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永远远》

作者：卫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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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序——最近有点怀旧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校园的题材了，似乎也有段时间没有写过恨青春的故事了。所以当代重新打开我电脑里尘封的旧档案，看列了这个好几年前只写了一点点开头就停住的故事时，我决定把它完成。

这是一个跟校园有关的青春故事，续写的同时也一边勾起自己过去的校园生活。甚至还作了梦，梦见以前的同学——已经很久不曾梦见过了，感觉很有趣。

原本我想将这个故事分成两大段来写。前半段写主角们的学生时代，后半段写他们长大后进入社会所发生的事。不过写到后来，故事里的时间进度一直不肯走得太远，显然是不允许我把他们写老，因此这果然是一部很青春的故事啊……

请翻开下一页，看看到底有多青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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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油、加油，小五加油！”

一群小女生站在篮球场外惊声尖叫。

身穿白色球衣的五号球员在球场中灵巧地移动，抄球拦截、快攻，迅速投篮，射手成功投进一球。

二十六比十九，白队暂时领先。

场外的小女生们疯狂地又尖叫呼喊起来。

“小五小五一级棒！”

“小五小五我爱你！”

中场休息，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午后篮球场的天空。

小女生立刻争相递毛巾、开矿泉水给她们的支持者，那个被唤做“小五”的孩子理所当然被一堆心仪、崇拜的小女生团团包围住。

穿红色球衣的球员对现场啦啦队一面倒的加油声嗤之以鼻。大部份球员对此冷眼看待。

这是一场小学生校际篮球友谊比赛，出赛双方是西区灼风林国小和东区的桧山国小。前者穿白色球衣，后者穿红色球衣。

比赛已进人白热化状态，午后的太阳高悬在天空蒸腾大地，在此之前，已有许多人体力不支或中暑了，留在场上的都是意志力坚强和耐力过人的球员。

这场白与红的竞争，他们专注于要将对方打败。

这个年纪正是不讲性别的阶段。

男生可以有些娘娘腔，女生可以做个男人婆，社会的价值对他们的影响还不很大，他们只晓得要争取球赛最后的胜利……晤，也许还有一些加油声。但小女生们几乎只为一个人疯狂，这令他们不高兴了。

“那个小不点未免太屌了。”红队的球员猛灌了一大口水后说。“矮冬瓜又瘦巴巴，真下知道那些没脑袋的女生在尖叫些什？”最呕的是，连他们这边的女生竟然也跑去帮那个小不点加油！这是什么情况？

另一个队员说：“但他的动作真的很快，小小一尊倒是很会钻，整个人滑溜得很，投球又准，其他人拿到球也老是往他那边传，他们队上有一半的得分都是那个小不点攻下的。”

红队的队员全都往那被女生包围住的圈圈望了望，然后又聚在一起，商量因应策略。

“围堵他。”从头到尾未发一语的队长下了命令：“阿吉负责后卫，黑仔和我负责看住那小子，我们得将他堵死，防止他再得分……”

队员们交换会意的眼神。

休息时间结束，后半场开始。

红队队长给队员们信心喊话。“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一致点头。

队长伸出手来，其他队员立刻将手叠上。他们握住彼此，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由于上半场落后的关系，下半场红队必须将比数拉回来。这回他们拨了两个人守住对方的得分快手，但身材高大的他们依然很难守住身材较瘦小的“小五”。

只见小五一个俐落的旋身，便接到了队员传来的球，他快速运球上篮，擦板得分。“小五亲卫队”又疯狂尖叫起来。

比数拉大为九分，红队赢球的希望愈来愈渺茫。

而天空还是那样的蓝，几百哩内看不见一朵云，汗水在他们年轻的皮肤上蒸发，这是个又黏又热的夏天。青春盛夏。

小五又拿到了球，前方有三个球员守住他，他从斜前方切球带过。

球切过去了。

小五突破重围，准备运球上篮。

突然一条腿横踢过来，小五闪避不及，被那条腿硬生生绊倒。

重力加速度，他整个身躯往粗糙的水泥地扑去，绊倒他的那个人被他失去平衡的身体一带，跟着撞倒在他身上，发出一声痛呼。

裁判急吹一声长哨，比赛暂停。

压在小五身上的红队球员先被拉开，白队其他球员连忙围过来将他们的伙伴扶起来。看清楚小五的惨状后，他们惊呼出声。

“老天，你好惨！”小五的膝盖和手肘关节处有多处严重擦伤和瘀血，他的脸颊也擦破了一块皮，正沁出血丝。

意外的发生有许多目击者，红队是故意犯规的，这激起白队所有的球员同仇敌忾的心情。

气愤的白队揪住犯规者就要动用私刑，红队的人立刻前往阻止，小五的受伤让两队几乎要打起来了，连裁判吹哨子都没有用。

情绪的白热化令他们都忘了当务之急应该是先照顾伤者。

小五在球场边坐下来，用女生递给他的手帕把脸上的小砂石清理掉，再用矿泉水清洗他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口，冰凉的水流过破皮的伤口时所产生的尖锐刺痛感令他差点没大叫出来，但他只是倒抽一口气。

“小五，你没事吧？”小女生在他身边关心地问。有些人则已经开始替他觉得痛而掉下眼泪。

小五皱着眉，摇摇头问：“谁有长一点的手帕，借我。”他的声音清亮而干净。

好几条雪白的手帕立刻送到他面前。他用了两条包住他受伤的两个膝盖，再用另一条绑住他的手肘。

从头到尾他没有吭过半声，一旁吓得半死的小女生看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崇拜，而无人去理会已经打起来的那群臭男生。

眼见着球场上烟尘四起，战况激烈。

小五以手撑地站了起来，一拐一拐地走向装满篮球的大竹篮。观望片刻后，他从中拿起一颗篮球，站在斗殴边缘大喊：“别打了！”一群蠢蛋。

还是没有人停下来。

叹了口气，用力执出手中的篮球。

第一颗……然后是第十五颗。

“再打呀，笨蛋！”单手用力执出。第十六颗——

于焉，一场夏日午后的篮球赛变成了斗牛赛，而最后竟以躲避球赛收场。

当小五精准地扔完了竹篮里的篮球后，场内斗殴的所有人头脸都挂了彩。

小五把最后一颗篮球重重地扔向那个故意绊倒他的红队球员，硬球准确地吻到了他的脸，替自己报了“一拐之仇”。

而后他潇洒转身离去。

遗憾的是，这场比赛没有赢家。

※※※

就读高中一年级的赵家老二刚放学回来，将脚踏车牵到后院的车库时，他看见了隔壁家还在念国小的女孩。

八成又干坏事了！否则干嘛偷偷摸摸的，想从后门围墙内的老芒果树爬进房间？

他悄悄绕到芒果树下。晓雾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攀在树干上，动作有些迟缓，不像往常一般灵巧俐落，但他没发现。

他伸手往无尾熊的屁股一拍，咧牙笑道：“嗨，帅妹——”

他还没把话说完，受到惊吓的无尾熊忘了紧捉住树干，松开手脚的下场是往下滑——

无尾熊双脚分开，跨坐在他肩上，没有防备的他，硬生生承受住突如其来的重量，单膝跪了下来。

晓雾低头看了她的“座骑”一眼，伸手打了一下那颗黑色的头颅，压低声音，怕被屋里的人听见。“驴蛋，你吓了我一跳。”

“你才吓了我一跳，野丫头。”他咕哝道，同时将坐在他肩上的小猪拉下来。“下来，你快压垮我了。”

“白斩鸡。”真没用。晓雾轻哼一声，把他的头当跳马的扶手，用力一压，接着翻身跳落。往常这种动作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但她受了伤，影响了她的灵活度，落地时，她颠簸了下。这回他注意到了。

“怎么了……”注意到她双膝上绑着沁出血丝的手帕，他蹙起眉说：“真的惹了麻烦，嗯？”他蹲下来看看她的膝盖，又看看她的手肘，最后是她脸颊上的擦伤，他半开玩笑半担心地道：“我以为你下至于会笨到去撞火车的。”

晓雾的回答是轻哼一声。

“不良少女。”他拍了下她的头，拨了拨她紧贴着头皮削短的头发。

晓雾皱起鼻子别开脸，大步往老芒果树走去、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老拍她头。

赵家老二再度将她从树干上拦腰抱下。“受伤了还想爬树，你是想在我面前摔断一条腿，好让我被我家大人揍？”

晓雾双眼唬唬地瞪他。“我刚刚就快爬到了，是谁害我摔下来？”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反正你现在不准爬树。走吧，从我家阳台过去比较安全，顺便帮你擦点药。”

这片住宅区的房子都是同一家建商在同一年里盖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的。两幢两幢的连在一起，有后院和前庭，提供给一般的中产家庭。

赵家的阳台是紧邻着晓雾家的，只要伸腿一跨，就能跨过去。

听赵二提议去他家，晓雾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突然紧张了起来。她拉住他一截衣角，呐呐地问：“去……你家？”

“对，如果你坚持爬树，我就告诉林妈妈你受伤的事。”

晓雾瞪他一眼。“大嘴公才那么多话。”

他咧嘴笑说：“这也是不得已的，要怎样，你自己选。”

晓雾咽了咽口水。

屋里传来晓雾妈妈的声音：“小五，是你吗？”

晓雾差点没跳起来，急急忙忙推着赵家老二往他家走，她可不想给妈妈看见她这一身狼狈的模样。

被推着走的他翻了翻白眼，嘀咕道：“你就是非得要人催才走得动。”

她故意从他背后用力推了一下，他差点跌倒。

他回过头来瞪她，她就给他用力的瞪回去。“娘娘腔才这么啰唆。”

他们从赵家后门进屋去，在门外，她迟疑了下。

“我爸妈不在。”他开门让她进去，叫她先在客厅等，他则去拿药箱。

晓雾在赵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小茶几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赵家的全家福。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中一张脸孔所吸引，她看的太过专注，以致于没发现有人疟了进来。

“嗨，帅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进门的人边打招呼边往冰箱走去。“你在看什么看的那么专心？”

晓雾蓦地抬起头，她紧捉着手中的相框，双颊突然潮红一片。她结巴道：“嗨……赵大哥。我……我在看你们的全家福照片……风、风景拍得很、很好。”呼……她垂下眸，发现她的坐姿相当不雅，她立刻将双腿并拢，并祈祷赵大哥没有看见她刚刚粗鲁难看的坐姿。

“风景很好？那只是后面的院子啊。”赵家老大拎着两瓶可乐走了过来，扔了一瓶给晓雾后，他便在另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打开冷饮大口地喝，率性的姿态今晓雾无法移开视线。

她着迷地看着他。“哦，是吗？看、看不太出来呀……”

趟家老大今年十七岁，有着一头狂野的浓密黑发和高大健康的身材。

晓雾发现自己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全身无力，讲话开始结结巴巴大约是在一年前。

那一天她跟姊姊们一起去看本县中等学校篮球大赛，球场上的赵大哥风靡全场，她注意到他矫健的身手，也注意到汗水自他的发梢滴落，当中场休息，晨曦姊拿冷毛巾去给他擦汗的时候，她多么希望她是递毛巾给他的那个人。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无法将视线自他身上移开，自此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她自己。

就像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赵家老大笑出声，伸手拨了拨她男孩样的短发。“傻瓜——”蓦地，他的笑声顿住，紧接而来的是他关心的询问。“怎么受伤的？”

她老实地说：“下午篮球比赛，不小心跌倒。”

他审视她的伤口。“一定很痛吧，有没有哭？”

晓雾摇摇头。“没有。”

他拍拍她的头，说：“好勇敢。”

晓雾的唇角牵动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整张脸亮了起来，眼睛闪烁。“没、没什么啦！其实这伤没有看起来的严重。”

“是吗？”赵家老二冷冷的音调从楼梯上传下来。他走下楼，看了眼他的兄长，不赞同的摇摇头，又转看向晓雾。

晓雾倔强地昂起下巴，“本来就是，小伤而已，一点儿也不痛。”

赵家老二耸耸肩，一言不发的在她身边蹲下，打开医药箱，用棉花棒沾了消毒水后，有些粗鲁的在她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消毒”。

晓雾痛得龇牙咧嘴，差点没痛叫出声。

赵家老二装做没看见她痛得脸孔都变形的模样，对她其他处伤口依样画葫芦。

消毒酷刑结束后，他仿效赵家老大，拍拍她的头说：“好勇敢。”

气得晓雾几乎没拿起药箱里的止血绷带封他的嘴。

坏、他这张嘴真坏！

他在火山爆发前匆匆逃开。“好啦，看来你的伤‘的确’没有看起来的严重，剩下的工作，就自己来吧！”

晓雾哼声道：“不劳你费心，赵、二、哥。”

想起刚刚晓雾看他兄长的样子，他不禁暗忖——也许的确不劳我费心……

晓雾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这年纪的女孩子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很正常的事。

或许，他是想得太多了……

※※※

赵家老二离开后，晓雾虽然很想多跟赵家老大多聊一会儿，但又担心晚回去，家里的人会来找她，到时候她身上的伤可就瞒不住了，她几乎已经可以想像妈妈大惊小怪又唠叨个不停的样子。

临走前，赵大哥站在阳台上跟她道再见，还叫她“帅妹”，让她心头暖烘烘的，她想她的确喜欢他这么叫她。因此她可以不计较赵二也这么叫。

但其实最先这么喊她的人是赵二。

只不过她似乎不小心给忘了……

当她跨过赵家阳台，打算偷偷摸进自己的房间里时，一声河东狮吼令她头皮发麻，全身僵硬。

“林晓雾！”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她房里，双手插在系着围裙的腰上，蹙着眉瞪她。

真是天要亡她，还是被发现了。

“妈。”低声一叹。唉，我家有只河东狮。

※※※

赵家老二坐在书桌前温书，听见隔壁屋子传来的声响，忍不住要笑不笑的扬了扬嘴。

这小丫头，唉，拿她没办法。

已经为她用尽心机了，却还是逃不过林妈妈一双法眼。

算了，不管她了，

但，真能不管吗？

林晓雾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教他为她费心神。

※※※

林家有五个女儿，晓雾排行第五。

据说林妈妈怀孕时曾经去医院照超音波，检查结果发现肚里的宝宝是个男婴，谁知最后生下来的还是个女儿，让林爸爸和林妈妈以为医院抱错了孩子，闹了一场小笑话。

其实林家并不是重男轻女，只是在连续生下四个女儿后，多多少少希望这胎能够在万红丛中点缀一抹绿。但在迎接第五个女儿降生后，林家夫妇也看开了，如果上天要给他们五个女儿，那么又何必一定要儿子呢。

女儿总是比较贴心啊。

只是人算依然不如天算。

这个小五虽然是女孩貌，但言行举止全没个女孩样，从小就好动得不得了，常常左一个肿、右一块伤的回家来，性格像只野猫，让林家两老为她费煞心神，苦心不已。

“瞧你，就不能小心点吗？”检视女儿身上的新伤时，林妈妈又气又不舍地说：“为什么你就不能跟你姊姊一样。”

原本还不怎么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的晓雾，这时脸色突然煞白。

晨曦这时刚回到家来，在楼下喊道：“妈，你在楼上吗？我到隔壁赵伯伯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等我开晚饭，”

晨曦的声音刚好让林妈妈再度抱怨。“你看你二姊到哪里都会先交代一声，从小就不用人担心。而你每次跑出去，都不先跟家里人讲一下，又老是浑身脏兮兮地跑回来，出去了像丢掉，回来像捡到，你知道你简直就像——”

话到这里，晓雾已经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简直就像你和爸以前养的那只猫，每天晚上都跑出去跟外头的野猫打架，回来时全身都是伤，终于有一天它跑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

被拿来与姊姊们比较，总会让晓雾心里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在妈妈心里，姊姊们好比观音娘娘身边的童女，而她却是那只跑出去就没再回来过的猫儿转世。

为什么差那么多？

她也想像姊姊一样美丽温柔又聪明啊。

但她就是粗、就是笨，有什么办法？

妈妈不爱我……一股委屈涌上，晓雾捉起棉被把头埋进去。

“小五，别把头闷在里面。”天气这么热，会闷坏她。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微弱地传出来。“我不要你管，我就是要当坏小孩，等我长大以后，我就要离家出走。”

林妈妈又气又怜地看着躲在棉被里的小人球。

伯女儿会闷坏，不得已，林妈妈捉住棉被一角用力掀开。但立即又被晓雾顽强地拉回去，再度将自己裹住。

连续试了几次仍然没有办法将小女儿从被子里拖出来，眼见时间已经不早，只得暂时放弃。她拍拍鼓起的棉被。“我要下楼准备晚饭了，起来洗澡，伤口不要碰水，再过十五分钟要下来吃饭。”

晓雾闷不吭声，直到听见妈妈离开房间将门关上的声音才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

树丛里的虫开始鸣叫起来。

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从前院响到后院。是爸爸下班回来了。

然后是三姊和四姊路过她房门的交谈声。

一会儿，她们敲她房门。“小五，一起下楼吃饭。”

她赌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不吃。”可能是怪妈妈偏心。

只听见门外朝阳俏声和旭日说：“小丫头又闯祸了。”

“但其实每次都是别人来招惹她。”听见旭日这么说，晓雾心头方才慰藉一点。还是旭日好，每次都站在她这边。

此时，朝阳抿嘴对她双胞姊姊笑了笑。

待旭日意识到双胞妹妹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林家老四对着小妹的房门道：“小五，下来吃饭，你再不吃，小心胸部会发育不良。”

躲在房里的晓雾被击中痛处，捉起一个枕头就往门丢。“臭朝阳，走开，你们走开！”她们有胸部的人是不能了解没有胸部的人的悲哀的。

旭日重重捶了朝阳一下，低声道：“你明知道小五最忌讳这个。”

有一回，她们不小心看到小五偷偷拿着晨曦的胸衣在平坦的胸前比画。晨曦年纪较长，发育的又好，敏感细心的旭日立刻知道她这个最小的小妹妹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大凡旭日猜得到的事，朝阳不可能猜不到。

这一直是她们双胞胎藏在心中的秘密。

她们可爱的小妹妹崇拜晨曦，一直想变得跟晨曦一样美丽。

可晓雾怎么会是晨曦呢？

就像她们虽是双胞眙，但旭日是旭日，朝阳是朝阳，两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个体。

“所以才要拿出来说。”朝阳自认为她没做错。小五的个性就是要人激她一激。

拿妹妹没办法，双胞胎只好先下楼去。

小五仍然躺在床上，用棉被紧紧地裹住自己，思绪紊乱地瞪着天花板和头顶上的日光灯。

不知不觉地，她将双手栘到自己平坦的胸上。担忧地想：会不会真的长不大？万一被四姊说中了怎么办？

赵大哥会喜欢没有胸部的女生吗？

瞪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一整天奔来跳去，好动的她终于开始感到疲倦了。

困意让她眼皮沉重。

小小年纪里，身体上的小伤会让她流血，但不会让她流泪，可心灵上的小缺口，却令她眼眶潮湿。

妈妈不爱她。四姊欺负她。爸爸怎么没来叫她吃饭……呜呜呜，爸爸是不是也不关心她？而向来疼她的早雨姊姊又到外地去念书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爱她呢？没有人、没有人了……

终于，她睡着了，两条淡淡的泪痕悬在颊上。

小小的一颗心充满了对各种感情的渴求与苦恼。

过了良久，当她迷迷蒙蒙地醒过来时，已经近午夜。

房里的灯被切换成了小夜灯，床头边不知道谁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五，半夜醒来如果饿了，冰箱里有妈妈给你留的熟水饺。

整盘放进微波炉里，调六分钟就可以吃了，小心不要烫伤喔。

二姊

晨曦姊……

瞪着纸条许久。

晓雾脸上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

拉开床头书桌的抽屉，捧出一个铝盒，将纸条压平后放进已经积了不少纸条的盒子里。

她吸吸鼻子，随手抹了抹脸，下楼去吃水饺。

同时她向自己发誓，下次不可以再像这样闹别扭了。

然而在她年纪小小，急着长大的这段漫长岁月里，晓雾还是很别扭的一个女孩，度过了很别扭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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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常常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之间有着一段很难跨越的距离。

一般的小学女生，喜欢手拉着手一起去上厕所、逛福利社、还一起回家。例如她的同学玫玲和佳如。下课后，她们三两个友伴通常会找张桌子围在一起，在白纸上写满文字，召唤笔仙询问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一些事。

而一般的小学男生，则喜欢在下课时冲到教室外打球，互相追打，玩著有点野蛮的游戏。等到打铃回到教室来时，全身便充满了汗臭味，在夏天的时候尤其气味熏人。

晓雾刚好是卡在中间的那一类人。女生们不当她是同伴，她们把她当作偶像。她们只跟她玩一种游戏，叫作“梁山伯与祝英台”。

晓雾理所当然是梁兄，因此在女生之间尽管很受欢迎，个中的感受却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她没有手帕交。一来她没穿裙子，二来她的白袜子没有蕾丝花边，还有她短短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是个王子而不是公主。

所以上学期的班级话剧比赛里，她饰演的正是罗蜜欧，而那位茱丽叶轻易地在舞台上爱上她。

而在男生这边呢，尽管晓雾因为在小学生当中那算是高超的球技，让她顺利跟男生们打成一片，而在流汗过后，他们的汗也是一样的臭。

但是对男生来说，尽管她不穿裙子，袜子上没有恶心的花边，头发上没有花花绿绿的蝴蝶结，一身健康的小麦肤色让她看起来很像他们这一国的人。可当他们一堆人簇拥着要去厕所比大小时，却总是想起，这是个晓雾无法参与的游戏。她终究跟他们不同国。

因此她两面都受欢迎。

也因此她在两方面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

这天她忘了写作业，被老师留下来补写功课。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趟家老二赵羲雅站在他们教室窗外，看着她趴在小方桌上，小小的背脊向前微倾，前额的刘海贴在汗湿的额上，握着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作业本上刻字。

不禁令他想起六、七年前，当时她还没上学，老是拿着一只铅笔在他作业簿上乱涂鸦。等到被发现了，又无辜地张大著眼睛，发音含糊不清地道：“嘻呀，来教鹅画画，画丫丫。”

然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他教她画画，画一只小鸭，再接着教她写字。

她所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教的。

那个时候，她就像他的一个小妹妹兼跟班，一双腿肥肥短短的，老是追在他身后，不管他到哪里都要跟着他，令他烦不胜烦，十分困扰，直到他终于放弃抵抗她，也习惯了有她跟前跟后，以为他们就此就要这么纠缠下去。

羲雅笑了笑。那真是个天真的想法。

她当然不可能跟在他身后一辈子。

甚至没有很久。

他当过小丫头一阵子玩具，然后她就像一般孩子玩腻了就丢掉幼年时的玩具一样，把他给丢了。

那时他有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好在渐渐的他长大了，失落的感觉便不再那么强烈。

年龄的增长足以让他了解到，尽管童年时代的友情纯真可贵，却也往往最容易遗忘。那种珍贵其实很微不足道，而且生命很短。

“叩叩。”

他敲了敲窗户上的玻璃，让她知道他在外边。

听到声响，晓雾搁下笔，抬起头往外看。

像是有点意外看到他，她的眼瞳睁大。“什么事？”

他抬起手腕指指手表。

“你晚回家，林妈妈请我过来看一下。”刚好他要出门帮母亲买东西，骑车也方便，再说风林国小也不远，来看看一点儿也不麻烦。

晓雾抿了抿嘴。

讨厌！妈妈干嘛要他过来？讨厌、讨厌、讨厌！

“作业写好了没？”他在外头问。“写好了就收一收，我跟你们老师打过招呼了，我载你回家。”

讨厌，那他知道她是被留下来罚写了？讨厌！

她扭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

“就是不要。”

别扭得毫无道理。羲雅心想他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昔日总在他身边打转的小丫头今日会跟他闹的这么僵。这实在没有道理。因为他一直没有变。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变了。

“那我在这里等你写好。”再一起回去。

“不要，你走开。”

他已经走进教室里，站在她的小方桌前面，低下头看她的作业进度。

“快写完了呀。”

晓雾不晓得她是怎么搞的，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她已经当着羲雅的面，将作业簿狠狠地合上。

“你不要看。”

羲雅错愕了半晌，但是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说：“快写，时问不早了。”说完头便转到旁边去，不再看她。

瞪着他固执的姿态，晓雾莫名地动了气，她的手指紧紧地握住笔杆，在本子上用力地刻着字。莫名的怒气让她专心三思地迅速将作业完成，随后她飞快收拾铅笔盒和书包，推开椅子便冲出教室。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等她将作业簿交到班导的办公室后，羲雅也牵了车在校门口等她。但这回他没再叫她，也没跟她说话，只是落后她一段距离，远远地踩着她走过的脚步。

看来昨天的伤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走起路来还是像风一样快。

他忍不住又想起许久以前，她也曾经信任地抱着他的腰，坐在他脚踏车的后座上，在风里呼嚷着：“嘻呀，教鹅骑车车。”

但是那时她腿太短，根本连地面都构不着，教她骑车等于教她自杀。

所以他一直没有教她。然而等到她能够学脚踏车时，她也已经不喜欢在他身边打转了。

只一瞬间，他们都已经从过去，走到了现在。

中间那段过程，短得令人诧异。

黄昏的阳光不再炽热，却让人看着眼花。

这种感情距离的快速拉大，让羲雅不禁有一点儿害怕成人后的世界。

有时他会想，是不是愈快长大，失去的东西就会愈多？

于是他愈走愈慢，直到晓雾在他前方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沿途中，他买了一瓶酱油和一包砂糖，等他牵着车绕过巷子口时，却发现眼前的女孩僵直着身体站在路口，像一尊活化石。

从她的头顶看过去，他立刻看到了原因。

一对年轻的少年少女站在他家门前，吻别。

大哥和晨曦？

怎么会？

再看看晓雾一脸错愕的模样。

他忍不住叹气，走到她身边，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动动腿，别站在这边碍路，没看过人接吻啊，快回家去。”他讨厌当这种角色，却不得不这么做。

晓雾从呆滞中清醒过来。

仍然有些无神的眼瞪着羲雅，心里有一种秘密被窥破而产生的慌张。

一颗豆大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甩开他的手。“要你管，臭驴蛋！”边说边抹着脸跑回家去。

讨厌、讨厌、讨厌……

羲雅看着她跑走。

这么年轻的女孩，现在要谈爱情还太早，他只希望晓雾对他大哥的迷恋只是暂时性的崇拜，那么一切便会简单许多。

※※※

那晚晓雾的心情很低落。

知道晨曦跟赵大哥很要好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们在接吻又是另一回事。

晨曦正从楼梯下来，被晓雾一头撞上。

扶住妹妹的头，看见她两眼泪汪汪，关心地问：“小五，怎么了？”

晓雾抬起头来，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晨曦……这么美丽的晨曦。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暖意。

她明眸皓齿，一头长发就像是公主的长发。

当她看着美丽的晨曦，总是想：晨曦姊这么美、又温柔，如果她是男生，也会爱上她的……

那么赵大哥会喜欢晨曦姊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是公主遇上王子的故事啊。

他们合该是要在一起的。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地难受呢？

她摇摇头，从晨曦身边奔跑过去，一路回到房里后便扑进床里，小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如果能回到小时候该多好啊。那时她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为什么她要长大呢？

而当她开始想要早点长大后，却又发现她离真正的长大还有好长好长一段距离，远得……好像永远也走不到那时候似的。

唉，十二岁，真是个尴尬的年纪。

对爱情稍稍有了一点期待，却又懵懵懂懂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随手捉起床头上的出气娃娃，她楞了楞。

这出气娃娃是前阵子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零用钱呢。

当时会买下这娃娃，纯粹是因为这娃娃有一张酷似隔壁赵羲雅的脸。

半恶作剧性质的，她发泄地一拳击中娃娃的脸。

吁了一口气。“赵羲雅是大笨蛋。”

都是他害的，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想了想，又连打了娃娃好几拳。

※※※

早上全家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朝阳突然提起一句：“听说隔壁赵二昨天晚上发生不明意外，额头上跌破了一个洞。”

“匡当。”晓雾的汤匙掉在地上。她赶紧将汤匙捡起来。

旭日很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们住同一问房，没道理朝阳知道的，她会不知道。

朝阳笑说：“昨天半夜我起来喝水时，听见他们家突然传出好大的一声巨响，你没听见吗？”

旭日道：“我又不像你半夜要起来喝水。”

林妈妈问：“不知道要不要紧？”

林爸爸皱着眉。“羲雅这孩子做事情一直都很小心，怎么会突然受伤？”

晨曦则说：“我待会儿过去看一下好了。”

只见晓雾突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去上学。”话才说完，便一阵风地跑出去。

双胞胎这时互相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自己能了解的眼神，嘴角露出一抹同样神秘的微笑。

※※※

晓雾慌慌张张地跑出门。

心里在大叫：她不是故意的啊。那只不过是个出气娃娃，又不是诅咒用的人形偶。

背著书包，她跑到赵家大门前敲门。“赵羲雅、赵羲雅，你出来！”

是赵家老大出来应门。“怎么了，帅妹，找羲雅什么事？”

“赵大哥，你叫羲雅出来。”她要看看他的伤口有多严重，足下是刚好就在额头上？

“羲雅今天当纠察，一大早就去学校了。”

“喔。”失望地。“听说他受伤了？”

赵家老大闻言笑了出来。“喔，是啊。”他比比额头处。“这里撞了一下。你们昨天也听到了吗？好响的一声。”真不晓得怎么会突然天上掉下来横祸。

糟！晓雾心里一惊，“我不是故意的……”

“呃，”赵家老大不太明白地问：“小五，你说什么不是故意的？”

晓雾倏地掩住嘴巴，死命地摇头。“没、没有。我要去上学了，再见，赵大哥。”

她挥挥手，狐狸似一溜烟地跑掉。

结果她在学校心不在焉了一整天，连老师叫她起来答话，她都答得恍恍惚惚。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赵家跑。

羲雅完全没有防备她会突然扑上来，连连后退，直到背贴住墙，再也无路可退。“晓雾，你做什么？”

伸手拨开他额头上的刘海。在亲眼看见羲雅额头上果然贴了一块纱布后，她重重地倒抽一口气。“你，这怎么弄的？”

任凭羲雅再如何聪明，他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个女孩的心思。

她关心他的伤？

抚着额头上的伤口，他若无其事地道：“啊，这、这没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昨晚半夜，我书架上的一本字典突然掉下来，刚好就砸在我头上——啊，晓雾……”

突然间，晓雾推开他，自己心慌慌地跑开了。

天啊，天啊，那明明只是个出气娃娃啊，没道理会害他真的受伤。

不顾羲雅的叫喊，她奔回房里，找到那只前阵子才买的出气娃娃，揣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她撕开一个OK绷包装，贴在娃娃的额头上。“赵羲雅，对不起。”

这是她童年时候的一段小插曲。

许多年以后，当她再度看到这个神似赵羲雅的出气娃娃时，才知道，原来很多她不明白的事情只是因为她没有用心去听。

※※※

再隔天，早自习时间导师还没来的时候，有人来丢战帖了。

只见一群人站在六年级的教室外头，一宇排开，叫阵的气势颇为骇人。

立刻有人认出：“是桧山那边的人耶。”不知道来做什么？

“林小五在不在？”

晓雾抬起头，坦白招认：“我在这里。”那天比赛不欢而散后，她一直等着桧山的人来寻衅。果然不到一个礼拜，人就上门了。

桧山的人认出了她的脸，球场上的仇恨记忆立刻被挑起。

“礼拜六早上公园球场一对一斗牛，有种的就来。”

“不公平，小五上回受伤还没好。”立刻有人低呼。“小五别去，别理他们。”

是，她膝上的伤口才刚刚结痂，接受挑战不是明智之举。“桧山的听见了？我不能去。”如果去了被妈知道，她会被念到耳朵长茧。

“林小五，你没种！”没想到他会拒绝。

“你们才卑鄙！”小五应援团反击。

“林小五，你来是不来？你自己说。”外头的继续叫嚣。非要一雪耻辱不可。

晓雾之所以喜爱篮球，开始时是因为赵家老大的缘故。然而自从看见赵大哥吻了晨曦后，对打篮球这件事，她就不那么热中了。其实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问自己，她还打球不打？

她离开座位，来到走廊上，面对桧山的人。“时间不好。改成下个礼拜六，一样公园球场，不见不散。”

希望下个礼拜她的伤可以差不多痊愈。要应战就没问题。

只见桧山的人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么奇怪的生物。

居然没有半个人说得出话。

怎么回事？

“桧山的队长，你怎么说？”

那大块头的男生瞠目咋舌地看着穿着水手领衫、枣红色百褶裙的晓雾。“你、你穿裙子？！”

“有什么不对？”礼拜四本来就是风林国小唯一一天穿制服的日子。这也是晓雾最别扭的一天，每个礼拜四她走起路来都觉得很不自在。

“你、你是女生？！”仿彿这是个可怕的发现。

晓雾撇撇嘴。“我本来就是个女生。”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当自己是男生。

“咚！”敌军倒地一片。他们这群男生居然败给一个女生，真是太糗了！这话要传出去那还得了？

晓雾有点不耐烦了。老师就快来了，她不想惹事。“下礼拜六，到底怎么样？”

桧山的队长红着睑急急叫道：“算、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这次放过你！”跟女生斗牛会被人笑的。

晓雾楞了一楞。“好胆唛走，什么叫好男不跟女斗？”她是男是女跟比不比赛有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受到严重的歧视。

正要叫住桧山的人，但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老师来了。

这件事情只好暂时打住。

晓雾赶忙回到座位上，心思却已经不在刚刚预习的生字上。

这是当国小生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苦闷的夏天啊。

她望着自己细长的四肢，纳闷地想知道距离“长大”，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对她来说，所谓的“长大”大概就是独立吧。

好比早雨姊姊。

早雨是林家最长的女儿，整整比晓雾早了七个年头来到这个世界。

晓雾还在念国小五年级时，早雨已经离家北上，在北部念大学。

七年啊，对妄想着早日变成大人的晓雾来说，简直是一道难以想像的大鸿沟。

她无法想像七年后的自己，十九岁，会是什么漠样？

※※※

六月凤凰花开的时节，早雨回来了。

停课的那天，晓雾提早回家来，看见早雨，讶异地瞪大眼。

“大姊！你回来了！”她刚从学校回来，睑颊上还红扑扑的一片。

早雨带了一箱书回来，正在院子里晾书。“小五，你长高了。”

“哇。”晓雾奔过去，流着汗的暖热身躯偎进早雨清凉无汗的软怀中。“好想你、好想你喔。”虽然嘴里这样说，但她还是很快从早雨怀里跑掉。“我跟人约了打球，我们晚上一起睡。”说完便一阵风地跑进屋里，放下沉沉的书包后又旋风般地跑出门。

早雨忍不住一直笑。这小丫头。

她蹲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摊开来，放在太阳底下晒。

随后她搬了一张长椅到树荫下，便坐在那里读一本闲书。

芒果树长在赵家的院子里，茂密的树荫却遮盖到林家院子里来。

早雨坐在长椅上，书看的很专心，直到林家和赵家院子之间相隔的那一道矮矮的围篱后传来窸窣声。

“你回来了。”

早雨抬起头，看见肤色被太阳晒的黝黑健康的赵家老大。她微微一笑。“嗯，学校停课就回来了。”想了想，又问候：“最近好吗？”

赵家老大看着她脸上的微笑看了好一会儿。“你好我就好。”倏地他转过身去，“不打扰你了。”走往后院的车库去看他刚买回来的一部老旧的摩托车。

躲在老芒果树上的夏蝉一声声知了知了。

那些年的夏天，天空似乎总是特别地蓝。

※※※

再接着就是毕业典礼。双胞眙要从国中升上高中，晓雾也要从国小毕业了。

国小的毕业典礼先举行。

这天，阳光灿烂。

林家所有的人都来到礼堂。晓雾被喊上台领毕业证书，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博士帽，别别扭扭地走上台去。

从校长手中接过滚成圆筒状的毕业证书时，台下传来一声呼喊：

“小五，看这边。”

她偏头看去，小博士帽歪斜地挂在头顶边边。

“喀擦”一声。早雨按下相机快门，将小妹妹可爱的童颜映在底片上。

※※※

然后，晓雾上国中了。

她念的国中是当地独立招生的爱理中学。

这是一所私人完全中学，有国中部和高中部，校区是在一起的。

晓雾的四个姊姊全是这所学校的校友。

这时晨曦已经毕业，跟着早雨的脚步到北部念大学。

而双胞胎则在今年刚刚升上高中部。

因此理所当然晓雾第一天当国中生，是跟双胞胎一起去上学的。

到了学校，将晓雾领到她的班级，旭日问妹妹：“怕不怕？”

晓雾摇头。“怕什么？”典型的不怕死答法。

旭日不放心，再交代：“我跟朝阳就在隔壁大楼的教室上课，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们。”

朝阳一直在旁边看着。“旭日你真啰嗦。”她拉起双胞姊姊的手往外走。“我们走了，小五，有问题先找老师，下午放学后自己回家，知道吗？”

“知道了。”

晓雾留在自己的班级里，看着新环境和新同学。虽然不害伯，却仍觉得眼前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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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经过了一段很短的适应期，一切的纷乱重新上了轨道后，时问的流动似乎又慢了下来。

中学校园里的气氛跟小学很不相同。

男孩子跟女孩子打成一片的情况愈来愈罕见了。

大多数的男生比女孩子更急着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拒绝让女生侵入他们的地盘。

而女生也愈来愈看透了这些男生的真面目，对她们来说，这群男生不过是爱闹爱耍宝的小孩子，他们所建立的王国比起她们这个半大人的小社会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性别的界限益加清楚。

晓雾重新被划归回女孩的圈子里，过去放肆的野性在时间的洗礼下渐渐收敛起来。

制服以外，她偶尔也穿裙子，头发则因为私立中学的限制不像公立中学那样严格，也跟着留长。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洗牌后，她却仍然不真正的属于任何一个群体。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是习惯手牵着手一起去上厕所、倒垃圾。

晓雾从一开始就没有养成这个习惯，以致于到现在还是没有所谓的手帕交。

女同学彼此问所谈论的话题已经跟她感兴趣的愈来愈远。

她很在意，而愈是在意，就表现的愈是不在意。

于是她脸上常常出现一种超越她年龄的表情。

那是种有一点淡漠，有一点高不可攀，还有一点神秘的表情。

这种表情的出现，让其他女同学见了，忍不住暗暗惊奇。

于是她又变成了一小群群体的一份子，只不过，就如同每个星系的行星虽然围绕着同一颗恒星公转，彼此间却永远没有真正交会的一天。

她还是觉得寂寞。

看着窗外，眺望，成为她不经意养成的习惯。

她是在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听女同学们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情况下，才知道比双胞胎大一届的羲雅在学校竟是个很受欢迎的角色。

他们虽然是邻居，但读的是不同的国小。

何况三年就是一个鸿沟了。

直到现在晓雾也进了中学，她跟他的生活圈才又重新有了交集。

而这个时候赵家老大也已经从这所中学毕业，她终究来不及参与他的世界。

前些时候她问他：“以后要做什么？”

晨曦要到台北去读大学了。跟早雨姊姊一样。她以为赵大哥也会离开这里，或许就跟晨曦一起到城市去。毕竟，他们在谈恋爱不是吗？恋爱中的情侣应该是要在一起的。

然而他却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我要去飞。”说了这句话后便再也不肯说。

她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跟她也常常不懂早雨或是晨曦的心事一样。

一直以来，他们的差距都太过遥远。

当他们接近成年时，她还辛苦地在后头远远追赶，而愈追赶却发现，自己愈来愈追不上。突然问那让她觉得自己跟赵大哥好遥远。

她的失落感愈来愈深。令她眉头纠结。

教室在二楼，微风从窗外徐徐吹来……

而随着风吹来的还有流言。

“看啊，快看，他走过来了，羲雅学长实在好帅喔。”徐美琴从来不掩饰她是个花痴的事实，因此每次当她双眼闪闪发光时，大家总能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令她目光闪亮的原因。

是中午午休快打铃的时间。羲雅穿着高中部的夏季制服，这个夏天突然拔高的身材撑起米白色短袖衬衫和咖啡色长裤，搭黑皮鞋——左臂上挂着纠察队小队长的红色臂章和穗带，正从楼下的走廊那头往这头走过来。

整个人英挺得正像是会令情窦初开的少女们眼睛闪闪发光的元凶。

是啊，比起班上幼稚的男同学，这个才叫作男人。

如果徐美琴是花痴一号，那蒋葆宝名列二号当之无愧。她的双眼闪亮的程度可以跟徐美琴相提并论且毫不逊色。

“哦，羲雅学长，你可知我为你倾倒……”

在一片倾倒仰慕的声浪中，总得有人发出理智的声音，陈萸廷是这一号人物。

果然在群花倒地后，只见她冷静地拿出她的随身名人手册，从中提出细心纪录观察后的看法：

“赵羲雅，身高一七六，体重七十，左眼右眼裸视各一点五，没有近视，目前就读本校高中部二年八班，最喜欢的颜色是灰色，最喜欢的诗人是济慈，最喜欢的武侠小说是温派四大名捕系列，在图书馆借过最多次的书是《对话录》，放学后最常出现的地点是杂货店。目前没有交过女朋友的传闻出现，但据说前任和现任学会会长都很‘欣赏’他，其他潜在女友更不在少数。本校帅哥不少，赵羲雅虽然不是最帅的，但是人气似乎愈来愈高，连国中部的校花王雨新日前都发出通告，声称赵羲雅即将属于她，所以结论是——可远观不可亵玩，大家看看就好。报告完毕。”

“哗！”一群小女生佩服地看着陈萸廷的随身手册。“班长，你哪来这么详细的资料？”

陈萸廷笑道：“当然是多方秘密搜查的结果。”她以后可要朝名记者之路迈进呢，眼下这些不过是牛刀小试。

“我有个问题。”徐美琴发出疑问：“为什么他放学后最常出现的地方是杂货店？”好像跟帅哥的形象不合。

陈萸廷有好几次都在杂货店里看到赵羲雅，所以自然而然得出这个结论。只是……徐美琴的问题仍然考倒她。

是啊，为什么像赵羲雅这种有气质的帅哥，最常出现的地方会是在给人感觉很俗的杂货店？而不是书店或图书馆、咖啡馆那种“有气质”的场所？

她的沉默使得大伙儿随着她绞起脑汁来。

“嗯，这是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

“那还用说，当然是帮妈妈去买酱油。”晓雾懒懒地回过头来，懒懒地说。

大伙儿下巴纷纷掉了下来。林晓雾好不容易搭上一句话，却是这么没创意的话。把一个可供想像的题材瞬间打入柴米油盐里头。

抬起手表，晓雾笑道：“要打铃了，班长你不管秩序？”其他同学吃完了饭都还在聊天呢。

陈萸廷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扬起嘴角。

“好啦，嗑牙时间结束，大家回座位了。”午休铃声在这时候响起，她拍拍手，回头招呼其他同学。“午休了，大家趴下来睡觉。”

晓雾将视线调回窗外，调整好午睡的姿势，但眼睛一直没有闭起来。

一个男生还在吵闹，陈萸廷大声道：

“李俊杰，快回座位，别害我们班被扣分。”说完她悄悄来到晓雾身边，轻声道：“改天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赵羲雅上杂货店是为了买酱油。”

不用选什么黄道吉日，晓雾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们是邻居。”轻不可闻。

但陈萸廷从此记住了晓雾说那些话时，一副不干己事的语调。

当真不干己事？

陈萸廷颇感兴趣地笑了又笑。

※※※

虽然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他们班每两个礼拜要轮流调一次排位，晓雾不总是那么幸运能够得偿所愿。

换过位置后，晓雾从靠窗的这边被换到别的座位。

下课时，她走到上礼拜还是她的位置的桌子旁，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高正文，我跟你换位置好不好？”从窗外望出去可以看见整片天空，课本上的文字没有办法让她专心时，她就常常望着天空打发时间。

他们班的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高正文的身高跟晓雾相仿，但体积却足足大了一倍。

正在吃零食的他将桌面弄得都是饼屑。好不容易吞下一大包饼干，他说：“不好。”

看着他桌上的饼屑所招来的蚂蚁，晓雾没有很坚持要跟他换。“那算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班长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她回过头。

“去坐我的位置。”班长比晓雾高五公分左右，座位排在比较后面，但也靠窗。

晓雾没有拒绝。“谢了，中午请你喝饮料。”

“两罐蓝莓果汁，不客气了。”

两人私下交换座位。

而也就因为像陈萸廷这样善心的女同学太多，让陈萸廷这拥有中午可以不用睡午觉特权的班长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那是学期中的时候了。

晓雾换到靠走廊的座位。

那一次窗边的座位都不是自己友党，几个男生又都讨人厌。晓雾便没开口换座位，在靠走廊的窗边将就安顿下来。

那两个星期她没天空可看，午睡时间就乖乖地睡午觉。

陈荚廷是班长，坐在讲桌前假“维持秩序”之名，实际上却偷偷地玩掌上型俄罗斯方块，在当周的值星纠察走过去的时候，她正经八百地抬起头，意外地看见那个臂上系着红色穗带的小队长突然在他们班教室外停了下来，眼神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上流连片刻后，伸出手轻轻在晓雾侧着脸的头顶上撩动几根发丝。

吓，这是什么情形？陈萸廷倒抽一口气。

晓雾睡的很熟，一点儿也没被惊扰。

发现陈萸廷正偷瞄着他的举动时，那位风靡全校的模范生竟然俏皮地伸手按在唇上，向她做了“嘘”——别告诉别人的小动作。

惊得她手上的电动按错了键，将上万的积分杀的一干二净。

实在可恨。

结果两个礼拜下来，他的那些小动作全只落进她一人眼底。

她极想将这个秘密找个人说，不止一次话都已经到了喉咙，却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赵羲雅那个手势简直要了她的命。

然而她也知道这件事是不能泄漏出去的。因为一旦泄漏出来，晓雾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光应付那些赵羲雅的爱慕者，她就会不得安宁。

嘘，不可说、不可说。

※※※

然而很多不可说的事情最后都会泄漏出来。

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果然不久后……

“谁是林晓雾？”

同样是国中部学生，却是三年级学姐的王雨新，带着一票娘子军来到晓雾的班级教室外。

晓雾上一回听到这样的开场白，是有人来找她挑战。这一回又是为何？

“我是林晓雾。”从考试卷里抬起头，招认的同样一干二净。

王雨新不愧是国中部公认的校花，她的脸好看的程度，就像是写上了“我是美女”四个大字，让人一目了然。

陈萸廷没有把她跟赵羲雅的小秘密说出去，却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秉持着保护同学的心态，她站出来说话：“王雨新学姐，我们班正在考英文单字，有什么事情请长话短说？”

王雨新看着貌不起眼的晓雾，突然笑道：“对不起，打扰了，我只是想麻烦学妹帮我一个忙。”

不好，这笑中藏刀。陈萸廷替晓雾着急起来。

晓雾茫然地瞪着王雨新。“什么忙？”惨，被人这一搅和，她刚背好的单字都快忘光光。

王雨新开门见山地说：“听说赵羲雅学长跟学妹是邻居，下个礼拜是他生日，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请学妹转交给他。”

呃？失算。不是来寻衅的？陈萸廷沉着气，观察后续发展。

蹙起眉，晓雾不感兴趣地道：“你自己拿给他不就好了，高中部的教室又不远。”

咚。陈萸廷抚着后脑勺。她要去撞墙。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猪都知道。

没料到会遭到拒绝，王雨新错愕了片刻，再度笑道：“学妹你一定是没留意过学校里的小道新闻，羲雅学长他这个人不喜欢人家送他东西，我听说他跟你这个邻家小妹交情很不错，所以才想请你帮个忙。如果由你转交，他应该比较不会拒绝。”这样仔细的解释过后，她应该就没有再说不的理由了吧？

全班都忍不住屏息等待晓雾的回答。

晓雾手指不慎灵活地转着笔，有好几度笔管脱离她的指尖飞了出去又让她给拾回来。“如果他不喜欢收礼物，那你们干嘛还自讨没趣？”

喂！他们班这个林晓雾是个呆头吗？众人差点没倒地吐血。

有了前车之鉴，王雨新这回鼓足了耐心。“晓雾学妹，这你就不用替我们担心了。我只问一句：这个忙你帮不帮？”

晓雾这时已经在心里诅咒赵羲雅一百遍了。臭驴蛋！“如果我说不——”

抽气声在四周响起。

对不起，话还没说完。“显然太没人情味了。先说好，就这一次，下次别来找我。我虽然住他家隔壁，但是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是王八蛋！

陈萸廷翻了翻白眼。好个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撇个一干二净，这位同学到底有什么毛病？

王雨新巴不得这是晓雾唯一一次帮忙。因为，如果她都已经知道要从这边下手，难保其他人不会也跟进请她转交。届时羲雅学长收到一堆礼物，恐怕也很难认出她送的是哪一份。

她连忙拿出已经包装妥当的礼物。“学妹，多谢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晓雾接过那盒包装精致的礼物。昨晚背的单字正式忘的一干二净。她的脑袋里现在只剩下“死赵羲雅”四个字。

等王雨新和她的同伴一离开，陈萸廷便道：“本来以为校花学姐很不好惹，现在看来个性倒也还算不错，晓雾，你说是不是？”

“嗯。”死了，“麻烦”的英文怎么拼？

※※※

放学后，晓雾没有立刻回家。她先去了赵家一趟，看见赵妈妈在家，便把王雨新的礼物交给她。

“赵妈妈，这是给羲雅的，麻烦你拿给他。”

“给羲雅？”赵妈妈看着那包装精美的方盒，再看看她。“你送的？”

“嗯……”点点头。“嗯。”管他，不要节外生枝。

“好，他回来我就拿给他。”赵妈妈笑道。“晓雾你坐会儿，赵妈妈刚刚煮了绿豆汤，一起来喝。”

但她怕羲雅回来与他碰上面。“不用了。”急急站起。“我还有功课要写，我回家了。”说完便一溜烟地往门外跑。

当晚她洗完澡后看见旭日和朝阳的房间门开着，犹豫了会儿才走进去。

房里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着画册。她一时分不清楚那是旭日还是朝阳。猜猜看好了。“三姊吗？”

“嗯。小五，什么事？”

猜对了，是旭日。晓雾于是放心地走进房里，在床边坐下。“问你件事好不好？”

“嗯，问啊。”

“你们小隔壁赵羲雅一届，有没有人托你们送东西给他？”

旭日抬起头。“怎么问这个？有人找你麻烦是不是？”

有点窘的。“不是啦。只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受欢迎。”

旭日笑道：“那是因为你年纪小。你大概不知道很多女生就是喜欢像他这一型的男生。”

“哪一型？”十分困惑地问。

旭日勾了勾唇角。“像他那一型，身材高高，头脑好好，有风度又有礼貌，重点是他的眼神，远远瞧去冷冷淡淡、客客气气，近近观来却又神采奕奕，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又不张扬，再过十年，等历练多了，赵羲雅会迷死很多人——比现在还要多。”顿了顿，突然贴近妹妹的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以为……小五，你早该知道这些事情不是？”

晓雾被她突然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我、我怎么会知道？”愣了一下，顿住。“吓，你是四姊吧！”不是旭日，是朝阳。朝阳才会这么顽皮。

朝阳笑出声。“傻妹，现在才发现。”

晓雾顿时有种被耍的感觉。“又不是小孩了，还玩这种变身的把戏，”

朝阳依旧嘻皮笑脸。“我才十六岁而已，怎么不是小孩？姊姊我又不像妹妹你十三岁就已经准备发表独立宣言了。”逗趣极了，小五真好玩。

晓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讨厌……”转身要走。

朝阳连忙捉住她。“这样就生气啦？”

晓雾抿着嘴不说话，脚丫子用力地跺着地板。

朝阳揉乱她的刘海。“别扭的小丫头，你真会伤别人的心。”

晓雾抗议地直扭动身体。“哪有，我哪有？”她哪有伤别人的心？她哪有那么坏。

朝阳眼神清明地看着她。“不然你怎么解释，为什么从前几年开始，你故意对羲雅冷淡？”

晓雾还在挣扎。“因为他讨人厌！”

朝阳笑了，眼里有一种了然于心。“小傻瓜。”松开妹妹的手。“算了，不管你。反正我也不是赵羲雅的什么人，犯不着为他抱不平，你说是不是？”

晓雾惊慌地看着她。难道说“那件事”被朝阳知道了？不，朝阳不可能知道！她不应该会知道的……

朝阳一松开手，晓雾立即像受惊的小鹿般冲出房外。

差点迎面撞上了正要走进来的旭日。

“怎么了，小五？”

晓雾摇着头，委屈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她推开旭日躲回自己房间里去。

旭日一脸困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朝阳。“到底什么事？”

朝阳严肃地说：“赵羲雅的事。”

“喔。”明白了。坐到床边，盘起腿，厚毛巾轻轻地擦着刚洗好的湿发，突然她的动作停顿住。“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以小五的个性……”

朝阳打了个喷嚏。“快把头发擦干，别害我感冒了。”每次旭日一受寒，她就会跟着感冒。双胞眙心灵相通固然很方便，但连生病也一块儿可就不好。

“但是小五——”

“不用担心，赵羲雅不会让她出事的。”

旭日笑了笑。“我是担心她会给他添麻烦。”

“笑话——哈啾！”朝阳连连打喷嚏，实在受不了，只得接过旭日的毛巾替她擦干头发。“那个更不需要我们担心。”

旭日很快反应过来。

也是，这毕竟是小五自己的成长历程啊，她想要长大，就得自己去探索未知的人生，从中擭取经验和数训。

而最重要的是，去学习如何处理好自己身边发生的各样感情。

如此一想，旭日宽心了些。

加油啊！小五妹妹。

※※※

羲雅相当相当的生气。

当天回家他就看到那个礼物了。

妈妈说是晓雾送的，所以他拆了。

那是一份手工制的巧克力，找不到署名。

但因为是晓雾送的，所以他以为那是个恶作剧，拆开来以后便搁着没再动它。

想找晓雾问个清楚，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都差点忘记了。

下料过了好几天以后，他自己发现了真相。

当时是午休时间，他当纠察，值星经过音乐教室的时候，听见争吵的声音，发现里头的人是高中部的前任和现任学会会长，以及几个国中部的女生。

午休时间逗留在空教室里是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如果被捉到，她们每个人至少会被记两支警告。

他当纠察是被老师推荐的，本来就不是出于自愿，当然也没有兴趣给别人开罚单。所以当时他只想看看这群女生究竟在做什么，会不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如果没有什么大不了，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却没料到会听见——

“羲雅学长已经收了我的礼物，他理所当然是喜欢我的。”

躲在一旁的羲雅差点怀疑他耳朵出了问题。

他什么时候收了王雨新的礼物？

这个礼拜六是他的生日，从上个礼拜开始，他就陆续收到许多女生送的生日礼物，有校内也有校外的，但是全让他一一退回了。他不记得他有收过谁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会收你的礼物？每个人送的礼物都让他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他也很清楚的表示不会收任何东西。他怎么可能会单单收下你的？”

羲雅认出现在发言的人是现任学会会长李子晶。

“这就要看送礼的人是谁了。”王雨新高高地仰着脸，不卑不吭地说：“什么人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什么人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答案显然已经很清楚了。所以请你们以后不要再说喜欢羲雅学长的话，你们这样会让他很困扰。”

“你在说什么可笑的话！”前任学会会长傅敏柔听不下去了。“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的确收了你一个人的礼物，你确定他真的有收？”

王雨新相当肯定地道：“当然，我送给他的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巧克力当中还有两张这个礼拜天的电影票，他没有把它退回来，当然是表示他愿意跟我约会了。都已经这么明白了，还需要什么证据。”

听到这里，羲雅才猛然想起那盒还放在他房里的巧克力。因为一直没有掰开，所以他根本也不知道里头有两张电影票。

但妈明明告诉他，那是晓雾给他的呀。难道说……会是那样吗？

傅敏柔不是一个没有风度的人。她看着王雨新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如果这个礼拜天赵羲雅果然跟你去看电影了，我就退出这场竞争……但是，如果没有呢？”

王雨新爽快答应道：“那我从此对羲雅学长死心，把机会让给你们。”

被一群女生追逐，蓑雅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还十分困扰。尽管极想冲进去说明他的立场，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他得先找到晓雾，把事情问清楚。

看来这场聚会只是一次充满火药味但还不至于爆炸的谈判和示威活动，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决定先离开。

而在教室里的女孩们丝毫没察觉到她们谈论的主角就在外面，而且刚刚才离开。

李子晶冷眼看着其他两位道：“我不参加，反正你一定是在说谎。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的权利。”说完，她转身率先离开音乐教室，身后如同其他两位，各有一群死命效忠的追随者。

谈判破裂。

一切静待这个礼拜天揭晓。

※※※

当天下午，羲雅忍着冲动没跑到国中部教室去把晓雾叫出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跟她有关。她怎么可以代替他收别人的东西？她怎么可以？

“羲雅，请你上来解这一题。”数学老师点了他的名。

黑板上是一题三角函数。他心不在焉地走上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下解题的方程式。心中充满对自己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的愤怒……和苦涩。

※※※

晓雾又跟同学调换了位置，坐在窗边。

讲台上的老师在讲解一首唐诗，晓雾却仰起脸，看着从远方的天空飘过来的一朵云。

事情的发生完全没有预警。

一颗脱离了球场的硬式棒球以全垒打的速度击向了这栋大楼的这一面窗户。

“砰”地一声巨响。

整扇窗户瞬问破了大洞，碎玻璃像爆炸般夹着巨大的能量向外散射。

一片惊叫声中，首当其冲的晓雾只来得及以手护住脸。

※※※

一颗肇事棒球打破国中部教室的窗户，数名学生受伤的消息，风一样地在校园里散播开来……

“是哪一班的学生？”

“是一年三班的。”

羲雅心口一紧，屏息听着同学的谈话。

“听说有好多人被碎玻璃割伤。”

“严不严重？”

“详细情况不清楚，但是听说有个女生刚好坐在破掉的窗户旁边，好像流了很多血——”

羲稚突地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的同学下禁盯着他看。“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一年三班，那是晓雾的班级。晓雾喜欢坐在窗边。

“可是快上课了耶。”下一节又是可怕的英文，老师很不喜欢学生缺课的说。

不管。他拍拍同学的肩。“老师如果问起，帮我请个假。”

※※※

突然发生意外，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秩序乱成一团。

班长跟好几个同学将受伤的人送进学校的医务室里，留下来的风纪股长百般无聊地指挥剩下来的同学将教室的环境整理好。

碎玻璃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桌子和地板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羲雅没打招呼就走进来，一进来便四处找寻，却没看见想找寻的身影。

他的心纠得不能再紧。随手捉了个人便问：“林晓雾受伤了是不是？”

被他捉住的正是徐美琴。

看见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差点没昏倒，讲话结结巴巴不成一句。“嗯，是、是——”

羲雅再问。“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在……”

蒋葆宝及时过来解救徐美琴。她比较理智一点，还能正常说话。“晓雾伤的比较严重，老师开车送她去医院。”

他心一惊。“有多严重？”

“手臂上、后颈，还有肩膀都割伤了，有一道伤口好像割到动脉，血流个不停。”

羲雅脸色都发白了。他看向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再看看那块血迹洗刷不掉的地板，以及没有书包的空桌。

“有人来替她收拾过东西了吗？”

“嗯，”点头。“她姊姊来帮她把书包带回去了。”

那尘双胞胎也知道这件意外了。羲雅点点头。“谢了，小学妹。”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徐美琴脚都软了。哇，这是她第一次跟羲雅学长说话耶，真的是好紧张。

蒋葆宝说：“不知道晓雾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也想知道。”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到现在大家都还心有余悸。

以后谁还敢坐在窗户边啊？

※※※

那个下午，是羲雅十七个年头以来所度过最难熬的下午。

※※※

那个下午，也是林晓雾十三个年头以来所度过最痛的下午。

以手护脸的缘故，她穿着短袖衬衫的两条手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割伤，尤其以靠近窗户的左手最为严重，割到动脉的一条长长的伤口也是在这里。

医生说：“幸好有手护住脸，不然这些割伤要全落在脸上，好端端一张脸就毁了。”

然而对晓雾来说，不管是伤在脸上还是手上，痛苦的程度是一样的。

除了两条手臂以外，她的左肩、耳翼和颈部，也都有一些零星的小伤口。

林爸爸赶到医院时，看见女儿浑身浴血的惨样，二话不说，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接昏倒在林妈妈怀里。林爸爸向来见不得血。

眼见着妈妈也摇摇欲坠，已经做好伤口缝合的晓雾只好赶紧澄清：“嗨，老妈，我的伤其实没有看起来严重，只是流的血多了一点而已。”

接下来三天住院的日子里，晓雾享受到了被亲友关怀包围的温暖以及难以想像的注意力。

不消说，全家人都轮流来医院陪她。

隔壁赵爸趟妈赵大哥都来看她了，赵大哥还带了吉他过来，在医院里为她唱了一下午的歌，今她心里暖洋洋的。

校长带了那个击出全垒打的“肇事学生”和他的家长一起过来致歉。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也带了鲜花和水果过来。

班长陈萸廷偷渡进来一份报纸，告诉她说：“瞧，你出名了。”上了社会版新闻。

接着就有立法委员给她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过来，里头是十万元的慰问金。

晓雾初次尝到被众人围绕的滋味。

但心里却老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足够。

羲雅没有来。

她住院三天，他没有来看过她半次。

第四天她出院回家休养，就听说他跟校花王雨新一起去看电影了。

她想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有一点恨他。

这个年纪的孩子，感情刚刚萌芽，因为年轻，因此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都很容易。一旦爱了，就会死命去爱，而要恨起一个人，也是尽全力地去恨。

至于有没有道理，通常不在他们的考量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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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生棒球事件后，自此在学校打棒球时，挥棒的人都禁止朝着建筑物的方向。于是棒球场的球开始往同一个方向以抛物线的弧度高高飞去。

校园中俊男美女的感情故事也朝着某一个既定的方向继续发展。

首先是前任学会会长傅敏柔宣布退出角逐赵羲雅女朋友的竞争游戏。

再接着，就传出国中部校花经常被看见和赵羲雅出双入对地走在一起。更接着，据传现任学会会长李子晶与校花王雨新的仇愈结愈深，两方人马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边缘，女孩们的战争一触即发。

这些事听在已经回到学校上课的晓雾耳中，只觉得无比地遥远、无此地恍惚。

故事里的男主角似乎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赵羲雅。

但都一样可恶。

偏偏冤家路窄，几回在校园中见到他，她不是低下头当作没看见，就是别开脸轻轻地“哼”一声，以示她厌恶他的决心。

她不愿意再跟他说话。

就像现在，她与徐美琴从福利社买了冷饮出来，迎面便看见羲雅正往这头定过来。

徐美琴看的两眼发直。

晓雾拖她不动，只好在羲雅走过她们身边时，故作冷漠。

羲雅这一阵子白受她冷眼相待，早已经习惯她对他视而不见。然而每每经过她身边时，却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照理说来，他还比较有理由对她生气呢。他都还没跟她算王雨新事件的帐，她气他什么？

也许他的想法是太过天真了。想要恢复他们从前那一段友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晓雾……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变了。离他愈来愈遥远。

她明明看见他却假装视而不见。

走过她身边时，他的胸口有一种被刨空的感觉。

※※※

自从发现双胞胎喜欢玩交换身份的游戏，晓雾便常常忍不住地想要猜猜看，今天，哪一个是哪一个？

朝阳笑起来时给人一种淘气的感觉。

旭日看起来总是比朝阳多一分稳重。

所以……现在看漫画发出笑声的人应该是……朝阳。

为了印证，她出声唤：“四姊，你在看什么那么好笑？”

但应声的人却是坐在电脑前设计网页的“旭日”——她以为是旭日。“任何再有趣的事情一旦变成不得不完成的功课，就再也不有趣了。我哪里笑得出来？”

这话却是正牌朝阳的调调。

而正在看漫画的才是旭日。

晓雾又猜错了。不过她当然没胆承认她分不清自己的双胞胎姊姊。

但旭日心思聪慧，老早知道晓雾在想些什么。“不必头痛，小五，我们两个人有时候连妈妈也分不清楚咧。”

朝阳比旭日有电脑天份，因此电脑作业都是她在做。这时她回过头来——“说不定我才是旭日，而旭日其实是朝阳。”

双胞胎相视一笑。那笑容何其相像。

连晓雾看了都不禁一惊。看来要以笑容来分辨这两个姊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家里，双胞胎年纪跟她最接近，其他人的世界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了。自小她看着这两个姊姊，心里总是十分羡慕。

双胞胎心有灵犀，常常这个给一朵笑，那个回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言语，她们的心便能互相沟通，有默契得好似她们原来是同一个灵魂，只是不小心被分成两个个体。

是以尽管在血缘上，她跟她们流着相同的血液。

关系上，她们是姊妹，但朝阳和旭日太亲，她们的亲，只让她备感孤寂。

若不是在极年轻极年轻的那段岁月里，有一双手紧紧的捉住她，引领她走出童蒙年代，晓雾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那么地消散在几乎停滞不动的时间洪流之中。

只是，长大以后，一切都变了。

再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回到从前……

前几天她才看到羲雅牵着王雨新的手走过校园。

他们似乎是真的在一起了。

晓雾的心头有百般说不出的滋味。

其中一种，叫做苦涩。

※※※

赵家老大从高中毕业后，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没有继续升学。

这真的很令人难以理解。

因为光以他优秀的篮球身手，就有不少大学愿意提供奖学金让他人学。

但他却连一所学校都没选，毕业后到现在这段时间，就待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什么事。

那天周末下午，晓雾蹲在赵家后院的草地上，看着赵家老大将车库里的旧摩托车牵出来重新整修。

她看他做这工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犹豫许久，她终于问：“赵大哥，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辆破车上头？”

赵家老大停下手边的动作，手上扳手轻轻在拆下来的引擎上敲了又敲。“帅妹，你瞧，你觉得我有可能修得好这辆车吗？”

车子很旧，不像有可能修得好的样子。但是出于对赵家老大的信任，晓雾又觉得或许要修好这部连引擎都快烂掉的破车还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她考虑了很久很久。

“怎么样？”他问。

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的良心。她摇摇头。

赵家老大笑了笑，丢开手中的扳手。“是啊，这是一辆破车，全身上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零件不需要更换，我也知道如果将全部的零件都换新后，车子绝对可以回春，但是那就不是原来的那辆车了啊……”

她静静地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绝望。

赵家老大向来是个不轻易服输的人，因此当她发现他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时，她很惊讶。

“赵大哥……”不知从何时起，晓雾发现她在面对他时，讲话已经不再会结结巴巴。“为什么你不去台北？”晨曦姊不是也在那里吗？他们到底是不是一对恋人？

赵家老大仰躺在柔软的草皮上，看晓雾一脸认真的神色。他坐起身，揉了揉她愈长愈长的头发，喃喃道：“你长的愈来愈像她了。”

像她？像谁？晨曦吗？

晓雾心里一惊，因为赵家老太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觉得她的心跳快停止了。天啊，她不能呼吸！

那是个吻吗？

勾了勾嘴角，他捏捏她的脸，自己起身离开了。

等晓雾喘过气，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是羲雅。

深吸一口气，当她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眼色也是冷淡的。

他们之间的这一场冷战，早已开打，而停战日却仍遥遥无期。

※※※

赵家老大在半年后被军队征召，进了海军。

入伍半年后，晓雾收到一张他寄来的照片，那是在一艘军舰上，背景是海。

照片里的他被太阳晒得更加黝黑了，嘴角依然挂着昔日的笑，只是似乎添加了更多她不明白的东西。

她把那张照片护贝后，放进自己的皮夹里。

早雨和晨曦偶尔还是会回到家里来，但上一回早雨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是一个很好看的大男生。据说是早雨的学长。

早雨在谈恋爱了吗？

晓雾摸不着她的心思，只好努力地瞄着那个好看的大男生，在心里偷偷揣测。

而晨曦一回来，听双胞胎说她已经整整一年没跟隔壁羲雅说过话，十分讶异。“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会折磨人……”声音里尽是难以置信。

晓雾不服气。“我才没有折磨人。”

晨曦和双胞胎互看了一眼，摇摇头说：“羲雅真可怜……”

引来她们小妹妹更多的抗议。

然而谁也想像不到，在冷战一年后，她与羲雅重新开口跟对方说话，会是在那样悲伤的场面下……

※※※

她想她将永远忘不了，当羲雅出现在她面前，拉着她一路跑向医院时，那种不知道什么等在前方，恍若世纪末大逃亡的可怕感觉。

※※※

过了一年，陈萸廷众望所归，还是班长。

“跳，林晓雾，跳下去，快跳！”

“不，我不跳。”晓雾奋力地摇头。“不跳就是下跳。”紧绷的身体显示她随时准备奋力一搏。

吼，在她班长的淫威下还敢不跳？这般胆敢违抗她的，全班大概也只剩下这一个。她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厉害。伸手一招，下令道：“来人啊，把她给我推下去。”

众爪牙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嘿嘿嘿，准备就死吧。”

晓雾不肯放弃任何抵抗的希望。在众人的包围下，她连连后退，后退连连，直到她再也无路可退。

数双魔手伸向她，将她用力一推。

晓雾一声尖叫梗在喉咙里，重心不稳地向后栽进水池里，溅出丈高的水花。

沉进水里的那一刹那，她惊慌地吃进了好几口水。踩不到池底，又不能呼吸，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开始手脚并用，奋力地在池里挣扎。

踢、踢、快踢水。

终于，她浮了上来，虽然快快吸了一大口气后，又沉进水底，但已经找回平衡感的她，终于有办法踩到水深高及颈部的游泳池底。

一冒出头来，她立即往水浅的地方“漫步”走去。

同学们在池边等着她。

陈萸廷笑嘻嘻地道：“游泳没想像中困难吧，只要不怕水，一切都好办。”

晓雾伸手捶她一下。“我差点淹死。”鼻腔里还呛的令她直流眼泪。

陈萸廷笑说：“有救生员和我们在呢，不会真让你淹死的，再多练习几次就顺手了，你不下水，是不可能学会的。小心体育不及格。”

二年级的学生开始上游泳课，发现晓雾是一只旱鸭子后，陈萸廷便发挥同学爱，召集几个同学在放学后将晓雾带到游泳池来练习。

学校的游泳池在放学后是开放给社区居民使用的，但因为不是假日，因此来游泳的人还不是很多。

晓雾怕水，也是等到她要下水时才发现的。不知怎么搞的，向来对各类运动都学得很快的她，一看到水，就是没辙。

“也许我上辈子是淹死的。我妈说我前辈子是她养的一只猫。”这可以解释她为何会怕水。不是她不努力，是天生下来就有障碍。

但陈萸廷不买帐。“那这辈子就更应该把游泳学会，克服障凝呀。”都牺牲了自己放学后的时间来帮她了，逼也要逼到她学会为止。

徐美琴在水池里身手矫健的有如一条美人鱼。“看，晓雾。”她在池中挥手道：“游泳真的很好玩的。”

蒋葆宝在她身边当示范。“看我的动作，身体放松，踢水，自然就浮起来了。”

晓雾恐惧地瞧她们一眼。“说的比做的简单。”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同学练习踢水，免得再次被丢进水里。

不知道练习了多久，陈萸廷说：“好，今天就练到这里。只要这个礼拜我们天天都来练习，保证你很快就会学会。”

接下来几天，果然几个战友都很有义气地陪晓雾到游泳池练习。

如此到了第五天，她终于学会换气了。尽管划水和踢腿的姿势有点狼狈，但勉强可以过关了。

而晓雾也累得放任自己沉进池里，让阵阵的水波往她身上拍打，她则动也不动地在水面上漂浮。直到她飘到池边，一双手突然捉住她的双腕，用力地将她从水里提上来。

她惊叫一声，头脸都是水的看着捉住她的人。

太阳刚刚下山，一勾淡银色弯月悬在天上。

羲雅脸上阴郁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两眼对望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心事被窥破的惊慌，心跳暂停了一下。

这时陈萸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替她拿来她的衣服和书包。徐美琴也急急地把她的大毛巾披在她身上。

她已经一整年没仔细听他的声音，因此她不知道此刻他较以往更为低沉的声音里，充满着的情绪是什么。

她只听见他说——

“……出事了。”

忘了她发过不再跟他说话的誓。“什么？”

“快跟我走，旭日出了车祸，人在医院里……”

“什么？”

他扯下那块大毛巾，胡乱地在她身上擦拭一通。

晓雾几乎是机械式地将干的制服直接套在湿泳衣上。

等她穿好衣服，他已经捉起她的书包，一手拉住她便带她往外狂奔。

夜里的风不断地吹在她身上。

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除了他们因奔跑而发出的激烈喘息。

到了大马路上，他拦下一辆计程车。

他将她塞进车里，自己也跟着挤进车厢。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长高了，否则车厢里怎么会这么拥挤？

她一直在抖。

他触到她冰冷的手臂。她听见他叫司机把冷气关小。

再下一瞬间，他伸出双臂抱住她，将他的温暖给她。

她不敢问。不敢问为什么他会这么急着带她到医院。不敢问旭日的情况。不敢问事情是怎么发生。

她只是觉得好冷、好冷。

她不由自主地发抖，连嘴唇也是。“羲雅？”她无意识地唤着。“羲雅……”

他让她的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晓雾，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里。”

他的坚定缓和了她的恐惧。

她紧紧地抱住他，再说不出话来。

旭日……

※※※

赶到医院时，爸爸妈妈和朝阳都在。

看见她，朝阳伸出手。“来。”

晓雾投进姊姊的怀里，跟着全家人一起放声哭了出来。

旭日不在了……

※※※

死亡是一件令活着的人难以承受的事。

早雨和晨曦连夜从台北赶回来，林家爸爸和妈妈的白发似乎在一夜中全冒了出来，

那一阵子林家一家人还无法适应一个女儿已经不在人间的事实。

吃饭，还是准备跟平常同样多的碗筷。

等大家坐下来，才发现有个位置是空的。

于是那一顿饭就再也没有人吃得下。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好。

最令人担心的是朝阳。

双胞眙是一个灵魂分住在两个躯体，大家都担心旭日一走，朝阳会承受不住。

除了旭日离开的那一天她曾放声大哭过一次，之后她的脸上一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葬礼那一天，天空出奇的蓝，万里看不见一片云。

早雨看着洗蓝的天空，不禁喃喃道：“啊，三妹也不要我们伤心。”

晓雾穿着一身的黑衣站在朝阳身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到黑色所象征的死亡意义。尔后她格外不喜欢穿黑，或许也是因为太早面对死亡的缘故。

旭日的早天，斫伤了他们的心。

他们一家人把旭日的骨灰带到东部海边，租了船，来到海中央。

不记得是多少年以前，一次家庭会议里，全家人开玩笑地谈论著自己想要的葬礼。那时候不过是当玩笑在说说，没有人想到真要去实际执行。

小船随着海水摇晃，朝阳坐在船舷边，怀里紧紧抱着另一半自己的骨灰坛，眼神望着茫茫的海水，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就要像这片海水一样，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永远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角落。从此，她只剩下一半的灵魂。

啊，别了，我亲爱的、最亲爱的……

揭开封口，捻起一把灰，任凭手中的灰在风中消逝。

看着朝阳亲手将旭日洒向风中时，晓雾红了眼眶。

再见了，三姊……

以后太阳从东海面升起，你都看得见了。

朝阳很冷静地送旭日走。

结束后，他们的船回到岸边。朝阳来到晓雾身旁。“别哭，小五，旭日其实没有死。”

晓雾不明白地抬起眼眶红红的脸。

只听见朝阳说：“那天我们交换身份，所以死的其实是朝阳而不是旭日，放学时去推开那个小孩的也是朝阳，不是旭日，旭日还活着，你不要哭。”

“朝阳你在说什么？”然而当那张与旭日一模一样的脸转向她，凝重的神色就像旭日时，她愣住了。

这是旭日还是朝阳？

朝阳（或者旭日？）将一根手指按在唇上。“嘘，别说出去唷。”

这根本是多此一举。

晓雾瞪大眼。因为她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朝阳因为受不了旭日死掉，而把自己当作是旭日活下去；抑或那一天，出事的人真的是旭日而不是朝阳？

而假如连活着的那一个都不确定，那么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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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旭日（或是朝阳？）的死，多多少少改变了林家一家人的生活。

首先，朝阳（或是旭日？）回到学校后，竟然没去自己原来的班级，反而到旭日的班级上课，仿彿她就是旭日本人，而不是大家认定的朝阳。

奇异的是，旭日认识的同学和老师，朝阳也都认识，她反而对自己以前班上的人比较疏远。

再来是晓雾的失踪。

她第一次失踪时，没去上课，没下楼吃饭。当大家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看到她时，才发现他们果然是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

除了林家人以外，邻居们也主动帮忙寻找，然而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那一天，羲雅从学校回来以后就加入搜寻，但是同样一无所获。

直到半夜他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时听见衣柜里传出的细碎声响。

是老鼠？不，家里没有老鼠。

他立刻想起从前她也曾躲进他房里的衣柜中，不过那时候她才四岁多一点。

他伸手拉开衣柜的门，才伸手去开灯。

但衣柜里传来一声轻呼。“不要开灯。”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果然是晓雾。

看来她躲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开灯我看不到你。”看不到你我会担心。

一小圈灯光突然打在他脸上。是小手电筒。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笔形手电简——好像也是他书桌上的东西，而且快没电了，把灯光打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把她看个清楚。

这是他的小帅妹没有错，脸色虽然苍白了点，可还是他最心爱的……

“嗨，帅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身体往衣柜内又缩了缩，直到再也无法缩到更里面。

空出一个位置后，她邀请他。“你要不要进来？”

如果是八岁的他，他会进去。就跟以前所做的一样，

但现在，即使她已经挪出了一个空位，他也没有办法把高大的身躯挤进那块小小的空间里。“我不行，爱丽丝，我长大了。”

而爱丽丝仿彿为这事实在伤脑筋。“那，你坐在边边上就好。”

无法拒绝她的恳求。他只得将衣柜里的衣服全挪出来，为他们清出更大的空间。

将衣服挪开来后，衣柜里那有限的空间似乎宽敞了些。

羲雅先坐上去，背靠着木板，再将长腿曲起。

晓雾在他坐好后便偎进他怀浬。“好了，你进来了，现在把门关起来。”

衣柜的门一寸寸地合上，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幽暗。

黑暗笼罩四周。

她的呼吸熨着他的心跳。

揉着她软软的发。“现在要做什么？”

“倒数。”她小小声地答，仿彿怕扰丁此时此刻的宁静。

“怎么数？”

“从一万数到－千，再从一千数到一。”

“倒数要做什么？”

“让我们回到从前，让时间倒流，让我们都不要长大，这样就不会伤心了……”

啊，那个急着长大的小飞侠现在不愿意长大了。

他的胸前传来湿意。是她的泪。

蓦地想到外头还有人在找她——“先等一下。”他说。打开衣柜的门走到电话旁，拨了一通电话到邻家。

“林爸、林妈，她在我这里，一切平安，明天我再送她同去。”

结束电话后，他重新回到衣柜里那个专属于他的空间。

“来吧，现在从一万数过来。”

一天有八万六千四百秒，一年有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又六千秒。

现在开始倒数回去，每倒数一秒，他们就愈接近最初。

九千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六……

这恐怕将是个艰难的任务啊。

好不容易数完一千时，胸口前的小头颅细声道：“羲雅，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们和解？”

沉默片刻。“如果能回到从前，还需要和解吗？”以前他们是那么地亲近。

“嗯……八千九百九十九……”这是……她的答覆啊。

※※※

希望能回到从前，回到没有分离、没有悲伤的那个时候。

但那终究只是个希望。

时间还是不断地自指缝流逝。

清晨阳光从百叶窗的间隙照进房里，朝阳清醒地躺在双人床上，睡在旭日往常惯睡的那一边，眼眶湿润。

日子……再也不会一样了。

※※※

很想继续梦着自己回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但是现实并不容许晓雾一味地往身后看。

自从旭日不在以后，朝阳总是自己一个人早早地去上学，没等晓雾。

晓雾一面为旭日的早夭心碎，一面又为朝阳感到忧心。

有时候朝阳就像朝阳，但有时候她又像旭日。

她再也不知道朝阳究竟是谁？

无数个伤心的夜晚里，她躲进羲雅房里的衣柜里，那小小的衣柜仿彿成为她的避难所，在那里，她回想着往事快乐的时光，心里感觉很安全，因此不愿意离开。

她已经倒数完三十个三万三千三百秒。

她想她还可以继续数下去。

于是，放学后，她攀过两家相邻的阳台，偷偷潜进羲雅的房间，躲进黑暗的衣柜里，将自己封锁起来，继续倒数的工作。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里有声响传来。

心想是羲雅回来了，正要推开衣柜门，却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哇，你的房间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样，好整齐。”

晓雾认得这个声音。她缩回放在门上的手。

是王雨新。

羲雅带王雨新进他房间？

羲雅将书包放在书桌上，拉了一张椅子让王雨新坐，自己则走到书架前找书。

片刻后，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英文参考书。

“这本书你看看，里面的对话很生活化，可以加强你的口语能力。”

王雨新接过那本书，很认真地翻了翻。“谢啦，正是我需要的。”抬起头。“什么时候还你？”

羲雅说：“不用还，这本书我读过了，送给你吧。”

王雨新笑了笑。“你人真好，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羲雅也跟着笑了笑。“你也是个很好的女孩。”

躲在衣柜里的晓雾若是看得见自己苍白的脸色，恐怕会吓一大跳。

原来羲雅已经和王雨新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突然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不愉快。

酸涩从胃里直直涌上，她连忙捣住嘴，却仍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嗝。幸好声音轻不可闻。

羲雅看了衣柜的方向一眼，注意力又回到王雨新脸上。“走吧，我送你下楼。”

王雨新点点头。“也好，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得忙呢。”抚了抚裙摆，优雅地站起身。

羲雅送她，“忙归忙，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房门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

直等到房间里再无任何声响，晓雾才打开衣柜门，脚步踉跄地推开落地窗，跨过阳台回到自己房里。

然后她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却不了解为何自己感到有些伤心。

※※※

送走王雨新后，羲雅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

原以为会看见某个小帅妹躲在里面，但衣柜里却空无一人。

衣柜里有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有点甜地沾染在他的衣服上。

他想她有来过，但可能又跑掉了。

连着几日来她总是这样。

他轻轻笑着将衣柜门关上，心想也许再过几日得问问她，尽管时间点上是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但他们是不是能继续从前的友谊？

他非常非常想挽回过去那一段美好的岁月。

※※※

一夕之间，晓雾失去了笑容。

陈萸廷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扯扯嘴角。

连徐美琴讲笑话给她听，她也是一脸呆滞，让讲笑话的人都觉得没劲。

大家以为她是因为还没有从亲人去世的阴影里恢复过来，因此都很体谅她，只是时间久了，他们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中午，与晓雾一起当值日生抬便当的陈萸廷再也忍不住地问：“林晓雾，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晓雾失去光采的眼神不解地看着班长。

陈萸廷放下便当篮。“别给我露出这种眼神，我是在问你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郁郁寡欢？你为什么都不会笑了？”

晓雾没有放下提篮，篮里的便当一个个滑到较低的一边后，堆了起来。“又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当然不会笑。”

“没有好笑的事？”陈萸廷捉住她的手让她放下便当篮。“好，你跟我来。”

她捉着晓雾往楼梯旁最近的一间教室走去。

那是七班的教室。

很多人正在里面吃饭。

见她们闯了进去，都好奇地看向她们。

这一班的班长是个男生，也是个在同年级里经常被人挂在嘴边讨论的风云人物。

他认识陈荚廷，一见到她捉着一个女生走进来便有些留意。“三班的班长，你们走错教室了吧？”

陈萸廷笑了笑。“不，没走错，我们来找人的。”

七班班长很戚兴趣。“哦，找什么人？”

陈萸廷指着他说：“找你。”

突然间一片夹着口哨声的嘘声响起。

晓雾觉得十分丢脸，却不知道陈萸廷想做什么，手又被她捉的死紧，挣也挣不开。

七班班长的好奇心被挑起了。“找我做什么？”

陈萸廷插着腰。“找你问一件事。”

他玩世的语调里带着三分痞气。“什么事？”

陈萸廷拿出她的随身名人手册，翻到七班班长专页，宣读道：“听说你交过七个女朋友，每个人的年纪都比你大，但全只约过一次会就分手，请问这是真的吗？”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鼓噪起来。

七班班长收起玩笑的态度，正色地看着陈萸廷。“你怎么会知道？”

陈萸廷没回答，又问：“听说你之所以约过一次会就分手，是因为女方在跟你亲嘴时会被你嘴巴里的牙套刺到，请问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七班班长握紧双拳。“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早就已经没再戴牙套了。

得到满意的“答覆”，证实了传言。

陈萸廷收起随身携带的手册，笑道：“好了，七班班长，别生气，我不是代替月亮来惩罚你的，只是被你亲到的女生里，有一个刚好住在我家隔壁，她到现在还是一看到牙套就害怕，或许你有空应该去探望探望她。哦，我忘了说，那位邻居大姐姐每次提到你，都称呼你是‘那个会咬人的牙套小鬼’，对你念念不忘哩。”

教室里哄堂大笑。原来他们班的帅哥班长有过那么糗的往事啊。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七班班长本人和晓雾两个没有笑容。

“三班班长，你跟我有仇？”让他变成班上笑柄对她有什么好处？

陈萸廷没回答，只看着晓雾，问：“还是不好笑？”

晓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该回去了，同学还在等便当。”说完便走了出去。

陈萸廷很无奈地回头看七班班长一眼。“对不起啦，没想到你牺牲的没半点价值。”还以为能逗晓雾笑一笑呢。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脚底抹油，快闪。

丢下在身后吼叫个不停的七班班长，陈萸廷纳闷晓雾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忧郁。

她急忙追上晓雾的脚步，然后在看见迎面走来的羲雅时，找到了线索。

只见羲雅十分愉快地向她们打招呼——或者说是向晓雾打招呼。

“嗨，帅妹。”习惯性地揉乱她前额的头发。

晓雾既不能躲，也不能逃，他们已经说好要继续他们的友谊，她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只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以前她总刻意忽视他。

现在她却是巴不得逃避他。

与他见面，她心里难受。

想到他与王雨新俨然成为一对，令她觉得自己好像遭到背叛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帮王雨新转送礼物。

她还以为他至少、至少在下决定前，会有一点点考虑到她的心情的……

隐隐约约的，羲雅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将手覆在她额头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她的皮肤好冰冷。

晓雾睁开眼睛，语气有点冷淡地道：“没事，只是不太喜欢你弄乱我的头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羲雅有些错愕。他仔仔细细地观察晓雾的脸，想看出什么端倪，但晓雾已经别开脸，不让他看。

“不能再闲聊了，我们还要抬便当。”回头看了看陈萸廷。“走了，班长，同学要抗议了。”

陈萸廷默默地抬起提篮一边。在经过羲雅时，很有体会地想道：她知道晓雾近来郁郁寡欢的原因了。

事实如此明显，她早该看出来。

基于爱护同学的理由，她决定告诉晓雾一件事。

“听说……学校里很多人已经公认王雨新是赵义稚的女朋友。”

偷偷瞄她一眼。

晓雾肩膀僵了一僵。

“虽然李子晶还是不放弃她的权利，但是也莫可奈何。”陈萸廷继续说。“自从王雨新升上高中部后，这传闻就更具真实性了。而赵羲雅似乎也从未对外澄清过。因此他们在交往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晓雾毕竟与陈萸廷当了快两年的同学，已经很清楚她说的很多话都有下文。“班(奇*书*网.整*理*提*供)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萸廷勾起唇角。“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传闻里的当事人以外，大概就只有我最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不妨自己去问问赵羲雅，我想他的回答会让你更满意。”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王雨新不是他的女朋友？”

“嗯哼。”娱乐新闻的记者通常是不做可靠性答覆的。

晓雾抿了抿唇。“我……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才不在意。”

“所以你果然是在意的。”陈萸廷笑了笑。“好吧，我可以肯定地跟你说，王雨新不是他女朋友。”

“可是他们的确定得很近。”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没看过他曾经跟哪个女生走得这么近，近到都可以让她进他房间了。

陈萸廷只是笑。“反正他们没有在交往。”

晓雾狐疑地看着她。“怎么好像全天底下的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自然，”她说。“掌握情报是身为一个敏锐的记者必须要学会的本事之一。”捏了捏晓雾的脸颊。“现在你该烦恼的是年龄的差距，赵羲雅快毕业了，届时他会上哪里去读书呢？”

晓雾脸色一白。她低下头数着日子，心想陈萸廷说的没错。他快毕业了，届时他也会跟其他人一样离开小镇到城市里上大学吧。

早雨离开了。

晨曦离开了。

赵大哥也离开了。

接下来真的就要轮到羲雅了！

为什么成长一定得用分离做代价？

他们这段好不容易稍稍修复一点回来的友谊还能维持多久？

永永远远，是不是一种不可奢望的要求？

※※※

没有很久，爱理中学又要送走一批毕业生了。

高中部一年级的王雨新代表高中部在校生发表感言，从上台开始，她的眼神就一直看着羲雅的方向。

“在爱理的这段日子，我最无法忘怀的就是与学长学姐切磋交流的美丽记忆，我知道别离是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开始，然而分别在即，难免还是依依不舍。我谨代表所有的在校生祝福各位学长学姐，此去前程一帆风顺，在人生的道路上都能得到崭新的收获……”

她想，她恐怕是很难再遇见比他更好的男孩了。

她会想念他的，但又不能太过想念。

一年前，他赴她的约在电影院与她见面，为地带来了无限的惊喜，以为自己一番暗恋总算要开花结果，却没想到他只是来同她把话说清楚。

当时他表示的很明白，她立刻就了解眼前的这个男孩不可能回报她的感情。

她很感激他没有让她在其他人面前丢脸。

但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失恋的伤痛。

而当她以其他的心态来看待他时，她发现，他除了是一个很好的感情寄托对象以外，同时他也是一个很棒的学长，以及朋友。

她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决定，成为他的朋友，或者什么都不是？

后来的事实证明，能当他的朋友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他们都没有对外界澄清他们正在交往的传言，只因为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而她决定要帮他一起保护那个被他所喜欢的人——尽管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角逐他女友位置的那段日子里，她十分清楚要被羲雅所喜欢，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会引来许多人的嫉妒，会遭到许多流言的攻击，那种日子并不好过。

因此当看到坐在毕业生代表的席次里，同样也要在今年毕业的李子晶时，她有一点点同情以及同病相怜的感受。

她们同样喜欢着一个人，却也同样没办法得到回应。

李子晶远远地看着坐在另一头的羲雅，心里则想：她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打动过他的心。如今要毕业了，以后大家各奔东西，除非能考进同一所大学里，否则要见面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她并不准备留在国内升学，家里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为她打点好出国念书的一切准备。当时她没出国，是为了羲雅，而她不确定如果自己继续留在国内，可以得到他的心。也许该是暂时放弃的时候了。

羲雅坐在自己班上的区域里，眼神望着台上，心思却随着户外的蝉声飞得老远。他心里很清楚，毕业后，很多事情都要改变了。镇上没有大学，离开小镇是迟早的事。他一方面对于不可知的未来有一种新的憧憬，一方面却又为必定得要放弃的一些珍贵的事物感到留恋。他即将成年，即将走进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他频频回顾，却看不见那个他想寻找的小小身影。

典礼结束后，他跟着毕业生的队伍做最后一次的校园巡礼。

学弟妹在他们身上洒着鲜花和红丝带。

那一张张稚气的脸孔里没有他所等待的那个人。

双胞眙之一在两旁欢送的队伍里跳出来，给他颈子上挂了一串花圈。朝阳（或是旭日？）对他淡淡一笑。“今年送走你，明年就换我毕业了。”时间过得好快。

羲雅很温柔地看着瘦了不少的朝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忍不住又往两旁的人墙里望去。

朝阳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摇摇头道：“如果你是在找小五，她没来。”

羲雅眼里透出失望。

朝阳解释道：“虽然我们家的人已经厌倦了离别这种场面，但是小五今天没出席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不是故意不参加。”

羲雅眼中的失望立刻转为担心。“她怎么了？”

朝阳觉得很有意思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女孩子很私密的事情，不能告诉你。”

“耶？”羲雅莫名所以。

朝阳挽着他的手臂陪他走一段校园的路。“这样好了，趟羲雅，小五没来，我替她跟你做个约定。”

羲雅始终认为林家这对双胞胎，不管是死去的旭日或是活着的朝阳，心思都比一般人复杂难懂。

朝阳开口道：“我妹妹比较不成熟，我想知道，你还能等多久？”

六月的阳光很炽热。

朝阳等了很长一段静默，才听见羲雅说：“我不知道。你看我能等多久？”等待是一种很难熬的酷刑。他也会寂寞，也会失去耐性。

当他开始察觉到，自己对友情的不满足以及对于爱情的渴求时，他每每想到，她年纪还那么小，而她又总躲着他，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朝阳眯起眼睛看着晴朗的天空。“她小你四岁，但心智很不长进，乘以二，你等她八年吧。”

八年……

羲雅也被阳光照的眯起眼。

那他二十六，她二十二。

他很想看看——“二十二岁的晓雾会变成什么样子？”

“粗鲁、没礼貌，任性又爱闹别扭的一个小女孩。”朝阳煞有介事地勾勒出妹妹八年后的样貌。“赵羲雅，可怜你要多担待。”

他笑出声，既没有同意朝阳的话，也没有给她任何口头承诺。“万一她爱上别人呢？”

那种可能微乎其微。“让我们拭日以待吧。”

走完了一整圈校园，跟着人群走出了校门口。

啊，毕业了。

微薰的风暖暖吹过他的发梢。

※※※

痛……

晓雾躺在床上，脸上冒着冷汗。

腹部的痉挛令她不舒服到极点。

林妈妈拿着热水袋放在她腹部上给她轻轻推拿。

好痛……她呻吟着，想哭。

女孩子的初潮来的毫无预警，硬是将她给击败在床榻上，令她下不了床。

是不是每个女孩在成长的过程里都要历经一次鲜血的洗礼？但这是多么痛苦的经验啊。

“妈妈，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晓雾虚弱地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当女生很麻烦又很辛苦。

林妈妈笑了又笑。“真是个傻丫头。我怎么生了个傻傻的女儿？”

“呜呜呜……因为真的很痛嘛。”可是过了这一天，她知道以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她的胸部会开始发育，她会愈来愈像个女孩。

而隔壁的羲雅也毕业了，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

成长的愈快，失去的似乎就愈多。

“妈妈，我不想长大了，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小五……”林妈妈觉得有点好笑地安抚道：“不然妈再把你塞回肚子里好了。”

晓雾觉得很绝望。“如果可以的话，那样……似乎也不错。”

林妈妈轻轻拍了女儿额头一下。“别说傻话。都生出来了，怎么可能再把你塞回肚子里。”

晓雾万分无辜。“是你自己那样说的嘛。”

林妈妈再度忍俊不住。

折腾一番，晓雾终于睡着了。

但是她的梦并不安稳。

她一直梦到羲雅的离去。

尽管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临，然而当真正走到那分手的一刻，她还是无法鼓足勇气去面对。

甚至，她其实是不想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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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羲雅毕业的同一天，晓雾因为初次来潮，不在现场。

到了他放榜的那一天，她很没精神，只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以他优秀的成绩，要考进北部的重点大学不是什么问题。

放榜只是提早宣布他将离开的结果而已。

他们终究要分离。

她坐在老芒果树的树干上吹风，良久，静谧的院子里突然传出老摩托车的引擎声，令她呆了半晌。

拨开茂密的树叶，张望着树下的动静。

这一看，她雀跃不已。

树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将老旧的摩托车从车库里牵出来，正试着发动。

“赵大哥？”

那强壮的背影抬起头来，咧开嘴。果然是赵家老大。

“嗨，帅妹。”

晓雾欢呼一声，迅速地从树上爬下来，像只快乐小鸟般飞扑到他身上。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这回准备待几天？还有——”

“停，”赵家老大连忙打断晓雾一连串的问话，同时忙碌地左手稳住她飞扑过来的身体，右手扶住他从废车场拾来的老车。

看着愈来愈甜美的邻家小妹，赵家老大笑了笑。“停一停，丫头，我才刚刚到家，你让我喘口气吧。”

晓雾瞪着赵家老大英俊黝黑的脸孔好半晌，然后她大笑出声，开心地搂住他强健的颈子。“我多么想你呵。”

赵家老大揉了揉她的刘海。“真的，有多想？”

“好想好想。”

“天天想？”

“天天想。”

赵家老大咧开嘴。“那好，我载你兜风去。”

“兜风？”晓雾疑惑地看着一旁的老摩托车。“车修好了吗？”

“不知道，试试看。”赵家老大放开她，长腿跨骑到摩托车上，重新发动引擎。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时终于成功了。

赵家老大赞许地拍拍老摩托车的车头道：“看来它今天心情还不错。”抬头对晓雾招手。“上不上来？咱们兜风去。”

晓雾二话不说，已经跨坐到后座上。“去！当然去！”

赵家老大十分安慰地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你会这么毫无条件的信任我了。”

她还太年轻，对他仍存有盲目的崇拜。“我当然信任你，你是我的赵大哥嘛。”从小她就一直看着他，把他当成自己追逐的目标。

到现在那份感觉依然存在于她的内心。

只是她的内心很复杂，有很多东西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赵家老大没有回答。“捉紧了，帅妹，让咱们看看这辆车还剩下多少能耐。”

一等晓雾捉紧他的腰，赵家老大便带着她向风里驰去。

这辆早该报废的老车，速度出人意料的快。

晓雾一路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很用力，仿佛要将郁积在心里的结，都用笑声化解开来。

令赵家老大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

羲雅在做什么？

※※※

下午，当羲雅捏着成绩单回到家里时，远远地就听见晓雾的笑声。

他已经很久没听她这么肆无忌惮地笑过了。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他循着声音转到后院去，不料却为所看见的顿住了脚步。

啊，原来是老大回来了。

难怪她笑得这么开心。

这几年她的确是与老大比较亲近，早些年他会为这情况感到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但现在的他已经成熟许多，明白感情的归属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再过几年，如果晓雾还是喜欢老大，只要老大也是真心待她，那么他会祝福她的。

但……

他看着晓雾，怀疑她自己究竟知不知道，她的模样愈来愈像以前的晨曦？

她一直在学晨曦，却不知道自己学错了对象。

而她愈像晨曦的同时，也就愈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小女孩。

低头看着手上的成绩单，羲雅突然觉得离开这里，也许是比较好的。

离开这里，他就会知道，没有她，他能不能也过得快乐？

这十几年来，从晓雾开始会走路以来，他们的命运便紧紧地系在一起。紧到仿彿任何外在的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即使她渐渐冷落了他，但他的世界仍以这个女孩为中心点。

她是恒星，他绕着她转。

他不知道，如果行星脱离太阳公转的轨道，自己会不会也迷失在宇宙的荒海中？

※※※

赵家老大只休假几天便又回到舰上去了。

他还要半年左右才会退伍。

羲雅一直没告诉晓雾放榜结果。

她也没问。

她以为只要她不问，就可以暂时假装没这一回事。

但捣起耳朵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朝阳状似不经意地提醒，让与朋友约好，准备去看电影的晓雾硬是没了心情。

炎炎夏日，朝阳口吻也慵慵懒懒的。“听说隔壁赵羲雅考上了T大物理系，他有没有告诉你？”

正要踏出门的晓雾回过头，在朝阳的目光下，她觉得无所藏匿。

终究，还是知道了啊。不管再怎么逃避、再如何不想面对，她还是得面临摆在眼前的事实的考验。

他考上了台北的大学，而现在已经是八月了。很快的，她将不能天天见到他了……

虽然说，她现在也没有天天见到他。她甚至遗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可是、可是意义不一样。至少现在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想到这－点，她也就情愿不去看他，不去问他的考试结果。只为了假装他将会一直待在这里，与她，在一起。

但这虚假的表象只给朝阳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他不会离开厂。

“我、我要出去了。”

她无法，无法忍受啊。

为什么只是光想到他会离开，心就这么地痛呢？

早雨或晨曦离家北上时，她都没这么难过。

甚至赵大哥入伍时，或是每次放假回来，没几天又收假回军舰上时，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可为何、为何现在的她，竟会有想哭的冲动？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地跑了出去，要寻一个地方躲起来好抚平这道新的缺口。

朝阳沉默地看着一切，心里想：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时间小五才能确定自己真正的心意？

并且再不逃避地勇敢去追？

羲雅能等到那时候吗？

视线栘转到桌上的相框，看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轻声叹息。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但愿小五快快长大吧。

※※※

那天看完电影后，晓雾与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并肩走出电影院。

蒋葆宝和徐美琴热切地讨论著看完电影的心得，晓雾却连刚刚究竟看了什么都没什么印象。

她的心思无法放在电影上。

坐在电影院里的两个小时，她一直无法专心。

甚至出了电影院，她还是恍恍惚惚的。

陈萸廷走在她身边，问：“在想什么？”

晓雾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徐美琴高喊一声：“羲雅学长！”

晓雾心跳漏掉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看见——

蒋葆宝看了个真。“真的是他耶，他和校花学姐走在一起耶，他们刚刚该不会也在电影院里，跟我们看同一部电影吧？”

晓雾原本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被她们这么一喊，羲雅也注意到她们了。

他转过头来，在一群女孩子里，没有意外地找到晓雾。

自此眼神就移不开。

站在他身边的王雨新顺着他视线望去，准确无误地看到了晓雾。然后她便知道究竟羲雅口中那个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是谁了。

青梅竹马，感情太深厚了。她败阵下来，不是她不好，而是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点上。

她拉着在人群中动也不动的羲雅走向那群小学妹，同时捕捉到他眼中的诧异。

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挽过手。“雨新？”她想做什么？

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他们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小学妹们面前。

“真巧，也是来看电影的吗？”

徐美琴大声说是。

蒋葆宝察觉气氛诡异，没有答话。

陈萸廷推了推晓雾，看她一脸苍白的样子，已经预备好随时替她做人工CbrR。她尽管昏倒没关系，她的健康教育实际操作课程有及格。

大太阳底下，晓雾只觉得眼前有一片白的刺眼的光，令她看不真切。

“我听朝阳说，你考上T大……”

王雨新抢先一步道：“是啊，今天我就是来帮学长饯行的，他很快就要上台北去了。”

羲雅更加讶异地看了王雨新一眼。

王雨新回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事实上，她也是刚刚才在路上遇到羲雅，两人并没有事先约定好。

但是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学妹对羲雅究竟有没有特殊的感情。

如果没有，那么她又为什么得知情识趣地退出呢？

她相信单方面的感情是维持不久的。因此如果林晓雾对赵羲雅只有单纯的兄妹情谊，那么她理所当然应该挺身争取自己的恋情。

晓雾不看王雨新，她只看着他。“我还没恭喜你，我应该要恭喜你的。”

他一眼就看出她在伤心。尽管她表现的若无其事，但是她伤心时，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一种强自忍耐的表情。

她这是在为他伤心吗？

为他将离开她而伤心吗？

突然间他有一股冲动想将她带离人群，到一个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地方，问她是不是就跟他所想的一样，她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如果她说“是”，那么他会高兴地飞上天；但如果她说“不是”，那么，他会心碎。

“晓雾……”他一直以为她不在乎……

“等一等。”王雨新挡在他面前，很严肃地告诉他说：“至少你该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然后她一把捉起晓雾的于腕。

“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说。借她一用。”说罢，便将晓雾拉到一边去，不顾其他人的阻止。

晓雾有些讶异，但是没有挣脱。

她们顺着街上热闹的人潮走，直到渐渐远离了其他人的视线，才停下来。

一停下来，晓雾便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你想跟我说什么？”

王雨新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道：“你没有我漂亮。”

晓雾没反应。

她于是又说：“你也没有我聪明。”她是校花没错，但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她的脑袋并不输给她的脸蛋。

晓雾还是不作声。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她没有王雨新漂亮，也没有她聪明，事实上，她很平凡，只是茫茫人海中一个不起眼小虾米。

王雨新高高地仰着脸说：“我很喜欢赵羲雅，很喜欢，很喜欢，我全心全意的喜欢着他，即使他不喜欢我，我还是一样地喜欢他。”突然停顿住，她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你呢，学妹，你有比我还爱他吗？”

晓雾着着实实地让王雨新吓了一跳。

可王雨新拉住她，她连转身回避都不能。于是她也只好鼓起勇气回视她晶亮的眼。

在此之前，晓雾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没想到，会有人来质疑她的感情，并要求她的回应。

眼前这个美丽的校花，竟然能够这么无畏无惧地坦承她的感情。

如此如此地赤裸、真实，而又令人震撼。

她真正被她的话给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自己对羲雅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从来她只是莫名所以地嫉妒别人对他的好。她不喜欢别人对他那么好，生怕他会被人抢走。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喜欢他吗？是男生女生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在王雨新的逼视下，她嗫嚅了。“我、我不知道。”

“那——”

晓雾打断她的话，接着说：

“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情，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我吃饭会想到他，睡觉会梦见他，从小我就认识他，与他生活在一起，我不会区分我的感情中哪些是爱情、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友情？或者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成份？如果这就是你要问的，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王雨新定定看她一眼。“羲雅不是你的玩具。”

“我没有说他是我的玩具！”否认。郑重的。

王雨新更进一步地逼问。“那他是什么？”

晓雾一时词穷。“他、他是……”

“是什么？”

晓雾被逼到面红耳赤，舌头打结。“他、他是、是……”

“嗯？说呀。”

“他是我的羲雅。”是了，他是她的羲雅。仿佛这就为他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角色，她终于吐出口。觉得这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

但王雨新轻轻一笑。“不，小学妹，他不是你的羲雅。”

“那他也不是你的。”不是她林晓雾的，难道还是她王雨新的？

“对。”她坦然道：“他也不是我的。”只是一直要到现在才愿意承认啊。的确，她是不能再把他挂记在心头上的，否则她以后还怎么去爱别人？

“赵羲雅不是你的，就像他也不是我的一样。他是他自己的，只是他的心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放在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却无比倔强的女孩身上。“小学妹，成熟一点，不然等到他真正被人抢走时，你再哭就来不及了。”看在她们同是一所学校出品的份上，王雨新才给她一个忠告。

“这、这、这……”只要一谈到比较敏感的话题，晓雾就又开始结巴了。“这就不要你管了。”

王雨新看了眼她染红的脸颊。“我想管也管不着，赶快长大吧。”说完，便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晓雾楞楞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王雨新离去的背影，自个儿不禁恍惚失神起来。

为什么要叫她赶紧长大？她真有那么不成熟吗？

她是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状态啊，这有什么错？

一只手突然按上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内心依然翻腾不已。

不知何时，羲雅已经来到她身边。“谈完了？”

她点点头，眼神飘向他身后。“我同学呢？”

“我让她们先走了。”他说：“我要回家了，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先等一等。”晓雾凝视着羲雅，仿彿她以前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一般，非常非常地专注。

他等了。“有话要说？”

咽了口口水。“我……那个……”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她。

“嗯……”

他继续等着，不逼也不催，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他站在阳光下，看起来好近却又好远。

她的记忆不禁飘回童年时候，她太矮，腿太短，总是很辛苦很辛苦地追在他身后，生怕稍稍慢了就会落后。

看着她的头愈垂愈低、愈垂愈低……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她抬起头。“帅妹，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仰视着他，觉得心口愈来愈紧、愈来愈紧……

啊，不可以就这么放他走！

她捉住他衣袖一角。“我、我不要你离开，我不喜欢你离开我——”

羲雅轻轻扬起他好看的唇，一双温柔的眼在茫茫人海中只专注地看着她。“这就是我想听的话，帅妹，谢谢你告诉我。”

话都已经说了，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晓雾脸上烧红，在他的注视下，她觉得自己像婴儿一样赤裸。

突然间，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害羞？！

哈，她害羞个什么劲儿？眼前这个人是羲雅啊，虽然她跟他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可好歹也跟他互通声息了十几年，她干嘛在他面前害羞？

她掩饰性地咳了几声。

羲雅轻易识破她的掩饰，但没揭破。他心满意足地拉起她的手。“回家吧。”

从头到尾，晓雾没吭半声。

他轻易地将她带回家。

而她则察觉到，她好像可以配合得上他的脚步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心里都隐隐约约地明白到，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过了这一夏，未来很多事情将不会再同以前一样了。

他长大了。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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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接下来的三年里发生了几件事。

首先是赵家老大退伍了，但是他没有回到小镇上。

然后是朝阳毕业了，她也到台北去。

家里，就只剩下晓雾一个人了。

她是最小的孩子。当身边所有人都离开家去闯自己的天下时，只有她一个人，因为还太年轻，必须慢慢等待。

而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

白天，林爸去上班，林妈去社区教室学插花。

家里静悄悄一片，连空气中都透着静谧的氛围。

晓雾觉得万分寂寞。

升上高中后，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学校。平时她参加课后的社团活动，放假时就到图书馆去念书。

书其实也是可以在家里念的，但是班上的同学上了高中以后，流行起一群人结伴到图书馆念书的风气。

蒋葆宝没有直升爱理高中，国中毕业后便随着父母亲搬到别的城市。因此假日时与晓雾一起到图书馆念书的，就只剩下徐美琴和陈萸廷。

这天假日，晓雾早早便起，她换上一袭晨曦衣柜里的及膝洋装，一头长发高高地梳成一条马尾。

她下楼吃早餐时，林妈妈还以为下来的人是晨曦。直到想起晨曦人不在家里，才看清楚原来这个小淑女是她的小女儿。

她十分讶异自己竟然没发觉小女儿不知道在何时长成了一个娉婷少女？

而当她还在纳闷的时候，晓雾已经一口喝完牛奶，随手捉了一片奶油上司，准备出门去了。

“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吃饭前回家。”

然后便似一阵小旋风刮走了。

林妈妈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看报的丈夫，问说：“你瞧见了吗？”

林爸爸扶了下眼镜。“瞧见了。”小五也长大了。

而他们都已不复盛年。

时间怎么会消逝的如此无声无息？

“哪天轮到我们去环游世界？”

两人相视一笑。“快了，就快了。”

※※※

徐美琴的家，离图书馆最近，因此早早已经先到，替她同学占了位子。

陈萸廷第二个到，当她拉开椅子坐下时，晓雾也来了。

“早啊。”

“早。”

简单互道早安后，三人分别将背包里的书拿出来——

徐美琴拿出当期的时尚杂志。

陈萸廷则拿起电玩攻略和《倚天屠龙记》。

当晓雾规规炬炬的拿出几本教科书和参考书时，忍不住分别投给这两位同学一个白眼。“喂——”

陈萸廷摇摇手指。“别理我们，尽管读你的书。”

“太不够意思了。”晓雾抗议。

徐美琴抛一记媚眼过来。“我又不考T大，班长呢，则有一个不用看书也拿高分的脑袋，所以，我们看我们的，你读你的，各尽本份，别抗议。”

晓雾不甘心至极，但也莫可奈何。

谁叫徐美琴说的一点儿没错。

在场三人，只有她必须死命读书，才有进T大的希望。

徐美琴是根本不指望。而班长天赋优异，大概蒙着眼也能拿高分。她自己则资赋平平，不努力读书根本没希望进国立大学。

因此只好认命地拿出数学习题和计算纸，开始一题接着一题地练习。

遇到解不出的地方时，则把计算纸往陈萸廷面前一推。“这题怎么解？”

陈萸廷放下电玩攻略，拿起笔，刷刷刚三两下，如此这般便将难题解决，看得晓雾钦羡不已。若她也有这般解题的功力，哪里还需要把时间花在课本上？

待算完了大半的练习题，她抬起头观察两位陪读。发现陈萸廷正专注于从小说里寻找破关的秘技，而徐美琴则早已放下杂志，托着腮，看着对面桌子的方向，眼睛闪闪发光。

晓雾推了推陈萸廷，两人一起顺着徐美琴的视线望去。

果然看见一个俊秀的男生，专注地坐在对面那张桌子的一缘，安静地读书。

两人有默契地笑了笑。

这就是徐美琴令人证叹的地方。她的审美观一向有着高标准。而且她总是能够轻易地找到方圆百里内符合标准的对象，仿彿身上装置了一具特殊雷达，专门搜寻美男子的座标。

就这样，她们三个女生大剌剌地把视线投射到目标物身上。

这道强烈的、令人不可忽视的视线带着万丈光芒，引起了那个男生的注意。

只见他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一双清亮有神的眼却直接对上了晓雾。

视线交会的瞬间，晓雾一怔，脑袋秀逗了片刻，无法思考。

而待她恢复正常时，那眼对眼的游戏却又已经结束。

她看看徐美琴，再看看陈萸廷，最后又看了对面的那个男生一眼。大家都像没事人一般，她也就不将这插曲当作一回事。反正只是好玩而已。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到镇上的图书馆K书，却是第一次注意到图书馆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

她们所没有预料到的是，原本只是一段无聊岁月里的小插曲，竟然会在日后走了调。

尔后几次，她们因为固定坐在同一块区域，居然也经常在自己对面看见那个男生许多次。

那是在一个月后了。

徐美琴有了美丽的幻想。怕吵到别人，她压低声音道：“他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晓雾正猛背英文单字，没时间搭理。

陈萸廷手边的电玩攻略手册和《倚天屠笼记》，早已经换成了范达因和米涅的推理小说。在死亡与神秘的谜团里，她根本已如老僧坐定，对外界的一切不动如山。

徐美琴突发奇想。“不如我们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这回晓雾和班长倒是有反应了，不约而同道：“距离便是美。”

何必破坏彼此遥遥相望，欲迎还拒的朦胧美感？

在这点看法上，她们两个倒有点小默契。

徐美琴向来是有色无胆。她推推晓雾。“晓雾，你去。”

晓雾拒绝。“没兴趣。”

那——“班长，你去。”

陈萸廷笑吟吟地合起书本。“好吧，我去。”说着还当真站了起来，往那男生的位置走去。

那男生一睑讶异的抬起头。

徐美琴和晓雾则在这头看着事情发展。

只见陈萸廷与那男生低声交谈了片刻，便回到她们身边来。而那男生则转过头来静静看了晓雾好一会儿。

徐美琴注意到了。“他在看你耶。”

晓雾也注意到了。其实有很多次，她都发现他的确是在看她。“那又怎样？”

徐美琴有些失望，但随即振作起来。“说不定会有一段罗曼史。”自己经历不到，看看身边的朋友坠入爱河也好。那应该挺有收视价值。

晓雾好笑地看了徐美琴一眼。“小姐，你想太多了吧。”八字都还没一撇就想到那么远去。

陈萸廷拉开椅十坐下来，报告情报：“他叫傅合恺。秀山的学生，二年级。”

徐美琴噗哧一声。“富和凯？这倒是个好名字。你们刚刚还说了什么？”

陈萸廷笑笑。“我问他是不是有一个姊姊叫作傅敏柔？”一听见他姓傅，她电脑似的脑袋立即想到另一个也姓傅的风云人物。

徐美琴楞了楞。“你是说，他是……”

“巧的很，他就是。”陈萸廷瞥了眼若有所思的晓雾。“对这名宇有印象吗？晓雾同学。”

“以前爱理的某任学会会长？”晓雾当然有印象。

她的国中岁月，耳边全是傅敏柔，李子晶、王雨新这几个名字，想忘大概也忘不掉。

“想当初……”徐美琴长嘘了一口气，记忆飘到好久好久以前。“不知道羲雅学长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一定更迷人了吧……”

陈萸廷也很好奇。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听说他现在在T大也很受欢迎喔。”

徐美琴点头说：“那是一定的嘛，有种酒是愈陈愈香；而有一种帅哥是年纪愈大，历练愈多，就愈是迷人。羲雅学长就是这一型帅哥中的典型。不过我想他现在应该也有固定女朋友了吧。”

唉，谁说年龄不会造成差距。即使只有四年的距离，就可能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啊。徐美琴想到，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年前他刚刚毕业那年，跟晓雾一伙儿去看电影，电影散场时看到的。不知道羲雅学长近况如何？

两个局外人不约而同地转向眉峰轻轻蹙起的晓雾。

徐美琴先开口：“对了，你们不是邻居吗？说说羲雅学长的近况吧。”

陈萸廷兴味盎然地等待晓雾的回答。

晓雾回想起过去近三年来，两个人见面的情况，眉头不禁更加深锁。“还不就是老样子，这几年他回来的次数也不多，我们没什么谈话机会。”

徐美琴傻傻地做了个结论。“嗯，这样看来，好像很多人即使小时候感情很好，长大以后还是很容易会变得对面不相识。”

晓雾不作声，为徐美琴的话感到惊愕不已。

小时候感情很好，长大以后却对面不相识？！

怎么会呢？感情这种东西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薄吗？

她还记得三年前，他刚离开镇上到北部去上大学时，当她明白，从此便要很久很久才能见一次面时，她心里有多么的难受。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她从来没有那么久不曾见他一面过。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却不料，他回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因此即使有时候他回来了，她却因为不在家或是参加夏令营，而错过了与他见面的机会。

已经不再是刻意躲着他的缘故了。

纯粹只是不巧。

因此这两年时间里，他们真正见面谈话的次数，算一算还实在少得可怜。

少到无法让她了解他现在的生活情况，甚至让她对他相貌上的改变也摸不清楚。留在她记忆里的，全是过去的他留给她的印象。

也就是说，这三年里，除了听偶尔回家里来的朝阳讲述他的近况外，她几乎与他断了联系！

三年啊。这时间可不算短。

若不是徐美琴提起，她可能都还没有注意到。

她怎么会任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突然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萸廷和徐美琴都莫名所以的看着她。“你要去厕所？”

晓雾楞了一楞，又傻登登地重新坐下。

重新翻开书本，却再也念不下去。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时针指在十一点三十五分。犹豫片刻后，她飞快地将桌上的书收进背包里。

陈萸廷若有所思地看着晓雾的举动。“不念了？”

“今天暂时念到这里。”将东西收拾好，晓雾道：“走吧、走吧，我们去吃碗冰，然后就各自解散。”

陈萸廷虽然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仍动手收拾起她的推理大师系列。“好吧，吃冰去。”

满头雾水的徐美琴只好也跟着行动。反正她们只是陪读，晓雾不念，她们当然也没有必要再留在图书馆里。不过，临走前，她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瞥了那个“富和凯”一眼。虽然吃不到，但看看也好啊。

三个年轻女孩很快离开图书馆，往最近的冰店走去。

※※※

吃完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假日的缘故，以为晓雾不会回来吃饭，家里干脆也不开伙，两个大人自己出门吃餐馆去了。

晓雾一回到家，便往自己房间里钻。

又是一个夏天，房里的窗全开着，却还是有些闷热。

不管才刚刚回来满头大汗，她丢开背包，坐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后将整个抽屉盒子抽出来，然后探进一只手往更里头的暗格摸索。

忙了大半天后，终于，她摸出一个铁制的喜饼盒。

饼盒上的彩漆已经有些斑驳。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看着里头满满一盒未拆阅的信。

信封因为年代久远，都已经泛黄，甚至连收信人的名字也都快要模糊掉了。

确定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移动过饼盒后，她才安心地再度将盒子放进原先藏着的地方，当然抽屉也得推回原位。

这些信，是她一生——以十七岁来算的话——当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很清楚当她藏起这些信的时候，她就再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了。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生命极度地别扭起来，连感情也是。

※※※

傅合恺放下手中的书本，缓缓地，以一种不容易被人察觉的速度抬起头，看了坐在对面桌的女孩一眼。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只专注在书本上的他，开始注意到坐在一起的那群女孩子。

她们偶尔会窃窃私语，像在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看起来很自得其乐的样子。

原本在还没有注意到她们以前，他只有偶尔才会到图书馆念书。但自从那回目光交会的开始，每到假日，他发现自己便会忍不住地跑到图书馆来，只为了想看看会不会再遇见她们。

或者，说的更清楚一点，是为了遇见“她”。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学校看过她，所以他想她应该是镇上另一所中学的学生。

事情说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当那天她视线看过来时，他竟然有一种胸口被漏电的冰箱电到的感觉。

不会痛，但有一点麻麻的。

这异样的感觉在他迎接她的视线时，又像一阵涟漪般扩散开来。

荡漾，又荡漾。

他十七岁，没交过女朋友，不知道这是不是恋爱的征兆。

他只知道每当假期来临，想到又可以在图书馆遇见她时，他的心便会期待不已。

他一直在看着她——趁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但有好几次他因为反应慢了一拍，被她捉住他的视线。

一开始他没移开目光是因为反应慢，再接着的几回，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喜欢那种与她目光较劲的感觉。

很刺激也很有趣。

而每当他们视线交会时，他便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认识她。

但是她的同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他没有机会与她说话。

他一直在图书馆待到她们看完书离开，犹豫片刻后才站起来，坐到她原先的位置。看到干净的桌面时，又犹豫了许久，才拿出铅笔在她经常使用的桌面上写下几行字。

接着才跟着她们的脚步离开，心里一边在期待着，如果她明天来看见他的留言，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他拭目以待。

※※※

隔天，仍是假日。星期日。

晓雾意外地比两个同学先一步到图书馆。

一到老位置坐下，再用背包和书本另外占了两个位置后，才回头拿出今天要看的参考书放在自己的桌面上。

正要摊开书本时，她顿了顿，将书移到一旁，看见了那两行字——

我足傅合恺，你叫什么名字？

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呀。”她低叫一声，习惯性地抬起头往对面桌看。果然毫无偏差地对到傅合恺的视线。

徐美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坐下，看她一脸呆滞，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竟然比我早到耶，难得难得。”

晓雾惊跳了下，双手下意识地遮盖住桌面上的字迹。

徐美琴根本没注意她这小小的举动，自顾自的拿出面纸将眼前方圆半公尺内的桌面拭过一遍。

才隔了一天没来，其实没什么灰尘。不过爱干净总是件好事＋

擦完自己的桌面后，她又问：“晓雾，你桌子擦不擦？”

晓雾双手仍然盖着桌面，她连忙摇了摇头。“不用、不用。”

徐美琴耸耸肩，将面纸收起来。

没过多久，陈萸廷也拖着慵懒的脚步到了。

她们这两个陪读一坐下来，就盼望着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没办法，对读书实在兴致缺缺。

哪天等晓雾也不想念了，她们大概也不会那么勤劳的来图书馆报到。

晓雾悄悄地将参考书移到那两行字的位置上，盖住。但是书读了半天，却没什么效率。

这个富和凯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如果给她两个陪读看到了，铁被糗死。

偷偷拿起橡皮擦，趁徐美琴和陈萸廷没注意她这边时，她飞快地将那两行铅笔字擦干净。

不过由于她动作太大，徐美琴还是注意到了。她掏了张面纸过来。“还以为你桌子很干净不用擦，喏，面纸给你。”

晓雾心虚地接过面纸，闷闷地将橡皮擦屑弄掉。

只没料到，傅合恺没得到晓雾的回应，竟然又故伎重施，持续在晓雾桌上写字。

这回，他在桌上写——

为什么不给我回应？

而晓雾不知道该给他什么回应。

于是他又写——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改天可以另外跟你约出来见面吗？

啕，当然不行。

她很严肃地瞪着他，希望他停止这么无聊的举动。

他已经书得她连续好几个礼拜不得不起得更早一点，好赶在她同学来时，将证据湮灭。结果她因为睡眠不足，好几次都忍不住趴下来偷睡，书都念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考不上T大的。

连续第四个礼拜六，她又是第一个到图书馆。

馆员才刚刚将大门打开呢，看她那么早到，赞许地说：“这位同学，你很用功喔。”

晓雾一脸惨恻。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好不好！

她懒懒地定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毫不意外在桌面上发现新的留言。

抬起头，看看四周还没什么人来，傅合恺也还没到，于是她拿出铅笔，走到他惯坐的那个位置上，带着三分气愤地写道——

请不要再在我桌上写字，有什么话，

你当面跟我说，以免造成我的困扰。

写下她的留言后，她走回自己位置上，然后开始等傅合恺来。

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各个年龄层要准备考试的学生(奇*书*网.整*理*提*供)们陆陆续绩走进图书馆里，各自找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图书馆阅览室内的两百来个座位便渐渐地填满了。

此时一大群学生鱼贯走了进来，守着门口的晓雾眼尖地看到走在他们后头的傅合恺。

她等着他坐到“那个”位置，看到她的留言。

丝毫没有意识到，尽管她觉得他在她桌上写字的举动很无聊，但她为了阻止他而在他桌上留话的行为也成熟不到哪里去。

他过来了。

哼，等着瞧。

她等着等着，看见那位置的空椅被拉开，但是——

坐下来的人却不是傅合恺！

晓雾低咒一声，看着那陌生的学生，在看到留言后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心里暗暗诅咒一声。

傅合恺慢了一步，老座位被人抢去，只好另外找一个空位坐下来。

然后他看见晓雾表情变化多端的脸，纳闷在看了他的留言后，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虽然她没给他任何回应，但他愈来愈觉得这样的小游戏很有趣。

而他看她，也是愈看愈喜欢。

他真的很想认识她。

不行！晓雾想。

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搅和得她无法好好念书，将来她怎么跟姊姊们……还有他一样，上台北去读书呀？这样一来，她会追不上他的脚步，会离他愈来愈远……

事情非得尽快做个了结不可。

晓雾握了握拳，又松开手。下了决定。她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个天不怕、地不怕，正要去与人仇杀的街头小霸王一样。

走一步、走两步，右转，左拐，立、定！

走到傅合恺面前，她勾动手指头。“你，跟我出来。”

傅合恺好奇极了，二话不说，跟着她一起走到图书馆外。

室外阳光灿烂，晓雾脸上却乌云罩顶。

两个人站在楼梯问，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晓雾开门见山就问：“你为什么要在我桌上乱写字？”

傅合恺哑然失笑。难道她以为他是在开她玩笑不成？他敛了敛表情，一脸严肃正经地坦承道：“因为我想请你当我的女朋友。”

晓雾愣住了。“女、女朋友？”她？！

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光明正大地表明要追她耶！该不该放一大串鞭炮，以示庆贺？

看她红红的脸颊，真是可爱极了。“对，诚心诚意的，你愿意吗？”

晓雾眨了眨眼，一次不够，又再眨了眨眼。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被问到这一句。她愿意吗？她——

傅合恺其实也很紧张。这也是他第一次追女生，他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但为了抒解一下场面的尴尬，他笑道：“我叫傅合恺，这你应该知道了，目前是秀山二年级的学生，长得虽然没有很帅，但也还算英俊，身材没有很壮，但肌肉以后还会再长，脑袋不敢说是十分聪明，但很多人都说我天资聪颖，所以整体来看，我想我应该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男朋友候选人。你呢？你怎么说？”

晓雾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并让傅合恺给逗笑。原有的一丝丝敌意也因此化解了。

“你真有趣。”

“这也是我的优点之一。只不知道能不能吸引你愿意答应跟我交往？”

回到“交往”的话题上，一抹尴尬就回到了晓雾脸上。

她看着傅合恺俊秀的脸，心里浮现一股不确定感。

“更少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样？”

“我叫林晓雾。”她说了。“双木林，庄周晓梦迷蝴蝶，雾失楼台。”最近背了太多首诗诗词词，让她说话也文艺腔起来了。

“晓雾。”早晨的雾。“很美。”

晓雾双手负在腰后，开始在楼梯上踱起步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想要跟我交往？”

从小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家里姊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的几个姊姊各有各的优点，早雨稳定沉静，晨曦善解人意，双胞胎灵动，唯独她男孩气十足，又常常闹别扭，她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吸引人。

他为什么想跟她交往？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啦。”他回答。

对他而言，这是个很明白的答案。

但对她却不。“喜欢我什么？”她很好奇。

傅台恺这才意识到，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思考片刻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道：“因为感觉很对，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不过我认为有些时候心的感觉也能够成为一种指引，要不然怎么解释为什么有人爱吃青椒，有人不爱呢？”

“口味不同？”他用青椒比喻她？会不会有点奇怪？晓雾皱着眉。因为她就是不爱吃青椒的那一种人。

“所以，没有什么道理，你就是吸引我。”他说：“要不然以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才刚刚知道的情况下，我根本还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哪里答的出来。”

晓雾很仔细地听，也很认真地吸收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那么，这是一种吸引。一种单纯的喜欢。晓雾微微扬起唇角，笑道：“知道有人喜欢我，这种感觉很不赖耶。”

“那你——”答不答应？

晓雾挥手打断他的话，“不行，我还没有办法回答你。”她摇摇头说。

博合恺忙又问道：“现在不行，还是以后也不行？”

晓雾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说：“傅合恺，谢谢你喜欢我，我觉得很开心。但是我不能当你的女朋友，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让我们当普通朋友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傅合恺楞了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的拒绝让他自信心有点受到打击。

为了一个理由，晓雾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迷人又神秘的笑容。“因为我太晚遇见你了。”伴随着这句表白，一种“对”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对”过。

“太晚？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晓雾摇摇头。“不，还没有，但是我心里有个人，他现在不在我身边，我很思念他。”非常非常地思念。

原来如此。看她说的如此笃定，傅合恺只得摊摊手，有风度地接受第一次追女孩子就出师不利的结果。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看着她明亮的笑容，他实在很想知道一件事。“请问我究竟‘晚’了多久与你相遇？”

他才十七岁。而她顶多也才跟他同年吧：他能晚多久？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

晓雾在数字方面一直不拿手。

她很苦恼地道：“我不确定。”

她不确定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往这方面发展的。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

努力地回想、回想，再回想。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在她十岁的时候收到了第一封别的女生写给他的情书，所以至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没有办法再想其它的事——

只除了想将那些情书统统藏起来，一封也别让他看见。

所以至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原来她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呵。

对他，向来有太多复杂的情感。

她从来不想仔细去分辨。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了。

她喜欢着他呀。

一旦厘清了心里的感情，多年来笼罩在心头的雾似乎也渐渐消散。

再回过神时，晓雾对着他笑开。“傅合恺，谢谢你，现在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是的，她的确是该谢他的。如果不是他，恐怕再过十年，她也还是无法正视自己内心那份隐晦的感情。

她越过他跑回图书馆内，一古脑儿将书本收进背包后，又风一阵地跑出来，奔下楼。头也不回地喊道：“傅合恺，你也加油！”

然后她便跑出了他的视线。

许久许久，蹲在图书馆外一个转角角落的两个女孩探出头来。

“我就说这两个人今天铁定会有大进展。”说话的人是陈萸廷。

看着晓雾跑掉的方向，徐美琴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还以为你所谓的‘进展’，是指他们会变成一对。结果她竟然拒绝他，一点儿也不留恋。”可怜的傅合恺……亏她们还特地给他制造机会。不过——“她说她心里有人，是谁呢？不可能是我们班上那些臭男生吧！”

陈萸廷拍去裙摆上不小心沾到的泥沙。“这还用问吗？自然是‘那个人’了。”

“哪个人？”徐美琴还是很困惑。“班长，请你不要把我当成跟你一样的天才好下好？”很累耶。猜的很累。

“好吧，给你一点提示。”陈萸廷看着徐美琴，爱笑不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啊——”徐美琴低叫一声。

“了啦？”还算有救。

徐美琴一脸困惑。“你是说爱理校园里，更早的另一个赵家兄弟的传奇？赵羲雅的大哥？”

饶是冷面笑匠兼万年班长陈萸廷也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天啊，杀了她吧。

为什么她会有一个这么宝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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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天下午，晓雾做了一件在她日后回忆起来，都会感到有点羞涩的事。

她上台北去找羲雅。

但是很多事情的结果是无法预料的。

入夜的时候，晓雾手里捏着从朝阳那里问来的地址，站在羲雅在台北的租屋前，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很多声，但没有人出来应门。

晓雾一颗期待的心就在许多次门铃的回响里，渐渐转成不安。

他不在。

她低头看着鞋尖，嘴角因失望而牵动。

她没有想到他会不在。

她搭上北上的火车，在市区里迷了一会儿路，待跟路人问对方向后，终于找到这里。但是她没想到他会不在。

潜意识里，她还是很久以前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小丫头，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要跟到底。偶尔几次没跟上，脚步落后了，忍受不了那种被抛在身后的感觉，然后她会放声大哭，直到他终于注意到他，走回来重新牵起她的手，她才破涕为笑。

他曾是她的全世界。

直到她渐渐长大。

她觉得自己可以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但是每每她需要他时，他总会及时回到她身边。

那细致的关切，抚慰了她年少惶惑的心。

潜意识里，她仍以为，如果当她真正需要他时，不管他去到多远的地方，他总还是会在那里，那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从来没想过当她需要他时，他会不在。

从来没想过……

而这一趟冲动的台北行戳破了她的想像。

实际上他早已经不再在她身边了，只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以为不管他到哪里去，总还是会回来的。

然而，成长拉开了他们。

也强迫她从童年的幻梦中长大。

她在他紧闭的门前抱膝蹲下身体，想再多等候一会儿。

但随着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她的心愈来愈冰凉，身体也是。

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

“羲雅，你的电话。”实验室里的同学将电话丢给蓑雅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吃着刚泡热的速食面。

他们这一组人马已经三天没出过实验室大门一步了。

手上的实验正进行到最重要的阶段，稍稍不小心都可能影响最后结果，前功尽弃。

因此这几天，他们这几个伙伴便一起睡在实验室里，寸步不离的看着正在运转的仪器。

羲雅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疑惑在这么晚的时间里，怎么还有人会打电话到实验室来？都快乍夜了呢。

“谢了。”接过同学小陈递来电话后，他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去接听。

“喂，赵羲雅。”

“羲雅，小五有没有去找你？”

这突如其来的问句让他楞了楞。“朝阳？”

“家里打电话来说，小五今天上午出门后，到现在都还没回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问有没有来台北找我。”电话这头的朝阳刚刚被家里打来的电话挖起床，正头晕脑胀的换上外出的衣服。

当然是没有。否则朝阳也不必这么焦急了。

小五从来没一个人上来台北过，如果她来了，很可能会迷路。

早雨出了国，晨曦目前不在台北，除了她和赵羲雅，朝阳想不出妹妹有可能会去找谁。接着她想到中午时曾接过一通小五的电话，问她要赵羲雅的地址。当时她不晓得小五要做什么，现在人不见了，她便做了最直接的联想。

乍从朝阳口中听见晓雾的名字，让羲雅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几年，他忙着融入大学的新生活，在社团和学业上都投注了不少心力。

偶尔几次回家，却很少见到晓雾的面。

没想到一晃眼三年过去了，猛然被提醒，他才错愕地发现，他竟然已经有这么久时间没有好好看过她！

等不到羲雅的回应，朝阳着急地追问：“到底怎么样？小五在不在你那里？”

羲雅蹙起眉。

“我不知道。我一整天都待在实验室。”如果晓雾有去他住处找他，他也不会晓得。“她会不会是去了哪个同学家里？”而不是来台北找他。

朝阳说：“我爸妈问过了，她没有去同学家。”

那么她人会在哪里？

电话两头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而当他们想到现在治安这么坏，如果一个女孩单独来到这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羲雅顿时冷汗涔涔。“你等我一下，我待会儿再打给你。”说完便挂断电话，改拨房东的号码。

三分钟后，朝阳接到羲雅的回覆。

“房东说不知道。我先回去一趟看看，你再想想她还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说完，他结束通话，脱下实验室的外袍，拿了钥匙就要离开。

同学小陈匆匆咽下嘴里的面，急唤住他：“羲雅，你去哪里？”他们的实验已经快完成了，现在是不能出差错的阶段耶。

羲雅回过头，看了正在运作的仪器一眼。“我出去一下，你们帮忙多留意，拜托了。”

这实验关系着他们能不能顺利毕业，以及未来的发展。在小陈看来，只有天塌下来或发生六级以上地震才能让他们弃守堡垒，“出关”到外面去。

现在乾坤大挪栘尚未练成，出了实验室大门可能会走火入魔啊。

是什么缘故让羲雅这么不顾一切？他急急问：“很重要的事？”比顺利毕业还重要？

羲雅没有回答，他早已经不顾拦阻的出去了。

小陈心想，看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事，不然在系上号称最冷静的羲雅是不会做出这么莽撞的事才对。

没办法了，只希望实验不要出差错。

老天保佑。

※※※

等待，会磨损一个人的意志。

她想。她又冷又饿，不应该再瞎等下去。

再等下去，日后她会觉得自己傻得可以。

或许她可以先去找朝阳，在她那里歇一晚。

但是她的脚好麻，她站不起来。

晓雾揉了揉血液循环不良的双腿，盯着地板的视线不意看见一双又脏又旧的鞋，抬起头时，她表情愕然。

※※※

下巴有一嘴胡渣，衣服皱成一团，外表有些颓废，眼神疲惫的男人一手撑在羲雅住处的大门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坐在门前的女孩。

他看了她许久，一时间没认出，只觉得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另一个女孩的翻版，但在细微处却又有那么多的不相同。

最后，他终于想起这个女孩跟那个女孩的关系，因而认出她。

“帅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晓雾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赵家老大，没行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海军退伍后，他人就经常往国外跑。

据说他现在在旅行业业界已经是个颇有名气的探险家，因为他专往别人不敢去的地方跑，像是拿生命去嘲弄些什么既已存在的事物。

这意料之外的相见，令她瞠目咋舌。

他的外表变得更加成熟了，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上一回见到他，真的只是两年前而已吗？怎么感觉地球上好像已经历经了又一个世纪，所有人都投胎转世，换了一张新面孔重新再相见？

在他的搀扶下，她站了起来。但头顶只到他肩膀高。她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摸了趟家老大被风霜锻炼成形的脸孔。

“嗨，好久不见，赵大哥……”

※※※

羲雅回到住处时，看到的是一幅令他哭笑不得的场景——

赵家老大与那个惹祸精一大一小蹲坐在他门前，两张脸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看着他。

他犀利的视线逐一扫过两人。最后在小的身上停留了几不可察的一点零零二秒。

她在这里。

先前一颗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暂且不管那个小的，他问大的说：“你不是有我这里的钥匙吗？”

赵家老大两手一摊，无辜地笑笑。“不小心弄丢了。”

典型赵家老大的说法。每次来都神出鬼没，也不先通知一声。

这两个家伙在个性上，说实在的，还真有些类似！

羲雅从来就拿他们没辙，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掏出钥匙，认命地打开屋门。

“进来吧，两位。”

赵家老大先将晓雾拎起来，然后大步迈进屋里。

晓雾一双眼睛黏在羲雅身上，跟在赵家老大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啊，来到台北的羲雅，看来还是保留了很多以前的生活习惯。屋里还是整理的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像一般男生住的猪窝。

房间其实下大，总共也只有一房一厅，摆设很简单。

进门后，打开灯，两个不速之客疲惫的样态全显现出来。

于心不忍的羲雅自动走进小厨房里，热了三份热水饺。

在热水饺的同时，他拨了一通电话给朝阳。

朝阳正准备出门协寻妹妹。他说：“不用出门了，她在我这里。”

朝阳这才松了口气。“实在是个很会惹麻烦的丫头呢。”

“可不是。”听出朝阳声音里的倦意，他说：“你回去睡吧，顺便通知林爸林妈，叫他们别担心，明天早上你再过来我这儿把她领回去。”他还有实验要做，不能陪她一整天。

朝阳答应了。“好，明天见。”

结束通话后，微波水饺也热好了。食物一端上桌，疲累又饥饿的三人一言不发，各自专心解决自己盘内的食物。

赵家老大先吃完自己的，又偷了晓雾盘里两颗水饺下肚后，起身道：“我脏得要命，借浴室用用。”说完就迳自提着行李袋走进了淋浴问，不一会儿水声便哗啦哗啦地传了出来。

羲雅刚刚吞下最后一口食物，然后撑着肘看着低头拨弄盘内剩余几颗水饺的晓雾。

瞧她拨弄了半天也不吃进去。他看不下去。“吃不完吗？”以前她的食量很大的呀。就这几颗水饺怎么可能难倒她？

“我、我在节食……”

“节食？你都瘦得没什么肉了，还节！”

晓雾当然不是真的在节食。但她怎么能说是因为他这样盯着她看，让她食不下咽？

他、他现在看着她的表情好可怕呀。

羲雅忍着将食物塞进她嘴里的冲动，沉声道：“快吃，吃完我们得谈一谈。”

经他这样一说，晓雾手中的筷子移动得更加缓慢。

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她当然很清楚他要跟她谈什么。

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豁出去了。她三两下将剩下的几颗水饺扫进肚子里，再灌了一大杯水。

横竖死路一条。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

一抬起头，真真实实地看着他的双眼，视线交会的片刻，她才惊觉到，原来她的确是想念他的。不是一时冲动而已，而是真的想念，深入骨髓的想念。

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羲雅揉揉眉。“说吧。”

“我……想你。”

就这么一句话，三个字，简简单单抚平了他的眉头。

他先是瞪大眼睛，然后才放任自己将她看个够。

三年……他怎么能忍受这么久不见她一面？

“但是你还是不该不交代一声就跑上来，书得大家都担心得睡不着觉。”想念是一回事，理智上还是必须要清醒一点。

“我原以为我很快会找到你。”

“假如没有呢？”

“我有计画，我原本准备到朝阳那里去了。”

“在大半夜？你究竟知不知道台北的夜晚有多危险？”

“所以我才继续留在这里等呀，你看我不终于还是等到你了。”

“那为什么连一通电话都不打回家？”

“当然是怕被骂。”很诚实的回答。

“怕被骂还这么鲁莽，看看你，你就穿这样上来台北？”一件夏天的衬衫，一条裙子，一个小提包。“连件外套都没带就只身上来，这还叫做有计画？”

她抗辩道：“我有带外套，只是不小心掉在火车上而已，”下车时忘记拿了。

“总而言之，你这样一声不响的跑上来就是莽撞。”要来好歹也先通知他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这我知道。”

“知道你还——”

“好吧、好吧，我就是一时冲动咩！”

“你还好意思——”

咬着唇，迟疑的，楚楚可怜地。“这么久没见面，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想念我吗？”

一堆训人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羲雅再度柔了眼神。

他问：“晓雾，你几岁了？”

“十七，就快成年了。”很快、很快的她就要满十八了。

羲雅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心中有千万种难以厘清的情绪。

晓雾等着他也说一句“我也想你”的话，但最终她却等来一句——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表现的成熟一点？”

“我——”

“你已经快成年了不是吗？”

“我——”

“这么不成熟的你，即使满十八岁，心智上也还是个孩子。”

“我——”重重地咬住唇，一股莫名的、被否定的情绪，催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既然想赶快长大，那就表现出一个成熟大人的样子来呀。”

紧紧地、她紧紧地咬住唇，生怕稍一松懈自己就要在他面前哭了。

奔波了一整天，疲惫折磨着她的意志。

突然问，她怀疑起自己一头热地跑到台北来，就只为见他一面的举动。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否定她？其他人的话她都可以不在乎，可他、他是赵羲雅呀……

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她顺势倒进身后男人的怀里，双臂寻求安慰的搂住他的颈子。

“够了，羲雅。”赵家老大已经洗好澡，换上一袭干净的休闲服，站在晓雾身后，“小五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他拍拍躲进他怀里的女孩。“去洗澡，洗完就去睡觉。”

他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晓雾推进浴室里，随后从弟弟的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给她，最后关上浴室门。

赵家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浴室里传出水声后，才放松地坐了下来。

羲雅沉默地将盘子放进水槽里清洗。

“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

“还不知道，不过暂时会有段清闲。”

“打算回去看看家里吗？”

“没意外的话，会。”

“意外是指？”

“如果临时又有事情的话。”

“嗯。那你明天可以带晓雾回去。”他想即使朝阳明天来了，大概也不会有空亲自押送她回家。

赵家老大沉默了三秒。

“她……在不在国内？”

“她？”羲雅有点故意的问：“哪个她？”

赵家老大笑了。“你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法忘记她吗？”

“如果能轻易忘记，也就不值得我惦记这么多年了。”

“虽苦，甘之如饴？”

他回答的毫无迟疑。“甘之如饴。”

对于哥哥能够那样单恋着一个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对象，羲雅始终是敬佩的。

很多人谈感情，总是付出多久，就要回收多少。付出感情却得不到回报，是一件既痛苦又不划算的事。但他……他的兄长，十数年如一日地单恋着一个人，却从来没有让她知道他爱她。

尽管明知道兄长的感情归属十数年如一日，如他，但他还是得问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晓雾愈来愈像晨曦？”

赵家老大对此倒有点错愕。

“是吗？像晨曦？”他倒没注意到，他还以为小丫头愈来愈像……她，是因为血缘的缘故。

看表情就知道他果然没注意到，羲雅叹了叹。

“她一直以为你爱的是晨曦。”

赵家老大很感兴趣地看弟弟一眼。

“那，你以为她爱的是谁？”

一句话就击中目标。不过羲雅另有疑问。

“先不说她的年纪还太轻，谈‘爱’，可能还太早，还不够稳定。然而她看着你的眼神始终令我非常在意。”

听到弟弟坦承自己的感情已经令他够惊讶的了。“承认这件事花了你多少时间？”

“就跟你承认你这一生永远无法忘记她是一样的久。”

来台北以后，羲雅原以为距离与时间会冲淡从前自以为不成熟的感情，却没想到在经过淘洗后，对自己的感情归属只是更加确定。

当他一旦认清他与她之间是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时候，他便知道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了。他的爱情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成熟的。

对晓雾，他有的是许多的亲情、友情，以及许多复杂难解的情感，他们相识了太多年，许多感情早已杂揉在一起，无法区分。

然而在不知不觉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等她长大，而且至今依然在等。

等她也确定自己的感情归属，他才会表明自己的感情。在此之前，他不愿意用自己的感情去误导她的心做出错误的决定。因为她不仅仅是他心之所系，更是他重要的朋友与亲人。

他是这么想的：该是他的，就会是他的。

但是他能等到她也爱上他的那一天吗？他不知道。他怕他等来的结果会是发现她另有所爱。

房里，这两个逐渐迈向成熟的男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带了点苦味的笑。

他们竟是何其相像的兄弟啊。

在表现感情的方式上，他们都倾向于内敛与深藏。

激情不是他们的语言。

对他们而言，与其在心仪女子的窗下唱小夜曲，不如用自己的方式在她身边默默守护，直到爱情成熟的那一天，摘下幸福的果实。

“其实你不用在意。”赵家老大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小五还很小的时候，每次一见到我就哇哇大哭，看见你却笑。在她根本还不懂得任何人情世故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选择。”

“但这个世界上感情有许多种。”因此他不可能不在意。就连前一刻他刚回来时，看见晓雾与老大在一起，他的心，说实在话，还是有一点吃味的。

“那么她对我，绝对不是爱情。至少不是刻骨铭心的那一种。倘是迷恋，也很快就会忘记。我想小丫头只是莫名地崇拜我。”

崇拜？这他倒是没想到。“就跟我崇拜你一样？”

“你崇拜我？”这可新鲜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他这个优等生弟弟崇拜他？

羲雅笑了笑。“我一直都崇拜你，大哥。”

“崇拜我放纵自我的人生选择？”此言颇有自嘲之意。

“错了，我崇拜你总是任情任性地做你自己。”话说到此，他转头看向浴室的门。“换做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像你这么潇洒。”他用功念书，在老师眼中永远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一路走来，所走的路，总是那么样的平顺。他的人生平凡无奇，唯一的不寻常，只有那个打破他宁静心湖的小女孩。曾几何时，他的生命里早已经不能没有她？

水声早已停歇。片刻后，门把转动，一颗小头颅钻了出来。

“不要看喔。”女孩呐呐地将全身裹在大浴巾里，湿漉漉地走出来。

在场这两个男人是她从小熟到大的。

然而她还是不免有一丝羞怯。

赵家兄弟都听话地转过头去，非礼勿视。

其实晓雾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大浴巾下，她还穿着羲雅的衣服。但是不合身的衣服让她突然觉得十分脆弱。

而十七岁这个年纪虽然还有些青涩，却也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男与女之间的差异。

折腾了一天，她真的累了。此时此刻，她不想再被训了。

看看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她问：“我可以睡哪里？”

赵家兄弟再次齐声道：“床。”

晓雾跳上床，躲进棉被里后才抛开浴巾。

呼，昏昏欲睡了……

“等等，”羲雅捉了吹风机过来。“先把头发吹干。”

想到他们话还没说完，晓雾勉强打起精神。“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她不是来让他生气的。她只是、只是真的好想见他一面，如此而已。

“这个我们明天再讨论。”说完他便扭开吹风机，细心地吹干她的头发。

啊，这么长的头发……还是像晨曦，不大像他印象中的帅妹……

不过晓雾真的只是盲目地走着晨曦走过的路吗？

或者其实这样的她，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在吹风机轰轰的声音里，羲雅心中充满了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他真的很在意这个女孩。

头发吹干了。晓雾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大哥晚安。”

赵家老大已经从柜子里搬出两个备用睡袋，铺在地上。

看了弟弟一眼，做哥哥的他说：“中国人跟最熟悉的人是不会说晚安的。”因为真正亲近的人不需要这种西洋礼节也能领会彼此关切的心意。

羲雅静静看了晓雾的睡颜好一会儿。“这个我知道。”

不过……有一种晚安只适合跟最亲近的人说。

“晚安，帅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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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一年。

他九岁，她五岁。

天空很蓝。

太阳很大，树很绿。

她是他的小跟班。

平常没事，她就喜欢在他身边打转，在阳台(奇*书*网.整*理*提*供)上瞧见他牵了脚踏车准备出门。

她忙喊：“嘻呀，等鹅，鹅也要去。”

羲雅一看到隔壁家那个小黏人精就吓得想要赶快逃走。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要跟，书他被朋友嘲笑，他实在怕了她。

“不要，你不要跟来。”他急急将脚踏车牵往门口。

她则边喊他，边跑下楼来。

终于他跨上了车，准备加速逃逸。

晓雾跑下楼来，差一步没追到他。

眼看着他非但没等她，还愈跑愈远，她抽抽噎噎地追在他后头，一边哭，一边追着。

追到鞋子掉了一只，跌倒三次，身上漂亮的小洋装也弄脏了。

她追丢了他的身影，一个人在长长的柏油马路上，迷失了方向。

等到羲雅从杂货店里买齐了东西，骑着脚踏车回家时，才在路上看到蹲在马路边嚎啕的她。

他停下来，站到她面前，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不是叫你不要跟来吗？”真是只跟屁虫。

晓雾抬起一张被泪水淹过的脸，看见熟悉的他就在自己面前，“哇”地一声，她跳上前抱住他的腿，结结巴巴地道：“坏、嘻呀坏，不等鹅，好坏！”

羲雅脸上满是黑线。他想挪开脚又伯弄伤了她。“小五，放手。”

“不放不放。”小女孩的头摇得像博浪鼓一般。“鹅迷路了、鹅迷路了。”

男孩动弹不得，只得陪她站在大太阳底下，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着天空。

啊，天空很蓝，树很绿。

※※※

同样是夏天。

那一年，他十一岁，她七岁。

看见他牵着脚踏车准备出门，她也不打招呼，直接冲过来，跳到他车子的后座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羲雅回过头，有点无奈地看着她道：“小五，你下来。”

她鼓起红红的双颊，可爱又任性地摇摇头。“不、要。鹅要跟你去。”

她因为贪吃，缺了一颗牙，而新牙还没长出来，因此讲起话来发音仍然不标准。

羲雅又说：“我只是要去杂货店。不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但她只是固执地重申：“鹅要跟你去。”

僵持许久，他投降了。“好吧，随便你。”

他踩动踏板，载着她往巷子口骑去。

风儿吹在她软软的脸颊上，她开心地叫道：“好好玩，嘻呀教鹅骑车车。”

……“你腿太短了。”

“教鹅骑车车。”她又道。

……“等你长大再说。”

“鹅要骑车车！”

唉……

※※※

那一年的夏天，天空很蓝。

微风吹过浓绿的树梢。

蝉声绵延。

他十三岁，她九岁。

远远地瞧见他在牵车。她问：“羲雅，你要去哪里？”她的牙在半年前终于长齐，讲话开始清晰起来。

“去杂货店。”

“我也要去。”

他将车牵到门口，正在发育抽长的腿跨上车座，回头道：“上来吧。”

反正，躲也没用。

他也已经很习惯有她在自己身边跟前跟后了。

她欢呼一声，跳到他的后座上。

他将后座加上了软垫，坐起来很舒服。

他的脚踏车后座是她专属的宝座。她开心地搂着他的腰，爱极了与他一起驰骋在风中的感觉。

这美好的时光，能持续到永远吗？

希望啊，希望……

※※※

他十四岁，她十岁。

那一年，天空乌云密布。

天气常阴。

放学后，她背着双肩带式的书包，跟着回家的小队伍缓缓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离学校有段距离后，队伍也渐渐散了。

零零散散的小学生勾肩搭背地走在马路边。

经过巷子口的杂货店时，晓雾脱了队，停住脚步。

她绕进杂货店里，口渴，想买一支冰。

在冰柜里挑选了好久，她终于选中一支芒果冰棒。

待她拿了冰棒，掏出钱想付帐时，才发现平常看店的那个老奶奶不在，店里只有他们家跟羲雅读同一所国中的小姐姐在。

“多少钱？”她问。

那女孩从文具柜里转过身来，看见拿着冰棒的晓雾。对她笑了一笑，说：“啊，你不是赵羲雅的邻家小妹吗？”

“嗯？”晓雾不解。她呆呆地看着她。“冰棒多少钱？”

女孩瞧了眼她手上的冰棒，说：“不用钱。姐姐请客。”

“耶？”晓雾更是一头雾水。

女孩在她面前弯下腰来，拍拍她的头说：“小妹妹好可爱。你可不可以帮姐姐做一件事？”

“嗯？”晓雾担忧地看着手上的冰棒，觉得它好像就快要融化了。她想她最好赶快把它吃掉。“什么事？”

“你等我一下喔。”那女孩站了起来，匆匆跑到楼上，一会儿后，又飞快地跑下楼。

来到晓雾面前，她微笑地看着她说：“小妹妹，你帮姐姐把这封信交给你羲雅哥哥，好不好？”

晓雾拿着那封有着美丽印花的粉色信封，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秘密。”女孩拍拍她的头，打开她的书包，将信封放进里面。“要帮我拿给你的羲雅哥哥喔。”

“啊……那个我……”我还没答应啊。晓雾楞楞地看着手上的冰渐渐融化。糖水流了下来，那支冰棒黏了她一手湿。

让她那一整个夏天的心情也跟着黏腻了起来。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清楚记得，那时手心上的黏腻感受。

而当时的她却也料想不到，杂货店女孩的秘密到后来竟然会变成她自己的秘密。

也是从那一天起，羲雅失去了他的跟班。

而她失去了她的快乐……

※※※

她因此暗地里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圣今她心中的伤仍未痊愈。

她哭了起来。

羲雅……真对不起……

“该醒一醒了，小五。”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晓雾挣扎地掀开泪湿的眼皮时，看见坐在床边的朝阳，一时还反应不来，意识仍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

楞了好半晌后，她才叫出声。“啊——”朝阳怎么会在这里？

“别啊。”朝阳动手掀开被子，将她拉起来。“你这小捣蛋鬼，要上来台北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害全家人为你担心！”

晓雾愁着脸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已经有人狠狠训了我一顿，你就放我一马吧。”她也不是故意的啊，真的就只是……一时冲动啊……

朝阳理理她睡乱了的发。“羲雅说过你了？”

“嗯……”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他人呢？”他房间就这么丁点大，张望了下，却没见到羲雅和赵大哥的人。

“羲雅一早就赶回学校的实验室去了，你知道为了找你，他差点连正在进行的一项很重要的实验也不管了吗？”今早她刚到这里时，正巧听到他同学打电话来催他回实验室，才晓得他正在做的实验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啊……是吗？”晓雾垂下脸。“那……他实验没出什么问题吧？”临时决定要上来时，她都没考虑到这些事。似乎，真是给其他人添了不少麻烦啊。

“不知道，最好是没有。”朝阳站起身来，看着妹妹一脸忏悔的样子，心软了些。“算了，反正他现在回实验室去了，你也赶快起来梳洗整理一下，你明天还要上学，今天一定得回家。”

那她不就见不到羲雅了吗？晓雾一脸惊慌。她才刚刚见他一面，还不够啊，起码在回家前，有句话她一定要跟他说的。

“我可不可以请一天假？朝阳，你打电话帮我跟爸妈说，我还想多留在台北几天。”

朝阳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多留几天要做什么？”

晓雾结巴起来。“嗯……我、我是想，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想跟你住一晚嘛。”

朝阳脸上的表情转为明了。“羲雅的实验还不知道要做几天，就算你等到明天，他也不见得能挪出时间陪你。”

晓雾急了。也不管心事被识破，拉着朝阳的袖子道：“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他学校，我只要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好。”

朝阳突然正色地说：“小五，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认清楚自己的心了吗？”

晓雾从未在他人面前坦承过自己的感情，直到这一刻——

“朝阳你不要笑我。”她觉得好难为情。

朝阳没有笑她，她只是再度坐下来将妹妹拥进怀里。“知道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找他。”

赵家老大在这时候提着三人份的早餐回来。恰巧听见这一段话，他笑笑问：“我买了两张下午一点钟的火车票，这时间应该还可以吧？”

“可、可以。”晓雾连耳根都红了。

朝阳抬起脸，与赵家老大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

小女孩总算也到了该长大的时候了。

※※※

T大物理系实验室里。

小陈同学打开实验室的门，看着站在门外的亮眼少女。

朝阳投给他浅浅淡淡的一个笑。“找赵羲雅，他在吗？”

小陈楞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喔，喔，在，他在。我去叫他——”哇，这赵羲雅真人不露相，原来他不交女朋友，是因为他早就有了。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呢。真贼。

羲雅走到门外时，还穿着白色的实验袍。“朝阳，什么事？”

“我没事。”朝阳笑说：“是小五找你。”说着，将藏在她背后的女孩推到前面来。

晓雾低着头，视线投在他的鞋尖上。

羲雅好笑地看着她。“帅妹，什么事？”

朝阳推了推她，然后迳自走到廊外去等候。

仿彿等了一世纪那么久，他才等到她抬起头。“晓雾？”

晓雾花了很大的气力才下定决心，之后她又费了许多的气力才鼓起勇气。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于是等她把话说下去。她想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令人费解。

藏了那么久的秘密，真的该说出来吗？看着他信任的眼神，她有些迟疑……“我，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羲雅没想过晓雾会向他道歉。“为了什么事情？”

“我、我对你很坏……”

“你是指，你以前不理我，故意当我是隐形人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确心痛了很久，但是他不想要她的道歉。

他要的不是她的道歉，而是一个解释。

他要知道，为什么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她，会远远地躲避着他？

他还记得，他十四岁、她十岁那一年的夏天，他正要去杂货店帮妈妈买东西，原以为晓雾会像以前一样，吵着跟他一起去。他在阳台下喊她：“帅妹，我要去杂货店了，你下不下来？”

没反应。

许多年来，那是她第一次没在第一时间冲下楼来。

为什么缘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再也不在他身边打转了。

好几回他兴匆匆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却都遭到她冷淡的回绝。她说：“不要。”或者：“不去。”或是：“我没兴趣。”

他还不肯相信。

直到她面对面地对他说：“你找别人当你的影子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她。

起码失去了一部份的她。

而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答案只有晓雾知道。

“我偷了你的情书，对不起。”

他足足楞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情书？”

晓雾眼泪突然间晞哩哗啦地掉了下来。

他想也不想，人已经跨向前一大步，将她捉进怀里，双臂轻轻拥住她。“别哭，不管为了什么事，都不要哭的这么伤心。”

晓雾挣开他的怀抱，拒绝他的安慰。

她做错了事，不值得被安慰。

她断断绩续地将那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过往道来。“你记得巷子口那家杂货店里，国中时也是读爱理的女孩吗？”

羲雅的回忆跟着她的陈述一起回到了从前。“有印象，是不是头发短短，脸圆圆的那一个？不过她升高中的时候好像转到外地的明星学校去了，后来就没再见过她……怎么了，为什么提起她？”

“她曾经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但是我一直没有完成她的托付。”晓雾的头愈来愈低，愈来愈低。“那封信，信封上有着很漂亮的印花，我想那是一封情书。那个女孩当初一定很喜欢你，因为你时常到他们杂货店买东西，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有点喜欢她……所以我……我不愿意替她转交那封信，但是我却没当面拒绝她，反而把信藏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听到这里，羲雅大致上已经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是因为那封信，你不再理我，是因为那封信，你才对我愈来愈冷淡？”

她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我不喜欢你那么受欢迎，很多人知道你是我邻居以后，都托我转交情书给你，那一段日子里，我替你收下了好几十封情书。那些信都在我房里，下次你回来，我再还给你……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傻瓜。”他打断她的话。

晓雾却继续说：“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不想失去你，我怕——”

“傻瓜！”羲雅大声地再次截断她的话。

晓雾傻楞楞地拾起头。“我……”

“这几年来，你跟我呕气，就为了这件事？”

晓雾承认地点点头。

羲雅又想笑，又想上前去抱住她。“因为你……吃醋了？”

晓雾脸烧红起来。偏偏四周连个可以躲藏的地洞都没有。她只好抬起头、挺起胸。“对，我就是吃醋了，怎么样？”

他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她。“我觉得……很快乐。”觉得他的心像要飞起来了。

晓雾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所听见的。“你、你说什么？”

“知道你在乎我，我很快乐。”

“你不怪我……”那么多情书耶。男生不都喜欢被仰慕吗？他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怪你什么？”

“有那么多女孩子——”

“都不是我要的那一个。”他很认真地说。

“她们都很美——”

“却没有一个人是你。”

“啊……”她害羞了，心里有万分不确定。“我？”

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低低地说：“晓雾，你还这么年轻……”

一提到年龄，她就想抗议。“我、我快十八了。”

“我知道。”

“我、我总是怕你不等我……”

他移身到她面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晓雾，我喜欢你。”

轻轻地，他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呀。”晓雾低呼一声，专注于他吻在她额上的感觉。

软软的，也暖暖的。

他在她光洁的额上吻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忍不住问：“羲雅？”

“嘘……”

“你在做什么？”

“我在……把你眉头上的纠结吻去。”再吻了一下。然后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我是你的，我会等你。”长大，然后与他爱她一般地爱他。

十八岁那一年，朝阳请他等她八年。他没有答应，是因为自己早已知道他会等她一辈子。

是的，一辈子很长，而人世间有太多不确定。

但是他的心却是十分确定的。

这个世界上，他就只可能会爱上她。所以他等。等她成长，等她回应他的感情。

晓雾被他吻的……心都融化了。

在他吻去多年来她眉头上的纠结之时，她便知道她也只属于他。或者，其实她早已只属于他。

他们之间，是命定。

他们的缘份，在相遇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定彼此相属。

但是他们都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还不明确，有很多话还无法说出口。

唯一确定的是，她心上的冰都融化了。

微风吹在她的脸上，经年蹙结的眉头似乎真逐渐软化在他的唇吻下，她有种预感，觉得日子似乎只会愈来愈好。

在他的承诺底下，她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

不过应该是会很棒很棒的吧。

她想赶快长大、快长大。然后要与他一起谈恋爱。

会很美好吧。

终于，她的心，可以不再飘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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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高中时代最后的那一年，时间过得特别地快。

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晓雾和同学来到考场外。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在万头钻动的榜单前，几个女孩尖叫着找寻晓雾的名字。“啊，上了上了，在这里。”

晓雾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道：“还是没考上T大。”只考上了C大外文。

徐美琴粗线条地说：“C大也很好啊，起码也是北部的重点学校。”

但那就不是羲雅读的学校了。这三年来的苦读好似都成了一江流水，她不免有些失望。

陈萸廷早已看出晓雾拼命想考上T大的动机不单纯。

她笑着劝慰：“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已经毕业了呀，就算你考上了T大，也当不成他学妹，就近监控。”

晓雾没想到连她想念T大的动机也被班长识破了，幸好她早已练就脸不红、气不喘的功夫。何况她喜欢羲雅也早不是说不得的心事。

她指着榜单上的名字说：“我没上T大，是预料中的事，谁叫我那天紧张到胃痛，表现失常。不过，我的好班长啊，请问你怎么也把志愿填到C大来了？你的分数明明可以上T大第一志愿的，不是吗？”

徐美琴听晓雾一说，才嚷嚷道：“真的耶，班长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只见陈萸廷老神在在地笑了笑。“从理论面来说，我填C大，当然是因为这里有全国排行第一的新闻学系所。情感面来说嘛，自然是因为和你当同学很愉快，还想继续再当下去喽。”

徐美琴一听，忍不住哇哇大叫。“不可以排挤我！”

晓雾与陈萸廷同时转过头来，两人有默契地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不会不会，我们的友谊有青山为证，白云为盟，只会历久弥新，不会褪色。”

徐美琴呐呐地道：“真的吗？可是我又不读C大。”

另两个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我们等你嫁给有钱人。”

徐美琴还是不懂。“嫁给有钱人做什么？”

陈萸廷代表发言：“到时候晓雾当上旅行社首席AE，你就可以提供第一笔订单给她。”

晓雾接着说：“而等班长进了新闻界，你跟你那有钱的老公，当然就是她在社交界的靠山啦。”

“所以。”两人一搭一唱，最后还来个尾声。“未来的有钱人老婆，我们都要请你多多关照。”

徐美琴捉着下巴，认真地思索这个可能性。“嗯，那么看来我得好好努力才行。”

她正经八百地说完后，三人同时爆出笑声。

“走，去吃冰吧！”

终于也轮到她们度过这最后一个青春时代的夏天了。

过了这一夏，她们依然年轻，但心智上已渐渐由稚嫩转为成熟。

脸上没了阴霾，不再别扭的晓雾，笑起来格外地灿烂。

也是在这一年夏天，她剪去蓄了多年的发。

短短的发丝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跳动。

长发适合晨曦，但其实不适合她。

她想她可能更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一点。

她一点一点地在改变。

随着时间过去，她会愈来愈成熟，愈来愈好，值得被爱。

她努力地想要成熟。

但是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样地着急和矛盾了。

因为他说，他会等她。

有了他的承诺，她可以缓一缓脚步，逐步逐步地走向等待着她的美好爱情。

徐美琴突然低喊了声，眼睛闪闪发光起来。

陈萸廷和晓雾同时抬起头往她的视线看去。

果然是一个帅哥。

不过那是一个名草有主的帅哥。

穿着军服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英挺。

而他正朝她们迈步走来。

他站在晓雾面前，眼睛却看着陈萸廷与徐美琴。“介意我借走你们的同伴吗？”

被问话的两个女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介意。”

晓雾看着他晒黑的脸庞道：“她们介意，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撩了撩她的短发。“那么，晚上见。”

她笑的好灿烂。“晚上见。”说着，她搭着两位好同学的肩，往她们自己的方向走去。

徐美琴还忍不住频频回头。“那帅哥是谁？”

陈萸廷很是讶异。“你认不出来？”

徐美琴大受打击地说：“我见过他吗？”对于帅哥，她向来是过目不忘的啊，

陈萸廷道：“晓雾，你告诉她。”

晓雾微笑着说：“那是赵羲雅。”她的羲雅。

他今年刚入伍，她没想到他会那么快休假。

尽管她很想很想他，但是还是再等等吧，晚上回家就可以见到他了。

此刻她要和同学好好庆祝一下。

女孩子之间，这样的青春一生只有一次。

但是她与他之间，却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

她相信他们将会牵手到白头。

到永永远远。

不过他们得先谈一场恋爱。

或者其实他们早已是一对恋人？

在他们年纪都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对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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