裹，抖出衣服，不由得微讶道：“这么好的缎料，那可真是多谢了，敢问兄弟尊姓大名？我林渺可不是知恩不报之人！”邓禹拍了拍他的肩，哦了声，道：“何必这么客气，快穿上吧，我可不是想你报什么恩，只是觉得兄弟你活得挺有个性，这点东西算什么！”林渺也笑了笑，拍了拍邓禹的肩头，道：“情我领了，你今日的茶酒钱我请了，可别推辞哦，否则那可就是看不起我了！”邓禹与刘秀相互望了一眼，邓禹笑道：“好，今日你就帮我们付账好了，那便与我同座一桌又有何防？”众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都感有趣，不过，这并不好笑，倒使大家都变得客气起来。

正当众人说话间，蓦地一阵急促的蹄声惊起，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向蹄声传来之处望去。

邓禹的脸色微变，来人竟是齐府的副总管齐子叔和一干安众侯府的好手。

刘秀的神色也微变，若是齐子叔此刻发现他们的身分，那可不好玩，对方人数是他们的十倍，以两人之力根本就不可能对付得了齐子叔这群人，逃走也将是个大问题。

邓禹扭头望向刘秀。

刘秀哪有不明白邓禹的意思，但是此刻自己已是在对方的视线之内，若是立刻便走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一个不好，还可能弄巧成拙。

“客爷，衣服来了！”那老头子佝偻着腰行了出来。

“谢谢掌柜的了，这位兄弟以此衣相赠，无须再要了，今日我心情好，这里几位仁兄的账全记在我头上！”林渺似乎心情大畅，掏出一块银子塞到老头的手中，爽快地道。

老头子一怔，哪有人喝点茶给这么一块银子的，一般仅一两个铜板而已。

“若多了不用找，少了再补。不过，这新来的不包括在内哦。”林渺笑道。

一旁喝茶的人见林渺出手如此豪爽，而且说话也十分风趣，皆大生好感。

掌柜也不说话，只是望了林渺身上的衣服一眼，捏着银子默默地退了开去。

林渺和众人皆有不解，不明白老头子连个表示也没有就退下了，倒真有些愕然。

林渺倒也没有特别计较，只是觉得这老头子在退走的时候那最后一眼有些怪怪的，但是其注意力很快便被齐子叔及那群侯府的人马给吸引了。

“掌柜的，快备几大壶凉茶来！”齐子叔诸人一下马便立刻呼道。

“让座！让座！”那群侯府的好手一见酒肆之中没剩几个位置，不够坐，顿时呼喝着叱道。

林渺大怒，欲立身喝骂之际，却被邓禹踩了一脚，他不由得看了看邓禹，有些不解。

那些路上歇脚的多是行脚客商，就算有几个江湖人物，也不敢与这二十余名如狼似虎的人对着干。

江湖人自然最能看行色，单见这些人大步走入，便知这群人没一个是好惹的。是以，只好忍气吞声地起身让座，也有的起身愤愤不平地离去。

那群侯府的好手不禁趾高气扬地放声大笑，将刀剑横在桌上，或将脚踏在凳子上，其威风大有不可一世之态。

邓禹向刘秀打了个眼色，刘秀也乘机起身，沙哑着声音道：“林兄弟，我们先走了。”林渺大愕，顿时更是怒火上涌，他当然不知道刘秀和邓禹要走的真正原因，他只道刘秀和邓禹也怕了齐子叔这些人，不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刘秀心中刚叫不好，还来不及出言阻止，林渺便已愤然骂出了口：“妈的，什么东西！”邓禹大叫坏事，那几位正要走的茶客也暗叫不妙。

果然，林渺话音一落，便有一名侯府家将站了起来，怒叱道：“臭小子，你骂谁？”林渺正在火头上，不理刘秀的眼神，身子一横，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道：“我只是在骂一群横行的狗，关你什么事？”“妈的，找死！”那家将大怒地挥刀飞扑而上。

林渺愤然道：“别以为人多老子就怕了！”说话间抓起一只板凳猛砸而出。

刘秀心中暗叫坏了，但事已至此，他也阻止不了事态的发展，这下他和邓禹想走也不行了，总不能让这新认识的朋友就这样惨死吧？何况这个叫林渺的年轻人确实是一腔热血，极具正义感，他们岂能见死不救？

另外一些本来准备离开的人，此刻也都停下脚步观看，虽然这个世上的人性已经逐渐麻木，可也还明辨是非，知道林渺只是在为他们争气。何况，他们对这一腔热血的年轻人的确有些好感。

齐子叔和众侯府家将也全都停下来，作观望状。

“哗……”长凳被劈下一截，林渺退了一步，那侯府家将竟连退四步。

众人不由得都骇然，刘秀更是讶然，林渺凳子挥出去根本就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简直可算是破绽百出，但是这一击竟反将对方逼退了四步，这不仅出乎刘秀的意料之外，也让齐子叔大感意外。

林渺一击将对方击退，更是心头大定，却不抢攻，望着那名家将道：“你占兵刃优势，有种的就不要用刀剑！”林渺此话一出，齐子叔和那群侯府家将也都笑了起来，便是刘秀和邓禹也觉得林渺傻愣愣的。

“老子先宰了你再说！”那名侯府的家将一招吃了亏，面子挂不住，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林渺无奈，只得再次挥凳猛劈，同样是破绽百出、毫无变化的一击，仿佛他就只知道这个动作一般。

“噗……”那侯府家将这次却未能劈断长凳，反而把刀嵌在板凳之上。

所有的人都为之愕然，他们皆不明白，林渺这直来直去的打法可以说是因为他不懂武功招式，而那名侯府的家将居然也是硬拼，直来直去不以招式取胜。

林渺这次没退，倒是那侯府家将差点跌了出去。

众人骇异林渺的力道，更好笑的是，这却像两个根本不会武功、只用蛮力的人在打架。

“哼哼，别以为你有刀我就怕了你，有种再来，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你们不厚着脸皮一齐上，老子打架还从未怕过谁，不信你们去宛城问问！”林渺见两下子便将对方打败，不由得意洋洋起来。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他们在宛城可没听说过林渺这号人物。

“哦，你也是自宛城来的吗？”齐子叔冷然问道。

“老子现在回宛城，都好几个月没回家了，老头，你是从宛城来？”林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齐子叔的身分，极为不客气地道。

“大胆……”一名侯府家将听林渺出言如此不逊，不由得怒叱道。

“切！”林渺不屑地道：“你算什么，在天和街一带还从来没有人敢像你这样跟老子说话，你也不去访一访，难道你连林渺大爷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吗？”刘秀和邓禹不由得哭笑不得，说来说去林渺竟是天和街一带的地头蛇。他们昔日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眼下林渺却狂妄得连齐子叔和侯府的人也敢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齐子叔也觉得眼前这小子狂妄得可以，同时他也明白林渺的身分，与刘秀一样，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管你是谁，你今日这么做就是不该，亏你这么大的年纪，竟连这点礼貌都不懂。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大家都是花钱休息，你也不能因为人多就欺负人呀？做事也不讲些原则，你年纪大，我们让你座没话说，但与你一起的这一帮身强力壮的汉子却如此不讲理，总得论个先来后到吧……”“你说完了没有？”齐子叔喝止那要攻击的侯府家将，打断林渺的话，冷然问道。

“自然还没有说完，不过你要是有不服的理由，可以先说，然后我再说！”林渺像是一个长者在教一群无知少年做人的道理一般，认真而严肃的样子只让刘秀、邓禹为之捧腹。

刘秀和邓禹自然没有笑出口，那些本欲走而未走的茶客却忍不住低笑了起来，确实觉得眼前这小伙子有意思，不过很快便止住了低笑。他们也知道这样只会惹恼对方，到时候可就不好玩了。

“老夫见你年少无知，今日可以不与你计较，你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不要再让老夫看到你！”齐子叔似乎也觉得与林渺这种小孩子计较有损颜面，毕竟他不像侯府那群欺行霸市惯了的家将，在江湖中也算是有头有脸，而林渺如此义正辞严，确实让他心中微感羞愧，所以他这才不欲与对方计较。

林渺还要说什么，却被刘秀一把拉住，道：“走吧！”林渺心中仍稍有不忿，但是现在让对方一人吃了些亏，而且数落了对方一顿，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此刻见刘秀拉他，也便不想再闹下去。不过，他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仍不忘回头道：“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次我林某人也不与你计较了，下次若再会，你们还自以为是，我可就要不客气了，到时别说我以壮欺老就是了。”齐子叔不由得怒笑起来，但却没有起身，冷杀地道：“小娃娃有志气，但愿下次你能如此有种！”林渺不屑地扫了那些怒视他的侯府家将一眼，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与刘秀、邓禹及那几位赶路的茶客走出了树荫之下。

刘秀和邓禹刚解开马缰，突听齐子叔喝道：“你们两个站住！”刘秀和邓禹暗叫不好之时，齐子叔已施施然行了过来。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不会想抢人家的马吧？”林渺有些不耐烦地望着行来的齐子叔，反问道。

“你们两个好面熟呀？”齐子叔并不理会林渺，淡淡地向刘秀和邓禹道。

“是吗？可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老先生！”刘秀淡然回应道。

齐子叔冷冷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刘秀的脸，只使刘秀心底直发毛。

“干什么这样看人家？”林渺也被齐子叔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

“不关你的事，你走开！”齐子叔不耐烦地道。

“怎不关我的事？他们是我的朋友！”林渺也有些恼怒地道。

“哦，是你的朋友吗？那你愿意陪他们一起诛连九族吗？”齐子叔脸色突地一沉，充满了冷峻的杀机，其强大的气势，只让林渺惊得倒退了三步。

“不会吧？”林渺也吓了一跳，打量了刘秀和邓禹一眼，有些忧郁地道。

“无知小娃娃，还不到一边去！”齐子叔叱道。

“你有没有搞错，看他们怎么也不像是坏人，你倒像个坏人！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收敛一些！”林渺不服气地道。

刘秀和邓禹心中明白，齐子叔定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的破绽，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道：“林兄弟，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谁说的，如果你们还当我是朋友的话，那么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有难，岂能独善其身？”林渺断然道。

“很好，老夫并不介意多加你一个！”齐子叔望了林渺一眼，转对刘秀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何不揭下这张假面孔？刘秀从来都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难道不是吗？”刘秀和邓禹这下再无怀疑，齐子叔确实是看出了他们的破绽。

齐子叔说到这里，那群侯府家将立刻放下解渴的凉茶，包抄过来，顷刻便将刘秀和邓禹围在其中。

刘秀爽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世上许多事是很难让人想象的，正如齐副总管竟也会成为王兴的走狗一般！”林渺大吃一惊，愕然地望着刘秀和齐子叔，神色古怪地问道：“你就是刘秀？”“不错，我就是刘秀！”刘秀淡然道。

“你是安众侯府的人？”林渺舌头微微有些大地道。

“不，他是齐府的副总管齐子叔，你身后的那些人才是安众侯府的人！”邓禹也笑了笑道。

林渺的脸色顿时煞白，喃喃道：“惨了，这回真的玩完了。”“小子，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齐子叔冷笑道。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齐府的总管呢？天哪，现在才告诉我！”林渺双手抱着头，似乎有些痛不欲生，更似乎极为害怕，且害怕得毫无主张。

那群侯府家将全都哄然大笑起来，更多的却是鄙夷和不屑，他们本以为林渺是个人物，但此刻一听他们是齐子叔和侯府的人，竟然怕成这样。

刘秀和邓禹也为之愕然，没想到林渺表现得这般激烈，不禁也有小觑之心。

“无知娃娃，现在才知道怕，老夫还以为你是个人物……”齐子叔说到这里，倏然顿住，只因他的腰际多了一柄短刀。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短刃竟然是林渺的，而出手的人也正是林渺。

“你早说嘛，早知道你是齐府的齐子叔，我就不用这么客气地对你了。唉，真是没办法，虽然我是怕得要命，不过，朋友之义却是不可放弃的。人说，生命诚然可贵，但情义之价更高……”林渺说到这里，突地向那群侯府的家将喝道：“别乱动哦，否则，我就让这老家伙给我们陪葬！”事发突然，不单是侯府的人不知所措，即使是刘秀和邓禹也为之愕然，齐子叔更是骇异莫名，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林渺出手竟然会如此之快，使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齐子叔也暗恨太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事实上，林渺演戏的工夫确实是高明之极，以他在宛城的身分，见到齐家的人，所表现出那一副害怕欲死的样子，几乎将所有人都麻痹了，试问谁又会想到此时此刻怕得要命的林渺会突然出手呢？

林渺的作法根本就不依什么江湖规矩，完全像一个街头痞子，若是有头有脸的人绝对不会这般装模作样……

林渺的刀轻抵齐子叔腰际，笑了笑道：“我记得奇郎中说过，这里是命门穴，只要在这里捅一刀，那这个人就会玩完，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对的，真想验证一下。”“老夫确实是看走了眼，想不到阁下还是个高人。”齐子叔自嘲道。

“也不是什么高人啦，在我们那里这叫做扮猪吃老虎，我是猪，你是老虎，打是打不过你的，这我知道，那便只好用点手段啰。好了，今天茶也不喝了，你叫他们让开点，我们要走了。”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刘秀和邓禹心中大喜，眼下这神秘莫测的林渺竟然擒住了齐子叔，只要齐子叔受制，这群侯府家将自然不敢动手。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林渺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知道包藏钦犯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吗？”齐子叔冷然问道。

“知道哇，不过没关系的，我九族也只剩下我一个，不必麻烦，诛了我，便等于灭了我九族！”林渺丝毫不在意地道。

齐子叔和众人皆愕然，没想到林渺的回答竟是这样。

“还不让开！”邓禹也在齐子叔的脖子上加了一把刀，冷叱道。

齐子叔这下可真的有些绝望了，他知道邓禹的武功，若想在邓禹的手中寻求侥幸，那简直是不可能。

酒肆的老头这时又提出几只茶壶，见这番阵仗，不由得微微呆了呆，却也不是太感意外。

那群侯府的家将虽凶，但也不敢将齐子叔的生死弃之不顾。他们此次出行，本是由齐子叔指挥的，因此，这些人只好让开一条路让刘秀诸人行出。

刘府在宛城比之安众侯府更具声望，如齐子叔之辈，在侯府都是上宾之位，而林渺这手擒贼先擒王正用得恰到好处。

“只好劳烦副总管送我们一程了。”邓禹冷然笑道。

刘秀却已解下三匹马，正在此时，倏地又是一阵蹄声大作。

邓禹和刘秀心中微惊，道：“走！”他们不知道这次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是以不敢久留。

林渺向酒肆的老头挥了挥手，笑道：“掌柜的，下次我过来喝茶，可不能再收费哦。”刘秀和邓禹不禁大感好笑，在这种时候林渺还有心情开玩笑，确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追！”侯府家将恼恨之极，哪有心思再喝什么茶，呼喝道。

林渺却在此时低呼了声：“不好！”刘秀不明所以的当儿，却听一声暴喝：“那小子在前面，别让他跑了！”邓禹也吃了一惊，却见一队骑兵自不远处的山坡上狂涌而下，向他们衔尾追来。

“这些人不是官府中人吧？”刘秀在飞驰之时，自语道。

“他们是天虎寨的人，是来追我的！”林渺苦笑着回应道。

“啊……”邓禹和刘秀都吃了一惊，此时侯府的家将与天虎寨的人竟并排而追。

“他们加起来共有五六十人，咱们可斗不过他们！”邓禹无可奈何地道。

“斗不过，那便只好逃了！”刘秀耸耸肩，苦笑道。

“嗖嗖……”身后劲箭竟如雨般洒射而来。

“不可以放箭！”侯府家将大急，呼喝道。

刘秀和邓禹诸人避开几箭，大喜，暗自庆幸，幸亏有齐子叔在手上。

“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就是要放箭！”天虎寨的高手极为不屑地呼道：“儿郎们，给我射死他们的座骑！”说话之人正是天虎寨三寨主李霸。

侯府家将也大怒，不过听这群人只是想射座骑，也便放下了一些心事。

“三当家的，寨主要抓活的！”一人提醒李霸道。

“老子比你清楚，射马！”李霸不悦地喝道。

刘秀领先驰过一座小山坡，避过了李霸的视线。在邓禹迅速带着齐子叔跟来之时，他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刘秀也不知为何突然有此感觉，林渺却已策马自他的身边错身而过。

“轰……”蓦然之间，地面在邓禹的马下竟四散炸开。

“希聿聿……”邓禹的马儿人立而起，在邓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四射而飞的泥土之中泛出一片潮红。

“小心！”刘秀惊呼之际，已飞身旋出，正是那片潮红之所在。

邓禹也感到危机的存在，可是他座下战马竟向泥土之中陷去。

“嘶……”一抹残虹斜划而出。

邓禹并未看清是什么，但却已经感觉到了那似乎是无坚不摧的剑气，于是他想都未想，翻身而落。

邓禹身形刚落地，便听得齐子叔一声惊惧绝望的惨嚎声，更带着一蓬热血洒了邓禹一身。

“叮叮叮……”刘秀以快绝无伦的身法出手，目标是这神秘莫测的伏击者！但他快，对方也同样快，只在瞬间，彼此便交击了十数招。

邓禹一时之间愣住了，他只看到一抹红影在与刘秀交手，像是一团晃动跳跃的火焰。

“不奉陪了！”刘秀在击出第三十六剑之时，竟被对方逼得退了四步，而那神秘人物仅以这点空档，抽身如风影一般带起一抹红光退去，像是一条顺风而行划过草原的火龙。

“快走，他们追来了！”林渺最先回过神来，急呼道。

邓禹和刘秀几乎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有人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在他们手中击杀齐子叔。

“残血！”邓禹脱口崩出两个字。

刘秀回头一看，却见安众侯府的家将和天虎寨的好手已只距二十余丈远了，不由大惊，迅速上马，呼道：“走！”邓禹也没有办法，此刻不走，根本就来不及，只好舍弃齐子叔的尸体，策马便驰。

“那家伙简直太伤我们的自尊了，居然敢在我们面前杀人，我们跟着他追，看是他快，还是我们的马快！”林渺刚才几乎看呆了，那红衣人的攻击速度简直匪夷所思，而且装扮更是怪异莫名，红发红衣，长长的红发飘洒间，竟将头面掩映其中，林渺居然从头到尾都不曾看清其面。

刘秀也没能看清其面目，两人之间的交手也都是以快打快，在对方强大剑气的摧逼之下，他根本就没有时间细看对方的面目。

邓禹也给恼坏了，但他明白，眼前的红衣神秘人物定是传闻之中的残血，可是他不知道何以残血会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刻突然出现。

残血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齐子叔呢？为何会如此精确地算准自己会自这里经过？所有的这一切，都让邓禹难以理解。

刘秀也无法理解，他自问他与邓禹跟残血并没有什么过节，何以残血要在这种环境之下施以杀手？当然，他估计，残血针对齐子叔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可是残血是在他们手上杀死齐子叔的，这等于是给他们种下了一个巨大的祸根，使他们与齐家结下了难以化解的冤仇。

有齐家这样一个大敌，确实使刘秀不能不头痛，这也使他对残血动了杀机，若非残血，怎会弄至这等地步？

侯府的家将发现了齐子叔的尸体，所有的人都大惊，更有人高呼：“杀了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这下可惨了，他们已没有什么顾忌了！”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他们可以，我们也同样可以！”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不想再处于被动，既然已经与齐家结下了怨，又必须生死相见，那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他自然不想再隐忍。

“嗖嗖……”两支劲箭自刘秀背后追来。

刘秀腰一曲之际，鞍后的大弓已弹跳而起，在背后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根本就不用回头，那大弓的弯角便已准确无比地绞在射来的一支劲箭上，同时探手，又抓住了另外一支。

林渺回头之际，那支被大弓绞落的劲箭已落在刘秀的弦上。

“嗖……”刘秀呈一百八十度后转，形如满月的大弓已将劲箭怒射而出。

“希聿聿……”刘秀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后面奔驰的战马。他明白，即使他的箭法再准，要对付这群好手，仍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若射伤对方的马却不是一件十分难的事，至少，眼下没有失手。

“嗖……”又是一箭，刘秀根本就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好！好箭法！”林渺禁不住高声叫好，刘秀两箭都准确无比地使两匹跑得最快的健马折蹄，而在健马折蹄之际，马背上之人摔落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自后面奔来的健马踏得骨折肉裂，惨不忍睹。

天虎寨的人和侯府家将也都吃了一惊，这两箭都是他们射过去的，可是他们射过去无法威胁到对方的劲箭，却回头成了他们的致命之物。这对于侯府家将和天虎寨众人来说，确实是一种讽刺。

“嗖嗖……”邓禹刚搭箭，身后的箭矢已如飞蝗般飙来，不过，邓禹根本不想去挡，身子一滑，以双腿夹住马腹，大弓自下斜张而开，手中三支怒箭连珠而出。

与此同时，当刘秀射出第四支箭时，马股已中了一箭，受惊吃痛的战马狂嘶着急冲而出，倏然加速，这使刘秀的箭矢失去了准头，却自李霸的耳边擦过，吓了他一大跳。

“希聿聿……”邓禹的座骑惨嘶而倒，虽然邓禹之箭折损了对方三匹战马，可也无力保护自己的马儿。

“这里——”林渺在邓禹身子快要落地之时，策马斜擦而过，一把拖住了邓禹。

邓禹借力翻上林渺的马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进前面的林子！”林渺呼喝道，带马极速向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冲去。

刘秀心中也大喜，此时他距前面的密林仅有百余丈的距离，只要入了密林，便不再惧怕对方人多箭密，而且在林中凭藉的，不再是马快箭利，更多的仍是依凭自身的修为。

第一部　　第十一章生存之道

李霸显然也看出了刘秀和林渺的意图。

邓禹一上马背，与林渺靠背而座，弓弦连放，以快极的手法射出数箭，将对方奔在最前方的几匹快马射倒。

事实上，邓禹面对对方大有优势，那便是他可以任意对着马首射，马儿前冲追击，便等于是迎箭而上，这样一来，使箭的准头更精确，力道更强一些。而对方自后方追射，在力道和准确度上，却要差上一些。

李霸也不敢逼得太近，刘秀和邓禹的两张大弓，使他们在片刻间损失了十数骑，怎不叫他心惊和气恼？但是又难奈其何。当然，他自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宛城赫赫有名的刘秀和邓禹，甚至还不知道与他们同追的人是哪一路人马，尽管猜到对方可能是官府中人，可他并不在意官匪一家的说法，他所在意的，便是绝不想让林渺逃脱！

事实上这并不值得奇怪，在拥有共同敌人时，往往一些虚枉的成见会放在一边。是以，侯府的家将自不会在意天虎寨的众人是劫匪的身分，在他们的眼里，刘秀和邓禹才是最重要的钦犯，而眼下更是击杀齐子叔的凶手。

林渺的目光盯注着已经奔入密林之中的残血，他没有想到残血的速度竟快愈奔马，仅在盏茶的时间中便将他们甩开近百丈，这种速度确实惊人。

邓禹和刘秀自然也吃惊，暗忖难怪对方有做杀手的本钱，由此思来，那个冷面盖延也定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只凭这等身法，便不难想象官府何以一直都无法找到这两人的踪迹，更无法将两人拘捕！

刘秀和林渺策马皆借疏林中稀稀朗朗的林木作掩护。

邓禹都有些惊讶林渺的骑术之精，每每都能借树木之利避开那一簇簇劲箭。

刘秀的马儿却中了两箭，若非刘秀功力高绝，只怕战马已经失控，不过现在仍能勉强将马儿控制。

“断树！”林渺呼喝一声，一边策马飞驰，一边挥刀便向身边那些不大不小的树木狂砍而下。

“咔……嚓……”林渺所过之处，那些树木纷纷折断，竟将追兵挡得七零八乱。有些树木并非立刻就倒，而是缓缓倒下，等到追兵追近之时方倒落地上。

夏末的树木极为茂盛，这一路乱七八糟的横倒之树相互交错，密密的树叶更使追兵的视线大为受阻，箭矢也失去了准头。

“干得好！”邓禹和刘秀不由得大为赞赏，这个高深莫测的林渺确实是机智之极，更是妙计迭出。刘秀和邓禹欢喜之余也学林渺一般，挥刀斩树。以他们的功力，那些碗口粗的树木尽皆摧枯拉朽般轰然而倒。

李霸和侯府家将只得分散，自两旁狂追，但这样一来却与刘秀诸人拉开了些距离，更不能让乱箭起到应有的效果。

李霸诸人赶到密林之际，刘秀几人的身形已经没入密林深处，仅有蹄声和断枝之声清晰依旧。

“大家小心，那小子狡猾之极，不要给他溜了！”李霸提醒道。

不用李霸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显得很紧张。

天虎寨的人是惊于刘秀和邓禹的箭法，而侯府的家将则是担心刘秀和邓禹的武功。

“伙计，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李霸上前询问道，这个时候他才记起要问一下对方的身分。

“在下王统，乃安众侯府的亲卫队长之一，诸位不知是哪路英雄？”一名侯府亲卫客气地抱拳道，他们可不想与这群人闹僵，在人数之上，对方占着绝对的优势，而且在实力上也似乎并不比他们弱。因此，他显得前所未有的恭敬。

李霸一听，眉头微皱，虽然他知道对方是官府中人，却没想到竟是安众侯府的人。天虎寨乃是黑道上的帮派，与官府自然经常发生冲突，因此，他们并不欲与官府中人套交情。

天虎寨的众兄弟一听对方是安众侯府的人，有些人竟发出了一阵冷哼。

“诸位与他们也有过节吗？”王统问道，他可是个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对方没有多大诚意与他们套交情，可他却不能在此时与对方翻脸，只好忍气吞声强装笑颜，而且直接自关键的问题入手。

“不错，可不知几位官爷追他们又是所为何事呢？”李霸也并不想与对方正面冲突，虽然他们恨官府中人，但是权衡之下，倒不如先合作办完正事，这才来正面冲突比较划算，是以，他也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他们乃是朝廷捉拿的钦犯，我等奉命将之捉拿归案！”王统道。

“朝廷钦犯？”李霸微愕，王统的话确使他有些愕然，他倒没有意识到王统所指只是刘秀和邓禹，并非林渺，是以，他感到极为愕然。

“他所犯何罪？”李霸不解地问道。

“劫法场，更抢走了圣旨和……”一名侯府家将正欲答话，却被王统一拉，那人立刻禁声。

天虎寨的众兄弟顿时为之愕然，旋又哄然叫好。

李霸也由衷地道：“好汉子，真想不到他们有这般胆量和手段！”王统和众侯府家将顿时一脸愤然，但是他们却不想在这时候与对方闹僵，那样，形势将对他们大大不利。

“林渺，本寨主敬你是个人物，只要你愿跟本寨主一起回天虎寨，我可以保证不伤你半根汗毛！”李霸突地高喊道，声越林野惊得鸟雀四飞，声势极为惊人。

“既然不伤我，又何必要跟你返回天虎寨呢？”林渺的声音自密林深处传来。

王统一听，顿时明白眼前之人竟是天虎寨的群盗，他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忖道：“难怪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此之差，这并非无因。”天虎寨的战士每个人都警惕地盯着众侯府家将，同时也缓缓向密林深处逼去。

侯府的家将也都散开向林中逼去，而目标正是林渺声音传来之处。

“我们请林公子回天虎寨，只是想共商大计……”“回去告诉刑风大寨主，便说林渺是我刘秀的朋友，他日若有闲暇，定赴天虎寨请罪！”刘秀的声音便像是空山回音，自四面八方扩散而来，让人根本就摸不清方向。

刘秀这一开口，李霸顿时吓了一跳，不禁高声问道：“阁下可是宛城刘秀刘公子？”“不错，正是在下！”刘秀的声音依然飘飘荡荡，让人难以捉摸。

“原来是刘公子在此，那李霸可以回去复命了，不过，若刘公子有闲，还请与林公子同来我天虎寨一叙。”李霸语气变得极为客气地道。

“多谢三当家赏脸，刘秀铭记此情！”“在下还有一事要提醒林公子，若是你已服下那圣物，定要加倍努力勤练，才能够完全开发它的效用，否则便是暴殄天物，与服下参丹无异！”李霸倏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许多人都可以猜到之中定另有隐情，当然，想自李霸的口中得出什么结果，只怕是极难。

“撤！”李霸说完，低呼了一声，竟领着人撤出了这片密林，这一下子倒大出王统的意料之外。

李霸说撤就撤，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统及其手下不由相互望了一眼，在这片刻之间，林子似乎显得无比空落，即使是王统，也似乎感觉到有一丝冷意。

事实的确如此，刚才人多，整个密林之中闹哄哄的，可是现在突然走了天虎寨的那一大帮人，只剩下十余名侯府家将在如此不知尽头的密林之中，自然显得很冷清。何况，他们想到有刘秀和邓禹两个高手在密林深处相候，心里哪有不发毛之理？

安众侯府的人对刘秀和邓禹自是不会陌生，对刘秀和邓禹的厉害也深深知晓，是以，他们心里充满了阴影。

“王统，我便在这里，要想抓我，何不快来？”刘秀的声音中似乎充满了恐吓的意味，飘飘荡荡的声音使密林更显得阴森。

“刘秀，你是逃不了的，就算可以逃得了今日，也休想得到安宁！”王统声色俱厉地道。

“嗖……”“哚……”王统话音刚落，一支怒箭自密林深处射出，却钉在了王统身边的大树杆之上，只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撤……”王统脸色一变，他很明白，在这种环境之中，想抓住刘秀，那是势比登天。而且一个不好，将会损兵折将，因此，他不能不退。

“既然你们不出来，那便让你们变成烤猪好了！”王统狠狠地道，并立刻点火。

很快，密林迅速燃着了几处火头，对于这样一个充满了原始气息的森林，并不是很难燃着，而且此时正是夏日，密林的地面之下那厚厚的枯叶和一些枯死的灌木很轻易就可以点燃。

王统迅速撤离，他并没有指望这把大火能够烧死刘秀和邓禹，只是他咽不下这样一口气。他知道，即使是他在这头点燃了密林，但刘秀也有机会自密林的另一头走脱。事实上，王统诸人根本就不敢深入林中点火，他们害怕将自己也困入火海中。

这把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这才被一阵暴风雨给浇灭，方圆几十里的密林全被烧得一片狼藉，只剩下炭桩木灰。

森林大火不仅惊动了棘阳、淯阳，甚至连宛城都给惊动了，森林附近的村落全都被迁走，更成了许多野兽的避难之所。

大火虽灭，但那浓浓的烟雾却飘至了宛城的上空，使宛城的天色显得异常暗淡，那场暴风雨降下的水滴之中都含有烟灰，这确实是一场灾难。

而刘秀和邓禹三人被这场大火的烟熏得要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由于树林过于浓密，马匹最后都很难走动。

值得庆幸的却是大火蔓延得不是很快，因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行出这片密林。

在大火被暴雨烧灭之前，他们赶回了宛城。

绝没有人想到刘秀和邓禹会重返宛城，官府的注意力都聚中在南行的路上，反而对宛城的戒备和搜寻松弛了下来，连路上的盘查都要少多了。

这几日，刘秀、邓禹和林渺三人同行同宿，倒成了患难之交。

林渺早听说过刘秀和邓禹的大名，一直将两人看成自己的榜样，皆因他只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根本就没有机会见识刘秀和邓禹。尽管他父亲也曾是穷酸的读书人，可是落魄到无以为生的地步，他也便沦为街头混混，打架、惹祸这便是他童年最常做的事情。

天和街是宛城最为混乱的地方，也是最为穷困之所，林渺便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不过，他父亲对他的教导却使他存有一颗正义之心，能够明断是非。而社会的浊流则使他学会了生存之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击败对手。十七岁的他，已经成了天和街赫赫有名的地头蛇。虽然如此，可是他的身分地位与刘秀、邓禹这类人相比仍是天差地别。

因受其父的影响，林渺对刘秀和邓禹的才华极为仰慕，而作为一个小混混，对刘秀和邓禹的武功则更是钦佩和崇拜。皆因刘秀和邓禹与他一样年轻，更拥有很高的声誉，他昔日最大的志向便是要像这两人一般受人尊敬。因此，平时他除了打架闹事之外，也会读书、学习，而最让林渺感到开心的却是天和街最美的姑娘爱上了他。

林渺最幸福的日子便是与心上人一起渡过的一个月时间，他自小便没有娘，这或许是他父亲潦倒的原因。而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则更是充满了苦涩，不得志的父亲虽给了他一颗正义之心，但也给了他阴暗的生活，直到他逐渐长大，以自身的努力赢得了天和街最美的姑娘的芳心时，他才感觉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美好。

他的爱人也有与他同样苦涩的童年，都是自阴暗之中盛放的花朵。所以，他们相爱，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惊讶，也没有人管得了。两人的爱如炽烈的火焰，可是上苍仿佛同他过不去。

林渺在最幸福的时刻，却被强行征入军营之中，要他去与赤眉军作战。他的幸福便在这一刻结束，他成为更始将军廉丹营下的一名战士。

林渺绝不甘心，他父亲因此病死，这并不是他最难受的，最难受乃是要他与心爱的人分开。所以，他千方百计地逃出宫营，自那魔鬼般的训练场逃返南阳。

在军营中，林渺呆了半年，却被强化训练了四个月，无论是骑射还是搏击。

廉丹自所征之兵中挑选出最为精壮者作为中坚力量，而林渺被选中了。所以，他要接受最艰苦的训练，这使他并没有觉得在军营中白呆。

林渺随军参加了两次大战，三次小战，见识了战场上的残酷，却侥幸活了下来，在最后一次大战中，他装死得以逃脱，却没料到在经过天虎山的路上被天虎寨的人给擒了去。

天虎寨之人以为他是奸细，这才擒住了他，被囚在地牢中的林渺，再次狡计逃脱，更潜入了天虎寨禁地偷走了天虎寨刚刚成熟的圣物“烈罡芙蓉果”，这才被天虎寨的人一路追杀，却没想到半途居然遇上了刘秀和邓禹，而且还被秦复抢走了马儿。

终于得以返回故地，林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舒畅。自他偷吃了烈罡芙蓉果后，他感觉到自己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整个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力量，而且双眼看任何东西都显得清晰无比，连脑子都似乎开了窍，更为灵活。不过，林渺并不奇怪，因为刘秀和邓禹已经告诉了他，烈罡芙蓉果实乃道家奇珍，一百年才开花一次，再过百年才结果。传说当年奇人东方朔曾发现一株，因此，在书上有所记载：“花开三十七瓣，初为绿花，再为粉红，后成深红，再后会逐渐呈紫黑色，并逐渐萎缩，内卷成实。再过五十年，果实成熟可食，修道练气之人食之则事半功倍，以资质而论，多者可增甲子之力，次者也可增二十载修为；凡人食之，则可延年益寿，脱胎换骨……”刘秀昔日曾读过这本载有天下奇物的书，不过书中所载并不尽全，仍有许多功效是著书之人所无法知道的。

听刘秀这般说，林渺自是兴奋雀跃，他并不知道这被天虎寨所称的圣物究竟有什么功效，不过，他却知道，这正是当年东方朔所发现的那一株烈罡芙蓉果，因为在那禁地之中有当年东方朔留下的字迹，也难怪天虎寨之人会如此兴师动众地追缉他。

刘秀和邓禹自然不会惊羡林渺，只会表示欣喜。

林渺一入宛城便即与刘秀二人分道而行，刘秀和邓禹有他们自己重要的事，而林渺则是急于回家见自己心爱的人。这一别半年多，也不知道天和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和变故。

梁心仪，一个林渺每天都会念叨的名字，可是想到即将见到这心爱之人，林渺的心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即使是第一次与她约会时也没有这般紧张过。

天和街，一个熟悉却肮脏的地方，再次踏足此地，林渺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

天和街，依然是那般狭小，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垃圾，也可以说，这里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条街，只是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角落。冷冷清清，萧条得像是寒冬腊月冷风瑟瑟的日子。

脏兮兮的路上，并没有一个行人，倒像是坟场死域。

林渺心中泛起了一层阴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昔日那些熟悉的身影连半个也没有发现，那昔日敞开大门的包子店这一刻也紧闭着大门，仿佛成了凄冷的坟墓。

仅只半年而已，为何变化这么大？难道在这里也曾经历过一场兵灾，一场浩劫吗？

林渺的步子沉重至极，昔日只要他向街口一站，便立刻会有人与他打招呼，可是现在这些人呢？

不错，这里是条贫困落后偏僻的小街，可是这里却绝非一个凄冷如坟场的地方，相反，这里便像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有温情、有欺诈、有暴力、有权威、有勾心斗角……这里并不比别的地方冷清，只是它以另外一种形式展现其热闹的一面。因此，在林渺的眼中，天和街依然是美丽迷人的，比之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值得他留恋，可是此刻……

林渺一步步走着，天空呈现出一片灰暗色，这是自远处飘来的烟尘，相映之下，地面显得更为肮脏。

“老包包子店”的招牌依然高挂着，只是上面的字的颜色比半年前更显苍白，都快脱落了。平时这地方是天和街生意最好之处，因为老包不仅包子做得好，还是个人物，豪爽、心直口快，也曾经是天和街里最红的人物，后来经过几年牢狱之后，便洗手不干了，在此开了一个包子店，与他那甜得可滴出蜜的妻子把这个包子店打理得远近闻名。

吃包子的人，有冲老包的，也有冲老包妻子的，但不管是什么目的，只要不惹怒老包，老包都会对其客客气气，笑呵呵的，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其烦心之事。

林渺也很喜欢来这里，而且与老包是很好的朋友，有什么心思，有什么困难，他都找老包，而老包绝不会能帮不帮，有时包嫂也会给他出主意，那是一个很聪明很有头脑又很温柔贤慧的女人。

林渺总觉得梁心仪很像包大嫂，或者说这两个女人是同时自淤泥中生长出的荷花，于是拥有了共同的特性。在整个天和街，也只有当这两个女人走在一起时，别人才没有办法作出比较，谁优谁劣，因此林渺总为自己自豪，而老包也会为他高兴。

他也认为，他与心仪、老包与包嫂可以说是天和街最幸福的人……可是，可是此刻为何老包的店门是关着的呢？

老包去了哪里？包嫂去了哪里？

“祥林酒馆”，这是除了老包的包子店之外另一个热闹的地方。

两家店相距并不远，斜斜相对，这里有整个宛城最便宜的酒，也有整个宛城最水的酒。其实，这里虽为酒馆，但到这里来的人则多是喝茶，因为这里的茶比酒要货真价实得多。

祥林的酒渗水这是整个天和街都知道的秘密，不过，也没有人怪祥林，因为他的酒便宜，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只要你愿意出钱，在这里也能喝到绝对纯酿的烧刀子，便是喝上由赫赫有名的邓禹酿的五粮酒也不是没有可能，而这个也正是祥林的借口。

每当有人说酒中渗水之时，祥林便搬出以上的话和道理，使别人无话可说。其实，谁又会真个怪祥林呢？做生意，总不能亏本，来这里喝酒的没一个是口袋里有很多铜板的。更多的则是来赊酒喝，祥林的便宜水酒正是投其所好，乃是得人心之事，所以祥林酒馆的生意并不坏。

祥林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赊酒者，来者不拒，但酒钱必须按时还上，最长不能超过一个月，否则不仅再也赊不到酒，还要挨揍，这是祥林的规矩。

天和街每个人都知道祥林的规矩，也都自觉遵守他的规矩。

祥林并不很喜欢揍人，也绝不会无故欺负弱小，当他揍人的时候，你绝不会怀疑他没有道理，绝不会怀疑挨揍者是无辜的。是以，祥林虽然经常揍人，却不会引起公愤，反而让人尊重。

祥林酒馆的茶却是一个铜板由你喝，茶叶不好，也不坏，偶尔祥林心情好，还会拿出几颗花生，一盏小菜。他不限时，你可以在这里呆上一天，但打烊时却必须走，这也是规矩。

其实祥林的规矩并不是对每个人都一样，有时候，他也会看情况而定，若是某些人确实很困难，很可怜，他也会有那么一点同情心，这一点林渺是知道的。

对于祥林，林渺了解的不比了解老包少，在天和街，只有那么几个人可以在祥林酒馆中喝到不渗水的酒，老包是其一，林渺便是除老包之外的第二个。

祥林不怕林渺欠钱，也不在乎林渺欠酒资多长时间，因为他和老包一样，极看得起林渺，觉得林渺应是天和街新起的一号厉害人物，而且他们是好兄弟。

可是此刻祥林酒馆也关了门，死气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开门了。

林渺的心中再多了一份阴影，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事实上当日他被强征入伍前也有一点预感，但今日这种不祥不安的预感却比当日强烈多了。

祥林究竟为何关门？他还在家吗？老包呢？包嫂呢？林渺真想找一个人来问问，可是这整个天和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根本就找不到可以询问的对象。

林渺用力地敲打着酒馆的大门，却半天没有人应声，显然，店内已经没有人住了，那么人呢？是不是每间关了门的屋中都没有人居住呢？那心仪家是不是也一样？自己的家门呢？想到这里，林渺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焦灼，飞速向心仪家的方向奔去。

对于这里的路，林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条胡同，哪个拐弯，哪里有个狗洞阴沟都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之中，便是闭着眼也绝对不会走错或是摔倒。

奔跑的林渺，似乎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像是御风而行一般，他似没想到自己奔跑的速度竟会这么快，不过，此刻他倒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所想的，只是梁心仪在不在家，会不会也与老包、祥林以及这整个天和街的人一样没有了踪影。

梁心仪的家在天和街深处，拐三个胡同，走两个十字路，四个岔道便到了。可以说，这是整个天和街最为穷困潦倒的地方。

梁心仪的父亲比林渺的父亲更为潦倒，更不知道如何过日子，是以梁心仪很小就坚强得超乎人们想象，许多男人见到她都会深感惭愧，包括她的父亲。因此，她的家在她才十一岁之时就由她撑着，这便像是一个奇迹，也是一种悲哀！万幸，她得到了人的尊重，也因此，没有人敢欺负她，所有欺负她的人，都将成为天和街年轻人的公敌。因此，从没有人敢以身试法去占梁心仪的便宜，直到她自愿成为林渺的女人之前，她还在一直努力支撑着她的那个家。后来，有林渺护着她，天和街内，更没有人敢去惹她。

天和街，是林渺的地盘，也是他的天堂，打架，他并不是第一，但却没有人斗得过他，他可以让大半个天和街的人为他去打架。当然，他自己很少出手，揍人自有别人去为他效劳。可是，此刻的天和街已经变了，变得让林渺感到陌生，感到恐慌，仿佛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仅仅只有七个月没有返回天和街，可这里却成了这个样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林渺突然停步，从这里只需再拐过一个弯便可以看到梁心仪居住的那间小瓦房。

那是林渺为其搭建的，没有人知道那是哪里来的瓦，但没有人会意外林渺弄回这些东西，因为林渺连衙门里的刀剑都可以偷出来，何况只是这些瓦？

林渺突然停步，倒不是因为心情紧张，也不是害怕见梁心仪，而是因为他感到那丝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究竟是什么原因，便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不过，他很本能地停下了步子。

林渺的机警是天和街出了名的，而这却是平日里一点点积累下来的经验，只有实战才能使他拥有不同寻常的机警，而在军营之中的强化训练使他的警觉再一次得到强化。尽管那只是短短的四个月时间，却给了他宝贵的经验。

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感到一种潜在的危机正在向他逼临，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说不出那是因为什么。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林渺已经开始后退，他不想自这一条路去梁心仪的家，这是他倏然间所作出的决定，因为他嗅到了杀机。

那或许不是叫嗅，只是感应，就像是两军对垒之时那弥漫于空气中的气机一般，那只是一种难以用言语陈述的感觉而已。

在天和街中，居然存在着如此强烈的杀机，这不正常，而今日的天街本就已经不正常，再加上这不正常的杀机，更让林渺觉得突兀。而且这杀机又是存在于梁心仪的住处附近，这使他不能不慎重。这些日子以来，被天虎寨的人追杀，使他不敢再把问题看得太过单纯，是以他退。

林渺退，但是他还没退出几步，却发现便在他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是王统！

林渺骇然，他再回头，退路的尽头，却已退无可退。

是官兵，这里已是一条死胡同，他便是这死胡同中被堵截的猎物。

林渺知道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知道了为什么天和街会如此冷清，这一切，只是因为他！

确实，是因为林渺，若不是他告诉了王统他是天和街的人，要不是他助刘秀脱困，要不是齐子叔惨死在那残血的手下，要不是他……怎会惹来这些官兵？怎会惹来王统？怎会被人当猎物一般围堵在这条胡同之中？

王统的身边又冒出了四人，杀气，便是自这几人的身上飘散出来的，林渺没有嗅错，可是……

林渺惟有苦笑。

“我们又见面了！”王统冷笑着逼视着林渺，充满杀意地道。

林渺发现自己好傻，竟然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在见到天和街如此状况之时，他便应该想到可能与官府有关，只是他没有料到官府中人来的如此之快，抑或他太急切地想见到心爱的人，这才没有考虑太多。不过，现在想到这些却是太迟了。

“你把他们怎样了？”林渺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厉声问道。

“他们只不过被请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而已，只要你交出刘秀和邓禹，便可以见到他们，而且侯爷还会给你赏赐！”王统并不想轻视眼前的对手，说话仍很客气。

林渺知道眼下之事已经不可能善了，也终于明白王统的目的。不过，他当然明白，即使是他供出刘秀和邓禹所在，这些人也绝不会放过他，至少齐府的人不会放过害死齐子叔的凶手！若不是因为他，齐子叔绝不会轻易死去，他只恨那日没有早些知道齐子叔和王统的身分，那样，他便不会透露自己的住址了。可惜，此事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还因此害了许多人，他心中的后悔自是无可想象的。

“不用想着溜走了，整个天和街，到处都是官兵，你是不可能溜得了的！”王统似乎看破了林渺的心事。

“如果我告诉你刘秀和邓禹的下落，你会不会放了这条街上的所有人？”林渺突然不加考虑地道。

“那要看你的合作态度和诚意了。”王统冷然道。

林渺目光斜扫，见身后的官兵正紧逼而至，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王统清晰地捕捉到了林渺的笑容，他正感不妙之时，林渺已转身直向胡同边的墙上撞去。

“轰……”胡同一旁的墙立刻倾塌，而林渺也没入了墙另一边的民宅之中。

“封锁路口，不要让他跑了！”王统高喝道，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林渺如此狡猾，竟破墙而逃。

王统迅速跃上民房之顶，向另一边的胡同掠去，而此刻林渺的身形也正出现在另一条胡同之中。

“哗……”林渺丝毫不加犹豫，破开另一家民宅的窗子跃入屋中。

侯府的亲卫好手立刻如王统一般跃上房顶，有的没有这跃来跃去的本领，便只好追着林渺撞破的墙洞追进，也有的绕道相追。

都骑卫也派了人来，但这些人所乘之马可不能飞檐走壁，更不能自民宅中横穿，只好顺着胡同拐弯追赶了。

林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天和街这个是非之地，此时此地，根本就不可能见得了梁心仪，那便只有想其他的法子了。

王统大恼，林渺尽沿民宅穿行，便是想以弩箭相射都难找到对方的身影，这些民宅，便成了林渺最好的掩护。不过，他也暗惊于林渺的天生神力，居然能穿墙破壁。他哪里知道，林渺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里的墙，哪里厚，哪里薄，哪里坚固，哪里疏松，他都了若指掌，更对这里的地形成竹在胸，想在这里抓住他，绝不是一件易事。

让王统略略安心的却是天和街的每个路口都已设下了哨卡，在他发现林渺返回天和街时，立刻封锁了所有的出路，他绝不能让人溜掉！否则，只怕是无法向王兴和齐府交差。但很遗憾的却是，他追过几条胡同，竟把林渺追丢了，仿佛林渺在瞬间完全没入了整个天和街的民宅之中，惟有马蹄声与官兵奔走的脚步声乱响……

很快，都骑卫和侯府家将将整个天和街都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林渺的踪迹，倒是找到了四具都骑卫的尸体。

这四人显然是被人偷袭致死，他们是分处两个哨口的哨兵，结果连一声警告都没能传出，就被人扭断了脖子。出手之人，不问可知便是林渺。

王统最后在这四具尸体附近找到了一个地道，通出天和街的地道，出口之处却是在他的封锁之外。

这一发现，几乎让王统气得吐血，辛辛苦苦布下的局却仍是让林渺给溜了，这怎么不叫他惊怒？而齐府的高手则在天和街外围封锁线上白费力气，也是怒极，但这却是没办法的事。

宛城再一次热闹起来，四处张贴着刘秀、邓禹的画像之余，又加上了林渺的画像。

官府悬赏五百两银子买林渺的下落，却花两千两银子买刘秀和邓禹的下落，也算是花大手笔了。

街头到处都有官兵巡察，全城一片紧张，而宛城之中更流传着天和街被全面封锁的消息，甚至说整个天和街的居民全都被抓了起来，这引起了宛城百姓极大的恐慌，使整个宛城的秩序全乱了套。

而人们茶前饭后更有了闲谈的话题，许多人都知道刘秀和邓禹的大名，但对这个林渺却是十分陌生，没想到也能值五百两银子，这可是足以让普通人十年无忧的财富。不过，这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保命要紧，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之中的凶险，一个不好，不仅得不到银子，还会将命搭上。

大通酒楼，在宛城并不入流，但在大通街却是数一数二的。

大通街不属宛城繁华之地，相对来说，更接近城北贫民区一些，在这里生活的，多是一些仍能够混日子的中家之人。

[注：汉代的户等划分，大致可区分为“细民”或“小家”、“中家”与“大家”三个等级。三等级的划分，大致以资财的多少为依据，但又不十分严格，且无明确的划分标准与界限。换而言之，也便是贫民与富家的划分，而“中家”则处于贫民与富家之间。]因此，大通酒楼的生意并不坏，其档次虽不高，可服务却还是很周到，环境也不赖。

大通酒楼分上下两层，上层雅座，下层则为比较普通。这里最有名的便是菜，因为酒楼中有一个好厨子小刀六。

小刀六的厨艺绝没人会怀疑，知道他真名的人少得可怜，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绰号叫小刀六。

事实上，这个名字也挺爽口，挺亲切，亦很对胃口。

来这里吃饭喝酒的人大多数是冲小刀六的厨艺而来。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特别之处是他不仅是大通酒楼的老板，更是大通酒楼的掌厨，即使是他将生意做大了，仍没有改变亲自下厨的习惯。所以，来这里的，很多都是老顾客，与小刀六极熟悉的人。

小刀六从不会当自己是酒楼的老板，他仅将自己与店小二同等对待，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也许这正是他何以由一个小人物成为酒楼老板的主要原因。

算起来，小刀六确实是个人物，白手起家，却只靠一把菜刀。

大通酒楼，今天的生意似乎有些冷淡，或许是因为这两天街头到处都是官兵的原因，许多人怕惹麻烦，因此懒得出门。

当然，官府仍会挨家挨户地搜寻，对于这种情况，宛城的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刀六今日没有亲自掌厨，或许也是因为顾客少的原因，他只是在厢房之中独自喝着闷酒，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心思，或是心绪甚坏。

没有人来打扰小刀六，大通酒楼中的店小二和其他厨子及请来的掌柜都很明白小刀六的脾气，因此没有谁来理他，只是为他准备了一大坛烈酒和一桌菜。

小刀六吃喝之际，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陪，他只喜欢静，安安静静地去品尝酒的辛辣和菜肴的香美。所以，在某些人的眼中，小刀六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其实，只有小刀六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乎吃喝，尤其是今天，他只是在等，等待一个人！只要对方没有死，没在大牢中出不来，这个人便一定会来见他，这是小刀六的自信，所以他今天不想掌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刀六依然闷头喝酒，但是他已感觉到有人掀开了帘子，因为有一丝凉飕飕的风吹了进来，还使厢房之中多了一丝光亮，只是这些又很快消失。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进来之人便坐在小刀六的对面，仿佛是在静静地看着小刀六。但是小刀六仍没有抬起头来，不过他也停止了喝酒，只是定定地望着碗中的烈酒。

沉默，厢房之中，如死寂般的沉默使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抑或是因为即将降下的雷雨使得整个天地变得十分沉闷。

这是一间独立的厢房，却绝对清静洁雅，里面的布置还颇有几分诗意，泛着古典的气息，只是在沉默之中，这点诗情画意全都似在酝酿着风暴。

来人取下竹笠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声响，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第一部　　第十二章绝对失控

小刀六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手搓了一下盛酒的碗，缓缓抬起目光，却有些愤然和气恨！印入他眼睑的正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林渺！

小刀六便是在等林渺，他知道，只要林渺回了宛城，只要还未死或没被关进大牢，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时间，林渺都会来见他，一定会！

林渺仍然没有说话，可是他却避开了小刀六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不敢与其正视，但是他仍看清了小刀六那愤怒和伤感的表情。

他愧对小刀六！

这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秘密，林渺曾经答应过小刀六，一定会给梁心仪幸福，一定会好好照顾梁心仪，因此，小刀六走了，离开了天和街，在大通街开起了大通酒楼。爱情与友情，小刀六选择了后者。

当然，林渺很清楚梁心仪爱的人是自己，而非小刀六，可是他佩服小刀六的勇气，他欣赏小刀六的作风，更感动于小刀六的诚恳和对梁心仪的一片爱意。所以，林渺向小刀六保证，绝不会让梁心仪受苦受累，要好好爱她一生一世，可是……

林渺不敢正视小刀六的目光，并不是这一刻开始，七个月前，他被强征入伍之时，心中便有些愧意。但是，小刀六理解了他，所有的朋友和亲人都理解了他，因为他们知道，相对于社会的潮流，个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

林渺也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在天和街中，他可以说自己是老大，但是在整个宛城，他却是生活在最底层的混混，根本就不入流，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更知道，凭他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应付得了意外，不可能给最心爱的人绝对的幸福……是以，他在军营之中训练时，比任何人都拼命，比任何人都坚韧，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爱的信念，一个精神的支柱，在战场残酷的厮杀中，他活了下来，这不是侥幸！

可是……林渺仍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与小刀六的目光对视。

“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们会抓走整个天和街的人？为什么他们会到处通缉你？”小刀六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但仍无法让自己的心绪真正平复下来，有些激动地质问道。

林渺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半晌未答，却有些气弱地反问道：“心仪和梁伯他们在哪？”“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刀六并不客气，依然固执地道。

“可不可以待会儿再回答？先告诉我心仪和梁伯在什么地方好吗？”林渺有些乞求地道。

小刀六神色微微黯然，吸了口气道：“梁伯死了！”“什么？那心仪呢？”林渺神色大变，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安。

“你那天走后，府衙衙役看见了心仪，而后都统大人之子孔庸便常去纠缠心仪，心仪被逼得没法，只好在老包的帮助下偷偷地搬出天和街，谁知孔庸早让人盯梢，于是伤了老包，更抢走了心仪，梁伯也死了！”小刀六眸子里闪过一丝仇恨，伤感地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渺指关节一阵爆响，双眼内闪过骇人的杀机。

小刀六也微骇然，但是他并不感到意外，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同样是想杀人，同样想闯入都统衙门，可是祥林挡住了他。

“一个月前，你是不是想去都统衙门？你斗不过他们的！”小刀六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地道。

“无论他是谁，我绝不饶他！”林渺腾地一下立身而起，杀意冲天地道。

“眼下你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去对付他？要知道，你是朝廷通缉的重犯！”小刀六提醒道。

林渺不由得有些泄气，几近呻吟道：“难道你们就没有想办法救回心仪？”“怎么没有？虎头帮的人不敢得罪孔庸，青蛇帮也推三阻四，最后我们只好联盟去找孔庸要人，但是他不承认，我们请了好手去救，可是这些人全被抓了！我们什么法子都想了，但人家是都统大人的儿子，手中有满城的都骑军，还可以调动全城的大军，我们能怎么办？要造反吗？可哪有这么多的兵器？谁来领导我们？这里可是人家的天下！”小刀六激愤填膺地道。

“那心仪还在不在都统衙门？还在不在孔庸的手上？”林渺冷然问道。

“在！心仪还活着，都统府中有我们的兄弟，我着他买通了孔庸身边的丫头，自他那里得到的消息称，心仪以死相挟，使孔庸不敢乱动，更称，孔庸若想得到她，便必须先得到她的心，否则就算得到一个空壳，还不如一具行尸走肉！孔庸这小子极为自负，被心仪这么一激，竟真的不再有非礼要求，却对心仪百依百顺。因此，眼下心仪还没有什么危险！”小刀六道。

林渺不由得微微愕然，不过，他极为相信梁心仪的机智和聪慧，更知道梁心仪这种做法只是想拖延时间，找机会逃脱而已。

“你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他们竟悬赏五百两银子进行通缉，还抓走了乡亲们！”小刀六质问道。

“因为我救了刘秀和邓禹，而且齐家的副总管齐子叔也因我而死！所以，他们才会通缉我。”林渺叹了一口气道。

“什么？”小刀六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林渺。

“老包和祥林也被抓了吗？”林渺心情大坏，问道。

“好样的，连齐子叔都对付不了你，那刘秀和邓禹可是个人物，值得！”小刀六有些答非所问地道。

“我问你老包和祥林怎么样了？”林渺有些窝火地又问道。

“哦，老包和祥林先接到了侯府内部的兄弟通告，因此，他与阿四等人先避开了，带走的只是其他一些人。”小刀六回过神来答道。

“老包他们现在哪里？”林渺稍感欣慰地道。

“他们避在六福楼，这几天风声很紧，你也得快些出城，否则他们迟早会查到你的！”小刀六提醒道。

“要出城还不简单，如果我出城了，心仪怎么办？乡亲们怎么办？”林渺断然道。

“那你留在城中又有什么用？难道以你一人之力还能够斗得过满城的官兵？能够劫得大牢？能够把孔庸给宰了？要知道，你所犯的是杀头大罪，听说刘秀和邓禹不单救了杜茂，还抢了圣旨和公文，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呀！”小刀六劝道。

“若是我一人独活，你认为我会开心吗？没有心仪，你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着吗？就算是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林渺已经死过几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不亏了！”林渺固执地道。

“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便是加上老包、祥林和我及阿四几位兄弟，我们也不过十几人，这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小刀六苦闷地道。

“去帮我查一下孔庸这些日子会经常去哪里？”林渺突然道。

“你真的想对付孔庸？”小刀六吃惊地问道。

“你只要告诉我孔庸这段日子以来的常去之所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我先走了，明天给我消息！”林渺一把抓起深竹笠沉声道。

小刀六默然地望着林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白，林渺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

“哗……”一个炸雷在外惊起，电火如一道银蛇般泻落于窗外，厢房之中似乎逐渐变得黯淡起来。

电光之下，林渺的背影拖得极长，但还是消失在门帘之外。小刀六没有将其留下的意思，他甚至不知道林渺是否已经吃过午饭，不过，那已经不重要。

雨极狂、极野，街上的行人几乎绝迹，有些没来得及赶回家的人便躲在别人的屋檐之下，本来还很热闹的大街，顿时空寂。不过，这一阵大雨并不使人心烦，反而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会使暑气冲淡不少，已近八月了，却仍然这般酷热，确实是有些异常。而这阵雨，更使宛城上空的烟尘尽数降下。每个人都相信，这一场大雨定可还大家一片晴朗蔚蓝的天空。

只有在雷雨之时，宛城才似乎安静了不少，不过，天色已经渐渐暗淡，此刻已近黄昏。

同仁行，乃是宛城最大的铁铺，地偏城西，这里却是极富盛名的商业地带，各种店铺横摆两条街，而“同仁行”是其一。

因大雨的原因，这本繁华的街道也变得有些萧条，行人寥寥，商铺许多都关了门，但同仁行却未关。对于他们来说，天下不下雨并不重要，他们只管铸兵造刃。

同仁行的兵刃远近闻名，其铁质过硬，绝不会造出废铜烂铁。

老铁，是同仁行的当家之人，手下有五位弟子，整个同仁行便由这六个人操作着。他们不仅煅造农具，更会为官府煅造兵刃铠甲，因此在宛城之中很吃得开。

老铁已经很少亲自铸造兵刃和农具，因为他有弟子，除非真正有老铁看得上眼的绝佳好铁，那时老铁才会手痒，欲一显身手。此刻的老铁已不再年轻，但没有人敢说他老，皆因没有几个人抡得动老铁的重锤，那只重锤便像是老铁的标志，只要它仍悬在同仁行的大堂之上，便不会有人怀疑同仁行会铸出劣品。

火焰跳跃，同仁行内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尽管外面下着大雨。

老铁的弟子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天气怎么变化，也不关心除手中顽铁之外的事物，包括那冒雨走进的客人。他们的全副心神都在跃动的炉火和那飞舞的铁锤之上。

“叮当……”不绝的敲击声夹着汗珠的飞溅，在偶闪的电火和炉火为背景的勾勒中，一切都充满着莫测的动感和力感。

那冒雨而来的人依然戴着深深的斗笠，水珠缓落，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那飞舞的铁锤和跃动的炉火之上，若有所思。

炽热的气浪充斥着铺子中每一寸空间，便像那赤膊抡锤者肌肉上暴绽的生机，那奔涌的力感，使生命变得真实而又简练，正如那逐渐成形的刀！

陌生人的衣裳仍在滴水，尽管他戴着斗笠，但却无法完全挡住那似乎无孔不入的雨水。他立了良久，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找老铁！”打铁的人没有回答，却有一个年岁不小的女人自内厢走了出来。

女人看上去犹有风韵，皮肤白皙，让人很难想象是在这烟火熏烤之下生活的人物。

“你找老铁？”女人的话很直接，淡淡的，柔柔的，不像烈火铁锤般爆烈，倒像是一阵拂过的春风，让人心底舒服。

“是的，我找老铁！”陌生人肯定地道，却没有摘下斗笠的意思。

女人虽比对方矮一点，却仍无法自斗笠之下看清对方的脸，是以，她迟疑了一下，道：“我是他的夫人，他不在铺中，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有些话只能跟老铁讲，事实上也许你可以替代，但在我的眼里，那却是两回事，是以只可与老铁说！”陌生人有些固执地道。

女人再次打量了陌生人一眼，她很想低下头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样子，但很快她便控制了自己强烈的好奇心。不过，听声音，她知道对方定是很年轻。

“好吧，请跟我来。”女人吸了口气道。

陌生人没有再说什么，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在意，也不会意外，只是紧跟着女人的背后向后院行去。

女人带着陌生人到了后院，便指了指正在一个亭子中观雨的人道：“他在那里。”老铁静静地立着，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但他的目光却紧锁着那豆大的雨点。

老铁的年纪似乎不小，头发有些灰白，也不知道是因为烟火的熏陶还是因为他真的已经年岁不小了。

陌生人只是望着老铁那犹如铁铸的背影，挺拔、高昂、稳立，给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崇峻之感。

一亭，一人，被雷雨环包在庭院之间，似孤立又与天地融为一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调，连陌生人也都看呆了。

陌生人只是迟疑了一会儿，便举步向亭中走去，并没有再看那女人一眼，或者是没有这个必要。在他的眼中，只有老铁……

脚步声惊动了老铁，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一道道，棱角分明。浓眉似剑般斜插上鬓角，细长的眼中闪烁着似带锋芒的神彩。面黑如铁，却无胡须之赘，整个人便像是一尊精铁铸成的巨像，自有一番超然而凛冽的霸气，若一柄回火的古剑。

陌生人脚步停了一下，似慑于老铁的气势，但仅只是瞬间的停顿，陌生又大步跨入亭子之中，并轻摘下斗笠，悠然与老铁对视。

“你就是老铁？”陌生人问道。

老铁笑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悠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你知道我是谁？”陌生人微讶道。

“林渺，现在满城都贴着你的画像，老夫自然认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化妆便直接前来！年轻人确实有胆色！”老铁口气极为温和，让人很难想象他是个打铁的。当然，那是在不看外表的情况下。

“刘兄已经跟你说过？”陌生人正是林渺。

“不错，三公子猜到你这两天一定会来找我，昨天你没来，那今天你一定会来！”老铁悠然笑道。

“我想见他！”林渺肃然道。

“可以，今晚，我便可带你去见他。”老铁满口答应道。

林渺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尽管明天将发生什么事他不知道，至少，在这风雨飘摇的宛城之中他不会孤独。

夜晚的宛城，依然是不宁静的，官兵依旧像野狗一般搜寻着疑犯。

事实上，官府没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因为结果是可以预料的。这种搜索对于一个外来人或许还有效，但是对于土生土长于宛城的林渺来说，却根本不管用。

宛城虽不如长安城那般大，但也不小，而且民宅极多，更重要的却是，乐意包庇林渺的人绝对不少。

此刻林渺虽然还没有睡着，但是却绝不担心官兵来抓他。他已见过刘秀，还有宛城之中另外两个名气不小的有钱人李通和李轶。

宛城的豪族很多，但像李通和李轶这样有地位的却不是很多，或许只有齐府才可以盖过这两人。

昔日林渺的眼中，最是惊羡李家家财万贯，生财有道，却没想到竟可以和他们把盏相交，这使林渺心中又多了几分安稳。至少，他心中的底气要充足许多。

刘秀和林渺说了很多，林渺也对刘秀讲了自己的事情。不过，林渺却没有告诉刘秀梁心仪的事，他不太习惯求人，若非整个天和街的人太多，他也绝不想请刘秀帮忙。对于大家的利益，他不敢开玩笑，是以，他请刘秀帮忙。

现在，林渺很放心，只要有李通和李轶出手，天和街那群被抓的乡亲便绝不会有事。是以，他完全可以安心地去救梁心仪。他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在他的眼里，与刘秀仍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刘秀将他当作朋友，但他所需要的不是借别人的力量来抬高自己，而要靠一刀一枪去拼，去争取自己的地位，争取别人的尊重！在天和街中，他便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欠别人的人情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救了刘秀，因刘秀而连累了天和街的乡亲，是以，刘秀帮他救出这些乡亲，可算是互不相欠，而剩下的事便由他自己去解决了。

林渺本是一个自负的人，至少，在天和街是这样，可是当他见了老铁，见了刘秀、李轶、李通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别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小角色，这一点他自李通和李轶的眼神中很清楚地感觉到。说白了，李通和李轶压根儿就看不起他这个混混，对他客气仅是因为刘秀。其实，这也是林渺不告诉刘秀所有事情的原因之一，他要以行动证明给别人看，他林渺也有足够的实力去完成自己的事！绝不会容别人小觑！

老铁是个好人，也是个直人！林渺知道，这个人便像他的工作一样，对朋友直来直去，热心肠，也或许是他这个年龄已经历尽了沧桑，对年轻人更多了一份慈父般的关怀。今夜，便是老铁给他安排的住所。

刘透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心仪此刻又怎么样了？为什么今日邓禹不在场？自己又该如何去救心仪呢？要知道都统府中的高手极多，自己凭什么去斗孔庸呢？……

一时思绪满潮，林渺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的脑子之中却泛起了刘秀和邓禹出手的招式，泛起了昔日他所见过的所有打斗的场面，精彩的，不精彩的，这些仿佛将成为他与都统衙门高手搏斗的翻版。

林渺的脑中微微有些乱，仿佛又看到了老铁的弟子在那里抡锤击铁，看到了那跳跃的炉火和那落锤的弧迹，而心仪的容颜更像是映在烈火之上，是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遥远。

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了起来，窗外的星空很灿烂，雷雨之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新，天空也特别湛蓝，而星星更显得神秘莫测。

林渺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一个人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将成为天上的一颗星星。那时候，他便在想，哪颗星才是自己的定位？而现在仍会想着同样一个问题——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呢？而哪里又是心仪的归宿呢？

星空深邃，瑰丽而灿烂，星与星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看似杂乱，又似能够找出各种美丽的图案……林渺很少像今晚这般仰望夜空，也很少去注意这些星星之间的联系，可是今夜却似有所悟。

当然，那是一种难以陈述的感觉，或许，这便是天地的秘密。而生命的秘密似也与天地的秘密一样难以理解。他很佩服古人，曾听父亲说过，古时候有伏羲绘天图作八卦，将天地演化于胸中，那是怎样的气魄？那需要怎样的智慧？

虽然他并不相信那是真的，可是林渺却知道八卦确实是存在的，更听说过东方朔曾以八卦卜得天机而成不老神仙……是以，林渺绝不怀疑这天空藏着让人穷究一生也难以彻底悟透的秘密。

林渺早早地便醒了过来，尽管昨夜他很迟才睡。

老铁早已将林渺所要的刀备好了，不仅仅有刀，更有极为小巧的弩箭，可藏于袖中杀敌于无形，最妙的还是一张人皮面具。

同仁行别的没有，兵刃是应有尽有，各种利器、巧器，只要具有攻击性，能杀人，能想得出来，老铁便能将之打造而出。

林渺对兵器并不是很在行，但是他在军营中呆过，甚至经过特别的训练，最常见的刀枪剑戟自是不陌生，对于一些特殊行动所用的东西，比如绳环、套、鞭之类也训练过，而在军营之中最常用的还是弩箭。

林渺并不是土包子什么都不懂，他是打架长大的，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宝，在天和街并不好混，那里最有名的还是偷盗扒窃，因此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林渺都可以得心应手，更拥有常人所难及的反应速度。

擅扒窃者，手快如闪电，指头灵活可以舞剑，而林渺天生便有一双好手。

老铁很欣赏林渺的这双手，其实老铁也有一双好手，所以他能够打造出最好的兵刃。他的手不仅好，而且特殊，这是长年铸铁磨砺出来的。

一个好的铸剑师，一个好的巧匠，不仅要有一双好手，更需要一双好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选出最上乘的材料，以最好的审美观去制出最好的东西。

老铁便有这一双眼睛，所以他肯定林渺有一双好手，更断定林渺必定会因这一双手而大有成就。当然，他也相信林渺的智慧，在他的眼中，林渺便是一块未成形，却绝对上乘的奇铁，所以老铁很看好林渺。

林渺并不在意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尚需要去办很多事，而且能不能活着仍是一个问号。

林渺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通酒楼，小刀六昨夜似乎整晚都没有睡。

让林渺感到意外的却是，老包和祥林也都在这里，显然是小刀六把他们召唤了过来。

老包和祥林的神色并不好，林渺进入厢房之时，几人都在沉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没有一人说话。

小刀六对林渺的出现很意外，但他并不识得林渺的这一张面孔。

“你找谁？”小刀六的口气有些不太好。

林渺没有答话，却反手闩上门，这才在三人的目光之下缓步来到圆桌边，轻松地揭开面具。

老包和祥林及小刀六全都愕然。

“孔庸的消息查得怎么样了？”林渺一开始便话入正题。

小刀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仍有些惊异地打量着林渺。

“他的行踪很难确定，不过，他常去醉月楼，因为他对醉月楼新来的小幽很是迷恋，这几天定会去的！”小刀六道。

“你小子回来了，也不先去见见我们。”祥林一把伸手揪住林渺的衣襟，有些愤然地道。

林渺望望这自小一起打闹大的好兄弟，心中升起一丝暖意，但对祥林的质问惟有投以苦笑，道：“六福楼人多口杂，我若是贸然去见你们，岂不是害了你们？”“妈的！”祥林狠狠地给了林渺一拳，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故意气愤地道：“你不是已经害得我们如过街老鼠吗？要不是见你平时够哥们，今天定要揍扁你！”林渺心下歉然，老包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了笑，安慰道：“这些算什么，昔日我们不也是过街老鼠吗？只要人活着，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现在我们几人来想个办法去把乡亲们救出来吧！”“大家别担心，乡亲们不会有事的，李通和李轶答应去帮我们救出乡亲们！”林渺安慰道。

“李通和李轶？”三人不由得微怔，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林渺。

“你什么时候与这两个人攀上交情的？”老包也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昨天我去见了刘秀，他们答应帮我。”林渺并不想对这三个人隐瞒什么，他相信，如果这三个人都不值得信任，那这个世上便没有几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那就好，有这两个人出面，都统衙门自不会不给面子！”老包松了一口气道。

祥林的神色也缓和多了，一拍林渺的肩头，赞道：“兄弟真是好样的！”“我要去救心仪！”林渺却没有半点高兴可言，只是平静而坚决地道。

老包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叹了口气，有些歉意地道：“都是我不好，没能照顾好心仪，给那贼子所乘！”“这不是你的错！”林渺反而宽慰老包道。

“你为什么不叫刘秀的人帮忙？”祥林有些惑然地道。

“这只是我的私事，必须由我自己去办。心仪是我的女人，她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之上！”林渺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让几人都愣住了。

几人望着林渺那平静而肃然的表情，半晌未语，最后还是老包打破沉寂，吸了口气，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去救心仪？都统府上守卫森严，若是我们贸然而去，岂不是自寻死路？”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我仍没想到最好的办法，不过你们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能不能给我弄两匹快马？”“你要马干嘛？”小刀六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逃命用的，我知道城东有一条地下水道，可以通向城外，也许，我们会用得着。当然，还要给我准备几套衣服！”林渺想了想道。

老包神色一动，道：“也就是说，只要能把心仪带到城东，那我们就有可乘之机了？”林渺赞许地望了老包一眼，点头肯定地道：“不错，只要将心仪带到了城东蚩尤庙，我们便可由地下水道出城，这条水道官兵一时肯定想不到，只要将快马放在水道出口附近，我们便可远走高飞，或是南下去找绿林军，那时就不怕他们的追击了！”“可是如何能让心仪到城东蚩尤庙呢？孔庸那小子也十分奸滑，对心仪看守得很紧，他怎么可能让心仪出府？”祥林担心地道。

“这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谁陪我走一趟虎头帮？”林渺突然问道。

厢房中的三人都不做声地望着林渺，不知道林渺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去虎头帮。

“你想让虎头帮的人帮忙吗？”老包问道。

“那群狗娘养的，平时有好处的时候，都称兄道弟，此刻我们有难，却他妈的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祥林愤然道。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虽是地头蛇，可这次的对手是都统衙门，若是他们得罪了都统衙门，还能在宛城混吗？”小刀六表示理解道。

“我要去见游老大，今次，他必须帮我，否则他也别想在道上混！”林渺冷然道。

“他们人多！”老包有些担心地提醒道。

林渺没作什么反应，只是又重复道：“谁陪我去虎头帮？”

“林渺去了虎头帮！”老铁的弟子铁二说道。

刘秀没有做声，他只是听着，邓禹仍没有回来，不过他绝对不会担心邓禹。

虽然眼下满城风雨，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官府并不会这么快便想到他们会回宛城。

刘秀离开宛城，又回宛城，只是想痛痛快快地干一场，是刘玄让他改变了返回舂陵的主意。

眼下，四处烽烟迭起，南郡已被绿林军控制，而他身为刘家宗室，岂能落于人后？是以，他再次返回宛城，并派快骑与舂陵的长兄联络。林渺的出现，使刘秀更好地安排计划。

刘秀也有一双好眼睛，他绝对相信林渺的存在，可以使宛城乱上一通，而这便是他最佳的时机，这并不是在利用林渺，而是相互配合。

对于林渺的事，刘秀实已了然于胸，他早已派人打探清楚了林渺的底细，只是林渺并不知道这些而已。

“我们要不要去帮他？”铁二问道。

“不必，静观其变，虎头帮还不会对他怎么样。你去让铁叔把所存的兵器准备好，或许就在这两天，我们便要一举控制宛城！”刘秀断然道。

“如果南阳的大军来援助，我们该怎么办呢？”铁二仍有些犹豫地道。

“我自有安排，清叔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船只，我们并不需要占领宛城，只要制造出一种声势，便可以召引来许多的降服者。记住，声势越大越好！”刘秀叮嘱道。

“孔大先生正在赶制大筏，也是公子的吩咐吗？”铁二有些惑然地问道。

“不错，这也是一种手段！”刘秀道。

“林渺的武功并不高，又势单力薄，我怕他根本就闹不起来……”“不要小看他，他的潜力无可限量，而且机智过人，他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刘秀肯定地道。

“宋义先生到！”门外传来一声轻报。

刘秀立身而起，门帘已被挑开，一高瘦的中年人大步行入。

“宋叔！”刘秀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宛城的粮草已经装备好了，何时运出城外，但听三公子吩咐！”宋义肃然道。

“可以即日出发！”刘秀平静而肯定地道。

“难道三公子不留下一些吗？”宋义有些惑然地问道。

刘秀悠然一笑道：“不必，我们并不是要在此长住，只要这里的粮草够吃就行，府库里还有粮草，若不够，我们大可去借！”宋义望了望刘秀，再望了望铁二，拱手道：“我明白该怎么做，我先走了！”刘秀点了点头。

虎头帮，并无十分气派的据点，若说其地盘，应是指城中的神农祠。

神农祠，地处宛城的中心，依山而建，不算雄伟，但是却很有名气。昔日，这里的香火最盛，只是近年来，战乱纷起，民不聊生，人们对神农的祭拜已不是那么殷勤了，只因每年的乞求都不能盼得福至，人们也心淡了。不过，每年立春和立秋时节，这里仍是全城最为热闹的时候。

此刻的神农祠，很冷清，在这里活动的，多是虎头帮的人。

虎头帮平日里靠收一些保护费，也做点小买卖挣些钱，有时候还会为别人收收账。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城里的风声极紧，虎头帮也收敛了许多。

当祥林出现在神农祠门口的时候，立刻有人进去通报了帮主游铁龙。

对于祥林，虎头帮上下并不陌生，都是道上混的，天和街的几大天王，在宛城的混混之中还是很吃得开的。

祥林没说什么，只是与林渺大步踏入神农祠，林渺当然是戴着面具的。

“哈哈，我以为是哪路稀客，原来是祥林呀！”游老大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迎了出来，大步向祥林走到。

祥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略带讥讽地道：“近来游老大似乎修心养性了，都没听到你的消息，兄弟我以为你病了，所以今日才来看看。”游老大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身边的几人脸色也微有些不自然，却不是对祥林的话不满，而似是含着一丝愧意。

“我想与游老大好好谈谈，找个清静一些的地方吧。”祥林平静而坦然地道。

游铁龙环望了一下周围的十几名兄弟一眼，干笑道：“好吧，我们去后厢说话。”于是领头便向后厢行去。

后厢是神农祠的偏厅，被游铁龙改建了一番，倒像是一间密室。

游铁龙身边仍立着四名虎头帮的兄弟，这仿佛在炫耀他的武力一般。

“这位是……”游铁龙见林渺大模大样地坐在祥林的身边，不由得微有些惑然地问道。

“游老大不认识我了吗？”林渺悠然摘下面具，冷然笑问道。

游铁龙和他身边的四名手下全都一震，失声道：“林渺！”“原来游老大并没有忘记小弟，真是荣幸之至！”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林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游铁龙的脸色难看之极地问道。

“这个并不重要，我今日前来，是要请你帮忙的。”林渺冷冷地望着游铁龙道。

“林公子与我虎头帮本就是自己人，何用说这样多余的话呢？”游铁龙身边的一名汉子出言道。

游铁龙白了他一眼，这才有些尴尬地望着林渺道：“如果是关于官府的事，只怕我们也无能为力！”林渺冷冷一笑道：“游老大何时变得如此怕事，丑话说在前头了？”游铁龙又干笑了两声，却不回答。

“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有关于官府的事，至于如何安排，暂时尚未决定。我现在就等游老大一句话，是帮还是不帮？”林渺说话的态度很坚决，却没有人认为林渺的话有些过分，事实上，林渺本可以成为虎头帮的帮主，只是他将之让给了游铁龙，这是虎头帮每个人都清楚的事。

游铁龙为难地道：“这个，这个……”“你就是帮还是不帮？”林渺逼问道。

“这个事关两百多帮众的安危，我不敢独自作主，必须征得大家的同意才能作出决定！”游铁龙眼睛一转道。

林渺冷冷一笑道：“那我便只好抱歉了！”游铁龙脸色一变，刚意识到怎么回事之时，林渺的手已经触上了他的咽喉，也不见林渺如何作势，竟将游铁龙提了起来。

祥林和其他几人也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渺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借你的令牌一用！”林渺右手捏着游铁龙的咽喉，左手已迅速地自游铁龙的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你这是什么意思？”游铁龙骇然，可是林渺的手如铁钳一般，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也愣住了，不知是该出手还是不该出手。

“什么意思？祥林，把他绑了，我不想跟这种人多说废话！”林渺冷酷地道。

祥林先是一怔，继而忙用准备好的牛筋捆人。

“你们四个是跟我，还是跟他？”林渺冷眼望着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指了指游铁龙道。

那四人看了看林渺，又望望游铁龙，一时变得犹豫不决。

“不要听他的，他是朝廷要犯，只会害了你们……”“啪……”林渺一掌击在身边的厚檀木桌上，桌面应声而裂。

“你如果再多嘴，我就让你与这桌面一样！”林渺冷杀地道。

林渺这一手倒真的镇住了所有人，祥林也像看陌生人一般傻傻地望了林渺一眼，又看了看碎裂的桌面，他发现今日的林渺与往日确实有些不同了，无论是气势还是威风都是昔日所不能相比的。

游铁龙真的不敢再多言了，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忙道：“我们愿意跟随林老大！”“好，你们立刻传令帮中所有兄弟，等候命令！”林渺道，旋又转头对祥林道：“把游老大看紧点，就先委屈他几天！”

第一部　　第十三章九鼎玄功

老铁有些惊讶，望着林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禁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感觉。

“你真的很想学老夫打铁的手法？”老铁再一次问道。

“晚辈不是玩笑，请前辈指点！”林渺一本正经地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老铁有些好笑，这个年轻人行事似乎总有那么一点出乎人意料之外。

“我仔细地看过你们打铁的手法，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种很高深的武学，是以，我想请先生指教！”林渺认真地道。

老铁不禁大笑，他确实觉得林渺很有意思，既然知道这是一门武技，却不提拜师便要人授其秘招，这岂不是有些好笑？

“那就是说，小兄弟你愿意拜在我的门下了？”老铁反问道。

林渺一愣，正欲回答，刘秀的声音却在一旁响起：“铁叔，我看这拜师之礼就免了吧。”林渺和老铁的目光不由得移了过去。

“哈哈，世上哪有此理？这岂不是明摆着占我便宜吗？”老铁大笑道。

林渺微一咬牙道：“如果先生愿授，林渺这就行拜师之礼……”“唉……老夫只是开个玩笑，小兄弟愿学我欢喜不来不及呢，总算有识货之人，我岂会再敝帚自珍？”老铁一把扶住林渺，欢畅地道。

“还不快谢过铁叔？”刘秀也欢笑道。

“谢谢先生！”林渺大喜道。

“其实，我也无甚可教，能授你的，也只有一套心法，小兄弟若能将这套心法融会贯通，打铁自然能得心应手。我们本只是用来对抗炉火的高温，若你能将之发扬光大，倒也是一件美事。”林渺大喜之际，老铁却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道：“这便是载有心法和我心得的东西，老夫不能亲自教你，就要看你自己勤练了。”“还不再谢？铁叔的心法乃属道家心法的一种，由数大练丹大师所创九鼎玄功。本为练丹之人以抗炉火高温所创，但实为道家一珍，你可要妥善保存哦。”刘秀提醒道。

林渺再喜，赶忙大谢。

林渺并没有呆在房里，是夜，宛城之中依然很热闹，只因夜晚比较凉快，又是朗月之夜，自然会有人享受夜生活。

林渺与祥林一道共探醉月楼，这是宛城之中有名的青楼，虽然无法与棘阳的燕子楼相比，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因燕子楼距宛城太远，是以宛城的达官显贵和富家子弟也颇为青睐此地。

林渺对醉月楼并不陌生，但昔日只是游耍，今日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因此，他所在意的仍是醉月楼周围的地形，顺便也来见见那新来的小幽。

小幽确实是天生尤物，来到醉月楼不到十天，便让宛城的许多公子哥儿着了迷。便是林渺初见，也为之怦然心动，最让人难忘的却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难怪孔庸会留恋于她。

见了小幽，林渺也放心多了，他可以肯定，孔庸这几天一定会来此地，只要孔庸一来，他便可以实行他的计划。

他并没有在醉月楼过多的逗留，因为他尚要布署许多事情。刚才有消息称，李通和李轶真的让府衙放出了天和街的子民，因此，林渺还要去做几件事情。

不过，林渺尚没来得及与祥林分别之时，老包来了，还有阿四。

阿四身材十分瘦小，一副病态，却也是林渺在天和街的铁哥们。

老包见了林渺，没有说话，显得异常沉默。

阿四却似有些害怕对视林渺的眼神。

林渺有些莫名其妙，望着老包和阿四那阴沉着的脸色，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终于忍受不了这比死还难受的沉默，打破僵局问道。

“阿渺，你要节哀！”老包终于带着悲腔道出了一句沉重得让林渺目瞪口呆的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最平静而沉缓的语调问道。

“心仪她……她死了！”阿四终于忍不住抽泣道。

“什么——”林渺顿时如遭雷击。

梁心仪死了！

孔庸知道林渺回来了，他更知道林渺乃是梁心仪的男人，因此他害怕梁心仪会走，或是林渺会来救走梁心仪，因此他不想再等。

在逼于无奈之下，梁心仪选择了死。

梁心仪死了，都统府中的人便立刻把消息传了出来，那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林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计划根本就没来得及着手实施，梁心仪便与他永别了。

没有人知道梁心仪的尸体在哪里，惟有孔庸的亲信才清楚，这不是一件好事，是以，孔庸让亲信悄悄地将尸体埋了。

祥林的心也一片空白，每个人的眼泪都不自觉地滑了出来，所幸这是夜晚，更是一个僻静的地方。

对于林渺来说，整个世界都似乎在刹那间失去了生机，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在没有得到梁心仪之前，他会知道活着的意义，在拥有梁心仪后，他更清楚活着的含义，可是突然之间，他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便等于失去了整个天地，失去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还拥有什么！这一刻，他才知道，梁心仪是他整个世界的一切。

梁心仪死了，林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天塌地陷一般，他竟无声地倒下，他似乎没有听到老包的惊呼，也没有听到阿四和祥林关切的呼叫……

林渺再次醒了过来，却已是在大通酒楼之中。灯火微弱的光亮中，他看到了老包、祥林、阿四和眼睛红肿的小刀六。

林渺知道，心仪死了，这是真的，小刀六刚才一定哭过，其实他也想哭，可是没有眼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置身于大通酒楼，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似乎只是从醉月楼中出来，仿佛一直都浑浑噩噩。

“你醒了？”祥林焦灼地道。

林渺目光有些呆板，似乎转动有些困难，但却突地坐了起来，这使围在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但更让他们吃惊的却是林渺脱口而出的话。

“我要杀孔庸！”所有的人都呆呆地望着林渺，他们怀疑此刻林渺的神智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我要杀孔庸！”林渺很平静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平静得让人不敢有任何怀疑，平静得让人心寒。

老包和小刀六诸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惊于林渺的话，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林渺没有望身边的四人，而是站了起来，分开老包和祥林，大步就向门外走去。

“阿渺，你去哪里？”老包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林渺，急切地问道。

“醉月楼！”林渺淡然答道。

“你要去找孔庸？”祥林也骇然道。

“是的！”林渺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色彩。

“你疯了，孔庸身边有很多家将，你这去不是等于送死吗？”小刀六也急了，一把拉住林渺急切地道。

“就算是满城的官兵护着他，我也要取其狗命！”林渺的声音冷而坚决，有种让人不能不信的力量。

“你怎斗得过他？”阿四急得直搓手，他此时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劝林渺。

“放开你们的手，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我！”林渺仍不带半丝感情地道。

“也许孔庸并不在醉月楼呢？”祥林见林渺心意已决，知道难以相劝，不由提醒道。

“不，他今晚一定会去，事情是昨夜发生的，他今天便绝不会还呆在府中守着那丧气的事。是以，他今晚绝不会不去醉月楼！”林渺的头脑竟似乎超乎寻常的清醒，清醒得让人心惊。

老包和祥林诸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林渺已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但此刻看来，林渺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清醒。

“可是……可是你一个人怎敌得过他们那么多的人？”老包急得直搔头。

“没什么可是！请你们不要拦我，如果还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要阻止我的行动！”林渺固执地道。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小刀六突地松手，冷然而认真地道。

“不，你们不可以一起去！”林渺断然道。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祥林大为生气，一把扳过林渺，冷问道。

“是！但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以为心仪只是你一个人的吗？你错了！心仪是我们大家的，是我们整个天和街的，这不只是你的事，更是我们天和街的事！”老包也道。

林渺不由得愣住了，怔了半晌，道：“好！但你们必须见机行事，接应我！”“好，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祥林自信地道。

林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了望身边的四人，然后大步跨出大通酒楼。

醉月楼依然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越是乱世，青楼的生意似乎就越好，尤其如宛城这样的大都市，富人们的危机感比谁都强，似乎只有纸醉金迷的生活才能够使他们空虚的心灵得以安稳，只有女人的怀抱才可以使他们暂时忘却这乱世的烽火。

孔庸今天的心情极为不好，或许是还没能自昨晚丧气的结果中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苦耗了一个多月，最后竟扫兴至这种程度！他气恨梁心仪，事实上，他真的是有些喜欢这个女人，否则，他也绝对不会等上这一个多月之久。可是，林渺回来了，也正因为如此，梁心仪才死了，他气恨梁心仪，却又有些可惜，但他最恨的人还是林渺，因为是这个人坏了他的好事。

孔庸想宰了林渺，可是官府却找不到关于林渺的半点消息。他绝不相信这个人能飞出宛城，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仍在城中，是以，刚才他还在都统府中发了一通脾气，骂那群酒囊饭袋办事不卖力。不过，现在他的心情稍好了一点，那却是因为小幽儿。

这确实是个尤物，宛城之中许多人都在打她的主意，可是他这个都统之子的身分却可以压倒许多对手。是以，他可以轻松地带着小幽回到自己的府上风流快活。

这倒确让孔庸的心情畅快了一些，至少，这使他天生的那份优越感更明显，也可以暂时抛开梁心仪留下的遗憾。

长街空寂，夜已经很深了，都统府的家将围护着孔庸的马车，张扬得厉害。他们并不怕惊扰百姓，隆隆的车轮声似乎并不能完全掩盖车厢之中孔庸与小幽的调笑声。

孔庸的派头很足，出入皆如众星捧月，家将一大群，这或许与宛城的不安宁有关。皆因近来有杜茂的例子及冷面残血的杀戮，使得许多人都不敢再如往昔一般张扬，谁都怕下一个死的人便是自己。

孔庸倒不怕这些，但是都统大人孔森却不敢让他这宝贝儿子冒险，要知道孔森就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自是骄惯得不成样子，孔庸每次出门，必有八名家将相护。

都统府距醉月楼的路程并不近，却也不远，穿过三条街，拐四个弯便到了。这段路孔庸走过千万次，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府上，而对其父孔森让这么多人护着他，使他深感不以为然。

事实上，不只是孔庸这般想，就是那群家将也这么想，试问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何况孔庸也绝非庸手，受过好几位师父的指点。

马车在转弯，孔庸已有感觉，虽然他沉迷于车厢内那醉人的温柔之中，可是他的心依然很明朗，这一刻他更感到，小幽儿虽一身媚骨，可是与梁心仪相比，却仍差上许多，那是一种内在气质的差异。想到梁心仪，他竟有些怕返回府中，是以，他的心在默默地计算着回到府上的路程，只要拐过这一个弯，便只剩下一个弯和两条街了，他禁不住感到汗颜。以他的身分、地位和才华，居然得不到梁心仪的爱……

“轰……”孔庸的思绪还没平复之时，猛觉车厢狂震，整个车顶竟然塌下，裂为碎木。

“不好……”孔庸心中掠过电火一般的意念，一拖小幽闪身疾掠而出，马车也便在此时完全爆裂——那是因为一块自天而降的磨盘大石。

“嗖……”孔庸刚一掠出车厢，便觉冷风袭至，他根本就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哧……呀……”孔庸只觉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痛，而此时他怀中的小幽却发出一声惨叫。当他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之时，小幽竟已气绝，却是因为一根八寸长的弩矢。

惨哼并非只有小幽，他的八名家将已有四人中箭而倒，另外四人怒吼着向大街两旁的屋顶上掠去。

杀手，正是伏在长街两边的屋顶之上，黑暗的夜，黑暗的瓦面，根本就难以发现这群如幽灵一般潜伏的敌人。

“孔庸，纳命来！”怒喝声中，一条人影如大鹰展翅般自屋顶上飞扑而下。

孔庸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杀机，这刚才还与自己缠绵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竟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怎叫他不怒？怎叫他不杀机狂涌？不过，他也被刚才险死还生的一瞬给惊住了，若不是他闪得快，或不是小幽，只怕此刻死的便是他了。不过，他的肩头也被怒矢掀开了一块皮肉，也正是这一矢准确地钉入小幽的咽喉，夺走了她的生命。

“嗖嗖……”那四名都统府的家将身形刚刚腾空，便立刻迎来了第二轮怒箭。

孔庸在怔神的刹那，听到了那一声怒喝，也感到了那来自上方强大的杀气，根本就不容他多想，抛开小幽，双足在车辕上一点，迅速窜开。

孔庸的反应确实够快，仅以毫厘之差，他所立的车辕便化为一堆木屑。

木屑纷飞之中，孔庸只见一道黑影迎面砸到，快得让他没有回气的时间。

“保护公子！”那剩下的四名家将骇然自空中沉落，有两人险险地避开怒箭，另外两人却也带伤而落。这一刻他们才后悔太过大意，如果不是太过大意，根本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以他们的身手，要避开这几支夺命的箭矢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是平日的安逸使他们失去了应有的警觉。

“叮……”孔庸极速拔剑，准确无比地截住那迎面砸来的黑影，但交击之下，他手中的剑几乎欲脱手而飞，对方的力道之猛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林渺！”孔庸骇然惊呼，这一刻他才看清对方的面目，竟是自己的大冤家林渺，而林渺手中的兵刃更让他吃了一惊，竟是一只硕大的铁锤，仅锤头就如小孩脑袋一般大小，也难怪会有如此沉重的力道。

孔庸被林渺一锤震得倒跌数步，被逼得紧贴街边的厚墙。

“孔庸，今天是你的死期！”林渺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大锤一挥，以最狂野的方式狂挥而去。

孔庸发现林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烁着一缕幽暗的厉芒，便若暗夜里的死神，那强大的气势使他心寒之余更有窒息之感。在倏然间，他似乎忘了自己的武功，完全震慑于林渺那一往无回的气势之下。

“公子！”都统府的家将大声惊呼，更飞扑而至。

孔庸被人这样一喊，立刻回过神来，慌忙再举剑相挡。

“当……轰……”孔庸的剑被砸得如一张铁弓，强大的冲击力使他倒撞穿身后的墙壁而陷了进去。

孔庸确实见机得快，若非他借力撞穿墙壁，只怕此刻已是铁锤之下的一堆碎骨了。不过，他仍没能完全躲过林渺这一锤的落势，几乎将他的趾骨全部碾碎，手臂差点脱臼，虎口渗血。

林渺也微感意外，倒没有想到孔庸如此狡猾，竟然借墙而遁。不过，他今日已抱必杀孔庸之心，绝不会让孔庸躲过此劫。

“阿渺，小心后面！”老包大惊喊道。

根本就不用老包提醒，林渺也已经感觉到背后袭来的两道锐利劲风，只是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的生死，甚至连回救自保的动作也没有，迅速自破墙洞之中扑入，急速挥锤，他的直觉告诉了他孔庸的方位。

“哧哧……”背后的两柄剑在林渺的背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血槽，但因林渺的身形迅速没入屋内，倒使这两柄剑不能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林渺不回身反救倒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事实上，只要林渺回身反救，这两剑根本就伤不了他，不过，那便会给孔庸以喘息之机。所以林渺放弃了自救，他宁自己受伤，也不会给孔庸任何机会，即使与孔庸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

孔庸惊骇若死，林渺是一步不让，一步不松，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林渺的大锤便又砸来，这时他手无寸铁，欲挡不能，便是有兵器，也难以抗拒林渺的天生神力，何况此刻他的虎口已裂，双臂麻木。

“轰……”孔庸就地一滚，双脚倒撑。

林渺一声闷哼，黑暗之中，他倒没有看到孔庸攻来的脚，竟被踢得倒挫两步，而大锤却砸在了地上。不过幸亏孔庸脚趾趾骨被大锤砸碎，这一踢的力道并不是很沉重，也没让他受伤。

孔庸死里逃生，忙爬起就向屋内冲，此时屋内的人早已被惊醒，小孩啼哭，大人尖叫了一声，便所有的声音都没了，显然是大人将小孩的嘴给捂住了。

林渺大怒，正欲追赶孔庸，那两名都统府的家将也追了进来。

林渺无奈，反手挥锤猛击。

“当……”那两人仓促入屋，根本就看不清屋内的状况，哪料林渺的锤劲如此之猛？竟被击得倒撞到墙上，心下骇然。

林渺此时也适应了黑暗，见孔庸的影子正向一小门外溜去，不禁大喝道：“孔庸，去死吧！”孔庸听林渺这一大喝，不由吓了一跳，一惊当儿倏觉胸口一痛，一股锋锐的力量深植入他的体内，一种难以禅述的感觉伴着一阵麻木迅速自胸前传至五脏六腑，这时他才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

林渺再不追杀，挥锤便向那两名家将砸去，沉猛无比的强大气流只让人差点窒息。

那两名家将也不敢硬接林渺此招，只好迅速闪开，他们刚才尝过林渺重锤的厉害，自然明白对眼前这个敌人不宜硬拼。

“轰……”那两名家将避开，林渺大锤又在墙上砸出一个大洞，连人带锤一起冲出屋子，滚落大街。

“公子！”那两名家将不知道孔庸究竟怎么样了，哪有心情追击林渺？全向孔庸所在之处赶去。

林渺此时才感觉到背上的剧痛。

“阿渺，快走，官兵来了！”老包和祥林等几人迅速自屋顶跃下，夺过都统府的几匹马，一拉林渺，便向小胡同之中冲去。

他们刚没入胡同之中，街道拐角处便亮起了官兵的火把。

那群受伤的都统府家将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凶手远去，他们根本就没有力气追击。

“快追！他们从这里跑了！”

林渺诸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行囊，在半路上丢下马匹，迅速潜向蚩尤庙。待他们快到蚩尤庙时，全城的官兵都已经动员了起来，几乎所有的路口全部被封锁。

林渺的伤势很重，失血又极多，尽管老包给他早早地包扎了一下并上了些药，但是这番奔逃，却使鲜血渗了出来。他们知道，用不了多久，官兵便会顺着血迹找到这里来，因此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宛城，否则惟有死路一条。

林渺诸人躲开几路巡视的官兵，便听到不远处马蹄声响起。

“不好，他们已经追来了！”老包焦灼地道。

“让我把他们引开！”阿四坚决地道。

“不行，这里离蚩尤庙不远了，我们完全可以闯过去！”林渺一拉阿四，沉声道。

“那快走吧！”祥林不多说话，提刀便率先冲出胡同。

“他们在那里，快追！”四人一出胡同，就立刻被官兵发现，都调头向他们追来。

林渺诸人已经管不了这么多，迅速向蚩尤庙奔去……

不过很快——“你们跑不了，快点束手就擒吧！”林渺诸人倏地刹住脚步，并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根本就走不了，因为——路，已经被挡住。

“希聿聿……”战马低嘶，林渺回头望了快速追近的官兵一眼，又狠狠地瞪了瞪前面十丈外的十数名都骑军，倏地爆出一声巨吼：“杀！”林渺大步连跨，倏然间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些都骑军倒吓了一跳，旋又冷笑道：“找死，给我杀！”说话间，驱马迎着林渺便冲了过来。

阿四几人见林渺如此不顾一切，也全都豁出去了，因为他们知道，即使自己不战死，也终会被处死，这便激起了他们拼死一战的决心。

“当……”林渺大锤极速迎上横切而来的长戟。

巨震之下，马背之上的人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掀下马背。

“砰……呀……希聿聿……”马嘶、人嚎，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之声，林渺的大铁锤所过之处，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枪折、人亡、马死……

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疯狂的林渺竟会有这般的威势，即使是老包、祥林等熟悉林渺的人也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昔日的林渺也很厉害，可那仅是与混混打架，但是半年多不见，林渺却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

在杀孔庸之时还没有感觉，可是此刻林渺诛杀都骑军却是那般具有震慑力。

“嚓……”林渺的左袖间突然滑出一柄平头之刀，右手的大锤依然不知疲惫地出击，他没有退后一步。

林渺每一步都在推进，每一步都如自人的心头踏过，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那绝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一个不死的战神！

当林渺推进了八丈时，已有四匹马、八个人倒在他的身前，而他的身上却多了十余道伤口，但他浑似未觉。

“你们快走！”林渺低吼，如受伤的雄狮。

老包诸人只是稍稍怔神便立刻清醒，他们明白如果此时不走，待到追兵聚汇过来时，他们便是插翅也无法逃脱了。

“上马！”祥林拉过一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喝道。

老包和小刀六立刻明白其意，四人迅速上马，追在林渺身后向挡路的都骑军冲杀而去。

林渺犹如一只完全失去理智的猛虎，见人杀人，见马屠马，左刀右锤，浑然不顾敌人的进攻，只杀得那些挡路的都骑军心胆俱寒！加之林渺一身是血，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在火光之中尤显恐惧狰狞。

林渺并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他早已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梁心仪死了，而孔庸也死定了，他并不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为了老包这几人，他死了又有何憾？所以，他根本就不惧死亡。

“挡我者死！”林渺身形猛地向再次迎来的四名都骑军扑去，如展翼的蝙蝠，锤风拖起一阵尖利的锐啸，人未至已使那几匹战马惊得低啸。

“砰……”一名都骑军连人带马给击得横跌而出，林渺在一矮身之际又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蹄。

“噗噗……”林渺虽连破两敌，却也被两根长戟刺中。

“去死吧！”老包和祥林刚好赶到，长枪飞掷。

“呀……呀……”那两名都骑军在刺中林渺之时，心下大喜，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得意，便被两杆飞来的长枪扎下马背。

林渺也惨哼一声，倒退两步。

“阿渺，快上马！”阿四和小刀六心中大痛，急切地道。

“不，你们快走！我挡住追兵！”林渺竟甩开小刀六和阿四伸来的手，不进反退，直迎向追来的官兵！

十余名挡路的都骑军已经被放倒了十二个，剩下的那人早已心胆俱寒，哪有心思恋战？竟然调转马头便向后逃去。

小刀六和阿四被林渺挣脱，全都大愕，禁不住焦灼地呼道：“阿渺……”“快，把他拉回来！”老包和祥林也全都大急，惊呼道，调转马头就向林渺背后追来。

林渺突地止步，转身对老包大吼道：“你们若还当我是兄弟，就给我走，越远越好！再过来，我便自刎在你们的面前！”老包和祥林诸人大愕，全都怔住了，他们知道林渺说的出做的到，而且此举更是用心良苦，四人不由得全都黯然流下了眼泪。

仅沉默片刻，老包突地一咬牙，呼道：“走！”林渺的目眶顿时也湿润了，但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陈述的轻松感。

“珍重！”林渺深沉地道。

“阿渺……”小刀六和阿四禁不住泣出声来，大声悲呼，祥林却冷静得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呼道：“阿四，走！”阿四和小刀六见林渺心意已决，而追兵又已迫近，知道不能再迟疑，痛呼一声：“阿渺，我们不会让你白死的！”说完调转马头便向长街的尽头冲去。

林渺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毅然转身，扬刀横锤，如一株古木般挺立于杀气漫空的长街之上。

追兵的步伐因为林渺的横立而变缓变慢，且变得沉重！脚步整齐划一，连战马也停止了嘶叫，仿佛被长街上空那股沉重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渺傲然屹立，虽感到身上的鲜血缓缓外流，可是却有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支撑着他立而不倒。

生与死，已经完全被抛至脑后，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此刻他心中惟一存在的信念便是——杀！

这个世界已经太过冷酷，为什么好人不长寿？为什么总有许许多多的不平？奸人当道，天理不存，王法无道，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世界。既然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心仪在黄泉路上等候着他，林渺心中洋溢出的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苦涩的幸福。

不管幸福是哪种类型，那总是一种幸福！活着的悲哀，怎比死了的幸福要好呢？

林渺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一种仇恨，那是在他知道心仪死去的那一刻起萌生的，他恨世道的无情，恨天理的不公，恨自己的无能！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恨……所以，他坦然地去面对死亡，那只是离开这个他恨的世界。

长街静寂，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使这种静寂显得更为诡异。

林渺浑身是血，却散发出一种浓得让人窒息的气势，那完全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气势，并不是因为他身怀惊人之技。

事实上，林渺根本就算不上一个高手，甚至连稍上乘的功夫都不懂，但最强大的气势并不是来自武学的本身，而应是来自生命的本身。任何武学的形式，都无法超越生命的本身，这是一种限制，也是一种境界，只有生命才能创造奇迹，因此所有的人都震慑于林渺的气势。

这并不是一种怯弱的本质和表现，而应表现在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是以，千百道目光全都聚集在林渺的身上，许多人都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威胁，可是每人在对视林渺目光的刹那，都选择了回避，且心情变得沉重。

“喳……”长街中，所有的箭矢全都上了弦，弓如满月，箭头皆指向林渺，只要有人一声轻喝，林渺就会变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

林渺没有动，依然如一株傲立的古树，嘴角边反而扬起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一刻，他感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接近，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就像呼吸的风，轻轻地进出于他的思想脑海身体之间。其实他知道，即使这些箭不会要他的命，他的生命也将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远逝。

“要抓活的，必须查出其同党的下落！”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这样喊了一声。

所有的箭矢随着这一声喊又缓缓地垂了下去，官兵分开了一条道，一骑自人群中迅速来到了最前方。数百官兵挤在长街之上，场面竟显得异常寂静，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造反了，造反了……”一阵高喝突然自官兵的背后传了过来。

官兵突地一阵骚乱！

“轰……”官兵的后方倏然升起一团烈火，众官兵全都惊呼着向四面分开，竟是几头牛拉着着火的马车迅速奔来。

车上似乎涂满了油质之物，因此大火烧得极烈，火苗更自车厢之中喷出，来不及闪避的官兵要不是被莽牛踢倒，便是被烈火引燃。

“呼……呼……”不仅如此，自长街两旁的胡同之中此时也窜出几辆着火的大车，但这却不是由牛所拉，而是由人推着，车上全都是火炭之物，也有燃起的干柴。

正被牛车冲得大乱的官兵哪想到竟又冒出这几辆着了火的大车？

从两个胡同之中窜出四辆大车，一入长街，便有两辆大车飞翻而出，车上炭火如萤雨般自上洒落。

“啊……”官兵这下可就惨不堪言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还击，便被这自上而下的火炭火星烫得惨叫不已，战马也被烫得狂乱起来。

“给我放箭！”有人高呼，可是这当儿所有官兵都只顾掩面和拍打身上的火苗以及落在身上的火炭，哪里有人响应那人的高呼？而且，那两辆大车也直闯过来，这些人走避都来不及，根本就无心对付制造混乱者。

“轰……”两辆火车在长街当中相撞，立刻断了官兵与林渺之间的路。

“呼呼……”不仅如此，在长街两边的屋顶上更有人将成捆成捆的干柴向长街之上抛落，那些官兵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便已被重柴砸得昏头转向。

见机得快的官兵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全都大呼：“快逃呀……”“呼……”这些干柴一遇那火车和火炭，便立刻烧了起来。

一时之间，长街变成了火海，惨呼声、惊叫声、马嘶声、怒吼声……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使整个天地都变得混乱不堪。

林渺也被眼前的变故弄得错愕之极，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走！”正当林渺愣神之际，一人推着一辆空车向他冲来。

林渺一怔，那大车已在他身边停下。

“上车！”林渺还在发怔，那人急道，同时伸手将林渺提起横放入车中。

林渺只感到一阵晕眩，根本就无力反抗。

“走，我为公子包扎伤口！”林渺一上车，立刻又有一人赶来跃上大车，向推车者吩咐道。

“走！”推车者向大街后高喝，立刻有十数人提刀跟了上来，那屋顶上掷柴火的人也迅速翻下屋顶，追了上来。

林渺这才惊觉，这些人竟是天虎寨的人，一急之下竟昏了过去。

林渺再次醒来，只觉得伤口处凉津津的，却极度乏力，四处都是官兵的喧嚣声，他明白这次自己可惨了，落入天虎寨的人手中比落到官兵手中好不了多少。尽管他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亡，可是在内心深处仍有一种求生的本能。

林渺睁开眼，只觉得天地一片漆黑，看不见天，甚至什么都看不见，不过直觉告诉他，有一层什么东西盖在他的身上，而他停身之处还是在一个避静的地方，只偶尔有脚步声和蹄声自他身边不远处经过，显然是追他的官兵，可是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而他也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的呼吸声，那么，天虎寨的人呢？难道这些人被抓了或是……想到这里，林渺动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限制林渺的自由，甚至连他的刀都在身边，冰凉冰凉的感觉使他的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他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松软松软的，竟是一张毛毡之类的东西，并不甚沉重。

林渺仔细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并无人声，远处的呼喊声更使他相信这附近并无人。是以，他轻轻地推开毛毡一角，视线竟与地面相平。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所处之地明显是在地面之下，也便是说，他所躺的这辆大车正在地面之下，相对而言，他所处之地应是个濠沟。

长街空寂，视线所及，林渺赫然发现这是通往蚩尤庙的大街。顿时，他立刻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蚩尤庙不远处的雷坑。传说这里曾是一条蛇精修行之所，只因蛇精得罪了蚩尤大神而遭天雷所击。因此，这里便留下了一个坑。

这当然只是乡间愚人的话，不过，这个坑一直都没有人去填它，林渺对此地并不陌生，因此他可以断定，这里已距蚩尤庙很近了。

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大喜，只要他到了蚩尤庙便可以自水道潜出城外，那时候便不会落到官兵或是天虎寨之人的手中了。

第一部　　第十四章水火煎熬

林渺艰难地翻身，发现身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痛，浑身乏力，一阵阵疲弱和痛楚袭上他的心头。

想到仍有生的希望，林渺绝不想仍呆在这里苦守天虎寨的人来抓自己或是被官兵杀死，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天虎寨的人会把他藏在这里，可是他却明白天虎寨的人一定会回来将他带走。因此，他必须离开这里。

虽然林渺以涂有剧毒的弩箭射入了孔庸的身体，但是他在没有完全可以肯定孔庸身死之前，仍想活下去，甚至想连孔森也一并杀了，才可解心头之恨，这是他一惯的作风。

此刻，他可以说是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得知梁心仪的死，整个心神都陷入了一种沉痛的绝望之中，可是在他经历过生死之后，才发现死亡并不是最终结的方式，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至少他要知道心仪埋骨于何处，至少要为心仪修座墓碑……

痛，并不能阻止林渺的行动，他终还是自大车之中爬出了那毛毡，骇然发现那毛毡之上竟还洒有一层似乎是倒长上去的青草，正是因为这些青草使过往的追兵忽略了他和那辆大车的存在。而在这黑夜之中，又是在全城慌乱之下，几乎没有人想到这里原应有一个雷坑。这也正是林渺何以能安然无事的原因，这之中确实有些侥幸的成分。

林渺不能不暗叹这个掩体真是妙绝，不过，他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多，而必须赶入蚩尤庙。此刻，他连那只大锤也拿不动，只好带着刀和小弩举步维艰地向蚩尤庙挪去。他心中只祈愿这时候千万不要来人，否则的话，只要一个五岁的小孩也足够对付他，这确实是一种无奈。

蚩尤庙已在望，平时仅数息的距离，这一刻便像是走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仿佛是无尽无期的路。林渺的额角渗出了一丝丝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这段艰难的路程牵动了他的伤口。在与敌交战之时，全凭一种坚强的信念支撑着他，更有仇恨和斗志成为他内心的支柱，那时，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可是这一刻，他心中的支柱已经失去，虽为生存苦忍，但是痛楚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林渺知道，绝不可以去想伤口，只有不将注意力放在伤口之上，才可能转移痛楚对身体和思想的折磨。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此刻竟这般疲弱，连走这样一段路都如此费力，待会儿如果要走那地下水道又该如何呢？

想到这里，林渺心中不禁打了个冷颤，那长长的水道是直通城外护城河的，而且自己要淌过护城河才能脱离险境。但是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没有可能游得过去，眼下惟一的希望便是老包他们会在护城河外等他一段时间，而他们也将早准备好的浮木也给他留下了一段，那样或许还可以安全过关，可是，这只是一种希望而已。

满城风雨，那确实是一点都没错，都统大人之子孔庸竟然于昨晚被人诛杀，而凶手一个都没有抓到，虽然杀了几人，但官兵也因此损失了一百余人，甚至烧掉了半条长街。

宛城之中的各种猜测都有，不过，今日官府把捉拿钦犯林渺的赏金变成了三千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倏然间，林渺的身价似乎比刘秀和邓禹都高。这确实是让人不能不猜测昨夜的事与林渺有关了。

宛城之中侦骑四出，城内城外，四处搜寻，都统孔森确实大动肝火，发誓要把林渺碎尸万段。他只有孔庸一个儿子，却就因林渺，使他绝嗣，这怎不让他恨意如潮？

整个都统府中都陷入了一片悲哀之中，都统夫人更是哭得昏厥五次。

孔庸致命的伤是一支射入体内的弩箭，弩箭所射之处偏离心脏一寸，这并不致命，致命的却是箭矢之上淬有剧毒，毒入心脏，这便使得孔庸无可救药了。

最让人痛惜的，并不是孔庸的死，而是醉月楼小幽儿的死，许多还未来得及一亲芳泽的公子王孙们都大感遗憾，小幽儿的死，对醉月楼也是个沉重的打击。

昨夜的恶贼竟然以火攻使得官兵损兵折将，死伤近两百人，这可算是宛城中最窝囊的一仗，有些人怀疑是绿林军来捣的鬼，有些人则认为是当日杜茂和吴汉等人的余党，既然当日吴汉可以劫法场，今日自然可以在这里杀人放火。

在这件事上，齐府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似乎已经不太关心宛城之中的事了。

刘秀诸人也大为愕然，他们一直都在注意林渺的行动，却没想到昨夜仍是疏忽了。林渺竟然杀死了孔庸，而且在官兵的围追下逃脱，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知道林渺一定会干出让人吃惊的事，尽管他只是与之相处才几天，也尽管知道林渺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却明白这个人很聪明，极有头脑，更是诡计多端，是以，他很看好林渺。

“要不要去查探一下林公子的下落？”铁二问道。

“你可以到天和街去看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不过，最关键的便是不要让官府中人起疑。”

林渺只感乍寒乍热，所有的知觉都似乎已经不存在，只剩下虚无飘渺的灵魂在不着边际地受着煎熬，那种感觉似醒非醒，又像是在做着一场亘古不醒的梦。

林渺梦到了死去的娘，尽管那是很模糊的印象，然后他又梦到了父亲，心仪和梁伯，似乎这些人都在他的身边守候着他，又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在虚无飘渺中，他似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个都似在向他招手，向他呼喝，但是他又无法靠近对方。他急，他惊，可是那似乎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说不了话，不能喊，也不能动，惟有无尽的孤独和无奈……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地狱，他惟一庆幸和悲哀的便是他的思想仍是活的。

能思考，这是一种幸福，但是因为可以思考，他才会感到孤独，感到无奈和苦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许正是在地府的六道轮回之中，是以，才会有这种种莫可名状的经历。

“公子……”林渺在浑浑沌沌之中，仿佛听到了一阵阵自遥远的天外传来的呼唤，仿佛有一点点光明自黑暗中照来，逐渐清晰……

“醒了！醒了！公子醒了！”林渺缓缓睁开眼，却发现了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由模糊变得清晰。

“这是哪里？”林渺的神志稍清了一些，虚弱之极地低声问道。

“小子，你果然醒过来了。”那陌生人身边又出现了一个老者。

林渺的目光有些呆滞地望了那老者一眼，有些虚弱地道：“老先生，请问我这是在哪里呀？”“这里是隐仙谷！”最先出现在林渺面前的陌生人满带笑容地道。

“哼，你这小子真是存心与我作对，都死了七天还要活过来！纯粹是想我风痴在那老不死的面前抬不起头嘛！”那老者气哼哼地望着林渺，没好气地道。

林渺微一呆，不明白老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死了七天还要活过来，什么让他抬不起头之类的话，确实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抑或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脑子仍没完全清醒，是以他仍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却知道这老头叫风痴，这个名字倒也很怪。

“老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渺有些虚弱地道。

“哈哈……”一阵朗笑自门外传来，林渺目光横扫之处，又见一名白须银髯的老者背着药篓大步跨入。

“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那白须银髯老者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林渺的床边，速度快极。

林渺不由得愣了，望着那老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但你最终还是醒了过来，没枉费老夫所用的奇药和心力！”那老头欢快地道。

林渺大吃一惊，他竟昏迷了七天七夜！待知道是眼前的这个老头救了他，不由得感激地道：“多谢前辈相救之恩！”“你不必谢我，老夫救你，并不是为你，而是为了老夫自己。你活着，也为老夫赢回了面子，说真的，老夫还要感谢你呢。”那老头放下药篓，不无得意和兴奋地道。

林渺不禁大愕，这两个老头似乎都有些古怪。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那白须银髯老者扭头向风痴道：“风老儿，你输了，快把《神农本草经》的第二卷给我！”风痴脸色顿时发白，向后倒退了两步，厉声道：“这小子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也许呆会儿就会死。火老儿，你也太急了吧？”“你想耍赖？当初你不是说只要我能救醒他，你就给我《神农本草经》第二卷吗？”那白须银髯老者顿时急了。

“嘿，我的意思是他必须不死！”风痴狡猾地笑道，并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你……”林渺不由得微惊，他曾经听说过《神农本草经》的传说，那还是在他小的时候，朝廷下达皇榜征天下各路奇人名医入宫汇编而成。

他曾听父亲讲过，那是平帝之时，天下的名医、药士、丹家全都汇聚京城，便是为了汇编这本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奇书，之中不仅汇聚了各种奇方妙术，更包含了炼丹之方，甚至有人说，这之中还包含有绝世武功。

朝廷之所以要汇编此书，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是王莽为求长生不死之术，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阴谋，王莽想借此机会招揽贤才，以作篡位之用。

但不管这些猜测是真是假，就只那天下招贤的皇榜，已使《神农本草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已成了天下拥有好奇心之人欲一睹为快的绝世奇物。

[注：《神农本草经》共三卷，分药物为上、中、下三品。实载有植物药二百三十九种，动物药六十五种，矿物药四十三种，其内容和思想倾向分析，有明显神仙家、道家影响。该书至隋时已经流失，后世所有的《神农本草经》多指后人根据其书所写下的注解，仅为此奇书之凤毛麟角而已……]林渺此刻听到这两个怪老者居然提到《神农本草经》，确实吃惊非小。

“好，老子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当老子医好这小子后，看你还怎么耍赖！”白须银髯老者愤然道。

“哼，你要是能将这小子救活，我风痴绝不会说话不算数，就怕你没这个本事救活这小子！”风痴冷笑道。

林渺只感觉眼皮极为沉重，有一股奇异的热流自他的心口向四肢百骸流冲而出，禁不住呻吟了一下。

“小子，你怎么样？”白须银髯老者听林渺一声呻吟，不由得问道。

“好热，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林渺的额头竟渗出了汗珠，体内那股热流似乎迅速加快，更越来越强烈。

白须老者见此，脸色微变，忙搭林渺腕脉，神色顿变！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顿了顿，又向风痴怒问道：“你对他做了手脚？你给他服了火蟾涎？！”风痴怪怪地笑道：“你不是总说比我厉害吗，看你怎么救他，哼！”“你卑鄙，以为用这种手段，老子就会怕了吗？哼！”白须老者怒道，同时向立在床边的中年人叱道：“火奴，给我准备金针！拿我的大圣金丹来！区区火蟾涎又能怎样？”“你慢慢治吧，老子失陪了。”风痴说完扬长而去。

林渺被体内的那股异热冲得再次昏死了过去。

在这期间，林渺数次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惊醒，然后又数次痛苦地昏死过去，他只感觉到这个躯体已经完全不属于他，可是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地折磨着他的灵魂和思想，他多想快一些死去，可是那却成了一种奢望。

比死还要痛苦千百倍的折磨像是把他的身体剐成千万截，而每截的神经仍牵系着他的思想和大脑，并且将各自的痛苦传输到他的脑海中。

那一万截身体有一万种不同的痛苦，然后交织在一起，使林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林渺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痛醒过来，那白须老者却已是满头大汗，仍在以金针不停地扎入他的身体，让他享受着无尽无期的痛苦，他想死，可体内却生机澎湃。

“杀了我吧！让……我死……死得痛快一些……”林渺虚弱地乞求道。

“你别担心，你不会死的，老夫说什么也要把你救活，我火怪岂会输给风老儿？哼！”那白须老者不服气地道，他似乎根本就无法了解林渺此时所受的痛苦。

“不，你还是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林渺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活动，只能靠气流冲出犹如蚊蚋一般的声音，他甚至连咬舌自尽的能力都没有。

“奇怪……真是奇怪，怎么玄阳又转为至阴了呢？难道火蟾涎之中还有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火怪把住林渺的腕脉，拍着脑袋自语道。

“求……求你……杀了……我吧……”火怪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林渺的话，只是一个人在皱着眉，自语思索，仿佛只是这短短的一些时日，他便已经苍老了许多一般。

“火老儿，都两天两夜了，没辙了吧？我看还是趁早认输好了！”说话间，风痴已大步跨了进来，得意之极地道。

“呸！向你这种卑鄙的人认输，没门！别以为你那点雕虫小技就可以难得了我，至少这小子享受了你的剧毒火蟾涎没死便是个证明！他没死，老子就一定可以救活他！”火怪愤然而又极为自负地道。

“哼，你别枉费心机了，老子用了三十六种混毒合施于他的身上，三十六种毒物相冲相克，若你只是治愈其中一种，必引发另一种毒性的变异，如此循环、反复，可以引出四万六千六百五十六种不同的毒性，你根本就不可能救得活他！”风痴得意之极地道。

林渺和火怪不由得全愣住了，林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可怕的毒性，即使是火怪的医道通神，也对这闻所未闻的奇毒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痴见火怪如此表情，不由得意无比地怪笑道：“其实，这只怪你老儿太笨，事实上我最初给他服下的是聚三十六种剧毒所炼成的奇丹，性烈近火，所体现的虽是火蟾涎的症状，但却并无毒性，反而是可以使武人增强近甲子功力的圣品。可惜，你越老越糊涂，以为老子下了火蟾涎剧毒，果不出我所料，你会用大圣丹和金针导脉大法，使本来的好事变得无可收拾……哈哈哈……”火怪的脸色难看之极，半晌才问道：“正是我解了这三十六种剧毒之中的火蟾涎，才使本来的无毒变成了剧毒吗？”“不错，只要有人在这丹丸没有完全散开之前破坏了这三十六种剧毒中的任何一种毒性，立刻便会发生变异，无穷无尽地演变成不同形式的毒性，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治好，包括我在内！”风痴断然道。

“你何时研制出的这种药物？”火怪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几岁，有些疲惫而无奈地问道。

“五天前，但很可惜，一百零六颗，却只有一颗成功！”风痴脸上闪现出悔恨不已的神色。

“哈哈哈……”火怪突地放声大笑，声震屋宇，前俯后仰。

“你笑什么？”风痴怒道。

火怪大笑良久，才收住笑声，眼泪都笑出来了，道：“老儿呀老儿，你花了一生心血才炼出这么一颗丹，却因跟我打赌，就这样给废了，我火怪输了又有什么不甘心的？想来这便是你一生的心愿——七窍通天丹了。”风痴脸色更是惨白，悔恨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了，被火怪这么一说，风痴都差点想狠狠地给自己几拳或是抱头痛哭一场。

火怪说完，又大笑起来。

风痴恨恨地盯着火怪，半晌才沉声道：“我想请你帮忙！”“什么？”火怪笑声戛然而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风痴再次重复道。

“你请我帮忙？”火怪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与他相互唱对台戏唱了几十年的对头居然会请他帮忙。

“是的，本来，这七窍通天丹还剩有五颗，给了这小子服下一颗，还有四颗。因不知药性如何，我不敢轻服，放在丹炉之中仔细研究了几天，谁知道，这种丹丸在出炉三天之内必须服用，否则便会失效，更会变成绝毒之物。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无法明白，我想，你定然可以帮我！”风痴叹了一口气道。

“还有四颗，却变成了绝毒之物？”火怪又感到一阵好笑，但他却没有笑出声来。他确实也对这东西生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有些同情风痴。

“我估计，这种丹丸绝不可以见风过久，甚至不能在空气中存放时间太长。我开炉之时便有气进入炉中，又见了风，所以才会在这几天之中变了性质！或许在《神农本草经》的第一卷上有答案也说不定，所以我要你帮忙！”风痴想了想道。

“好哇，说来说去，你只是想老子的这部一分《神农本草经》呀，没门！”火怪听到这里，不由得警惕地吼道。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子这七窍通天丹包含了《神农本草经》第二卷的精华所在，我让你来共讨问题症结所在，都没有怕你窥得其秘，你还怕我拿你的第一卷？”风痴有些恼火地道。

火怪自不甘示弱，差点老羞成怒地吼道：“你说谁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今天给老子说个明白！”“我不想跟你多啰嗦，到底帮不帮，一句话，你若不帮，我就去找毒龙那杂毛！”风痴不耐烦地道。

火怪顿时咽住了，眼珠一转，陪笑道：“有话好说嘛，别动这么大的肝火，虽然我们吵了几十年，但人是有感情的，对吗？你有事，我怎能不帮呢？”风痴冷眼望了火怪一眼，他哪还不知道火怪是想自七窍通天丹中找出《神农本草经》第二卷的精义，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

“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林渺那痛苦不堪的乞求声提醒了风痴与火怪二人。

“这小子怎么处理？”风痴指了指林渺，向火怪问道。

“他妈的，救回他算是老子倒霉了，早知如此，就让他随江水飘走好了，害得我浪费了那么多奇珍异草，简直是把我的圣药都吃遍了，要是就这样让他死了，真是太可惜！”火怪望着林渺，似乎有些后悔不迭地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风痴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要拿他去喂我的宝贝，想来这小子一身是药，那群宝贝一定会很喜欢的。”火怪神情怪异地道。

林渺大吃一惊，这两个怪老头可真是怪得恐怖，竟要拿他去喂什么东西，那岂不是残忍之极？偏偏他又丝毫不能动弹，连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想自尽都不可能！此刻，他所受的痛苦已够多了，他不明白这两个老头究竟是什么人，但他尚隐隐记得自己自蚩尤庙中逃出后，从水道中借浮木漂出，却并没有受到老包诸人的接应，后来他已无力让自己靠岸，只好顺浮木漂流。因护城河外接淯水，他竟被冲入淯水中，后来他就昏迷了过去，至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就不知道了。

“如果你想你的那些宝贝死得快的话，就尽管用这小子的肉喂好了。”风痴突地冷笑道。

火怪一愣，不明所以。

“这小子此刻全身是毒，而且各种毒性在他的体内不断演变，你的宝贝吃了他的肉，一定都死个干净，不信你试试！”风痴断然道。

火怪这才想到林渺体内的毒性，虽然他不想向风痴认输，可是也不敢拿自己的宝贝们做赌注，不禁有些愤然地道：“那我的那些珍贵圣药便这样给浪费了？”“那有什么办法？我的七窍通天丹都被浪费了，也没有叫屈呀！”风痴不屑地道。

火怪大感沮丧，怒道：“都是这小子，害得老子大半生的心血浪费了一半，可不想让他痛快地死去！”“那你打算怎样？”风痴问道。

“火奴！”火怪呼道。

“请主人吩咐！”那中年汉子大步行进，恭敬地道。

“把这小子给我活埋了，但为他留点透气的空间，我要他埋而不死，慢慢地享受死亡的折磨！”火怪残酷地道。

“你这老怪物，你……你……你不得好……好死！”林渺听火怪这般一说，差点昏了过去。这老头也太狠毒了一些，竟用这种狠绝的方式来泄愤，禁不住骂道。

“哈哈哈……老子从不在乎这个！”火怪大笑回应道。

此时火奴已将林渺提起大步行出。

刘秀的神情不是很好，邓禹刚回来，他听说过近来宛城所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很难相信不懂武功的林渺能杀得了孔庸，更使官兵折损了近两百人，但这些都是事实。

刘秀自然不是因为林渺的事而烦心，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天，他倒不担心林渺的安全，至少在这一刻仍没有发现林渺的行踪。他所烦心的事乃是舂陵传来消息称，他的叔父刘良病危。

刘秀自九岁便跟随叔父刘良，更随叔父在萧县（今江苏萧县西北）读书，刘良便若他的亲生父亲一般。是以此刻的刘秀自是归心似箭，但刘良给他的信中，显然已经知道了他起事的决心，让他以大局为重……

刘秀心中自是矛盾之极，他明白叔父用心良苦，可是他能置孝义于不顾吗？

“我必须回舂陵！”刘秀断然道。

“如果你此刻回舂陵，这十几天的布置和筹备将付之东流，更会错过眼下最好的机会！”老铁肃然道。

“这里可以由四弟及三弟他们主持，有铁叔从旁相助，还会出什么问题吗？”“你别忘了，你所要恢复的是你刘家天下，是你汉室的江山，若如你所说，我们就看着樊祟去推翻王莽的政权，再看着樊祟称帝为尊还不是一样？”老铁的口气极为严厉地道。

“可是，我怎能……”“''弃孝道于不顾''是吗？”老铁打断刘秀的话替其说道，旋又接道：“但是，你以为你回去看良兄一眼便是尽孝吗？你能让他不死吗？你要是心存孝义，就要抛却一切私情，还汉室江山，这才是对列祖列宗尽孝，也不枉良兄对你的养育之恩！”刘秀不语了，他心中虽痛，但老铁的话句句犹如石入水中，使他心中泛起了层层巨澜。

“大孝忠国，小孝敬慈！大丈夫立世应能弃轻就重，以大局为重，良兄给你这封信也便是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我话已至此，如果你还执意要立刻返回舂陵的话，我不拦你！”老铁义正辞严地道。

邓禹忙一拉刘秀道：“大哥，铁叔所说极是，宛城之事，必须由你出面，这也是开你刘家之先河！让世人知道，刘家从此与王莽奸贼势不两立！惟有你出面，才会更具号召力！”“多谢铁叔提醒，我知道该如何做了。”刘秀诚恳地道。

老铁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旋又叹了口气道：“我与刘良兄交往数十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岂有不明白他的心意之理？不过，往后可能还有许许多多两难抉择的事情，我也不能时时刻刻提醒你，希望你始终记住一点：你是汉室宗族，乃正统王族血统，做任何事都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要因小而失大！”“铁叔教诲的是，侄儿定当谨记铁叔之教诲！”刘秀突地如变了个似的。

“各分行的兄弟安排得怎么样了？”刘秀旋即向邓禹问道。

“已经全部布置妥当，汝南分舵已遣四百密训的兄弟分批潜入城中，只等大哥你一句话，便可立刻攻陷都统府！”邓禹自信地道。

“李轶和李通他们已联系好了各大豪族，可凑出家将三千人，这些人足够一举控制宛城！”老铁也回应道。

“但是，我们好像忽略了齐府的存在，齐万寿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刘秀忧心地道。

“齐府我并没有忽略，只是齐府的许多高手都被派出去了。据我的探子相报，是因为一个叫秦复的年轻人偷了齐家的重宝，齐万寿已侦骑四出追查秦复去了。否则的话，林渺也很难刺杀孔庸得手，因为孔庸身边总会有齐府高手！”老铁淡然道。

“哦，没想到那秦老弟居然还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日倒真要好好感谢他了！”刘秀不由得笑道。

“不知道秦复那小子现在怎样了？”邓禹倒有些怀念那个神秘兮兮的秦复来，想到秦复神鬼莫测的易容之术，他也禁不住不能不服气。

“可是，我们仍不能小看齐万寿这老家伙的力量！”刘秀提醒道。

“齐万寿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更不会不识时务，他与官府并没有真的有何勾结，只要我们制造出一种强势，他便绝不敢轻举妄动！这老狐狸比谁都会审时度势。”老铁淡然道。

“铁叔是说，只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了宛城，那么齐万寿也便只好充聋作哑啰？”邓禹问道。

“事实应该是这样，如果齐万寿不识好歹仍要干涉的话，老夫只好去见识见识他的无妄腿了！”老铁冷然道。

“有铁叔出手，我就放心了，那四弟你便负责攻破侯府，我要拿王兴的人头以儆效尤！”刘秀悠然道。

“好，大哥放心吧！”邓禹充满自信地道。

沉重的压力，使得林渺的身体几乎要爆炸开来，体内似乎有着无数股气流外冲，而外面的压力又向内挤压着肌肤。

林渺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可是却偏偏又死不了。他尚能呼吸到稀薄的空气，这是火奴遵照火怪的吩咐而做的。

林渺从未听说过隐仙谷这个地方，更没有见过比火怪和风痴更为怪异的人物，但他的心中却将这两个老不死的怪物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此刻他并没有多余的力气骂出口，连呼吸都困难。他惟一的愿望便是速死，但可恨的却是他的体内似乎充盈着昂然的生机，那千万道或冷或热的怪异洪流，仿佛便是受着这昂然的生机所牵引，这才以无法收拾的形式在他体内四处横冲直撞。

林渺不明白，既然风痴说他身中剧毒，但是为何体内却仍有如此蓬勃的生机呢？最初他醒来之时，只觉得身体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惟有飘浮的灵魂与思想。可是后来，他逐渐感觉到了躯体的存在，虽然痛苦从未间断地对他进行摧残折磨，但他对躯体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实在，肉体反而越来越充实，仿佛生机在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形式激增、奔放，使他清晰地捕捉到生命的形式。

林渺四肢百骸都在受着怪异莫名气流的冲击，他反而是使不出半点力道，就像是拥有无数宝物，却不知道如何将宝物变卖一般。而且，在他的身体之上还存在着极为矛盾的两面，体内发生洪灾，而体外却是旱灾。林渺根本不知如何将之互补，如何将之调和，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独自品尝这无与伦比的痛苦了。

“大人，在城外发现大批敌踪！”陈奢行入都统府，肃然道。

孔森这几日的精神极为不好，更是无心打理城务，甚至有些厌烦有人来打扰他，但是眼前这个陈奢却是例外。

陈奢是孔森手下的一员勇将，曾在平匪之中立过大功，而且此人素来足智多谋，很会揣摸人的心理，是以孔森对陈奢的印象特别好。当然，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陈奢乃是南阳大豪陈通的弟弟，这便使得孔森也不能不对陈奢另眼相看。

在宛城之中，虽然官府能办很多事，但尚有很多事情由陈通这种大豪去做更为方便，尤其陈家在朝上朝下都有极硬的后台，便是孔森也不得不对陈家客客气气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孔森作为一地之长，若想治理好自己的领地，便必须巴结当地的豪强。因此，孔森这些日子对陈奢极好，城防各方面的事都交给陈奢、孔奄两人去管。

孔奄是孔森的内侄，这人倒不是特别有才干，但就凭他与孔森的关系，孔森也不会不重用他，其实也正因为孔奄没多大能力，他才会委任陈奢与其合作。

“大批敌踪？”孔森有些愕然，他有些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敢来宛城捣乱？宛城驻军万人左右，而且附近的联城之中又各有部分驻军，整个南阳军有近十万人，试问谁敢如此长途跋涉地来对宛城这样的坚城攻击呢？

“据观察，应该是绿林军的人马，属下怀疑这些人很可能便是钦犯林渺的同党！”陈奢分析道。

一听说很可能是林渺的同党，孔森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浑身充盈着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气。

“带我去看看，我要亲手将那小子碎尸万段！”孔森说完大步外行。

有雨水渗入泥土之中，林渺也听到了雷声，他知道，下雨了。

地下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因为雨水的原因，泥土之间可以透气的缝隙已被渗入土中的雨水所充斥，而泥土的粘性变得更强。本来稀松可以透气的泥土，突然之间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粘膜，阻隔了空气直通入泥下。

林渺无法呼吸，窒息的感觉使他体内四处冲击的气流更是狂野，其痛苦已经不再是因毒物的刺激而绞痛，而是心脉和全身的脉络难以承受那四处奔闯，犹如洪流的奇怪气劲。

他不知道体内为何有如此之多、如此之强的气流，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毒物的因素，而很有可能是刘秀和邓禹所说的内家真气，而这内家真气的来源，则极可能是风痴所说的那颗什么“七窍通天丹”发挥了作用。可是他无法明白，风痴不是说过那颗丹药因火怪解了火蟾涎一种毒性，而又变成了无穷演变的剧毒吗？难道风痴会说假话？何况，即使是风痴说假话，以火怪的医道修为，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之间的问题？

这自是不可能！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不仅不死，还身具如此强大的内家真气呢？突然之间，林渺想到了另一个原因——那便是烈罡芙蓉果！

原来，烈罡芙蓉果也是至刚至阳之物，但其性却阴寒，火怪虽解了火蟾涎至阳的毒性，但是烈罡芙蓉果的刚性却正好替补了火蟾涎的属性，使那七窍通天丹的药力得以发挥。而烈罡芙蓉果的药性比火蟾涎更强数倍，是以在林渺体内的症状很快便由大热变成了大寒！火怪不明白这之中的因素，是以他也以为林渺已经毒发。

事实上，火怪为解除火蟾涎之毒，不仅用了许许多多的奇珍异药，更以金针导脉大法为林渺打通了全身所有的经脉，以让火毒能轻松泄出体外。是以，火怪耗损的功力极巨，后听风痴这般一说，便大为泄气，因为他很了解风痴绝不会说假话，且又应了风痴之请，就再也不想理会林渺了，他可不愿再浪费自己的奇药和精力。

其实，只要火怪再对林渺多观察一个时辰，便定可察觉林渺绝非是中毒了！但世事总会这么凑巧。

林渺当然也不清楚这之间的内情，但是他却知道这一定与烈罡芙蓉果有关。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想的，他能够呼吸到的空气已经越来越少，而脑子也逐渐浑沌，整个人仿佛就要爆裂开来一般。

林渺不想死，他知道自己不是中毒，还有活的希望，他自然不愿再被无辜地活埋地底。老天要与他过不去，他却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是在天和街培养出来的倔犟性格，也是一个混混生存的最基本的条件。只有在逆境之中求得生存，方能够体现出生命的价值，才能够出人头地。

尽管梁心仪的死对他的打击很沉重，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历过了无数次在生与死边缘挣扎的生活，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斗志与求生欲望！他也想去黄泉路上陪梁心仪，可他明白，若他是那样没有志气的人，梁心仪就绝不会爱上他！梁心仪爱上的，是那个在绝境之中仍不屈服并战胜一切困难求得生存的林渺！是以，此刻林渺决定要活着，而且必须活出个人样来。

“哗……”一个巨雷似乎劈中了某地，使得整个地面都在发抖。

林渺感到一阵麻木传遍全身，体内的气流再也不受控制地激涌而出。

“轰……”地一声爆响，林渺只觉得一阵无可描述的轻松，仿佛身体已经完全不存在，只剩下虚无飘渺的灵魂。

林渺的眼睛紧闭，心头涌出了一阵莫名的悲哀，他不想死，可最终还是免不了被强大至无与伦比的真气爆成粉碎的命运……

良久！

林渺似乎感到脸上有一阵冰凉的感觉，而且呼吸极为畅通，顷刻间他竟感到身体的存在，冰凉的感觉似乎一直渗入了他的心底，禁不住一阵狂喜！

是的，身体仍在，而且是在雨水之中，本来已经麻木的肢体已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周围环境的刺激。

林渺好怕这是在做梦，他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一阵莫名的欣喜，在他清楚地捕捉到这雷声、这雨声、这水流声、这树叶的沙沙声之后，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睑……

天空暗云低沉地压在头顶，大雨如瓢泼一般，偶有电光划过，远近的树木苍翠，尽管隔着雨雾，但林渺依然可轻易地发现垂在每一片叶端的水珠。

第一部　　第十五章琅邪鬼叟

林渺觉得整个天地有着前所未有的生机，那清晰而又鲜艳的色彩，便如重生的喜悦一般，让他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不想动，并非不能动，而是想再多体会一下这种重生的感觉，没有任何笔墨可以形容他此刻这种感觉。

林渺张大口，让雨水直灌入他的喉中，而后吞入，化为一股凉意深入心田。

良久，林渺突然想起自己本是被埋入地下的，刚才因有感于重生的喜悦，竟差点忘了刚刚经历的险境。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愕然，因为他发现自己此刻是躺在一个大坑之中，而且土坑中已轻积了许多雨水，而那些压在身上的泥土呢？

是呀，林渺抬了抬腿，伸了伸手，仍有种不可名状的惬意与轻松，仿佛这一抬腿挥手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相托。

“呼……”林渺想站起来的念头刚产生之时，身体竟自土坑中弹射而起，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吃惊地望了望土坑，却并未发现什么古怪，一时之间，他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土坑周围散落着许多疏松的泥土，林渺明白，这些正是曾压在他身上的泥土，而此刻这些泥土却散落得到处都是，最远的竟射到五丈外的树干之上。而刚才他被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长达七尺、宽约半丈、深及半人高的大坑。

一切都像是置身梦中，林渺不由得摸了摸头，根本就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却知道，这定与他体内刚才爆散而出的真气有关，不过他倒没想到会有这般强大的威力。

雨水淋在身上，林渺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在思考着自己怎会来到这个地方。而这个莫名其妙的隐仙谷究竟处于何地呢？距宛城又有多远？……而在自己身上又有些什么样的变化呢？

他记得当日自己受了严重至极的伤，几乎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后来却被天虎寨的人救了，再后来他却又没有发现天虎寨的人，倒是身上的伤被包扎了。他终于躲过了官兵和天虎寨的人追袭，却无力远逃，只能顺水而漂，没想到最终会来到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而且身上伤势尽好！

林渺举目四望，只见四面皆是树木野花，似有条小径通向远方，但他却知道那是通向火怪和风痴所居之地的路径。

“哗……”又是一个炸雷响过，强大的电火竟像无数道狂舞的银龙直射而落。

林渺骇然，并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因为闪电，他从未见过如此大束的闪电，不仅如此，闪电竟然落在不远处的山头久久不散，这种怪异的现象怎不叫他吃惊？

不远处的山头，仿佛完全罩在一层水幕之中，其景物似乎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大束电火便是射入那一层水幕之中，而在电火刺入水雾之时，那整个山头仿佛都透着一种透明的色泽，也便是在那一刹那，林渺看到了另外一番奇景——那是两道黑影！

两道黑影，犹如两条飞舞盘绕的巨龙，在透明的水气之中，借电火之声势闪动……

仅只一闪而过的一幕，可是却让林渺心头涌起了无可名状的震撼。

直觉告诉他，那漫山弥漫的水雾正是那两道飞舞盘旋的黑影造成的。

难道这个世间真的有神龙这般异兽？抑或那两条黑影是另一个世间的奇物也说不定。他不由得想起了蚩尤庙前那个雷坑，难道那座山头之上也隐藏着两条成了精的大蛇，这才引来巨雷劈击？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使林渺不自觉地向那山头奔去，而他刚移两步，便发现自己犹如踩着云雾一般，顺风而飘，整个人轻得如飞絮，差点没一下子窜上树顶，横撞到三丈外的树干上。倏然间，他发现自己仿佛不会走路了。

林渺不由得骇然自己的变故，他居然像是会飞，而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便是因为自己体内的变化吗？”林渺这样想着。

正自思忖和不解之间，林渺又发现了一件更为惊人的事。

那本来水雾紧裹的山头，在突然之间竟有一缕缕阳光洒下，本来厚厚地压在那座山头的密云竟如巨斧所劈一般，裂开一道长长的狭缝，露出一块狭长泛着湛蓝色的天空，而阳光便是自那道裂隙间洒下。

这像是一个莫名其妙，却又荒诞无比的梦。

那道积云的裂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力撕扯，裂隙越来越大，那山头的水雾很快便变得透明，再接着慢慢消散……

两道如巨龙般盘旋的黑影在无迹可藏之下，终于显出了原形，竟是一红一白两条人影……

是人！一定是人！林渺百分之百地敢这般肯定，尽管那两道身影如旋舞的风，如翻飞的巨鸟，但没有水雾的阻挡，林渺的目力锐利得惊人。

金色的阳光自湛蓝的天空洒下，化为一片凄迷，一半雨，一半晴……林渺竟看得有些痴了，浑不觉阳光已经洒到了他的身上，那本是瓢泼的大雨在突然之间便刹住了。

“哗……”又一道闪电极速划过，竟是自晴空划落，直落在那座山头，本飞舞着的两道人影竟然胶合于一起，而电火便击在他们的身上，使之散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芒。

林渺骇然，今天确实是他有史以来最为难忘的一天，所见之奇，所遇之怪，是他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他本以为这道电火足以使任何人粉身碎骨，但是那两人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更似有一股强大无伦的气流自那山头爆散而出，即使是他在这十里之外，也仍清晰地感应到了，因为他面前竟无缘无故地洒下一地的树叶。

“轰……”一声比十个炸雷更惊魂动魄的巨响，那山头上的两道人影如弹丸一般飞弹而开……

这一切，林渺竟然一丝不漏地捕捉到，尽管这之间的距离已够远，可是却似乎不再限制林渺的目光，也限制不了。

林渺内心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这两个人是在决斗，即使是他从未涉入江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境界，抑或可以说是通神了，更非刘秀、邓禹之辈所能够相提并论的。而这二人又是什么来历呢？难道这个隐仙谷中真是隐居着一群通神通仙的人物？

想到这些，林渺立刻又嗤之以鼻，忖道：“就凭火怪和风痴那两个老不死的怪物，也能通神通仙？那还不是狗屁，一个个古里怪气的！”正想间，林渺倏然发现又有两道身影以极速掠向那座山头，其速之快，简直像是滑翔的夜莺。

“风痴！火怪！”林渺吃惊地自语道，他看出了这两道身影正是风痴与火怪，他没想到这两人竟有如此骇人的速度，可想而知，其武功不用说也是可怕至极了。

那红影似乎也发现了正赶去的风痴和火怪，在那白影快速逼上之际，竟飞速向山的另一端掠去。

那白影紧紧相追，似乎绝不肯放过那红衣人！而火怪和风痴则分散自两个方向朝红衣人包抄过去……

林渺不由看得痴了，眼望着这几个人消失在视野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大人，铁如云先生求见！”一名官兵横在孔森的马前，恭敬地道。

“铁如云！”孔森眉头一皱，他不明白铁如云何以在路上挡住他，不过，他却明白这个人并不能轻忽。

铁如云，便是老铁，在官兵的眼中，老铁是个极有身分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老铁昔日做过将军，但后来退隐宛城打铁，更因为这些官兵手中的上乘兵器，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老铁的炉火煅造，因此，宛城的兵将对老铁极为尊重。同时，老铁更是宛城的豪强之一，家财万贯，在宛城之中更是大善人，声誉极好，便是官府，也不能不给他面子。

“让他来见我！”孔森淡淡地道，他带住马缰，在众家将及一些都骑军的相护之下，使整个大街都堵住了，不过倒也是气派非凡。

陈奢相伴在孔森的右侧，高驻马首，稍落后于孔森。他的神情冷峻，不露出半点情绪，目光微微低垂，显得冷静而沉稳，颇有一派高手的风范。

陈奢是个好手，孔森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陈家出高手并不稀奇，他不怀疑陈奢就像陈奢不怀疑他也是个高手一样。

孔森很少出手，但却没有人敢小觑他，从来都没有！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廷中，因为，许多事情都不需惊动他。

老铁只身而来，步履沉稳而矫健，所到之处，官兵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通道。

不可否认，老铁仍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气势，那黑铁般的面孔，如刀刻斧凿般纹理清晰，蕴含着一种沧桑而又深邃的内涵，让人感觉其坚忍不拔的心性！

“不知先生欲见本官有何要事啊？”孔森极力显得客气地问道。

“小徒刚才出城，说城外似乎有许多不明来历的人马，因此老夫这才前来通知大人，望大人明察！”老铁沉声道。

“哦。”孔森捋须淡笑道，神情更是显得客气。事实上，他对老铁这般关心城防之事倒真有些感动，因为他刚刚已经得到消息，便知老铁并不是在说谎。而以老铁的身分，居然亲自前来相告，这份热情确实难得。

“大人已经知道了此事，这便正要去城头察看一番，铁先生费心了。”陈奢代孔森客气地答道。

“哦，如此最好……”“大人，不好了——”一名都统府的家将策马飞驰而来，仿佛不怕撞着路上的行人一般，高呼道。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投了过去，孔森也不例外。

“大人府上失火，有贼人入府捣乱……”那家将跌跌撞撞地自马上翻落而下，高呼道。

“什么？”孔森差点没自马背上跌下，抬头向都统府方向望去，果见有烟雾升起。

“何人敢如此大胆？”孔森厉声喝问道。

“这些人身分不明，而且全都见人就杀……我们……”“走，回府！”孔森急吼道。

“大人，我看不必回府了。”老铁突地笑了笑道。

“你什么意思？”孔森冷声问道。

“因为那些都是我的人。”老铁淡漠地笑道，神色变得冷厉之极。

“你想造反？”孔森怒问道。

“大人没有说错！”老铁说话间，身形倒转，如只陀螺般直撞向孔森。

那些官兵似乎还没能作出任何反应，老铁的身形已经到了孔森的面前。

“噗噗……”那群急速挡在孔森面前的都骑军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身形已经如秋风扫落叶般狂卷而出，兵刃未及拔出，便断为数截，老铁的气势大得骇人，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有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就像一柄巨大的冲击钻。

“九鼎玄功！”孔森微微吃了一惊，但却并不慌乱，只是在刹那之间，他浑身的衣袍鼓胀成一个巨大的球，身子更已浮上虚空，而后倒射而下，直迎向那强大螺旋的锋端。

“轰……”一阵巨大的气浪倒冲而出，方圆五丈之内的官兵被冲击得倒跌而出，孔森的座骑更是化为一堆烂肉。

孔森和老铁同时向两个方向倒跌而出，这一击，双方竟旗鼓相当。

“好老贼！”陈奢刀化奔雷，如一抹残虹般掠过孔森的身边。

孔森很欣慰，陈奢出手十分及时，所把握的时机精确得连他也不能不叫好，此刻的老铁与他一样没有任何可能抗拒得了陈奢这记雷霆一击！

“呀……”孔森蓦地发出一声凄长的怒吼，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而愤怒，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陈奢的刀不是斩向老铁，而是直接扎入他的体内！

同样的快、准、狠，但意义却绝不相同。

“陈奢……”都统府的家将几乎全都惊呆了，大怒之下直扑向陈奢。

“嗖嗖……”一轮弓弩的轻响，那几名冲动的家将立刻应声而倒。

“谁敢乱动，这几个人便是你们的下场！”陈奢的副将横刀跃马，冷喝道。

孔森的家将和亲卫全都呆住了，因为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对方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张上了数矢的强弩，只要他们稍有妄动，便惟有死路一条。

孔府的家将和亲卫及陈奢的人马立刻分成两部分，界限分明，但所有的主动权都已被陈奢的战士所控制。

孔森的尸体轰然落地，陈奢以一个极美的姿势旋落于孔森的身边，自孔森的怀中掏出宛城的兵符，转身与老铁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极为会心的微笑。

“你们听着，宛城现在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王莽奸贼的末日已经到了，是我汉室子民者，便应立志复汉室江山，兴刘室之天下——”陈奢高喝道。

林渺在林中转了许多圈，可最后竟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骇然之下，却又不明所以。

林渺可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会儿，那火怪和风痴，还有那白衣人都那般厉害，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只怕自己真要被火怪拿去喂什么宝贝了，那可不好玩。

越是想出去，却越出不去。

“妈的，这鸟林子真是他妈的怪得紧，老子要是出去了，定一把火给你点了！”林渺气恨地自语道，可是眼下能不能出得去还是一个问题。

林渺想找到返回火怪住处的那条小路，但此刻他连那条路也找不到了，眼前所见，只是满眼的林木，看不到尽头在何处……

正在思忖间的林渺，仿佛有一点意外的感应，就像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空寂的林子，虽在夏日，但也凉风瑟瑟，阴森之极，而这种莫名的感觉使林渺禁不住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蓦然转身！

林渺禁不住骇然倒退了五步，只见在他身后不到三尺远处竟立着一红衣胜火的怪人，枯长得像一具僵尸，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长衫飘飘，一双眼睛泛着清冷而诡异的光彩。

“你、你是人是鬼？”林渺心跳快得难以想象，这怪人竟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又是一身如此怪异的打扮，便是正面望见他走过来，胆小的人也会吓趴下，何况是如此突然出现。

那怪人冷冷地打量了林渺一眼，才以低沉却更显阴声阴气的语调道：“你想不想走出这片林子？”“当然想，你是什么人？”林渺见对方说话，心中才稍安，知道对方不是鬼，心中大定，但仍有些惑然地道。

“你不是隐仙谷之人？”那怪人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机警地问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是，那我便杀了你，不是我可以让你走出这片林子！”那怪人冷杀地道。

林渺不由得多审视了对方几眼，仿佛是在猜测这怪人的话有几成可信度。

“你不是隐仙谷之人？”林渺反问道。

“当然不是，老夫才不想在这里做缩头乌龟！”红衣怪人不屑地道。

林渺心中微喜，红衣怪人这般一骂，应该不是隐仙谷中人，不由心忖道：“妈的，只有赌一把了，大不了死就死，何况这老怪物也不一定就会杀了我。”“我当然不是这里的人，否则，这破林子怎么会难住我？我早就走出去了，还会和你在此瞎搅和？”林渺粗声道。

红衣怪人并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因为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如果我能送你走出这片树林，你会怎样报答我？”红衣怪人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微恼道：“哼，我就知道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帮忙，照样可以走出去！我这人从不喜欢别人用人情来与我谈条件！”说话间，林渺转身就走，他可不想与这怪人瞎搅和。

红衣怪人先是一愕，随即立刻道：“这片林子乃是依八卦所植，内含六合，外伏七星，就凭你，一辈子也休想走出去！”林渺顿时稍一停步，头也不回地道：“就算我一辈子走不出去，至少，那也算是我的一种主动，我可不想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很好，年轻人有个性，可是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条件吗？也许只是你举手之劳就可以还清人情呢？”红衣怪人不仅没恼，反而很欣赏林渺的作风。

“那你不妨说说，什么事只需举手之劳？”林渺扭头反问道。他不想让这怪人送他出去，只是怕这怪人像火怪和风痴一般疯疯癫癫，要开出一个很难做到的条件，那可就不好玩了。他之所以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只是想以退为进，让对方不好开出一个很难做到的条件。

事实上林渺也知道，这片林子确实是他难以走出的，他已经走过五遍了，最终却无一例外地徒劳无功，而如此下去，火怪和风痴迟早会发现他的存在，并将他抓回去。因此，若是这怪人能让他出去，那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红衣怪人并不是不明白林渺的用心，只是他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道：“我要你走出隐仙谷之后，帮我将这东西送到城阳国。”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在匣子上竟有一片殷红刺眼的血迹。

“啊……”林渺吃了一惊，他发现这红衣怪人伸入怀中的手指尖也沾有血迹。

“你受了伤？”林渺吃惊地问道。

“不错，所以我才要你帮我将这些东西送到城阳国！”红衣怪人并不否认地平静道。

“这是什么东西？”林渺不由有些惑然地望着那匣子，却不明白何以红衣怪人要自己不远数千里地送这玩意去城阳国。

“你不必问这是什么东西，但你必须答应我，一路上绝不可以打开里面的东西偷看！”红衣怪人冷然望着林渺，淡漠地道。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林渺不屑地道，旋又问道：“你要我大老远将这东西送到城阳国，究竟要交给什么人？或是放在什么地方呢？”“你只要将它交给樊祟，就完成了对我的承诺。另外，我绝不会亏待你的！”红衣怪人肃然道。

“什么？你要我将它交给樊祟？”林渺吃了一惊，反问道。

“不错，正是樊祟，赤眉军的大首领樊祟！”红衣怪人认真地重复道。

林渺有些傻傻地望着这怪老头，半晌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你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毒物，要我去害人吧？”“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琅邪鬼叟，你只要执我的令牌赶到城阳国，大首领一定会待你如上宾，同时你更可以成为我赤眉军的红人！”红衣怪人道。

“琅邪鬼叟……”林渺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倒确实觉得对方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自然也听说过琅邪鬼叟的名字，因为他也与赤眉军交过战，但却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琅邪鬼叟。

“可是……可是就算我能离开这片鬼树林，又怎能逃出这鬼里鬼气的隐仙谷呢？要是这里再多几个劳什子破阵，我岂非仍是死路一条？”林渺有些担心地道。

“这里不会再有另外的树阵，只要你是向外闯而非闯入谷中，这里便是最后一个大阵。在这片树林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石阵，此乃隐仙谷的守护之门，你行出这片树林，向东行两百丈，便可以看到一座绝崖，绝崖之下便是淯水，你只要自崖上跳下，就可以逃出隐仙谷了！”琅邪鬼叟淡然道。

“什么？”林渺吃了一惊，问道：“还要自绝崖之上跳下去？难道没有别的路吗？”“这是惟一可以生还的路，否则没有活人可以出得了隐仙谷！”琅邪鬼叟肯定地道，语调之中并无威吓的成分。

“这里有这么可怕吗？”林渺试探着问道。

“这里只会比你想象的更为可怕，从来没有人进入其中还能生还，如果你能出去，应该是第一个例外，抑或可算是第二个！”琅邪鬼叟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表情道。

林渺怔了半晌，不敢相信地问道：“那便是说，你也出不去了？”琅邪鬼叟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的大限将至，即使能出去也只能葬身淯水，这也便是我为何要请你帮忙的原因。我的伤势除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治得了！”“你的伤会有这般严重？”林渺又吃了一惊。

“是的，我刚才与毒道交手，五脏六腑已尽皆碎裂，更中其泣血掌，只有几个时辰好活，若非全凭一口真气维持，恐怕此刻我已经不能跟你说这么多的话了。”林渺倏然记起在那不远处山头上的决战，不由脱口问道：“你便是在那山头上交手的红衣人？”琅邪鬼叟点了点头。

“你怎会跑到这鬼地方来？”林渺的好奇心似乎无限地强烈，又问道。

“你还没答应我将这匣中之物送去城阳国。”琅邪鬼叟沉声道。

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出这鬼地方，能活着，定会将匣中之物送去城阳国！”“很好！”琅邪鬼叟将木匣递给林渺，又自袖间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这是赤眉军的三老令，拥有这块令牌者，便等于在赤眉军中拥有生杀大权，可能会对你有些用处，请一并收下！”琅邪鬼叟又道。

“如果他们问我这块令牌是自哪里来的呢？”林渺接过令牌，有些担心地问道。

“惟有三老和大首领才有权利问这个，你可以告诉大首领，便说老夫已经葬身于此地，不必再让任何人前来此处。”琅邪鬼叟不无伤感地道。

林渺望了望令牌，又望了望琅邪鬼叟，竟有些同情眼前这怪异的老头了，但他却无能为力。相传赤眉军三老和大首领樊祟的武功已经达到了绝顶之境，天下间少有敌手，可是这琅邪鬼叟仍敌不过这怪谷中的什么毒道，可知这谷中之人是如何可怕，别说他不擅搏击之术，就是会，他又能胜过眼前的琅邪鬼叟吗？是以，他也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赶快离开此地，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搜到这里来的，若再不走，只怕没有时间了。”琅邪鬼叟断然道。

林渺经琅邪鬼叟一提醒，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个什么火怪之类的人物确实怪得让他心慌。

“走吧，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理！”林渺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跟着我走，不要落后！”琅邪鬼叟说着已领头向林子深处走去。

林渺急忙快步赶上，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自那绝崖上偷爬而入，而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琅邪鬼叟反问道。

“我不知道，我顺淯水漂下，当时伤得很重，什么也不知道，醒来之时便在这里了，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哦。”琅邪鬼叟似乎并不想对林渺的事问得很清楚，抑或是没有什么兴趣。

“出了这里，你绝不可将木匣之事让别人知道，否则你将寸步难行！”“为什么？”林渺不解地问道，旋又明白过来，自嘲道：“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吗？”琅邪鬼叟笑了，为林渺如此快的思维而笑，抑或，他只是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趣，很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林渺，双木林的''林''，虚无飘渺的''渺''.”“好名字，你师父是谁？”“师父？我还没有师父！”林渺耸耸肩道。

“你没有？那你的武功又是自哪里学来的？”琅邪鬼叟的目光有些逼人地问道。

“什么武功？自然是无师自通了！”林渺不无得意地道。

“哼！”琅邪鬼叟不屑地冷哼一声，倏然出手。

林渺吃了一惊，本能地挥手相挡，可琅邪鬼叟却只是虚晃一招，当他挡过之后，琅邪鬼叟的手才真的出击。

“噗……”林渺痛哼一声，不由惊怒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果然不会武功，不过你小子的功力之高却让人吃惊，动作也快得很，若是遇到一般的武林人物，或许还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但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却惟有挨打的份！”琅邪鬼叟肃然道。

林渺这才明白，刚才琅邪鬼叟只是试试他是否会武功而已，但却有些不服气地道：“刚才我只是没有注意罢了。”“练武之人并没有偷袭与被偷袭的概念，真正的高手，在任何时候出手都一样，不会受环境和心神的制约，那只是意念的问题。心存一念，天地广袤，没有注意不是理由。”琅邪鬼叟不悦地提醒道。

林渺没有做声，不过，他知道琅邪鬼叟并不是说假话，以对方的武功，天下少有敌手，受这样的高手训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

琅邪鬼叟见林渺不出声，似很满意林渺受教的表现，又道：“如果不是老夫时日无多，倒愿意授你几招，只可惜，老夫识你太晚，以老夫看来，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练武之才，只要你肯好学苦钻，来日之成就定当超凡脱俗。如果你不介意，这里有一张载有老夫独门身法''鬼影劫''的羊皮，你便拿去好好学吧，但愿对你有所帮助。”“谢谢前辈！”林渺接过羊皮，不由大喜，对眼前这个怪人又多了几分好感，但也更为对方那短暂的生命而怅然若失。

“很好，你要将之好好保存，不要落入江湖宵小之手，否则只会为祸武林。好了，快走吧！记住，呆会儿绝不可犹豫，立刻跳入崖下，要跳得离崖边越远越好，崖下江水极深，只要你会游水便不会死。否则，你只要稍一犹豫，很可能就惟有死路一条！”琅邪鬼叟再次提醒道。

“要是他们追我怎么办？”林渺又问道。

“这里的人绝不可以踏足江湖半步，只要你一出隐仙谷，他们便拿你没有办法，但只要你还在隐仙谷所辖土地上，哪怕一步之间，他们仍会有一百种杀你的方式！在这里居住的人，一个个都是天才，也都是疯子，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不出来的……”“啊，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出谷？”“这关系到一个武林的大秘密，一时无法说清楚，如果将来你有幸见到大首领，你可以去问他，或许他会告诉你答案！”林渺只好将一肚子的话闷在心里，重生后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坏，所以在遇上琅邪鬼叟后显得话特别多，似乎暂时也忘却了梁心仪的死带来的伤痛。而眼下，隐仙谷的秘密更充斥着他的心间，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却没有时间和机会。不过，只要他还活着，便总会有一天会知道这之中的隐秘。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宛城四处一片慌乱，都统府大火漫天，不仅如此，安众侯府也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城中四处都举起了造反旗帜。

刘秀起义，大开官府粮仓放粮，立刻被许多百姓奔走相告。

陈奢执孔森的兵符，以迅雷之势绑了孔奄，更以孔森“亲信”的身分迅速控制城防和宛城的官兵，对那些反抗者，皆毫不留情地诛杀。

李通诸人各率家将，合力而出，对各处反抗的力量加以平服，而且所到之处，更有许多平民百姓加入其队伍中，棍棒高舞，倒也声势骇人。

皆因这些大豪平时在当地的声望极高，又多行善举，何况，这次起事者又是大善人刘秀。

刘秀在宛城之中的善举多不胜数，受过其恩惠之人也多不胜举。是以，宛城百姓、年轻人纷纷加入起义行列，其中响应最激烈的要数天和街的百姓。

宛城之中，最为安稳的地方，大概要数万兴楼了。

万兴楼安稳，不仅仅是因为它乃宛城最有名的酒楼，更因为里面有一桌极为特别的酒宴。

李通、李轶宴请齐府的第一号人物齐万寿，同来的还有老铁。

老铁是在杀了孔森之后立刻赶到这里的，他来之时，所请之人都已在座。

这桌酒宴所请来的可以说全是宛城之中极有头脑的人物，尽是大豪和望族要人，是以，万兴楼是宛城之中最为安稳的地方。

老铁赶来之时，气氛似乎并不太好。齐万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却沉着性子坐在那儿，他那枣红色的脸带着些微的怒意，显然，他感觉到外面事情有些不对。

“在下来迟，让诸位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请众位海涵！”老铁大笑着坐到李轶身边的一张空位置上，抱拳道歉道。

“铁先生如此姗姗来迟，当罚酒三杯才是！”说话之人乃宛城做布皮生意的大豪古沁。此人布皮生意可谓是遍地开花，做得极大，家财更是万贯。

“应该应该，古先生如此大忙人，浪费一刻可谓浪费斗金哪，我的确该罚上三杯！”老铁爽快地道。

“哈……”席间除了齐万寿之外，余者不由得都被逗笑了，整个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望着老铁连干三杯，齐万寿有些坐不住了，淡然问道：“先生刚自外而来，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怎会如此宣闹？”老铁望了齐万寿一眼，顿了顿，笑道：“也无甚大事，只是一场小小的兵变而已。”“什么？”齐万寿一惊而起，在座的除了几个心知肚明的人之外，余者皆愕然色变。

“诸位请坐下，休要惊诧，其实今日请大家来此，也便是为了商量此事！”李轶也立身而起，做了个“请大家稍安勿躁”的手势，淡然道。

古沁神色不变，只是打量了一下身边站起的几人，悠然笑着将之拉坐于椅上，道：“既然李兄弟有话说，何不让其将话说完呢？”齐万寿狠狠地瞪了李通和李轶及老铁一眼，他这才明白，此宴只是一场鸿门宴而已，事实上李通和李轶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又不能翻脸，首先，他知道李通、李轶都是一流高手，而那老铁更是高深莫测，若论单打独斗，他自信不惧这里的任何人，可是若以一人之力对付李通、李轶和老铁这三大高手，那是一点胜算的机会也没有，何况还有一旁的古沁及其他人；其次，只看老铁和李轶这种架式，也可知他们早有安排，若是贸然翻脸，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恕我没事先跟大家讲清楚，真是抱歉，在此我先罚酒三杯，还请大家见谅！”李轶果然连罚三杯，这才落座。

“这次兵变李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使诸位同仁受到任何损失，即使有损失，李某也定当双倍相陪！”李轶开门见山地爽然道。

“李员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诸位请先听李某一些话，然后再向大家解释如何？”李轶诚恳地道。

“李兄弟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古沁爽快地道。

李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自王莽逆贼谋朝篡位之后，大肆改变汉制，发布诏书，实行王田制。更可恨的却是其实行''五均''、''六筦''之制，使得我们商不成商，民不成民，这些完全脱离实际的制度使得我们这些商者生意日渐衰落，不仅仅如此，他还想收回我们所拥有的土地。要知道，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意网，可是经过了几代人艰苦创业所得，我们岂能双手奉还给他？我们岂能成为败掉祖业的败家子？我想，诸位都不会希望看着自己的庞大产业慢慢枯蔫吧？”李轶顿了一顿，又打量了众人一眼，见所有的人都频频点头，显然很赞同他的说法。

“是的，我们绝不可以败掉祖业。可是眼下逆贼在位，奸臣当道，大贪巨奸掌管民生，他们专权求利，交错天下，各谋私利，使得百姓生活贫困，众庶各不安生。王莽不仅是个逆贼，更是个大蠢蛋，不断地更改货币，竟使货币种类达五物、六名、十二八品之多。其苛政，更使''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变卖田宅、奴婢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同时，他更疯狂地连年征战，耗尽国力，弄得天下骚动，四邻不安，民不聊生，国无宁日。王莽之罪举不胜举，我等胸存热血者，岂能坐以待毙，死于苛政？而我们惟一的出路便是化被动为主动，只要我们推翻更始政权，打倒王莽，求得新制，才能还我们万世基业！”李轶激昂之极地道。

“不错，王莽新政，这十余年间，''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频烦，而枯旱蝗虫相因。又因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且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如果我们再如此下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残酷的后果。眼下，盗贼四起，义军烽火遍及天下，贫民犹知奋发，犹能造成如此浩大声势，我们不仅有资本，更有头脑，难道我们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创出一番大事业吗？”李通接过李轶的话，补充道。

第一部　　第十六章神农圣经

席间群豪不由得频频点头，更是大为心动，特别是李通最后一句话。

“我们辛苦一辈子所为何来？不就是图光耀门楣吗？此际天下大乱，惟乱世出英雄，乃是最佳创建千秋伟业之时机，我们岂能后知后觉，错过如此良机？”李轶又道。

“对，我们绝不可以坐以待毙……”“是啊，我们应趁此时机奋起……”一之时间，楼中众豪议论纷纷。

“可是，我们如何能斗得过城卫军和都骑军呢？”有人担心地问道。

“这点大家请放心，孔森已死，城防已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侯府想来此刻也已被攻下，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老铁沉声道。

“啊……”齐万寿这下子真的坐不住了，腾地一下子立身而起，但是却不知是走是留。

“齐当家的有话想说吗？”老铁淡然问道，神色间略带一丝挟迫之意。

齐万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自然不能翻脸，否则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若仅只得罪李轶和老铁，他不会在意，但是若得罪了这里的每一位豪族，即使是他齐府再有实力，只怕日子也会很难过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府休息而已。”齐万寿终究是只老狐狸，深明审时度势的重要。

“哦，可能是今晚的酒菜招待不周吧？若是这样，还请齐当家多多包涵！”李轶也淡漠地道。

“哪里哪里，李公子今晚的酒宴可谓是别具风味，只让老夫永生难忘啊！”齐万寿一语双关地道。

众人立刻听出了两人话语之中的不对劲，不过，许多人都明白，齐万寿与安众侯王兴之间有着极为特殊的关系，此刻有此反应并不觉得奇怪。也有少数人明白，今晚李通、李轶之所以请来齐万寿也是有用意的。当然，这些与他们并无多大关系，因为他们可不像齐万寿一样可受到安众侯的庇护，百税不收。事实上，这里的几位大豪对齐万寿依附朝廷的举止早就看不惯，所以也不免跟着幸灾乐祸。

“既然齐当家的身体不适，确应早点回府休息！不如就由我的马车送齐当家的一程如何？”古沁立身客气地道。

“不用了，齐某倒喜徒步当车，何况此刻外面这么热闹，景色定很不错，我也想顺便看看。”齐万寿断然道。

古沁也惯于生意场上的唇枪舌战，闻言并不气恼，反而笑道：“既然齐当家的有这番雅兴，古某就不相扰了。”“告辞！”齐万寿向众人一拱手。

“不送了！”老铁并无阻拦之意，只是淡淡地笑道。

李轶和李通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但见老铁没有动静，也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客。更 多 精 彩，更 多 好 书，尽 在 w w w . 5 1 7 z . c o m

林渺不敢稍作停留，此地距绝崖尚有两百丈，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一段很远的距离，但对于这个古怪的隐仙谷来说，两百丈的距离足以让人死上千百次。

这是琅邪鬼叟的话，林渺相信了。不知为什么，他很相信琅邪鬼叟的话，或许是他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吧。

在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林渺发现了风痴，这个人的速度好快，至少，比林渺想象的要快十倍，尽管逃不过林渺的目光，但却绝非林渺所能比。

琅邪鬼叟出身阻住了风痴，他的速度绝不比风痴慢，尽管他受了致命的重伤。

风痴的来势受阻，便像是一只寻斗的公鸡，他并不知道琅邪鬼叟已经受了致命的内伤，只好望着林渺如奔逃的野猴一般纵跃而去。

“就是你来我隐仙谷偷《神农本草经》？”风痴冷然问道。

琅邪鬼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傲然的神彩，道：“不错！”“快交出本草，否则你惟有死路一条！”风痴眼珠一转，沉声道。

“哼！”琅邪鬼叟没有回答，只是浑身散发出一股沉重莫名的死气，仿佛是自烈焰之中重生的魔魂。

风痴竟笑了起来，望着琅邪鬼叟，摇头晃脑地道：“有趣，有趣，老子已经二十余年未与外人动过手了，看来今天是要过过瘾了！”林渺没有回头，他只是一个劲地狂奔，可是他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气势向他袭来，带着浓浓的死气。

虚空之间突然起了风，花草尽弯，向林渺奔跑相反的方向弯曲。

风，迎着林渺狂吹而来，仿佛是要阻止林渺前进的步伐。

林渺大骇，他不明白怎会突然这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忍不住回头了。

林渺回头，没有发现琅邪鬼叟和风痴，只是在那两人曾立足之处漫天飞舞着青色的叶，绿色的枝，灰色的草，红色的花……整个空间透着诡异的美丽。

花、草、枝、叶、尘土，在那片虚空中飞舞，风，便是吹向那里，那便像是一个强大的引力之源。

“哗……”林渺听到了涛声，像是巨雷滚过，清晰而又惊心动魄。

涛声，来自淯水，来自那片绝崖，可是林渺的心神却被那片诡异的虚空所吸引。

强大无伦的气机犹如一道道寒流般自那片虚空扩散，方圆数十丈的花草竟尽数枯萎……

陡然之间，林渺竟发现了火怪正以极速向他赶来，不由大吃一惊，再不敢有半点犹豫。

“小子，你居然还没死！”火怪也一眼便发现了林渺，高呼道。

“哗……”一道电火划过虚空，击落在林渺不远处，天空之中竟快速地聚起一片暗云。

林渺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做梦一般，这个地方，这种天气，这些人物，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且无比诡异。本来好好的天气，又变了，不过，他不敢作任何浪费时间的考虑，只知拼命地向绝崖边奔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林渺已经感受到了那迎面而来的水气，那击石的涛声是那般惊心动魄，他的脑海中几乎接近一片空白。

因为恐惧，他不知道那绝崖有多高，不知那江水有多深，不知那浪头有多高……一切的一切，都是个未知之数，而若听琅邪鬼叟的话，他就必须跳入这不知底细的绝崖，用好不容易保住的生命去换取一个赌注，这使林渺感到有些盲目，更有些心虚与恐惧，可是他毫无选择！

“小子，你逃不掉的！”火怪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一般，只骇得林渺魂飞魄散。

五丈、三丈、一丈……林渺刚叫谢天谢地之时，倏觉眼前一暗，仿佛整个天空突然向大地倾压而下。

林渺骇然抬头之时，火怪已如一只大鸟般自他的头顶压下，双爪如鹰，带着让他窒息的压力铺天而落。

“老怪，我跟你拼了！”林渺心一横，迅速转身，双掌以托塔之势强推而出。

火怪不屑地笑了笑，他哪会将林渺放在心上？

“轰……”火怪双掌与林渺掌劲一触，立刻大吃一惊。

林渺的掌劲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只觉五指一阵火辣辣的痛，同时整个身形更不由自主地倒跌出去。

林渺惨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也被震得倒飞而出，直向那绝崖之中落下……

林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五脏六腑仿佛就要自胸腔之中挤出，而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而火怪的怒吼声仍在虚空中回荡。

“哗……”林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之时，整个身子便已经倒插入江水之中，激起高达数丈的浪花。

江底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暗流，迅速将林渺卷出。

当他再次冒出水面之时，林渺发现自己距绝崖竟有百丈之遥，再看绝崖，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此崖至少有百丈之高，藤蔓相接，险如斧削。如果他直立崖边，还真没有勇气跳下来，这借火怪的反震之力贸然而下，倒省去了他许多犹豫。

自这么高的地方跃下，即使是林渺功力高绝，也被冲击得头昏脑胀，几欲昏厥。而且火怪那一击使他或多或少受了些伤，这下子，他若想游过淯水，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河水冰凉，幸亏这是在夏末秋初，天气尚热，他努力地划动着四肢，极力想使自己距岸边近一些。可是无情的河水，在此处特别湍急，他的力气似乎是白花了。正当他气馁无奈之时，却见一艘大船快速自上游顺流而下，禁不住大喜。

“救命……救命……”林渺挥手高呼，但是他仍无法控制身子随水漂流的命运，不过，他拼命地向上游游动，极力使自己随水漂流的速度比大船顺流而下慢上几拍。

大船之上显然有人听到了林渺的呼救声，甲板之上立刻聚集了五六个人，还有些人在甲板上奔走。

“不要惊慌，我们这就来救你！”甲板之上出现了一位老者，分开众人向林渺呼道。

林渺心中稍安，至少这些人不是见死不救之辈，其实，只要这些人扔给他一块浮木就可以了。

大船速度快极，本来就是顺流而下，现在更似有人操桨升帆。

同时还有人准备了大网，倒是要将林渺当大鱼一般打捞而起。

安众侯王兴竟自密道中潜走，包括其美妾和一些亲人。

这些人潜走显得极为狼狈，金银细软之物都没有来得及收拾，他们分明已感到大事不妙，先行躲避，因此逃过了这一劫。

宛城军或降或死，大局已完全控制在刘秀和邓禹的手中。

陈奢紧布城防，以防王兴逃往城外，战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仅几个时辰之间，宛城便已易主。

城中百姓沸腾，奔走相告，各豪族皆前来向刘秀表示依附，刘秀的姐夫诸人尚在城中四处收拾残局。

李轶和李通则带着一干宛城极有头面的人物前来道贺。

于是，刘秀在万兴楼再次大肆宴请宛城诸豪强，城中之事交由李轶、邓禹、陈奢和老铁等人去处理。

事实上，今次起事并不是一日之功，乃是经过许多年的策划。此次，刘家自各地抽调了两千余精锐。

刘家这些年一直在招兵买马，更借生意之利培植势力于各地，是以，今日成事，绝不是偶然。

刘家，乃是南阳大族，更是汉宗室，是以宛城之中没有不服之人。

齐万寿果如老铁所料，闭门不出，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事实上这正是刘秀所希望的。而最让刘秀欢欣的却是，其长兄刘寅也已在舂陵起兵，而大姐夫邓晨则起兵响应。

刘秀并不想与刘玄一般加入绿林军，这个天下应是刘家的，他并不希望去为别人开创江山。

而破宛城，正是他走出的第一步。

[注：据《史通》载，绿林军起义于地皇二年（公元21年）后，声势日益浩大，次年，分为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等队伍。与此同时，南阳豪族也乘机起事，特别是豪族中的刘氏，“自发舂陵子弟合七八千人”，他们怀着“复高祖大业，定万世千秋”的目的，参加起义军，刘秀的族兄刘玄参加了义军，刘秀长兄刘寅使邓晨和兄弟刘秀起兵响应，当时刘秀正在宛城卖谷，遂与当地豪族李通、李轶合谋，“乃市兵弩”，于地皇三年起兵于宛城，时年二十八岁，（见《通史。刘秀传》）。]

林渺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只差没喝一肚子水。当然，这只能怪那绝崖太高，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喝水。

“公子，你没事吧？”那慈祥的老者关切地问道。

林渺不好意思地道：“没事，多谢老先生相救之恩！”“没事就好！”那老者温和地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何需言谢？”顿了一顿，又温和地问道：“不知公子何以会落入水中？是你的舟筏出了问题吗？”林渺闻言忖道：“这可不好说实话，说不得只好撒撒谎了。”不由得点点头道：“本想打点鱼，可谁知今天的天气特别怪，我的小船竟被那礁石所撞，而这里的水流又十分湍急，这才落水，真是惭愧！”“也的确，老夫常往来于这段水域，可是今天这里的水流确实很怪，竟会有那么高的浪涛，便似钱塘江的潮水一般！”那老者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

林渺本是瞎说，倒没想到这老者如此轻易地便信了。他从未到过这片水域，自是不知道往日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但今日雷雨交加，自然会异于往日，心想间，不禁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那层密云竟又散了开去，并没有大雨洒下。

“云聚云散本无常，但今日确实很让人奇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轻人也不必为损失一条船而伤感，只要人活着，总会得回一切的！”老者见林渺抬头望天，也不由得望了望天空，感叹地道。

“谢谢老先生的教诲，晚辈定铭记于心。”林渺不禁对这慈祥而善良的老人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尊敬之意。

“更叔，小姐说甲板上风大，请更叔还是到舱中去休息吧，外面的事便交给别人处理好了。”一名俏婢自船舱中施施然行出，极为关切地道。

“呵呵……”老者洒然一笑道：“小姐也太关心老奴了，我这把骨头虽老，却还经得起这点风浪，何况这夹江两岸风景如画，我也没有多少年好看了，倒愿多看它几眼！”林渺讶然，这老者出口不俗，堪称儒雅大方，却没想到竟会是别人的下人。由此可见，其主人定然更是不俗了。

“小晴儿，你就别来扫更叔的雅兴了！”一人插口道。

俏婢横了那人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到林渺的身上，似有些傲然地问道：“你家是哪儿的？要不要在这里靠岸让你回去？”林渺微愕，这俏婢似乎对他极不客气，这话倒像是在下逐客令。他不由得淡然笑了笑，道：“请替我谢过贵小姐相救之恩，如方便的话，借我一块浮木即可！”老者望了望林渺，又望了望江边的两岸，不由得笑道：“我看这两岸尽是荒山野岭的，即使是上岸，你返家也不甚方便，前面不远处便是淯阳，到了那里再下船也不迟！”俏婢见老者如此说，也不好再讲什么，又悠然道：“既然更叔作主，就让他在船上多呆一会儿吧。”林渺心中大气，虽对这老者十分感激，可一股倔犟的傲气使他难以忍受对方的白眼，不由道：“老先生好意心领了，我看我还是立刻上岸吧。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来日定当相报今日之恩！”“哦。”老者打量了一下林渺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以他的人生阅历，岂会不明白林渺的心思？他倒也十分欣赏年轻人的这股傲劲，是以并不作过多的挽留，淡然道：“老夫也忘了自己的名姓，他们都叫我更叔，你也称我更叔好了，敝小姐姓白，乃湖阳世家之人！”“湖阳世家？”林渺微微吃惊，诚恳地道：“若来日能相遇，定当相报，今日就此别过！”更叔依然温和地望了林渺一眼，淡然道：“世事随缘，施恩不图报，但若我们真有缘再见，我也不会介意以恩相报。年轻人，我看你并非凡夫俗流，他日定有出头之日，望你好自为之！”林渺不由得愕然，这老者竟如此说他，脸不由得微红，他觉得这老者似乎看穿了他不是渔家之人，所以才有此一说，只是对方没有直接点明，这也显示出对方过人的修养。

“谢更叔另眼相看，他日之事谁也难以预料，咱们后会有期！”林渺说完，向船上众人一拱手，施了个礼，见这附近水流稍缓，也不待众人惊呼，他又纵身跃入江水之中。

“啊……”一声轻微的低呼自船舱中传来，正是林渺在大船五丈外的水面冒出之时，他仍清楚地捕捉到那声音，扭头一看，惊见船舱掀开的帘角处飞出一块浮木，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前三尺之处，溅起千万点水花。

“拿着！”船舱之中再传来一声犹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人的女音。

林渺自浪花之间窥得那帘角露出的一张美得无以形容的容颜，但仅只惊鸿一瞥之下，帘幔又挂上了。

那充满灵气的眼神，那微带惊讶的表情，那稍有病容却清秀得不沾人间烟火的俏脸，伴着薄而性感的红唇，让林渺几疑这是置身梦中。

一呆之下，浮木漂远五尺，林渺赶忙抓住，但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的是那惊世脱俗的容颜。

那究竟是谁呢？难道会是湖阳世家的白小姐？抱着浮木，他禁不住浮想连翩，也不知道是如何爬上岸的。

淯阳，淯水之畔，仅次于宛城的大镇，虽无棘阳繁荣，但却有其独特之处，同时又是宛城南面的咽喉之地，是以这里的城池也同样雄伟壮丽。

林渺是爬上一辆拉货的驴车抵达淯阳的，其实他也想返回宛城，可是此刻宛城定是四下通缉他，而且路途遥远，倒不如先到淯阳再说，说不定能弄匹马来去那什么城阳国。

想到城阳国，林渺便不能不为琅邪鬼叟可惜，这样一个人物居然死于那鬼谷之中。同时他又很奇怪，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隐仙谷这个名字呢？在那里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此时天色却已晚了。进了城，他才发现自己口袋中已经没有一个铜板了，连晚上的饭菜也没了着落，禁不住大叹倒霉，旋而一想，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摸来摸去，只有那块三老令是银质的，若拿去当了，大概能够当点盘缠，但想来想去，只能放弃这诱人的念头，大不了，就饿一顿，或者索性去城郊哪里打只鸟或偷几个鸟蛋来充充肚子也好，对于爬树他极有信心。

昔日他便是一个爬树高手，现在他感觉整个人都能飘起来，想来，爬树抓鸟更不在话下。

林渺在城里转了转，还是来到了城郊，但没能找到鸟窝之类的，却发现一座破败的城隍庙，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发现，至少今晚不用露宿了。

破庙中的坟子多得让人心烦，而且这附近不远处又是淯水，因此蚊子是不可能避免的。

林渺生了一堆篝火，事实上他并没有睡着，夜风灌入破庙之中，倒也凉快，他便拿出琅邪鬼叟的那张羊皮仔细地观看、揣摩、练习。那上面的东西并不难以理解，共有七十六幅图像，以丹沙描上去的，并都加以附注，使人对这一幅幅图像更容易理解。

遗憾的是林渺并没有将老铁那本“九鼎玄功”的心法带在身边，不过也幸亏没有带在身边，否则在隐仙谷之时肯定会遗失，那样就对不起老铁了。

初看羊皮上的图像，似乎并没有什么巧妙之处，仅是走走步，掌握一定的方位就行了，可是越看，林渺才越发现全不是那回事儿，其中的内容和变化远远超出了那些图像所显示的范畴……

正当他在练得出神间，倏然听到了一阵蹄声传来，他不由吃了一惊，心中忖道：“这么晚了怎会还有人来呢？”想着林渺望了望四周，闪身便躲到神像之后，篝火却并未灭去。

“咦，里面有火光，难道老七他们比我们先来一步？”庙外的蹄声骤止，一个尖细的声音飘进了破庙中。

“他们怎会比我们还快？”“也许是我们在路上耽误了两个时辰，他们走水路应该不会太慢，进去看看吧！”林渺仅听那马嘶，就知道来者有七人之多，但他却并不敢伸头张望，此刻那些人已经进入了庙中。

为首者是个光头，但却留有一圈络缌胡子，紧身打扮，一袭黄衫无法掩饰那横胀的肌肉。在他身边是三个头戴巨大斗笠的年轻人和三个道人打扮却面带阴鸷之人。

“洪帮主，果然是七弟他们先到了，那是他们留下的记号！”一名道人尖声道。

“看来他们坐了顺风船，那他们怎又不在这城隍庙中呢？”那光头道。

“大概出去有事去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们定会回来。”那道人又道。

“也好，此刻离天亮时间还长，湖阳世家的船在天亮之前是不会离开码头的，我们尚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那光头淡然道。

林渺心中一惊，忖道：“这几人难道是来找湖阳世家的麻烦的？那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了。”旋而又想：“那如天仙般的美女或许正是白小姐，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但才思及此处，又大感惭愧，暗自警告自己道：“心仪尸骨未寒，我岂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听说那白玉兰美赛天仙，也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那道人道。

“观主没有说错，那白玉兰之美，是我所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比之曾莺莺和谢宛儿也绝不逊色！”那光头洪帮主邪笑道。

林渺并没有见过曾莺莺和谢宛儿，但却听说过这两人是燕子楼的撑台柱，乃天下闻名的美女，心中忖道：“如果曾莺莺和谢宛儿真有这白小姐一般美，那确实可称得上是绝代佳人了。只不知这所谓的洪帮主和观主又是什么来历？”他小心地探头望了一眼，却发现这几人正好侧对着他，当他看到那光头之时，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这人他曾在天虎寨见过，而那坐于他身边的道人竟是阴风老道，他也曾见过。当时他正好被天虎寨所擒，而这两人似乎在天虎寨作客。

这光头乃是伏牛山附近恶名最盛的栲栳帮帮主黄法正，栲栳帮在伏牛山一带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帮中之人皆戴以柳条编织的斗笠，因其形像个笆斗，是以当地人称之为栲栳帮。而那道人似乎也是伏牛山之人，只是不知这几人怎会到这里来？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林渺不由得为湖阳世家的人担心起来。

而最让林渺担心的是，不知天虎寨是不是也派人来了，他可是尝到了天虎寨的厉害，对那些人打内心有些惧意。

“是吗？贫道有幸见过曾莺莺一面，那可真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尤物，只可惜，仅远观而无法一亲芳泽，真是人生一大遗憾。”阴风老道感叹地道。

“莫非观主动了凡心了吗？”黄法正邪笑道。

“面对那样的尤物，不动心还是人吗？虽然贫道身为出家人，但终也是凡胎。”“哈哈……”黄法正笑了起来，道：“曾莺莺和谢宛儿可不好弄到手，听说连王莽欲召她们入宫，那钦差也被弄得灰头土脸的，阳浚小儿差点没气得吐血，就凭我们，只有等下辈子了。”阴风老道尴尬地笑了笑道：“这点贫道自有自知之明，我还没胆大到跟燕子楼作对的地步，何况听说那个什么曾莺莺乃是刘秀的心上人，便是给我千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刘家。”“那观主是想打白玉兰的主意啰？”黄法正反问道。

“如果可能……”“别说我没有提醒观主，白玉兰可是张大龙头所要的人，如果有什么损失的话，只怕我们两人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黄法正提醒道。

“贫道怎会这么没分寸？这次回去一定要让刑风那狗娘养的好看，若不是他，我们早就完成了任务！”阴风老道有些气愤地道。

“刑风真他妈的不识抬举，大龙头这么看得起他，他居然想都不想便拒绝我们，说来还真够窝囊的。”阴风老道旁边的另一道人也愤然道。

“这有什么办法，人家天虎寨中高手众多，而且寨中有数百人，他们有傲的资本，等老子强大的时候再去慢慢收拾他！”黄法正狠狠地道。

“好像有脚步声，大概是老七回来了。”阴风老道立身而起道。

话音刚落，便有几道人影飘入城隍庙中。

“黄帮主和大哥已到了，那可真是好，他们的船泊在五里外的码头。近来，邓晨和刘寅起事，使得水道紧张，晚上没人敢行船，是以他们天亮之前不会离开！”那飘入城隍庙中的几人一见庙中的人，顿时喜道。

“哦，那再好不过了，没想到邓晨和刘寅也造反，这两人可不简单！看来这南阳和南郡一带有热闹可看了。”黄法正有些意外地道，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道：“我们还是快点行动吧，只要让湖阳世家交出《楚王战策》，我们龙头也可以立举义旗了。”“我不明白，一本《楚王战策》又有多大的作用？”那刚入庙中的道人不解地道。

“七弟有所不知，楚王韩信当年用兵如神，其兵法战略无人可比，这本《楚王战策》乃是一部兵法奇书，比之《孙子十三篇》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妙的是该书记载了汉室各地军制的编排和特点，乃是不可多得的奇书。”阴风肃然道。

林渺听得心中热血上涌，他少年时最喜欢听的便是楚王韩信与霸王项羽的故事。对楚王韩信更是推崇倍至，此刻听说楚王竟有一部兵书战策遗下，他也不由得想一睹为快。不过，他却不想与湖阳世家为敌，反而对那慈祥的更叔大有好感，现在知道这些人要对付他们，他自不愿让栲栳帮的人阴谋得逞。

“兄弟们布置好了没有？”黄法正又问道。

那被称作老七的人道：“我们的船早已在江面上包围好了，只等帮主和大哥到来，立刻就可以动手。尽管他们有不少好手，但他们绝想不到会吃下自己人所下的软骨散。我们此刻动手，必定手到擒来，保证不会出任何漏子！”“还是老七的妙计好！这次若能成功，头件大功应该记在你的头上！”黄法正拍了拍老七的肩头，欢笑道。

林渺更是大惊，若事实真如这些人所言，那更叔和白小姐就危险了。他禁不住有些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便飞到那船上通知他们提防，可这些人不走，他根本就不敢现身。

淯水之上，夜色甚重，几点渔火轻飘，伴着轻风湿气，倒微有些凉意。

湖阳世家的大船三桅双层，长六丈，宽两丈，在江边静泊，可谓是庞然大物。

这种双层楼船在当时很少见，即使朝中战船，大如此者仍不多见，何况是私船？

不过，并没有人奇怪，湖阳世家人称其富可敌国，家族庞大，论声势，比之宛城齐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万寿之名乃是自己打下的，而湖阳世家却是经过百年积累而成，其根基自不可小觑。

湖阳白家，几乎统治了数百里长江水道，其船队上至汉水，下自江水尽头出海。整个长江流域，无人不知湖阳世家之名。

湖阳白家世代经商，从不涉足武林，也不涉足官场，是以，一直都活得潇潇洒洒。

对于这样的大商家，虽不涉足官场，但是与官场之人打交道自是免不了。在许多时候，朝廷还会租借白家的船队进行漕运，而白家也慷慨大方，颇有生意手腕，是以无论是在官场还是江湖之中，都极吃得开。

所以，湖阳世家拥有这样的大船并不值得奇怪。事实上，白家的祖先便是以造船为生，只是到了后来，才将生意做开了。

与白家生意最密切的便是南阳刘家，也便是刘秀的家族，这两家几乎垄断了海盐的生意，这是肥得流油的生意，在南阳也便惟有刘家才能够在声势上盖过湖阳世家。

林渺自不会没有听说过湖阳世家之名，是以，在更叔告诉他那是湖阳世家的大小姐时，他都吃了一惊。对于白家的船，自不难发现。

在很远的地方便可以看到大桅杆之上的气死风灯。

在淯水江边，没有比白家的船更醒目的，这也使林渺省去了寻找那艘大船的麻烦。

夜，似乎仍很静谧，丝毫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杀机。

林渺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在这岸边究竟伏有多少栲栳帮的人，而阴风观的人一向以药物闻名，林渺虽对江湖不甚明白，但对阴风道人却并不是完全陌生。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却是林渺根本不知道白家的大船之上是否所有人真的吃了什么软骨散，若真是那样的话，岂不是要他一人独对黄法正这群凶徒？他能拖住这些人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黄法正和阴风也不知道此刻到了哪儿，林渺刚才并没有直接跟上黄法正和阴风，而是去做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却又不知道是否有效的事。当他赶来之时，江边依然一片宁静，只看那飘摇的风灯，就知事态还不是太糟。

正当林渺仔细观察之际，倏然听得一声枭啼自江面传来，旋即，岸上也传来一声枭啼相应和。

林渺立刻明白，黄法正与阴风很可能是在江面的小船上，因为白家的大船距江岸尚有三丈之遥，并未直接靠岸，事实上这样的大船根本就无法靠到岸边，在江水之中倒还可以。

白家的大船上似乎有灯光连闪了三下，林渺便察觉到在他不远处的草丛之间有轻微的脚步声，微弱的灯光并不影响林渺的视觉，何况，天上的明月并未西沉，那个被阴风唤为老七的正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些则是栲栳帮的帮众，一个个戴着柳枝斗笠，这像是他们特殊的标志。

第一部　　第十七章三老邪令

林渺没动，只是伏在岸边，望着这些人迅速潜至江畔，借勾索横掠上大船。

“啪……”大船之中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显然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有贼上船！”有人骇然惊呼，呼声充满了惊惧。

林渺心中暗自叫苦，很显然，船上之人真的是服用了软骨散，这才没有人上甲板拒敌，现在如果他想救人的话，惟有独对这些凶徒，但这与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他不出手，难道便眼睁睁地看着船上的人被杀？那绝美的白小姐若落到这群恶人手中，那会发生怎样的结果，谁也难以预料，林渺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矛盾。

大船上根本就没有强有力的反抗，呈现出一面倒的形势，即使个别有反抗之力，但是双拳又怎敌四手？何况黄法正并不是庸手，那个阴风是出了名的恶道，也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这两人联手加上数十栲栳帮的兄弟，大船之上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抗拒。当然，这只因为软骨散使那一群人暂时失去了力道，否则再给黄法正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贸然上船。尽管白家从不涉足武林，可是白家却养了许多武林高手。作为一个庞大的家族，它总会有自己的实力，以保证家族的利益。

更叔双手被缚，却破口大骂，但是黄法正对他的骂却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是那美如天仙的白玉兰。

“给我全部绑了！”黄法正蒙着脸面，沉声吩咐道。他并不想以真面目让这些人知道，除非他要杀人灭口，否则若是让白家得知是他干的，只怕他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阴风也与黄法正一样，所有的人尽皆蒙面，但阴风却被白玉兰的绝世容颜所慑，呆愣愣地两眼发直，更直吞口水。

“你们究竟是哪路朋友，我白家有何得罪之处吗？”白玉兰竟显得无比的镇定，与更叔的愤怒相比，这似乎又是另外一个极端。

“究竟是为什么，小姐总会明白的。今日得罪之处，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黄法正对眼前的这美人也难以恶声恶气，干咳一声道。

“你们只是要银子吗？只要你们说，我白家有的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呢？”白玉兰依然很平静地道，绝无半分弱女子的柔弱之气，使得阴风更是倾倒。

“对于银子，我们倒没有什么兴趣，我们只是想要贵府上的《楚王战策》，今日便是想以小姐向令尊交换此物。”黄法正也不想多啰嗦，笑了笑道。

白玉兰和更叔的脸色都变了，这船上的白家所属，只有白玉兰和更叔明白之中的意思，其余人根本就没曾听说过《楚王战策》。

“你们听着，今日我带走你家小姐，如果你家主人想要人的话，就携《楚王战策》来伏牛山观日峰上换人！若十天未到，你让白善麟来为他女儿收尸好了！”黄法正冷声喝道。

“把这老东西和白小姐给我带下船去，船中东西也给我一并带走！”黄法正又吩咐道。

“慢，这几个小妞也一起带走！”阴风向那几名俏婢一指道。

黄法正眼睛也一亮，顿时明白阴风之意，立刻首肯，事实上，这几个俏婢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他们虽不敢动白玉兰，但对这些奴婢却可无所顾忌。

“小姐……”那几名俏婢尖声惊呼。

“你们这群见不得人的龟孙子，卑鄙无耻！啪……”一名白府家丁破口大骂，但还没骂完便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

“割下他的舌头，老子要用他的舌头下酒！”阴风冷酷地吩咐道。

“呵……”那名家丁的嘴巴被阴风的七弟强行捏开。

“呵……你们……啊……”那家丁还要骂，但阴老七已将短刃伸入了他的口中，顿时满嘴是血。

“住手！”白玉兰见这群人如此残忍，不由得花容失色，厉声喝道。

“哦，小姐心软了吗？”阴老七停下准备绞动的短刃，扭头向白玉兰笑盈盈地反问道，似乎根本就不把人命当回事。

“你要我跟你们走可以，但绝不能伤害他们！”白玉兰愤怒地道。

“这就由不得你了。”阴老七冷笑道。

“老七，看在白小姐的面子上，放那小子一马！”阴风吩咐道。

整个船上的白府家丁全都被镇住了，这些见不得人的敌人竟这般残忍，确使他们心寒。望着那家丁口中涌出的鲜血，那几名本待尖叫的丫头竟也不敢开口了。

阴老七冷笑着抽回刀子，刚松开那家丁下巴之时，蓦感一道阴冷的劲风迎面扑到，他不由得一惊，慌忙闪避。

“呀……”阴老七刚闪过，却闻身后一名栲栳帮的兄弟一声惨叫，竟是一支冷箭。

“哈哈哈……”一阵长笑冲天而过，正当阴风愕然之际，大船之上如大鸟般地落下一人，来人也以黑巾蒙面。

“既然有便宜可拣，应该是见者有份，也应该给我一份吧？”来人迈上一大步，沙哑着声音淡然道。

“你是何人？竟敢暗算老子，给我杀！”阴老七大怒，刚才他差点被对方暗箭射死，怎不叫他大为恼怒？

“去死吧！”两名栲栳帮弟子挥刀便直扑而上。

来人冷笑一声，双臂轻伸，竟当空抓住两柄刀锋。

“就凭你们？”蒙面人双臂一拉一送，两把刀柄倒撞入那两名栲栳帮弟子的胸膛之中。

“呀……呀……”刀柄完全没入那两人的胸膛，肋骨似乎不堪一撞的朽木。

蒙面人似乎并不在意击杀这两个小卒，在刀柄返回对方的体内之时，双手轻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裂裂……”两柄倒插入栲栳帮弟子胸腔中的刀竟碎裂成数十块废铁，洒落在甲板之上，只让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阴风和黄法正。

阴老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满腔的杀机，可是此刻竟使不出来，他与所有栲栳帮弟子一样，竟不敢上前动手。

“阁下是哪路朋友？”黄法正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刚才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手，显示着对方深不可测的功力。仅凭这功力，便不是他和阴风所能相比的，是以他不敢立刻翻脸，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同为天涯神秘客，相逢何必要相知？你我皆是见不得人的人，彼此没有必要相互了解，正如我不问你们的身分一样。事实上，我只想分一杯羹而已，答不答应还要你们点头才行！”蒙面人洒脱地耸耸肩，淡然笑道。

“同为天涯神秘客，相逢何必要相知！”黄法正默默地念了一遍，不由笑道：“说得好，看来我今日是遇上高人了！”“高人倒算不上，顶多只是一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小人而已。”蒙面人毫不知耻地道，仿佛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大人物。其妙语如珠，使白玉兰和更叔也显得极为意外。

阴风望着对方的气派，那坦然自若之势，仿佛是有恃无恐的样子，使他也感到对方的高深莫测。他根本就猜不透对方的底细，而刚才对方所露了的一手，对在场每个人都极具震慑力，是以，他也不敢妄动。

“好，你说吧，这里除了这个女人之外，其他的，你要什么，自己挑！”黄法正突然变得极为爽快起来，指着白玉兰道。

“哈哈哈，真是对不起，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也就只看中了这美人儿，除她之外，余物皆引不起我的兴趣！”蒙面人朗笑道。

白玉兰的脸色绯红，更有些怒意，但这神秘蒙面人的话又使她有一种莫名的欢喜，至少，她的美丽得到了别人的肯定。

更叔没再说话，他隐隐感到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否则这新到的蒙面人也绝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地点明要白玉兰，这岂不是偏要与那群人作对吗？是以，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打量着这新到的蒙面人。

阴风和黄法正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之极的寒芒。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颜色还当我们好欺负。”阴老七见来者如此嚣张，禁不住怒叱道。

“朋友是刻意来跟我们捣乱的吗？”黄法正冷然问道。

“我不觉得你的这种想法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蒙面人不紧不慢地道，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少说废话，如果你想要这美人也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领！”阴风不想再啰嗦太多的废话，他岂看不出眼前这蒙面人是来者不善？并不是只要白玉兰那么简单！

“我不想与你们动手……”“我却想和你动手！”阴风不等蒙面人说完，旋身挥掌，直击向蒙面人。

火把的光亮倏然一暗，那蒙面人也极速出手，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一拳，却风雷隐隐。

黄法正骇然，他根本就看不出这蒙面人出手的路数究竟是哪一家，因为对方根本就无招可寻，仿佛只是信手拈来，未加思索，似破绽百出，却又似隐含千变万化……

阴风也大为讶异，蒙面人出手这一拳确实十分简单，简单得破绽百出，可是他却骇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可能去攻击对方的破绽，因为只要他的掌势一改方向，对方的拳头一定会先一步击在他的要害之处。因此，这使他根本就不敢去想对方的破绽。

“砰……”蒙面人的拳头后发而先至，准确落在阴风的掌心。

“蹬蹬蹬……”阴风的身子狂震，竟连退五步之多，手心几乎已经麻木无力。

黄法正和众栲栳帮弟子全都骇然，阴老七也大吃一惊，他知道阴风的武功，但在一招之间便为对方所逼退，这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

蒙面人闷哼一声，握拳而退，怒喝道：“你好卑鄙！”阴风稍稍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真气，半晌才阴笑道：“老子从来没干过不卑鄙的事，老子的夺命阴针取八种剧毒所炼，除老子之外，无人能解，你只好认命了！”众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阴老七也大感放心。他这才知道刚才阴风何以不出剑而要出并不是其所长的掌，只因其掌心暗藏毒针之因。

“夺命阴针，你是阴风观的阴风恶道？”更叔突然道。

“哦，你这老小子的见识很广嘛，不错，是你家大爷又怎的？”阴风见对方识破了自己的身分，也便不再隐瞒。

“此毒在盏茶之内必会发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阴风“当啷”一声拔剑在手，冷哼道。

栲栳帮的众弟子立刻由四面将蒙面人环围在中央，便像是在猎获一只猛兽一般。

蒙面人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众人，竟很轻松地自手背之上拔出一支长约寸许却泛青色的小针，在火光之中，针尖之上有一颗细而微带黑色的血珠，这证明阴风并没有说谎，这是一枚绝毒的毒针。

“这点东西去对付小鸡小猫还差不多，至于对付本大爷嘛，你难道不嫌太小气了吗？只弄这么一支，还不够让我过瘾！”蒙面人说话之际，竟以毒针在手指头上又轻扎了一下。

阴风和所有人一样，都愕然发怔，几乎怀疑眼前这蒙面人患了失心疯，被这样的剧毒之针所伤，不仅不担心，而且轻松得将之当成游戏一般，居然还要在手上再自扎一下，这种古怪反常的行为，确使阴风也为之所慑。

“也不过如此，跟被蚊子咬一口的味道差不多！”蒙面人轻松自若地道。

大船上只有火把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望着蒙面人。

浓浓的夜色之下，蒙面人的身影实在而又近乎虚渺，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言述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整个黑夜的中心，衣摆飘飘，如风帆般发出“猎猎”之声。

似有一种沉重的压力弥漫着大船的每一寸空间，抑或是整个江面。

“你不怕毒，你究竟是谁？”阴风突然注意到蒙面人本来渗出黑色血水的伤口，竟渐渐渗出鲜红的血迹，这根本就不是被毒针污染过的迹象，是以他禁不住骇然惊问。

“我本想告诉你，可是你莽撞得像一头牛，真让我好生失望，你回去问你们的龙头，他自会告诉你我是谁。念在我与你们龙头相交一场的份上，今日不与你们计较这些！你便回去向他说，人，我要了，他不会责备你们的！”蒙面人淡漠而深沉地道，语调低沉沙哑，似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阴风也被对方高深莫测的表现给镇住了，而且对方似乎对他们的底细知道得极为详细一般，这使他更是心虚。

“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我知道你们是谁就行。黄法正，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大龙头，跟他说，老夫今日坏他一事，他日还他一事，不会让他吃亏的！”蒙面人依然平静地道。

黄法正大吃一惊，对方竟直点他的名字，这更使他心神大乱，对对方更是高深莫测，自己的一切，就像是摆在风中赤裸的躯体，仿佛每一点心思都无所遁迹。

“先生总要让我们对龙头有个交代，我们根本就不知……”黄法正说话也变得客气，但却仍心存极大的疑惑，一时之间难以决定去留。

“你应该认识这个！”蒙面人自腰间摘下一块银质的令牌，摊于掌心，伸至众人眼前。

“三老令！”阴风、黄法正和更叔同时惊呼。

阴老七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听到阴风喊出“三老令”三字时，他只感到一股凉意自椎尾升起，直达脑门。

阴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满船的栲栳帮弟子皆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

“不知是三老驾到，小人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黄法正最先反应过来，惊慌地道。

“小人无知，不知是三老，真是罪该万死，还望您老人家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一时糊涂！”阴风也惊骇若死。

试问天下之间谁不知“赤眉三老”之名？赤眉军更是如日中天！有人说，樊祟的武功已经达到天下无敌之境，而赤眉军中的三老，也都是天下有数的绝世高手，几乎没有多少人能真正见过这些人的真面目，但这些人的名声却与赤眉军的实力一样，很快被传得神乎其神。

黄法正和阴风也是黑道上的人物，虽武功不错，但是与赤眉军三老相比，那根本不成比例。即使是他们大龙头在赤眉三老面前，也要恭恭敬敬，何况是他们？而眼前之人声称看在他们大龙头的面子上才不与他们计较，这已是够给他们面子了，这怎不叫他们受宠若惊而又惶恐不安？

要知道，三老令在赤眉军中人人都熟悉之极，因为它可以掌握赤眉军中将士的生杀大权，而在江湖上，三老令也并不陌生，因为赤眉军发出的请柬之上，都有三老令的图文。是以，黄法正与阴风一眼便认出蒙面人掌心的令牌乃是三老令。

阴风绝不怀疑眼前这蒙面人可以将他今日所带来的人杀个干净，以赤眉三老的武功，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堪一击，也惟有在此时，他才明白，何以这蒙面人如此高深莫测。

“我说过，不计你们今日之过，这里的事就交给老夫，你们只须把老夫的话传达给你们龙头就行了。”蒙面人沙哑着嗓音道。

“既然有三老出面，我们哪敢不遵？我们这就走！”阴风和黄法正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还真怕万一对方翻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刚才对方的话意很明显是愿意与他们大龙头结盟，愿以一事还一事，既有对方的承诺，他们便是空手回去见大龙头，也绝不会挨罚，甚至还能得到赏赐呢。

“阴风！”蒙面人望着阴风欲去的背影，突然喊道。

“啊……”阴风心神一震，忙转身，忐忑不安地问道：“不知三老有何吩咐？”“把软骨散的解药留给我！”蒙面人道。

阴风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对方叫住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不由大惊失色，不过他心中也暗自佩服，对方一眼就能看出白家的人是中了软骨散，哪还敢犹豫？忙恭敬地递上解药，还解释了一番用法，好像怕对方不知如何使用。

听完阴风所说，蒙面人这才淡然反问道：“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阴风不由得哑然，尴尬地道：“小人不敢，三老学究天人，区区小事怎会难得住您老人家呢？”心中却暗骂：“他妈的，老子好心讨不到好报！”“好了，你可以走了！”蒙面人淡淡地道。

望着阴风和黄法正远去，蒙面人这才扫了白家众人一眼。

“你想怎样？”更叔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们白家与赤眉军并无甚过节，前辈何以要对付我们？”白玉兰也不由得势弱地问道，在这神秘莫测、被誉为天下有数绝顶高手的人物面前，尽管她身为白家千金，但仍显底气不足。

“哦，我有对付你们的迹象吗？”蒙面人笑了笑，反问道。

白玉兰不由得哑然无语，事实上对方确实没有对他们怎样，只是阴风和黄法正干的坏事。

蒙面人不由得又笑了笑，声音也不若先前那般沙哑，只是伸手自地上拾起一柄利刀，在众人惊愕之中挑断绑住白玉兰的绳索，后再信手划断更叔的绑绳。

“这里是软骨散的解药，用法你们刚才都听到了，想来不用我重复！”蒙面人拉过白玉兰那如白玉般的柔荑，将软骨散塞在她的掌心。

白玉兰想抗拒，却没有力气，而且自对方手上传来一股股异样的热力，使她有某种潜藏的渴望在体内荡漾，她又羞涩又想对方能抓住她的手不要放开。

当对方浑厚有力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盖住她的柔荑时，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可是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直觉告诉她，对方绝对不老……

船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但没有怪蒙面人这种侵犯的举措，因为他们都明白，蒙面人是在救他们，而且以对方的身分地位，也不会是那种轻薄之人。

白玉兰的目光不敢与蒙面人对视，她发现对方的眸子里有一种极为异样的神彩，使她的心禁不住狂跳，那是一种傲然而又带着野性和侵略性的神彩，这让她感觉到对方似乎可以主宰她的一切。她可以肯定，对方绝不老，那种眼神惟有年轻的心和生命才具备……可是对方却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更是天下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因为在百姓的眼中，赤眉军是结束王莽苛政的希望，也正因为如此，赤眉三老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而传闻之中的赤眉三老都是老一辈之中的绝世高手。当然，赤眉军的领袖樊祟并不老，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眼前的人竟拥有如此眼神，更有一股强大至极的生命力在膨胀。

蒙面人轻轻地合上白玉兰的手，笑了笑，低沉地道：“握紧了！”白玉兰俏脸一红，回过神来抽回柔荑，却不明白何以眼前之人要救他们。

“半时辰后，你们才能恢复，不过官兵很快就会来了，我想他们会确保你们这半个时辰的安全，我先走了！”蒙面人淡然道。

“官兵会来？”更叔讶然问道。

“不错，我已让人去向城中官兵报了信，说这里有乱党，待会儿你应知道该如何应付，大可将所有事推到阴风身上！”蒙面人悠然道，说完转身便向船舷走去。

“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尊称呢？”白玉兰突然呼道。

蒙面人并未转身，只是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什么前辈，仍是那句话，相逢何必要相知？好了，后会有期！”说话间，蒙面人横跃三丈，掠上岸边，脚步似乎微有些踉跄，但又若无其事地行入林中。

白玉兰不由得重复着蒙面人的话：“相逢何必相要相知？”禁不住有些痴了。

蒙面人刚走不一会儿，更叔便听到了岸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之声，旋又亮起了火把。

“就在前面，就是那艘大船！”有人呼道。

白玉兰闻声不由心中有些紧张，更叔却低声道：“是官兵！”白玉兰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蒙面人果然没有说假话，他还真的通知了官府之人，这下子她倒是放心了，因为南阳的官府绝不敢不买她湖阳世家的账。

“更叔，这里交给你了，我进舱中去了。”白玉兰不欲与官兵照面，是以转身便向船舱中行去。但旋即她又呆了一下，惊讶地道：“是他！”“是那个我们今天救的小子！”俏婢小晴也看到了那为官兵带路的人正是林渺。

白玉兰只是呆了呆，转身便行入了舱中，此刻虽然功力未曾恢复，但软骨散的药力已去，并不影响她正常的行动。

更叔也发现了带着官兵前来的人居然是林渺，不由得微感愕然。

“更叔，你们没事吧？”林渺迅速来到岸边，见更叔在甲板之上，不由得高声问道。

更叔一怔，笑道：“多谢小兄弟关心，现在已经没事了。”“前面可是湖阳世家的船？”那官兵领头者恭敬地问道。

更叔向身后的一名家丁打了个眼色，立刻吩咐人以长木板搭起一座抵岸的短桥。

“各位官爷辛苦了，正是湖阳世家的船，半夜劳烦诸位，老朽感激不尽，请上船一叙如何？”更叔客气地道。

“哪里哪里！”那官兵领队也不客气，领着十余人在林渺相引之下上得大船，余人尽在江岸之上守候。

“给官爷备酒！”更叔爽快地吩咐道。

“老爷子不用客气，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那领队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

“只是有一群小毛贼，已经被我们赶跑了，这里几具尸体便是他们留下的。”更叔说着，一名家丁已自舱中端出一个小木盒，送到更叔的手中。

更叔打开盒盖，那几名官兵只觉眼前一亮，盒中竟全是银子。

“这里是纹银五十两，不成敬意，今夜劳烦了诸位官爷，小小心意便让众兄弟拿去买点酒喝！”更叔淡淡地道。

那领队官兵眼都红了，双手捧过银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呀！”那领队把银子捧在手上，口不对心地道。

“哈，官爷怎如此说？如此深夜，家中休歇岂不舒服，可你们不辞劳苦，这是诸位应该所得，还请几位官爷将这几具尸身帮我们处理了，贼人乃是来自伏牛山的山寇，也不必太过追究，官爷明白吗？”更叔道。

“小的知道！老爷子请放心，我们定会办妥！”领队道。

“更叔，酒已备好。”一名家丁道。

“好！官爷，请众位兄弟一起上来喝一杯吧。”更叔客气地道。

众官兵更是欢喜，此刻更叔便是叫他们去杀人，他们也不会皱眉。湖阳世家的人居然如此客气，确让他们受宠若惊。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更叔拍了拍林渺的肩头，笑了笑道。

“这叫适逢其会，抑或便叫缘分吧！”林渺也淡然道。

“兄弟，今次你也是大功一件！”一名官兵兴奋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道。

林渺自然知道，若不是他，这群官兵哪有这么好的一笔银子可赚？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小兄弟请留步！”更叔见林渺欲随酒足饭饱的官兵一起下船之时，不由得唤了一声。

林渺停步，转身恭敬地问道：“更叔有事吗？”“还没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呢。”更叔缓步行上，淡然问道。

“哦，小的梁渺！”林渺心忖：“宛城的通缉令只怕早已传遍了南阳，可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说不得只好再撒一次谎了。”“不知小兄弟家中可有亲人否？”更叔又问道。

“小的父母早亡，此时乃孑然一身。”林渺坦然道。

“哦，那小兄弟日后有何打算？”更叔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忖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心仪死了，老包他们也不知去向，如今的我已是孑然一身，宛城不能回，南阳这地方也不一定呆得下去，我还能去哪里呢？”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却没有言语。

“小兄弟何以叹气呢？”林渺不明白更叔为何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由得道：“我也不知道日后该何去何从，虽昨日仍有些家当，但已随江涛远去，我已一无所有，该何去何从便何去何从吧。”众白府家丁听林渺说得可怜，倒也有些同情。白天这小子凭一股犟劲跃水渡江上岸的举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对方又热心地带官兵来救，使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极有好感。

“听小兄弟之语，不似山野粗民，如果小兄弟不嫌弃，便留下来帮老夫打点一些杂务，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更叔突地道。

林渺一呆，倒颇为动心，一来想到将来路途艰险，若不练好武功，只怕会险阻重重，眼下如果有个安定之所，使自己能把琅邪鬼叟的武功学好，到时候就不怕江湖险恶了；二来，若是呆在白家，可以避过风头，说不定还可以联络上老包和小刀六他们。何况，那美若天仙的白小姐又拥有无可抗拒的吸引力，是以，林渺大为心动。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林渺有些为难地道。

“万事都是由无到有，不会可以学，你还年轻，难道怕没时间去学吗？只要你点头，从今以后你便是湖阳世家的一员！”更叔温和地道。

“那小的便谢过更叔的另眼相看了，我梁渺反正也是孑然一身，既得更叔知遇之恩，我愿为白家用尽自己每一分力！”林渺单膝而跪，诚恳地道。

“好！不用如此，只要你能好好干，白家是不会亏待你的！”更叔忙扶起林渺，欣然道。

“从此，他便是你们的新伙伴，你们要像一家人一样，像兄弟一般亲，知道吗？”更叔拍着林渺的肩头，转对周围的白府家丁大声道。

“兄弟，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叫白良！”一名极为粗壮的汉子走了过来，搂了一下林渺的肩，热情地道。

“我叫白副，到了湖阳我再请你喝酒。兄弟，你今天的酒量不错！”又一人行来笑道。

紧接着，林渺与甲板之上的一二十个白府家丁相互认识了一下，这些人确实是客气得很，让林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因为这里的人真的把他当成一家人看待，而他也认识了这之中几位特别豪爽的人，如白良、白副、田勇、方木、白术、肖炎等人，这几人对他特别亲热，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天和街一般。

更叔自舱中返回，见林渺已与白府家丁打成一片，不由会心地笑了笑。

事实上，与这些人打交道，是林渺的拿手好戏。他在天和街长大，与那些小混混在一起，整天不是拉帮结派，便是打架，所以他很快便与这些人保持了密切的关系。

“好了，现在你随我一起去见小姐吧。”更叔淡淡地道。

林渺一怔，心中禁不住忐忑起来。

白玉兰坐于轻纱之后，不能亲见容颜，林渺倒有些微微怅然。

“梁渺见过小姐！”林渺不露半点声色，恭敬地行了个礼。

“你叫梁渺？”白玉兰的问话微微有些冷，但却并非不客气。

林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明白，当他答应更叔留下之后，他便是白玉兰的下人，是以，任何脾气和不满都必须收敛一些，点了点头道：“是的！”“坐吧！”白玉兰淡淡地道。

林渺感觉对方有种审犯人的味道，更叔与他对坐，那两名俏婢静立在白玉兰的身边，并不怎么在意林渺，或许自始至终，她们对林渺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感。

“更叔说你谈吐不俗，你以前读过书吗？”白玉兰淡淡地问道。

“简椟倒是翻过一些，却如囫囵吞枣，说到谈吐，在小姐面前只怕贻笑大方了。”林渺心道：“我才不稀罕在你白家混日子，你爱留就留，不留拉倒，我没必要向你低声下气的。”那两名俏婢听林渺如此一说，两双眸子都亮了起来。

更叔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似乎对林渺的表现还是很满意。

“哦，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以打鱼为生的人？”白玉兰又问道。

“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个命运，但那是事实！小姐认为我应该是干什么的呢？”林渺放开了心里包袱，说话并无收敛。

更叔也愕然，林渺说话显得有些傲意和自负，这不应该是个下人的口吻。

白玉兰也微微愕然，倒是被林渺给问住了，她觉得这个下人似乎有些意思，事实上还从没有一个下人敢如此跟她这样说话的。

两名俏婢差点抿嘴笑了，林渺的回答的确有些意思，那自负的表情确很特别。

林渺并没有回避白玉兰的目光，白玉兰却在回避林渺的眼神，她觉得林渺的眼神有些像那神秘的蒙面人，有些傲意又带野性。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干比这更好的事。”白玉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有何事比打鱼更好，抑或知道，只是不愿去想。”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为什么不敢去想呢？”小晴也对林渺大感兴趣，不由得抢着问道。

林渺扭头望了她一眼，叹道：“眼下四邻不安，民不聊生，国无宁日，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天下又有什么事好做呢？是以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打鱼为生，只要有一网一船就不会饿死，我孑然一身，一人食饱全家不饿，难道这样比担惊受怕去做别的事差？”更叔不由得点头称赞，白玉兰也难得地点了点头，道：“我看更叔确实没有说错，像你这种人才若只是打鱼实在是埋没了。”“谢小姐看得起！”林渺像是很感激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会有人来对付我们的呢？”白玉兰又问道。

“是一个蒙面人说的，他要我去报官，我想也应该这样，所以便去找了那些官兵来。”林渺认真地道。

“你知道那蒙面人是谁吗？”白玉兰又问道。

“我不知道，也来不及问，或许问了他也不会说，否则他便不会蒙面了！”林渺坦然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骗你呢？”白玉兰又问道。

林渺心中有些暗恼，白玉兰对他仍是有些不相信，是以才会如此问个没完。他不由得笑了笑道：“我不觉得他有骗我的必要，而且我当时也没有想这么多。”顿了顿，林渺又道：“我不知道小姐问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原因，但我认为如果小姐觉得我本身有问题的话，小姐大可不用我这个外人。若为一时的犹豫而要落个长久担心的话，这样确实不值得。”更叔和白玉兰尽皆愕然，那两个俏婢也相顾失色，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渺的问题会如此直接，使得白玉兰也涌出了一丝不快，但是林渺的话又没有说错，她确实对林渺的身分有些担心，那是因为今夜便是因那内奸的原因，他们才险些全军覆灭，使她对林渺不得不小心一些。

“谢谢更叔看得起我，不过，我想也不用为难小姐和诸位了，今日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缘，到时再相会吧！”林渺不等白玉兰说话，立身向更叔抱拳道别，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转身便朝船舱之外行去。

“请留步！”林渺刚掀开门帘，白玉兰已出声道。

林渺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又放下帘子，却并未转身，淡淡地问道：“小姐还有何吩咐吗？”“刚才是玉兰不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因为今晚发生了一些事，这才让我多疑了。如果你肯不计玉兰刚才所犯过错的话，就请留下，如何？”白玉兰立身而起，语调变得极为温柔地道。

林渺心中一荡，他倒没有想到白玉兰堂堂一个大小姐，居然会向他这个无名小卒或是下人认错，这确实使他很是意外，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更叔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温和地道：“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还不快谢过小姐？”林渺知道更叔是在调解他与白玉兰之间的尴尬，也是在给他和白玉兰找个下台的台阶。他立刻知趣地转身，向帘幕之后的白玉兰行了一礼，道：“梁渺谢谢小姐收留之恩！”“好吧，让更叔安排你去做事，希望你能好好干。”白玉兰的口气变得极为和缓地道。

林渺心中微松了一口气，总算在这个难缠的小姐手上过了关，不过他对白玉兰那种勇于承认错误的勇气极为佩服，忖道：“看来这小姐确实与常人不同。”而对于船上的白府家丁而言，得知林渺通过了小姐白玉兰的那一关，也十分欢喜，白良和白副诸人尤是如此，于是当夜几人便睡在一起，长聊了一晚。

第二天林渺便在白良的教导之下熟悉这艘大船上的一切，包括船上许多东西的用途，都向林渺讲得十分详细，看来白良确实把林渺当成了好哥们。

林渺记得特别快，各项操作只需解说一遍，便立刻记住了，熟悉的速度让白良都感到惊讶。

这一天更叔并没有给林渺安排什么事，船行一日，便到了湖阳境内，于是众人要弃船上岸，但已有白府之人前来接应，大船便交给打理船泊生意的人，这当然不需要林渺操心。

这一天之中，林渺还了解了许多湖阳世家的事，知道白玉兰有五位叔叔，一位伯父，她父亲有兄妹十人，其中父亲白善麟排在第三，头上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但是白善麟的长兄已于几年前病逝，是以白家由白善麟主持家政。

白玉兰的祖父仍在，家族的老祖宗也在，但都只是在修心养性，家族的大小事务全都由白善麟和五个弟弟掌管。再加上一些直系的族人，使得白家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白玉兰下了大船，自有马车来接，而众家丁则乘马返回湖阳城，颇为气派。

第一部　　第十八章舂陵兵变

阳太守属正心情特别不好，宛城失事，他又怎会不知道？可是他却无能为力，没有朝中的虎符，他根本就不能够领兵去攻击宛城。而事实上，宛城有坚壁相守，欲自外攻下，谈何容易？是以，此刻他只能固守淯阳，确保淯阳守而不失。

“宛城快报！”属正正在沉思之际，亲卫急步而入，沉声禀报道。

“快读！”属正精神一振，刘秀虽然控制了宛城，但是宛城的朝廷力量又岂是轻易所能根除的？而在刘秀的身边也有他安下的人，当然，这些人的关系或许与刘秀的势力并不是靠得很紧，但探出一些关于宛城之中的消息却并不是难事。

“刘秀叔父刘良病危，刘秀可能会潜返舂陵探亲！”那亲卫展开信鸽爪下的纸条念道。

“刘良病危，刘秀回舂陵？”属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他自然知道刘秀幼年丧父，是其叔父刘良将之养大，更送他去读书和长安求学，刘秀视刘良如父，若刘良病危，刘秀岂有不回舂陵之理？

“立刻给我留意所有南下舂陵的路口，过往的船只都给我仔细严查，不得有丝毫的纰漏！”属正沉声道，仿佛便在这之中看到了希望。虽然他无法领兵攻下宛城，但若是能拿下刘秀，便等于将宛城义军的武力瓦解了，至少也是对义军心理的一个强大打击。不过，属正自然明白，刘秀又岂是好对付的？而同时，他又怎能够探得刘秀的具体行踪呢？

湖阳白府，并不十分大，但却十分气派豪华，事实上白家的真正府第并不是在湖阳城内，而是在距湖阳城二十里的唐子乡，那里才是白家的巨大庄园所在。

城中白府，只是作为连接各路生意的总据点，也作为一些重要人物的居所，而在唐子乡，则是白老祖宗和白玉兰的祖父坐镇，那里才是白家最重要的地方。

白善麟便是住在城中的白府，他并没到休心养性的时候，是以他长住城中，只是在特别的日子才会回唐子乡向老祖宗请安。

白玉兰的五位叔叔被派往各地主持生意，并不在湖阳。

林渺一行人护着白玉兰直回府上，查城的官兵根本就不敢管，见到更叔诸人更是点头哈腰。

舂陵兵变，湖阳多少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人担心刘寅会不会派兵来攻取湖阳。

湖阳守军并不多，但只为守城却并无多大问题。

当然，另一个可能便是，刘寅新夺下舂陵，仍需整顿军纪，是以，一时之间应不会来攻取湖阳。

湖阳的气氛极为紧张，这一点谁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不过，百姓并无多大的担心，在这种困苦不堪的日子之中，他们反倒希望刘寅的义军快点来解脱他们的痛苦。

林渺被安排在一些普通家丁的队伍中，不过，林渺却意外地发现，白府的家丁并不简单，每天并不只是负责白府的安全，这些人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每天都要进行一次极为艰苦的训练。

林渺对这种训练并不陌生，这可算是军队中最常见的训练，也便是说，白府竟想将自己府上的家丁训练成最正规的战士。

初入白府，林渺便感到白府绝不简单，联系近来南阳发生的数处起义，他隐隐猜到，白府也绝不甘寂寞，只凭白府暗中招兵买马便可见其不甘寂寞之心是如何强烈了。

林渺第一次参加白府的训练，表现极为不错。当然，他是在刻意收敛自己，否则只怕让许多人为之错愕。事实上，林渺的休型在这种军事训练中本就大占优势，否则他也不会在廉丹的大军中被选作特别训练营中的战士。白府的训练比起特训营中的训练，那自是小巫见大巫。

训练他们的乃是白府内系的人物白归，此人是白府的第二教头。

白府的教头有三个，大教头白充，三教头柳昌，但这些人并不全在湖阳。

当然，所谓的教头，并不是白府中功夫最好的。在林渺的眼中，白归就够不上真正高手的资格，但白归对于练兵之术确实很有心得，也许，这便是白归成为教头的主要原因之一。

对于更叔介绍的林渺，白归并不将他当外人另眼相看，且对林渺第一天便有如此良好的表现感到非常欢喜，只此一点，他便将林渺当作重点训练对象看待。

此刻四方动乱，有财有势的大家族都是求才若渴，对人才极为重视，都想组织起自己家族的骨干，甚至组成一支维护家族利益强大的军队。

“听说你表现很好！好好干，这里会有你用武之地的！”更叔叫来林渺，慈祥地道。

“谢更叔关心，我会的！”林渺有些感动，这老头子真的是一直都对他另眼相看，而且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那么和蔼可亲，使人无法不生出敬意。

“我这里有些账目，你帮我算一下，然后再抄一遍，明日将它交给我如何？”更叔突地指了指桌上的一堆竹简道。

林渺一呆，不由得微微愕然道：“这……”“我相信你可以做好的！”更叔拍了拍林渺的肩头，肯定地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更叔竟让他抄写账目，他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曾握过笔了，至少也有七八个月时间，因为这段日子他要不便是在军营之中，要不就是流浪，根本就没有握笔的机会。他写字最多的，只是在十五岁之前，那时在父亲的威逼下，他不得不写，却没想到现在会有人让他抄写账目。

“这些会不会很重要？”林渺有些担心地问道。

更叔明白林渺的担心，不由得笑道：“你只要尽力去抄写好就行了。”林渺知道更叔是不会说的，只好无可奈何地应道：“那我试试吧。”更叔很满意地把林渺一个人留在书房之中抄写。

林渺无可奈何，所幸写字他还能应付，几个字还是极为潇洒的，这时他倒有些感谢老爹往日的严加管教，以至于今天没使他丢人现眼。不过，他有些弄不清更叔此举的意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便抄写好了这些账目，又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倒找出了账目之中的一些漏洞，此时天色已经晚了，他才记起自己并未吃晚饭，只得收起账本，却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

正在林渺犹豫之际，一串脚步声惊动了他，却是一名小婢提着饭菜行了进来。

“这是更叔让我给你送来的。”小婢道。

“哦，那谢谢了，不知更叔现在哪里？我有事找他。”林渺问道。

“你先吃饭吧，待会我再带你去见更叔。”林渺也觉得肚子饿得慌，便不再客气，端起饭菜大嚼，也不顾身旁的小婢那异样的眼神。

小婢见林渺风卷残云般吃完这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不由得笑了。

“你从来都是这样吃东西的吗？”小婢有些好笑地问道。

林渺擦了擦嘴，也笑道：“因为你在一边看着我，所以我只好吃相难看一些了。”小婢大讶，有些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什么？”林渺捉挟地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因为我怕吃相太文雅，你会爱上我！”小婢不由得大羞，根本没料到林渺会如此捉挟，说得如此直接。

“好了，带我去见更叔吧。”林渺立身而起，拍拍肚皮道。

小婢白了林渺一眼，半嗔半羞的神情让林渺大感好笑。

很快，林渺带着那一堆账目送给了更叔，更叔却并没有作什么表示。

走出更叔的住处，他有些轻松感。更叔乃是白府的管家，在白府的地位超然，尽管他也是个下人，但因其人缘极好，是以白府上下对其极为尊重，而且他曾是有名的大儒，昔日在安众侯刘崇的府中做过食客，后来刘崇起兵讨伐王莽兵败，他便到了白府，是以得到了白府的重用。

“小晴姐有事找你！”林渺刚出更叔住处不远，还没来得及多吸几口凉气，便被身后的一声轻喝吓了一跳。

林渺转过身来，却是那刚引他来更叔住处的小婢。

小婢倒也很清秀，只是见林渺那熠熠的目光直视着他，使她不敢与林渺对视。

“小晴找我？”林渺有些意外地问道，他自明白小婢口中的小晴是谁，那正是白玉兰身边的丫头，也是林渺最先见到的白府丫头。当日就是小晴把他气得跳船而去，可后来，这俏婢对他似乎特别关注。

“是的，你去不去？”那小婢略带挑衅地问道。

“带路吧。”林渺不屑地傲然道。

那小婢对林渺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但却拿林渺没有办法。

“兄弟，你怎么在这里？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被谁拐了呢。”白良带着几人在府内巡逻，突见林渺，不由得打趣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刚才有点事情，已被拐了一次，现在在进行第二次被拐！”白良诸人也不由得笑了，那小婢见林渺说得有趣，也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不是春桃吗？”田勇讶然道，旋又望着林渺笑道：“你不会连她也拐不过吧？”“去你的，要是你再乱嚼舌头，我叫你田勇好看！”那小婢对林渺似乎没有办法，但是对田勇似乎极泼。

“哦，不说！不说！我们走，让你们相互拐去！”田勇说着向白良扮了个鬼脸，在那小婢追来之前逃开了。

白良诸人也大乐着走开。

“原来妹妹叫春桃啊！”林渺油嘴滑舌地道。

“谁是你妹妹！”春桃不由得又羞又急，可是见林渺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渺故作一本正经地道：“你比我小，自然叫你妹妹了，难道叫你兄弟？不会吧！”“你……你简直是个无赖！”春桃见自己越说越说不过林渺，不由得羞急道。

林渺“呵呵”一笑，他也不在意对方怎么说，说到斗嘴，只怕就是十个春桃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要知道他可是在混混堆中长大的。此刻他心中却在想：“小晴找我究竟会有什么事呢？难道会是白小姐要见我？可是如果是白小姐自己要见我，何以不叫小晴来传我，而要让这个什么春桃代劳呢？”想到白小姐那绝世的美，那无与伦比的气质，再配以无可挑剔的身材，林渺的心头一阵发热。当然，这并不代表林渺就爱上了对方，而只是出自对美好事物的一种向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渺有此想法也无可厚非。

男女之间本就是相互吸引，何况以白玉兰那高不可攀的身分，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小晴姐，他来了。”春桃的呼声打断了林渺的思绪，林渺抬头，这才惊觉已经走到了一个大花园内，而在花园的亭子之中，一道俏丽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林渺对这身影并不陌生，那身影转过头来，正是小晴。

今日小晴一身淡黄长裙，略施薄粉，神情似喜似嗔，却有一种让林渺都感到意外的美。

林渺不由看得呆了，他在这之前看到的只是身着婢仆之装的小晴，因此并不觉得对方有太大的魅力，可是此刻小晴换上一袭装束，倒显得格外淡雅，也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质，虽不及白玉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但也可算是人间尤物了。

那春桃很知趣地退了开去，惟留下林渺与小晴在亭中相对。

林渺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自然的尴尬，或许是因为不适应小晴突然改成这种装束的原因吧，抑或只是因为小晴最开始的时候不怎么看得起他。

“不知小晴姐找我有何要事？”林渺也不想再这样闷葫芦地呆下去。

“你好像很怕见到我似的，难道我有那么可怕吗？”小晴突然嫣然一笑道。

林渺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否认道：“没有呀！”“那你为什么如此紧张？仿佛我要吃人似的。”小晴悠然地自亭子之中踏出，以一种难得温婉而又真诚的姿态与林渺相对。

林渺心中也好笑，他确实有些紧张，在他的印象之中，这小晴应该是紧绷着脸的，一副傲然不可一世的样子，可是今日一见，发现此刻的小晴与前几天所见的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这个人一向是怕软不怕硬，是以一时不怎么适应。

“嘿嘿，只是一时有些不适应而已。”林渺干笑道。

“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不适应小晴不作恶形恶相？或是不适应我的这种打扮？”小晴摘下一朵月季放到鼻前嗅了一下，转身斜对着林渺，似笑非笑地问道。

林渺心道：“我的天哪，这小晴不板着脸的时候竟这般难缠，不过，好像更迷人！”一时之间，他倒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见林渺那尴尬的样子，小晴不由得忍禁不住轻笑了起来。

林渺也只好陪着傻笑。

半晌，小晴神情一肃道：“听说你这几天很开心，是吗？”“你怎么知道？”林渺讶然问道。

“他们告诉我的呀，二教头说你的表现极好，对你很看好，而你又和白良他们关系亲密，自然不会不开心，对吗？”小晴淡然道，说话间，还不时歪着脑袋望一下林渺，虽然此刻天色已暗了下去，可是小晴那娇媚的眼神仍然让林渺禁不住心跳加快。

“原来小晴姐一直都在关心我，那真是谢谢了。”林渺道。

“不要叫我小晴姐，我俩还说不准谁大呢，叫我晴儿就行了。”小晴娇嗔地道。

林渺又一呆，小晴发嗔起来确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这一刻他真的糊涂了，忖道：“她不会是爱上了我，在与我谈情说爱吧？否则怎会这样？”“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叫你晴儿了。”林渺眼珠一转，也变得轻松起来，悠然道。

“这就对了，其实我们都是下人，没有必要拘泥于他们先生老爷们的礼节！当然，这可是指不在那些先生老爷们面前哦。”小晴洒然道。

林渺大感意外，这小晴的思想和语调之坦然惬意使人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反倒有一种特别平易近人之感，如果不是林渺亲自领略到，绝不敢相信小晴还会有这样的一面性格。

“别瞪大眼睛这么看着我，看什么看，难道我不可以有慈眉善目的一面吗？”林渺不由得大感好笑，道：“你这也算是慈眉善目呀？说得好像跟更叔似的。”小晴也不由得笑了，旋又淡然反问道：“你觉得更叔很慈眉善目吗？”“相对来说，比你要好一些，温文尔雅，不像你这么刁蛮。”林渺顿时也轻松了起来，与这样一样美人无拘无束的对话，倒是一件美事。是以，他缓步与小晴并肩立在花丛边。

小晴并不介意两人只隔两三尺的距离，也并不对林渺的话作太多的表示，只是突然道：“你觉得世上什么东西是难揣测的？”林渺一怔，随即肯定地道：“自然是人心！”小晴扭头瞅了林渺一眼，这才点头感叹道：“是的，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便是人心，因为它深深地潜在眼睛看不见的体内，而且它所指的本就是看不见的思想，似是而非。”林渺心神大震，若是这番话自更叔这种饱经世事沧桑的大儒口中说出，他绝不惊讶，但此刻这番话却是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晴口中说出，怎不使他心神大为震撼？

小晴并没有遗漏林渺的表情，但却仍继续道：“或许，人天生便存在着两面性格，害怕孤独却又制造着孤独，明明内心存在着痛苦，却要强作笑颜，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人哪，永远在虚伪和真实之间挣扎，正如有些人明明干尽坏事，包藏祸心，却能以慈悲仁义之态现于世间，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很可悲很可笑的事？”林渺自心底改变了对小晴的看法，至少，他知道这个俏婢绝对不简单，更不会像平日里她所表现的那样。

“这确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事实上，可悲的根源只是在于我们自身，因为我们是人，我们可以由自己的心态和思想去推断同类的心态和思想，所以这便注定会是一个悲剧。一个世界不是一个人演绎出来的，也非两个人，而是有千万个你，千万个我……所以，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去改变这种现状？”林渺也慨然无奈地道。

小晴涩然一笑道：“你说的很对，你我何尝不是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呢？”“那晴儿扮演的另外一个角色又是什么呢？”林渺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小晴嫣然一笑，道：“自然是小姐的丫头。”林渺也哑然失笑，他的问题确实问得很浅显，不过这要看小晴如何回答了。

“这花是不是很香？”小晴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嗯。”小晴将一朵月季放到鼻间轻吸了一口，道：“这种花是特殊的品种，每个月开、谢一次，因此，一年四季它都会开花，除非经霜雪所侵！”“哦。”林渺并不是特别惊讶，以白府的财力，拥有这样的花草并不值得奇怪。

“今天能和你说话，我感到很高兴，以前我很少与异性这般说过话！”小晴异样地瞟了林渺一眼，淡然道。

林渺心头一颤，他竟难得地红了一下脸，问道：“这便是晴儿找我的目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那似乎并不是很重要，至少我没有耽误你办事的时间，是吗？”小晴狡黠地笑了笑道。

林渺苦笑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在偷懒了，到处都找不到我的人。”“瞧你的样子，我早跟二教头说了，说今天傍晚小姐会找你有事，他不会计较的。”小晴笑道。

“你呀，这不是假公济私吗？”林渺也觉得好笑，他对小晴的感观大变之后，倒觉得对方很可爱，自然也便少了许多拘束。

“呵，算是吧，晴儿很开心，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才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小晴意味深长地望着林渺笑道。

“难道你以为我以前把你当成了敌人吗？”林渺哑然笑问道。

“至少你会怀有戒心，可现在却不！”林渺突然很认真地望着小晴，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是否把你当成好朋友，这会很重要吗？”小晴一呆，没想到林渺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怔之下，避开林渺的目光，幽然吸了口气，这才淡淡地道：“也许吧！直觉让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一个敌人，会是一种悲哀，而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会是一种幸运。”“哦？”林渺讶然。

“我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无论对方是好人抑或是坏人，我的直觉都绝不会骗我，就算他掩饰得再好，再道貌岸然，我的直觉都不会失误！”小晴自信地道。

“是吗？”林渺好笑地问道：“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小晴淡淡地望了林渺一眼，吸了口气道：“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你在说谎，是对更叔和白良他们说谎，所以我对你并不客气，但是你竟立刻跃江而去，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顿了一顿，小晴又接道：“没想到还可以第二次见到你。直觉告诉我，你与那神秘的蒙面人有关系，后来，你和更叔的对话，又是不尽其实。所以，我让小姐对你小心一些，但是，你对小姐所说的话仍然不尽其实，也许你会否认，可直觉是不会骗我的，你来白府，并不是只为了生活！”林渺惊出一身冷汗，却仍作镇定地问道：“你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是的，自小到大，我的直觉一直都未曾不灵验过！”小晴肯定地道。

林渺自然不信，不由得问道：“既然你的直觉告诉你我说的话不尽其实，那为什么不让你家小姐将我驱走？”“因为我的直觉还告诉了我，你此举并没有恶意，你并不会图谋白家什么，顶多只是借白家这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什么的，你绝不会甘心在这里住一辈子！”“你这么肯定？”林渺不由得对这个小晴更是有些高深莫测起来，同时内心对对方的直觉有些佩服了。

“当然，其实，小姐留下你，却有另外一个原因。”小晴又道。

“另外一个原因？”林渺讶然问道。

“是的，是因为你的傲气！”“因为我的傲气？”林渺更是愕然，他不明白自己的缺点此刻在对方的眼里怎么会变成了优点。

“小姐的思想自小就与众不同，她知道，一个有傲骨的人，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人格的事，不会做出卑鄙无耻的事。骄傲，虽是一个缺点，但也正是人性的高贵之处。骄者，必有所恃，富者持富，贫者持志，各有依凭。是以，这个世上骄傲的人都不应被小觑。而傲而不横者犹为可贵，所以，小姐愿意将你留下！”小晴悠然道。

林渺不由得微呆，他没有料到小晴竟能自这个“傲”字上说出如此一番道理来，不由令他大为佩服，同时也反应出小晴的确聪慧之极。一个女流之辈能有如此见地实属罕见。

林渺深深地望着小晴，半晌才古怪地道：“我无话可说了，你是先知！”小晴“扑哧……”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啊，有时候像个傻子，有时候却精明得让人猜不透！”“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无法逃过你的直觉，难道不是吗？”林渺耸耸肩笑道。

“你相信吗？”小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其实，我不用去理这些，至少你认为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对我产生恶意，是吗？”林渺反问道。

“那你是承认以前你所说的话不尽其实啰？”小晴突然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林渺无辜地道。

“不要紧张成这个样子。”小晴又笑了起来，旋即又肃然问道：“你觉得更叔这个人怎么样？”林渺讶然，不明其意。

“实话实说。”“我觉得他很好啊！”林渺有些莫名其妙地道。

“是吗？”小晴淡淡地道。

“难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以后有什么心事，还可以找你谈吗？”小晴突然打断了林渺的话，问道。

林渺心中带着一丝疑问，道：“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呢！”“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小晴笑道。

“关于这一点，你的直觉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林渺笑着反问道。

小晴白了林渺一眼，两人不由得相视笑了起来。

淯水河面淯阳段尽被官府封锁，过往的船只都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渔船不准下水，商船不能通过，几乎所有自宛城南下的船只都被查扣。淯水的上游是宛城和棘阳，而大多数船只都是自宛城而出，因此皆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刘秀并不是走水路，他怎会不知道，水路根本就难有回避的余地？而淯阳太守又怎么可能不在水路上设障呢？

宛城出事，淯阳定会全力戒备，属正自然担心淯阳也会步其后尘。

各路关卡，都贴有缉捕刘秀的告示，赏金变成了一万两银子，若是士卒可以连升三级，百姓也可做官，这种赏赐不谓不高，确实有些诱人，而任何举报其行踪属实者也可以得到五百两银子的奖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消息刘秀也知道，是以他这次返回舂陵乃是秘密行事，连宛城的义军之中都很少有人知道。当然，刘秀如此举动，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叔父刘良病重，他作为半子，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同时，他返回舂陵还是因为舂陵的举旗之事。

长兄刘寅举事舂陵，他们必须合兵一处才是长久之计，若是各自为政，恐怕结果只会被官兵各个击破了。

瓦店关，乃是宛城南行旱路除淯阳城的惟一通道，除非想翻山越岭绕道而行，否则必经瓦店关才能够抵达舂陵。

瓦店关距淯阳城十余里，属正早已布下重兵把守其地，刘秀不走淯阳城，便一定会走瓦店关，过瓦店集。

“怎么办？公子！”铁五带住战马，望着瓦店关口那密切盘查的官兵，有些犹豫地询问道。

刘秀也将马带在关外的远处，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重兵把守的瓦店关，心道：“要是秦复在那就好办了，只是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那绝妙的易容之术，便是让他站在那群官兵的面前，那些人也必定认不出来！”只可惜此刻刘秀自不能找到秦复，想易容过关根本就行不通，而若硬闯这重兵把守之地更是行不通。何况，只要他暴露了身分，将会遭到无数追兵的追击，这一路到舂陵数百里，逃难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我看，还是等到天黑再想办法吧。”刘秀的亲卫高手郑远道。

郑远与其弟郑烈乃是刘秀收留的孤儿，一直在汝南秘密受训，其忠心绝对不会有问题，这一点刘秀十分明白。

刘秀这次返回舂陵因是秘密行事，因此身边并没有带多少高手，就带了铁五、郑氏兄弟二人，以及刘清为其选的三位高手刘胜、胡强、万方。

刘清乃是刘家地位极高的人，十分器重刘秀。因为刘秀是其内侄，刘秀起事，他自会不遗余力地相助。

“只怕等到天黑也无济于事。”刘秀吸了口气道。

“难道说要我们绕道而行？”刘胜皱眉道。

“事在人为，只要我们想过去并不难！”胡强想了想道。

“该怎么做？”刘胜急问道。

“让几人先把马带过去，天一黑，我们和公子趁他们换岗之时越关而入，到时候天黑，我们又无马儿碍事，单人又有谁能够觉察？这瓦店关又不是淯阳城，只要过了这关，根本就不怕出不去！”胡强认真地道。

“嗯，这个办法可行！”刘秀点了点头，这分散而行的办法确实是权宜之计。

“可是……”刘胜有些不放心地望了刘秀一眼。

“阿胜便将我们的马留下一匹，余者都带过去吧，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哦！”刘秀吩咐道。

“是！”刘胜只好应了一声。不过，他也有些犯愁了，一个人要将六匹带鞍的马带过关口，又怎可能不引起官兵的注意呢？

刘胜也颇有些小聪明，竟拉过几名过路的，让其每人为他带上一匹战马，各人赏银一两，然后大摇大摆地通过了关检。

刘秀诸人远望着刘胜带马过关，也微松了一口气，只等天黑就越关而过了。

刘秀正松一口气的当儿，忽闻马蹄声大作，尘土高扬之际，一队劲骑自远而近飞速驰至。

刘秀不由得吃了一惊，低呼了声：“蔡恒！”胡强和铁五也吃了一惊，蔡恒乃是淯阳城中除属正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必要时可以代属正行兵马大权，却没想到这时候奔至瓦店关来了。

蔡恒的骑兵在关外停下，一名偏将高呼：“传蔡将军令，所有行人立刻停止过关，刘秀已经潜近瓦店关，任何人都得配合检查，否则视为乱党同谋，格杀勿论！”那偏将一呼，这可把刘秀诸人惊得魂飞魄散！蔡恒竟然知道他已经到了瓦店关附近，这下子若是大加搜索，他根本就无迹可遁，将会陷入苦战之局。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铁五眉头大皱地问道。

瓦店关外顿时一片“哗”然，但是却没人敢闹，对于生命，每个人还是极度珍惜的，那些人听说刘秀很可能便在他们之中，都张目回望，皆想看看这个闹得宛城乌烟瘴气的非凡人物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去引开他们！”万方平静地道。

“怎么引？”胡强反问道。

“我引开蔡恒的骑兵，公子便立刻离开这里易道而行。”万方说话间一带马缰横冲而出，摘弓搭箭。

“嗖……”劲箭怒射蔡恒。

蔡恒吃了一惊，那一群骑兵也吃了一惊。

“噗……”蔡恒躲过，箭矢却射入他身后一名骑兵的体内，那人惨嚎而坠。

“想找本公子吗？我刘秀便在此！哼，看你蔡恒有什么本领抓本公子！”万方放声高喝，声音如金鼓般，喝毕，他带马便向宛城方向狂奔而去。

“他就是刘秀，他就是刘秀……”一旁的行人没能将万方的面容看得真切，听万方这样自报名号，都不由得有些激动地呼喝了起来，仿佛是在为见到一个人物而骄傲。

路人这么一呼，蔡恒本来的疑惑也全没了，大喝道：“给我追！抓活的！”更是一马当先向万方背后追去，大队骑兵也如一窝蜂般追了出去，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这个所谓的刘秀的面容，但想到那么多的重赏，官升三级，每一位骑兵都争先恐后地拍马便追。

刘秀见万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得逞，哪还敢不走？蔡恒只是一时之间没有细思而已，如果蔡恒稍稍用心去想，必会感觉到不对，而且，万方的计谋也会很快穿绑，因此他不能不立刻行事。

“刘秀已经逃了，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过关？”胡强混入人群之中高喝道。

胡强这一喝，立刻有许多人跟着应和，都向关口挤去。这些急欲过关的人，还真怕蔡恒再回来，又下令不让人过关，这之中许多人都是来自宛城的难民，拖儿带女的向关口挤去，那群官兵虽极力阻拦，却也不欲真个出手伤了这些难民。他们看到刘秀逃了，他们可不知真假，检查也松懈了些，这些难民一挤便如潮水般挤过关口，众官兵也是无可奈何。

刘秀要的正是这种结果，他也杂在难民之中挤过关口。

“刘秀在那里，刘秀在那里，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关头之上突然有人高声呼喝着，显然是有人发现了杂在难民之中的刘秀。

刘秀大吃一惊，他很难相信关头之上的人居然能发现他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孔。可是当他抬头之时，却发现一群官兵正向他所在的方向挤来，显然发现他的存在并不是假的。

“不要放走了他，给我放箭！死活都有重赏……”关头之上一名偏将高声呼喝道。

难民顿时更是大乱，拼命地向远处跑，谁也不想成为乱箭的靶子，胡强诸人也被人潮冲得难以聚拢。

“嗖嗖嗖……”一阵箭雨向刘秀所在的方向洒来，挤在刘秀周围的难民纷纷倒下。

“乡亲们，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反了……”郑烈见难民们惊慌失措，纷纷倒下，不由得义愤填膺，振臂高声呼道。

死去难民的家人在呼天抢地的同时，也都满腔怒火，对这些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兵更是恨之入骨，纷纷操起扁担之类的响应郑烈的呼声：“反了，杀死这些狗官，为亲人们报仇……”一时之间关内关外大乱，那些涌进人群之中的官兵立刻遭到一阵乱棒欧击，有些人抢了官兵的兵刃向关下倒杀过去。

郑烈和郑远兄弟抽出兵刃也杀入官兵之中，两人有若虎入羊群，杀官兵犹如斩瓜切菜。

那群难民见有人领头，有这样厉害人物撑腰，闹得更为起劲，胆子也壮了。

第一部　　第十九章体质异变

“杀呀，杀了这些狗官……反了……”一时之间，数百难民纷纷高呼，声势极高，远近的路人和难民听到这高呼，也纷纷操起家伙赶来。

这群难民本身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吃了这顿也不知会不会有下一顿，更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客死异乡。对于这个世道，他们已是寒透了心，对于这群只知欺压百姓的官兵，更是恨之入骨，因此，今日遇到这么多人造反，他们也跟着豁出去了，就算死，也要出一口恶气。

关头上的偏将也吓坏了，没想到他的一道命令竟然惹来这样的后果。难民的人数比这里守关的官兵人数都多，这一闹起来，确实是使官兵们措手不及。

刘秀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心中着实高兴，但他却不敢以自己的名义出头。毕竟，他此次离开宛城时机不对，而且又是绝对的机密，即使是他出头破了这瓦店关，可是那样只会得不偿失。若是宛城的战士知道他离开宛城独去舂陵，必会斗志大减，便会给官兵可乘之机，甚至会让宛城内的一些豪强们破坏了他这经过许多时间精心酝酿的一次起事。因此，他宁可让官兵怀疑他出了宛城，而不能向这许多人证实他真的出了宛城。所以，他并不想登高而呼，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刘秀相信郑远和郑烈两兄弟能够将这个大局把握好，他只须趁乱找到刘胜，要过马匹就可以急返舂陵了。

瓦店关终非久留之地，蔡恒的骑兵很快便会归返，那时，这些难民根本就不可能讨得了好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世道便是这么残酷，他只能让郑远两兄弟将这群人引回宛城便好了，而他只身一人返回舂陵也不是问题。

当然，令刘秀头大的是，究竟是谁将他出宛城的消息传给了属正？还让蔡恒来这里加强戒备呢？而且把他的行踪把握得这么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决定单独行动。

林渺与白府的其他家丁住在一起，并没有单独的房间，是以，林渺想独自练功并不是很方便，这也是他有些心烦之处，惟一练功的方式只能按照羊皮上那些图像的几个睡姿睡觉，或是找空闲的机会去练，要不便将那羊皮上的东西融合到平时的训练之中去练。

所幸，二教头白归会给他们一个时辰的自由训练时间，这便是林渺最好的机会。另外，若能早早地起床，在训练场上练功也不会有人打扰，但那却要收敛一些。

白府拥有百余亩大的训练场，这里有时也会作为守城军的训练之地。

白府的家丁有时候尚要去码头搬运货物，总的来说，白府并不会白养这一群家将。

林渺算是比较幸运的，搬货之事并没有找上他，也不知是更叔对他格外照顾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去了白家的造船基地熟悉环境。

白府所造之船乃是按官府的要求所造，是卖给官府之物，因此官府并不会介意白府制造船只之事。

在白府呆了三天，林渺才真正感觉到湖阳世家的产业是如何的庞大，也明白为何白府要给自己训练出一支强大有力的护卫军来，因为整个家族，便像是个财富王国。

这几天除了训练便是工作，林渺每每在鸡啼之前便起床习武，使他对琅邪鬼叟的身法大有进展，这当然是因为他体内本身就拥有别人做梦也难以拥有的绝世功力。让林渺感到更开心的却是，火怪当日为他治疗，并借他的身体与风痴斗法，已经帮他导通了全身的经脉，这使他体内的那股能量可以自由运转。在各种奇珍异药的冲击之下，使林渺的体质彻底地被改造了，每一天都能拥有超凡的精力，无论是记忆力和思维都比昔日不知敏锐了多少。

林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

第四天一早，林渺吃完早餐正准备去参加每天必须的船厂事务，但却被白归叫住了。

“梁渺，今天你可以不必去船厂，另外有事，即刻去校场集合！”白归挡住林渺的去路，沉声吩咐道。

林渺有些讶异，但是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他很明白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什么。

刘秀并没有与官兵纠缠，他走得极快，紧跟着他的是胡强，连刘胜都走失了。

当然，这并无关系，他也没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身后的追兵。

刘秀知道，追兵很快就会赶到。可是他并没有立刻急着逃走，反而停下脚步，驻足而望。

胡强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吃惊。

“三公子，怎么了？”胡强讶然问道。

刘秀望了胡强一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扬声道：“如果诸位认为跟踪得很神秘的话，那你们就错了，如果不想在蔡恒赶来之前死的话，便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刘秀这一喝，胡强的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为何刘秀为什么驻足。

“哈哈哈……刘秀果然是刘秀，就是不同凡响，居然能够发现我们的行踪。不过，能不能杀我们，那就要看刘三公子的本领了！”一阵朗笑声中，自四周的林木后缓缓走出六名青衣汉子。

“谈应手！”胡强仿佛是吃了一惊，低呼了一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翻手云、覆手雨的谈应手和谈铁手兄弟二人呀！”刘秀哦了一声，淡漠地笑了笑道。

“哈哈哈……刘三公子果然好眼力！”一名青衣汉子又朗笑道。

“不知二位领着这几位兄弟一直跟着我可有何指教？”刘秀漠然问道。

“刘三公子似乎不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现在已是价值万金吗？像我这种穷得没饭吃的人，只好想侥幸来赚点外快了。”谈应手不无阴险地笑了笑道。

“哦，我这里有两个铜板，你们两兄弟拿了滚吧，少来送死！”胡强突地自怀中掏出两块铜板，重重地抛在谈应手跟前不远处，还呸了一口。

谈应手和谈铁手诸人全都为之色变，胡强这是在当他们是要饭的乞丐。他们两人乃是中原有名的高手，听了胡强的话自然顿时大怒。

“找死！”谈应手身后陡地出现一抹亮光，立在谈应手身后的那人已经出刀了。

刀势快绝，直奔胡强，或许，这快刀并不敢直奔刘秀，但是却没有人知道胡强是谁，有什么能耐，是以那人对胡强出手并无顾忌。

胡强的目光微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它确实是很快的一刀，但可惜的是要越过两丈的空间，才能够抵达面前。是以，胡强悠然地笑了——当胡强的笑意弥漫得最烈之时，刀已至，刀劲逼体。

谈应手的眼睛陡然眯得很细，事实上只有眯成了一条线，才能够捕捉到胡强手心的两道光润。

谈应手和谈铁手都吃了一惊，那是因为胡强手中的光润——两把飞钺。

“呀……”谈铁手诸人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后果，那飞扑而出的刀手已经惨嚎着喷血而退。

战斗已经结束，刀手的胸肌几乎完全裂开，仿佛可以自伤口之中挤出五脏六腑。

胡强的速度比那刀还快，快得让谈铁手心寒。

刀手退开了丈许，但他仅只勾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然后便悠然而潇洒地仰天而倒，生命顿时远逸而去。

出手一招，胡强就杀了那刀手，刘秀很满意，他知道二哥刘仲所花的心血没有白费，所训练出来的都是要命的杀手。

“好身手，刘家果然藏龙卧虎！”谈铁手冷冷地道了声，身形暴射而动，横越三丈到了胡强的面前。

胡强吃了一惊，谈铁手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双手更是怪异莫名。

“叮……”胡强的双飞钺平切，触及谈铁手的手却发出金属般的声音。

强大的冲击力使得胡强不能不退一步，在力道之上，他逊于谈铁手。

这并不奇怪，谈铁手能有覆手雨的美称，在江湖之中已经混了二十余年，成名也有十余年了，其武功绝不会是名不符实。

“让你尝尝我的覆雨手吧！”谈铁手见自己一招得势，顿时狂焰又起。

刘秀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漠，他并不着紧这场闹剧，尽管谈铁手的攻势有若暴风骤雨，胡强的倾覆只是在顷刻之间，但他却仿佛是在看游戏一般轻松、自在、淡然，如在夏日纳凉，至少，他暂时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谈应手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刘秀的动静和表情，而刘秀的冷静让他有些惊讶。但无论刘秀是怎样的表情，谈应手都绝对不会轻忽，他同来的几人也极为紧张地对着刘秀。尽管刘秀无赫赫之战，但他们却知道，刘秀从未曾败过。

是的，刘秀十余岁便遍游天下，求学长安，这之中，还不曾听说有任何败绩，其武功究竟如何，却是没人知道根底。对于外人来说，刘秀的武功可能是个谜。到后来，江湖之中注意的只是刘秀的才华，渐渐地忽视了其武功的深浅，但谈应手这次不是做主考官，而是杀人！

杀人，便是凭武功，而不是诗词歌赋，是以，谈应手不能不考虑可能潜在的许多问题。

“去死吧！”谈铁手的大喝惊碎了这并不宁静的天空，千万双手如一张张开的巨伞向中间紧收而去，而在中间便是已经狼狈不堪的胡强。

这是绝杀的一招，也是谈铁手成名的覆雨手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雨覆伞收”！

刘秀出手了，刘秀出手，谈应手也立刻出手，他绝不想给刘秀和胡强联手的机会，是以他要拦住刘秀。

谈应手出手极快，他身边的另外三人也同时攻上。对于刘秀，他们并不在乎江湖规矩，因为刘秀乃是朝中要犯，而他们和谈应手不同，他们吃的是朝廷的奉禄。

“砰……”刘秀与谈应手擦肩而过，却撞上了一名自侧面扑来的刀手，但这并没有让他有半刻驻足。

那刀手“轰……”然而飞，似是被划破虚空的陨石撞中一般，飞落地上之际已经刀折人亡。

谈应手吃惊，吃惊刘秀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功力居然如此精绝。

谈铁手也吃惊，刘秀来势犹如开山之锥，锋锐不可匹御，强大的气旋先人而至，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攻势全都瓦解。

胡强大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彩，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有半点欢喜，突觉心口一凉，然后便发现胸前露出了一截剑尖。

剑，竟是刘秀的，刘秀没有攻击谈铁手，却杀了胡强，这的的确确太出乎谈铁手诸人的意料之外，他们怎也没有想到，刘秀不杀众敌，却伤自己人，更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

刘秀没有拔剑，目光淡漠而冷然，像是根本就不知道杀死的是胡强。

胡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地扭过头来，艰难而绝望地问道：“你，你杀了我？为什么……”谈应手和谈铁手诸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都停住了攻击。

“不错，百密终有一疏，你的戏演完了，你的双重身分也到此结束了，也好去向属正邀功请赏了！”刘秀面色依然淡漠。

胡强的脸色顿时煞白，血色仿佛霎时褪尽。他终于明白刘秀为什么杀他，但是他却至死也不明白刘秀是怎么看出这一切的，他没觉得自己有半点破绽，可是刘秀却认定了他。

“刘胜是不是已经死了？”刘秀突然冷冷地问道。

“哈哈……”胡强突地大声笑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他比你先走一步，你也……活……”一句话未说完，大量的鲜血自喉间狂涌而出，顿时气绝。

刘秀神色微变，他知道自己所猜没错，刘胜带马入关，实际上正是胡强这奸细故意安排的，不仅调开了他的马匹，还借机各个击破，这也是他为什么杂在难民之中，却仍被关头的官兵所发现的原因，那只是因为胡强在暗中弄鬼，而官兵一路追他，也便没什么值得奇怪了。

白府校场。

林渺步入校场，顿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校场之上早已汇聚了七八十名白府家丁，但很多都是林渺不曾见过的。

数十人分成两队，白良和一群平时与林渺熟识的家丁站在一起，而另外一队近四十人却是林渺绝对陌生的，但装束却与白府家丁全无二致，显然是一群并不住在湖阳城内的白府家丁。

林渺缓步来到白良身边，挤入他们的队伍中，不由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好像是要与那些大教头训练出来的家伙一较高下。”白良猜测道。

“那些人是大教头训练出来的？我们还要和他们比？”林渺讶然问道。

“是啊，每月都有两次，每年都要挑选出两批精锐的兄弟！”肖炎也小声道。

“听说被挑选出来的精锐兄弟都能得到重用，更不用去做什么苦力了。兄弟，你才到三四天，便被二教头选来，真是幸运，想我在这里都呆了三年多，今天才第一次被二教头选中！”“谁不知你阿庄是个大滑头，三年来尽偷懒，人家可是闻鸡起舞，勤奋好学，你这大滑头若有人家一半勤奋，只怕早就可做教头了。”田勇没好气地道。

阿庄不由得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渺扫视了一下校场，只见他刚吃饭这么一会儿，校场之上便多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大木台。

台高五尺，全以大木桩支撑，四周以粗木柱固定，台面全是由水桶般粗的树杆切开所拼成，其结实程度绝不容怀疑。

白府之人的办事效率确实惊人，此时仍有几个人在台下钉木钉、扎绳索，显然是要使木台更为牢固。

白归尚未出现在校场，大教头白充也不曾露面，但是那群白充所训的白府家丁极为安静，立于木台的另外一边，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相较而言，白良诸人却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林渺也没想到白归让他来竟是要参加与另一批白府家丁比试之事，不过，这也显示白归对他极看得起。

白归是个很现实的人，也并不会弄出一些什么小主意，对于为白府挑选人才一事，极为尽职。是以，白归在白府之中，还是很受人尊重，尽管他自身的修为并不是很高，但那种惟才是举的作风却是极为难得。

林渺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另一组完全陌生的白府家丁，那群人个个都极为壮实，孔武有力。

只过了片刻，便有家丁自外抬进两个巨大的兵器架，架子之上，各种各样的兵器应有尽有，只要能够想到的。显然，这是为即将展开的比试作下的准备。

“兄弟，你喜欢用什么兵器？”白良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问道。

林渺望了望那兵器架，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用什么样的兵器。”“剑会不会用？”阿庄捅了林渺一下问道。

“只怕使不好。”林渺道。

“那也是，剑虽乃百兵之祖，但想使好它可不容易，听说大教头练剑二十载，才略有小成，你小子还不到二十岁，自然使不好！”阿庄晃着脑袋道。

“那你会使剑吗？”白良没好气地向阿庄反问道。

阿庄一脸尴尬地道：“会是会，只不过中看不中用。”林渺和众人不由得哑然失笑，田勇更是在阿庄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要不，怎说他是个滑头？”肖炎也笑道。

“哎，哎，你们不要全把矛头指向我好不好？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实话而已嘛。”阿庄愤愤不平地道。

白良诸人不由笑得更欢了。

“你说你会用什么兵器？”阿庄有些不服气地向田勇问道。

“管他，自然是用刀劈啰！”“不过这些刀呀剑呀都没开锋，否则要是闹出人命可不好玩了。”有人向林渺解释道。

“这倒也是，怎么说也都是自家人，总不能拿刀把他们劈成两半吧？”白术也挤过来道。

“可是不开锋的刀剑也可以把人打伤呀？”林渺不解地道。

“伤总是难免的，不过不准打脑袋，这是规定，以前这里也有人一刀劈在对方的脑袋上，虽刀无锋，但还是将对方一下子劈死了。是以，现在比试不准打脑袋，除非挑棍棒之类的兵器。”“这兵器架只是摆样子的，真正比试的时候只能用尖头包了布的木枪或是长棍之类的，带铁的兵器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才可以用。”有人出言道。

林渺回头，却是燕风，听人说燕风已参加过上次比试，但却败下阵来，这次已是第二次。

“哒哒……”一阵马蹄声惊起，众人的目光不由全都投向蹄声传来之处。

只见在白归、白充及一干白府重要人物相护之下，白玉兰如众星捧月一般自校场大门直驰而至。

白玉兰一身素服，深纱垂面，左右分别为小晴和喜儿两个人比花娇的俏婢。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群马停在大台一边的小看台之上，小看台顶部搭了个简易的凉棚，显然是作为遮阴之用。

立刻有人上前为白玉兰牵马，小晴再扶白玉兰下马，相伴走上小看台。

白充和白归则大步行至大木台上，台下的众家丁尽皆肃然，便是白良诸人也不敢再出声了。

“今日是我白家挑选精英家将的日子，你们是在平日里表现极佳的一部分，此乃你们的幸运。如果你们拥有足够的幸运，只要今日战胜对手，或是接受三战而不败，就可以跻身为家将，将享受其他人所不能享受的待遇！”白充在大木台上高声道。

“本来，这次比试是在一个月之后，但因此刻四方动乱，目前正值用人之际，是以将之提前到今日，希望你们能学有所用，将自己的才能最高限度地发挥出来！只要在今日胜出者，明天将有幸观看到湖阳世家的高手与南郡大豪杰秦丰的高手相互切磋，这将是你们的一大幸事！”白归意兴高昂地道。

林渺大为愕然，他听说过秦丰这个人，但是外传秦丰不是在南郡起义吗？怎么这个时候还敢前来湖阳？难道他不怕官府中人？

果然，白归的话音刚落，白府家将便议论了起来，显然这些人对这活动在云梦泽地区的大人物都有耳闻。

要知道，秦丰和绿林军的王匡及王常诸人同样是名噪一时的英雄人物。

与王常、王匡所不同的是，秦丰在没有起义之前便已是南郡大豪，声名已经不小了。

“今日之比武，先需过骑、射两关，方有资格上此大台！凡三箭有两中红心者，可算过关，射程为两百步！”比试很快拉开阵势，有白小姐亲自观阵，人人都欲表现自己，皆极尽所能地作出许许多多极具观赏性的骑术、射术表演。这些被挑来的人，大多都是平时基础极好者，仅有少数无法过关，另外是有些人心情比较紧张，发挥失常而导致淘汰。

因此骑、射两术通过者，仍有六十余人。

林渺没有张扬，但没有一箭偏离靶心，对于马背之上的动作也并不猛烈。他知道，自己的箭法并不能超凡脱俗，他见过刘秀的箭法，那确实是一绝，可以四支连珠而发，但却能选择不同的角度，而邓禹的箭法也劲力十足，亦达超一流的水准，尽管此刻的他在功力上和准头之上有了很大的进步，但在技巧与灵活上，比之刘秀和邓禹尚有一段差距。

近日来，林渺得到了令他振奋和欣慰的消息，那便是刘秀在宛城起事，杀了孔森，夺下兵符，控制了整个宛城，这使他的大仇彻底得报，是以林渺非常欣喜，对刘秀和邓禹更是极为佩服。他知道，只要刘秀起事，天和街的人便绝不会有事，不过此时他仍不想去见刘秀。

小晴向林渺投以嘉许之色，显然对林渺的表现很满意。

林渺和白良都看清了小晴的眼神，白良暗踩了林渺一脚，投以狡黠的一笑。

林渺没好气地白了白良一眼，捅了他一下，小声道：“你省点心好了！”“今天大家的表现都很好，但是，在你们之中，只能挑出三十人，是以仍有三十六人要在这之间淘汰，因此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全力以赴战胜对手，才有晋级的机会！现在我将你们分成两组，以一对一的方式相互淘汰，将会剩下三十三人，而后再在这三十三人之中淘汰三个。当然，如果有人愿意上台接受挑战，那自是最好，只要能稳赢三局，则他不必再接受其它的考核，直接入选！”白充高声道。

“另有规定，接受挑战者若能胜一局，则仍有机会参加二人组的淘汰程序，若是第一局不胜则被视为淘汰，同时也允许一人接受三局以上的挑战！”白归补充道。

“大家听清楚了没有？”白充高声问道。

“听清楚了！”白府家丁高声回应。

“好了，请小姐宣布淘汰赛开始！”白充和白归同时向白玉兰恭首请示道。

“好，现在开始吧！”白玉兰漫不经心地道，她似乎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

“咚咚……”两声鼓响，白充向众家丁高呼道：“谁愿作第一个挑战者？”“小人傅宁，愿接受众兄弟的挑战！”自白充所训练的家丁之中，一精瘦之人跃上木台恭敬地道。

白充望了傅宁一眼，欣然地点了点头道：“好，有谁愿意挑战傅宁？”傅宁神情颇有些傲意，在台上，目光扫向白良这一队家丁，很明显，他的目的只是在向白良一队示威，同出白充一营的人自不会去挑战傅宁，那么只有让白良这些在湖阳的家将去挑战了。

“小人岳宏，愿挑战傅宁！”自林渺的左侧大步踏出一名极为壮实魁梧的汉子，来到台上恭敬地道。

白归不由得笑了笑道：“点到即止，不可互伤，知道吗？”林渺心中暗笑，很显然这之间涉及到白充和白归两人之间的暗自较量，否则白归也不会见岳宏上台时这般满意。他与岳宏一起训练过，自知此人臂力极好，功夫极为扎实。当然，这些人在林渺眼中，都不是很入流，他倒很想去看看秦丰的手下有哪些高手，而白家除了这些很普通的家丁之外，会不会又另外有许多高手呢？至少，如果能有邓禹和刘秀那样的身手就好看了。

“请了！”傅宁极为客气地道。

“其实，这与大教头、二教头之间的关系有关，每年双方都极力不使对方训练出来的家丁晋级。二教头老实一些，心眼直，待人好，而大教头总会耍一些手段，每年都是二教头被比下去，要不是老爷看他对白府忠心耿耿且没有私心，只是他早就不是教头了。”阿庄小声地对林渺道。

“哦，这公平比斗有什么空子可钻？”林渺不解地问道。

“若是一对一自然没得说，问题就出在目前这种挑战的方式，大教头每年都会暗地里请一二个厉害人物，把他们混到他训的那些家丁之中，然后再派这几个厉害人物上台接受挑战，他们一般会连赢我们六七个还不下台，等这几人挑战完了，我们的兄弟已经没有几个可以过关了，再分组进行对打的话，顶多就只那么三二人能够通过，大部分都成了大教头的人。”阿庄小声地道，同时语气之中有些忿然。

“你怎么知道？”白良惑然问道。

“别以为我这三年是白干，真以为我滑头偷懒呀？我只是在一边仔细观察着……哎哟……”“别瞎说！”燕风捅了阿庄一下。

“你去年不是上了这个当吗？难道你还会差？”阿庄有些愤然地低声道。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不要再提！”燕风提醒道。

“不说就不说，你看着就是了！”阿庄话音没落，便听到台上的岳宏一声惨哼，竟被小巧的傅宁摔下了大台。

白归脸色顿时发白，他只看傅宁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就知道这个傅宁绝不是一般人。

“有谁还愿意上台挑战？”白充见傅宁出手得逞，不由微有些得意地向台下呼道。

“我来！”白术一卷衣袖，纵身跃上大木台。

林渺不由仔细地打量起傅宁来，这个人并不起眼，但浑身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仿佛有股气劲随时都会爆发一般。

岳宏的手臂脱臼，立刻被扶下。

“我要与你比兵器！”白术沉声道。

“在下奉陪！”傅宁翻身自兵器架上取出两根短棒，在身前互击了一下道。

白术挑了一杆去了枪头，并以布扎了起来的长枪，将之横胸一竖，道：“请！”傅宁冷笑一声，脚步虚晃，左膝直捅而出。

白术横枪一扫，但是却扫空了，傅宁只是虚招，真正出手的却是右棒。

“哚……哚哚……”白术的反应速度极快，枪杆一收，化横扫之势为回勾，竟挡开了傅宁这极速的三棒，但先机却已失去。

“这家伙的速度好快！”燕风皱眉道。

“不用说，这家伙定是大教头请来的好手！”阿庄无可奈何地道。

白术显然吃亏在判断之上，而且力道之上似乎也要稍逊，在傅宁的强攻快打之下竟连退五步，才立稳脚跟。但是傅宁已与他展开了近身搏击，白术的枪法根本就施展不开，长枪更不够灵活，仅只能挡架而已。

林渺暗叫可惜，如果白术一上场便抢攻，将自己的枪法施展开来，尚可与傅宁一搏，可是此刻完全处于一种极不利的境况之下，根本就无法施展所长，看来也惟有败阵了。

果不出林渺所料，白术虽封挡巧妙，但是在对方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之下，仍然难免有失，手中长枪被绞开，紧接着傅宁一棒横砸在白术的胸口，将其砸下大台。

“哦——傅宁！傅宁……”白充所训的那群白府家丁不由得齐声高呼，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傅宁傲然收棒，连白玉兰也为之鼓掌，白充更是得意之极，斜眼瞟了白归一下，大声道：“谁是下一个挑战者？”白归脸色阴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望了望台下他所训出的家丁，又忍住了。

林渺不由得暗暗为他大叫可惜。

“让我来领教一下傅兄弟的精妙棒法！”说话者是与岳宏关系极好的岳祥。

傅宁傲然笑了笑道：“用什么兵器？请了！”岳祥选了一根长棍。

白良摇摇头道：“岳祥不会是这个人的对手！”“我也这么认为！”阿庄叹了口气道。

“我看良大哥或许可以去教训他！”田勇道。

白良没有做声，他也没把握一定可以胜过傅宁。他与白术的武功差不多，刚才傅宁那以快打快的攻势，换作是他，也不一定可以应付。

果不如白良所料，岳祥十招不到便被轰下了台，腿骨打折，惨哼着被人抬下。

“好功夫，傅宁三战皆胜，顺利晋级！”白归强打着笑脸高声道。

“傅宁仍想继续接受挑战，请小姐和两位教头批准！”傅宁果如阿庄所料，不肯就此罢休。

白归脸色一变，但事先他已经明确说明，此刻不许也不行了。

“准许，如傅宁可再胜三场，本小姐赏银二十两！”白玉兰淡淡地道。

白玉兰如此一开口，白归自然更不能反对了。

“谢谢小姐！”傅宁大喜，仿佛那二十两银子已经到手了一般，只看得白良大为皱眉。

阿庄也大为愤然，却不想上台。

白归的目光搜寻到白良的身上，在他心目中，惟有白良有些希望与傅宁一战，可是他的心中也极为紧张。

白良和林渺都看到了白归的目光，林渺更听到了白良的骨节之声爆响，他知道白良没有选择地必须上台了，便轻轻拉了他一下，他明白白良也没把握，不由得道：“我去！”“你不行！”白良反拉住林渺，心中大为感激，小声道。

“没有人敢挑战吗？”白充的目光轻蔑地扫过白良诸人的头顶。

“是呀，你不行！”阿庄也拉住林渺急道。

“我去吧！”燕风排开几人，就要行出，却被林渺挡住。

林渺浅浅一笑，小声而自信地道：“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那一堆残渣！”说完甩开阿庄和白良的手，大步跨上高台。

白归见林渺上台，不由得神色再变，显然是大为泄气，倒是另一个看台上的小晴着急了。

白玉兰似乎也有些意外，白良诸人更是忧心忡忡。

“在下梁渺，请傅兄赐教！”林渺双手一叉拳，淡然笑道。

白充不屑地望了林渺一眼，尽管他也觉得林渺的块头比较大，但却比不上岳宏，是以根本就懒得在意。

“你用什么兵器？”傅宁傲然问道。

林渺双臂一挥，道：“我的兵刃便是拳头！”众人大讶，谁也没有想到林渺这般托大，竟要以空拳对傅宁的双棒。

傅宁的脸色也变了，白充和白归亦显得愕然。

小晴若有所思，却不知林渺在捣什么鬼。

“枪棒无眼，梁兄最好能选一件兵器，省得有人背后说我欺你手无兵刃！”傅宁道。

“不，这才公平，傅兄已连战三场，我若是还有用兵刃岂非大占便宜？为公平起见，我便以双拳奉陪好了！”林渺傲然而不屑地道。

傅宁心中大怒，林渺这样说分明是在轻视他！不由得冷哼一声，道：“既然梁兄决意如此，傅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心中却道：“待老子打折你的双手时看你后不后悔！”“谢了！”林渺右手稍扬，淡然自若地道。

连白玉兰也有些惊讶了，他倒想看看林渺有什么办法将傅宁打败。

傅宁冷笑一声：“小心了！”身子直推而进，他欺林渺手中没有兵器，就要与林渺以硬碰硬，他不相信林渺的一双手臂会比他手中的沉木棒更硬，更抗打，再怎么说人是有血有肉的，不比铁块。

林渺却丝毫不为所动，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而悠然的神彩。

“小心！”台下的白良诸人不由得惊呼，他们眼见傅宁的双棒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击向林渺，可林渺却一动也不动，禁不住惊呼。

小晴也大为吃惊，她不明白林渺何以不避，也不挡……

不！林渺挡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林渺的左腕倒竖，横切向傅宁的右棒，而右拳以快如奔雷之势击向那迎面攻来的沉木棒。

“裂……”“啵……”“呀……”战斗仅在三声异响之下便结束了。

傅宁击在林渺左腕上的木棒应声而断，而林渺的右拳以无坚不摧之势将正面攻来的木棒击成粉碎，拳势未尽，直袭傅宁的面门。

傅宁的躯体倒跌出八尺，满面喷血，手中还握着两截断棒。

整个校场一片静寂，每个人的呼吸之声都是那般清晰可闻，不仅仅是白充、白归呆住了，便连林渺自己也发呆了，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手一拳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在刚开始时，他以为最多只能将傅宁击退，却没想到这一拳势如破竹，而他的手腕并不感到疼痛。

林渺一直保持着那种姿势呆愣愣的。

白玉兰竟在傅宁飞跌而出的一刹那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白充和白归骇异莫名地望着林渺那伸出尚未曾收回的拳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台下的白良诸人也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林渺这一拳会有如此强霸的威势。

傅宁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艰难地爬了起来，吐出口中的鲜血，合着几颗被击落的牙齿，眼中流露出惊骇却又怨毒之色，鼻孔内的鲜血仍然无法止住。

“你赢了！”傅宁含糊地道。

林渺缓缓收回拳头，望着这一拳被自己击败的对手，心中多了几分歉意，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过多的言辞反会让人讥讽他，是以他选择了平淡对之。

“承让！”林渺很淡然地道。

“梁渺，梁渺……哦——呵……”台下白充诸人高声欢呼，白归的脸上闪过一丝欢欣喜悦之色，虽然他对林渺的表现极为惊讶，但毕竟是他的人胜了。

“还有没有人继续挑战？”白归的目光投向白充所训的那一队家丁，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笑容。

白玉兰讶然地望着林渺，又悠然坐下，她身边的家将也都是个个面露讶色，惟小晴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

第一部　　第二十章无赖尊严

白充并没有过激的举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不由得向他属下人堆之中扫了一下，立刻便有人自中间行出。

“我袁义请梁兄弟赐教！”一名极为壮硕的汉子以几个十分潇洒的空翻落到台上，客气地道。

“请！”林渺依然是淡然以对。

“我刚才见过了梁兄的绝世拳法，不知梁兄除拳法之外还会什么兵器？”袁义有些滑头地道。

众人哪不明白袁义是不敢与林渺的铁拳交手，因此想在兵刃上取胜，这才有此一说。

林渺不由得笑道：“没关系，什么兵器都一样！”林渺说话间顺手自兵器架上取出一根特粗的大木棍。

袁义一看，神色微变，他挑了一杆长枪，神情极为肃穆地望着林渺，却无法掩饰他内心的惧意。

“看好了！”林渺大喝一声，双臂轮棍，以最为简单的方式直砸而下，棍如奔雷，气势如虹。

袁义骇然而退，林渺这一棍虽然直截了当，毫无花巧，但却有一种一往无回的强大霸杀之气，而且这一棍的力道他根本就不敢硬接。

袁义退，林渺的棍却以极速收回，右手拄棍傲然而立，仿佛根本就不曾动过一般，只是淡淡地望着袁义。

袁义大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林渺刚才只是虚晃一招而已，而他却那般紧张，这使他在气势上立刻弱下一大截。

台下的白良诸人却笑了起来，袁义刚才心绪太过紧张，被林渺如此一吓，竟进退失措，这对于白良诸人来说，自然是大为兴奋。

白充的脸色极为难看，白归却更是气定神闲，那边的小晴和喜儿也为之莞尔。

“呀……”袁义大吼一声，挺枪强攻而上。他必须以进攻来掩饰自己减弱的气势，更是要为自己的尴尬挣回一些面子。

林渺缓退一步，旋身、出腿，以极为潇洒的姿势踢在长棍与地面接触的一端。

“呼……”长棍顿时如乌龙一般标射而出。

袁义的枪头突地晃开，竟出现了十余朵枪花，自不同的方位攻至。

白良诸人微讶，这袁义的枪法修为确实了得，只怕比那傅宁还要难缠，此刻他们倒想看看林渺会如何应付这等枪招。

林渺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攻击方式，长棍仍以直捣黄龙之势破入十余朵枪花的中心，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十余朵枪花正以锐不可挡之势罩向自己……

“噗……”枪花倏然之间散成星星点点的影子，所有的攻势顿时崩溃。

林渺的棍端准确无比地击在袁义的枪杆之上，一股强大无比的冲击力使袁义的枪势不攻自溃。

袁义骇然而退，但林渺却并没有就此罢手，长棍轻旋，化直捅为横扫。

“砰……”袁义手中的长枪一阵急剧颤抖，虎口竟迸出鲜血来，自林渺棍上传来的力量大得让他难以承受，更使他破绽大露。

“砰……呀……”林渺快步而上，长棍倒撞在袁义的腹部，袁义惨嚎着暴退五步，身子弯成了虾公状，跪倒在大木台上。

林渺单手轻提长棍，棍端斜指袁义，神色冷静而惬意。

袁义双手捂住小腹，连五官都扭曲得差点变形，缓缓抬起头来，嘶哑着声音道：“我输得心服口服！”林渺笑了，缓缓收回长棍，却伸出了右手。

袁义望着林渺那真诚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与林渺握在一起。

林渺拉起袁义，真诚地道：“最直接的攻击有时候会是最有效的，梁某胜在力气之上！”袁义惨然一笑，道：“谢梁兄的教诲，袁义定会铭记于心！”说完转身便蹒跚着行下大木台。

此时，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呼声，不仅仅是因为林渺那直接却威力不凡的棍法，更是因为林渺与袁义的真诚握手。

白良诸人对林渺更是佩服之极，白归则笑得更为欣慰。他根本没有料到林渺不仅武功了得，而且做人也会这般圆通，自是大为欣慰，至少，他为白府有这样的人才而感到欣慰。

白玉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对林渺的表现不仅仅是惊讶，更多的却是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此场，梁渺胜，可还有挑战者？”白归高声问道。

白充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的目光向台下扫视了一遍，可是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显然每个人都对林渺那充满霸气的攻击感到恐惧，根本就没有人敢上台，连傅宁和袁义也只能在林渺的手底下走上一招半式，其他人更是没有把握。

白充差点没被气昏，他那一群窝囊下属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台挑战，对于林渺固然是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亲自出手教训林渺，何况，便是他也对林渺产生了一丝惧意，根本就没有把握胜过林渺。这时，他倒有些怀疑林渺究竟是什么人物，白归怎么可能招得来这般厉害的人物呢？

“有没有人再敢上台挑战？”白归再次重复着喝道。

“若是再没人上台，便宣布梁渺三局连胜，顺利晋级！”白归呼道。

台下仍没有人应声，所有的家丁都失去了与林渺交手的斗志。

“梁渺顺利晋级！”白归高呼。

“没想到阿归的手下会有如此人才，我往日怎么没有听说过呢？真是遗憾！”白充望着林渺试探着道。

“他不是我的手下，只是与我一起训练的兄弟、伙伴！”白归纠正白充的话，有些不悦地道。

林渺对白归这种直率而无架子的作风甚为欣赏，不由得道：“大教头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那是很正常的事，一来因我藉藉无名，二来因大教头日理万机，根本就没有时间理会我们，这一点自不是很难理解。”林渺与白归同时出口，白充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确实很少回湖阳白府，是以对府中家丁的情况很少了解。

“我看你这种人才，只是作一个家丁，实在是太过埋没了……”“不错，小姐已经为他另外准备了工作，他已经不是家丁了！”那边看台上的小晴突然出言道。

“原来小姐早有安排，是白充多虑了！”白充见小晴开口，自知确实是白玉兰的决定，当然不敢再去盘问林渺。

“大教头应该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为我白家培养人才上，有些事情不要想得太细了，要知旁观者的目光都是雪亮的！好了，今日的挑战就到此为止，双方列对择人吧，这里就交给二教头和大教头处理了。”白玉兰蓦地长身而起，语气冷淡地道。

“小姐！”白充吃了一惊，惶恐地道。

“小姐尚有事，这里的事就交由你们两人主持。”喜儿扭头向白归和白充抛下话道。

“是！”白归心里大感痛快。

“梁渺，小姐让你也一道来！”小晴向林渺呼道。

林渺一愣，目光向白良投去，却见白良正向他挤眉弄眼，不由得大为好笑，但仍大步随在白玉兰诸人之后行出，留下白充和白归两人呆立在大木台之上。

胡强“轰……”然倒下，袖间滑出两根泛着蓝色的袖箭，刘秀知道这是为他准备的。

谈应手和谈铁手脸色也都变了，像是一个小偷正在偷东西而被主人发现时所露出的表情。

“好了，不用演戏了！本公子也没有时间跟你们这些肖小玩游戏，亏你谈氏兄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是这等卑鄙小人！从今天起，江湖之上便不再有你这两号人物！”刘秀抖落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珠，淡漠而冷杀地道。

谈应手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气势如水银一般漫了过来，他的身体便如同悬在空中的风铃，抵不住自四面八方吹来的寒意。

谈铁手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与赶来的另外三人并肩而立，他感到刘秀手中的剑仿佛在呼吸，在嘶鸣，又如来自九天或是幽深的地府，但却直接伸入他的心底，使他不自觉地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寒意。他知道，刘秀真的是动了杀机，真的是怒了。

刘秀依然没有移动半分，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可是刘秀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每一个人的心理，每一个人内心的恐惧都丝毫不露地映现在他的眼中，而这些人在他的眼里便像是一堆堆朽木……

谈应手也感到一阵心寒，刘秀静立如渊，那种气机由于静止而狂敛，以刘秀为中心，暴长狂飙，他知道刘秀出击，必是石破天惊，那时，他想抗拒，只怕会更难，因此，他绝不想刘秀蓄足气势，是以，他出手了。

谈铁手绝不会让兄弟独对大敌，尽管刘秀尚未真正出手，可是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感受到刘秀体内潜蕴的巨大能量。这个年轻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而江湖之中对刘秀的传闻，绝对不会有虚，只是尚不够全面。

“云翻天露——”谈应手一上来便是绝杀之招。在低吼声中，他整个人都幻成了一片虚影，惟有无数只手在搅动着虚空、撕裂着空气，以快得难以思议的速度越过三丈空间，掩住了刘秀头上的天空。

“雨覆伞收——”谈铁手的绝招正好与之相呼应。

天空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像下了一阵奇怪的雨，漫天的怪手以千万种形态洒落而下，让人感觉到进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

刘秀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在无数只手洒落的那一刹，他斜斜出剑，如破土春笋没入手中，然后陡然耀起一团强烈如篝火的光芒。他的剑，他的手，仿佛顿时燃烧起来，包括他的身子。

本来黑暗的天空又突然被点亮，灿若银河泻地，千万只手中射出一只亮丽而诡异的火凤凰。

谈应手和谈铁手身形倒射而退，每人都在同时之间失去了一条手臂，他们甚至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切便都已经发生了。肃杀，浓烈如酒的剑气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渗透每一寸虚空，渗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凤凰劫！”谈应手和谈铁手倏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传说。

那是关于刘家的一个传说。

江湖之中一直流传着，刘家有一个天下无敌的高手，却从不从政，当年王莽篡汉，都是老太后王政君专宠外戚种下的祸根，成了刘家失去江山的最大罪人，于是刘家之人都恨透了老太后王政君，也惹怒了这位无敌的高手。于是他自长安城杀入皇宫之中，再直接杀入后宫，取下老太后王政君的人头，在皇城之中七进七出只杀得王莽龟缩不敢出。宫中高手几乎死伤近半，但是却没能将这人留住。

而宫中的高手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这个人出手之时，便像是一只窜自地心火海的火凤凰。因此，那人的怪异武功便被天下人传为神话——“凤凰劫”。自那之后，那神秘的人物再也没有出现过江湖，但是江湖之中并没有多少人忘记这个可怕的传说。

试问谁能独自杀入皇宫，而且在千万官兵和高手相护下，取皇太后首级如探囊取物？谁能在皇宫中杀个七进七出还悠然而去？天下间只怕除此人之外，再无他者。

谈应手和谈铁手自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他们更知道这个会使凤凰劫的人正是刘家一个曾经很有影响的人，事后连王莽都不敢对付此人。但是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竟在刘秀身上遇上这可怕的剑法。

一阵有若凤鸣的长啸自九天回旋洒落，那只如烈焰般的火凤凰在虚空之中倒折，化出千万道明亮而耀眼的剑芒，有若凤凰抖翅，抖开了千万根带火的羽毛……

谈应手感到一阵绝望，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来追杀刘秀，后悔他有刘秀这样一个敌人。

“呀……”那剩下的两名随谈应手而来的官府高手惊叫着骇然飞逃，他们已经没有半点斗志，但是却绝对快不过刘秀的剑。

谈应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官府的高手轰然而飞，却无能为力。因为他知道，他也不可能例外，何况此刻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便是流血也足够将他流死。但是在此刻，他却听到了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蹄声。

“听，我们的人来了，大哥，快走！”谈铁手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大喜道。

“没人可以救得了你们，见过火凤重生的人，都必须死！”刘秀冷冷的声音响在了谈铁手的耳边，让谈铁手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蔡恒赶来确实快，但是由于那群闹事的难民使他不能不慢了一些。因此，赶来的时候，谈应手和谈铁手的尸体已经变冷，胡强和那几名官府的好手也尽皆丧命，追踪刘秀的线索也便自此而断，无奈之下，他只好回棘阳报到，再设法趁刘秀不在，夺下宛城。

“原来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白玉兰的声音有些冷涩。

林渺知道这个问题终究会来临的，这也是他不可回避的问题，不过此刻似乎来得快了一些。

“我并没有刻意隐藏，同时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高手，如我这等身手之人，天下之大，何其之多？便是在白府之中也比比皆是，若真的叫深藏不露，今天我就绝不会如此张扬了！”林渺淡然道，对于白玉兰的态度，他似乎并不在意。

白玉兰似乎在揣度林渺此话的真伪，半晌才突然道：“你与赤眉三老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林渺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小姐真的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留在白家，是因为有感小姐抛木之恩，我并不图什么！”林渺微微傲然道。

“但你对我说的话不尽其实，以你的身手，根本就不会是个渔夫！”白玉兰仍很冷然道。

林渺淡淡一笑，抬头扫了白玉兰和她身边的几名俏婢一眼，见小晴的眼中有些无奈，不由得心头一软，吸了口气，笑了笑道：“是的，我说的话是不尽其实，但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故意蒙骗小姐。”“不得已的苦衷？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白玉兰显然对林渺承认当初骗她很是恼火。

林渺心中暗怒，冷然一笑道：“不错，我并非渔夫，更不是梁渺，如果小姐很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小姐，我就是安众侯以五百两银子通缉的要犯林渺！正是我杀了宛城都统的儿子孔庸！这便是我为什么不得不化名梁渺的原因，也是我不敢暴露身分的苦衷！”顿了顿，林渺又道：“如果小姐要将我移交官府，我不反抗！”喜儿和小晴全都呆住了，几人都极为讶异地打量着林渺，白玉兰久久不能出声。

“不是五百两，而是三千两，能拿你人头者，可获白银三千两！”小晴突然道。

林渺笑了，不由得自嘲道：“原来我的人头会这么值钱，看来我真该高兴才是。”白玉兰半晌后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淡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孔庸？”林渺的眸子里射出一缕黯然之色，凄然道：“因为他逼死了我最心爱的人，所以他必须偿命！”白玉兰、小晴与林渺的眼神一触，皆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大震，她们完全可以感受到林渺内心那种刻骨铭心的痛，那根本就不需要用言语表述。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是我错怪了你！”白玉兰的语气一软，柔声道。

林渺自悲伤之中回过神来，涩然道：“你和我是处在两种不同的立场，你怀疑我是因为我值得怀疑，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果小姐不将我送官的话，那我便走了！”林渺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行去。

“你去哪儿？”白玉兰惊问道。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我？虽是王莽的钦犯，但天下有太多王莽管不来的地方，既然湖阳世家不是容身之所，我可以浪迹天涯，做个闲云野鹤之人也会快哉！”林渺说完不再理会白玉兰诸人，掀开门帘，便行了出去。

“梁渺，等等……”小晴大急，也不等白玉兰示意，便大步追了出来。

林渺行至后院的花园，顿住，对于小晴，他有一份特殊的好感，那是因为她有一种特别的聪慧和灵质。或许，那是因为她是凭直觉而活的原因吧。

“晴儿不用再说什么了。”林渺淡淡地道。

小晴追到林渺的身边，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道：“你真的要走？”“我是朝廷钦犯，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们白家，难道你愿意看到白家受到牵连？”林渺淡然反问道。

“你也太小视我湖阳世家了，你以为在我们的家族中只有你一个钦犯吗？便是官府知道你就是钦犯林渺，又敢怎样？此刻南阳根本就不在官府的管辖之内，试问谁敢来惹白家？”小晴微急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却并没有作什么表示，仅仅望了望天空，深深地吁了口气道：“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受到太多束缚的人，虽然我出身低微，但从来都不想委屈自己的尊严和人格。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被别人当贼看的时候，那并不是一种很好的滋味，我并不欠白家的，也无求什么，是以我不想……”“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留在白府吗？”小晴无限期待地望着林渺，有些幽怨地打断林渺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渺心头一震，目光深深地射入小晴的眸子里，心中仿佛有些莫名的感动，他怎会不明白小晴的话意？可是，他能接受对方的这份情意吗？尽管他对小晴并不是没有好感，但这跟男女之间的爱情似乎并不完全相同，虽然他不需要因为梁心仪的死去背负什么承诺，可是此时此刻他能接受对方的情意吗？

林渺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也许有！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湖阳世家并非等闲之地，以我的心性，此处只怕容我不下！”“其实小姐很欣赏你，但为了家族的利益，她才不能不慎重，可是眼下事情已经澄清，她已经向你道了歉，难道你就不可以退一步吗？”小晴有些微微忿然地问道。

林渺默不作声。

小晴心中有些气恼，又道：“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一个没有度量的人，在我的观点之中，男人要有傲气，要有傲骨，否则只会失去其人格的魅力，但是大丈夫不应常记小节，常记小过，更应该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之上体谅别人，这叫仁。我喜欢你的傲骨，可你总不能为一些小事就常以清高自居呀，小姐乃女流之辈，错尚能抱之以歉意，你身为大丈夫，却无此容人之量吗？”林渺被小晴这样一说，脸色骤变，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真的，晴儿很希望你能留下，相信你绝对不是一个鼠肚鸡肠之人，就当是为了晴儿，好吗？”小晴苦口婆心地道，她眸子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仿佛不在意林渺会因她的话而拂袖走人，她似乎很相信……

林渺心中涌出了百般滋味，知道小晴此话之中所包涵的感情，这番话真诚而又有如巨石惊澜般的分量。

林渺没有愤怒，只有感动和惭愧，他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搭在小晴微显削瘦的双肩上，愧疚而感激地道：“谢谢晴儿此番当头棒喝，骂得好，如果林渺仍故作娇情，只怕天下人都会耻笑于我了……”“我们欢迎你留下来！”白玉兰也掀开帘幕，悠然道。

林渺和小晴不由得一齐扭头向白玉兰望去，旋又转头对视，同时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一切都不用说了，从今天起，你将真正成为白府的一员，没有人敢再当你是外人，除非有一天你要离此远去！”白玉兰温柔地道，隔着深纱，仍可见其泛起的温柔之极的浅笑。

“你的账目抄写得很好，更难得的是居然将之中的一处错漏给改正过来了，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更叔笑呵呵地道。

林渺望着这位慈善的老人，心中有些感慨，他很乐意为更叔做任何事。不管在什么时候，更叔表现出来的总是那般温和而坦诚，那种长者的风范使林渺极为敬重。

“我已经向主人推荐了你，主人对你很满意，待会儿，你便与我一起去见主人。”更叔又笑道。

林渺一惊，他还从未见过白善麟，虽然他在白府已经住了四天，但因为白善麟事务太忙，又经常不在府上，是以他还无缘得见这位一家之主，没想到更叔竟会向白善麟推荐他，因此心中大为感激。既然他已经答应小晴要留在白府，就会好好地干，做出点样子来，是以他并不介意更叔对他的看重和推荐。

也许，他并无心永远呆在白府，至少，他还要将琅邪鬼叟交给他的木匣送给樊祟，而匣中究竟会是什么呢？竟值得琅邪鬼叟以生命去换取！想到这里，林渺心中不由得微怔，他想到了一个极大的可能——那便是《神农本草经》！

“你不乐意？”更叔见林渺神情古怪，不由有些惑然地问道。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突兀！”林渺回过神来道。

“那就好，主人正在会客，你先准备一下，我们就去！”更叔说完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账目之类的东西。

宣威堂，乃是白府重要之地，等闲之人根本就休想有资格进入，白府的普通家丁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曾接近过宣威堂。

在宣威堂外巡逻的皆是白府的亲卫家将，此地乃是白善麟议事的重地。

湖阳世家的组织便像是一个小朝廷，等级分明，而许许多多的重要之事，都会在宣威堂讨论。是以，这个地方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接近的。

宣威堂，座落在白府中心的一个小湖之中，通过几条曲折回环的小桥才能抵达宣威堂前。

宣威堂分上中下三层，是白府最高建筑，雕梁画栋，气势磅礴，以八根巨大的石柱为基，再以巨木相撑。外观线条简洁而流畅，飞檐挂角，琉璃为瓦，傲然孤立于湖心，跃跃欲飞。

林渺不由得暗自惊叹，在白府的这几天中，他不只一次地望到过宣威堂，也不只一次地为之惊叹，每一次都似乎生出截然不同的启发。

小桥九曲，两端都有家将相守，湖中碧荷红花，芬芳宜人，环游于小桥之间，颇有曲经通幽之感。

这是林渺第一次踏上这座小桥，更叔一路无语，那群家将并没有阻挡，因为有更叔带路。

宣威堂的大门敞开，门口全副武装的家将目不斜视，显示出其过人的素质。

“主人在殿中相候！”一名家将横挡在大门口，见更叔走来，立刻轻声道，同时转身带路，似乎怕惊碎了这里的宁静。

林渺感到心头一阵肃穆，或许是受这种肃静的环境所影响。

踏入大殿，顿觉视野一片空阔，殿顶竟高有近三丈许，殿内只有一些极为简单而朴实的桌椅屏风，将这偌大的大殿点缀得空阔而大气。

空阔只是一种感觉，但林渺却还感觉到有一道特别犀利的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

林渺不由得顺着目光望去，正是端坐于大殿中央虎皮大椅上的白善麟！他可以肯定对方便是白善麟，因为白玉兰正陪在那中年汉子的身边。

白善麟看上去颇有一股书卷气，儒雅而清奇，惟一让林渺不敢稍有小觑的便是他的那双眸子，那种眼神使得白善麟在儒雅之中凭添几分威武，使其深具不怒自威的气质。

而特别让人注意的还是白善麟身边的那红发怪人，此人头戴金簪，一身暗黄色的长袍，显得宽大而空落，双手紧收于袍袖之间，无法捕捉其动态，其静立之势犹如苍松翠柏。让林渺最为深刻的却是红发怪人那双似眯似张的醉眼，使人很想看看此人睁开眼睛，在那眼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见过主人和小姐！”更叔和林渺同时躬身行礼道。

“赐座！”白善麟淡淡地扬了扬手道。

林渺和更叔在白善麟的右侧下手坐了下来。

“你便是林渺？”白善麟淡然问道。

林渺微微一怔，不由得向白玉兰望去。

“兰儿已经告诉了我你的身分！”白善麟笑了笑道，同时向身后招了招手，那红发怪人双手自袖中伸出抖开，却是一张画像。

林渺吃了一惊，画像之中的人与他至少有六分相似，在画像之下更有官府标出的罪行以及悬出的重赏，他顿时明白这张画像正是曾在宛城贴出的通缉令。

“果然很像！”白善麟望了望画像，又望了望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

林渺倒有些不明白为何白善麟会拿出这张通缉令。

“首先，欢迎你来到我们白家，在这里，你并不是通缉犯，而是一个自由的人！”白善麟悠然而恬静地道。

“谢谢主人！”林渺忙抱拳道。

“对于朝廷所通缉的要犯我们都很留意，是以，你不必奇怪我为何会有这份通缉令！”顿了一顿，白善麟又接道：“对于你的过去，我也很清楚，应该说，所有官府知道的消息我也知道，而官府不太清楚的东西我也清楚。不过，那一切都只是过去，从今往后，你便是新的自我，应该拥有一片新的天地！”“愿听主人指点！”林渺暗自吃了一惊，不露声色地道。

“听说你在我府上的表现很好，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我不希望湖阳世家有被埋没的人才！”白善麟说话不愠不火，不疾不徐。

“多谢主人夸奖，这只是因为更叔和小姐看得起小人而已。”林渺忙道。

“呵呵……”白善麟笑了笑道：“这几日你可以在湖阳城中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过几日，我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安排你去做。”林渺不由得愕然，他不明白白善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召他来难道只是为了告诉他这点小事？但他不能不止住疑惑，恭敬地道：“愿听主人的吩咐！”“很好！更叔，你去安排吧，这里没别的事。”白善麟立刻就下了逐客令，弄得林渺一头雾水。

“老奴明白！”更叔起身恭敬地道。

林渺不由得抬头望了白玉兰一眼，却见她一脸平静，虽然美得不沾人间烟火，可似乎少了一些味道，林渺仿佛窥到了她内心的愁绪。

这或许是一种直觉，但林渺却清楚地捕捉到了——白玉兰不开心。

宛城内外之民皆来相投，使得宛城义军声势大壮，棘阳和淯阳太守大慌。

宛城处于南阳郡中心，就算有外敌入侵，也有外面的联城挡着，可说是固若金汤。可是眼下，宛城却从内部先乱了起来，一时之间棘阳和淯阳两城自然措手不及。

刘秀心知淯阳与棘阳正联兵互防宛城。

王兴逃出了宛城，早已派快骑直报长安，并调南乡、昆阳、定陵诸城之军数万回头对宛城形成合围之势。

宛城之失，便是王兴也担当不起，是以他不能不孤注一掷，欲趁刘秀诸人的阵脚未稳之时回头夺下宛城！

宛城之战，已是迫在眉睫，整个宛城内外都显得极为动荡不安，未战已先有许多百姓急急忙忙迁徙而走，以免战火波及己身。

当然，这种日子里，天下四处都是动荡不安，根本就无净土可言，也有许多人见惯了战火，而这些人更在战乱之中学会了生存之道，他们知道怎样才会在这个乱世之中活得更逍遥、更自在。

小长安集便是这些快活之人的天堂！

小长安集位于宛城南部，傍临淯水，拥有宛城外、淯水边最大的码头。

宛城的工商业并不全都在城中，在城外尚有许多村落。

此即宛城之外的村落至少已经空了一半，但这并不影响小长安集的繁华。

这里可以说是宛城各边县的动脉，各路大商家多汇聚于此，南来北往的物货便自此地聚散。因其水路、陆路皆通达，宽大的官道西通长安，北经颍川至洛阳，南接江陵，水道则可经淯水入沔水，至汉中、南郑、沔阳，南可至江水直通海外，其繁华程度直追长安，是以称之为小长安集并不是偶然。

在宛城数十里之外早已到处有刘秀的探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小长安集的交易。

自南方河道之中，有十余艘战舰驶入宛城，这是刘秀向湖阳世家购买的。在这种繁华之地，若没有湖阳世家的存在，那应是一个奇迹。

湖阳世家并不怕做得罪朝廷的生意，事实上，整个中原，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官能真正派上用场，因为，大到数万、上十万的义军，小到数百、几十人的山贼海盗已经使得朝廷疲于应付，使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又哪有官府敢去惹湖阳世家这类大家族？为官者只是希望多任几年，多捞些钱财，对于其它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宛城这几天不仅仅是购船，更大量购进战马、兵刃等战争的必须品。

刘家的财资之雄，少有人能比，与那群绿林军相比，刘家拥有更多的后援，更多的财力支持。而绿林军只能居于山泽丛林，诸如绿林山，而饥贫使得瘟疫爆发，本来十余万义军顿死去一半，不得不四分五裂。而刘秀也正是看中这个机会，嘱其长兄于此时起事，并以强大的声势成为南郡和南阳之地的义军之首。

形势确实是如此，去年，绿林军兴起，因连打胜仗，其兴起之势锐不可挡，八方豪强竞相投效，在南方没有哪一路义军风光能与之相比，但一场瘟疫却使绿林军不战自败，三分而去，先后分裂为平林兵、下江兵和新市兵，其声势已渐弱，投效之人自然少了。

而刘秀在此时起事正是给南阳、南郡两地的义军再添上一把干柴，使本来气势渐弱的起义之火重新以熊熊之势燃烧起来。正因为这是一股新起的力量，若能以强势发展，便定能将本欲投效绿林军的人物吸引过来，甚至将三分而去的绿林军重聚而起。因此，刘秀选择这种时机起事并非心血来潮之举。

“林渺。”林渺正欲在白良的陪同下出府去玩，却被小晴唤住。

林渺微讶：“晴儿有事吗？”“小姐想让你陪她一起去唐子乡。”小晴平静地道，神色间看不出有多少喜色。

“可是更叔让他玩几天，不是说不给他加派任务吗？”白良有些讶然地问道。

“难道去唐子乡就不可以算是玩吗？”小晴反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着拍了拍白良的肩头，他知道白良的意思，因为他可以玩几天，所以更叔让白良陪他，使得白良也得到了难得的几天玩乐日子，何况这几天的所有花费都可以由更叔支付，而小晴此刻却让林渺去唐子乡，岂不是要让白良失去玩乐的机会？

“那白良也跟我一道去好了，就不知小姐会不会同意？”说话间，林渺带着询问的眼光望向小晴。

小晴笑了笑，道：“那就让他也去吧。”“什么时候动身？”林渺问道。

“现在，小姐已经出府了，这才叮嘱我让你快去。”小晴肃然道。

“什么？”林渺大讶，同时也感到有些好笑，白玉兰已经出发，却还要回头来召他去，真是弄不懂这些小姐们是怎么想的。

“难道你没有听见吗？我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你们立刻跟我同去就是！”小晴催促道。

“不用准备什么吗？”白良问道。

“要准备什么？”小晴反问道。

白良大感尴尬，林渺却已经拉着他大步跟着小晴身后行去。

白玉兰一行的速度并不快，她并未乘马车，因去唐子乡并不远，也无多大急事，是以她只是坐着软轿而行。

乘轿自然要比坐马车舒服，马车的车厢封闭，在这种气候炎热的天气里如蒸笼似的，这并不好受，是以白玉兰选择乘轿。

轿篷四面敞开，只以竹杠抬着一张大软椅，在上面支起一个遮挡太阳的凉篷，软椅设垫足之处和扶手之处。

八名家丁抬轿，稳当之极，而白玉兰则薄纱长垂，玉扇轻摇，意态极为悠闲。在软轿前后，则是二十余名家将。喜儿乘马而行，余者也有数人乘马护在白玉兰的轿旁，剩下的则是步行。

到唐子乡的路途不远，步行也只要一个时辰左右。

当林渺诸人赶上来之时，白玉兰正欲出南城门。

守城的官兵对这些白府的人都恭敬之极，而对白小姐更是敬若天神，湖阳城中，谁人不知道白家小姐美若天仙？皆欲一睹其芳容，虽此刻白玉兰以薄纱轻遮，但仍能隐约窥见其姿容。

“小姐，他来了！”小晴快马赶到白玉兰的身边，轻声道。

白玉兰扭头望了快马而至的林渺和白良一眼，似乎并无多大表示，直到林渺的马与小晴并行之际，才向林渺点了点头。

林渺拱手行了一礼，却并没有说话。

众白府家将基本上都识得林渺，但却没有多少人见过林渺出手，更不知道林渺的真实身分，是以白玉兰对林渺似乎另眼相看让这些人有些不解。

到唐子乡的路很宽阔，因为唐子乡是宛城通往随城的必经之地，是以拥有极宽的驿道。

正因为唐子乡是一条要道，所以白家才选择此地作扎根之所。不过这里的地势并不平坦，若是沿淯水而下，倒是极为平坦之路，但向唐子乡方向，却已经接近桐柏山，其地多丘陵小峰、低谷，虽有官道，但却回环曲折于山谷坡崖之间。

林渺紧傍小晴而行，不时望白玉兰一眼，若不是因烈日当空，倒是一种极佳的享受。

四野风光如画，草木葱郁，偶有鸟飞兽走的荒野景色，颇有一番轻闲之情趣。

八名家丁的脚步极快，八个人抬白玉兰一人，自不是什么累事。不过，这种天气倒确实有些热，尽管每个人头上都戴有草笠。

林渺倒想起了栲栳帮的那种打扮，只不过那些人都是戴着那种以柳条编织而成的斗笠。

一路上众人都无语，林渺找不到一个说话的对象，小晴也不跟他说话，或许只是因为白玉兰在场，是以大家都保持一种特殊的沉默，便是喜欢找林渺闲谈的白良也闭口不言。

“卖酒嘞……”林渺诸人正欲转过一个山坳，便听得前方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夹杂着货郎鼓的清响，使得本来宁静的路上多了一点点生机。

“卖酒嘞……”货郎挑着一大担酒水在林渺诸人转身之后出现在眼前。

白府家丁有几人不由得回头望了望白玉兰，倒似乎对这货郎所担之酒大感兴趣。

第一部　　第二十一章杀手残血

林渺也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这酒香味极浓，仅老远闻一下，就让人感到精神大振。

小晴瞟了林渺一眼，见他那样子，不由得好笑地问道：“动心了是吗？”林渺也笑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很香而已。”“如果你想喝的话，不妨去尝一碗。”白玉兰见林渺如此说，不由淡淡地道。

“那倒不用，府上不是有那么多美酒吗？”林渺否认道。

“这大热天的，喝喝酒解解暑吧，我这酒可是用荷花高粱精酿而成，保证别无他家！”那货郎本欲自众人身边走过，但听林渺和白玉兰的对话，忙道。

“货郎，给他们每人盛一碗！”白玉兰扭头向货郎唤道。

“谢小姐！”白良诸人大喜，没想到白玉兰如此慷慨，他们嗅到那酒香早就忍不住了，白玉兰如此一说，正合他们的心意。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那货郎也大喜，就因为白玉兰这一句话，便让他多了一笔生意。

林渺也不客气，只是那八名抬轿之人却不敢放下轿子，他们只盼那群兄弟快喝完来接替他们。

“嗯，好香！”林渺对这浓浓的酒香大加赞赏，迫不及地欲喝上两口。

“大家慢慢来，别急，这些够大家喝的！”货郎见众人纷纷抢着喝，都浪费了很多，不由得叫道。

哪里有人会理会这货郎的叫嚷，林渺也喝了大大的一碗。入口甘冽，确实是上佳好酒，只是酒中似乎仍美中不足地带点说不出的味道，似茴香的味道，但又不全是，这种味道并不明显，若不是林渺这种刁嘴的酒鬼，只怕还品不出来。

“这酒的味道真爽！”白良拍着林渺的肩膀，畅快地道。

林渺点头首肯，但是他却发现白良的脸色似乎突地微微变了变。

“好强的后劲，只喝他妈的一碗便有些头晕了！”白良怔了一下，有些迷糊地道。

林渺一呆，他感到白良搭在他肩头的手软了下去，竟踉跄欲倒，不仅如此，那群喝了酒的家将都仿佛醉了。

“唉，让你们不要抢着喝这么多，你们就是不听，我这酒的后劲可强了！”“你在酒里下了药！”林渺突然惊呼，似乎顿时明白了什么。

货郎一听林渺如此说，微惊之下，骤地露出一丝狞笑，抬手“轰……”地一掌印在林渺的胸前。

林渺惨哼着飞跌而出，这货郎的掌劲惊人！

白良诸人更是大惊，但此刻他们根本就没有出手之力，虽然众人惊呼怒吼，但却很快地软倒在地。

小晴大惊，调转马头便向林渺飞跌而出的方向冲去，“快送小姐走！”同时高喝。

那八名抬轿的家丁也大吃一惊，立刻分出四人向货郎扑去。

“嗖嗖……”一族劲箭自两边的密草丛中射出。

小晴大惊之下，翻身落马贴地倒滚，座下之马惨嘶而倒，那四名家丁在全无防备之下尽数中箭而亡。

小晴刚起身，蓦地觉得脖子上一寒，那货郎的刀竟已架在她的脖子之上。

“呼……”白玉兰座下的抬椅的竹杠标射而出，直袭向密草丛。

“呀……”草丛之中传出一声惨叫之声，白玉兰已如彩蝶一般自软椅上掠飞而出，直袭向那货郎。

白玉兰竟也是个高手！

货郎并不意外，却并不与白玉兰交锋，而是带着小晴疾速倒退。

白玉兰怒喝：“恶贼，纳命来！”袖间飘出一截如霓虹般的彩绸。

“白小姐的火气真大！”一声轻笑之际，白玉兰蓦地惊觉已有一人挡在她与那货郎之间。

“砰……”白玉兰的飞袖竟被那横插而入的人挡住了。

白玉兰落地，微退两步，那接她一招之人却跌出了四步之多。

“如果白小姐还要她的命的话，最好不要太冲动！”那货郎见白玉兰又再抢攻，忙呼道。

白玉兰大怒，可是却无可奈何，小晴与她情同姐妹，她自不敢拿小晴的命作赌注，只得停手。

“小姐！”喜儿也忙赶到白玉兰的身边，而两边草丛之中竟窜出了二十余人，所有人的箭头都指向白玉兰。

“白小姐的武功确实令在下佩服！”说话之人正是与白玉兰交手者。

此人年纪二十上下，颇有几分书生气，但挂在脸上那邪邪的笑容和那色眯眯的眼神却让人感到极为呕心。

“你是什么人？”白玉兰变得极为冷静，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四面相对的弩箭。

“小姐！你快走，不要管我！”小晴大恨，她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落入这些人的陷阱之中，也大急，刚才她是关心林渺的安全，却忽视了周围的埋伏。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们并不想伤害白小姐！”那年轻人双手操在一起，以他自以为潇洒的动作耸了耸肩。

那四名抬轿的家丁全都护在白玉兰的身边，神情极为紧张地紧握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箭手。

“那你们究竟想怎样？”白玉兰冷然问道，她明白，此刻若想自这些箭下逸走，绝非易事。

“我们只是想请白小姐跟我们走一趟而已。”年轻人眼里闪着一丝怪异的神彩。

“休想！”喜儿大怒。

“如果你们自认为可以躲得过这些劲箭的话，那也无妨！”年轻人冷笑道。

喜儿手中长剑一摆，却被白玉兰拉住。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小姐是明事理之人，作无谓的挣扎是没有用的。”“至少，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人想见我。”白玉兰淡然问道。

“想见你的人是太白先生，我只是奉命而为。告诉白小姐这么多应该够了吧？”年轻人反问道。

“太白先生？名不见经传之辈！”喜儿不屑地道。

白玉兰的脸色却微变，她并没有像喜儿那样认为。

那年轻人听喜儿如此一说，顿时脸色也变了。

“没想到你们竟是那臭道士的走狗！”小晴不屑地道。

“你的嘴最好干净一些，否则老夫会让你再也说不了话！”那货郎狠声道。

“哼！别人怕那杂毛，你以为你可以拿来吓得了我吗？”小晴毫无惧色地道。

“那我就让你试……”那货郎还没有说完，却突觉脖子一紧。

白玉兰和喜儿同时出手！

“嗖……”所有的箭全都向货郎方向射去！这只是因为货郎的身后突然蹦起一人，这人使本来心神紧张的箭手立刻以他为目标松开了手中的弦。

当然，这是因为每位箭手都感受到这突然蹦起之人对货郎的威胁，他们几乎来不及出口提醒货郎什么，因此只好以手中的劲箭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突然出手之人。

货郎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划破小晴的脖子，全身已如电击一般僵直，惨哼之声犹未发出，他的身子已被抛出，撞向一旁放箭的箭手，不仅成了一面盾牌，更成了一种特殊的武器。

小晴似乎早已有感此异变发生，在货郎手臂一僵之际，滚身滑至那倒地的死马之旁，不过，尽管她的速度够快，但肩头仍是中了一箭。

出手之人是林渺，货郎绝没想到这个中了他一掌的人竟成了他致命的杀手。

林渺半丝都不敢迟疑，身子附在那货郎的躯体之后，滚落至那曾与白玉兰交手的年轻人身边。

那群箭手的箭势本就比较集中，只是怕误伤了货郎和那年轻人，是以只要林渺能以最快的速度脱开被箭笼罩的小范围，就不惧箭势的威胁了。

“呀……”那货郎惨嚎之下，身体连中十箭，重重地落地。白玉兰和喜儿则以极速冲向草丛之中的箭手，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第二支箭时，白玉兰已然攻至他们的眼前。

那年轻人大吃一惊，林渺的速度实在太快，当他发觉之时，林渺已经滚到了他的脚下。

“呛……”年轻人袖间滑出一道亮光。

林渺正欲弹身而攻，但这年轻人出剑的速度也让他惊讶，而且这一剑的角度和方位几乎封锁了他所有可以进攻的方位，这使他不得不退。

年轻人手中剑光暴涨，洒成漫天星雨，自四面飘向林渺，不让林渺有半丝喘息的机会。

林渺的动作够快，但这年轻人的剑也绝不慢，而且剑法之精妙使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尽管林渺的目力惊人。

“接刀！”小晴见林渺空手几无还击之力，不由得急忙将手中的刀抛出。

林渺心喜，迅速接刀，仅凭感觉急忙划出。

“叮……”那年轻人的长剑绕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绞在林渺的刀身之上，蓦觉剑身一轻，林渺手中的刀竟然被绞飞，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怔。

便在那年轻人微怔之际，林渺的手掌已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入剑网之中。

“砰……”那年轻人惨哼一声，手腕被林渺劈了一掌，几乎骨折，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落地。

“砰……”林渺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一脚狠狠地踢在对方的小腹之上。

那年轻人哪里抗拒得了来自林渺脚上的那股巨大力量？差点没五脏俱裂。

“嗖……”林渺正欲上前，侧面一支冷箭却重重地钉入他的肩头，不禁惨哼一声飞扑向那倒地的年轻人。

“林渺！”小晴大急，也不顾自己肩头中箭，拾起兵刃便向路边伏击的箭手杀去。

路边的战局已是混战之势，白玉兰和喜儿及四名家丁与那群箭手杀成一团，这种近距离相搏，弓箭全无用处，同时也是害怕误伤了自己人。

林渺一把揪住那已经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年轻人高声喝道：“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杀死这贱种！”那群欲上来围攻林渺的箭手一时犹豫了起来。

“只要完成任务，牺牲谁都没有关系！”箭手之中突地有人高喝道。

“给我上，只要杀了这臭小子，为柳公子报仇就行了。”一名箭手自背后拔出一根短戟，呼喝道。

林渺见此计行不通，不由得心中暗怒，忖道：“妈的，要老子的命，老子难道还怕你们这群杂毛不成！”“看来老子今天是要大开杀戒了！”林渺一挥臂，重扫在那年轻人的脑袋之上，便听得一声颈骨折断的声音，可怜这年轻剑手连惨哼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冤死在林渺的铁臂之下。

“杀！”那群人见林渺真的杀死了那年轻剑手，不由得都红了眼，怒吼道。

“妈的！”林渺伸手连皮带肉地拔出射入肩头的箭，也顾不上钻心剧痛，退身竟抓起一根两丈余长、用来抬轿的粗竹杠。

“我让你们知道老子不好惹！”林渺将长竹杠以万夫莫挡之势横扫而出，竹杠所过之处，风雷隐隐，草木尽折。

如此声势只让那群箭手脸色都变了。

剧痛，对于林渺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尝过比这箭伤更痛一百倍的滋味，但他仍活了过来，那火怪和风痴的折磨已使他对其它任何痛苦没有畏惧。对于他来说，那时所受的痛苦已经达到了一种极限，是以，在箭伤之下，他仍能使出如此狂猛的一击。

“砰砰……”挡者披靡，无论是撞上竹杠的人还是兵刃，都如弹丸一般被弹了出去，没有人能抗拒林渺的神力。

小晴呆住了，她本欲上前给林渺助阵，却没想到林渺会用如此长而笨的粗竹竿作兵刃，而且拥有如此强的威力。这些人便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倒下、跌出，轻者骨折，重者吐血。

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逼近林渺。

林渺微愕，这些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经打。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所怀的功力如何之强，尽管不会武功招式，但这挥棒的力量是何其强霸，这些人只是山寨中的一种喽啰，自然是难以抗拒了。

林渺奋力横扫仅三下，身前便已看不到站立的人，有的已吓破了胆调头就跑，有的躺在地上只有呻吟的份，哪还有再战之力？

另一边白玉兰诸人也微怔，不过，与那群箭手的缠斗也极麻烦，所以她并没有时间观看林渺的搏杀英姿。

“你们这群小毛贼，也敢在这里撒野，今日就让你们有来无回！”林渺长竹杠一横，便向路边的坡上冲去。

那群箭手哪里会没有看到林渺那勇不可挡的竹杠？此刻见林渺冲了上来，而白玉兰和喜儿及那四名家丁也难缠得紧，哪敢再战？大声呼道：“风紧……”待林渺冲上矮坡，这群人已经全都调头跑了。

喜儿和那四名家丁欲追，却被白玉兰喝止了。

“林渺……”小晴突地在坡下传来一声尖叫！

林渺和白玉兰回头，却见一道红影如一道霓虹般飞掠而过，伴着一缕青霞幽光。

“杀手残血！”林渺脱口惊呼，惊呼之间，不顾坡陡，飞身向那红影纵去，同时长竹杠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劈向那正掠向小晴的杀手残血。

小晴急退，白玉兰和喜儿却呆住了，不是因为杀手残血那快捷无伦且诡异莫名的身法，更不是对小晴的担心，却是因为林渺那飞扑而下的身法。

虚空之中，林渺竟像一只滑翔的大鹰，自坡顶到坡下那近十丈的距离加上至少有五丈高的高度，林渺竟双手抡动竹杠，不顾一切地飞扑而下，而那在空中所凝聚的气势仿佛可开天劈地，风雷大作。

白玉兰和喜儿正是被林渺这种气势所慑，更被林渺超乎寻常的攻击所震慑。

小晴只觉剑气已将她全身紧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揪着她的心神，无论她如何退，都始终摆脱不了来自杀手残血的死亡阴影。而且那种死亡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知道杀手残血要杀她，这种无法摆脱的死亡阴影使她的精神几近崩溃。她没有想过世上会有如此可怕的剑招，会有如此可怕的杀手，她几乎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而也在此时，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另一种沉重的压力自天降下，如一个巨大的气罩。

“休要伤她！”林渺的巨喝惊醒了小晴，她睁眼之时，林渺带着那根竹杠，以开天劈地之势自虚空中泄下，那让她窒息的压力便是来自林渺，而并非杀手残血。

“轰……”杀手残血的攻击步伐刹那顿住，他无法避开林渺这看似简单，却又避无可避的一击。

小晴终于看清了这个可怕对手的面容：苍白、冷酷、瘦削，却拥有一双忧郁得让人心碎的眼睛……

一切似乎在刹那间静止，天与地，山与水，风与人，静止在竹杠与剑相交的那一瞬间，但仅一瞬而已，天地再次变得爆烈、狂野。

巨大的冲击力以杠、剑相交点为中心向四面辐射，泥沙飞射，草木尽折，在虚空中尚未落地的林渺竟被再次弹起，手中长竹杠的最前方丈余处断开，而后又爆成七截……

杀手残血“蹬蹬……”连退七步，手臂与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凄艳的弧迹，却没入背后不见，旋又一声悲啸，在所有人都怔愕之际，如一道残虹般掠过另外一道山坡，犹如空气般消失不见。

林渺坠落地上，一个踉跄，却以断竹杠拄地稳住身形，目光望着杀手残血所去的方向，竟显出一丝迷茫而呆痴的神色。

小晴也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白玉兰和喜儿则匆忙赶下山坡，关心地问道：“林渺，你没事吧？”林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白玉兰的斗篷已经不见了，一双凤眸之中透着关切之色，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荡，吁了口气道：“我没事。”随即转向小晴道：“你没事吧？”“我没事，幸亏你救了我！”小晴捂着肩头的箭伤跑了过来，感激地道。

“你受伤了？”喜儿见林渺的肩头血流不止，不由吃惊地道。

“中了一箭，不过没什么大碍！”林渺抛去手中的长竹杠，眉头掀了一下，似乎这才感觉到了那钻心的剧痛。

“晴儿快给他包扎一下。”白玉兰提醒道，旋又惊道：“晴儿也受伤了，还是我来吧！”“怎敢有劳小姐？”林渺有些意外，但话音未落，白玉兰已经自喜儿手中接过了一些金创药，撕开林渺肩头染血的衣衫，丝毫不避男女之嫌地为其上药，并扯出一块纱布为其紧紧缠上。

林渺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喜儿却已在为小晴包扎伤口了。

“小姐，这些贼人全都死了！”一名家丁惊呼了一声，使林渺的注意力不由得转到现实中来。

林渺大感意外，他知道，自己刚才绝对没有将这些人全部杀死，最多只是使这些人内腑受伤、骨折之类的，丧失了战斗力而已，这也是他刻意留下活口的缘故。是以此刻听那些家丁如此说，他不由得还真吃了一惊。

白玉兰也微微回过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一个异性包扎伤口，虽然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内心同样难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尤其自林渺的体内似乎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生机，似是张狂的热力，使得她的脸有些发烫，心在发热。

林渺道了声“谢谢”，便赶到那些被他竹杠击倒的人身边，只见本来呻吟不断的贼人一个个都成了冰冷没有半点生机的尸体，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条淡淡的红迹，是一串细密的血沫所凝而成。十余具尸体，十余道血痕，长宽一致，窄细如线。

“好狠好可怕的剑法！”白玉兰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道。

“是残血干的！”小晴无可奈何地道。

“除了他，这里还会有谁有如此可怕的剑法呢？”白玉兰吁了口气道。

“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呢？”喜儿不由得惑然问道。

“杀人灭口，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这些人也许根本就不是太白顶派来的人！”林渺吸了口气道。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白玉兰讶然问道，小晴也似乎在思索着某个问题。

“首先，他们对小姐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这是值得怀疑的一点，只看他们的准备，根本无仓促之嫌，也便是说，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知道小姐会在这个时候去唐子乡。其次，残血为什么要杀人灭口？难道他还会怕我们知道什么吗？而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是我们不可以知道的呢？如果他们是太白顶的人，根本就不怕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本已知晓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太白顶之外的一股力量，而这股力量又害怕我们知晓。当然，这股力量绝对与杀手残血有关！”林渺肃然道。

“嗯，可是杀手残血本身就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我们根本就无从查起，那这股力量我们又如何查证呢？”白玉兰微微皱眉道。

“这个可能还得自湖阳世家内部查起了。”林渺想了想道。

“你是说我们府内出了内奸？”喜儿讶问道。

“林渺所说确有可能，我们应从府内查起！”白玉兰肃然道。

林渺不再出声，却去查探白良诸人是中了什么毒。让他放心的是，这些人只不过是被一种烈性迷药使之昏倒而已。

喜儿看林渺的眼光有些怪异，她似乎并没有忘记林渺刚才与杀手残血的那惊人一击。

小晴看林渺的眼光也有些怪异，但却绝不是与喜儿内心所想一样，而是一种温柔且欣慰的神彩。

白玉兰在路上受到袭击之事在白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居然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白玉兰，这让白家的老太爷白鹰大为恼火。

白鹰对这个孙女最是疼爱，视之为掌上明珠，可是这些日子来先是伏牛山的栲栳帮欲劫持孙女，现在又是太白顶的人，这使多年不问家务的白鹰也动了杀机。

林渺此次是救白玉兰的功臣，自是受到白家热情的欢迎。在白家这种求才若渴之际，林渺的出现，倒确实引起了白鹰注意。

白鹰得知林渺似乎与小晴的关系很好，更是高兴，至少这样更能够拉拢这个年轻人。他亦是人老成精，知道如何笼络人心，是以他倒很乐意让小晴拴住林渺。

当然，这只是白鹰自己的想法，林渺是否会如此想却是另外一回事。

“年轻人，你想要什么奖赏？”白鹰亲自召见林渺，可谓是对林渺极为优待了。作为一个家丁，得白鹰如此之问，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白鹰已经知道林渺的来历，乃是朝中的钦犯，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反而使得白家更重视这个人。

林渺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需要什么奖赏呢？望着这位脸如铁铸、须发斑白的老者，他犹豫地望了一下白玉兰，但白玉兰只是含笑望着他。

“保护小姐安危是小的职责，何谈奖赏？小人无所求！”林渺肃然道。

“呵呵……”白鹰捋须而笑，朗声道：“很好，居功不傲，你知道为什么老夫要亲自召见你吗？”林渺摇了摇头，道：“老太爷的心意，小的不敢乱猜，而且也猜不到。”“老夫见你，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可以与南阳第一俊杰刘秀称兄道弟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白鹰的话让林渺吃了一惊，心下愕然，忖道：“谁说我跟刘秀称兄道弟了？”“邓禹今日也来了唐子乡，此刻正在敝府作客，他听说你在这里，甚是欢喜，这些都是他说的。”白玉兰突然开口道。

“邓禹来了？！”林渺大愕，随即大喜，竟失声反问。

白玉兰和白鹰诸人不由得都笑了，他们倒不会怪林渺的失礼之处。自林渺的表情之中，他们可以看出林渺的身分绝没有假，而传闻邓禹、林渺、刘秀这三个人的关系特殊也绝不会有假。

“不错，待会儿老夫便可让人带你去见他，不过，老夫很希望你能够留在我湖阳世家。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这里，与邓禹另行发展，老夫也绝不阻拦，毕竟，年轻人有自己的主见。”白鹰突然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不由得微怔，白鹰说得竟如此直截了当，而且此话自湖阳世家老太爷的口中说出来，其分量自是更不容小觑，也让林渺感到这个老人对他所抱的期待极高极大，如果他仍要离湖阳世家而去的话，那确实对不起这位老人的知遇之恩了。

“老太爷何说此话？蒙老太爷赏识，林渺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湖阳世家出力，古人有士为知己者死，林渺一介草民，得太爷、小姐和老爷看得起，岂是不知感恩之辈？”林渺表情肃然，语态诚恳地单膝跪地道。

“呵呵……”老太爷白鹰起身伸手相扶，欢喜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对他似乎甚是喜爱，道：“好，以后湖阳世家便是你的家，不必自称小的之类了，待会儿和邓禹聊过之后，便让玉兰带你来见我，我有事想找你谈！”“谢谢太爷赏识，林渺知道该怎么做！”林渺诚恳地道。

白鹰点了点头，道：“很好，让玉兰带你去见邓禹吧！”

邓禹依然是那般神彩飞扬，舌辩如簧，白府之中的许多食客及几位南阳的豪客也在客厅之中。

林渺很远便听到了邓禹的辩论之声，他早就知道，邓禹在宛城之时便已是南阳有名的才子，与刘秀同游长安，可谓满腹经纶，文武全才，在南阳之地有很多人都极为推崇其才学。尽管他年纪轻轻，可是无论到哪里都受到上宾的礼遇，包括湖阳世家也不例外。

“不知邓公子对今文经学又有什么高见呢？”有人问道。

“我在长安之时，曾听刘歆大夫谈过这样一些话，不妨说给大家听听，''往者缀学之士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疲老脯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残，挟恐见破之私意，而亡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嫉妒，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我觉得这段话讲得非常精辟，今文经学派于繁琐说经的同时，甚至疲老不能究一经，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死抱着师法，拒绝进步……”“邓公子说得太武断了一些吧？难道董仲舒大宗师也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拒绝进步吗？”一人有些愤然地打断邓禹的话道，他乃是南阳大儒董仪。

客厅之中的许多人都知道董仪乃是董仲舒大宗师的后人，极推崇今文经学。谁都知道邓禹的话激怒了这位大儒，事实上客厅之中仍有许多人都崇尚今文经学，邓禹这番话，确使许多人听起来极为不舒服，但也有几个向往古文之经学，因此对邓禹之说大感快慰。

“董仲舒大宗师当然不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拒绝进步之辈。”众人正在担心邓禹如何解释的当儿，自客厅门外传来了一阵极为洪亮的声音。

白玉兰和林渺及小晴大步行入客厅，说话之人竟是林渺。

白玉兰本来对邓禹那一番话大为震动，却没想到身边的林渺竟然突地开口，人未入门，声音已经送了出去，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林渺与白玉兰步入客厅，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来是因为林渺的话，二来是因为白玉兰那虚掩于轻纱之后的绝世姿容。

邓禹一见林渺，不由得大喜，立身快步相迎，竟不理白玉兰的问候，与林渺搭肩激动地道：“想不到你仍活在世上逍遥自在，也不知骗得多少人为你伤心，真是该罚三坛烈酒呀！”“本来已见到阎王的面了，但想到邓兄那里还有三大坛烈酒没喝，一不小心又活了过来，所以请邓兄那三坛烈酒不要这么快给我喝了，否则下次见了阎王就没有牵挂，那可真去了！”林渺再见故人，心怀大畅，拥着邓禹的肩头爽朗地笑道。

白玉兰本来对邓禹未理她的问候有些微恼，可听得林渺和邓禹这有趣的对话，不由得掩口笑了起来。

客厅之中本来气氛极为尴尬，可林渺这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便是董仪也为之莞尔。当然，这是因为林渺肯定了董仲舒的大宗师地位，算是为他先祖挽回了一些颜面，因此对林渺倒多了几分好感。

邓禹见林渺答得有趣，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拉着林渺道：“兄弟便坐到我身边吧。”“恭敬不如从命！”林渺望了白玉兰一眼，见白玉兰冲他笑了笑，也便放心地坐到邓禹的身旁，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何以客厅之中聚着这许多人？

“林渺见过各位先生，不知厅中有此盛事，贸然而至，打断诸位的话题，实是深感歉意。”林渺客气地道。

众人见林渺与白玉兰一起出现，而又与邓禹如此亲密，虽然深感此人名不见经传，却也不敢存半点小觑之心。

白玉兰的座位在邓禹诸人的对面，那可算是主人的席位。

白玉兰对林渺的表现有些讶然，在这种舞文弄墨的场合之中，林渺似乎也毫不怯场，一般的武人在这种只有儒才相聚的环境中，很难应付得体，除非他自身对这类知识很有底蕴，便像邓禹那样，文武双全。相对来说，邓禹的文采比其武功要出名得多，尽管许多人说他是个高手，但仅是相对而言。可是林渺出身于市井，难道也会和邓禹那般才高八斗？这使白玉兰对林渺更是有些高深莫测了。

事实上，白玉兰确实对林渺有些高深莫测之感，最初见到的林渺与此刻所见的林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林渺似乎每天都在改变，从内在的气质和气势上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人有些吃惊，可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总在特别的时刻，林渺却总有惊人之举。自他仅以一招半式便击败傅宁和袁义之时起，白玉兰就发现林渺绝不简单，便是后来知道他是被朝廷通缉的林渺，是杀死孔庸的凶手之时，她也没有多少惊讶，但是在迫走杀手残血之时，林渺的表现再让她惊讶，仿佛他身上有着挥之不去的潜力……

小晴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渺和邓禹身上，对于林渺的这些异常，惟有她表现得最为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倒要请教一下，邓公子刚才那番话有何立论？”董仪仍然无法对邓禹刚才的那番话释怀，旧事重提道。

白玉兰神色也为之一肃，邓禹刚才对今文经学加以大力拼击，她倒想听听邓禹有何高见。

邓禹淡然一笑，目光却自白玉兰扫过，再落到林渺身上，不由得悠然问道：“刚才阿渺话未说完，相信阿渺定有高论，你先说说，看我们的见解有什么不同之处。”众人不由得都感讶然，谁都没有想到邓禹竟会将这个问题推到林渺的身上，而眼前的林渺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知道者也顶多只是知其乃杀害宛城都统之子的钦犯。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刚才林渺确实曾接过董仪的话题，而且此人又与白玉兰同来，应该不会是简单等闲之辈。

白玉兰和小晴是知道林渺底细的，也不相信以林渺那出身市井身分的低层人物会对这今文经学的儒家学说有什么高深的见解。要知道，坐在这客厅之中的人物无不是满腹经纶的大儒，这些人有的是湖阳世家的客卿，有的是湖阳大儒，若是林渺的立论难以立足，只一听就知道，她们倒为林渺的处境感到为难起来。

林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不由得笑了笑，自若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我刚才听了邓兄的一番话，深有同感，虽然刘歆助纣为虐，助王莽谋逆汉宗江山，但此人确实是学识过人，见地别具一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林渺的目光一丝不漏地将厅中每个人的表情捕捉了下来。

董仪的脸色很难看，在座的也有几人神色不太自然，林渺此话分明表示刘歆和邓禹的见地是对的，也便是说今文经学抱残守缺……那几位热衷于今文经学之人闻言自然神色不自然，但谁都知道林渺话还没有说完，同时他们也不能不赞同林渺对刘歆的评价。

刘歆之才乃是天下公认，也可算是一代宗师级的大儒，其文采可称是同代人的表率，自然没有人敢否认刘歆。同时，厅中众人对林渺称其为助纣为虐也大感愕然。

白玉兰对林渺的话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林渺说出下文。

“在今文经学之中，百余年来，成就最高者，莫过于董仲舒大师！”林渺又道。

董仪脸上这才有了半丝笑容，林渺对他先祖的肯定，而且说是成就最高者，这怎不让他感到自豪？

“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实是聚古今之大成，融百家思想而成。其实，孔子、墨子、孟子都曾有过这种新的一统意识，梁襄王曾问孟子：''天下乌定乎？''孟子说：''定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这个''一''便是大一统，只是那时仍没有董大师这般明确地提出。虽然这种思想只是迎合了帝皇掌权者，但是这也是人民的需要。惟天下一统，施政者仁，才能让百姓免受战火之灾，安居乐业。惟道德伦理一统，方能使百姓、官吏相敬相爱，和睦不相侵犯，使天下得以太平，生活得以安稳。所以我很敬仰董大师！”林渺侃侃而谈，只让所有人都目泛奇光，虽然林渺仍未完全解释自己的立论，但他从剖析别人思想入手的叙述方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且剖析之精辟便是那些看不起今文经学的人也无法反驳。

林渺的评析客观而切实，又引孟子与梁襄王之对话，更说孔子和墨子也曾有过这样的意识，这话也并不假。而林渺将董仲舒比孔子、孟子诸人，使得董仪心中更是欢喜，对林渺好感大增。

白玉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林渺那种傲然而洒脱的神态与那深邃又似乎带有野性的眼神，让她内心莫名地为之颤动。她倒希望林渺快点说出自己的高见，同时又觉得林渺有些像某个人，可又说不明白。

第一部　　第二十二章儒家大义

邓禹也微讶，林渺的陈述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便是他也忍不住想知道下文，看林渺怎样把话题引述过去。

“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确实是不朽的思想，这一点在他的《春秋公羊学》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大师在向武帝献策时曾说：''《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理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多变，下不知所守。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统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不知大家是否读过这段话？”林渺突地问道。

董仪点头，同时也有数人点头应和，因为这段文字只要是崇尚今文经学者，都必读。

“如此说来，何以林公子认为今文经学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呢？”有人问道。

“每家学说有其利也有其弊，包括董大师的《春秋公羊说》，诸位若读过《礼记。中庸》，应知其中有：''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万物并孕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教化，以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又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薄博渊泉，而时出之。薄博如天，渊泉如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这之中的大一统思想，把''大''神化了，董大师也不免未曾摒弃这个神化的思想，不只是把皇帝当权者神化了，亦把它的道德规范也神化了。当然，这种思想并没有错，但由这种神化的精神所引出的东西却成了问题。”林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神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倒似乎他此刻已成了一代大儒，正在教化众生，正在传道授业。

众人全都默然倾听，林渺这种信手拈来的引用再加上其抑扬顿挫的声音，配以沉稳而傲然的表情，使人对其思想有种深信不疑的感觉，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包含至理而无可辩驳。

“那林公子所称引出的弊端又是什么呢？”董仪心情也平静了下来，因为林渺所说确实是事实，而所引用之话他也并不陌生，其中思想亦确如林渺所说，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错，在他眼里，君权至上，神化又有何不可？

“这种思想神化对于一统只有利而无害，使人们更拥君、拥政，会使天下政局更稳，但是一种思想如果神化，只会使他更易引入歧途，易生出虚无飘渺之学说，一旦学说脱离了实际，往往会误导人们走入一种死胡同，而今文经学的信徒们却茫然不觉，盲目地信奉师法、家法，也使其思想脱离实际越来越远。比如，最初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只是想用以巩固皇权，安宁天下，可后来学习者却忘了经学本身的宗旨，一味寻求经学文字之间的意义，且众说纷纭，以至于现在的今文经学，一味地繁琐说经，一经说到百余万字，少也有数十万字，令人生厌。这使神化的思想更为虚渺，什么求雨呀，止雨呀，更有甚者，以孔子名义胡乱捏造……这些从实际之中不难看出，朝中提倡今文经学者无不是吹捧阿臾之辈，他们已无法在思想上真正像董大师那样开创一派，只好撕下脸皮做些让人唾骂之事，而今文经学也是在他们手上不断糟塌，实在是让人为之惋惜！”林渺悠然叹道。

这番话只让在座的每一人都大为动容，虽然林渺的立论并不全面，但其就事论事、举出实例也使人无话可驳，而且，他并不是全面驳斥今文经学，而是指出这只是今文经学学者的过错，使人感到林渺评断中肯而又不是刻意攻击，连董仪也为之心服。纵观今日之世，今文经学的儒生无什大成之人，可见其末落之势，他也不得不承认林渺一针见血的评论。

“林公子认为今日之今文经学是虚无之学了？”有人问道。

“也不全如此，但大部分已是如此了，其经文繁琐，却无多少实质的东西，刘歆所说：''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我已在今日所著之今文经学之中找不到新东西，而景帝大会白虎观，正是总结今文经学的大好机会，但今文经学的博士和儒生竟没有人能把这个任务承担起来，这难道说不是一种悲哀吗？难道不可以说明什么吗？”林渺反问道。

厅中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好，好……”邓禹首先拍掌赞道。

白玉兰和小晴也鼓掌附和，厅中另有几位崇尚古文学的大儒也颔首称好。

“听林公子一席话，实在是畅快之极，若有机会，还请林公子和邓公子前往老朽府上一座！”一名与董仪并座的老者捋须欢笑道。

“郑老庄主客气了，邓禹若有时间定当拜访！”邓禹客气地拱手道。

林渺亦连忙称谢，他其实对厅中之人都不甚熟悉，只好唯唯诺诺地应称。

白玉兰见他那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忙介绍道：“这位是闻名南阳的大儒郑芝先生，乃前朝大学士。”“噢，久仰久仰。”林渺恍然。

“不知林公子师法何家呢？”郑芝客气地问道。

“晚辈自幼随父读过几本圣贤书，应算是家传之学。”林渺客气地道。

“不知令尊大人是……”郑芝又问道。

“家父乃市井小民，说出来先生也不会知道。”林渺坦然自若地笑答道。

“那林公子可听说过''林策''其名？”郑芝突然问道。

林渺一震，有些讶然，回答道：“正是家祖父，难道与先生曾相识？”郑芝笑了笑道：“难怪林公子有如此才情。不错，老夫确实曾与令祖父有过两面之缘，最后一次相见是令祖父去参加百虎观大会之前，我曾向他求教。后来令祖父去参加白虎观大会后，便再无缘得知其下落，却没想到今日遇上故人之孙！”“哦，原来令祖父当年也曾参加过白虎观大会。”董仪和在座的诸人皆大讶，包括白玉兰，但惟有林渺苦笑，他可不知道这些，他生下来才五岁，爷爷便去世了，父亲也自那时开始消沉，仕途不得志，家业被败，他也便开始了痛苦的童年。对于祖父的往事，他只是偶尔从父亲口中听说一些而已。

白玉兰得知林渺的祖父曾参加白虎观大会，自不再怀疑林渺的才学，却不明白为何林渺会出身市井，按理应该是书香门第才对。对于这一点，不仅是白玉兰，便是邓禹也感讶然，知道原因的只有林渺自己，因为他对家庭的没落感受最为深刻也最为直接，但他却不会将之告诉这里的任何人。

邓禹仅知林渺生在天和街，其父为一穷儒，倒没有料到其祖父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大儒。要知道，当年能够参加白虎观议事之人都是德高望重、才气声名遮盖一方之儒士，因此林渺虽家境没落，但其文化底蕴仍然存在。

[注：汉景帝时大会白虎观，在近两百年后，由古文学者班固整理，写出了《白虎通》，把今文经学系统地作了总结。而此时已是在东汉章帝之时，章帝于建初四年，“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深同异，连日乃罢，肃宗（章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白虎观议奏的规模和经历的时间，都要超过石渠阁议奏，但这却是第二次白虎观大会。]林渺再与众儒谈了一会儿，却已不耐这种气氛，借故拉着邓禹便走，留下白玉兰陪众儒。虽然林渺家学渊源极深，但毕竟生在市井，哪习惯这种咬文嚼字的腔调？

邓禹也巴不得借故脱身，不顾厅中诸人的挽留，径直而去。这些人自不能怪邓禹，因为人家好友相聚，自然希望有一片自由的天地，要怪也只能怪林渺不给面子。所幸，白玉兰也学识过人，不时提些问题，而有如此美人相伴，倒使得厅中的氛围仍很活跃。

“邓兄今日来此应不止于谈经论文吧？刘兄现在怎么样了？”林渺拉着邓禹步入花园，淡然问道。

“自然不是，大哥他现在很好，正在宛城。我今次前来湖阳世家是想订制十艘战船，以备我军南下之用。”邓禹并不隐瞒，悠然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刘大哥何日南下？他帮我杀了孔森那狗官，等于是帮我报了大仇，如果有机会，真想再回宛城看看。”林渺兴奋地道。

“这个还不简单？只要你愿意，待我这里事毕，便立刻与我返回宛城！”邓禹也大为欢喜地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道：“我也想去，可是我答应过要留在湖阳世家，只怕这次是不行了！”“哦？”邓禹有些意外，但是却并没有作太多的表示。他见林渺与白玉兰同入客厅，便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

“阿渺是怎么来到湖阳世家的呢？”邓禹转过话题问道。

“当日，我落入淯水之中，是他们救了我，我也便到了湖阳世家。对了，如果邓兄回宛城，请帮我向天和河的乡亲们询问一下老包和小刀六几人的下落，若能见到他们，便告诉他们我很好！”林渺简单地作答道。

“这个没问题，湖阳世家也是个大有发展的地方，相信兄弟一定能够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今天见到你，比之昔日相见之时似乎多了许多当初所没有的东西，整个人都焕发着一股浓浓的生机，想来定是因祸得福，使那烈罡芙蓉果发挥了作用吧？”邓禹有些微感惑然地望着林渺问道。

“邓兄法眼通天，这些日子来，我确实有许多变化，想必应该是烈罡芙蓉果改变了我吧。”林渺并不想将事情的真相说得太过详细，而邓禹也并不想问得太明白，那似乎并没有必要。

“对了，邓兄所需战船之事可曾订好？”林渺又问道。

“我们得知湖阳世家有十艘为官府所制的大战船，本想与湖阳世家商量一下，将之买下，那样便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好早一些计划其它事情。可是半路上又杀来了一个秦丰，他也要这十艘战船，是以这件事情很难说了！”邓禹吸了口气道。

“义军很急用这些船只吗？”林渺讶然问道。

“当然，王兴聚兵八万回夺宛城，而淯阳和棘阳守兵与王兴相呼应，我们义军新夺宛城，训练并不精良，偌大一个宛城，义军很难面面守稳，因此我们必须先撤离宛城与舂陵义军汇合，那样才有力量拒敌。所以，我们对这些船只极为需要。”邓禹有些忧郁地道。

“既然这样，我去请白小姐向老太爷说说，看能不能先将船给你们。”林渺爽快地道。

“如果兄弟能够帮上忙，那可就太好了。秦丰那老小子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他此来只不过是想拖我们的后腿而已！”邓禹狠声道。

“为什么？拖你们后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同为义军，合力抗敌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能多有一份力量抗击朝廷，不是更好吗？”林渺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果他这么想，那就好说了。秦丰其人极为奸滑，极为自私，虽然我们同为义军，但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成势，就会影响到他的利益。近来，他极力游说绿林军余部，想联合下江兵及新市兵，将这两支义军兼并，但目前这两支义军却不太乐意。而我们这次起事，自宛城、舂陵数地同时举兵，一时声势浩大，只要我们几路兵马汇合，必会在南阳和南郡掀起一股浪潮，甚至会吸引绿林军的加入。若真是这样，秦丰的野心便会落空，所以他并不想我们真的能够崛起！”邓禹分析道。

“这自私的小人，我不会让他阴谋得逞的！”林渺因深知邓禹与刘秀的为人，所以对邓禹的分析自然无甚怀疑，对那从未谋面的秦丰却多了几丝鄙夷。不过，他知道秦丰确实来到了这里，昨天他便听白充宣布了这回事，此刻只是不知秦丰是在湖阳还是在唐子乡的白府之中。

邓禹拍了一下林渺的肩头，林渺似乎把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想得简单了一些。邓禹明白，尽管林渺自小在市井之中勾心斗角，但毕竟对义军和这种权力之间的争夺尚不熟悉。

“如果有一天你也到这之中去试试，就会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比想象中更为复杂！”邓禹笑了笑道。

“如果真有那么复杂倒也有趣，你认为我可以避免被卷入这种斗争之中吗？”林渺也笑了笑，反问道。

“不知道，应该是难以避免，现在大乱已成，谁又能独善其身呢？湖阳世家也不能例外！”邓禹肯定地道。

林渺笑了笑，道：“其实，我倒是很在意你们这些义军的举动，每天都能够在白府听到各地方的义军情况。这个天下实在是比我想象之中的要乱多了，如果湖阳世家仍能保持沉默，那应算是个奇迹。”邓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小声地问道：“你是说湖阳世家也准备行动了？”“我可没说，来此时日不长，并不知道太多的情况。”林渺耸耸肩，笑道。

邓禹大感好笑，不过他并不想逼林渺说什么，因为林渺所代表的是湖阳世家的利益。

“邓兄什么时候回宛城？”林渺淡然问道。

“这里事了，便即回去，我倒想尽快返回宛城。这些日子来，新军待编，有许多事情要做，而王兴大军将至，宛城之事急待处理，可恨这边的事情迟迟不能谈定。”邓禹微有些焦灼。

“我不信以刘家与湖阳世家的关系，还比不过秦丰！刘家与湖阳世家不是紧密相联吗？而且我听说刘圣公还是湖阳世家的姑爷，按理怎么也不会被秦丰比下去呀？”林渺不解地问道。

“坏就坏在这里，圣公刘玄与我大哥的长兄刘寅之间本就微有些不睦，圣公一向嫉妒寅大哥的威德和才华，此次寅大哥起事得到了刘家宗族的支持，而圣公刘玄却早入绿林军。圣公刘玄本想借绿林军的声势得到刘家宗族的支持，却没料到寅大哥也起事，如此一来刘家宗族更多的支持寅大哥，而使得圣公刘玄与秦丰交好，才会出现今日这等尴尬的场面！”邓禹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也为之头大，他可不知道这之中涉及到如此多的关系，不仅是各义军的斗争，还涉及到刘家内部的斗争。

“那岂不是说，你们没有一点希望？”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白家老太爷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而且白善麟先生也不会轻易作出这些对白家没有好处的事情！因此，我们并不是没有希望，白家是不会受外人左右的！”邓禹肃然道。

“要不要我们一起去见见老太爷？”林渺问道。

“我已决定晚上与老太爷谈谈，现在仍不合时宜，因为我刚与总管谈过，他为我安排在晚上。”邓禹道。

“那我便先去见白老太爷，跟他说说，看他怎么讲，如果白小姐肯为你说话，那定会更好！”林渺道。

“那就要兄弟你多出些力气了。”邓禹道。

林渺坦然地与白玉兰共同进入白鹰的宅所“养心殿”。

养心殿之中极为清静，地面皆以大青石板铺就，使整个建筑显得朴素而简古，鸟语花香，小桥流水，无不显露豪门的气派。

养心殿占地十余亩，并不大，相比整个白府而言，只是隅守一角，但这里的守卫却极严。在这种战局极乱的年代，即使是白鹰这样的人物，也不能不担心受到外敌的侵袭。

养心殿的主楼仅两层而已，依旧是以简古清新为主。

此刻白鹰悠然地坐在一张加有软垫和靠背的太师椅上，两名俏婢正分别为其捶击着肩膀和大腿，而在太师椅后则分立着两名面色沉郁的剑手。

两名剑手的沉郁与白鹰的悠闲惬意完全是一种极为鲜明的对比，使得养心殿中的气氛显得有些特别。

林渺一步入养心殿，便迎来了那两名剑手最为犀利的眼神，这让他心中暗骇。那两人的目光犹如利箭一般刺入他的体内，仿佛可以洞穿他内心所有的秘密。不问可知，那两名剑手绝对是超一流的高手，林渺不由得暗忖：“湖阳世家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爷爷！”白玉兰轻步移到白鹰的身边，轻唤道。

白鹰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悠然睁开了眼，看到白玉兰，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慈祥而爱怜的笑容，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秀发，道：“兰儿见过了邓禹吗？”“见过！兰儿带了阿渺来见爷爷了。”白玉兰微显娇憨地道。

“呵呵……”白鹰淡淡一笑。

“林渺扰了老太爷休息，实不该……”白鹰挥手喝退了两名俏婢，打断林渺的话道：“年轻人不必客气，坐吧！”“谢谢老太爷！”“你没让我失望，年轻人！”白鹰悠然地笑了笑，有些高深莫测地道。

林渺和白玉兰不由得愕然，不知道白鹰此话何指。

“还请老太爷明示！”林渺在愕然之际，有些不解地道。

白鹰不由呵呵一笑，道：“你不仅武功不坏，而且连文采也出众，所以没有让我失望！”林渺和白玉兰皆一头雾水，不明白白鹰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和林渺才见过两面，怎会知道林渺文武双全呢？要说林渺武功不差，只是听到白玉兰和那群家丁所说，可是又怎会知道林渺的文采过人呢？这就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了。

白鹰拍了拍掌，声音送远之际，自楼下缓缓行上一人。

“杨叔！”白玉兰微讶地叫了声。

林渺恍然，上楼之人他并不陌生。他在那客厅之中高谈阔论之时，这名叫杨叔的白府客卿当时就在大厅之中。

“杨叔见过老爷子、小姐和林公子！”杨叔缓步行至，满面笑容，一副意轻神闲之态。

“赐座！”白鹰向那两名俏婢道。

“谢老爷子！”杨叔恭敬地行了一礼。

林渺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隐隐觉得他与邓禹相见似是白鹰刻意安排的一种场面，也可能是白鹰在故意考验他。

“想来阿渺已明白了为何会安排你在那种场合之下见邓禹了吧？”白鹰悠然道。

林渺心中忖道：“果然没有猜错，这一切只是白鹰故意安排的，但这又有什么目的呢？”“原来老太爷是要考验小的，只是不知这又是为何呢？”林渺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鹰望了林渺一眼，暗赞他思维反应神速，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对今文经学的评论确实很精辟，只是不知你对南阳和南郡这两地的形势又有什么看法，可否说与我听听？”林渺一呆，对白鹰的问话确有些高深莫测之感，他不明白白鹰问他这些问题又是为何，“难道湖阳世家对南郡、南阳两地的形势还会不明白吗？还用得着来问我这样一个资历全无的人？”林渺虽是这么想，但却并不说出来，他估计白鹰这样问，同样是考教他，而白鹰一而再、再而三地考教他又有什么目的呢？这确实让他有些惑然。

白玉兰也微有些不解，不过，她明白爷爷做事往往会很出人意表，做出一些让许多人不解，却又会很有成效的事来，因为她相信白鹰每一个决断及眼光。

在湖阳世家的决策之中，白鹰从未在某种决策之上犯过错误，这才有今日湖阳世家的繁荣。

“你直说无妨！”白鹰见林渺在犹豫，不由得淡然道。

“我觉得此刻的南阳和南郡两地的局势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乱中有序！”林渺也不再犹豫，淡淡地道。

“乱中有序？怎么一个乱中有序法呢？”白鹰讶然问道。

白玉兰也好奇地望着林渺，想听听他究竟会有何高论。在她的感觉之中，林渺似乎总会有些惊人之举。

“乱，是指两郡之中义军纷起，战火激荡得州县面目全非，而无兵乱之地则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盗寇横行，民不聊生，其乱状已不言自明！”林渺断然道。

“何以又会有序呢？”白鹰和白玉兰同声问道。

“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秩序可言，还请林公子解释！”杨叔也附和道。

“有序只是指可能出现的大趋势。战乱，只是受苦的百姓想寻求一种安宁和幸福的手段，他们最终的趋势将会迈向统一。也便是说，眼下仅这两郡的义军就有六起之多，还没计算那群落草为寇的盗匪。但是我们仔细分析之下，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义军和匪寇终将融合，化为一体。”“何以你会如此肯定？”白鹰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缕奇光，问道。

“这是大势所趋，乱中有序便是这些义军拥有共同的目标，拥有共同的命运，更有着唇齿相依的关系，任何一支都难以独抗朝廷的大军，若是绿林军未因瘟疫而散或是例外，但是绿林军分裂成三支之后，很难独抗官兵，他们没有赤眉军那股雄厚的实力！为了生存，他们必须相互支援联合，这种形势应不用多久就可以看到！”林渺分析道。

“你所说的只是义军形势，而非整个两地的形势！”白玉兰提醒道。

“这并无不同，在这两地，义军的形势将左右一切，要么义军皆灭，我们再''享受''苛政的奴役，品尝战乱之后的苦果；要么义军壮大、胜利，我们享受新兴的和平安宁，我们的命运与义军并未分开。虽然我湖阳世家可以不受朝廷苛政的左右，但我们却不能不受义军的影响，不难看出，此次宛城起事，众多大豪，诸如李通、李轶这等大富也都投入了义军，可想而知这次起事已经不像单纯的绿林军为了生活而占山为王的性质了。”林渺肯定地道。

白鹰和白玉兰及杨叔也都陷入了深思，林渺所说的话确实让他们不能不思索。

“可以说，绿林军起事，他们的目标并不高，那便是反苛政，使自己能够生存下去，但是那样没有高目标的起事，只能够陷入困境。而眼下起事者所代表的确是汉室宗族，他们的目标是恢复汉室江山！因此，他们将会是引导两郡义军的龙头，也因为他们是汉室宗族，才会更具号召力，这也将成为战乱之中的一个新趋势，也便是我所说的''序''.当然，这种有序是要经过仔细分析才能够看出来的！”林渺侃侃而谈道。

白玉兰和白鹰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彩。

“那你认为湖阳世家在此两地将会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白鹰突然问道。

林渺微愕，他倒没有想到白鹰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答，更不明白白鹰此问又是何意图，不由得面显难色。

“你但说无妨！”白鹰又道。

林渺犹豫了一下，见白鹰和白玉兰都望着自己，不由得咬了咬牙，忖道：“既然你要我说，那我就说吧，是好是歹说了再说，要是怪罪下来，大不了一走了之！”“湖阳世家在两郡之内可算是一大巨头，正因牵涉极广，因此最是容易受这种战火的环境影响，若想独善其身不卷入这场烽烟之中，那是不可能的。也可以说，湖阳世家的命运也与这群义军的命运连在一起，如果这群义军被灭了，湖阳世家定会受到牵连，首先是因为湖阳世家涉面甚广，与义军有生意上的往来，另外与刘家也有关系，这定招王莽猜忌。因此，在两郡之地，湖阳世家想独善其身很难，当然，这也是因为义军不好得罪。在义军和朝廷之间，湖阳世家必须作出一个选择，小的要知道老太爷如何选择，才好分析！”林渺悠然道。

白鹰不由得“呵呵”而笑，眸子中闪过锐利之极的神彩，紧锁着林渺的目光。

林渺并不回避白鹰的目光，而且神色坚定，绝没有半点慌乱。

“很好，果然有胆有识，如果老夫选择朝廷会如何？选择义军又会如何呢？”白鹰见林渺毫不畏怯，不由得暗赞，问道。

“如果老太爷选择朝廷的话，那就要忍受巨大的经济损失，甚至停止江水和沔水的各项漕运。因为两郡之地水路发达，尤其以江水称著，而我们湖阳世家又以船业出名，自然成了各路义军眼热的目标。如果选择依附朝廷，便不能卖船于各路义军，势必会遭到义军的敌对礼遇，若他们在水路抢劫船只，那是防不胜防。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义军日盛，更始朝廷也风雨飘摇，选择朝廷仅只是权宜之计，不甚久远也！”林渺半点也不含糊地道。

“难道你认为朝廷无力平乱？”白鹰又问道。

“不是朝廷无力平乱，而是人人思乱，如此苛政，百姓生不如死，此乱平，彼乱起，又因四夷扰境，朝廷耗资无数，若依然无新政以代的话，百姓只怕会更加困苦。在外耗内虚的形势下，朝廷仅虚有其表，大势已去！”林渺直言不讳地道，只让杨叔惊得脸色都变了。

白鹰的脸色也变了数变，望着林渺半天没有吱声。

“那若是亲义军呢？”白玉兰忍不住问道。

“亲义军，则是诸路义军皆有求于我们，那时，只会使湖阳世家生意兴旺，虽不免受朝廷猜忌，但是在两郡之地，更始朝廷大势已去，至少在这两郡之地间，朝廷根本就无力相侵。当然，我们湖阳世家可以保持中立，只要不明显地相助义军，不明显地抗拒朝廷，那时很可能是左右逢源！”林渺断言道。

白鹰望了望林渺，半晌才沉吟地问道：“你和刘秀、邓禹关系极好，那依你看，刘秀和他的刘家实力与我们湖阳世家相比呢？”林渺不由得再一震，他似乎有些明白白鹰的话意了，正如邓禹所说，湖阳世家是不会甘于寂寞的，以湖阳世家的财力，要是甘于寂寞那才是咄咄怪事。

林渺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望了望白鹰道：“我对刘家和湖阳世家了解得并不是很透彻，在人力和才力之上相比，如果两家相仿的话，我想，刘家仍要占优势：第一，因为他们先一步起事；第二，他们是汉室宗亲，在号召力上显得更有利一些，而且更始朝廷之中有许多汉室旧臣忠于汉室江山，另因汉室宗族分布于天下各地，这使得刘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只是指两家的人力和物力在相同的情况下，不过，刘家也有其不利的一面！”“哦，何事不利于刘家呢？”白鹰又问道。

“刘家宗室遍布天下，这对刘家来说有利也有弊！”林渺肯定地道。

“此乃好处，何为弊处呢？”白玉兰和杨叔皆不解地问道。

“古往今来，皇室之争并不少见，权力之争，哪管宗亲？在对外敌之时，或许汉室宗亲可以齐心协力，但是外敌一除，或是外敌势弱之后，汉室宗亲内部就会为己之私而争权夺利，那时将会出现怎样的一种局面却是难以预料的。所以，这也可能成为刘家的致命之处！”林渺悠然道。

“好！说得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湖阳世家得此人才，确实是应值得欢喜了！”白鹰拍掌欢笑道。

“老太爷太过夸奖了，小的只怕……”“以后不许自称小的，我们就叫你阿渺，你也以阿渺自称好了！你并不是我湖阳世家的下人！”白鹰打断林渺的话，肃然道。

“谢老太爷，阿渺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渺立刻改口。

白玉兰也不由得掩口笑了。

“你喜用什么兵刃？”白鹰突然问道。

林渺一愣，不知道白鹰问此话的意思，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白鹰的话，忖道：“我喜欢用什么兵刃？什么兵刃好使呢？倒还真没想过，凭自己那点架式，只怕什么兵刃都不怎么好使吧！”思及此处，林渺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用什么兵刃，好像没有一样称手的。”“听说你能够击退最近名动一时的杀手残血，当时你用的是什么兵刃？”白鹰问道。

林渺耸耸肩，不好意思地笑道：“长竹杠！”林渺此话一出，不仅杨叔和白鹰呆住了，便连白鹰身后的那两名剑手也呆了呆。

“阿渺确实是用长竹杠击退残血的！”白玉兰补充道。

白鹰也干笑一声，问道：“那你以前用过什么兵器呢？”“用过锤、刀、剑、枪、棍、戟，可是却并不称手！”林渺并不想说假话。

白鹰讶然，但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身后的一名剑手打了个手势。

那名剑手似早已知道白鹰的意思，转身自一道屏风后捧出一个长木匣。

白鹰拿过木匣，打开，匣中射出一缕幽暗的光彩。

那名剑手双手自匣中捧出一柄通体黝暗的刀。

刀长四尺，背脊自距刀柄两尺处变薄，尖端微似剑，呈小弧度上扬。刀身隐显奇异的纹理，刀把若盘曲吞吐的龙首，其形神似。

“此刀名为龙腾，老夫已将它收藏了二十载，今日便送给阿渺，希望它能对你有些用处。”白鹰淡然道。

林渺双手捧过刀，入手沉重，但却又不由得惑然问道：“送给我？”“不错，世人皆知欧冶子乃铸剑大师，一生铸出七柄绝世好剑，但世人却很少知道欧冶子大师也曾铸过刀，你手中的龙腾便是欧冶子大师一生所铸成的两柄神刀之一，其锋利绝不下于鱼藏、巨阙、堪卢！”白鹰悠然道。

“还不快谢谢我爷爷？”白玉兰忙提醒道。

林渺顿悟，大喜道：“谢老太爷赐刀之恩，林渺定当不辱此神物！”“很好！明日，老夫要你随总管白庆一道前往云梦一趟，去办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你可愿意？”白鹰问道。

“愿听老太爷吩咐！”林渺肃然道。

“很好，你今天先去休息吧，邓禹前来购船之事，你不用为他们担心，我可以答应他的请求！”白鹰似看出了林渺的心思，悠然道。

“谢老太爷！”林渺大喜。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林渺便是陪着“龙腾”、邓禹和小晴度过的。

小晴静静地看着林渺即兴所挥的刀势，看着他那兴奋得似乎忘了肩头箭伤的样子，不由有种痴迷之感。

林渺感激小晴对他的关怀，更对这兰心慧质的女孩深具好感，至少，他已将小晴当成了最好的知己。

邓禹对林渺的刀法加以指点，更对其出手的架式和角度加以纠正，同时兴致所至，也跟林渺对拆几招。

林渺功力高绝，悟性极佳，加之对鬼影劫更深入的了解，在邓禹的指点之下，竟能将刀招与步法相融，其进步之快连邓禹也感到惊讶。

邓禹最惊讶的尚是林渺的功力，林渺便像是一个盛装能量的巨大容器，能量仿佛无穷无尽，折腾了一个下午，仍然没有半点休竭之意，若不是小晴硬拉着他吃饭，只怕他连晚饭也会省了。

龙腾刀不知是何质地，重约十斤，却锋利异常，普通刀剑经不起三刀两斩，邓禹只陪练了一个多时辰，却断了四件兵器，这让邓禹也无可奈何。

邓禹与林渺并不分彼此，可算是共患难的好朋友，自不介意胜败。邓禹见林渺进步如此神速，只有高兴的份，何况此次他来湖阳的任务已顺利完成，其心情之畅快自不言可知。

是夜，林渺与邓禹抵足而眠，长谈一夜，更多的却是林渺向邓禹请教武功，同时也会相互谈谈对天下局势的看法，两人只恨夜太短，还未尽兴便已天亮！

次日，邓禹与林渺早早起床，他们彻夜未眠，但却兴致极高。林渺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准备，因此他根本就不急于去找总管白庆，也懒得费神去猜测究竟会是什么事要他去云梦，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渺刚演习了几遍昨夜所领悟到的招式，小晴便匆匆赶了过来。

“阿渺！”小晴唤住兴致正浓的林渺。

邓禹也有些讶异，他在一旁看着林渺逐渐圆通的招式，颇觉欢喜，倒没想到小晴竟会一反常态地在此时打断林渺的练功。

林渺收刀，不由得有些微微讶然，问道：“晴儿怎这么早起来？有事吗？”“圣公姑爷来了！”小晴神色微有些不对劲地道。

“圣公来了？什么时候？”林渺和邓禹都吃了一惊，林渺心想：刘玄此来该不会是为了那十艘战船吧？

“他昨晚到的！”小晴道。

“他来干什么？”林渺有些讶然地问道。

“他来好像是为云梦之事，我并没有听到他跟老太爷商量了些什么，但后来他又找大总管商量了好久。直觉告诉我，这与你此次去云梦有关，而且此行可能会极为凶险！”小晴有些担忧地道。

第一部　　第二十三章战船之争

邓禹松了口气，如果刘玄此来不是为那十艘战船倒还好说，可是小晴的话也让他大感兴趣。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他知道小晴极相信直觉，可是他并不在意，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要担心，如果此行没有危险，老太爷用得着派大总管亲自去吗？相信我，没有什么困难难得住我！”小晴不由得望了望邓禹，脸上显出一丝犹豫之色。

邓禹乃是八面玲珑之人，一看小晴的表情，哪有不明其意之理？当下忙道：“你们两人慢慢聊吧，我也要去准备一下东西回宛城了。”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并没有说什么，他也知道小晴定是有话对他说。他自不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在天和街里的混混生涯使他的心思不仅变得细腻，而且更显通透，那便是望风使舵、见机行事的脾性，这样才能够更好地生存。

小晴见邓禹如此“配合”，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有件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说，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今天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林渺不由得也微微皱了皱眉，他本以为小晴会有情话对自己说，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严肃，如此认真，一时之间倒也愣住了，很意外地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阿渺先答应我，在事情没有证实之前绝不可以向任何其他的人说！”小晴肃然地望着林渺。

林渺觉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知道小晴何以表现得如此神秘，但却明白小晴之所以如此，绝非无因，她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但他仍禁不住反问道：“难道连小姐也不能说吗？”小晴坚决地点了点头，旋又吸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想他们能知道，可是他们绝不会相信的，说出去反而只是惹祸上身！”“究竟是什么事如此严重？”林渺抽了口凉气道。

小晴目光扫了一下四周，见四下静悄悄的，是因为起得太早，仍没有多少人起来，而那些丫头婢仆们不会来到这练武场之上，场地四周空寂，倒使小晴安心了不少。

“你此去云梦，必须小心提防大总管！眼下白家所惧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患，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大总管所做的有几件事却极让人怀疑。此次前往云梦，据小姐说是相请天机神算前来湖阳，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大总管绝不想此人来到湖阳！”小晴小声而认真地道，林渺吃了一惊，反问道：“晴儿怎会有这般断言？你究竟知道了什么？”“阿渺可曾听说过天机神算东方咏？”小晴不答反问道。

“当然听说过！不过只是听过关于他的传说而已，有人说他是奇人东方朔的玄孙，也有人说过他是东方朔的传人，但听说此人神卦可断天机，世间之事通过卦象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大多都只是听闻过其人其事，而未睹其貌！”林渺肃然起敬道。

“不错！此人的确与昔年活神仙东方朔有极密切的关系。我听小姐说过，他是东方朔书僮的后人，此人不仅神卦断天机，而且与魔宗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此次老太爷之所以相请此人，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定是与魔宗有关，且会对魔宗不利，而我却发现大总管数次与魔宗之人相会，是以我会有此猜测！”小晴解释道。

林渺对魔宗并不熟悉，他仅是生活在市井之中，那便局限了他对江湖秘闻的了解，尽管对江湖的趣事闻知不少，但如什么魔宗这样的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林渺听得最多的自是关于各路义军的行动和发展，因为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关注着，都在议论着，更是茶前饭后的最好话题。而他也亲历过与义军作战的场面，至于什么魔宗之类的东西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魔宗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林渺讶然问道。

“这是一个新近崛起的神秘宗派，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魔宗只会在暗中从事各种活动，而且身分都极为隐秘，使人无法探得更具体的消息，只知道他们不仅做青楼、酒楼、赌场生意，还贩卖私盐和妇女，是一个极为庞大的组织。近来好像在生意上与我们湖阳世家有些瓜葛，我们千方百计才探得一些关于魔宗的消息，而且听说他们手段极为残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所以，老太爷准备请天机神算来湖阳？”林渺打断小晴的话，低问道。

“也许，我并不知道详情，但魔宗对湖阳世家似乎并没有安好心，我心中似乎有种极不详的预感！”小晴担心地道。

“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林渺搭着小晴的肩头，柔声安慰道。

小晴涩然笑了笑，道：“我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湖阳世家，我昨晚梦见白府到处起火，老太爷一个个都倒在血泊当中……”“可能是你想得太多了吧！”林渺自不相信梦中的东西，不由得安慰道。

“也许吧，但愿我的直觉这一次会失灵。其实在湖阳世家之中确实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每个人都为自己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只要你仔细体会，就不难发现那些言行不一的举止，也便不难辨出其真善丑恶，甚至于其内在所包藏的祸心！”小晴叹了口气道。

林渺心中暗自怜惜，这美人的心思极为细腻，所以才会有如此感慨，也可听出聪慧之外的无奈。他不由得想起当日小晴在说到更叔的时候，也似乎是这种表情，心中禁不住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一时又难以肯定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他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这一切，但他却知道，小晴是不会向他说谎的。

在第一次真正认识小晴之时，小晴便告诉他，如是一个靠直觉而活的人，直觉从来都不曾有误过。可是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灵异的直觉吗？真的会以直觉去分辨一件事物的好与坏吗？

林渺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他呆在湖阳世家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有感于小晴的深情，另还含有一丝私情，那便是白玉兰的美丽对他有着吸引力，而湖阳世家更有一个极大的舞台，供他避乱，供他发展，他需要有这样一个休恬之地，使自己不断地强大充实，然后便去找樊祟完成琅邪鬼叟的心愿。可眼下的湖阳世家仿佛也处在一种极为不妙的环境之中，只是在外人的眼里很难明察而已。若不是今日小晴说出来，林渺绝没想到这个兴起似乎不久的神秘魔宗竟然会对湖阳世家有着这般大的威胁。

小晴说完后这些后满脸忧郁地走开了，林渺哪有心思再练功？直到老太爷再次召见他之时，他的耳边似乎仍回荡着小晴的话。

白鹰依然在养心殿见他，只是这次多了几个人而已。

大总管白庆自是其一，杨叔和白玉兰也在，另外几人却是林渺没有见过的。

“阿渺来了，快来见过这几位！”大总管白庆似乎极为客气和热情，见林渺来了，欣然道。

白鹰并没介意，白庆与他虽非亲兄弟，但也一脉相承，在这里，白庆可以代表他发言，他并不想制造一种紧张的氛围，因为今天所来的人都是白府的重要人物，更是他的亲信。

当然，这些人当中，也只有白庆才敢以主人的身分说话，同时也只有白庆才适合为林渺介绍在座的陌生人。

“阿渺见过太爷、小姐和大总管！”林渺先行礼后才恭敬地来到白庆身边。

白鹰只是浅浅笑了笑，而白玉兰则显出欢悦的神彩。

白庆指着在座的除杨叔之外的其余五人为林渺一一介绍，林渺这才知道这几人的身分，有两人是湖阳世家元老级的人物，另外三位则是白府的重要客卿：金田义、钟破虏、苏弃。

这三人皆曾是名动一时的高手，只是林渺对他们所知有限，但在市井之中，也时常会听到过这三人的传闻。

金田义和钟破虏对林渺的态度并不热情，只是因为他们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有些微的轻视，并不怎么看得起林渺，而白鹰更赐林渺龙腾刀，这使他们心中不免微生嫉妒，不过作为成名多年的高手，自不愿太过有损颜面与林渺计较。倒是苏弃对林渺态度极好，颇有长者风范，让林渺感到舒心，而林渺的位置便排在苏弃的身边。

“湖阳世家已经面临着极为严峻的威胁和挑战，所以我找来你们几位！”白鹰开门见山地道。

林渺心神一震，他明白，小晴并没有说错，同时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其余几人，金田义、苏弃和钟破虏三人的神色也微变，显然他们对白鹰的话感到非常的突兀，也很意外。倒是白庆和那两位长老及白玉兰的神色平静如初，显然他们对整个事件知之甚详。

“不知阿渺和三位先生可曾听说过魔宗这个组织？”白庆接过白鹰的话题问道。

金田义和苏弃诸人皆摇了摇头，林渺也跟着摇了摇头。

白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杨叔望了一眼，杨叔立刻站了起来，道：“魔宗兴起只是近三十年的事，至于确切的时间无法查知，其行事隐秘，从不露迹于江湖，更不留名姓，可其根系极端盘错复杂。据我们所得资料，他们的实力渗透到包括朝野内外，而且其实力之强让人难以想象，囊括了青楼、酒楼、布、铁、盐、漕各个行业，以各种形式存在于江湖之中，又以各种身分掩饰自己。所以，江湖之中从来没有传出魔宗这个名字，但魔宗又确实存在着，这是勿庸置疑的！”林渺和金田义诸人心神也皆大震，杨叔这般轻松道来，却使人生出了许多的遐想。

“最近，我们漕运的生意受到一群神秘人的破坏，而自海上而归的盐船也遭抢劫，更损失了一百多名兄弟，在东方的许多生意都被这股神秘势力所霸夺。初步估计，我们湖阳世家已经损失了近两百万两白银的生意！”杨叔说到这里，林渺和金田义诸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两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目，林渺想都不敢想，他不由得看了看白鹰和白玉兰的脸色。

白鹰依然平静，似乎并不为这两百万两白银所动，倒是白玉兰的神色极差，她显然不知道家族竟损失如此惨重。

“我们经过了两年的查探，共损失了一百七十余名优秀的探子，终于查出这神秘的力量源于一个名叫魔宗的庞大组织，但对于这个组织究竟以何种具体形式存在和其总坛在何处仍然是个谜，所知道的仅只是他们的生意网络的大概模式以及其惊人的野心！”杨叔说完望了白鹰一眼，白鹰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众人，深沉地道：“我想要大家知道，我湖阳世家今日所遇之敌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我希望在我湖阳世家有难之时，大家能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愿听太爷吩咐！只要林渺仍有一口气在，便会为湖阳世家拼尽最后一分力！”林渺肃然而诚恳地道。

金田义诸人也纷纷出言相合，白鹰和白玉兰望着林渺皆露出了欣慰之色。

“据我所知，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对魔宗了解甚深，我今日召大家来，便是要几位去将此人请来湖阳！共商大计！”白鹰淡然吁了口气道。

“不知太爷所指是何人？”金田义出声问道。

“此人便是天下第一神算东方咏！”“天机神算？”白鹰话音刚落，金田义和苏弃同时惊呼。

“不错，正是天机神算，传说此人与魔宗极有渊源，只要能请来此人，我们便可知道魔宗的秘密了。但是此人并非常人，所以我要你们与总管同去，同时也是为了防备无孔不入的魔宗之人来破坏我的计划！”白鹰悠然道。

林渺倒想起了小晴的话，她所猜的与事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白鹰确实是要他们去请天机神算，那么小晴的另一个猜测或是直觉会不会也是真的呢？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白庆，但白庆的神色平静而冷峻，根本就看不出他脑中在想些什么。

金田义起身抱拳道：“我们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爷所望！”苏弃和钟破虏也作出保证，林渺自然也相附和。

“阿渺像是有心事？”白鹰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渺的表情，不由得淡淡问道。

林渺心头一惊，暗赞白鹰观察细致，但忙否认道：“没有，阿渺刚才只是在想，如果天机神算真的是神算，那他是否会算准我们去找他呢？”众人一听，不由莞尔，都觉林渺的想法尚未脱小孩子气。

“也许他会算到！”白鹰却并不感好笑，淡淡地道。

“如果他真的算准了，而又愿意相助我们，那此行便会顺利；如果他不愿意，只怕会回避我们，那时想要找到他的人恐怕有些难了。”林渺又道。

“虽然他能断天机，但也不会神到这个地步，小兄弟多虑了。”苏弃道。

白庆倒觉得林渺确有些孩子气，不由得笑了，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机神算之所以会算，是因为他相信因果命运，所以他不会刻意去违背命运，刻意躲开我们，只会让一切顺其自然，这一点你放心！”“总管教训得是！”林渺诚恳地道。

白玉兰也笑了。

“你们今天便动身前往云梦避尘谷，具体行动由总管安排。”白鹰淡然道。

对于请天机神算东方咏之事，白府对外是秘而不宣，仅只有几位重要人物和参与者知道。

在离开养心殿之时，白玉兰留住了林渺，让白庆等人先去准备，让林渺待会儿与之会合。

对于白玉兰的单独相留林渺并不意外，但对于白玉兰的问话却让他意外。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白玉兰独对林渺，淡淡地道，眸子里闪动着一丝异样的神彩，娇媚而又有着莫名的忧郁。

林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白玉兰自袖间突然拿出的东西，不由大震，失声低呼：“三老令！”自白玉兰袖间滑出的东西竟是三老令！林渺怎不吃惊？不自觉地伸手向怀中移了一下，但随即又将手停在空中。

“你这个是假的！”林渺沉声道，心头微微松了口气之时，白玉兰却笑了起来。

白玉兰笑得很灿烂很欢欣，眼中的阴云一扫而空，像是拔开云层看到了日出一般。

“玉兰很开心，阿渺，你还想继续隐瞒下去吗？”林渺神情微变，顿时明白了白玉兰所指，他自还没笨到不懂白玉兰此举的用意，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我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林渺故作糊涂地道。

“你明白的，我并没有恶意，即使你是赤眉军的三老！”白玉兰听林渺这么一说，语调也变得平静了下来，深深地注视着林渺的眸子道。

林渺再无怀疑，白玉兰确实已经查察了藏于他身上的秘密，不由得苦笑道：“我并不是什么赤眉军三老，也从未加入过赤眉军，这之中有些误会！”“那你何以一眼认出这块三老令是假的？而你怀中之物又会是什么？”白玉兰说话间伸手便向林渺的怀中摸去。

林渺挥手一挡，白玉兰的手臂如灵蛇般一绕，竟避开林渺的手插入其怀中。

林渺吃了一惊，急忙回救，速度快极，白玉兰也没想到林渺回救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她还没有来得及变招，才伸入林渺怀中一半的小手便被林渺抓住。

“小姐何必要逼林渺呢？”林渺抓住白玉兰的手带了出来，有些无奈地道。

白玉兰任由林渺抓住她的柔荑却不抽回，微欣喜地道：“这么说来，你怀中确实有一块真的三老令啰？”林渺不由得头大，但却不能否认，只好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怀中确实有一块三老令，但之中有些误会，并不代表我就是赤眉三老！”“但至少你是那晚救我们的那个神秘蒙面人！”白玉兰不仅没有不快，反倒极为欢悦地道。

林渺哭笑不得，他不知白玉兰怎会对这件事仍耿耿于怀，但只好点头承认，问道：“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的破绽让你猜穿了？还弄个假三老令来试探我，看来我真是太不够机灵了！”白玉兰不由得意地笑了笑，道：“不是你不够机灵，而是本小姐够聪明！”“是吗？”林渺见白玉兰竟显出一副难得的小女儿之态，不由得心神微荡，倒真的确信白玉兰没有恶意，而且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让他捕捉到了一些什么。

“当然是，你再聪明，也无法使你的眼神关住你内心所有的秘密。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便是你的破绽之一！”“你还记得那蒙面人的眼神？”林渺反问道。

“当然！那种眼神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野性、骄傲，仿佛永远都不会屈服，更带着侵略的神彩，但那绝对不会是亵渎和猥琐的目光。你在独对我之时，你的目光与那人的眼神绝对没有任何的不同，总会让我想到他！”“这只是你的直觉而已，难道就凭这一点，你就认定我和他是同一个人？”林渺又问道。

“不！这只是一种感觉，你的破绽并不止于此。那日你离船上岸之时，脚下微微踉跄，当时我并没有想得太多，但在上次你击退杀手残血，落地之时同样也是一个踉跄，仔细一想，如果这一切是巧合，那也罢，但你与那神秘人先后出现本也是巧合，这已是两个巧合。而那晚蒙面人中了阴风的毒却毫无所损，更证明你是百毒不侵之躯，而那天你和白良都喝了药酒，而白良昏倒，你却没事，后来证明你也是百毒不侵之躯。我想，这难道也会是一种巧合？”白玉兰顿了顿，目光认真地打量着林渺，又接着道：“我仔细查过你过去的一切，包括你被抓去参军，后来不知为何又返回了宛城，然后闹出了那么多的事。”林渺不由得再吃了一惊，白玉兰对他被抓去参军之事都清楚，还真表明佳人对他的身世作了一番考察。

“你自小便在天和街长大，很少离开过南阳，而赤眉军兴起才一年多时间，这之中，你只是数月之前被抓参军才去过齐地。我想，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你根本就不可能会成为赤眉军的三老，而且你太年轻了，但你的武功却让我费解，如果在没有参军之前你便拥有这般武功，那他们岂能强拉入伍？你即使不寻他们的霉气，但自保应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因此，你的武功应是近几个月才拥有的。那晚你蒙面出现之时，如果真是赤眉三老，根本就不必说那么多的废话，而传说中的赤眉三老并没有说废话的习惯，之所以说废话，是因为你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把握打发所有的贼人！所以只有以特殊手段威慑那群人。你上岸之时，之所以踉跄，是因为你的轻功身法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才会发生那种情况……”“不知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至于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小姐略施小计便让我露出了马脚，真是佩服！但那又如何呢？”林渺打断白玉兰的话，无可奈何地道。旋又补充道：“小姐准备怎样处置我这个没有说实话的人呢？”白玉兰不由得“扑哧”一笑，直把林渺看呆了。

“干嘛这样看着我？”白玉兰白了林渺一眼，俏脸微微发红地道。

林渺干笑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这个问题可就深奥了，还得从阴阳合、天地开的时候说起……”“油嘴滑舌，不过，这才真的是昔日天和街的林渺！”白玉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林渺一怔，仔细想想白玉兰的话，还真是如此，这些日子经历了半年的征战和苦训生活，又被天虎寨的人追杀，再遇上心仪之死，又担心自己的身分在湖阳世家暴露，使得他已失去了昔日在天和街的洒脱和痞气，也使他显得有些古板。若是在往日，面对如此美人，只怕早就已经口花花，仅口水便可淹死对方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道：“没想到小姐连我油嘴滑舌的习惯也调查得如此清楚，我想，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那只是你的过去，不过，我仍不明白你怎么会有三老令？而你的武功又是谁教的呢？”白玉兰仍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让小姐知道了，我这人岂不是太透明了？我可不想如此，请恕我不能坦白，至少小姐应给我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私人秘密，可好？”林渺耸耸肩道。

“如果梁心仪在，你会不会告诉……”白玉兰话没说完，便见林渺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不由吃惊地打住了话语。

林渺放开白玉兰的手，后退了几步，神色黯淡，眸子里闪过一丝伤感的神彩。他的心很痛，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白玉兰顿时明白，不由得大感后悔，恨不该提起梁心仪这个名字。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梁心仪的死对林渺的打击会有多大，只是随口道来，却没料到勾起了林渺本来已经埋得很深的伤痛。

“这不是你的错！”林渺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他不想让白玉兰也跟着他难过，倒似乎有些理解这美人，对其不计较身分的随和与那善解人意、敢于面对错误的性格倒是极为肯定，这在一些大家贵族子女之中是极为难得的。白玉兰不摆任何架子，美丽却又让人感到亲切，是以林渺不想让其难过。

“我不该提起这些……”“不要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又决定怎么处置我？”林渺强笑着转换话题，他也不想再提过去伤心的事。

白玉兰认真地望了林渺一眼，想了想道：“我并没有想过要处置你呀，我之所以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只是为这次你去云梦着想，如果你不是那个人，我只好取消你去云梦的计划，但所幸你是！”“这是为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东方神算脾性极怪，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见他，包括我们湖阳世家。但此人与樊祟却有着极为深厚的交情，之所以有云梦之行，我们只是想借用你这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否则的话，便是找到了避尘谷，同样也无法见到东方咏！如果你不是那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大总管和金田义他们此去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不会有什么很大让人满意的结果！”白玉兰毫不隐瞒地道。

“这么说来，你将对我的怀疑向老太爷说了？”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否则他怎会将龙腾神刀轻赠于你？那是他极喜欢的心爱之物，虽然我不习惯爷爷这种拢络人心的方式，但我却觉得有这柄刀陪你有益而无害！”白玉兰点了点头道。

林渺哭笑不得，白玉兰倒也坦白得可以，竟直接表明白鹰那是一种拢络人心的手段。

“那你认为我去便一定可以请来东方神算吗？”林渺反问道。

“也许这个问题东方神算能先算到，至于我嘛，还没练到那种本事！”白玉兰不无优雅地回应道。

林渺想了想，也觉得好笑，却想到白庆，不由问道：“总管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当然知道！”白玉兰点头道。

林渺心神大震，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白玉兰见林渺脸色一变，不由得问道，旋又补充道：“金田义他们并不知道。”林渺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小晴的怀疑告诉白玉兰，他这才想到，为什么小晴会说白庆很可能会对他不利，那是因为小晴也知道他是寻找天机神算的重要环节，如果白庆不想去寻找天机神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他杀了，那样就可以不用去费心办事了。可是此刻他没有丝毫的证据可以证明白庆的立场，而且白庆可以说是湖阳世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入府不久，才得到信任的新人而已。如果让白家选择，自然只会选择白庆而不是他，这也是小晴不敢轻易将自己的怀疑和想法告诉白玉兰的原因，因为她明白人微言轻的道理，除非她有证据证明白庆的立场，但是这有可能吗？

如果白庆真与那神秘的魔宗有牵连，那其行事便绝对谨慎。

想到魔宗，林渺便大为心寒，以湖阳世家的人力财力，居然花了两年时间才探得一些皮毛消息，而且还付出了一百七十多名探子的代价，可见这个魔宗是多么神秘，多么庞大而复杂，否则也不能让湖阳世家损失如此之多的优秀探子。而他几可肯定，魔宗有人渗入了湖阳世家，并任要职，这或许也是一种直觉，但这直觉很真实，绝非没有可能。

“你说话呀！”白玉兰催道。

“这件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林渺回过神来，问道。

“暂时只有我、爷爷、总管知道，喜儿、小晴也可能知晓。”白玉兰道。

“更叔和你爹知道吗？”林渺问道。

“不知道，带你来唐子乡是我的主意，我爹要让我嫁人，可是我并不想，是以逃到爷爷这里，只要爷爷护着我，我爹也没有办法，他们本想让你过几天去接那个男人，但我却把你带来了这里，定会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不过不要紧，爷爷已命人通知了我爹，说你去云梦了。”“那请太爷不要将我有三老令的事告诉你爹，可好？”林渺问道。

“怎么？”“我只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待我从云梦回来再说也可以呀！”林渺道。

“其实说不说也无所谓，那已经不重要！”白玉兰道。

“谢谢小姐理解和信任，好了，我该去与总管会合了！”林渺说着便要离去。

白玉兰点点头，道：“好吧！”林渺转身才走几步，突地白玉兰又喊道：“等等！”林渺不由得再转身，白玉兰已急上几步，来到林渺身前，认真地打量了林渺一眼，突然问道：“如果可能，你会不会……哎，还是算了！”话说到一半，白玉兰突然打住，似乎又不想说了，只让林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只要林渺能办到的，自当尽力！”林渺有些不明所以，试探着道。

白玉兰望了林渺一眼，见林渺也在望着她，不由得慌忙又把头低了下去，似乎是害怕林渺那灼灼的目光，“没什么，你去吧，路上小心，无论如何，你都定要回来！”“那当然！谢谢小姐关心！”林渺肯定地道，说完再次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白玉兰又呼道。

林渺不由得再次停步，他被白玉兰的表现给弄得有些糊涂了，不知其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这个你收下！”林渺在转身的时候，倏觉白玉兰已将一物塞入他的手中。

“这是……”林渺拿起手中之物，却惊见是一块古色古香、湿润剔透的玉牌，不由得惑然问道，他心中却隐觉白玉兰的眼神有些异样。

“这是我的玉令，持此玉者便如我亲至，只要是湖阳世家的人都得听其调遣，如果你觉得总管不放心的话，到时可以拿我的玉令去湖阳世家各分舵调派人手，以保证能够成功请回东方神算！”白玉兰对视着林渺，极为诚恳地柔声道。

林渺心中大为感动，白玉兰竟然如此相信他，更如此细腻而敏感地觉察到他对白庆的反应。白玉兰的这席话已是明摆着，若让她在林渺与白庆之间选择，她宁可选择林渺，这确实让林渺不能不感动，似乎在此刻若让他去为白玉兰拼命也在所不惜，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谢谢小姐……”“叫我玉兰！”白玉兰打断林渺的话，温声道。

林渺心中暗呼：“天哪，这美人不会是爱上我了吧？不然怎会对我这般好？怎会这般温柔？怎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他不由得深深地注视着白玉兰，温柔而深沉地唤了声：“玉兰——”白玉兰身子一震，仿佛是被电击了一下。

林渺竟在此时双手搭上了白玉兰的香肩，在白玉兰尚未回过神来之时，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真诚而激动地道：“能得玉兰赏识，便是让林渺此刻去死，也已无憾了。此次云梦之行，林渺以生命担保不会让玉兰失望的！”白玉兰被林渺突然亲了一下，顿时大羞，她虽对林渺极有好感，甚至是爱意，但一时之间哪能接受林渺如此唐突之举？她毕竟是从无此种经历，正欲斥责林渺，但听得林渺如此一番表白，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同时心中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温暖和柔情，于是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林渺也不再说话，放开白玉兰，转身大步而去，只留下白玉兰一人立在原地发呆。

此刻林渺的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斗志和激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玉兰也会喜欢上他，这很意外，但却绝对让他欢喜。如此美人没有人能拒绝，他确实是愿为白玉兰去做任何事，为湖阳世家去排除危难！不为别的，就为这看得起他的美人！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小晴。

南下云梦，其行极为隐秘，白鹰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并没有派多少人，一共只派了十二人，还包括白庆和杨叔在内。

十二人顺乘秦丰的大船由沔水（指今日的汉水）南下。

秦丰此行有两艘大船前来湖阳，其准备极为充分，毕竟这里不是南郡，秦丰也不想自己有什么闪失，他身为一路义军的首领，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个人。

林渺诸人居于一船，但仅占用该船的一个楼层。

秦丰还不敢不卖湖阳世家的面子，对白庆诸人的安排极为周到，便是林渺也拥有自己单独的小舱，这给了他极好的私人空间，也是秦丰特意安排人隔离开的。白庆和杨叔这种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不必说会受到什么礼遇了。

白庆和杨叔与秦丰居于一船，以示秦丰对其的尊敬。此次秦丰前来湖阳，湖阳世家也以礼相待，更与秦丰达成了一笔大交易，是以这使秦丰极为高兴。

林渺没有正面面对秦丰，但秦丰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伟岸，只从背影便可以知道秦丰不仅不伟岸，甚至有些猥琐，不过那并不重要。

离开唐子乡，小晴和白玉兰诸人亲自送其上路。秦丰的大船在唐河之中，至唐河附近，林渺才与邓禹分别，因为邓禹并不想与秦丰的人相会。

苏弃、金田义诸人与林渺隔舱而居，另外六名湖阳世家的兄弟则居于一个大舱之中。

秦丰似乎看出湖阳世家对林渺的重视，因此让其与金田义这等成名已久的高手享受同等待遇，但他却并不怎么看好林渺这等年轻人。

金田义等人熟悉了林渺倒也不再怎么冷淡，至少知道林渺杀过孔庸，与刘秀等人有交情，而且救了白小姐，只凭这些，受到湖阳世家的看重并不奇怪。因此，他们也不嫉妒林渺。

林渺来到舱顶，静坐于顶部观望两岸之景色，虽有烈日，却也能感轻风之悠闲。

看河水滔滔而去，两岸悠悠而退，偶见飞鸟翔天，兽走林间，倒也是一种极妙的意境，林渺的心亦变得极为静谧而安详。

林渺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如此贴近自然地去感悟思索。昔日在天和街时，总在浮华和尔虞我诈的生活中挣扎；在军营之中，每天都要面对残酷的训练，面对死亡的威胁；而在湖阳世家之中，依然不能摆脱生活和环境的制约。现在的他，已经不用顾忌一切，不用去为隐瞒自己的秘密而费心思，自然而然地让那轻松的脑子去想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往日，他想梁心仪，只是想如何得到她，如何让她更幸福，可是今日想起同样的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他只能想过去幸福的时光，想那虚无缥缈的生命，想那酝酿在心间的仇恨，再归结到这静谧的自然之上，仿佛忽略了船上其他的所有人和事，但在静谧的心中，仿佛又可清晰地捕捉到船上一切的动静，包括有人缓缓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如他一样静静地盘膝而坐。

第一部　　第二十四章思索轮回

林渺依然沉默，甚至没有扭头看一下，任由江风拂动着他的发端，任由静默和沉寂延伸下去，这种感觉似乎极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似乎已经忘掉了身边之人的存在，但这种沉默和静寂还是被打破了。

“你在想些什么？”说话的人是苏弃，坐在林渺身边的人也是苏弃。

林渺没有意外，但仍没有回头，只是不改姿势地悠然道：“我在想，人的生命为什么会这么短暂，而大自然为何能无限延伸？花草树木可以四季轮回，而人却为何不能呢？”苏弃微微一呆，随即淡笑道：“人也有轮回，只是并非是以花草树木轮回的形式进行的而已。”“那只是神话中所谓的精神和灵魂的轮回，但那些只是虚无缥缈的，根本就不切实际，也可以说只是人们的一种理想。”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这是因为人与花草树木是不同的生命体，我们能思索轮回，而它们却不能，它们只知道顺其自然轮回，而不会怀疑和猜测轮回的意义，可我们却会怀疑和猜测。是以，我们永远无法像它们那样真正地自然轮回！”苏弃悠然道。

“你说的是一种意识和主观上的问题，你是让我要以无意识的心态去面对生命？”林渺突地问道。

苏弃微怔，旋又笑了笑道：“你说得很精辟，以一种无意识的心态去面对生命！正如道中道、非常道一般，惟以自然心道方能得道，刻意求道却适得其反！”林渺扭头望了一眼身边的苏弃，眸子里涌动着一丝欣慰，但很快又将目光投向那奔涌的河水之上，道：“先生的理解似乎很深刻，不知先生可信道否？”“不，我不信道，但我却是道教传人！”苏弃并不否认地道。

林渺讶然，问道：“为道徒何不信道？”“道非用来信的，而是用来遵循的。人有''人间道''，天有''天道''，地狱有''鬼道''，这些只是一个以习惯约成的规则，只有遵循这些规则，才能使自己得以生存，就如同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国家有其自身的法纪，这也便是道。若从字面上说，''道''即''路''，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信的，身为道徒，除循道而行外，便是卫道，以己之身使世人遵循而行，这才是道徒本身的意义！”苏弃悠然道。

林渺望了望苏弃，却没有说话，苏弃的话让他想了许多！更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论调，也许他对道家所了解并不深，但却不觉得苏弃所说之言没有道理。

苏弃见林渺没有说话，他也不再言语，与林渺并座在舱顶眺望两岸的景色。他并不知道林渺在想什么，但是他感到林渺便像是一潭深深的池水，静而无波，不可揣测。

秦丰所乘的大船在前方行走，与林渺所乘之船相隔百丈之遥，相互呼应，在秦丰船舱顶上似乎也有人，不过是在对酒当歌。

“先生知道避尘谷的所在之处吗？”林渺突然问道。

苏弃点了点头：“那地方不是秘密，但没有几人真正进去过，传说那地方方圆近百里，多沼泽流沙、猛兽毒虫，很少有人敢入其谷！”林渺讶然道：“那里会是这样一个地方？”“是的！云梦本就是沼泽之地，其地湿而草木荣，常生毒瘴、巨毒之物，这是天下闻名的，东方咏居于那里，便是不想世人扰其清静。因此，我们此行云梦也并不是一件好差事，难道林兄弟以前没有到过云梦吗？”苏弃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虽然他曾听说过云梦其名，但从未到过那里，只是知道当年高祖狩猎云梦泽，借机除楚王韩信，因此而知道云梦泽的存在，后来关于各路义军兴起的故事之中也常提到这个地名。不过此刻他却要去那里，当然，他没有必要去为那未知的事情操心，他倒是想知道那魔宗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力量。

“前面便到沔水了，只要顺流而行，四天便可到竟陵，那时我们就得换船去云梦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第八天抵达避尘谷！”苏弃道。

林渺笑了，他并不急，反而问道：“当年高祖用陈平计可是便在那地方？”“云梦泽方圆近千里，至于地点那是无法考证的，不过应该相去不远！”苏弃道。

林渺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他倒没有想到云梦泽会有这么大，也难怪官兵对云梦之地的义军也是束手无策了。

“两位原来在这里，真是好有兴致，面对夕阳美景，难道不想共饮几杯吗？”金田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林渺和苏弃回头，却见金田义和钟破虏已提着两大壶酒和一篮小菜登上了舱顶，不由得相视笑了。

连日在船上饮酒下棋，赏景夜话，倒也优哉乐哉。

自金田义和苏弃的口中，林渺听到了许多江湖轶事及各地的民情风俗，使林渺获益颇多，而与金田义诸人的交情也升温了不少，金田义诸人倒也甚是关怀林渺这个后生晚辈。

白庆和杨叔偶尔也会来看看他们，但是却并无什么大的行动，让金田义诸人倒也自在。

湖阳世家的另外几位家将，林渺也与之打得火热。

这天下午，船便行至了竟陵，大船靠岸，秦丰的义军已经基本控制了这个大镇附近的地域，而绿林军的下江兵也成了竟陵附近的重要力量。倒是城中官兵早已撤离，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这座重镇，仅是城中的百姓暴动，已使得竟陵鸡犬不宁，城守被杀，士卒都归家不为其拼命，这使得朝廷也无可奈何。

到达竟陵，秦丰便要乘船去南郡，而白庆诸人却得再另寻船只深入云梦泽，是以，双方在此分道扬镳。

秦丰在船上大肆宴请湖阳世家的十二人，然后送小舟让其登岸，极为客气。

林渺第一次正视秦丰，倒也不觉得秦丰如何猥琐，虽然身材瘦小，但颇有一代霸主的气派。不过，这并不重要。

竟陵，乃沔水之畔的一大重镇，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也算是南郡北面的一道重要门户。在这里，同样拥有湖阳世家的产业，因此，白庆诸人并不担心没人接应和无落足之处。

竟陵城的防守极严，但却已不是官兵防守，而是绿林军南下的下江兵。

官兵在南郡和绿林山这一带已经无可作为，惟有各路义军割据。绿林军所防的，并不是官兵，而是秦丰的义军。

秦丰对竟陵也是虎视眈眈，想得到竟陵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秦丰并不是一个只想据守一方的人，对于南郡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他并不想受到绿林军的威胁和并吞，但王常和成丹绝不是好惹的角色，即使是秦丰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庆入城，倒没有受到多大的刁难，虽然竟陵守备森严，但对于湖阳世家的人，绿林军多少还会给些面子。守城之将乃是成丹之侄成寇，对白庆等人倒是极为客气。

白庆诸人并不想摆什么身分，也没有想惊动成丹和王常的意思，他们径直前往西城的湖阳世家的分站翠微堂。

翠微堂在竟陵还算是个知名的地方，至少来竟陵做生意的人都不会陌生，只是近来竟陵为义军所占，纷乱四起，来这里做生意的人已经渐少，使得竟陵变得冷淡了许多。所幸绿林军不伤百姓，与百姓和睦共处，使得竟陵还算安定。

王常治军极严，更为下江兵的大首领，成丹对其极为信服，是以治理竟陵全依王常之意，不得扰民，颇受百姓拥戴。

白庆诸人赶到翠微堂外，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庭冷落，众人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横！”白庆上前用力地拍了拍门，高呼道。

过往的百姓也有些好奇地观望，但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哐哐……”白庆一气拍门之声并没有得到院内的回应。

白庆心中暗叫不对，林渺却道：“我看里面像是没人，倒似乎有股血腥气味！”“血腥气味？”白庆讶然反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也来到门前，却微讶地指着门上一处道：“那好像是道掌印！”白庆经林渺这一提，抬头望去，果见隐约的指掌之印露在门上。

“我想可能是出事了，让我进去把门打开！”金田义吸了口气道，说话间已自门顶之上掠入院中。

不过半晌，大门“吱吖”一声缓缓拉开，金田义的脸色有些苍白地出现在林渺和白庆的面前。

“他们都死了！”金田义的语气沉重得骇人。

白庆和林渺自金田义身边的空处将目光投入院中，不由得也呆住了。

金田义的身子缓缓让到一边，庭院之中的一切全都露于众人的眼下——没有别的，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院中的地面一片狼藉，干枯的血迹、零乱的杂物和两棵折断的杨树，使得整个庭院显得更为萧条而肃杀。

白庆的脸色难看之极，林渺的心中也不是滋味，缓缓步入院子之中，苏弃和钟破虏几人也牵着秦丰相送的健马而入。

健马低嘶，众人却不语。

“大家分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林渺首先清醒过来道。

金田义和那六名白府家将也立刻回过神来，将健马拴在已折断的白杨树上，向各分院分头找去。

林渺却蹲身来到一具尸身旁，以手捻了一下地上的血渍和尸体身上的血渍，用鼻子嗅了嗅，再伸手到尸体之下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悠然道：“这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哦？”苏弃有些讶异。

“尸体下的泥土微潮，这证明其热气并没有散出。这微潮的热气不是因为血渍，而是因为露水，因为昨晚尸体便倒在这里，是以今日的太阳不能直射这些露水，只是以热气将之蒸发，但因尸体阻止了水气的散发，便凝于此，形成微潮的热气。如果惨事是昨天之前发生的，那么这水气绝不能停留如此长的时间，另外，这血渍虽干，但未成壳，只是表面干，而未全部干透。可见，只是因为今日阳光太强才使其干化，而非长久地经受风化！”林渺淡淡地分析道。

白庆和苏弃皆为之震惊，忙伸手摸了一下尸体的底部，果如林渺所言，有股湿热之气，不由得对林渺的分析更信了几分，同时也对林渺细致的观察感到惊讶。

“敌人看来并不止一个，这些人有的死于剑伤，有的死于掌伤，但这些伤都是绝对致命的！可以看出敌人皆是好手，不知苏先生有何看法呢？”林渺吁了口气，问道。

苏弃仔细地审视着尸体上的伤口，又望了望白庆，却摇了摇头，道：“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何门何派的杀招，不知总管可有什么高见？”白庆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杨叔，道：“相信杨叔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杨叔的脸色很难看地点了点头，道：“这与魔宗杀手的手法极为相似，我们在六安国的分舵被灭也是这种场面和手法！”林渺和苏弃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他们倒没有想到魔宗竟会如此狠辣，居然先下手为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渺向白庆问道。

“先将此地整理一下，今晚我们就在此地住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白庆沉声道。

“我们要不要向绿林军的人说一声，请王常和成丹将军为我们查一下？”苏弃提议道。

白庆吁了口气道：“这件事只是我湖阳世家与魔宗之间的事，不必让外人插手！”林渺的心中微微打了个突，提醒道：“这里毕竟已是人家绿林军的地盘，我们这里出了事，他们有责任和义务帮我们查找凶手！”“我们不可以节外生枝，此次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去云梦请出天机神算，如果是为了解决这里的事，我们大可调来大批好手！”白庆望了林渺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道。

苏弃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林渺也不再说话，与苏弃径自向内屋走去。

内屋有些地方仍很整齐，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但有些地方却狼藉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对方是想找寻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但整个翠微堂，没有一个活口。

“有没有找到白横的尸体？”白庆问道。

“没有！”那几名家将都摇了摇头，而林渺并不认识白横，也不知道其人长得什么模样。

白庆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也许，他并没有死，只是逃离了此地也说不定！”钟破虏道。

“但愿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我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杨叔叹了口气道。

众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虽然他们来到了翠微堂，但这与没来有什么分别？翠微堂根本不能为他们提供大船，而且还出现了这等惨事。

“魔宗又多欠了我们三十七条人命！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白庆狠声道。

“总管，我看还是先与绿林军打个招呼为好！”杨叔淡然提醒道。

白庆瞪了杨叔一眼，吁了口气道：“好吧，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杨叔点了点头，他在湖阳世家客卿之中的地位极高，极得白鹰的欣赏和信赖，主管湖阳世家的许多事务，便是总管白庆也不敢对他怎样。

“阿渺和金先生便与我一起去一趟王常将军府吧！”杨叔向林渺和金田义道。

林渺忙应允，解马与金田义护着杨叔便行出了翠微堂。

刘秀回到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聚众商议退兵之策。

宛城之中已经有些军心不稳了，许多人知道刘秀不在宛城之中，军心自然松懈了许多，加上城内的各种力量仍未能完全平服，许多豪族不愿意让刘秀、李通、李轶等坐大，是以，会经常闹出一些乱子，所幸刘秀最担心的齐万寿仿佛已不在宛城之中，这些日子没有半点动静。

刘秀一回返，宛城之中自然军心稳多了，而且刘秀还探清了属正水师的虚实，就等邓禹把湖阳世家的十艘大战船适时开来，到时在水上两头夹击，属正的水师必败无疑。

登上城头，刘秀远远望见淯水之上大旗飘飘，小长安集也清清冷冷，他心中不无感慨“再富裕和繁华的地方也经受不起战火的烧掠”。

属正的淯阳大军仅与宛城义军交锋数阵，双方都没能讨到丝毫好处，但是这对义军并不利。

“大将军，以属下观察，今夜应该有一场大雨！”陈奢望了望天道。

“哦，那也便是说，属正很可能会利用涨水的机会袭击外城喽？”刘秀反问道。

“这是很可能的事！”陈奢小心地答道。

“那好！”刘秀看了看天空，有几片鱼鳞般的云彩，风中似乎微微有点潮湿，他知道陈奢没有说错，今夜会有一场大雨。他并不是对天象很陌生的人，“你立刻领两千人去淯水上游垒堤！”“是！”陈奢应了声，接过刘秀掏出的令牌。

“郑远，你立刻送信给邓禹，让他截住属正的退路！”刘秀又吩咐道。

“李轶将军接令！”刘秀又呼道：“你领人一千立刻去伐木扎筏，筏头要全部削尖！”“末将明白！”李轶接令而去。

“宋义将军接令！”刘秀又抽出一根令箭道：“你领一千人佯装自西城绕向属正大军右后翼，天黑之前赶回宛城！”“末将明白！”宋义微讶，不明白刘秀让他佯装绕到对方右后翼是什么意思，但军令如山，他不能多问，只好领一千人马而出。

“李通将军接令！”刘秀又道：“你也领一千人马自东门绕出，佯装欲攻属正大军左翼，天黑前赶回宛城！”李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他知道刘秀这些安排的用意，是以，他欣然接令而去。

王常将军府，并没有外人想象之中那么森严的戒备。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下马！”刚到将军府外，林渺几人便受到了极好的“礼遇”。

“在下杨叔，乃湖阳世家的客卿，请相烦通告王常将军一声，说我有要事求见！”杨叔扬声道，说话间翻身下马。

林渺和金田义也相随下马。

金田义的神色间有些紧张，他可是知道王常是何许人物，传说此人的武功已跻身天下高手之列，还从未有过败绩，十五岁之时便击败颖川第一剑手，十七岁又独杀崇山十大寇，二十五岁剑道大成，挑战剑圣于武当山顶，但后来却没有人知道结果，倒是听说其为弟报仇杀尽江夏郡守一百七十二人，受到朝中高手的追杀后与王凤、王匡诸人起义于云杜，成立了绿林军，其武功之高，在绿林军众将之中，几可排在第一位。当然，也有人说王凤和王匡的武功更为可怕，不过，那只是传说而已。

金田义虽在江湖之中有些身分，但是与王常这等人物相比，却要逊色几筹。是以，他有些紧张，倒是林渺神情自若，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王常过去在江湖之中有多高的地位，又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自没什么可怕的。

杨叔的神色也略显不自然。

“大将军有请！”不过半晌，一名义军战士前来回应道，说完有几人上前牵开杨叔和林渺三人的马，这才引三人入府。

走过两道圆门，便又听到立于一旁的战士道：“请解下兵刃！”林渺稍稍犹豫了一下，只好随金田义一齐解下身上的兵器。

而杨叔并没带兵刃。

“请！”那几名绿林军战士见林渺几人比较配合，也显得极为客气。

大堂空寂，高阔通风，朴质而优雅，全以青石铺地，巨大的青石柱支起几个巨大的龙骨，再撑起整个屋顶。

“几位请稍后，将军很快便到！”那名绿林战士客气地道。

话音才落，殿堂的另一端已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大将军到——”一阵高喝在虚空之中回荡开来，林渺抬头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却见一银甲大汉在众人有若众星捧月之下，龙行虎步地行来，一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不自然地由心头升起。

大堂之中似乎在刹那之间变得肃杀而沉闷。

杨叔和金田义不由自主地立身而起。

林渺心中的惊讶是无与伦比的，只对方走入大堂的这股惊人气势已经让他有些难受，如果真正面对对方，与其交手，那又将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呢？他绝不怀疑来者是位不世高手！

来人正是王常，白面青髯，虎背熊腰，背上斜插的长剑竟达五尺之长，银甲闪闪生辉，一身戎装使其更是英武不凡，气势逼人。

王常径自落座，解下巨剑横置于身边的几上，八名护卫分立两旁，人人表情肃穆。

“几位请座！王某因刚巡视而回，未及脱下戎装相待，还望见谅！”王常大手一挥，神情温和地道。

林渺不由得为其气度所折服，此人虽然身为绝代高手，又是一军之首，却并没有将架子摆在脸上，尚能如此温和待人，实为难得。

“哪里哪里，将军太客气了，将军日理万机，却自万忙中抽出时间与我们相见，实在让我等感激不尽。我等本不欲惊扰将军，实是因为湖阳世家在竟陵所设的翠微堂昨晚遭遇不测，三十余名兄弟尽为人所害，这才来请将军帮忙为我们讨个公道！”杨叔也不想绕太大的弯，开门见山地道。

“哦，竟有此事？”王常吃了一惊，惊问道。

“确有此事，我等刚自湖阳而来，不想却发生此事，在茫无头绪之下，只好求助于将军！”杨叔无可奈何地道。

王常皱了皱眉，想了想道：“既然事情是在我的地盘上发生，我总得要给湖阳世家一个交代，待会儿我便派人去翠微堂！”说着向身边的一名兵卫吩咐道：“赵胜，你带五十名兄弟去协助杨先生，有什么事，便听他们的吩咐好了！”“遵令！”那汉子应道。

“谢谢将军！湖阳世家他日定当相报！”杨叔大喜道。

王常哈哈大笑道：“我与善麟兄交情非浅，这点小事何须挂齿？他日代我向他问候一声就是！”“我一定做到！那我等就先告辞了！”杨叔大为感动，但想到翠微堂之事，忙告退道。

“几位不如在此吃了晚饭再走吧？”王常道。

“不相烦将军了，我们还有同伴在翠微堂等候着消息呢。”杨叔道。

“那好吧，我也便不勉强，如果有事，不妨再来找我！”王常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心中大为折服，此人确有大将风范，举止言谈自有一股王者之气，稳座如山岳，让人不敢仰视，不敢攀援。当他自将军府出来后，脑子里仍在想着王常刚才的气度，那爽朗而豪放的笑声似仍回响在耳边。

林渺心道：“这样的人物才算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才算是大人物！”同时暗下决心，自己终有一天也要成为这般人物！

义军战士很快将翠微堂整理得井然有条，清扫血迹，速度极快。那位赵胜极为热心，可能是因为王常对湖阳世家极客气的原因。

白庆诸人知道，要想找出凶手，那绝不容易，而眼下，他们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凶手，他们必须准备船只前往云梦泽找天机神算，并不能与魔宗的人纠缠，这一切只能够等来日与魔宗一齐清算了。

“赵将军，不知近来竟陵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林渺见赵胜闲着，不由得走上前问道。

“所谓的异常是指什么呢？”赵胜反问道。

林渺淡淡地笑了笑道：“诸如这里哪里新开了一家青楼、赌坊或是酒楼之类的，来了几个大商家也算在其中！”“哦，青楼倒有，但却不是新开的，赌坊和酒楼也都无新开的，倒是有几家关门大吉了，在这种纷乱四起之时，谁会选择这战乱之地来送钱财呢？除非是傻子！”赵胜平静地道，对林渺的问话觉得有些不屑。

林渺心道：“这也确实有理，自己居然问出这等糊涂的问题。”不过，他对赵胜的话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所以，我说这是异常之事，若不是在战乱之中，这又有什么新鲜？”赵胜不由得乐了，一想倒也是，林渺问的是异常之事，也没问错，当下态度好了些道：“这种异常倒没有，朝廷方面却有了异常的举措！”“哦，什么举措？”林渺讶然问道。

“王莽派大将严尤、陈茂率大军十五万南下，只怕大战不日便要降临了！”赵胜吸了口气道。

“严尤、陈茂将军？”林渺也吸了口凉气，反问道。

“不错，听说这两人是王莽手下最能征善战的大将！”赵胜吸了口气道。

林渺听出了赵胜口中的担忧，他也确知赵胜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严尤的确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只怕不会比王常逊色，论气度、论武功，两人也难分高下，比的就只有大军的整体素质了。

“我看竟陵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呀？”林渺惑然不解地道。

“因为成丹和张卯两位大将军已领兵驻于蓝口集，朝廷军队若欲抵达竟陵，便先要过两位将军那一关！”赵胜道。

[注：蓝口集，在今日湖北境内宜城县西南。]林渺恍然，难怪竟陵的一切仍算平静。但仅凭蓝口集这片地方能够挡得住严尤的十五万大军吗？这是一件很难说清的事，不过，他没有必要太过关注这件事，这与他并无多大相关之处。

“报将军，宛城之中秘密潜出两队义军！”探报飞速报进属正的中军之中。

“再探！”属正放下手中的地图卷，沉声道。

片刻过后，又有探子来报：“西城尚有一路义军秘密潜向我军右后翼，目的不明！”“再探！”属正吃了一惊。

“报，东城出了一队人马正向我方左翼潜近，请将军定夺！”又一探子来报。

属正也有些讶然，他登上大营最高的坡地上，果然见远处林中鸟雀惊飞，显然是有人暗中潜近，不用说也是宛城的义军。

“将军，我看他们大概是想等天黑来劫营！”蔡恒猜测道。

“嗯，看来刘秀真的已经回到了宛城，否则他们也不敢如此主动出击，没想到我们尚未能赶在刘秀返归之前夺回宛城。”属正知道，如果他们不能在数日内有所进展的话，便只好退回淯阳死守，等援兵到后再战了，眼下的援兵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赶来。严尤和陈茂此刻又都在蓝口集附近与王常所领的下江兵交战，根本就无暇兼顾得了这一头，朝中已无甚大将可派，又有东方的樊祟，河北的各路义军，这些都不能够不让朝廷无奈，官兵更是疲于奔命，战火已经烧晕了王莽的脑袋，烧得满朝文武焦头烂额。朝廷花了无数的力气想扑灭起义的势头，但是战火却越烧越旺，起义越演越烈。

属正心里十分明白，要想攻破宛城，没有十倍于对方的兵力休想做到，但他绝没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拥有这么多的兵力，他此刻出兵想夺回宛城，只是想赌刘秀新得此城，尚未完全稳住城中的各方势力，欲借城中的内乱而夺下宛城。另外一点，是因为刘秀不在城中，城中群龙无首，容易产生内部矛盾，在城内指挥不协的情况下，他也可能轻易夺回宛城，但是他失望了。

是的，属正失望了，宛城之中并没有发生他想要发生的事。因此，他决定，只要再过数日仍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话，那他便应该退兵回淯阳了。

此刻刘秀却让人主动出击，当然，这很可能是想偷袭，不管如何，他必须加以提防，绝不可马虎大意。

“苏先生，有没有兴致与我一起去欣赏一下风花雪月呀？”林渺推开苏弃的房门，淡然笑了笑道。

“欣赏风花雪月？”苏弃先是微愕，旋又立刻笑了起来道：“正有此意！”林渺不由得也笑了，道：“我问过了，这里最好的青楼是醉留居，听说里面的顶台柱杜月娘有倾城之美，想来先生无事，我也不想独享温柔，才来邀先生同往！”“原来阿渺是个有心人，哈哈哈……”苏弃不由得欢笑道。

“阿渺似乎有些不够意思，有如此倾城美人却不带我去一睹芳容，实在该打！”金田义的声音倏地自外面传了过来。

林渺和苏弃不由得相视而笑，道：“有金先生相陪，那自是更妙！”说着三人便向醉留居而去……

醉留居，竟陵最有名的青楼，气派、豪华，庭院深广。

虽此时战乱纷起，大战在即，但醉留居却仍是笙歌不休，热闹非凡。

乱世总有乱世的生存之道，醉留居也一样，无论竟陵是在官府的控制之下，还是在义军的控制之下，它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不为环境所左右，最多只是在两军交战之时关门一段日子，待战争一过，立刻开张。

竟陵也只剩下这一家青楼了，余者经不起战争的折腾，早已关门大吉，青楼女子们走的走，卖的卖，她们并没有多大的自由，只是比那四处流窜的难民要好一些，至少还可以凭自己天赋本钱混口饭吃。也有些姐妹们找个老实人家嫁了，这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林渺换了装束，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之气。对于风月场所，林渺并不陌生，在天和街之时，虽有梁心仪在，却仍拗不住祥林的怂恿去青楼胡闹。

胡闹是他昔日常做之事，他自不介意重温昔日之风。

金田义和苏弃一左一右紧随林渺，更突出了林渺的身分，老鸨一见便眼睛亮了。

“春花、翠花、桃花、杏花、李花……快出来接客——”老鸨嗲声嗲气，唤了一大串名字。

一时之间，楼上楼下，莺声燕语，众女如蝴蝶一般全都飞了过来，又如蜜蜂遇到花蜜。

林渺扫了一眼，却没有一个入眼的，个个都抹粉涂红，差点连真面目也失去了。

苏弃和金田义更是大皱眉头。

“去！去！去……”林渺大感无奈地挥手喝道，同时抛出一块碎银给老鸨，不悦地责备道：“难道妈妈这里就只有这些庸脂俗粉吗？是怕本公子付不起银子吗？”“哎哟……公子说哪里话？”老鸨立刻腻声道，同时也无限风情地凑了上来。

“公子尝过了我们伺候人的手……”“去！去……”老鸨打断一位仍缠着林渺的女子的话，拂袖叱道。

那群围过来的女子大感扫兴，埋怨着愤然离去，但很快又围上一群刚入大门的客人。

“本公子今晚前来，只是想来尽兴，银子不是问题，难道妈妈便找这样的庸脂俗粉来坏我兴致吗？”林渺并不吃老鸨那一套，冷然道。

老鸨审视了一下林渺的脸色，又望了望金田义和苏弃两人一眼，突地娇笑道：“公子误会了，刚才那群女儿只是习惯了这种样子，既然公子是雅人，老身岂会如此不识趣？刚好今日有两位新来的，让我把她们介绍给公子吧。”林渺笑了笑道：“听说月娘是全竟陵最红的姑娘，此来竟陵，岂能错过？妈妈安排一下，我想见见这位美人是否如传闻中一般有倾城之色！”老鸨微显为难之色道：“实在不好意思，月娘今晚只怕不能抽出空来陪公子！”“为什么？”林渺反问道。

“因为卫公子已经约好了，所以……”“哪个卫公子？”林渺冷然问道。

“便是卫政卫公子呀！”林渺微怔，他并不知卫政是谁，但却听赵胜说过竟陵卫家，这也是竟陵大族，系昔日大将卫青家族的后人，是以其势力仍可称雄一方。

“他只是约好了，却还未曾到来，是吗？”林渺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塞到老鸨手中，淡然道。

金田义和苏弃不由得暗自好笑，林渺在这种场合还真是肯花钱。

老鸨收了银子神色立变，忙改变笑脸道：“如此让老身看看，不过能不能见到月娘还要看公子自己了！”“呵，我是没有问题的！就看妈妈如何做了。对了，别忘了将两位新来的唤出来伺候我这两位朋友！”林渺悠然道。

“这个好说！”老鸨向身边的龟奴呼道：“阿圆，快去把燕子和白鹊唤下来伺候这两位大爷！”林渺向金田义、苏弃使了个眼色，笑道：“两位今晚玩得痛快一些哦。”金田义、苏弃与林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也笑道：“公子尽管玩自己的，我们知道如何找乐子。”林渺“呵呵”一笑道：“妈妈，我们这就去找月娘吧！”老鸨望了四下闹哄哄的场面，然后才甜甜地给了林渺一个微笑，道：“公子请跟我来！”杜月娘所居之处是在楼上一幽静小居，以示其在醉留居的地位。

林渺所过之处，那群青楼女子尽皆媚眼乱抛，但林渺却瞟都不瞟一眼，今日的他可不同往日，而且今天来这里也并不是专门寻花问柳而来。

翠微堂出事，是魔宗所为，魔宗之人为何要对付竟陵的翠微堂呢？这之中尚有可能是生意之上的争夺，当然，也有其它的可能。魔宗之人将翠微堂翻得乱七八糟，自非无因，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而翠微堂有什么东西可找呢？

同时，在竟陵有哪个组织能够将翠微堂轻易捣毁而不惊动四邻呢？绿林军自是不会干这等事，除绿林军外，竟陵还有哪几大势力？

第一部　　第二十五章初战魔宗

林渺自赵胜的口中得知，竟陵大族，有卫杜两家，另外便是醉留居比较可疑，单凭他们不受战争影响的运作能力也不能不让人起疑。若没有一股强大的实力支持着醉留居，它还能立于战乱之中而无恙吗？

所以，林渺便想来看看这醉留居，看看那倾城的美人杜月娘！

“告诉小姐，有位公子想见她！”老鸨上到小阁楼，对守在楼前的一名小丫头道。

那小丫头望了林渺一眼，有些不屑地转身行入阁楼之中。

林渺心中微恼，望了老鸨一眼，淡淡地道：“妈妈心意已到，你可以先去忙你的了。”老鸨望了林渺一眼，不由得不好意思地道：“我这女儿脾气就是有些大，让公子在楼外相候，实在不好意思。”“呵呵……”林渺洒脱地笑了笑道：“事实上，这只是男人捧出来的，我们不能不承认，越是有架子的女人，就越能勾起男人的好奇心和欲望！”老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没有回答，却笑了，道：“公子说话真有趣，也很直率！”“这个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做一个直率的人，会显得与众不同，才会显出自己独特的个性！也许，这便是人格魅力，不是吗？”林渺笑着反问道。

老鸨眸子里闪过一丝迷醉之色，由衷地道：“难怪公子这么自信能见到我这女儿，确因公子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思想！”“小姐说今天不想见客！”那小婢很快便行了出来，冷冷地道。

老鸨微微错愕，望着那小婢正欲说话，却被林渺阻住了。

林渺淡淡一笑道：“妈妈先去忙吧，这里便交给我！”说完并不理会小婢，大步向阁楼之中行去。

“你要干什么？”小婢大惊，忙伸手相阻。

林渺哪会在意，伸手轻拨，那小婢哪能阻住？

老鸨也大为愕然，急忙呼道：“公子！”但是林渺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更不理会那小婢的阻拦，直接进入阁楼，似乎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见杜月娘势不罢休！

老鸨和小婢大急，可是这根本就没有用。

“小姐……”小婢见阻不住林渺，不由得委屈地急呼。

“让他进来！”阁楼之中传出一声极为庸懒而甜美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

林渺扭头望了小婢一眼，露出胜利的一笑，老鸨也无可奈何地笑了，却看到了林渺丢给她的鬼脸。

那小婢直气得翻白眼，但却拿林渺没办法，试问她哪是林渺的对手？

林渺掀窗进入内阁，却见灯光之下，一美人正倚在太师椅边翻看着竹简，一小婢以小扇为其驱暑，淡淡的檀香味使得整个内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情调。

林渺微呆，只见那美人身着薄纱罗裙，秀发如瀑散泻于肩头身后，罗裙在臂间轻绕几圈，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和洒脱，玉面粉颈，以及那深具立体感的五官，确可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

林渺心中暗赞，此女之美与梁心仪的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与小晴相比，更胜几分清丽和风情，虽不比白玉兰那种超凡脱俗，但却多了白玉兰所欠缺的妩媚和女人味。

杜月娘没有将目光自简椟之上移开，只是慵懒地问道：“公子强行入内，不觉得唐突吗？”林渺没想到对方一开始便立刻兴师问罪，但他仅是淡淡一笑，道：“难道这个罪名小姐不应该承担一些吗？”“公子惊扰他人休息，难道有理？”杜月娘缓缓收起简椟，抬头望向林渺。

林渺心神再震，只是因为杜月娘那清冷而略带忧郁明澈的眼神，这是让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碎的眼神。自眼神之中，仿佛可以让人读到一则凄美而伤感的故事。

杜月娘也微微怔了一下，同样是因为林渺的眼神，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邃、野性、傲然、直率而又不含半点杂念，这与往日那些男人急色的眼神绝不相同。

“惊扰他人休息自是不该，但是小姐这样对待你的仰慕者，难道不也是一种错误吗？当然，如果小姐要拒所有仰慕者于门外，那又何必要艳名远播，累人千里相追呢？”林渺不答反问道。

杜月娘一怔，倒没料到林渺居然扯出这样一个歪理。

“如果每个仰慕者都能得见小姐，你当小姐是什么人？”刚才那阻止林渺进入的小婢怒气未消地反问道。

杜月娘没有说话，显然想看看林渺如何回答。

“我听闻小姐有倾城之美，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我想小姐既问我之罪，当非不识书礼之庸俗之辈，既有仰慕者来访，何以拒于千里之外？当然，这位姑娘所说也是，小姐分身乏术，不能如众愿，可小姐也不应厚此薄彼，我们并非乞求小姐走出深闺安抚众生，只想小姐对真心慕名而来之人不以闭门之礼相待便可，难道小姐认为我有错？”顿了顿，林渺又道：“强入小姐深闺是不对，但小姐应看在我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不要怪我鲁莽之罪，若要怪，小姐也应承担一些责任才是！”林渺的滔滔之辞，只让两个小婢哑然无语，便是杜月娘也怔住了，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在她面前如此激烈言词，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卑颜曲膝讨她欢心，对她的兴师问罪更是诚惶诚恐，可是林渺却反过来问她的罪。

“如果小姐仍心中不快，那我林渺只好调头而去，从此死心了！”林渺耸耸肩，对视着杜月娘，似乎有些无辜和失望地道。

“还不给林公子备座倒茶？”杜月娘回过神来，向那气鼓鼓的小婢吩咐道。

“谢谢小姐不责之恩！”林渺悠然笑道。

“公子教训得对，月娘确有不是之处，还请公子海涵！”杜月娘起身极为真诚地向林渺行了一礼。

林渺慌忙还礼道：“我信口胡诌之语，只是想为自己开脱罪名罢了，小姐万勿当真！”杜月娘一愣，不由得莞尔一笑，那立在她身边的小婢也忍禁不住笑了。

“公子快人快语，真乃性情中人。”杜月娘由衷地道。

“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喜欢率性而活，有时难免冒失犯错，幸稍有小聪明，急智挽救，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若说性情中人，倒也非全是如此！”林渺接过那小婢板着脸孔递来的茶，不好意思地笑道。

杜月娘又有笑意，确实觉得眼前之人说话很有意思，虽然话风粗俗，但措词却又雅致。乍听，似乎深具痞性，可细品却又觉得其儒雅过人，倒像是一个兼具雅俗的智者，不像一些儒生们那般咬文嚼字，也不像痞子一样粗痞不文。加上林渺那鲜活的表情，竟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使是杜月娘见过的人物无数，但还是第一次接触林渺这种风格之人。

“林公子是自外乡而来吗？”杜月娘淡然问道。

林渺并不否认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公子仙乡何处呢？”杜月娘又问道。

“宛城，不知小姐到过否？”林渺也问道。

“只闻棘阳燕子楼中曾莺莺和谢宛儿两位姐姐艳冠当世，才艺天下莫有能比，不知公子可否见过？”林渺笑了笑道：“在没有见到小姐之前，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嘛，艳冠当世也不见得了，我觉得与小姐相比，各有胜长，难分轩轾。至于才艺，尚未得逢，实为遗憾，但想来今日小姐不会让我千里抱憾而返吧？”杜月娘不由得笑了，有若万花齐放，只让林渺看得有些晕眩。

“公子真会说话，如果今日真将公子拒之门外，只怕会是月娘今生之憾事了。”“小姐过奖了，我也只是想千里觅知音，幸好我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一般来说，这种遗憾是不会发生的！”林渺耸耸肩，悠然笑道。

杜月娘以无限娇媚的眼神望了林渺一眼，笑意盎然地柔声道：“月娘很少有今日这般高兴过，既然公子千里觅知音，那月娘也不怕献丑为公子奉上一曲，看公子觉得可是知音否？”林渺大乐，喜道：“洗耳恭听！”杜月娘莲步轻移，至一古琴之旁悠然坐下，才扭头向林渺嫣然一笑。

林渺顿时魂为之消，今日之局，实有些出他意料。

“铮……咚……”杜月娘玉指轻拨，一阵弦音悠然而起，如自九霄之外缓飘而过，直入人心头。

琴音柔缓而飘渺，空灵而清越。

“将伸子今，无渝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将钟子今……畏我诸兄……”在琴音飘渺之际，杜月娘轻声而歌，歌声轻恻，缠绵激荡，若九月莺啼，与琴音相合，绕梁不绝，时而悠扬仿自九霄天外而还，时而低婉仿飘自幽谷冥界……

林渺不由听得痴了，整个心神完全融入了歌声琴声之中，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世界。

琴音歌声绝去良久，林渺才缓缓回过神来，不由得赞道：“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得听此曲，死亦无憾也！月娘此曲此歌，只怕曾莺莺和谢宛儿听了也会从此闭口不开，弃琴不用了！”杜月娘得到赞赏，神情极是欢悦，喜滋滋地道：“公子的称赞是月娘听到最动听的。”“那我的呢？”一个冷冷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醋意飘了进来。

门帘掀开，一年轻人大步跨入。

“卫公子！”杜月娘惊呼。

林渺扭头斜眼望了望步入的年轻人，却并不怎么在意，他知道此人定是老鸨口中所说的卫家大少爷卫政。

“卫公子……”老鸨也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望了林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卫政并不搭理老鸨，扫了杜月娘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到林渺的身上，犹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低声略带嘶哑地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林渺心中大为恼怒，忖道：“此人好生无礼，老子就不理你这副嘴脸，看你咋地？！”想着不由得扭头先向杜月娘洒脱地笑了笑道：“这或许是美好回忆之中的一个污点，不过仅只月娘的歌声和琴音就够我品味一生，多一点污渍也无伤大雅，是吗？”杜月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倒没想到林渺如此轻松自若，老鸨也为林渺担心起来。

卫政大怒，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过客！小寄萍踪，闲戏游云清风，你说我是谁？”林渺浅呷了一口香茗，悠闲自若地回应道，意态有种说不出的潇洒，便是一旁本来紧张兮兮的小婢也露出沉醉之色。

杜月娘眸子里也闪过一抹温柔，林渺的答话依然是那么特别，总会给人一种新鲜的启示。

老鸨的眼里亦闪过一丝惊讶，林渺出口不凡，颇有诗韵，加上声音铿锵有力，极为悦耳。

“敢对本公子油腔滑调，你找死！”卫政大怒。

“公子，不要！”杜月娘大惊呼道，但她还没来得及呼出口，卫政的剑已出鞘，化成一道弧光直奔林渺的咽喉。

“好狠的剑！”林渺低呼了一声，同时左手在背上一探，背上的刀连鞘横移。

“当……”卫政的剑被林渺的刀身准确无比地截在空中。

卫政的剑身因击出力道过大，曲成弓状，而后弹直。

“蹬蹬蹬……”卫政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林渺却依然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背上的刀仍然斜插着，仿佛没有一点异动。

卫政的脸色苍白，双眼之中差点都快喷出火来，但林渺似乎毫不为之所动。

老鸨和杜月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里只谈风月，本公子不想血染香闺，如果你愿意畅谈风月，我十分欢迎，如果想卖弄手段，便是你乃当朝太子，我也奉陪到底！”林渺轻啜了一口香茗，傲然冷声道，语调之中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

卫政的长剑斜指，剑尖不停地颤鸣着，显然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使他本就嫉妒如狂的心更怒，几乎丧失了理智。

“卫公子！”老鸨还真怕弄出事情来。

“卫公子何必动气？有话好好说呀！”老鸨又急声道。

杜月娘也大为生气，恼道：“卫公子，他是我的客人，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应该尊重我的客人，我当你是好朋友，难道你对我最起码的一点尊重也没有吗？”卫政听杜月娘这番责备，又是窝囊又是羞愧，平日趾高气扬的他哪里受过这等鸟气？但是他又不敢真个惹怒杜月娘，若杜月娘因此而恼他，那他会更为痛苦，但叫他咽下这口窝囊气，却又是不可能。

想到刚才杜月娘为林渺奏曲高歌，卫政内心不由得妒火如狂，不由得道：“难道月娘不记得我们今日之约吗？”“对不起，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想赴任何约，公子请回吧！”杜月娘冷然回应道。

“月娘！”老鸨微急，欲说情。

“妈妈，帮我送送卫公子！”杜月娘并不理老鸨的话，立刻下了逐客令，显然对卫政的无理动了真怒。

老鸨有些不无奈何地望了卫政一眼。

“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卫政一拂袖，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眸子里充满了无限的杀机。

林渺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虽然他知道在竟陵卫家并不好惹，但却根本就不将之放在心上，因为他明天就要离开竟陵，深入云梦泽，自不用再在意竟陵卫家。

老鸨无辜地望了杜月娘一眼，又有些担心地对林渺道：“我看公子……”林渺打断老鸨的话，笑了笑道：“妈妈不用担心，宵小之辈，见得多了！”“公子，竟陵卫家的人很多，公子虽勇，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公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妙，请妈妈领公子自后门出去！”杜月娘也担心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来到醉留居，没探到魔宗之人的消息，倒惹了卫家这个麻烦，确也好笑。不过，见到这才貌双绝的名媛，也算是一种意外的收获，或者算是一种意外的艳遇，若不是卫政这小子搅和，说不定今晚便可一亲芳泽了。林渺心中不由得暗恨，旋又一想，不由为自己的念头汗颜，人家当自己是知己，而自己却只想着一亲芳泽。

“公子不用担心，后门不远处有条小河，只要到了河边，就有船，便是卫家的人来了，也不会找到公子！”杜月娘见林渺脸色微变，以为他在担心，不由得安慰道，她哪知林渺是在为自己的念头惭愧。

林渺听杜月娘如此一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小姐多虑了，我还从未怕过谁，我只是担心今日一别，何日才能一睹故人芳容，听得那天籁之音！”杜月娘见林渺此刻仍如此自若，还有心情说笑，心中大为钦佩，对林渺的依恋甚为心喜。但谈到分别，也微微黯然，皆因林渺的一举一动让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也不想这么快便与林渺别过，听林渺说话，她心中有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世事难料，只要公子有心，可常来看月娘，我便心满意足了。”杜月娘黯然伤感地道。

老鸨和两个小婢大为讶然，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们，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绝代佳人，对这仅相聚不到一个时辰的男人动了情。

“林渺一定会的！有佳人相候，便是身在天涯，也会归心似箭，重逢之日不会遥远！”林渺也是相别依依地道。

“如果公子不弃的话，请收下月娘此物，睹物思人，公子便不会忘记竟陵有位弱女子的一颗盼君重聚之心！”说完杜月娘自脖上取下一块玉佩，缓缓递了过来。

林渺不由得大为感动，握着尚有余温的玉佩，心中涌起千般滋味，同时也自怀中摸出一锭金子，用力一捏，竟在金子之上留下四个指印，递给杜月娘道：“我身上无甚东西可赠，便将这略带铜臭味的东西送给月娘，还望不弃。”杜月娘和老鸨望着被林渺轻松捏扁的金子，不由得大感骇然，但杜月娘却欣喜地接在手中。

林渺捧起杜月娘的双手，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在杜月娘的激动和老鸨的愕然之中转身便向阁外行去，心中更涌起了强大的斗志。

杜月娘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林渺已经走出了门外，不由得急呼道：“公子保重！”“我会的，为了美人之约，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林渺自信的笑声自门外传了进来。

老鸨急忙赶了出去。

林渺才出阁楼，便觉两旁风声大起，不由得微惊，疾退一步，眼角余光却见两柄长剑自两个方位斜刺而至。

“找死！”林渺冷哼一声，背上刀背一翻，横掠而出。

“当……”左边袭来的剑竟应声而折，林渺整个人如弹丸般撞出，那剑手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林渺的拳头已贯上了他的胸部，然后他便听到自己体内的骨裂之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飞而出，在空中洒下一蓬热血。

右边袭来的剑因林渺身子突进而斩空，那剑手欲变招之际，顿觉剑身仿佛嵌入了磐石一般，待他看清之时，却只发现林渺那冷杀的眼神，原来他的剑被林渺以两指相夹。

老鸨奔出来之时，正是那人惨嚎着捧腹跪下，整个身子变成了虾公状。

“不自量力！”林渺并没有理会老鸨，只是自两个剑手的中间悠然穿了过去，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老鸨都看呆了。

林渺下楼，一步一顿，手扶栅栏，神刀连鞘扛于肩头，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与轻松。

楼下出现了一些骚动，数人向林渺极速奔来，显然正是卫府之人，而卫政却不知去了哪里。

林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依然不紧不慢地下楼，而卫府的八名家将守在楼梯口。

“卫政呢？”林渺立在楼道中间，冷然问道。

“小子，想撒野也不看看地方，纳命来吧！”一名卫府家将怒叱道，同时飞身扑上。

林渺悠然一笑，这人的动作在他的眼中看来简直慢得犹如老牛拉破车，漏洞百出。

“去死吧！”那人大喝。

老鸨和围观之人皆惊，眼看利剑便要刺穿林渺的咽喉，林渺却突地出脚。

“砰……”林渺的脚后发而先至，那人的剑距林渺咽喉还有三寸之时，已惨哼着身子倒飞而出，直撞向另外七名围守楼梯口的卫府家将。

那七人大惊，慌忙散开，而林渺的身形已如风般自他们之间逸过，待他们发现之时，林渺悠然行于两丈开外，背对着那七人，仿佛根本就不惧这几人的偷袭。

那七名家将相互望了一眼，同时大吼一声，向林渺扑到。

林渺仿似未觉，依然信步而行，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和坦然。

“小心！”老鸨急忙呼道，眼看七件兵刃全都即将斩上林渺的身子，蓦地暗影一闪，那七名家丁手中兵刃尽数而落，捂着手腕惨嚎不已。原来在他们每人握兵刃的手上，各插着半根筷子，筷子透过手背，这才使他们连握兵刃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的目光全都向筷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两位中年汉子正搂着两名极为清丽的女人在喝酒，桌上的四双筷子少了两双，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这两人正是苏弃和金田义，林渺大步行向两人，依然是笑得很灿烂，只不过耸了耸肩，无奈地道：“只怕我惹祸了！”苏弃和金田义也不由得笑了，多倒了一杯酒，递给林渺。

林渺也不客气地接过，与苏弃和金田义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祸是我们三个人闯下的！”苏弃也喝了酒，笑道。

“好了，玩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也该走了！”金田义推开身边的女人，立身而起，悠然道。

苏弃也不多恋，整了整衣衫，道：“好吧！”林渺又摸出两块碎银放到桌上，道：“这是两位姑娘的！”说完扫了那几名惨哼着的卫府家丁一眼，这群人只是望着林渺却不敢再攻击，何况他们已经无力出手了。

林渺再扫视了一下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卫政，他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于是大步向门外行去，苏弃与金田义紧随其后。

夜风微有些凉意，此季已经入秋，远处江风吹来，带着微潮的气息，使人感到无比的轻爽。

天上的繁星灿烂，宁静而神秘，浩瀚而广袤，月光如水，光华流泄于地，颇有几分朦胧的诗情。

长街肃静，战乱后的长街，多了七分萧条，三分冷意。不过，此刻林渺却只感受到三分萧条，七分杀意。

是七分杀意，肃杀而宁静，林渺不会觉得自己的判断失误，事实上他并没猜错。

长街的尽头，横列着十名杀气腾腾的神秘人物，十人一体，杀意浓于烈酒。

林渺止步，苏弃和金田义也止步，他们并不是不想前行，而是不能前行。前行的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杀机，他们不得不审视自己是否有力闯的实力。

林渺有些惊讶，直觉告诉他，这群人全都是好手，难道这些人全是卫府之人？

“卫政难道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回府调来这么多高手？”林渺心中忖道，可是旋即一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卫府在城南，而这里是城东，一来一去，绝不可能这么快，也不可能一时找到这么多的高手。那么，这些人又是哪一路人马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苏弃和林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惊诧。

“前面是哪路朋友？”金田义喝问道。

“是敌人，而不是朋友！”长街之旁的屋顶之上突地响起了一声冷哼。

林渺和金田义诸人的脸色再变，对方已经如此肯定地回答了，不用问也知道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也并非卫府之人，可是他们却想不起来在竟陵除了刚结下梁子的卫府之人，还会有什么敌人。

林渺心头一动，脱口道：“原来是魔宗的人，我们正在到处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了，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十位神秘人的杀气波动了一下，屋顶上的神秘人物不由得笑了起来，不屑地冷问道：“是吗？那倒是一件好事，不知你找我们做什么？”苏弃和金田义也吃了一惊，立刻知道林渺所猜没错，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魔宗之人竟会这么快便找到了这里，不免大感意外。

“他们便在前面，不要让那小子溜了！”一阵急促的呼声自长街之后传来，伴随着一阵马蹄之声。

林渺一听，大喜，这才是竟陵卫府的追兵，只不过他们姗姗来迟，竟自后面追了上来。

火把的光亮映亮了整条长街，只怕这次卫府出动的人数不下四十之众，声势非小。

林渺忖道：“来得好，来得越多越好！”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林渺却低喝道：“退！”魔宗的杀手先是一愕，不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官兵来了，但见苏弃和金田义随在林渺之后转身便向那火把光亮之处飞退而去，这才意识到林渺想溜。

卫府的家将乘马而来，来势极快，冲在前面的几人本来是追林渺而来，却忽见林渺等人迎面扑至，而在其身后还有十余名杀气冲天的人。

林渺也感到那股杀气越来越浓，魔宗杀手，绝不想让他活着离开，是以必定会自后方追来。不过，他并不急，而是拔刀高喝：“卫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兄弟们，给我杀！”卫府家将人数众多，一时又不明所以，见林渺扑了上来，自然尽皆挺枪而刺。

魔宗杀手本以为林渺要逃，杀意凛然地高喝：“小子，你跑不了！”但是见林渺杀入卫府家将之中，方知这群人也是林渺的敌人，正欲停步观战，卫府的家将却已驱骑杀了过来。

卫府家将哪里会知道这群魔宗杀手是来杀林渺的？见这群人追着林渺而来，而林渺又高呼：“兄弟们给我杀！”还以为这群人也是林渺的同党，是以自不会留情，挺枪便杀。

苏弃和金田义大喜，此刻他们才明白林渺让他们后退杀入卫府家将之中的用意了，不由暗赞林渺急智。

林渺此刻自不会对卫府家将手下留情，神刀锐不可挡，但他仅只想夺下健马。

苏弃和金田义与林渺心思一致，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先夺战马为上。

长街虽宽，但数十匹战马相驰，也显得有些拥挤，林渺连劈三人，翻身上马之际，倏觉头顶劲风响起，却是那在屋顶上的魔宗杀手居高临下地杀到。

林渺无奈，此刻四面皆是敌人，他只好弃马，滑至马腹就地滚落。

“嗥……”战马一阵惨嘶，竟被拦腰斩断。

那杀手欲再追林渺，却被卫府的三名家将给缠住了，这群卫府家将也够凶狠的，急速冲杀之下，那群杀手想不还手都不行，欲解释更没有机会，在乱枪之下，竟被宰了两人，而卫府家将也折损了十余人。

卫府家将都杀红了眼，在这长街之上，不是卫府的人，都杀！

林渺险险避过蹄践之危，又飞身将一名卫府家将撞落马上，夺马便向长街的另一端冲去，金田义和苏弃也不恋战，奔马便逃。

冲出卫府家将的包围圈，林渺仍不忘回头高呼道：“兄弟们，你们撑一会儿，我去搬救兵！”只把那群魔宗杀手气得差点晕眩过去。

金田义和苏弃更是“哈哈哈……”大笑，策马扬长而去，并快速甩掉几个追来的卫府家将，仅留下那群杀手与卫府家将狗咬狗地大斗一番。

在竟陵城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义军也管不了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王常不想与当地的豪族发生冲突，这就形成了一种法纪的空白，使得当地豪族为所欲为，只要不惹怒义军，在城中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人管。这便是乱世，谁强谁就是老子！

金田义和苏弃都受了些轻伤，林渺的肩头也被刺了一枪，不过伤得不深，仅是一些皮肉之伤而已，能够摆脱那群魔宗杀手的伏击，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还耍了对方这么一手。

回到翠微堂，夜已很深，四下寂静，不过，杨叔房中的灯火依然亮着。

林渺将夺回的马儿拴在院中的杨树之上，他也该休息了，不过他不知能否安枕。

“吱吖……”杨叔的房门突地打开，探头道：“三位回来了？”林渺和苏弃三人微讶，问道：“杨先生还未休息？”“在等你们，此际正值多事之秋，三位出去，只怕魔宗之人会趁机下手，分散击之，见到你们回来，确实让人高兴。”杨叔淡然道。

“杨先生的猜测真准，我们确实与魔宗的杀手遭遇过！”金田义淡淡一笑道。

杨叔吃了一惊，讶然自语道：“好快，竟能这么快便掌握了我们的行踪，那三位可有与他们交过手？”“没有！”林渺摇了摇头道：“如果交上手，只怕我们已经无法回来见你了，这群人确实很可怕！”苏弃并不否认林渺的话，若是他们真的与对方交手，以他三人之力要对付对方十一名杀手，鹿死谁手确实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想这样轻松回来，绝没可能。

“进来坐吧，我为几位准备了竟陵美酒！”杨叔道。

林渺和苏弃、金田义三人相互望了一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也不客气，全都挤入杨叔的房间之中。

“希聿聿……”几声马嘶惊扰了林渺和杨叔诸人的谈话。

林渺抓起刀伸手便捻灭了灯光，反应之快，连苏弃也为之佩服。此刻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得到湖阳世家的看重并非无因，仅看其面对魔宗杀手的那种急智和眼下的这份机警，就可知其非同一般。

苏弃和杨叔诸人极速散开，倚墙而立。

林渺轻轻在窗子之上捅出一个小洞，透过小洞，借着月色却见院子之中横列着一排黑衣人，有若幽灵一般。

林渺心忖：“好快，居然这么快便追来了！”杨叔的脸色也显得有些难看，不用问他也知道这群人便是刚才林渺口中所说的魔宗杀手，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如此之快地找上门来，显然是不将竟陵的湖阳世家人杀尽绝不罢休。

林渺也有些疑惑，湖阳世家与魔宗有如此大的仇恨吗？用得着做得如此之绝吗？不过事实总不能凭个人的猜断而定，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要来的终究会来，要面对的终究必须面对。

苏弃欲出去，但却被金田义拉住了，林渺也不想贸然出去，只想静观其变。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没有看到白庆作何反应，如果小晴所说不假，白庆与魔宗之人有关系，他倒想看看白庆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白总管在吗？”林渺低声向杨叔询问道。

杨叔摇了摇头，也小声地回应道：“他去了王常将军府！”“什么？”林渺大愕，他还以为白庆会在翠微堂内，却没想到白庆竟不在，那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巧合呢？

“他说他去准备明天早晨的船只，是以带了钟先生及一名家将便去了。”杨叔解释道。

林渺为之头大，不过此刻他已经无从知道白庆的行动是不是去准备船只，抑或是准备其它的什么。眼下白庆不在，应付这群杀手，便只有靠自己几人了，此刻他倒有些相信小晴所说的是事实了。白庆并不是个好东西，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没有证据不会有人相信他所说的话，毕竟白庆在湖阳世家的身分非同小可。

魔宗杀手们似乎并不想掩饰自己的行踪，足音在静夜之中极响，一静一动，使屋内的每个人心情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嗖嗖嗖……”几支怒箭自西面几扇窗子之中奔射而出，直逼那群杀手。

“叮叮，呀……”几声轻响之中伴着两声闷哼，显然有人中了这突如其来的暗箭。

林渺知道，西边的厢房是那六名家将所居之所，而钟破虏也是住在西边，只不过此刻钟破虏也随白庆而去，西边厢房只有五名家将，是他们率先发起攻势的。

“嗖嗖……”又是一轮弩箭破空，那二十余名魔宗杀手这次已有防备，极速避开，并无伤亡，但却有几人小心地向西厢房逼去。

杨叔大感欣喜，金田义也顺手摘下墙上的大弓，以远攻的形式出击是一种不错的办法，至少可以让对方心里多一些压力。

“嗖嗖……”金田义怒箭信手而出，其去势之疾，那些魔宗杀手根本就没有躲闪的机会，抑或是他们疏忽大意了，没想到除西厢之外，还伏有箭手。

“给我点火！”杀手中一人冷喝道。

林渺等人吃了一惊，如果对方以火攻，那时他们便再也难借房屋藏身了。

“哧……”黑衣杀手立刻点燃了一团东西，也不知是何玩意儿，一擦便着，迅速抛向杨叔等人所在的房子和西厢房。

“嗖……嗖……”西厢房借火光之便又射出两轮怒箭，那群黑衣杀手由黑暗突然处于光亮之中，眼前一时没适应，立刻又有三人中箭而倒。

房子一接触那火球状的东西，立刻便燃了起来。

林渺知道再也不能呆在屋子之中，“哗……”地踹开窗子，便掠了出去，并将身上的衣袍一抖，“呼……”地便掩在那刚燃起的火头之上。

那火焰像是突然之间遭遇强力挤压，顿时熄灭。

魔宗杀手们似也吃了一惊，林渺竟如此轻巧地便将那燃起的火苗灭去，实让他们有些意外。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竟敢来翠微堂撒野！”林渺既已出来，自不能退缩，不由得冷喝道。

“呵呵……”有人冷笑，却并没有人回答林渺的话，仿佛那只是不值得回答的问题。但他们却紧紧逼向林渺，他们所要做的，并不是说话、聊天，而是杀人！

第一部　　第二十六章无字秘册

杀人才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至于为什么要杀人，这是一个不能得知的答案，也许，那并不需要理由；也许，理由太多，不过不重要！

弱肉强食是乱世的真理，有了真理，其它的任何“理”都无足轻重，这是必然的。

林渺横刀而立，夜风肃杀，衣袂飘飘，自有一股不可一世之气魄。

那五名家将持弓而出，紧立在林渺之后，他们并不想让林渺孤身作战，至少，这里是湖阳世家的地盘，绝不能让人在此撒野！

“翠微堂的人是你们杀的？”林渺悠然问道。

那群杀手其中一人淡漠地道：“不错！”林渺听出刚才正是此人吩咐放火的，想必此人应是这群杀手中的头领。在人数上，对方确实占着优势，但他却绝无法回避。

“你们为何要杀他们？”林渺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不过，他却借问这个问题之时打量了一下身前呈弧形排开的十六人。来敌本有二十余人，但在那轮暗箭的射杀之下，只剩下这十六个仍能够立着说话，但仅这十六人便足以成为一大威胁。

“你去地府后，问问他们就会知道是因为什么了。”那人冷冷一笑道。

“那很好！你来送我一程吧！”林渺将刀向肩上一扛，无比轻松地道，仿佛真是想寻死一般，便是立在他身后的白府家将也吓了一跳，不明白林渺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很好！那就送你一程好了！”立刻有两名杀手自两翼斜扑而上。

林渺记得这两人，在长街之上挡路的便有这两人在内，而那说话之人正是曾自屋顶袭击他之人。

林渺眼睛都没眨一下，望着那两柄剑奔面而至，似乎在思索着另外一件事。

五尺——四尺——三尺——二尺……林渺依然好整以暇，茫不知死神已在眼前。

那群黑衣杀手嘴角泛起了一丝冷厉的笑，眸子里闪过一抹残忍的杀意，他们似乎极为渴望见到飞溅的鲜血，听到绝望的惨叫，而这一切，即将发生。

那五名家将大惊之下，竟忘了呼喊，而相救已是不及。

“阿渺……”杨叔和苏弃在屋子之中看得分明，不由急得大吼。

林渺的嘴角边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绝不是恐惧，也绝不是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剑锋尚距面门一尺之时，林渺动了，身若游鱼般扭成一道完美的弧，肩上的刀以绝美的弧迹划出，与身子的扭曲协调得无可挑剔。

两柄剑都刺空了，林渺的身子弯下，如一只匍匐的老龟，而刀却是那沉重的龟壳。

“铮……滋……”两名杀手的长剑落空，立刻下切，但是却斩在林渺背上的刀面之上，而刀锋自剑锋上刮过，响起一阵刺耳之极的金铁之声，犹如一枚枚刺针直扎耳鼓。

“呀……呀……”那两名剑手欲再变招之时，倏觉手指一痛，林渺的刀锋顺势已切断了他们握剑的手指。

“砰……”林渺身子一挺而起，双臂暴舒，以汹涌之势倒撞在两名杀手的胸膛之上。

“哇……呀……”两名杀手的身子同时飞跌而出，在火光的映衬下，喷出两口凄艳的鲜血，胸腔完全凹陷。

林渺悠然转身，神刀依然轻松地扛在肩头，面对着那群神情冷漠的杀手，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那五名家将不由得微微发呆，微愣了愣，他们没有想到林渺杀人会杀得如此轻巧利落，比宰鸡还要轻松，都不由得精神大振。

屋中的杨叔和苏弃也都大喜，杨叔从未见过林渺出手，只是知道其曾救下白玉兰，而且诛杀孔庸，击退杀手残血，但那些都只是传闻，事实究竟如何他可不知道。今日一见，林渺似乎比他想象之中要强多了，而且似乎比传闻中还要厉害，这怎不让他欢喜？

“这两个还不够资格，我看，还是要你亲自动手，或许还会有些效果！”林渺一副悠然自得地道。

谁都知道，那两人再无活命之理。

那杀手头领的脸色微变，却依然冷然道：“好身手，难怪有此狂劲！不过，这一切都是没用的，今日你必须死！”“那要看你以多大的代价交换了！”林渺洒然笑道。

“那不是问题！”杀手头领冷笑了一声，随即极速出剑，剩下的十余名杀手也尽数出剑，所有的目标全都指向林渺！

“呼呼……”五名白府家将手中的大弓疾抛而出，以锐不可挡之势直逼对方十四名杀手，他们绝不会再闲着，立刻加入战团。

“嗖……”一支怒箭自林渺身边擦过，钉入一名杀手的心窝，却是金田义出的手。

苏弃急赶而至，杀人，绝不能没有他的份，即使是战死，他也应是其中一员！既然对方已经找上了门，避无可避，便惟有一战！

林渺低啸，声若龙吟凤鸣，望着自四面奔涌而至的刀光剑影，竟涌起万状豪情。

“就让你们的鲜血来祭祀本公子的神刀吧！”林渺朗声大笑道，同时，大步上前，肩头的龙腾刀化作一道精芒横掠过虚空。

刀出，夜空若裂，顿生千军万马厮杀的惨烈场景，而这一切，只因龙腾刀的出手！

白府家将只觉得刀风割脸，杀意仿佛抽干了虚空中的空气，让人有种窒息而绝望之感。

这是什么刀？！这是什么刀法？！

“叮叮叮……”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林渺身动如风，刀锋过处，剑折人亡，那些破铜烂铁根本就无法与林渺手中的神刀相抗衡，触之即折。

“哧……”林渺的身形暴退，腰间的衣衫被挑破，这是惟一漏网之剑，这柄剑的主人正是那杀手头领。

林渺退开，杀手中已有五人抚腕惨哼，另八人骇然倒退，手中只握着半截断剑。一招之下，兵刃竟被林渺尽数断去，怎不叫他们惊骇？

林渺险险避过那头领致命的一剑，只觉腰间火辣辣的。

那头领绝不想让林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但在这里并不只有林渺一人，还有五名白府家将。

五件兵刃交错而出，根本就不给那头领伤害林渺的任何机会。

林渺伸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微有些血迹，心中暗骇对方的剑式之刁钻，刚才若不是五位白府家将抛出的五张大弓干扰了那群杀手的视线和攻势，只怕自己根本就躲不开那柄要命的剑，即使躲开了，也不可能只挨这么一剑，更不可能达到连断十余柄利剑的震慑效果。

“叮叮……”杀手头领在瞬间击出三十六剑，五名白府家将竟被逼得倒退了两步。

“撤！”杀手头领不再进攻，身形倒旋，低喝了一声，竟向院外飞掠而去。

那群握着断剑的杀手们似也无心恋战，转身紧随杀手头领之后飞掠而去。

苏弃刚赶到现场，杀手们已经消失在院墙之外，那五名家将欲追，却被林渺喝住了。

“阿渺，你受伤了？”杨叔也赶忙跟了起来，他并不会武功，是以在刚才那种环境之下，他根本就帮不上忙，但见林渺一刀退敌，禁不住大喜过望。

“无甚大碍！”林渺咬了咬牙，自若地笑了笑道。

“噗……”一声闷响惊动了林渺，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一人自墙头倒栽而下。

杨叔和苏弃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那群杀手去而复返。

“白横——”一名家将突然惊呼。

杨叔和林渺诸人也都吃了一惊，急忙赶过去，那人却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浴血。

“白横！”杨叔也认了出来，此人正是翠微堂惟一生死未卜的人物，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如此巧地出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叔忙去扶住白横，急问道。

白横抬眼一望，见是杨叔，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喜色：“是……是你们！”“快，快，先扶他入屋，快去打些热水来！”金田义向一名家将吩咐道。

那几名家将急忙去打水。

“我怀里有……有……”白横说到这里竟昏了过去，显然是见到了救兵，本来紧绷的心神突地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他怀中有什么？”林渺惑然问道。

杨叔伸手在白横的胸前摸了一下，却摸出了一本染血的小册子和几个药瓶及一锭银子。

“我想他说的可能是这本东西。”林渺提醒道。

“快，先扶他入屋！”金田义催道。

“吱……吖……”与此同时，正当杨叔扶着白横向内堂走去时，翠微堂的大门却悠然而开。

金田义和林渺回头，不由得微低呼：“总管！”杨叔扶着白横正入内堂，却没有听到林渺和金田义的轻呼，也没有注意到白庆的归返。

“总管回来了？”金田义微喜道。

“发生了什么事？”白庆一眼便看见地上杀手们的尸体，以及满地的血迹。

“魔宗的贼人刚刚离去！”林渺吸了口气道。

“魔宗的人刚才来过？”白庆似乎有些讶然地问道，说话之间，急速赶到那八具尸体旁，神色微变。

白庆神色微变并不是因为地上的八具尸体，而是因为落在地上的五只断臂和十三截断剑。

五只断臂极有规则地呈现于地，像是有人故意摆弄的一般，而那十三截断剑，与断臂之间又似乎暗含规律，这才是白庆色变的原因。

白庆抬起头来，微微望了林渺和金田义一眼，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猜究竟是谁干的。

“我看这里不宜久留，不知总管可否借到船只？”金田义问道。

白庆叹了口气道：“近来，战事将起，船只全都被充为官用，要不就是被义军占用，一时之间还真难借到船只。”“总管不是去见王常将军了吗？难道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林渺反问道。

“总管虽去见王常，可是王将军天黑之前已经离开了竟陵去了蓝口集，听说义军在蓝口集吃紧！”钟破虏出言道。

林渺讶然，没想到王常这么忙，早知在下午见到他时便提出供船之事，那样也不会弄得这么麻烦，而且呆在这鬼地方，力单势薄，而魔宗杀手又说不定何时卷土重来，这确实有些让人头大。

“只好等到明天再说了，我明日去卫府看看，湖阳世家与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想来不会不给面子。”白庆道。

林渺不由得想起了卫政，心道：“若他知道老子就是湖阳世家的人，不找我们晦气才怪，又怎会借船给我们？”不过，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口中却没有说出来。

“总管回来了！”一名家将端着热水自膳房之中行出，见到白庆，不由得叫了一声。

“白才，你在做什么？”白庆见他这时候还端着一盆热水，不由得问道。

“哦，白堂主受了伤，杨先生让我端热水。”那家将回应道。

“白横回来了？”白庆神色先是一愕，后又显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彩，却又有另外一种意味。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林渺的眼神，对于白庆的每个表情，他都不愿漏过。

白庆大步向厢房之中行入，他要去看看白横，这失踪了的白横为何又突然回来了呢？他究竟带回了什么？这之前他又跑去了哪里？这些都是白庆想知道的。

白横依然昏迷着，白庆来到厢房之中，见白横的身边围着一群人，不由得问道：“白堂主怎样了？”众家将见总管回来了，不由得让开一条道，杨叔却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昏迷不醒，伤势极为严重！”“怎么会这样？他回来之时可有说什么？”白庆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回来时，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便昏了过去！”杨叔叹了口气道，旋又记起那本小册子，正欲说，林渺却自后面赶了过来。

“我想白堂主肯定是被敌人追杀而至，否则也不会浑身是伤，只怕贼人此刻已在附近了！”林渺分析道。

白庆和杨叔诸人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

“大家小心戒备！”白庆向那几名家将吩咐道。

那几名家将迅速行出，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是以迅速奔出厢房。

“希聿聿……”一阵战马的嘶鸣自翠微堂外传了过来。

厢房内的众人心神顿紧，杨叔暗道：“不好！”“来得好快！”林渺吃了一惊，自语道。

白庆神色也微变，看了杨叔一眼，淡淡地道：“杨先生在这里看着白堂主，我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杨叔点了点头，道：“总管放心，我看着就是！”林渺也望了白横和杨叔一眼，转身随在白庆身后行了出去。

“翠微堂可有人在？”一个声音飘了进来。

林渺又吃了一惊，他听出是卫府之人，不明白卫府的人是来找他晦气还是追杀白横的凶手，不由得与苏弃打了个照面，苏弃也听出了那是卫府之人的声音，立刻明白林渺的意思。

“总管，是卫府的人，我和卫政有些小过节，不知其来意之前，我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吧？”林渺道。

白庆微讶，望了林渺一眼，苏弃也肯定地点了点头，白庆自无怀疑，不由得道：“好吧，你陪杨先生先留在屋中！”“谢总管！”林渺说了声，转身退回了屋中。

此时杨叔正用热水小心地擦拭着白横身上的血迹，并为其包好伤口，见林渺又回来了，不由得讶然问道：“外面是什么人？”“是竟陵卫府的人，不知道是做什么，我与卫家大公子有些过节，此刻不便露面，总管让我回来陪你。”林渺道。

“哦。”杨叔恍然。

“我……现在是在哪里？”白横的声音有若蚊蚁一般响起，却让杨叔和林渺吓了一跳，但旋又大喜。

“你醒了，太好了！”杨叔大喜道。

“我现在在哪里？”白横虚弱地问道。

“翠微堂，大总管也来了！”杨叔安慰道。

“什么？”白横脸色大变，呼吸变得急促地道：“不，不，不要见他，他，他……”一急之下，白横又昏迷了过去。

“白堂主！白堂主……”林渺和杨叔大急，呼了几声，但白横却昏沉如故，掐“人中”也没有用处。

杨叔和林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横为什么听到“大总管”这三个字时会如此激动，而且那说了一半的话又表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见白庆呢？而“他，他”他什么呢？白横究竟想说什么？这个“他”自然是指大总管，而湖阳世家的大总管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白庆。

白庆究竟怎么了？难道他对白横做了什么？而白横又知道一些什么呢？

杨叔望了望昏迷过去的白横，又望了望一旁的林渺，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渺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小晴的话，又与白横的表情相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层阴影。

杨叔和林渺相对沉默了半晌，杨叔突地问道：“要不要告诉总管？”林渺审视了一下杨叔，吸了口气道：“我看暂时不要说！”杨叔又愕看了林渺一下，突地问道：“你好像知道些什么？”林渺耸耸肩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杨叔微愕，望了望白横，长长地吁了口气，林渺的回答有些滑头，不过他也不能奢望林渺说些什么，不由捅破窗纸，偷眼望了望院外。

白庆依然在大门之处，但却并没有预期的战斗，一切似乎都很平静，白庆只是在与门外之人说话。

“这本小册子之中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杨叔拿出那本小册自语道。

“秘密！只不过是关于什么样的秘密却是不得而知了。”林渺耸了耸肩道。

杨叔笑了，林渺的回答还不是白搭？等于和什么也没说一样，他自然知道这之中定是秘密，否则怎会劳动那么多人四处翻找，把翠微堂差点没掀过来。

杨叔竟有些不敢翻开那本小册子，但他却明白，最终是要打开这本册子的，只是时间的迟早问题而已。

“你打开看看吧。”杨叔将小册子递给了林渺，他对林渺倒极为信任，至少，老太爷白鹰和小姐白玉兰都极为信任林渺，而且又与刘秀、邓禹是朋友，是以他相信林渺。

林渺耸耸肩，有些好笑地道：“杨先生真滑头，要知道看秘密只会是一种负担！”“但也是一种信任！”杨叔不以为耻，也笑了笑，回应道。

林渺无可奈何地笑了，伸手接过小册子，极为慎重地翻开了一页。

杨叔微微愕然，他也看清了那一页上的东西，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白。

林渺吸了口气，又缓缓地翻过一页，依然是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林渺与杨叔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愕然。

“再翻！”杨叔又道，他也急了，看上去这小册子并不厚，怎会开始两页一个字也没有呢？至少弄个什么小标题也可以呀。

林渺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他心里也火了，急速翻过这本只有几十页的小册子，但却傻眼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整本册子一个字都没有，全都是空白一片，这完全是个闹剧！

杨叔的脸色都变了，也跟林渺一样傻眼，自语道：“怎会这样？怎会连一个字都没有呢？这不可能！”林渺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也许真是这样，只是我们对它期望太高而已，或是白堂主还没有来得及写什么也说不定！”“那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些？”杨叔问道。

“他并没有提到这本小册子，只是说怀中有东西，或许是怕我们穷，他说他怀中有点银子，拿去用吧，我不介意的。”说到这里，林渺自己也笑了起来。

杨叔想想，也哑然失笑，随即又自语道：“难道他是说这几个药瓶？”林渺撇了撇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等堂主醒了再问他，我们现在的想法只能算是一种猜测。”“他们回来了！”林渺突又改口提醒道。

杨叔望了窗外一眼，林渺已将那无字之书纳入了怀中，杨叔若无其事地为白横擦拭血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林渺则撕下一根长带将腰间的伤口上了点药扎紧。

“白堂主还没有醒吗？”白庆走来悠然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道：“我看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堂主的伤势如此严重，只怕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如此深夜到哪里去找大夫呀？”白庆皱了皱眉道。

苏弃和金田义也皱了皱眉，他们对竟陵城内并不熟悉，而且此刻草木皆兵，那群魔宗杀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若是落单了的话，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是如何死法。

“大家去休息吧，卫家答应明天借船给我们，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这里便由我看着就是！”白庆道。

林渺一愕，没想到卫家之人这么好打发，来到这里晦气没寻着，反而准备借船给他们，看来湖阳世家与卫家的关系还不错嘛。

“让总管看着怎么可以？这里便交给小的吧！”一名家将道。

林渺望了那人一眼，白庆也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小心些，要是堂主醒了便立刻来通知我，明白吗？”“白泉知道！”那家将点头道。

“那大家先去休息吧！”白庆吩咐道。

林渺想了想，见苏弃似乎要说什么，不由得拉着他便走出了房门。

杨叔望了林渺一眼，也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林渺行了出去。他倒不担心什么，反正众人都住在这旁边，若有什么动静，很快就会惊动众人，因此，他倒不怕发生什么意外。

林渺没有睡，其实，他睡与不睡并无多大的区别。他睡觉也是在练功，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保持睡态，体内的真气依然可以运转自如，自然流畅，这便是鬼影劫中的一个基本法门，也可算是一种练气的形式。

林渺的头脑保持着一种空明而清醒的休眠状态，这是一种休息，但同时又可以最快的速度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作出最迅捷的反应，即使是窗外的风吹草动也无法瞒过他的灵觉。

这是一种与听觉不相同的境界，而是直接升自心底的一种明悟。

“总管，堂主醒了……”白泉的声音似乎映入了林渺的心中，而白泉此刻正在敲白庆的门。

林渺心头一动，立刻醒来，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倒想看看白庆与白横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白横不愿意见甚至是恐惧见到白庆？是以，他并不急着出去。

“啊……”一声闷哼自不远处的白横房中传来。

林渺暗叫不好，在寂静的夜空之中，那声闷哼特别清晰，是以音量虽小，却逃不过林渺的耳目。

“哗……”林渺带刀飞速冲破窗子，直扑向白横所在的房间。

白泉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闷哼，吃惊地忙自白庆的房外赶回。

苏弃也正在此时破门而出，但他的速度比林渺要慢上少许。

“哗……”白横的房顶炸裂而开，一道黑影冲天升起，如夜鹰一般掠向黑暗。

“堂主……”白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渺再无怀疑，不由得怒吼道：“鼠辈休走！”身子一旋之际，也掠上屋顶。

“嗖嗖……”林渺才上屋顶，便觉几道冷厉而充满杀机的劲风扑面而至，不由得微吃了一惊，横刀一切。

“哗哗……”一阵暴响，黑暗之中迎面而来的却是几片屋瓦，瓦砾四射，却被林渺的护身气劲震开，但如此一来，林渺身形略阻，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神秘人物掠向院外。

金田义和苏弃自两个不同方向疾追而出，他们的身形并未受阻，但林渺却知道这两人追不上对方，因为对方的身法太快。

杨叔和几名家将也冲了出来，钟破虏亦追击而出。

林渺心头一动，不入白横房间，却掠向白庆所居的厢房。

那几名家将错愕不明所以，但却不阻林渺，他们都急着赶向白横的住处。

“哗……总管！”林渺伸手震开白庆的房门，但见屋内空空如也，并没有白庆的影子。

林渺冷哼一声，转身退了出来，直奔白横的房间。

白横死了，前额尽碎，死于重手法之下，双目依然怒睁，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其眼神没人能够读懂。

屋中所有人都呆住了，谁都知道白横死了，但这个结果却是他们都不曾料到的。

“总管不在房中！”林渺拉了一下杨叔的衣襟，低沉而冷漠地道。

杨叔的脸色再变，有些讶异地望着林渺。

林渺丝毫不让地与杨叔对视着，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

“刚才？”杨叔神色变幻不定，突然像是病了一场般问道。

“就是刚才！”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发现杨叔的脸上有愤然之色，但他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蓦地，林渺似有所觉，扭头向外望去，不由得微怔，他看到了白庆。

白庆急步赶了过来，表情间似乎有些愕然。

“发生了什么事？”白庆老远便问道。

林渺望了杨叔一眼，杨叔也正在看着他，两人的眸子里同时泛起了一丝愤然，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白堂主被杀了！”林渺平静地道。

白庆一入屋便发现了白横的尸体，脸色大变，喝道：“白泉，这是怎么回事？”白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大变地道：“总管，都怪属下不好，一时疏忽。白堂主一醒，我便去通知你，可是贼人却趁虚而入，待小人赶回之时，便成了这个样子。”白庆一听，一脸懊悔和悲愤地颤声道：“是我害了他呀，没想到我只去出恭片刻，就发生了这等事，这不能全怪你，都怪我！”林渺和杨叔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此时苏弃和金田义及钟破虏都垂头丧气地赶了回来，一见白庆，不由得都告罪道：“我们没用，让那恶贼逃了！”林渺心中暗叹，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那又能怎样？

“算了，那贼人太厉害，跑了就跑了，我们还是明天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请到天机神算就可以完成任务了！”林渺拍了拍苏弃的肩头，安慰道。

苏弃苦笑了笑，他不能否认林渺的话，对方确实是太厉害，仅速度就不是他们所能比的，只追了两条街便将人给追丢了，他也无话可说。

杨叔叹了口气，也附和道：“我们把白堂主的尸体埋了吧，入土为安，既然死人不能复活，我们便要好好为明天的事准备一番，我不想明天仍被贼人所乘！”“杨先生说得对！”林渺赞同道。

苏弃先是一怔，不明白林渺和杨叔何以对这事如此轻描淡写，不只是苏弃，便是白庆和其他的人也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两人。

林渺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呆在这儿难道便可等到凶手自己来吗？难道就可以让白堂主活过来吗？在这件事之上，我们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我们应该放下这已经发生的惨局，养精蓄锐去应付另外的突发事件，只要在另外的事上赢回来，也不能算是满盘皆输，大家认为如何？”林渺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皆点头默许，虽然心中悲痛难免，但也知道林渺的一片苦心，便连杨叔也暗赞。

“把白堂主埋了吧。”杨叔伤感地道。

一大早，卫府便有人来翠微堂通知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白庆、林渺一行只有十二人，因此并不需要特大的船，只一般的渔船便行了，而适合十二人座的船并不多，幸好卫府办事效率极好，准备了两艘不大不小的船，每只船载十人没什么问题，事实上只需载上六人就可以了，而且每只船上都备了干粮之物，准备还是挺周到的。由此可以看出，卫府对湖阳世家的人确实很重视。

竟陵附近，战云密布，便是江边也搭起了哨台，竟陵义军的戒备极严，若非白庆诸人和卫家的身分都很特殊，根本就不能够自由地出城，更别说想乘船而去了。

白庆昨晚所说之话并不假，连江边的渔船都已停运，不准往来于沔水两岸，以防有敌军乘船渡江，或有奸细出入，即使是卫家和白庆诸人，也得让义军检查船舱，若有可疑人物，也会被抓起来。

当然，杨叔诸人有义军中的偏将赵胜罩着，并不会出乱子，这是昨日王常的吩咐，因此，赵胜对其多有照顾，而杨叔诸人便将不能装船的战马送给义军，也算是对王常的照顾稍作回报。

这两艘船上只能带上四匹健马，带多了，船的空间不够，而此刻江边根本就没有大船，即使有大船，十二人也不可能轻松操纵。是以，他们只好将多余的战马舍弃了，本来还想到了竟陵，让翠微堂的人带路开船，可是此刻翠微堂根本就没人，便连向导都要在竟陵花钱请，确让杨叔诸人感到无奈，不过所幸的是杨叔知道避尘谷如何走，这也是杨叔此次随队的主要作用。

十二人上船后，便往避尘谷方向而去。

林渺、金田义、苏弃及其中三名白府家将乘坐一船，而白庆、杨叔、钟破虏等六人乘坐另一船。

“魔宗的人会不会继续追来呢？”苏弃淡淡地向林渺问道。

林渺散漫地挥了一下船桨，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只好去问魔宗的人了，我可答不上来。”金田义也笑了，放下手中的桨，此刻船只顺水而流，根本就无须操桨。

江水流速极快，船体轻巧，速度倒也不慢，而且河面平阔，不用担心暗礁之类的，这也使得船上众人心神大松，而且这一路都将顺水而行，极为省力，只须两日时间就可进入云梦泽深处，而这段时间也挺无聊。

“对了，白堂主死前不是有些东西交到杨先生手中吗？怎么没跟总管说呢？那又是些什么东西呢？”金田义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似地道。

林渺扭头一看，白庆几人的船在十余丈之外，不由得吸了口气道：“或许杨先生有他自己的原因吧，不过，迟早总会知道的。”“杨先生昨晚的表情好像很怪！”家将白才也插口道。

林渺心头一惊，忖道：“自己太粗心了，虽然白横怀中有小册子的事白庆不知道，但这些家将也有几人知晓，要是白庆一问岂不是露了马脚？”不过幸好当时那群家将各忙各的事去了，只有金田义和苏弃及自己在场，另外几名家将并不知道。

“那是因为白堂主之死，白才可不能乱说呀！”林渺提醒道。

另外两名家将在船尾操桨，并不知道前面四人的对话，是以并没有插口。

白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去船尾好了！”“刚才的话可不能乱说，若是惹出了麻烦，只怕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林渺叮嘱道。

“知道！我刚才什么也没有听见！”白才滑头地笑道，他对林渺倒很是尊敬，或许就是因为林渺一刀退敌，为他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

白才说完，便退到船尾去了。

此船长有二丈余，宽近丈，倒也不小，虽有两匹战马横在中间，但却并不挡路，这两匹战马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并不惧乘船涉水，在船上，还极为安稳。

“阿渺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苏弃望着林渺，认真地道。

林渺吸了口气，扭头望了望后方十余丈外的另外一艘船，淡淡地道：“有些事情很难说，不知道反而会更轻松，知道结果只会是一种负担，更非一件好事。”“多一个人承担总比一个人独自承担要好些，难道阿渺不把我们当朋友当兄弟？”金田义反问道。

林渺无奈地笑了笑，道：“只要你们愿意，我自不介意向你们说。不过，这只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猜测，但当你们听了之后，可要有承受压力的准备哦。”苏弃不由得捶了林渺一下，催道：“说就说，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白堂主死的时候，总管不在房间里。在你们追敌回来之前不到数十息的时候，他不知自哪里跑出来，他说他出恭去了！”林渺突地肃然道，表情之上看不到半丝波动。

第一部　　第二十七章水火之战

苏弃和金田义先是愕然，但旋又有些生气地道：“你不会仅凭这一点就会怀疑总管吧？”“当然不会，还有一点，那是在你们去与卫府之人谈话的时候，当时我和杨先生呆在厢房之中，而那之间，白堂主醒过一次！”林渺又道。

“什么？你们当时不是说没醒吗？”金田义吃了一惊，有些不解地问道。

“是的，那是杨先生说的！”林渺道。

苏弃默默地望了林渺片刻，淡淡地问道：“白堂主说了些什么？”“他当时问我们，''他在哪里''，我们告诉他在翠微堂，叫他不用担心，说总管也来了，他当时神色大变，便呼：''不，不，不要见他，他，他……''说了这么多竟急昏过去，以后便再也没醒，正因为他这些话，我们猜不透他的话意是什么，又代表些什么，我们也便向大家撒了一个谎，否则你们要我如何向大总管汇报？”林渺反问道。

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都愣住了，他们虽猜不出白横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却不能怪林渺和杨叔没有实报，便是他们处在那种情况之下，也只有什么也不说好了，真正知道话意的人只有白横，可惜他却死了。

而白横最后的那个“他，他”又是想说些什么呢？这使得苏弃和金田义不能不思索，而后白横惨死，白庆却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不在房中，迟不出恭早不出恭，偏偏在这深更半夜跑去出恭，而且与白横的死凑得如此之巧，正当白泉离开厢房去向他报告的时候，凶手便潜进屋中杀了白横，这之间也太巧了！

林渺见苏弃和金田义没有出声，又道：“魔宗之人对我们的行踪似乎了若指掌，包括我们去醉留居！而另外，杀手们闯入翠微堂时，总管不在，杀手一退，总管便回来了。当然，这些并没什么，在平时再正常不过，但太多的巧合凑到一块儿，便成了必然，而非偶然，这个问题不应该单纯地想！眼下湖阳世家草木皆兵，魔宗似乎对湖阳世家植于各地的产业和力量都知之甚详，这便不难让人想到，在湖阳世家中存在着极大的隐患，很有可能魔宗已渗入了湖阳世家，而且那人在湖阳世家中身分不低。因此，我们不得不对任何事情以最谨慎的心态去对付！”林渺淡淡地道。

金田义和苏弃都默不作声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叫他们去怀疑总管白庆，实在说不过去，因为怎么说白庆也是这次出行的头领，出门之时，老太爷还吩咐一切听他的吩咐，可是此刻却让他们去怀疑白庆的身分，确有些说不过去。

林渺笑了笑，望着苏弃和金田义悠然道：“我说过的，你们不会相信，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至少可让自己的心里少承受一些压力。白痴之所以活得无忧无虑，是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我们做不到无忧无虑，但我们为什么不力求轻松惬意呢？”金田义和苏弃对视了一眼，同时苦笑道：“你的话总似乎有些道理，可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可怎么办呢？”“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在无须面对它时，不想它，反正这只不过是一种猜测，并不是最后的结果，我们无须想得太多，不是吗？”林渺洒脱地笑了笑道。

苏弃和金田义又不说话了，林渺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去对待问题。

半晌，三人都不说话，你瞪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突地，林渺笑了起来，苏弃和金田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相视而笑，良久过后，林渺才打住笑声肃然道：“魔宗的人虽然杀了白横，但他们肯定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而白横与我们有过接触，他们一定会想到东西被我们拿了。因此，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路上也不会真个平安，他们追上来并非一件奇怪的事。”金田义和苏弃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杀机，道：“如果他们真的追上来，就让他们领教一下我们的手段！”“如果我们稍有大意，只怕未战已经先输一筹。因为他们既然敢追上来，便必有准备，所以我们绝不可以小视他们，也许魔宗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可怕！”林渺提醒道。

“哦，如果他们真的追来的话，那你预备如何应对呢？”苏弃见林渺的神色，不由得反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立身而起，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拍了拍掌，叫了声：“起来吧！”金田义和苏弃不由得愕然，不明白林渺为何突然要让他们起来。不过，既然林渺叫他们起来，两人也只好带着疑惑地立身而起了。

林渺笑了笑，俯身却掀开金田义所座的甲板，笑道：“这里面就是要对付他们的工具！”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大愕，只见甲板下面的浅舱中，竟是一堆棉帛和一堆箭及几张大弓，还有两个以泥封口的坛子。

“还有酒？”苏弃指着坛子惑然问道。

林渺笑了笑道：“一坛是酒，另一坛却是桐油！只要他们敢来，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苏弃和金田义又不由得全都发怔，船上什么时候会有这样一些东西呢？他们明明和林渺一起上船的，可是林渺却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而他们却蒙在鼓里，一时之间都愕然望着林渺。

林渺盖上甲板，笑了笑道：“不用惊讶，这些并不是我放的！”“那是哪里来的？我们怎会不知道？”苏弃讶然问道。

“你们自然不会知道，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是我跟赵胜将军之间的秘密！”林渺诡诡地笑了笑道。

“赵胜！”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恍然，顿时记起绿林军搜船的时候，让他们都离船，后来赵胜也来了，这才一切从简让他们回船，想来那只是赵胜故意如此，而赵胜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林渺的请求。林渺若想将这些桐油和箭支带上船，自无法瞒人耳目，但由那群义军放上来却是没有人会怀疑。

赵胜并未吃亏，他放了这些桐油和箭支，林渺诸人的十一匹马却给了他。之所以有十一匹马，是因为昨晚，林渺诸人抢了三匹马，本就有十二匹，船上带四匹，剩下的自然都给了赵胜。

“哈哈哈……”金田义和苏弃相互望了一眼，不由得暴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林渺也笑了。

“上游好像有艘大船驶来。”船尾的白才呼了一声，以提醒甲板上的林渺和金田义三人。

金田义和林渺三人停住笑声，又对视了一眼，苏弃道：“他们不会这么快便敢追来吧？”林渺耸了耸肩，笑道：“谁知道？就是他们追来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难道不是吗？”“我去看看！”金田义说着，纵身跃上两丈高的桅杆。

他们所乘的这艘船不是很大，但也设有桅杆和风帆。当然，这些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用，一般只需人工划桨就行了，很少升帆，而且帆不大，因为只有单桅，高不过两丈而已。

“果然有艘大船，而且是三桅帆，只不知是不是那群狗娘养的船！”金田义叫道。

白庆那条船上的人见林渺船上之人又是笑又是闹的，而且金田义还爬上桅杆，不由得也向上游望去，不过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当林渺诸人是在胡闹。

苏弃敬服地拍了拍林渺的肩膀，却没有说话，对于这个年轻人，他确实是满怀敬服，只这小小的准备，就看出其过人的远见和智慧。而林渺这几天的表现也确实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不管是一起嬉闹，还是一起战斗，都似乎有种乐趣，并不会让人觉得郁闷，而且他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得到的结果却是最好的！因此，苏弃对这个伙伴极为信服。

金田义跃下桅杆，他的心思与苏弃一样，最初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可是现在却完全改观了。无论是林渺的谈吐，还是行事风格，都让他无可挑剔，无不显出其睿智和机警，而且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足以让他们信服。

“何事让你们如此高兴？”杨叔在另外一条船上高呼道。

“我们看见了一条没有穿裤子的鱼！”林渺扬声笑道。

杨叔先是一怔，然后两条船上的人全都暴笑起来，苏弃差点没笑得滚到江水之中。

金田义也是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整个江面上尽是笑声，便连白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良久，众人的笑声才竭，林渺这才肃声道：“有没有看到上游那艘大船？那可能是我们的老朋友追来了，大家小心些！”杨叔诸人不由得扬首后望，此时大船已经比较清晰，但尚在数里开外，他不明白林渺何以如此说，但肯定会有其因。

“他们来得好快！”苏弃道。

“三帆齐张，自然快了！”林渺并不觉得奇怪。

“在这种天气之下，三帆齐张不是在赶路便是在追人，否则在这种情况下，绝没有必要这般扬帆苦追！”苏弃看了看天空道。

“今天的天气确实还可以，苏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吧！”林渺伸了个懒腰道。

“阿渺怀疑那是魔宗的船追来了？”杨叔在那边的船上问道，那船上的家将用力划动桨，企图让两船靠得更近一些。

“只是有可能而已，也不一定是，待会儿就可以知道了！”林渺回应道。

大船的速度确实很快，由于三帆齐张，每张帆都吃满了风，又是顺流而下，其速自然非同一般，很快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可以清楚地看清帆上所绣的图案。

帆上绣的图案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仅只是一些有若星月一般的图案，让人无法想到其代表哪路势力，抑或，根本就没有哪路势力用这样的图案。

“杨先生可知道有哪家旗帜是用星月作标志的？”林渺问道。

杨叔皱了皱眉，摇头道：“好像并没有听说过，那旗子上是星月图案吗？”林渺望了望苏弃和金田义，他们也一脸茫然，不由忖道：“或许这并不代表什么。”“果然是我们的老朋友！”金田义又再次爬上桅杆远望，突地道。

“哦？”林渺讶然，也掠上桅杆，只见那大船甲板之上立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罩黑色披风，在江风的吹拂下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而在其身边的另一个人正是昨晚伤了林渺的那个杀手头领。

林渺皱了皱眉，只从这两人所立的方位来看，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显然比那杀手头领的身分更高，而杀手头领的武功已经够可怕了，昨夜若非几名家将出手，他只怕会重创在对方的手中，如果这身着黑色披风的人武功更高，那今日之战只怕结果难料了。

“果然是他们，好快的速度，但他们又是从哪里弄来这样一艘大船呢？”林渺不解地自语道。

“若他们的大船直接开过来撞向我们，只怕我们的''小''船难以幸免了。”金田义担心地道。

“白总管，上游的那艘大船果然是魔宗的船，大家小心了！”苏弃提醒道。

“在总管所乘之船的甲板下可有箭支和桐油？”金田义反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笑道：“当然有！就算对方的大船可以轻松撞翻我们的船，但只要我们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也没有办法！”金田义也笑着点了点头。

“卫家也为我们准备了几大坛酒，想来这些东西够用了！”林渺指了指舱中的酒坛，笑道。

“阿渺，我们该怎么办？看他们的架式，好像准备撞沉我们的船！”白才有些着急地道。

“别急，还有两里之地，我们与总管的船保持距离就行，不要隔得太远！”林渺吩咐道。

这几名家将对林渺的吩咐言听计从，一来是因其为小姐白玉兰身边的红人，又得老太爷重视，加上昨夜连杀数敌，又一刀退敌，使他们对林渺极为敬服。

“总管，在你所乘船头的甲板下有桐油火箭，让大家准备一下，保证让那些魔头有来无回！”林渺向另外一条船上悠然叫了一声。

杨叔和白庆同时吃了一惊，钟破虏却已迅速掀开船头的甲板。

“总管，果然有火箭！”钟破虏惊讶地道。

杨叔和白庆不由得望了望林渺，他们不知道何以林渺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他们的船上准备这些东西，而林渺根本就没有上过他们的那只船，这是肯定的，可是若这桐油火箭不是林渺准备的，那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把其他的人都蒙在鼓里。

杨叔望着望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白庆没有什么表情，眸子里似乎闪动着一丝惊讶，又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或许是在思索林渺这个人。事实上，他一直都小看了这个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做出些让人惊讶的事情来。

林渺并不在意白庆怎么看他，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活得轻松一些，而且眼下，他面对的是来犯的强敌！

“只怕我们最后仍无法避免与他们正面交手，以他们的大船，我们根本就不能够在顷刻间将之毁去，如果他们逼近了，就算烧了他们的船，他们也会爬上我们的船！”苏弃担心地道。

林渺皱了皱眉，他知道苏弃的话没有错，当对方的船出现在视野中之时，他才发现对方的船与自己所乘之船似乎不成比例，只怕几支火箭根本就无法对其造成多大的损伤。

“将船与总管的船靠近些，你们全都去他们的船上！”林渺突然道。

“你要干什么？”苏弃讶然问道。

“白才，与总管的船靠近些！”林渺大声吩咐道。

“好的！”船尾的几人一齐出力，林渺一边调转船头，一边道：“我们绝不能与对方近距离交战，要想废掉他们的船，我们自不能不作牺牲，我便用我所坐的船换取他们的船好了！”“用我们这条船换他们的船？”金田义讶然问道。

“不错，我们还有一条船接应，而他们没有，这便是我们的优势，他们注定会惨败！”林渺自信地笑了笑道。

“我不明白！”苏弃惑然道，虽然林渺的话不错，但是如何以船换船呢？

“我们要主动出击，而总管的船便在下游接应我们。我们不需与对方交手，只要毁了他们的船就算赢了！”林渺解释道。

金田义和苏弃似懂非懂。

“阿渺，你这是要做什么？”白庆见林渺把船靠了过来，不由得惑然问道。

“总管，请你把船上的几坛酒全搬到我船上来，这两匹战马只好忍痛割爱了！”林渺向白庆船上呼道。

“你要做什么？”杨叔也不解地问道，不知林渺在故弄什么玄虚。

“我要去把他们全赶到河里去！”林渺自信地笑道。

“把他们赶到河里去？”白庆不明白林渺此话是真是假。

“对方的船那么大，至少乘载了六七十人，仅凭我们这点微薄力量，只怕根本就不可能取胜，有这些火箭桐油也是没用的！”钟破虏也看清了对方的大船，有些泄气地道。

杨叔也极为泄气，对方的船头高一丈有余，长少说也有六丈，这样的大船便是载上百余人也绝没问题，钟破虏说六七十人只是保守的说法，如果让对方靠近了，即使是毁掉对方的船，那些人也可夺下自己的船，这么多人的力量自不是他们这十二个人所能抗衡的，要知以翠微堂的三十余人都难免被灭之祸。

林渺豪气上涌，向苏弃使了个眼色，苏弃和金田义立刻掠上白庆的船。

“我自有退敌之法，不过还望总管及时接应才是！”林渺笑了笑，随即又道：“苏先生和金先生把酒坛搬来，钟先生也帮帮忙吧。”白才几人也跳上白庆的船，将六坛美酒全都搬上林渺所在的船上。

白庆望着林渺，却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极为复杂，他有些弄不懂这个年轻人。

杨叔不知林渺会有何退敌之策，但见林渺如此自信，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要小心些，千万不要小觑魔宗的人，盲目地小看敌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我会小心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看着我对付他们好了，不过，你可要好好接应我哦！”“小心一些！”白庆也提醒道。

“白才，你们不要跟去，苏先生和金先生有没有兴趣去玩上一把？”林渺反问道。

苏弃和金田义望了一下那艘大船，又望了望林渺，朗声笑道：“怎么可以没有我们？”“阿渺，我的水性最好，你就让我也一起去吧？”白才有些渴望地道。

“是啊，白才水性极佳，让他去，多一个照应也好。”白庆附和道。

“那好吧，请总管先烧掉他们的破帆，让他们的船速减下来！”林渺望了望那大船道。

白庆一怔，犹豫了一下，自船头拿起几支沾有桐油的火箭，“呼……”地一声便射了出去。

此刻大船已经进入了射程之内，以白庆的臂力，足可射到八百步范围，是以火箭如夜空流星，在大船上的人还没有注意之时，便已破入帆中。

“呼……”箭身的桐油一沾帆，立刻便开始烧了起来。

“呼……”钟破虏也飞速射出一支火箭，顿时，大船之上的三张帆烧起了两张。

“总管，我们去了，你们也升帆速行吧，只要射下对方第三张帆就行了！”林渺笑着以大桨在白庆的船上点了一下，让两只船分开。

“升帆！”杨叔立刻吩咐道。

白庆和钟破虏运足臂力，两人两箭同发，直射对方第三张大帆。

“噗……”一道暗影掠过，身形在空中打了两个旋，竟然将白庆和钟破虏两人射出的火箭接在手中，正是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

“呼……”但第三张帆最终还是被火箭射中燃了起来，却是林渺射出的箭。

林渺早料到，那船头之人绝对会阻止第三张大帆的燃烧，前两支火箭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而后来便有准备了，自然不会让白庆和钟破虏射出的火箭击中目标，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自林渺的船上也射出这样一支火箭。

大船巨震，船速猛减，本来吃满风的大帆，已烧开了三个大洞，洞边的火苗不断地向四面扩展，火借风威，烧得极快。

甲板之上立刻人头攒动，有人急忙泼水灭火，但大帆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林渺可以想象得到船上之人此刻的愤怒，仿佛可以感受到其涌动的杀机。

苏弃和金田义及白才见之大为兴奋，斗志也更为高昂。

“好了，伙计们，我们便迎上去吧！”林渺操起木桨努力地将船逆流而划。

大船一点点地逼近，船上之人的表情已一目了然。

“待会儿，便把酒坛先砸上他们的船，砸得越破越好。白才，只要酒坛一碎，你便向那里放火箭，不烧死他们才怪！”林渺吩咐道。

苏弃和金田义立刻明白林渺的心意，不由得大喜。

“嗖嗖……”就在此时，一阵箭雨密聚而下。

林渺三人吃了一惊，连忙躲入船舱之中，只望着大船缓缓逼近，听着两匹战马的惨嘶却无可奈何。

“我下水凿穿他们的底板！”白才突然道。

“那样更好！”林渺点了点头，赞同道。

白才拾起船舱中的大斧，翻身就跃入水中。

林渺探头望了望逼近的大船，抚了一下背上的神刀，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苏弃和金田义两人的手都捧着酒坛，在等待着时机的降临。

“小子，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我要撞得你粉身碎骨！”大船船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之中透着无限的杀机。

林渺心中暗道：“老子但愿你这样！”想着翻身便立在船头的甲板之上。

“小子，你有种，还敢出来！”说话的正是昨晚与林渺交过手的那杀手头领。

“宵小之辈，何足挂齿？老子从来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林渺扛着刀毫不在乎地道，心中却在盘算着这大船的船首排水板究竟有多厚，其龙骨是扎于何处。

林渺在湖阳世家的造船厂里干过数日，虽然叫他造船，他还没那能耐，但对于船的构造却已是了若指掌。

“那便让我们送你一程好了！”望着大船便要碾过小船，大船甲板之上的人全都狞笑。他们没有必要出手，却都想看看小船粉身碎骨和小船之上的人被撞飞的场面。

十丈、五丈、四丈、三丈……林渺突然地喝道：“抛……”“呼……呼……呼……”小船之上数道黑影飞射上天空，然后“轰……”然落上大船。

大船之上的众人大惊，不知黑影为何物，待到快落下之时，才发现只是一个个大坛子，有些人纷纷走避。

“哗……哗……”有的人以手中兵刃格挡，坛子立破，坛中美酒便全淋到他们的身上和甲板之上，也有几个坛子落在无人之处，在甲板上摔个稀巴烂。

“是酒……”甲板上有人惑然呼道。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和杀手头领本来对这些坛子也微感惑然，见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也没有伤着人，便没怎么在意，正在不解林渺弄什么玄虚之时，听到有人喊是酒，不由得大呼：“不好……”“哈哈……迟了！”林渺大笑，苏弃和金田义已抛出了第十坛烈酒。

“呼……嗖……”林渺身形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自背后接过一支火箭，弯弓射上虚空，目标正是那自高处向大船上落下的酒坛。

那杀手头领大呼不好，哪敢再让那酒坛落上大船？飞身欲将酒坛击入江中，但他怎么快得过箭的速度？

“嗖……哗……”酒坛应箭而裂，酒水四射之时，沾上火箭的火星，轰然燃起，化成一团火光如流星雨般洒向大船。

“放箭！”船头之上身着黑色披风的人大怒，暴吼道。

林渺“哈哈……”大笑，接过一坛烈酒，拍开泥封，此时两船只相距丈许，林渺伸手将火箭伸入坛口之中。

坛口升起一股蓝色火焰之际，林渺大呼：“朋友们，送你们一个好礼物！”说话之间将坛口冒火的大酒坛抛上了大船。

船头的黑衣人拂袖扫去，但酒坛是林渺巧劲所抛，竟向侧边滑去，那黑衣人的劲风扫上坛身，酒坛轰然炸开，坛子的碎片如支支怒箭一般四射而开，烈火“轰……”地冲上两丈多高，随即再如流星雨般洒落。

大船船头的箭手本欲发箭，可是他们根本来不及，那酒坛的碎片已射入他们的体内，有的甚至射入甲板之中，那狂猛的热浪和火光，使人几乎一时看不清东西，声势之骇人，只让人心胆惧寒。

“呼呼……”甲板之上的酒水着火即燃，有些人本来身上也淋了酒水，也同样着火即燃。一时之间，哪还会有人放箭来管林渺诸人？大船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我来了！”林渺大笑着飞身直向大船的破浪板撞去，手中的神刀如巨锥一般破入破浪板中。

“轰……”破浪板哪经受得起林渺这一撞？而且林渺手中所持是神兵利器！

林渺身子和刀一下穿入船舱内部。

“轰……”大船船身巨震，小船立刻碎裂成两截。

“呼……”苏弃将最后一坛烈酒自林渺穿破的破洞之中抛入大船底舱中，他与林渺之间似有着无比的默契。

林渺一刀击碎酒坛，在底舱杀手们扑来之际，已点火抛了出去。

“轰……”大船底舱也见火即燃起来。

金田义正欲将那坛桐油也抛上大船，但觉一道凌厉之极的劲风当头压下。

天空顿时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小心！”苏弃大吃一惊，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的速度好快。

金田义骇然，手中桐油只好向天上抛去，而此时小船巨震，立刻裂成碎片，他脚下一虚，顿时落入水中。

“轰……”那坛桐油爆裂而开，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掌势不绝，直击向金田义的脑门。

“休得张狂！”苏弃抓住倾倒的桅杆急速横扫，直砸向那黑披风之人。

那人大怒，如果要杀金田义，势必会被这大桅砸中，这沉重一击，只怕他也会受伤，不由得手掌一翻，倒迎上击来的巨桅！

“轰轰……”响起一串密集的爆裂之声，两丈长的巨桅竟碎成粉末，而苏弃几乎被震得要吐血，可当他还没回过神来之时，那只大手已经到了面前！那人的速度快得让他暗暗叫苦，而且功力可怕得让他吃惊，挡无可挡之下，只好横剑平切。

“啪……”剑折。

苏弃一声惨哼，身子倒跌而出，撞在大船的腰板之上，“扑通……”一声掉入水中，他根本就无法抗拒那人的愤怒一击。

苏弃狂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差点绞在一起，但幸亏他的剑及时挡了一下，否则只怕仅这一掌就可让他死于非命了！

“你死定了！”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身形在那渐沉的小船船头一点，如苍鹰搏兔般飞扑向落水的苏弃，速度快得让苏弃绝望！

昨天天刚黑，便下起了瓢泼大雨，李通和宋义皆领兵按时而回，赶到帅帐之中交令。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才止住，一夜大雨使河水暴涨数尺。

属正大喜，下令水师驱船直逼宛城，由于河水上升，使伏于河底的暗桩暗礁之类的无用武之处，这样他便可利用战船上的掷石机对城头加以攻击，同时也是对宛城义军的一种挑衅。他知道宛城义军最薄弱的便是水师，是以，他完全可以利用水师的优势，把战士运得更靠宛城近一些。

官兵才进两里，倏地只听远处“轰……”然一阵犹如巨雷滚过的声响由远而近。

立在大船上的属正放眼远望，却只见远处一道白线迅速飞滚而来，等到近前才骇然惊觉，那是一排近两丈高的巨浪疯狂卷来。

官兵的大船顿时桅折船翻，甲板之上和河岸边的官兵被这一排急浪卷走无数，仅有属正那少数几艘最为巨大的船损伤较小，但也被浪头之中所夹的巨木冲击得伤痕累累，两万官兵，顿时折损近半，这只让属正哭都来不及。

“杀呀……”正当官兵自这一排巨浪之中稍回过神来之际，上游顺流飘下满江的大木筏，义军人人戈盾鲜明，杀气高昂，顺着急流直向官兵那些残破的大船攻杀而至。

属正哪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刘秀的诡计？昨日出城的两路逼至左右翼的人马分明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刘秀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护一些人在上游修堤蓄水，以便此刻与他水上大战。可此时他哪还有决战的勇气？

大木筏顺急流而下，来势比那些冲断了桅杆的战船更快，而且轻便，战船上的官兵大部分都被大水卷走了，哪里还有斗志？一触即溃，而且大木筏都是极尖的筏首，顺水狂冲而下，一撞上大船便立刻戳穿了大船的船舱。

刘秀和李通各领一路人马自陆路上杀出，一时之间官兵兵败如山倒，只杀得尸横遍野，伤亡近万，降者也达两千余人。

属正只借几艘大船领着两千多残兵杀出重围，但却又在路途遇上邓禹的袭击，回到淯阳仅剩下千余人，所有的战船都几乎报废，连淯阳都无可战之船了。

这一战只让义军声势大振，缴获军备、粮草无数，大战船十余艘，更让义军兴奋的是扫清了南行的水路，此刻便是让大船大摇大摆地经过淯阳，属正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他们已经无可战之船，这对义军向舂陵运送物资粮草作下了准备。是以，义军自是高兴万分。

当然，对于义军来说，首战大捷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也使宛城之中的许多豪族心服，不敢再小看刘秀，或是扰什么乱子。因为谁也不想在这种风头上得罪义军，但又不敢太亲近义军，万一官兵再夺回宛城，那他们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因此，大多数人都闭户不出，静观其变。

林渺在底舱点燃大火，身子“轰……”然撞穿甲板，掠上已经混乱不堪的甲板之上。

甲板上四处是水，一些魔宗杀手身上着了火，急得直跳入江水之中，另外一些人急于救火，但是水越泼上去，火蔓延得就越快，还有许多人被那炸开的酒坛碎片射中，痛苦地呻吟着。

甲板之上的情况岂止一个“乱”字能道尽？有些人想躲入底舱，可是底舱也同样着了火，大船之上，便像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林渺出现在甲板上，立刻有人飞扑而来，这些人都恨不能扒了林渺的皮，抽他的筋，食其肉。

林渺“哈哈”大笑道：“龟孙子们，滋味不错吧？记住，这是报应，惹火了老子，让你们没好日子过！”“哧……”林渺挥刀，那群扑上来的魔宗杀手哪能抗拒龙腾神锋？不由刃折人伤。

林渺想到翠微堂三十余口人的惨死，哪会手下留情？见人就杀！

这群魔宗杀手被大火一烧，斗志尽失，根本就无心交战，遇上林渺这斗志如虹的煞星，自是挡者披靡。

“叮……”林渺连杀十一人，身上也添了三道伤之时，他的刀锋终被阻住。

“又是你！”林渺微微吃了一惊，此人正是昨夜伤他的杀手头领。

“是我，哼，昨晚没杀你是我今生所犯的最大错误！”那杀手头领冷肃地道，杀气四溢。

“那不是你的错误，而是你没这个本事！”林渺刀锋一转，不屑地道。

“啸啸……”林渺刀锋才转之际，那杀手头领剑风已切出了数十道剑影，像一张大网般罩上林渺，剑速之快，只让林渺也有些眼花缭乱。

林渺大骇，这才知道，这杀手头领何以有此口气，确实因其剑法有着神鬼莫测之势。

林渺暴退五步，可是那道剑网依然如影随形，有若附骨之蛆，根本就不可能甩开。

“呼……”林渺一脚踏入火中，灼痛使林渺神经一阵抽搐，他不由暗暗叫苦，忖道：“要老子死，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好了！”“来吧！咱们一起死！”林渺不理那席卷而来的剑网，双手操刀，以一往无回的气势向那杀手头领狂劈而去，他已不讲究什么招式，仅求与敌皆亡。他知道，如果退却，同样惟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以，他豁出去了。

那杀手头领也吃了一惊，他自不想与林渺同归于尽，剑风一转，斜侧拖过。

“轰……”林渺一刀斩空，甲板轰然裂开，而他倏觉腰间一痛，那杀手头领以极为巧妙的手法，再在林渺身上留下了一道创口。

“轰……”林渺哪敢再停留？脚下用力，猛沉入底舱。

一阵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底舱尽是火，林渺暗自叫苦不迭，这叫自己害自己。不过，是火也没有办法，他暗呼道：“妈的，赌了！”神刀以无坚不摧之势直击向火焰底下的船底板。

“轰……”船底板应声而裂，一股强大的水柱冲了进来，浇灭了林渺身上的火焰，更使他周围的火势顿灭。

林渺终松了口气，此时底舱竟有数处冒水，舱中一边是水，一边是火，确实有意思。

“轰……”林渺头顶的甲板爆裂而开，一抹剑光狂射而至。

林渺心道：“妈呀，阴魂不散，老子现在可不想惹你，也算老子惹不起你，先失陪了！”想着身子横移而出，直撞向底舱的内舷板。

“轰……”林渺的身子破板而出，但觉一道黑影迎面掠来，他想也没想，挥刀便击。

“阿渺……”苏弃大喜，在这要命的时候，林渺却打横杀了出来。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正欲一举击毙苏弃，却没有料到大船舷壁倏地爆裂而开，竟杀出一人来，而且杀气之重，气势之烈，绝不容小觑。

“轰……”林渺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身子打横飞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也不好受，身子横跌，撞到舷板之上，也坠入水中。林渺的功力之高，竟不在他之下，这让他吃惊不小。

身着黑披风之人才落水中，蓦觉一股水柱直冲而上，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去死吧！”白才就等这一击，在那人一冒出水面之时，他便自船下潜出，轮斧狂劈。

“哼……无知小儿！”那人根本就不看，挥拳准确地击在斧刃之上。

“叮……”大斧对那人居然毫发无伤。

白才的身子反被震得弹出水面，“哗……”地落到苏弃身边。

“快躲！”苏弃一把拉住白才沉入水中，才没入水中，便觉头皮一凉，头发竟被削去两大片，而他们所处水面之上耀起一抹亮丽的剑花。更 多 精 彩，更 多 好 书，尽 在 w w w . 5 1 7 z . c o m

林渺心道：“妈的，这两个狗杂种还真狠，再加上一个我只怕也是白搭，还是快走为妙！”想到这里，不由向不远处浮出水面的金田义呼道：“撤！”喊完他便沉入水中，再出现时已距大船七八丈之遥了。

白才和苏弃也自水底潜到大船七八丈之外了。

大船的船体已渐渐倾斜，甲板上的人却没有多少，想必已跳水逃生了，有些则已被杀，也有几个被烧死，还有的落水淹死，但大部分都跳水逃生，大船只剩下水火煎熬不堪负荷的残壳。那杀手头领及身着黑色披风者都在水中，见林渺等人溜了，皆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但只换来林渺诸人的“哈哈”大笑，他们哪会在意对方的诅骂？

其实，想起来也好笑，昨夜与林渺交手的那杀手头领虽然凶狠，但刚才那狼狈之状让林渺极为想笑，衣服头发都被火烧焦了，但还要仓促阻挡林渺的杀戮。林渺当然知道，这些是刚才那杀手头领欲将酒坛击入江中，却被林渺火箭在空中把酒坛引爆，这才烧得他焦头烂额，可是他还要凶巴巴的，怎不让林渺感到有趣？

大船缓缓地倾斜，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与杀手头领却又爬上了大船，掀下几块木板，击断一根巨桅，抛入江中，再掠上大桅，顺水飘了数丈，再抛下手中的木板，借以点足，向岸边掠去。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两人的轻功确实可怕，竟可借几块木板垫足跃上岸去，相比较起来，他可还差上一个档次，也暗自庆幸没与这两人纠缠下去。

苏弃和金田义及白才亦为之骇然，苏弃尝过那身着披风之人的厉害，深切地体会到那人的可怕。不过，他庆幸林渺的妙计，居然使得这么多魔宗杀手灰头灰脸，损兵折将，还损失了这艘大船，他确实不能不佩服林渺的勇气和智慧。

顺水飘流，幸亏白庆四人的船在下游接应，见几人落水，立刻便调转帆，再使之逆水而上，以接应林渺四人。

杨叔、白庆诸人在船上将大船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林渺的船只被射得像只大刺猬，然后被撞得粉碎，还有那漫天的大火，那自天空中洒落的火苗及那惊魂动魄的爆炸，他们做梦也没有想过仅只十几坛酒便有这么大的威力，就可以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仅以林渺四人之力，便将对方六七十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一个奇怪，使得杨叔诸人像是置身梦中一般，但他们却知道这绝不是做梦，而是事实，绝对真实的事实。

远处船上的钟破虏等人，看着林渺击穿大船的破浪板，杀上甲板，他们在桅杆上还可以看到林渺在大船的甲板之上横冲直撞，杀得对方一塌糊涂。后来，又遇上了那杀手头领，这一切只让他们看得心神激荡，血涌如潮，都恨不得插上双翅飞上大船与林渺诸人一起痛快大战一场。

看到精彩之处，杨叔和几名家将都兴奋得手舞足蹈；看到惊险之处，他们又不由得为林渺四人捏了一把冷汗，但是他们从未见过比今日这一场厮斗更精彩、更漂亮的战局了。

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参与，在旁观看的那种感觉也是那般刺激，那般激动人心，就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主角当然是林渺四人。直至大船之上满是大火，并渐渐沉没，杨叔诸人不由得欢呼，看着那些落入江水之中的魔宗杀手，他们也大呼痛快，对有些浮出水面的，还可以做做箭靶子。

湖阳世家的家将们对魔宗杀手都恨之入骨，就因其对翠微堂赶尽杀绝，是以他们绝不留情，这使得那些能活着上岸的魔宗杀手并不多。这场战斗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林渺诸人一个都没有损失，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林渺四人被拉上船，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一根指头。虽然是顺流而下，但大船距杨叔诸人的船少说也有里余路，而刚才那一阵拼杀，也使几人耗力不少，再游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差点没虚脱过去，而林渺又拿着十二余斤重的龙腾，这使他的形状狼狈之极。

林渺的眉毛头发都被火烧焦了，特别是裤子，被烧得破破烂烂，腰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

苏弃和白才也受了些内伤，虽非致命，但挣扎着爬上船，已虚脱得只知道大口喘气和呕江水，他们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白才的大斧头丢了，金田义的剑也丢了，只林渺死死地抱着刀，也只有他样子最为狼狈，因为就他上了对方甲板，受过火烧，这副尊容像是自找的。

“阿渺，真有你的！”杨叔大力地挤压着林渺的小腹。

“哇……”林渺半天才吐出一大口清水，良久才缓过神来，苦笑道：“只差一点没去见老爹了！”“这下我们算是服了！”白泉几人也挤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赞道。

“服我这老半天才吐出这么点清水？”林渺没好气地反问道。

众人一愕，随即不由得都笑了，白庆也为之莞尔地道：“阿渺此次立下了大功，回去后，定让老太爷重赏！”“是啊，阿渺是我们的骄傲，魔宗的人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杨叔兴奋地道。

“是啊，早知道这样，刚才也算上我一份就好了！”钟破虏有些懊悔地道。

那群家将不由得都羡慕起白才来，他居然有幸与林渺一起参加如此精彩的战斗，虽然受了伤，可是众人仍是羡慕不已。

苏弃和金田义半晌才缓过气来，苏弃喝的水可不少，最后要不是金田义拖着，只怕还上不了船，不过并无大碍。

“阿渺怎知我们船头有这些火箭和桐油呢？你从未上过我们的船呀！”白庆有些狐疑地问道，他实在想不透其它的原因。

“是啊，你的船上似也准备了这些东西，可是我们是一起上船的，你当时并没拿什么，怎会出现这些东西呢？”杨叔也大为不解地问道。

林渺懒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由任白泉他们为其松筋活骨，包扎伤口。

白泉诸人对林渺的敬服是没话说的，是以极为细心地为其松筋活骨。

林渺享受着这额外的舒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我早就料到这些人绝不会甘心让我们走，一定会来追击我们。因此，我不能不防，他们要追来，自然会是在水路，因为水路好走，又轻松易追，于是我便让赵胜将军为我准备了这些，而他故作神秘地将东西搬上船，只是不想义军的其他将领对他起疑，因此没跟大家说，而我也没时间解释，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便没在意，要用的时候再说也不迟，就这样了！”杨叔和白庆恍然，却明白义军搜船只是个借口，放东西才是真的，不过当时杨叔和白庆正在与卫府的人说话，并没有留意这些，却没想到这是林渺一手安排的。

“当然，叫赵胜将军做得隐秘一些是我的请求，因为谁能料码头之上便没有魔宗的奸细呢？为了让魔宗大意，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便只有当时不作解释，相信这也可以理解！”林渺又道。

白庆有些异样地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对！”白泉等家将对林渺的未卜先知更是钦佩不已，这一切仿佛都在林渺的计算之中，这才有此刻的胜利，他们对林渺的智慧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叔也点头赞许。

“但你又怎能断定他们就会追来呢？”白庆仍有些惑然地问道。

“昨天我们已看到翠微堂内被翻得一塌糊涂，可以断定这群人一定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后来他们杀了白堂主，可以想到这东西与白堂主有关，因此他们杀了白堂主。但我可以肯定，他们在白堂主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因为我们为其清洗、包扎伤口之时，根本就没有发现白堂主身上有东西，而那凶手杀了白堂主到他逃脱不过数息时间，根本就来不及搜寻，事实上就算搜寻也没有用，于是他们最大的怀疑便是我们，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拿了那东西，就一定会自水路追来，这是很明显的，所以我才会防患于未然！”林渺分析道。

杨叔似乎松了口气，林渺并没有说出白横怀中有东西的事。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只是几个药瓶和一本没有半个字的小册子，这又藏着什么秘密呢？又有什么秘密好藏呢？他不由得望向苏弃和金田义，因为金田义和苏弃也知道这件事。

苏弃和金田义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般静静地闭着眼睛，享受着家将们给他们松筋活骨的感觉。

杨叔稍稍放心了一些，白庆却望着林渺的眼睛，半晌不作声，似是在审视着林渺的话是真是假。

林渺也不移开自己的目光，与白庆对视了半刻，白庆自己移开了目光，因为他在林渺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端倪。

“我们这一路上必须小心！”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哦？”白庆和杨叔同感讶然。

“魔宗的高手确实可怕之极，刚才那两个渡江而去的人武功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怕我们难是其对手。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的剑法太可怕了，快得让人无暇应接，我只见过杀手残血有如此快的剑！”林渺肃然道。

杨叔的脸色微变，刚才他也看到了那人与苏弃交手的威势和渡江而去的身法，他们之中确难有人能与之堪比。

“那家伙的功力浑厚，我竟连他一招也接不下！”苏弃有些惭愧地苦笑道。

杨叔和钟破虏都吃了一惊，他们明白苏弃的底细，虽然苏弃不能算是一流高手，但身手绝对不弱，若说连对方一招也接不下，那可想而知对方的武功会有多可怕，这便是说林渺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依我看，在前面，还很有可能会遇上他们，他们此次虽然惨败，但不会善罢甘休的。”林渺提醒道。

“我们走的是水路，速度比他们快，而到了云梦泽之中，他们只怕根本就找不到我们了！”杨叔安慰道。

“这倒也是，由此到云梦泽惟水路最近，除非他们再去找一艘三桅大船，可是那也得重回竟陵，重回竟陵再追来，时间上却赶不及。因此，在前方我们不可能会遇上他们！”白庆附和道。

林渺伸了个懒腰，笑道：“但愿，我可不想再遇到那两个煞星，只怕到时候又要抱头鼠窜可就不妙了。”众人不由得为之莞尔！

江上往来的船只不多，皆因上游的战事正烈，是以这些日子来，并没有多少船只向竟陵出发。

是夜，林渺诸人便已到了云梦泽地域的边缘，不过并未停航，只是点亮了风灯。在静夜之中，并不甚舒服，江面之上的蚊子极多，让人驱赶不绝。

江两岸也无村庄和小镇，因此不能上岸。当然，白庆诸人也是不想让魔宗的人追上来，是以夜里也依然让船儿顺水飘流，以眼下的行程，明天上午应可深入云梦泽。

众人便在船上吃了一些干粮，再喂了喂马，也便轮流休息了。

半夜，林渺突感船身一阵巨震，船舱之中的一些东西“哗啦啦……”地直滚而来，他立刻惊醒。

“发生了什么事？”杨叔似乎早已醒了，不由得急问道。

林渺和众人都醒了过来，船身却似在打转，那风灯不住地晃悠。

“怎么会这样？”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触到暗礁了，舱底漏水了！”白泉惊呼道。

“啊！快，快拿东西堵住！”白庆也急了，拉了身边的薄被便向那漏水之处堵去。

“船行不了，底下有东西！”白泉和几名家将用力地划船，但船却毫不动弹，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白才急道。

“好大的漏洞，快拿衣服来堵！”白庆急道。

林渺也急了，船舱之中只在这片刻间便涌进了半尺深的水，不用说，也知道那漏洞极大。

“白才，小心些！”杨叔提醒道。

“我知道！”白才将一根分手刺咬到嘴中，跃入江水之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什么东西，居然将船底顶穿这么大的洞！”林渺一看也吃了一惊，那漏洞几有水桶般大，不过所幸那几块木板虽裂开了，但并未脱散，挡住了那喷上来的水柱，使水只能自板缝之间涌进来。

“不知道，船底有硬物，很大的硬物！”白庆回应道。

众人手忙脚乱弄了一气，衣服、被单全都堵在漏洞边，这才使涌入船舱中的水变小了。

苏弃和钟破虏忙用盆子、桶子将舱中的水舀出去，两匹战马不安地低嘶着。

“哗……”白才破出水面，叫道：“水底下好像是一只大船的巨桅，我们撞上了它！”“什么？大船的巨桅？你有没有搞错？”杨叔讶然问道。

“应该是，我感觉到这不是礁石，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柱！要是暗礁的话，只怕船已经废了。”白才再次重复道。

“这里怎会有这样一根巨桅呢？难道底下有沉船？”白庆惑然问道。

“我想应该是，我们的船头被翘了起来，定是撞到了沉船之上。”“你再去看看！”白庆立身而起，走上船头道，话音刚落，便听“咔……嚓……”船头底板竟再次断裂，一股水柱疾涌而上，破船而入的还有一截几有三个碗口那么粗的木桩。

“啊……真是大桅，快堵上！”白庆一看，哪里还怀疑白才的话？不由得急了。

“没用了，我看必须把船拖到岸上去修，否则，只怕难以继续前行了。”白才无可奈何地道。

杨叔等几人想也不想便把衣服脱下，死死地按住破洞。

“阿才，把大桅斩断，我们便将船划到岸上去！”林渺也有些急地道。

“这可不行，在水里要斩断这巨桅，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以巨力震断，或以锯子锯断！”白才无可奈何地道。

“我来！”白庆扭头望了一下那又涌入的半舱江水，毅然道，说完光着膀子跃入江水之中。

《无赖天子》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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