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玛格丽特》 作者:卫小游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我的作文班上有一群小朋友,其中有好些个都在学钢琴。我看着他们单纯天真的脸孔,不知道他们学琴的毅力够不够让他们变成未来的钢琴家? 翻开台北市的艺文月报,到处都有人在举办钢琴演奏会。台北夏季的演唱会请来克罗埃西亚的迈可森,弹的,也是钢琴。 我有一个朋友崇拜陈冠宇,从他的追星族一员如今变成一位专门替音乐家筹办音乐会的专业人士。她让我知道,梦想,可能是会成真的。我想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快乐。 八月初,炎炎夏日,办了一场同学会。远在各地的同学久别相见,话,聊不完。套书的计划搁在脑海,心里,很是惶恐。同学问起他们会不会变成我笔下的题材,我想都不想,说:“不会。”他们放了心,继续谈起毕业后的近况。但可能也有一点失望。 交给项姐的第一个故事进行的不太顺利,我想,它是在等这个同学会。 我看着距离去年的同学会以后,又一年没见的同学,发现大家的面貌有的改变了一点,有的改变了一点又一点,我想再过几年以后,大家有了更多的社会经验,会改变的更多。 今年参加同学会的人变少了,有的人出了国,有的正忙于工作,明年或后年可能会又更少一点。席间有人说起:“十年、八年以后大家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一问出口,想到时间流逝,心里顿时有些惆怅起来。 开完同学会后,我着手写第二个故事,这回,很有感觉,一路狂写。我没有写进任何一位我的同学,但我写了同学会上曲终人散时那份惆怅的感觉。 奇怪的是,这是一个快乐的故事。 如果你也看了电视剧“倩女幽魂”,很为里头的诸葛流云这个角色感动的话,那你可能可以了解,为什么在梦里愈快乐的事情会愈让人觉得寂寞。 不过,这与故事无关,因为这个故事还是一个快乐的故事。 为什么咧,看了故事,等你认识本故事的女主角后,你就会知道了。 希望这次的套书对你来说会是个很棒的礼物。 不过我要先把这个故事献给我亲爱的大学同学──希望十年、八年后的我们,想到以前就会开怀地大笑。十年、八年后的我们,还能齐聚一堂。 敬,友谊。 第一章 月光如水般洒进了寂静的小巷里。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四层楼高的女子学舍搭建在深巷底,避开了大马路上的尘嚣。 上了年岁的莲雾树早已开不出花,盛夏时节,叶荫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浓郁。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树下徘徊。 随着时间过去,灯光一间间地熄了。只留下零零散散几扇窗仍透着幽微的光。 二一四室…… 左边数来第四间…… 找到了! 手中的小石子以着不轻不重的力道丢向半掩着的那扇窗子。 “叩!”地一声,小石子又掉回地面滚向他的脚尖。 修长的手指头拾起那颗圆滚滚的石子,再次向上一抛,厚玻璃窗又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窗户那头仍然|Qī|shu|ωang|没有半点动静。 于是小石子又再度吻上窗上的玻璃── ※※※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奇怪的声响时,郎彩便注意到了。 不过夜里常常有野猫会爬上窗台,因此她头也不抬的,继续伏在书桌上赶她的期中报告。 今夜是生死关头,明天再赶不出报告,她的西洋文学史就等着重修了。 揉着疲惫的双眼,她挣扎着在睡神与原文书之间搏斗。 孰料没多久,窗玻璃上又传来先前那种清脆的响声。而且一声接着一声。错乱的节奏扰乱了她的节拍,让她无法专注在书本上。 专心一点……加油、加油! “叩!” 是野猫,别理会。继续加油! “叩叩──” 定静安虑得,定静安虑得,老祖宗的话不会错的。 “叩叩叩叩──” 吼!火大了。她推开书本站起来,用力推开半敞的窗户,一颗头发乱糟糟的头颅探出去,不甚雅的三字箴言呼之欲出── “我ㄘ──”实时梗住。 “玛格丽特,我爱妳!” 呃……?! 她瞪大双眼,有些错愕地看着楼下站着一个穿着白上衣的男生,正仰起头看着她。 ※※※ 事情最初,是从一群有点无聊的男孩们之间的一个打赌开始的。 在他们大二生涯即将结束的那个夏天。 四个二十来岁的男生聚在他们租赁的小公寓里。其中一人在关掉聊天室窗口后,突然感叹起来。 “喂,最近有点无聊耶。”刘宗奇,登山社首席向导,黝黑的皮肤还留有最近带队到南湖大山时被晒伤的痕迹。但仍不损他英俊的外貌。 “回去跟你的神秘网友聊天啊。”窝在椅子上的孔令维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着港曼,也是有点无聊的样子。 “她刚刚下线了。”刘宗奇说。不然他也不会大叹无聊。眼神梭巡着来到坐在窗台上看街景的江云冰。“江,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吗?” 江云冰转过头来,立刻有人哇哇大叫: “转回去、转回去,把脸转回去,我要四十五度斜角。” 但江云冰没有配合地给他四十五度斜角。 李慕恩只好丢下画笔,大步跨到窗前,扶着江云冰的脸,硬是把他的头部摆成先前的姿势。 “这样好多了,不要动,再五分钟就好。”说完便赶紧回到画架前,继续未完的工作。 孔令维笑着评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歪头。”这层楼的楼主,正是主修西洋画的李慕恩。 但江云冰早已不耐烦,从窗台上跳下来,也不管李慕恩画好了没有。毕竟他可没有答应当他的模特儿。 被充当作画室的小屋子里,到处放置了李慕恩的画作。油彩味弥漫在空气中,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大概是都已经习惯了。 假使不是曾经在大一时,窝在同一间宿舍整整一个学期之久,他们这几个既不同系、兴趣又各有所好的人,大概是不可能搭成一伙的。 然而那次住宿的经验并不愉快。学校提供的宿舍很小,又十分老旧。四个男生一个比一个高大,不仅走起路时会绊到别人的脚,就连转个弯也会撞在一块。小小的宿舍让他们差点像野兽般互相撕咬起来。 结果,到了下学期。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搬出了宿舍。在温州街一带各租了一层公寓。 生活空间从此打散,却意外地结成了朋友。 也许真应了那句耳熟能详的话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 模特儿一走,李慕恩也画不下去了。 丢开画笔,将满手油彩浸入装了松节油的桶子里。“既然大家都这么无聊的话,那么干脆来做点好玩的事吧。” 刘宗奇第一个举手赞成。“比方说……” “租DVD回来看?”孔令维建议道。 “那多无趣。”李慕恩摇摇头道:“孔先生,这真不像你会提出的建议。” “是啊,我最近是收敛了点。”孔令维笑说。“我女朋友不喜欢我晒得太黑。” “你这家伙,现在就这么怕老婆了,以后还得了。” 孔令维摊了摊手。“没办法,谁叫小宝让我追了那么久。她很难讨好。”今年年初他才刚刚将她追上手呢。 “不如骑车到淡水去好了。”刘宗奇看了看手表。“现在过去的话,刚好可以看夕阳。” 李慕恩看向江云冰。“江,有什么建议没有?” 江云冰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都不怎么有趣,淡水前天才去过,DVD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实在是很无聊。我看我们该来点更刺激的,至少要做点以前没做过的事。” 另外三个人都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孔令维向来敏感。“你最近似乎有些焦躁,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江云冰的表情沉了沉。“没什么事。” “是在为比赛的事情烦心吗?”李慕恩问。 江云冰是音乐系的高材生,主修钢琴。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那时他们一伙人替他庆祝了二十岁的生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变得有点怪怪的。言行举止不复之前那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冷静,反倒有些容易焦躁。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吗? “没有。”也许是想转移话题,他说:“算了,还是去淡水吧,或去什么地方都行。” “但我突然不想去淡水了。”刘宗奇说。 “嗯,”李慕恩说:“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孔令维说。 “现在我们四个人之中,只有阿维算是死会了,不如大家都来交个女朋友吧,说不定有了另外一半后,日子就不会那么无聊了。”李慕恩半开玩笑地建议。 刘宗奇第一个摇头。“算了吧,你以为交女朋友像养宠物啊,万一厌烦了怎么办?” 江云冰冷淡地响应。“我也没兴趣。女人都很麻烦──当然,我不是在说小宝。” 孔令维笑笑地说:“那是当然的了,我的小宝一点儿也不麻烦,说真的,有时候我还觉得是她认为我比较麻烦呢。她不喜欢我黏她黏得太紧。”一脸洋溢着恋爱中的甜蜜表情。 李慕恩一点儿也不沮丧地说:“可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指着刘宗奇和江云冰。“你、我、他,令维除外,我们几个的条件也不算差,大二都快结束了,身边还没有女朋友,毕业以后回想起这段大学时光,诸位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小遗憾吗?” 孔令维笑笑地道:“看来这次的活动,我是没资格参加了。”虽说如此,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地看向其它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江云冰身上。孔令维尤其好奇像江云冰这样个性的人如果要交女朋友,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学校里不乏美女,每回走在路上,随随便便都可以看到好几个。”李慕恩继续说:“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宗奇,听说你们数学系里有个不错的女孩子,叫做林朝阳是不是?” 刘宗奇点头道:“是啊,我同学。”暧昧地笑。“怎么,你对她有兴趣啊?那恐怕有点困难喔,听说她不太喜欢男生,不少外系的向她示好过,都被拒绝了。冰山美人的外号从此不胫而走。” 李慕恩不答话,只笑嘻嘻地转头,再道:“江,音乐系的女生气质好又漂亮,你在里头应该很吃香吧。” 江云冰冷冷哼了声。“那不关你的事。” 李慕恩丝毫不以为意地道:“我系上的女生就不推荐了,我想你们大概不会喜欢手上随时沾满油彩,个性又怪得不象话的女孩吧。” 刘宗奇耸耸肩。“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就喜欢那样的女生。” 孔令维插进来说:“嗯,我想你应该来者不拒的情况比较多。” 刘宗奇横眉竖眼地捶了他一记。又回到校园美女的话题上。“真要说起学校里的女生,企管系的系花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如果要票选校花,她一定高票当选。” 李慕恩颇感兴趣地说:“你是说……龚千雅?企管二的?” 刘宗奇猛点头。“对,就是她,她真的满漂亮的。” 孔令维笑说:“事实上,我认识她,她是小宝以前室友的同学,不过现在好像搬到新生南路那里的单人学舍去了。”单人学舍是校外人士建的宿舍,一人一房,专门提供给女学生承租。 李慕恩击了下手掌。“这样吧,既然大家都在大喊无聊,那么我们来打个小赌如何?” 其它人不置一词地听他解释。李慕恩说:“我们来赌,看谁敢到她窗子底下大喊一声“我爱妳”。” “听起来满丢脸的。”刘宗奇说。 孔令维带着好玩的心态说:“我可以叫小宝帮忙打听看看她住在哪一间房间。” “赌注呢?”刘宗奇有点迟疑地问。 “一个月份的早餐加上整理房间,如何?”李慕恩提议。“问题是,谁敢?”虽说他是提议者,不过这样做真的是满丢脸的,而且有点幼稚。 但接下来却没有人接话,直到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 “没人敢吗?那么我就是第一顺位了,应该不需要再抽签吧。”江云冰说。也许他真的是太浮躁了,需要一些刺激的事才能抚平他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我该去练琴了,问到寝室号码以后通知我。” 其它三人面面相觑。许久,孔令维说:“他最近有点怪。” 刘宗奇与李慕恩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 三天后,江云冰站在四层楼高的女子学舍前。在看见那扇窗探出一个人影时,便豁出去地大喊: “玛格丽特,我爱妳!” 呃……?! 郎彩错愕地瞪着双眼,看着楼下巷子里,那个穿着白上衣,仰着头对她大喊的男生。 两人四目相对的片刻,宛如黑夜与流星的邂逅。 短暂却永恒。 她发誓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无法明白他怎么会在她窗下来这么一段?是恶作剧还是怎么样? 她,郎彩,洋名是叫做玛格丽特没有错,与窗下的他眼对着眼瞪着对方许久。 其它原本已经熄灯的房间,窗户一扇扇地亮起。似乎也被楼下这小小的骚动给惊醒了。 难不成……真是个仰慕她的男生? 很有可能唷。 毕竟她郎彩是这么地可爱、这么地古椎。也许他们曾经修过同一堂课,只是她没注意他而已。 愉快地,她朝下挥挥手道:“安东尼,你快走吧,别学罗蜜欧那一套,那是没有用的。” 但楼下的男生双脚似是被钉在地上一样。 江云冰瞪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发,有点儿怀疑起刘宗奇他们的品味。 这位“玛格丽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美女呀。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这情形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好浪漫哦。郎彩趴在窗口,笑嘻嘻地看着那不相识的男生。月光洒在他仰起的脸庞上,距离一层楼高,使得她那号称二点零的视力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有一张很俊的脸。 情绪有点亢奋的,她将手放在嘴上,送了给甜蜜的飞吻给他。 “晚安,下个礼拜我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今晚就很抱歉了,要私奔,下回请早。今晚她已经和维多利亚女王有约了。唉……实在是没有写报告的天份啊…… 江云冰头皮顿时发麻起来。愈想愈不对劲。但探出窗口的人头是愈来愈多了。只得抛给上方那位朱丽叶最后一眼──奇怪的一眼,他快步离开小巷。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 龚千雅在半小时后才回到学舍。但女子学舍里灯火通明,原本这时候该上床睡美容觉的几名楼友,竟然都还清醒着。龚千雅有些讶异。 发生了什么事呀? 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室,她敲了敲隔壁二一三室的门。 正在与湖滨诗人约会的郎彩头也不抬地喊道:“再等一会儿,现在没空!” 龚千雅只好停止敲门,径自打开没有锁上的门,往小房间里梭巡一圈后,在床铺上坐下来。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到了第十五分钟时,龚千雅忍不住了。她摊在床上。“彩,我想睡了,消夜如果冷掉,妳就将就着吃吧。” 听到“消夜”两字,正在前线奋战的郎彩立刻丢开柯立芝老兄,投奔向食物的怀抱。 龚千雅哈哈一笑。将装有卤味的塑料袋递给她。 郎彩跳上床,饿死鬼般的扳开免洗筷,向卤味进攻的同时不忘饮水思源,赞美一下──“千雅,妳真是一位好妈妈。” 龚千雅瞥了她一眼。“妈妈?” 率先吃掉一大块百页豆腐。“衣食父母啊!给衣服穿的是爸爸,给东西吃的是妈妈。妳好心照顾我的胃,当然就是一位好妈妈喽──来,吃一片香菇。” “算妳会掰。”龚千雅张嘴吃下香菇,瞪她一眼。“还是不吃香菇啊?” “就叫妳不要破费咩,香菇贵得要死又不好吃。”说着,再夹起半朵送进她嘴边。“张开嘴,啊。各人造业各人担。” 吞下香菇后,龚千雅道:“总有一天,我会叫妳吃下一大堆香菇、青椒和红萝卜。”没见过这么嘴馋,却又这么挑食的人。 咽下一嘴粉丝后,打了个嗝。郎彩苦着脸道:“不要啦,香菇让我想吐,青椒使我过敏,红萝卜会让我变成兔子眼睛,粉可怜的耶。” 龚千雅翻了翻白眼。“还有没有什么更具说服力的没有?”偏食就偏食,还扯那么一大堆。 藏在蓬松头发里的圆圆小脸霎时放出万丈光芒。“还有啊,千雅妳是最最最善良的好人了,绝对不会逼良为娼的。” “妳在说什么呀?”真会把她给气死。 “啊,喔哦,说太快了,是把人给逼上梁山啦。”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作势打了郎彩一拳,龚千雅笑到肚痛,她侧过身抱住肚子。 圆圆的小脸宠物般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我就知道妳最好了。” “谄媚大王。”龚千雅娇嗔道。回过头来捏住郎彩圆圆的脸颊。 郎彩夸张地挤出一滴眼泪。“痛啊,别捏。” “我根本没出力。”龚千雅早已识破她的伎俩。但还是松开了手。 揉了揉脸颊。郎彩笑嘻嘻地道:“碰不得,碰不得的,我这脸皮薄得跟馄饨皮一样,妳可别当成水饺皮揉来捏去。” “是哦,妳最娇贵!” “哈哈,正是温室里一朵鲜花。” “不正经。” “错,是没神经,哈哈哈。” 龚千雅再度笑出声。“妳今天晚上怎么这么亢奋啊?”赶报告赶到脑袋出问题了吗?还是肾上腺素分泌失调? 谈笑间,卤味已然灰飞湮灭。 “哈哈。”郎彩将筷子毁尸灭迹,丢进垃圾桶后,兴奋得眼睛都亮起来了。“我跟妳说唷,今晚有人来跟我告白耶。” “哦。”龚千雅很感兴趣地问:“是谁这么有眼光?” “有眼光呴。”郎彩愉快地仿效先前在窗底下喊话的那个男生。“玛格丽特,我爱妳!”再度眨了眨眼。“很有趣吧。” “是很有趣。”尤其是郎彩那张活灵活现的脸,更是有趣极了。 郎彩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加上发量多,因此感觉起来份外蓬松。她的头发长度大约在肩线左右,当她没将头发束起来时,看起来会有些凌乱。再搭上她那张圆圆的小脸,感觉起来实在可爱极了。看起来就好像……她家养的小型犬──哈利喔。 郎彩有一张小狗般可爱的脸。个性俏皮得紧。龚千雅觉得跟她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都好开心。能有这么棒的一个朋友,她觉得很荣幸。 喜欢郎彩可以有一千个理由,至于第一千零一个理由则是──她们有着相同的英文名字。 她们是大一修同一门通识课时认识的。 那门课的教授喜欢点学生的英文名字。她还记得那门课上总共出现了三个乔伊斯,四个依莎贝,五个阿曼达。 因此会有两个玛格丽特似乎也不怎么稀奇。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以为只有乔治和玛丽才是菜市场名哩。看来一点都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年头连菜市场名都文雅起来。 话匣子一开,郎彩便停不下来似的,叽叽咕咕地向龚千雅描述先前那窗下告白的浪漫情事,当然其中还加入了不少自己喜欢的调味料。 于焉,一盘热热闹闹、五味杂陈的菜便端上了龚千雅面前。她尝了一口,笑着对郎彩说:“味精似乎放了太多。” 郎彩这才稍稍收敛,装腔作势地撩撩头发。“没办法,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有人向我这么赤裸裸地告白──对我耶。”眼神有点梦幻的。“哦,安东尼……” 龚千雅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玛格丽特。” “有。”郎彩反应迅速的举手。 是了。这就是龚千雅的疑问。“大一上那堂通识课时,妳怎|Qī|shu|ωang|么确定教授是在喊妳?”而不是喊她? 郎彩低声笑道:“因为妳经常逃课,不在现场,妳忘了吗?” 龚千雅点点头,笑着接受了这个答案。“没错,我不在现场。”经常,不是总是啦。 两个人不知道聊了多久,直到龚千雅开始打呵欠。 郎彩突然从床上惊跳起来。“惨了,我的报告!” 龚千雅挥挥手。“加油,床借睡一下。”闭上沉重的眼皮。自在地睡在郎彩凌乱的床铺上。 瞪着才进行到一半的报告。郎彩哭丧着脸。看来今晚是不用合眼了,呜呜呜,周公老伯,对不起,她要爽约了…… ※※※ 果然弄错了。 江云冰和刘宗奇一起站在管理学院的门口,看着自他们面前走过去的龚千雅。 这位传说中的系花有着一头削薄的直短发,明眸皓齿,身材修长窈窕,脸上挂着自信从容的表情。全身上下,完美得丝毫不像前天晚上探出窗口的那个女孩。 “弄错了。”他讪讪地承认。 刘宗奇笑笑地搭着他的肩。“没关系啦,你的失败就是我们的快乐──呃,我是说……失败为成功之母,你还可以再接再厉,再来一次。” “没兴趣了。”他拿开肩膀上的手。视线随着龚千雅行走的方向望去。 然后,极其突然的,他又别转过脸。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郎彩正朝着龚千雅快步地走来。“千雅──”视力极好的她,立刻看到站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的两个男生。 她顿时兴奋得脸都红了。 “安东尼!安东尼!”拖着龚千雅的手奔向苏格兰的小山丘上。 江云冰扯了扯呆楞住的刘宗奇。“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 “安东尼。”郎彩气喘吁吁地跑到江云冰面前。 “安东尼?”刘宗奇和龚千雅各布自带着不同的好奇打量着郎彩和江云冰。 江云冰和郎彩也打量着对方。 她有极好的视力,因此看过一眼就认得出他。 而他有着极尴尬的回忆,因此也很难忘记她──以及她那头蓬松得不象话的头发。 两个人又发现,前一夜其实还是没有看清楚。 他的确如记忆般好看没有错,但在大白天里,他看起来好高贵哦。举手投足与表情都带有一种贵族式的气息。 而她,也许他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了。因为记忆之中,她的头发似乎还没有现在这么蓬松,是因为风太大,吹乱了的关系吗? 她圆圆的脸蛋藏在那堆头发后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只宠物狗?!只差没吐着舌头向他要骨头──但也相去不远了。 气息总算平复过来。郎彩笑得好灿烂。“哈啰,安东尼。” 文学院就在管理学院旁边,因此她跟龚千雅总是约在两个学院之间的回廊碰头。她从来没有在这附近看过他,因此很容易认为他可能是特地到这里来等她的……可能吗? 见他没反应。郎彩伸出一只手在他脸前晃了晃。“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玛格丽特呀。” 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淘气吗?是有一点。但好像又有一点故意,却又还不到恶作剧的程度。 江云冰素来是冷静自持的。然而此刻却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好尽量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而…… “安东尼?”刘宗奇摸摸下巴,颇感兴味地看着郎彩那一头跟小甜甜有得比的蓬松头发。半调侃地推了推江云冰。“怎么样,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小甜甜的?” 江云冰下巴的线条更形僵硬。“不要。”他简短地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哗。”郎彩圆圆的眼睛瞪得好大。“很酷哦。” 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的龚千雅附议:“的确是满酷的。”可是跟郎彩前天晚上叽叽咕咕向她形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郎彩怎么会觉得这位安东尼很浪漫呢?至少她就不这么认为。 刘宗奇微笑地看着这一高一矮、一个美女一只宠物──呃,像宠物小狗的圆脸女孩,友善地伸出手。“妳们好,我是数学二的刘宗奇,一起吃个饭好吗?” “你请客?”郎彩兴奋地问。 龚千雅则狐疑地打量着他。 “当然。”他海派地说。 “那就走吧。”郎彩高兴地转着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看着郎彩快乐得像要飞上天的样子,刘宗奇想笑之余,忍不住也有点疑惑起来。这宠物……呃,这个像小狗的女孩,是不是很容易被取悦啊?瞧她乐的……刘宗奇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有人会高兴到手舞足蹈的。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似是看穿了刘宗奇的疑问。 “是的。”龚千雅点头说。因为刚刚认识郎彩时,她也有相同的疑惑。 刘宗奇诧异地看向她。 龚千雅神色自若地道:“既然有人出钱,那就先谢了。不过……” “不过什么?”好奇地追问。 龚千雅扯了扯嘴角。“不问电话,不要地址,不查生日,不等何时有空。” “妳的“四不”规矩吗?”是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当然有不少追求者。 “没错。”她是可以顺便当一下陪客。反正她本来就要和郎彩一起去吃饭。但是再多就不行了。她最受不了讲没几句话就向她要电话的男生。 刘宗奇平淡烦闷的大学生活,突然间,意外地插进了一段不寻常的乐章。看着龚千雅自信亮丽的脸庞,他扬起嘴角。 “我要吃炸猪排、烤马铃薯、漂浮冰淇淋……还要一个特大号的海陆潜艇堡……”既然有人自愿请客,郎彩已经不客气地设计起中午的菜色来。 “妳的食量这么大?”刘宗奇讶异地问。 个子不怎么高大的郎彩扬起头。“这还只是前菜呢。”顿了顿。“我可以把你当成要追求千雅的凯子哥吗?” “我叫刘宗奇。”他耸了耸眉。 “哦,刘宗奇,我先告诉你喔,我是千雅最要好的朋友,你知道的吧,讨好我就等于讨好千雅喔。”狡黠的表情再度一闪而逝。 龚千雅也不阻止她,只是微笑着。很纵容。 刘宗奇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了又笑。“是吗,那么我知道了。” 不知怎地,他有一种预感,以后的日子似乎再也不会无聊了。 光是眼前这位狮子狗小姐本身,就有一箩筐的笑料。 他几乎等不及把她引荐给他那群死党了。 只是不知道……事件的男主角──安东尼──会作何感想? 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琴房里。黑得发亮的平台钢琴像是一顶尊贵的王冠,被陈列在这间透着阳光的琴房中。 随着黑键与白键流畅的跳动,华丽的旋律回荡在室内,而后辗转流泄出敞开的窗外,震慑了一旁听众的感官。 坐在钢琴前弹琴的人恍如跌进了自己的冥想里,他修长得不可思议的手指以着杰出的弹奏方式,诠释着李斯特的练习曲,每个跳跃在琴键上的音符都准确无误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丝毫没有因为窗外挤了一堆人而受到影响地乱了拍,彷佛在众人前演奏,对他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时而闭起眼睛,时而垂眸看着琴键。谱架上没有乐谱是因为已经太过熟悉这首练习曲的每个音符、节拍,那几乎就像是已经深深镂刻于他的血液一样。只要他的血液还是热的,还会流动,即使闭起眼睛,他也能完美地弹出这首曲子。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弹出,缭绕于琴房里的琴声嘎然而止。 挤在窗外聆听的数名听众纷纷松了一口气,吁出一声好长的轻叹,就好像刚刚数分钟的弹奏时间里忘了呼吸似的。 江云冰在高中时期以杰出的钢琴技巧获得多项比赛优胜,进而被保送进这所国内第一学府的音乐系时,与他同时期的学生无不备感压力。 毕竟,这么优秀的钢琴才子是有资格到国外知名的音乐学院去进修的。然而他却选择了留在国内,跌破所有人的眼镜。而要跟这么厉害的人竞争,更是一个可怕的梦魇。 他们许多人从小就接受音乐的训练,才能在这一行里表现得比一般演奏者稍微突出一些。可江云冰跟他们不一样。他的母亲江蔷霓是闻名国际的钢琴家,可惜在演奏事业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而导致右手神经受伤,痊愈后,灵活度不似从前,才慨然隐退,从事教职,并在国际性的钢琴比赛里,经常受邀担任评审的工作。 有那样一个知名的母亲,江云冰在钢琴上的天才是众所瞩目的。在学校,他甚至有专属的指导教授,俨然被视为钢琴界的明日之星。 然而他个性冷淡,并不好相处。 跟他同窗快两年的同学,可能还没有几个人曾经跟他交谈过十句话。 他们都怕他。 也都敬畏他。 而那份敬畏里,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仰慕与羡妒的情结。因此大多数人对江云冰这个人的感觉是很复杂的。 他练琴的时间不固定,但一向会在礼拜四下午到琴房练琴。因此这个时间,琴房外总会聚集一群仰慕他琴艺的女生。 他从来没有跟她们讲过话,只是专注地弹奏着钢琴,然后在接近两个小时的练习时间结束后,会轻轻地盖上琴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没有人窥得破他那隔在一道冰墙后的内心世界。 就像现在── 一曲结束了。 他正要盖上琴盖,但今天突然有了一点点变化。 他们看着去年刚被推荐进音乐系的钢琴才女走向他,两个人随即低声交谈起来…… 据说,这位钢琴才女是江云冰那位钢琴家母亲的关门弟子,两个人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据说,这位钢琴才女与江云冰过从甚密,两个人之间的交情远不仅止于师兄妹的关系。 据说……有很多很多的据说…… ※※※ “这台钢琴没你自己的好用吧?”身后的女孩说。“有时候会觉得你真奇怪,家里那么舒适不住,要一个人住外面。自己的钢琴不弹,要来弹学校里的钢琴……你说,你是不是很奇怪?” 他头也不回地放下琴盖。 王润芳将手搭在琴盖上。“据说你还没报名这一届的TNPC国际钢琴比赛。” 江云冰不得不抬起头看她。 “我假设你是忘了,所以来提醒你一下,报名日期快截止了。”微笑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看,表格我都帮你填好了,你只要再填几项数据,期限前寄出去就行了。我连邮票都帮你贴好了喔。”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那个纸袋。 见他动也不动,她叹了口气,将一张表格从袋里掏出来。“自选曲你选哪一首?李斯特还是肖邦?我想是李斯特对不对,你一向喜欢拿高难度的技巧去惊吓评审。另外还得自选一首,你选德布西还是拉赫曼尼诺夫?不说话我就自己替你选喽,反正这两个人的练习曲你都很熟──” 有点恼怒起来。“别麻烦了。”拉开她的手,盖上琴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意思是……你会自己填报名表?”有点怀疑。 “意思是,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急匆匆地说。 “所以我会在国家音乐厅和你一起出赛?”紧追不放的问。 猛回过头。夺走她手中的纸袋。“别太过份了。” “要求一个好对手参加比赛,是一件很过份的事吗?” 江云冰冷冷地道:“王润芳,妳搞错了,我不是妳的对手。” “我怀疑。” “不用怀疑。”他说:“因为妳根本就还没有资格向我挑战。”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又爱又恨地喃喃道:“我想我不会说你太过自满。”但是这话的确也挺伤人的。比起去年,她已经进步许多了。但光凭他刚刚那首超技练习曲,她就知道她还没有本事赢过他。 江云冰是她王润芳永远的劲敌,总有一天,她会超越他的。 她的钢琴是为了赢过江云冰而存在的。 正是因为有竞争,钢琴,才有趣。 ※※※ 匆匆忙忙离开琴房后,江云冰便将手中的牛皮纸袋丢进第一个见到的垃圾桶。 聚在窗外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尽管早已习惯在众人眼前弹奏钢琴,但他仍然无法压抑住,那种一坐在钢琴前就想逃离的渴望。 当他无助迷惘时,是琴音救了他。 当他将双手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时,抚过的第一个音符就足以抚慰他的不安。 然而这几年来,他却愈来愈无法从弹奏钢琴里得到抚慰。 那种想要逃走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使他开始害怕起,一旦他坐在国际舞台上的钢琴前时,会忍不住丢下所有人逃走。 他清楚明白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如果他参加了这一次的TNPC国际钢琴比赛,他的恶梦就会成真。 那不比在琴房里练琴。 但也绝不是怯场──八岁那年,当他坐在一群不认识的外国人面前演奏莫扎特时,他就已经不再怯场了。 他的灵魂里有表演的天份。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血液里却也沸腾着某种无以名状的渴望──彷佛、彷佛他强烈渴望着逃离钢琴似的。 他是在钢琴上出生的孩子。钢琴是他的一切。但是他心中的焦虑不曾稍减,只是与日遽增。这令他既害怕又忧虑。 却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怕技巧退步? 绝对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指法愈来愈精进,而且十分稳定。 那么是怕会输给其它人?毕竟他从没输过。 那倒也不是。他对自己的琴艺有信心。他知道他弹得很好。 那么他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宁愿弹学校的钢琴,也不愿弹家里那台陪着他长大的钢琴?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放弃了皇家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选择留在国内? 王润芳这么问他。想知道答案。 但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可以在哪里找到解答。 来到李慕恩的住处,他很清楚他可以在里头找到什么。 他们几个人各自有住处,却都喜欢往李慕恩这里跑。也许是因为他艺术家的气息感染了他的生活空间,使得他的住处感觉起来就是特别令人舒服,容易放松。 这里是……避难所。 他们四个二十岁男人的避难所。 门没锁。 他听到谈笑声。 有人在。 太好了。他正需要大伙儿一群人胡闹一下。也许他可以再去找一扇窗户,对窗户里的人大喊“我爱妳”。 随便窗里头的人是谁都没有关系。反正只是想疯狂一下。 他揉了揉脸,推开门走进去── ※※※ 门被打开的剎那,屋里的笑声嘎然而止。 数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转看向他。 一张包围在重重发幕里的小脸,眼睛睁得老大。“哈啰,安东尼。” 当下他突然有股冲动想将她的头发拨到脑后,将她那张脸从蓬松的头发里拯救出来。但他只是插着腰看着屋里的人。 老样子。 李慕恩在画画。 刘宗奇在跟他那神秘网友聊天。 孔令维则坐在狮子狗小姐旁边,似乎正在跟她讲笑话──不然她嘴角怎么会咧得那么大?他女朋友该来看看这一幕。孔令维这家伙对女人根本是来者不拒。 避难所的强大功能似乎在一瞬间被动摇了。 被一枚小小的宠物炸弹给炸得面目全非。 这里是男人的世界。连孔令维的女友小宝都禁止进入的。虽然他们没有明文规定,但那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的啊。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语气力持平稳地问。才两天没来,世界就变了个样,民族的救星说不定也换人当了。 “安东尼,你来得正好,”狮子狗小姐说:“我们刚刚决定了一件事呢。” 我们?诡异的用词。“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再次问。 三个二十岁的男人渐渐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悦,于是警觉起来。“是这样的,江……”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是只问这一句。 “安东尼──” “闭嘴,我不是安东尼。”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江云冰──”突然抿住嘴,十足赌气的样子。 郎彩微笑地复述。“江云冰,我们刚刚决定了一件事──” 有些气急败坏的转头看向李慕恩。“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 “安东尼──”郎彩又叫。 “别叫我安东尼。”真是够了。 “好,那我叫你江云冰。江云冰,你不想知道我们刚刚决定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他不知不觉接下了她的话尾。没注意到其它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我们决定,如果能让你生气的破口大骂,那么你就要无条件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很得意地宣布。 “妳──” “生气了吗?”圆圆大大的小狗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你生气了吗?” “我──” “你生气了对不对?”高兴地大声嚷嚷。“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赶在她又抢话前辩称。 “安东尼……” “我没有生气。”再次宣称。 “才怪。”一点儿也不相信。“你眉毛都倒竖起来了。” 伸手揉了揉眉。“才没有,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生、气。” “真的呀。”表情有点失望。“噢,好吧,看来你真的没有生气。”转过头时,贼兮兮地。“瞧,他没生气。”伸出手向其它三个人讨债。“拿来吧。” 三张百元大钞立刻落入她手里。 狮子狗小姐笑嘻嘻地再度转过头来。“多谢了,安东尼。事实上,我们刚刚做的决定是──如果你进来看到我以后没有生气的话,他们每个人就输给我一百元,外加一顿饭。真是多谢啦。”双手合十,以表虔诚。 江云冰从来没有被这么激烈地挑起情绪过。只不过有“小狗”在场,似乎使冷静远离了他。“妳真是卑鄙。”脸色铁青外加咬牙切齿地说。 “你生气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忍不住咆哮出来。 但郎彩只是欢呼一声。“你生气了,你生气了!” 其它人则难以置信地看着郎彩居然真有本事挑起江云冰这块“冰”的情绪。她甚至还操纵他,让他忽冷忽热,这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无视于他的怒气,郎彩笑着看着他说:“那天你在我窗前大喊“我爱妳”时,我就已经很是心动了。虽然先前才得知那不过是另一项打赌──你们男生真是无聊,动不动就打赌──但是俗话说的好,不赌不相识嘛。既然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就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吧,安东尼,我会是一个很棒很棒的女朋友唷。” 他胸膛急促起伏,脸颊气得发红。“妳作梦!” 郎彩瞄了其它人一眼。“他们说你从不说粗话的。” “我们错了。”刘宗奇喃喃道。 “妳烦够了没有!” “他们说你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我们错了。”孔令维也瞪大着眼睛承认自己的错误判断。 “他们还说……你从来都不会抗拒挑战。他们错了吗?” 这个问题“他们”就无法回答了。 江云冰的喉咙则突然梗住。 只见狮子狗小姐拍拍自己看不出有无的胸脯道:“我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喔,你会抗拒吗?”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久久,他冷冷地吐出:“激将法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再中招了。” 瞇起一只眼,摆出一个YA的胜利手势。这当然是郎彩。她笑瞇瞇的。“看来他们还是满了解你的,他们说……” 他们又说了什么?这回他耐心等着她把话说完。 “冰是你的内在。” 就这样?他总算恢复平日的冷静了。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冰只是你的外墙。”眨眨眼,调皮地看着他。“我错了吗?” 他抿住嘴,内心那道冰墙彷佛遭受到雷霆千钧的攻击。然而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其它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存心对她视而不见嘛。 郎彩夸张地叹了口气。“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我不是在问妳。” “哦……” “我招了。”刘宗奇举起手承认。“是我带她来这里的。” “是啊,一支甜筒、一瓶可乐、一块蛋糕、一盒布丁就把我拐来这里了。仔细想想,我还满好拐的嘛。”嗯,要检讨、要检讨。 李慕恩回想第一次见到郎彩的情景。“满意外的,不过效果惊人。” 孔令维若有所思地说:“她很好笑。” “我就说咩。”刘宗奇仍然不后悔请她来李慕恩这里亮个相。谁叫大伙儿最近频喊无聊,而有郎彩在场,绝对不会让人无聊。 “但是我以为这里是女人止步的,难道这不成文的规矩从今天起要打破了吗?”江云冰十分担心他唯一的避难所会消失。 “其实前天就打破了。”李慕恩说。“只是你前两天在忙没过来,才会不知道。” 孔令维则只是笑笑。“严格来说,那不成文的规矩也不算被打破啦。” “阿孔说的没错。”刘宗奇赞同地点点头。指了指暂时被晾在一旁的郎彩。“你看看她,江,你第一眼看到她时,会认为她是个女人吗?” 真是个犀利的问题。江云冰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从这个角度上来谈的话,论点的确是可以成立的。 “我当然是个女人呀。”郎彩兴匆匆地插嘴道。要不然还有别的答案吗? “错了。”四个男生有志一同地道:“妳根本是一只宠物。” “呃?”不懂啦。什么宠物?很困惑地张大眼睛。 “小狗。”江云冰更进一步地说。“比起女人,妳更像是一只小狗。要不要拿镜子给妳看呢?”嘴角恶意地噙起一抹笑。“坐下,来福。” 楞了三秒钟,终于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哇,呜哇哇……”太过份了!郎彩当场嚎啕大哭起来。立刻向四个拿女人泪水没办法的臭男生报了一箭之仇。 四个男生从来就对女性的泪水没辙,郎彩一哭,几乎是立刻,四个男生有的拿面纸,有的笨拙地想要安慰,有的想摀住耳朵,却只是白费力气;不知所措是他们共同的体验。 泪水真的是很有用的女性武器喔。 哼!谁敢说她像小狗? 不给他们好看,她就不叫郎彩。 “哇──”哭得更加凄厉。 五分钟过后,她边抽答边看了下手表,然而跟放声哭泣时同样突然的,停住了哭泣。吸了吸鼻子,揉揉发红的脸。她咧了个微笑。“我待会儿有事,得先离开了。今天玩得真开心,下次有空再过来找你们聊天。” 话才说完,她已经吹起口哨,像个女王一般,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间。 许久…… 李慕恩低声道:“有谁可以简单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刘宗奇说:“我在想,未来两年,我们的日子都不会过得太无聊了,你们认为呢?” “嗯……”值得观察。孔令维心想。 江云冰沉着脸说:“我认为……我们麻烦大了。”当初怎么会去招惹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女生啊? “真的?”其它三人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江云冰说:“似乎满令人期待的唷。” “什么意思?”他警戒地问。“我是不是该做一张“女人与狗不准进入”的告示牌?” “别紧张,别紧张。”李慕恩勾住江云冰的肩。“也许日子是到了该做点改变的时候了,你认为呢?” “希望不要。”衷心希望。 可惜的是,三票对一票。江云冰的愿望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第三章 “唉唉唉唉,妳迟到了,阿彩。” 郎彩原想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摸进“蓝屋”里,来个神不知、鬼不觉。孰料还是逃不过“蓝屋”老板那双比鹰眼还要锐利的眼睛。 她直起腰,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求求你别扣我薪水,我家里有三个小孩要养,每一张嗷嗷待哺的嘴都喊着要吃饭──” “是哪,妳还有两个八十高龄的老母需要奉养,外加一个生病躺在床上的丈|Qī|shu|ωang|夫,一家人的生计全压在妳那瘦弱纤细、担不起太重米袋的单薄肩膀上,真是令人忍不住为妳掬一把同情泪呀。”前额发线逐年脱落的陈老板唱做俱佳地道。 “是啊是啊,大人您真是慈悲心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啊──” 他陈老板交游广阔,却也只认识一个郎彩不但能把肉麻当有趣,还能把有趣当肉麻。“好了好了,别扯淡了,快去换衣服上场吧,小许已经快挡不住了。” 两个人一齐瞥向小表演台上那个弹奏钢琴的年轻人。 弹错了一个音,啊,又错了一个。才听一小段,就已经漏弹了三个音,拍子也不准。不过这也不能怪演奏者,毕竟他根本没学过几年啊。 “下次再敢迟到,小心脑袋。”伸手做了个割颈的动作。 郎彩十分配合地发出“呃啊”一声惨遭割颈的音效,随后悄悄钻进更衣室里,换上一袭黑色的礼服。 礼服长及足裸,让身材娇小的她走起路来,随时有踩到裙襬、跌个狗吃屎的危险。好久好久以前就告诉过老板,要他将衣服拿去给人改一改了,结果都过了多久了,裙襬还是连一寸都没缩短过。唉,算了,将就些吧。谁叫她生来比人矮呢。 离开更衣室前,她随手在头发上喷了一点胶,双手灵活地在头发上拨弄,好让凌乱的头发暂时顺服一些。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比她平常上工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左右。 稍早在李慕恩那里待太久了,一时忘了时间。那群人真宝,尤其是那个叫做江云冰的,更是好玩极了。让她差点玩得乐不思蜀,真是危险啊…… 不行不行,下次得收敛一点才行。要检讨、要检讨……嗳,最近要检讨的事情还真多啊。 走出更衣室时,正好碰到吧台的调酒师阿美。 “阿彩,还以为妳不来了。”阿美压低声量。 “路上塞车啦。”她小小声地说。“待会儿再聊,我得去救小许了。” “等等。”阿美拉住她一条手臂。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管口红。“搽一点,妳脸好白。看起来太年轻了。” 郎彩乖乖地仰起脸让阿美帮她涂口红。“好了,现在应该老了三岁了吧。” “还早得很呢。”阿美像个大姊姊般,捏了捏她的脸颊。“去吧,要弹我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喔。” “没问题。”挥挥手,走上小表演台上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在小许弹错第一百零八个音,终于结束这一曲,也快把客人赶跑时,郎彩拍了拍他的肩。 小许回过头,松了一口气地赶紧把乐谱拿起来,钢琴也让给她。 “妳总算来了。”他做出口型,无声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家的小猫生宝宝了。”也是无声的唇语。 认识她稍微久一点的人,都已经聪明到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什么小猫生宝宝?她根本没有养过半只猫。 小许拍了拍她的肩膀,悄悄下去换衣服,端盘子了。他原来就只是个端盘子的服务生,不幸曾经学过那么几年琴,因此常常在郎彩迟到时,被赶鸭子上架。 “蓝屋”,一家俱乐部式的音乐餐厅。 来这里的客人都对古典音乐有着一定的喜爱。餐厅本身也打着现场表演作为号召,这几年,从开张以来,已经脱离了赤字,渐渐能够吸引喜欢古典乐的乐迷来这里用餐。 他们一周营业六天,礼拜二到礼拜日是营业日,礼拜一休假。 每个礼拜四晚上是古典钢琴之夜,其它还有小提琴、长笛等等主题。礼拜六、日的排程则不一定,偶尔会安排协奏曲的表演,所以有时郎彩也会来凑一脚。 郎彩第一次走进“蓝屋”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是一段说不完的故事。重点就是,“蓝屋”的陈老板大胆地用了郎彩来弹钢琴,而且生意也因此蒸蒸日上。许多老客人在听过郎彩的钢琴后,都会特地选在她的钢琴之夜前来这里用餐。 坐在小表演台上的平台钢琴前,郎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老客人开始屏息以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彩”在演奏前的习惯。 新客人则感到有些纳闷,也有些好奇。只是先前的演奏实在太糟了,让他们忍不住怀疑起新换上来的这位会不会表现得好一点? 而不管是老客人或新客人,都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某种信仰吧;也许她习惯在弹琴前先祈祷片刻? 总之,片刻后,她张开眼睛。搽了口红的唇向上扬起。修长得不可思议的手指在活动舒展过后,轻移到琴键上。 一段流畅的旋律便似水银泄地般轻快地流淌出来。 起先那旋律宛如力道十足的春雨雨点打在紧闭的窗子上,似要唤起蛰伏的人们,宣示生命的季节已然来临,快醒过来打开窗子,迎接春天吧。然而一个乐章转折后,雨点化成了燕子的呢喃,哝哝交换着喜信。又像深山里淙淙的溪水,流畅低调地唱着自己的歌。 接着又是一个转折、再转折、继续转折,不断地转折又转折。 音符广幅的跳跃,琵音点缀其中。 这首曲子略带马祖卡风格,中间段出现兰特勒舞曲风格的节奏。是钢琴诗人肖邦那带有强烈沙龙趣味的钢琴小品之一──降G大调圆舞曲。 今晚的“彩”显然选了肖邦来作为钢琴之夜的开始…… 乐迷们期待地想。 肖邦的圆舞曲充满了华丽与忧愁,和声虽然简单,但在演奏者的弹奏下,无论是华丽或忧愁似乎都不再那么样地沉重,取而代之的,是演奏者融入了自己的体会后所重新带来的诠释。 是悲伤的,也是喜悦的。是欢快的,却又带了点忧伤。 如水般的旋律流过耳畔,是冰凉的,也是暖和的。 这是“彩”的钢琴。 无论是老客人或新客人,在今夜都不会失望了。 “彩”的钢琴可以让他们的灵魂苏醒过来,可以让他们在乐声里放纵地笑、尽情地哭。她的钢琴,令人畅快,也令人感到欣慰。 紧接在G大调圆舞曲之后的,是升C小调圆舞曲。 这首曲子广为人知,是一首十分优美而带着深深忧愁的曲子。每一个触键都彷佛在诉说一件往事。既伤感又多情。同样是肖邦的曲子。 “彩”钟爱肖邦吗?或者只是今晚对肖邦特别有感觉? 坐在钢琴前的郎彩星眸微闭,彷佛也将自己融进了琴音里,娇小的身体随着旋律柔软地摆动。十指彷佛自有生命般,在琴键上跳动。 一首曲子结束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的,在最后一个弦音被空气完全吸纳前,下一个音符便又跃出。 谱架上没有谱。 当A小调圆舞曲这首单纯朴素的曲子接替了上一首曲子出现时,为了让耳朵仔细聆听,而忘了餐桌上的食物的客人们总算缓过了气,紧张的胃部也稍稍放松,能够一边用餐,一边欣赏美丽的琴声了。 每个人用餐时,嘴边似乎都挂着微笑。 琴曲一首弹过一首,没有任何的重复。前一刻感伤的曲调也许会延续到下一首,但也可能换上另一首曲调较为明快的曲子。 华丽的旋律里充满着不能预期的不确定感,但一当新的曲子接上来时,却又似乎正恰到好处。 “听她的钢琴实在是一种享受。”阿美和小许,以及几个服务生一同站在角落,轻声叹息道。尽管早已熟悉郎彩的钢琴,然而每回听她弹琴,就是会忍不住想满足地叹息。 每次郎彩开始弹琴以后,吧台就会闲得不得了。因为客人忙着追每一个音符,根本没心思召唤服务生或调酒师替他们服务。 “似乎不管她弹什么,总是这么样地迷人。”小许也低声道。他是学过几年琴,但从来不知道能有人将钢琴诠释到这样的地步。彷佛、彷佛她这一生就为了弹钢琴而活似的。 任谁看了郎彩弹琴的样子都不会怀疑,她有多么地乐在其中。 此时如果餐厅失火了,她可能会傻傻的不知道要赶快逃吧。 是的,她是这么的快乐。 而每个聆听她的钢琴的人们,也似乎都感受到那份单纯的快乐,觉得好幸福。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都爱古典乐,他们也爱小提琴,也喜欢马友友,床头柜上都放满了古典乐的CD,但在现场听郎彩的钢琴,那种感觉,就是份外地不同。她用她的钢琴向人们施魔法。 郎彩微笑着。 琴键上的十指温柔得像在爱抚她的情人。 能像这样无拘无束地弹琴真是快乐。 全身上下,她的每一个细胞都这么吶喊着。 好快乐、好快乐。 好喜欢弹钢琴,好喜欢、好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钟头吧,也许超过了。但没人在意时间。他们在意的是,为什么郎彩突然停住,不再继续弹了? 郎彩抬起头,在角落处找到了阿美,同时对她眨眨眼。 下一刻,阿美最喜欢的帕海贝尔的卡农──Canon──那优美动人的旋律便似一道柔和的月光洒进了屋内。 “啊,我最喜欢的……”阿美欣喜地闭起眼睛。让再熟悉不过的曲调涤去辛勤工作一整天的疲惫,并自其中汲取更多的力量。 假使人跟音乐也有前世因缘关系的话,那么这首作于十六世纪的曲子就是她今生的命定曲了。 肖邦的忧愁与华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纯粹的喜悦与单纯。郎彩的卡农有如漫步在雨后的青草地上,又恍如潮汐与月球之间那无形却有力的牵引。那是一种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的音乐景色。 这是一个多么天才的钢琴师啊。 郎彩她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她愿意的话,她是可以走到国际舞台上的呢?她真纳闷她怎么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比赛? 不过,不管她知不知道,也许只要能弹钢琴,她就会觉得开心了吧。 彩呀,大概是她所见过最有天份的钢琴师,也是她见过最容易满足的人了。 真是可爱的家伙。 ※※※ 餐厅在十一点半左右打烊了。 然而大半的客人仍留在位置上,似乎舍不得离去,散坐在吧台前,聆听最后一首曲子。 直到郎彩终于爱怜地在琴键上滑过一个和弦,掩上琴盖后,坐在钢琴前闭目冥思片刻,试着将自己从钢琴世界里抽离出来,那些依依不舍的客人才起身从位置上站起来。 这时最后的几名客人已经陆续离开餐厅了。 “蓝屋”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通常会遵守规矩,不会与表演者有太多的私人接触,只是静静的聆听。 因此尽管郎彩已经吸引了不少忠实的老乐迷,但还不至于因此发生骚扰事件。大部份的客人也都表现的彬彬有礼。 换回自己的衣服后,郎彩走向吧台。 阿美递给她一杯柳橙汁。“哗,今天晚了快半个小时了。”平常餐厅十一点就打烊了。不过钢琴之夜总会例外,因为客人总是不肯在用完餐后离去,而演奏者自己也常常表演的太过忘情,没留意到时间。 平常郎彩会照自己的喜好多弹一、两首酬宾曲,但是今天她似乎特别大方,一连多弹了好几首,让客人迟迟舍不得离开。 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柳橙汁后,郎彩将空杯还给阿美,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啦,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有些忘我了。” “妳每一次都这样,我们已经见怪不怪啦。” 小许和几个服务生已经将桌子和厨房收拾干净,就等郎彩表演结束后,让客人离开,就可以打烊了。 “抱歉抱歉。”她拱拱手。“下次我会注意时间的。” 大伙儿一点儿也不信。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陈老板走了过来。“阿彩是把这里当成琴房来练琴了。”将她今晚打工的薪资算给她。 郎彩笑嘻嘻地刻意将纸钞一张一张地点算一遍。“练习还有钱拿,真是再划算不过。” “妳这是提醒我要向妳收取“租金”吗?” “老板你不是当真的吧。”郎彩赶紧将薪水塞进衣服口袋里,速度快得让人忍俊不住。“你忘了我有两个八十岁的老母亲要养吗?” 啧!“是啊,妳忘了提妳那卧病在床的老公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孩。”陈老板笑道:“若非如此,大概不用付妳薪水,妳也愿意过来弹钢琴吧。” 郎彩微微笑,算是默认了。 阿美向老板使使眼色道:“说到钢琴,彩啊,老板不是愿意把餐厅钥匙打一份给妳,让妳有空时自己过来练琴吗?” 陈老板说:“是啊,礼拜一餐厅整天空着,妳可以过来弹呀,这样妳就不用到处找练习的地方了。”知道郎彩没有自己的钢琴时,他实在有一点讶异。如果没有钢琴,那她平时都怎么练琴?如果没有经常练习,那她的琴艺又是怎么磨练出来的? 郎彩真是个谜。不过也正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琴,所以两年前当“蓝屋”原先聘请的那位钢琴师离开,临时找不到人递补时,他们才会与这个女孩结下一段缘。 而这个谜摇摇头说:“不用不用,我喜欢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弹钢琴。而且我现在也有一个固定练习的地方喔,所以不用给我餐厅的钥匙啦。” “哦?”小许好奇地问:“那妳都在什么地方练琴?” 只见郎彩闭起一只眼睛,扬起唇道:“秘密。” 阿美笑着两条手臂环在郎彩脖子上。“阿彩呀,是个有秘密的女人呢。” 郎彩圆圆双眼弯弯的笑。“是滴,有秘密的女人最美丽。” 大伙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郎彩大概永远也与“美丽”这两个字沾不上边吧。充其量,她只能算是可爱……喔,不,她是真的非常可爱,就像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把她弹钢琴时的神情也纳入考量的话,那么也许郎彩还是有美丽的时候。 弹着钢琴的她,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非常迷人。 ※※※ “真迷人。”李慕恩看着画布上的侧影,似乎有点意外地说。 比起风景和静物写生,他一向都喜欢画人像。因此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画的机会,只要有人当模特儿,他就会手痒的非画上个几张不可。 他的房间里放满了刘宗奇、孔令维和江云冰的速写。几乎什么角度都有。当他们来他这里打发时间时,他总在一旁悄悄地将他们入画。 在他笔下的刘宗奇有着一张很阳光的脸庞。 孔令维则总带了点书卷气,脸上也经常挂着微笑。 而江云冰……则有一张骄傲的脸庞。他的五官非常精致,很可以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了,然而他眉头却经常蹙结,眼底藏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忧郁。他的个性比较冷,脸上的表情也不常变化。但奇异的,这三个人当中,他最喜欢画他。 不是因为他生的最好看,事实上,他这三个朋友里头,五官比例最完美要属刘宗奇,而孔令维稍微秀气一点,算是个偏中性的美男子吧。而江云冰……则最难形容,也最难定位。说他俊,他的确是俊,但要捕捉他脸上的笑却非常困难。他不是不会笑,事实上,他在这里时他是不怎么吝惜展现笑容的。但不知怎的,他的画笔一直无法捕捉到他的笑容,似乎他的笑只是表面的,很难深入地画下来。 他最常画江云冰,是因为他总觉得他没有一次能把他画得好……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适当的诠释他。 最近他开始转移了目标,画起那名几乎算是空降到他们四人世界里的小东西。 当他试着在画布上勾勒她的轮廓时,他曾以为他可能会画出一只小狗。 因为郎彩的嘴巴总是动个不停,她一直在讲话,一会儿跟刘宗奇闲扯,一会儿又跟孔令维问东问西的,好像永远不打算停止似的,教人叹为观止。 然而当他在画布上揣摩着她的轮廓和脸上的表情、线条时,在无数的线条底下,他没有料到他会画出这么一张生动的脸。 他画过无数张的人像,最钟爱现在手边刚刚完成的这张── 画布上是一个用眼睛在笑的女孩。她有一头蓬松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一张手掌大小的脸光用手肘撑着下巴,就已经遮掉了大半。然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恍如真人走进画里一样,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乎正打着什么鬼主意。 实在是很迷人。郎彩那张小小的脸,五官鲜明,表情更是灵动。 虽然不是一张美女的脸,却会教人看了着迷。而且看一眼就难忘。 “什么东西很迷人?”听到李慕恩的喟叹,三个正在打牌的男生纷纷抬起头来。 郎彩自那天匆匆离开后,还没有回来找他们聊天过。李慕恩租的这层楼又变成他们四个人的天地。 但李慕恩知道,除了江云冰以外,刘宗奇和孔令维以及他,都在期待那位宠物小姐再度莅临。 至于江云冰的心里有什么想法?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 江云冰的感情是非常封闭的。他怀疑他们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过先不管这个。李慕恩将手上的画作翻转过来,让其它人也瞧瞧他认为非常迷人的这张人像。 果然,如他所预期的── 刘宗奇“哇塞!”地惊叹了声。 “好生动。”孔令维张大了嘴。“宠物小姐有这么迷人吗?” 就连对郎彩没什么好感的江云冰也感到十分讶异。但他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是你画的太好,还是我们都没注意到她的迷人之处?”赞叹过后,刘宗奇有些怀疑地问。 李慕恩仔细地再看了画像一眼。沉吟许久,他道:“郎彩有男朋友吗?” 其余三人更是惊愕了好半晌。 “不会吧……”孔令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慕恩。 “你看上她了?!”刘宗奇藏不住话地说了出来。 江云冰沉默地看着那张画,几乎可以想见郎彩那张吊儿郎当没半点正经的脸。她嘻嘻笑笑地探出窗外,对每一个站在她窗下喊着别人名字的男孩大送飞吻──这就像是她会做的事。 然而……慕恩和她……?! 他先是看了眼李慕恩,而后又转看向那张的确出色的画。 慕恩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有着一张宠物脸的女孩? 是个天大的笑话吧。 他等着李慕恩反驳刘宗奇毫无根据的臆测。 但李慕恩只是笑了笑,丢出一句:“说不定喔。” ※※※ “听说……又出现了。”刻意压低声量地说。 “又出现了?午夜的钢琴声?!”毛骨悚然。 “嗯……”点点头,凝重的。“听说是在昨天晚上,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传说中的钢琴声再度出现了,有个外系的学生在经过音乐大楼时听到……”说着说着,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哗,这么说来,二○六A的琴房在午夜时会传出来自地狱的钢琴声的传闻,是真的喽?”抖…… “可信度很高,已经有很多人半夜经过附近时听到了……” 上午十点钟的指导课结束后。几名音乐系的学生站在走廊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发生在系上的可怕传闻。 “难怪……难怪那间练习室很少人会去登记借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说那间琴房里的钢琴,是一个已经过世的女学生家里捐赠的,那个女学生在大三的时候出了意外死掉了,她的家人就把她的钢琴捐给了学校,就是放在二○六A那间练习室里。因此每到半夜的时候,就会有……啊──”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惊吓地大叫出声。把所有正专心听他讲鬼故事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江云冰错愕地看着那名大声惊叫的男同学。怎么搞的? 周博文转过头来,看见是江云冰后,三魂七魄才缓缓归位。“江云冰,你吓了我一跳!” 江云冰很是不解。他知道他跟同学并不亲近,但也还不至于到会吓坏他人的地步吧。 “怎么回事?” 蒋可家神秘兮兮地道:“你没听说吗?二○六A练习室的传闻?” 周博文用力吞咽。“嗯,无人的午夜钢琴声……” “已经过世的女学生因为舍不得放弃她的钢琴,而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从地狱里回来弹奏她的钢琴……” 江云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息。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这群同学绘声绘影编织故事吓死自己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 “别胡说了,那台钢琴我也弹过,从来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周博文摇摇头。 “因为那不是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啊……” “是啊,而且都已经有那么多人听到了,这一定是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要借那台钢琴来练习了。”蒋可家愈讲愈觉得害怕。 “光用想的,心里就发毛。”周博文搓搓手臂,又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真是可笑。“说不定只是有人在里面练习罢了。”江云冰以前就听过琴房闹鬼的传闻。只不过最近这件传闻似乎又被渲染的更夸张了。 “不可能。”周博文说:“晚上十点以后,琴房会上锁,不可能会有人进去弹琴的。” 蒋可家点点头说:“如果有人进得去……那一定是鬼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其它人吓得心里都有些毛毛的。几个比较胆小的女生道:“不要再说了啦,愈讲愈可怕。” 江云冰也不想再听他们胡扯。他转向周博文道:“期末的成果音乐会发表,双钢琴的部份,你跟我分到同一组,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曲目。” “我跟你一组?”周博文瞪大眼睛。 “怎么,有问题吗?” “呃,可是我已经决定跟蒋可家一组了。”跟江云冰一组?又不是想找死。实力相差太多了,他的破绽会一下子就被看出来的。 江云冰眼神倏地转冷。 “分组的事,不是抽签决定的吗?” “呃,后来主修老师有说可以自己找,所以我跟蒋可家才是一组……”怎么突然有点冷飕飕的?“呃,江云冰,我看你赶快去找其它人搭档吧。呃,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们要走了,待会儿还有课呢……”还是快溜为妙。 江云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随便。”在他们转过身前,自己先转身离开。 算了,随他们去,他才不在乎。 第四章 “江云冰,放学后我们要留下来打篮球,你要一起来吗?” 刚转入这所私立小学的头一天,同学热切地围绕在他身边,追问他的来历。 转学生总是受到瞩目的。 江云冰,小三学生,看着他班上的新同学。 打球?他很是心动地握紧拳头,正想点头,但一个小小的顾忌让他迟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妈妈交代他的话…… “云冰,你的手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好好保护它们,知不知道?”妈妈经常这么告诉他。今天带他来学校,要离开以前,也说过一次。 摊开十指,他看着自己那苍白的手指头和修剪得干净整洁的指甲。 妈妈说,这双手,非常重要。因为手是一个钢琴家的灵魂。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必须保护自己的手,不能让它们受到任何的伤害。否则他就不能弹他最喜欢的钢琴了。 然而…… 他渴望地看着他的新同学。好想在放学后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打球。他好想跟他们一样,享受阳光把皮肤晒黑,感觉流了满身汗水的滋味。 他从来没有跟同学一起打球过。 在以前那所学校,大家都是音乐班的学生,没有人会在大太阳底下打篮球。但妈妈要到这地方的大学当一学期的客座,不放心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管家婆婆,因此帮他转过来。 新的学校没有音乐班,每个人都在操场上大吼大叫的跑来跑去,看起来好有趣。 妈妈说他只会在这个新班级待几个礼拜,等她找到好的音乐学校就会帮他转过去。所以如果他想跟同学打球,就只有现在了。 想到这里,所有的顾忌和疑虑都丢到一边了。 他用力地点了头,吞了吞口水。“好,我们一起玩。” 于是放学后,他留下来了。 但他从来没有打过篮球,身材瘦长的他,在球场上看起来格外地渺小。 “江云冰,接球!”他的队友大喊一声,同时将篮球传给他。 他急急伸手去接,但── 漏接! 篮球擦过他身边,飞向界外。 他的队友急急跑去救球,但已经太晚了。 接下来几次,他漏接了传给他的每一颗球。他十分懊恼地发现,每当那些朝他用力掷来的球要飞进他怀里时,他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因此才会接不到那些球。 他的队友见情势不对,不再传球给他。只呼喊着要他到篮框下抢没射进的篮板球。 这回一定要做对。他告诉自己。 于是当那颗从三分线外高高射向篮框,却在弹了两、三下后,还是弹了出来的球掉到他面前时,他奋勇地钻进敌队队员的势力范围里,伸长手臂想要抢下那颗球。 结果──他抢到了! 伴随着一股自手指中段关节传来的疼痛,他紧紧捉住那颗比他的头还要大上一倍的球,往外用力掷给他的队友。 一个赶来支援的队友接到他传的球,奋勇射篮,一举攻下两分。 同队队友传来欢呼声。 “干得好!”队友们搭住江云冰的肩,友情的温暖包围住他。 江云冰随着他的朋友们一起笑了。他的左手蜷起,握成一个小拳,持续不断地感觉到中指关节的抽搐。 他折到了手。但他觉得好开心。 弹钢琴虽然很快乐,但他也很想跟同学玩在一起。 回家以后他要告诉妈妈,他不想转学了。 他想留在这个迅速接纳他的新班级里。 这场球赛最后以十八比十七收场。江云冰这队险胜一分。 “赢了赢了,真是好险。”同学搭着他的肩。“大家一起去吃剉冰吧。”其实两队都是同班同学,输的一方要请赢的一方吃冰。 天气很热,大家都想吃一碗冰凉的剉冰。 江云冰正要一口答应,却又突然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他得赶快回去,不然管家婆婆可能会担心,妈妈也快回来了。 “你们去吃吧,我得回去了,明天见。”说完,不等同学挽留,他匆匆背起放在操场边边的书包,一路跑回家。 一回到家里,他的左手中指感觉好像更痛了。 “少爷,你回来啦。”管家婆婆出来开门。 “嗯。”直到跑进卧房后,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有些担心地看着略略肿起的指关节。 管家婆婆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他出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块,将有些灼热的手浸入冰块里。 手的感觉变得很奇怪。 指尖的部份冰冰麻麻的,但肿起的那个关节却变得有些刺痛。 将手从冰块里抽出来,试着弯曲手指,却发现── 他的中指弯不起来! 顿时煞白了脸。 管家婆婆敲了敲他的房门。“少爷,我准备了蛋糕,你想先吃一点再去练琴吗?” 江云冰有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那只无法自然弯曲的手指。 “少爷?” “不要……”他有些害怕地道。 “你不要蛋糕?那我去帮你把钢琴的琴盖打开──” “不要!”他连忙大喊。“婆婆,我今天不想练琴。”他试着再度弯曲那根手指,但它依然没有反应,他吓着了。 他躲在房里,试着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方法,希望让他的手指能够再度弯曲。他洗了澡,把手浸在热水里好久,又放进浮着冰块的冰水里。 如此冷热交替了好几次,他的手渐渐不再那么刺痛。但是关节却肿得更大。 看着那根无法弯曲的手指,他几乎都要哭了。 妈妈一定会生气的。怎么办才好? ※※※ 江蔷霓从客座学校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儿子钢琴练习的进度。 “云冰,你今天练习的怎么样?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嗯……”江云冰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江蔷霓翻开乐谱。“今天我想听你弹巴哈的平均律。”她将乐谱摊开在谱架上,与儿子并肩坐在琴凳上。 江云冰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那一整排的琴键。然而此时此刻,在母亲的眼下,他开始感到畏缩。 一秒、两秒、三秒……他迟疑地将双手摆在琴键上,两只眼瞪着平均律的谱。 双手同时用力按了下去。 江蔷霓错愕地捉住儿子的左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江云冰支支吾吾地道:“不小心折到了。” 江蔷霓瞪着那只关节肿起的指头的样子,彷佛在瞪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地雷。“怎么弄的?你是怎么弄的?” “我、我不小心……” “妈妈不是告诉过你,绝对不可以让手受伤的吗?”她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了。 “妈妈,我──” 江蔷霓突然放开他的手,双手在琴键上飞快地弹奏起平均律。然而在右手弹到高音区的时候,总会漏掉一、两个音。 每漏一个音,江云冰的心里就不自觉地畏缩一下。 她十指极之用力地敲打琴键。直到一整段平均律弹完。 江云冰看见他的母亲颊上布满泪水地看着他说:“你要像妈妈一样吗?你要像妈妈一样吗?” 车祸受伤以后,她再也无法弹出完美的乐曲。 泪水迸射淌下。“你要像妈妈一样吗?” 九岁的他,只能目瞪口呆地摇着头道:“对不起,妈妈……” 那时他便知道,他必须在朋友与钢琴之间做选择。 他选择了钢琴。 隔天他们仓卒地搬离了这个才刚迁住不久的新居。江蔷霓放弃了短期客座,江云冰也放弃了他唯一一次曾经获得友谊的小学同学。 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继续念音乐班,他的同学每个人都对在大太阳底下活动没兴趣。每个人都粉妆玉琢地像个洋娃娃。 他的左手在整整两个月后才痊愈。 当他再度能够自由地弯曲手指时,江蔷霓搂着他,差点又哭了。 他再也不会怀疑他的手有多么地重要。 因为如果他的手受伤了,妈妈会比他更伤心难过一百倍。 为了不让手受伤,他再也不碰任何会伤害到手的球类运动。 然而,偶尔,当他经过学校操场,看见那些跌倒又爬起来、受了伤还笑得出来、不顾一切就是要在太阳底下挥汗的同龄孩子们时,他的心头总有份抹不去的苍白。 他想要那种可以玩在一起的朋友,但他无法拥有。 而音乐班里的同学,不是跟他一样苍白,就是忙着排挤他。 他常常听到同学们在他背后私语着。 “看,就是他……”他们说:“他妈妈是那个隐退的钢琴家,听说他爸爸在他妈妈受伤后就离开他们家了……老师每次都对他特别好,真是不公平……你说、你说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他想摀起耳朵。觉得这一切实在很讨厌。他妈妈是谁,关他们什么事?他爸爸怎么了,又关他们什么事?如果老师真有对他特别好,那是老师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他并没有巴着老师的裤腿和裙襬不放。 他才不要跟这种同学交朋友。 他不要这种朋友。 他唯一所有,只是他的钢琴……爸爸留下来的钢琴…… ※※※ “在想什么?”一只手臂勾着他的脖子,恍如小三那年,放学后的篮球比赛后,被一只黑黝黝的手臂勾住脖子的感觉。 时间与空间的界线一瞬间有些模糊起来。 江云冰眨眨眼,看着刘宗奇凑近过来的脸。他蹙着眉推开他那张笑脸。却又被另一只手搭住肩膀往后勾。 “这家伙似乎心事重重呢。”孔令维仔细端详一番后说。“叫了好几次都没反应,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云冰撇着嘴扯掉他的手臂。 但立刻又有一张关切的脸凑了过来。“这表情不错,你挺住,别笑、别皱眉,嘴唇不要抖,我要立刻画一张速写──”话未说完,李慕恩已被他一脚踢到天涯海角去。 江云冰拍拍裤管上的灰尘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宝气的过去式室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平白无故,与他们成群结党? 孔令维扬了扬唇。“虽说,关切是问,而有时,关切是不问──但我们当人家朋友的人,如果在朋友有心事时都不加以关切一下的话,那这个朋友也当的太失职了……” 刘宗奇虎视眈眈,一副准备严刑拷问的样子。“快招吧,朋友。”免得受皮肉之痛。 “别打坏他那张脸,朋友。”先前被踢到天涯海角的李慕恩千里传音回来。“这位朋友只有那张脸值钱,千万别坏了他的行情!”在他还没画出“真正的”江云冰之前,他是拼了老命,也不准任何人染指他那张脸的。 “省省吧。”江云冰看着这群狐群狗党,冷冷笑道:“休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秘密来──朋友。” “太过份了,朋友。”刘宗奇抗议道。 “真是不象话呀,朋友。”孔令维也颇为不满。“我们不是向来都对彼此“坦裎相见”的吗?朋友。”呃,更正,是坦“诚”相见啦。朋友相交,以诚为贵,不是? “呃,这个朋友想说句公道话。”李慕恩已经神行千里从海角天涯赶了回来。表情狰狞。“你最好老实招来,不然有你好受的,朋友──” 冷冰冰的面孔在一瞬间,冰墙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神秘的笑。 许多人都想知道:他既然可以到国外知名音乐学院进修,为何要留在国内? 这些人也都好奇:家里有钢琴可以练习,为何不住在家里,要住宿舍?虽说只住了短短一年。结果证明他们四个人都不适合过团体生活。 妈妈,如果妳问,他可以回答了。 是因为……朋友…… 他只是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交到可以信任的朋友。 钢琴是他的生命。 但他也渴望友情……渴望真正的朋友。 他笑看着眼前三人。 朋友啊…… “叩叩。” 李慕恩住处的那扇敞开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郎彩探头进来。“对不起,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屋里的气氛感觉满诡异的。在开圆桌会议吗? 江云冰的笑容瞬间敛起,冰做的眸子瞪着郎彩那张小狗般生动的脸。 “不会不会。”其它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那就好。郎彩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笑嘻嘻地看着四个男生。 “听说,在场有人想追我?” 龚千雅转述刘宗奇向她打听的话时,她真是受宠若惊啊。当下马不停蹄地便赶来这个俊男根据地,瞧瞧究竟是谁这么有眼光。 这个郎彩,总是非要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江云冰不太高兴地瞪着这名个头不大,破坏力却惊人的闯入者。 他觉得郎彩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友谊世界的平衡。 他觉得……自己好像单独被放在天秤的一端,而其它三人则与郎彩站在另外一端。他的世界严重地失衡。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崩溃了。 他真想把她送上宇宙飞船,空运到月球去,才不会遗害人间。 但郎彩已经从天秤那一端跳到他这一端来。她微笑地看着他说:“安东尼,是你吧?我就猜是你。别害羞,快点承认吧,我不会耻笑你的。” “我不叫安东尼……”她真会把人气死。 “呃……”李慕恩碰了碰她的肩膀,企图唤起她的注意。“其实放出风声的人是我啦。” 郎彩转过身。笑容不灭地伸出食指,摇了摇。“不行啦,慕恩兄。我心有所属,”转头伸手抱住江云冰。“除了他,我谁都不要喔。”要不然,像她这么可爱、这么古椎的少女怎么会到大二了还没有人追? 被抱住的江云冰动也不动地翻了翻白眼。 恶梦…… 这是个恶梦吧…… 李慕恩没脸红,也没生气,只是好奇。“呃,为什奇www书Qisuu网com么?”他们都知道是江云冰先到郎彩窗下告错了白,表错了情。但事后也已经澄清,郎彩应该很明白,那是误会一场了呀。 “是啊,为什么?”被晾在一旁的刘宗奇和孔令维也很好奇地举手发问。 为什么呀?“唔……”郎彩玩世不恭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她凝神想了又想,抬头看看江云冰那张冷冷酷酷的脸后,又想了想。“我觉得……他给我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除了被抱住的大树以外的三个人问。 郎彩微笑,脸上洋溢起一种温暖愉快的表情。“我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好像我最喜欢的一种东西喔。” “哦,是什么东西?”这位MissDog讲话都喜欢分章节吗?──欲知后续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弹了一下手指。“钢琴。”郎彩笑着说。“他像一台黑色的平台钢琴,演奏级的。”她第一次弹的那台钢琴。 所有人听到她的回答时都楞住了。 江云冰眼底有说不出的讶异。 钢琴? 他像钢琴? 低下头看她,只见郎彩笑的好满足。 是的。 他像她第一次弹的那台钢琴。 真的好像喔。 又黑又亮的琴身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一触到琴键,才发觉原来这个有着冰冷外壳的东西,内在是这么地温柔、炽热。那流泄出来的柔美音色真的好暖好暖,让她整颗心都跟着暖和起来了…… ※※※ 在圣安娜之家里的日子是很贫乏无聊的。 院里的孩子很多,老师很少。大家经常为了一件新的衣裳和几块点心抢来抢去。 她长的十分瘦小,抢不过其它孩子。 一头总是乱糟糟的发常常让安娜妈妈头疼得不得了。 但有时她会怀疑真正让安娜妈妈头痛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那问也问不完的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星星会在晚上发光?如果在晚上会发光的叫做星星,那为什么有的叫“路灯”,有的叫“月亮”? 为什么布谷鸟只会“布谷”、“布谷”地叫?牠们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提醒自己下次不能再吃稻谷?否则为什么要“不谷”、“不谷”地叫? 为什么当她在原地转着圈圈时头会晕? 为什么地球是圆的而不是方的?如果地球是圆的,那为什么她迷路以后却找不到自己原来的家? 为什么有的人有一个爸爸、两个妈妈?为什么有的人连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也没有? 为什么猎人开了枪以后,电线杆上连一只小鸟也不剩?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最怕冷的动物是鸭子? 为什么米的妈妈是花生?爸爸是海?──对不起,这个儿童不宜的问题在她长大以后,才知道不该问没有结婚、一生奉献给上帝的安娜妈妈。还好安娜妈妈也不知道答案,不然就糗大了。 还有好多好多的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没有人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不难回答的,不是吗?她心底其实也有答案的。只是她还是想听听别人的答案嘛。 唉,为什么呢…… 直到八岁那年,院里那台专门用来伴奏的老风琴坏了。 一个好心的有钱人送了一台中古的黑色大钢琴给孤儿院,从此终结了一个爱问“为什么”的小女孩。 那是一台很大很大的钢琴。 琴身是闪闪发亮的黑色。打开顶盖时,藏在琴框里的顶盖支撑棒会呈现优美流线的S形曲线。三根脚柱支撑着琴身。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姿态优雅的贵族。 可惜院里没有人会弹那台钢琴。安娜只会用老式的风琴弹几首简单的圣歌。因此那台钢琴大多时间都闲晾在那里。让人感觉好孤独好孤独。 于是,她偷偷打开琴盖,伸出两只手指,叮叮咚咚地敲着那黑白相间的琴键。 然后,她会在自以为没有人留意的午后,偷偷睡在钢琴上。用她的身体温暖冰冷的琴身。 然后,是“那个人”来到院里的日子。 他打算带走那台钢琴。 那台……她的钢琴! 她不让他带走它,不让。 那个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她:“妳会弹吗?” 她立刻点头,跳上被他坐去一半的琴凳。伸出两根食指,叮叮咚咚的敲着琴键,让钢琴发出声音。 “瞧,我会弹钢琴,有声音。”很棒吧! 那个人不知怎地,笑了。捉着她的手摊开十指,不知在看些什么。 然后他放开她,径自弹奏起“她的钢琴”。 “她的钢琴”在那个人的弹奏下发出好棒好棒的声音。他弹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展示着她从来不知道的钢琴。 曲子很快便结束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是贝多芬的“给爱丽斯”。”他说。“妳听过吗?” 她仰起脸。“我当然听过背多分的“给爱你去死”。”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高高地扬起。然后又弹了一首。 这回是巴哈的C大调前奏曲。 “妳听过吗?”他又问。 真讨厌。“当然听过,不就是哈巴的“西瓜掉了欠揍曲”。” “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她……脸都红了。 不知笑了多久,他突然问:“想学吗?” “我会弹。”她红着脸说。然后再度伸出两只食指,准备使出她的二阳指神功。同时回想着刚刚那首“给爱你去死”的旋律,拼着命在琴键上努力的重现主要的旋律。 等她错误百出地弹完,很得意抬起头时,她看见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有取笑的表情了。“怎样?我就说我会弹吧。” “是啊。”他微笑地看着她说:“妳的确会弹……” 故事最后,他没有带走那台钢琴。 她的、钢琴…… ※※※ 郎彩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江云冰,微笑起来。 这里也有一台有着冰冷外壳与温柔内在的钢琴。 一台好钢琴。 第五章 中午上完课,龚千雅与同学并肩从教室里走出来。 “龚千雅!” 一个声音喊住她,她回过头,看着刘宗奇向她跑过来。 刘宗奇自大太阳底下跑来,脸上挂着汗珠。喘过一口气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凉无汗的脸庞,不禁讶异地问:“天气这么热,妳都不会流汗喔?” 龚千雅注视着一颗汗珠从他短短的发际滴了下来。 男生!她掏出一张纸手帕递给他。“有什么事吗?” 顺手接过她递来的面纸,汗擦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冷淡的表情,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叫住她。 他擦边汗边回想着五分钟以前发生的事…… 刚刚,他跟一个登山社的社员在讨论登山社期末社游的事。正讨论到一半,看见龚千雅从管院走出来时,他不知怎的,就喊住了她,打发走那位社员跑了过来。所以结论是……他根本不知道他喊住她做什么? 先前的热汗在她的注视下顿时转为冷汗,涔涔的滴。再不找点借口的话,她会以为他是来搭讪的吧?“郎彩她……” 才提到郎彩的名字,龚千雅冷淡的表情便褪去了,眼里也多了几丝暖意。“彩又怎么了?” “哦,她呀……”一找到话题,先前感觉到的尴尬终于散去。他兴匆匆的正要聊起郎彩,但眼角却瞥到站在龚千雅身后的女同学。“呃……妳的同学……” 龚千雅转头看向她的同学。“亚佩,妳先走好了,不要等我了。” 田亚佩点点头。“好吧,那我先走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过头来。“记得一点以前要到活动中心开会。” “OK。”龚千雅挥挥手目送她离去后,才又转过身来,看向眼前这个高她足足一个头的男生──他长的真高,她一六七的身高在一般女生之间已经不矮了,没想到他还能高出她一颗头。“刘宗奇,你刚说彩怎么了?”她想他大概有一八五以上吧。 刘宗奇搔搔短短的发,又开始流汗。“天气真的满热的,妳确定要站在这里讲吗?” “我一点钟要跟同学开会。” “我刚听到了──那么,废话少说。”他未经同意地捉住她的手肘。“我们去找个有冷气的地方坐下来喝杯饮料先吧。” 废话“少说”?可他不就是要跟她讲一些有关郎彩的事情吗?龚千雅瞪着他放在她手肘上那只黝黑的手掌。 烈日底下,刘宗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拉着龚千雅往阴凉的地方走。 龚千雅根本来不及抗议。她只得从背包里取出一把伞,“刷!”地撑开,遮在自己头顶上。 刘宗奇反应不及,差点被伞尖戳到。 连忙松开手跳到一边,看着她手上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小蓝伞。从而留意到她细致剔透的雪白肌肤。 “呴,妳们女生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走一小段路都要撑伞啦?”难怪皮肤会这么白。跟他这个阳光下的健儿比起来,有气质的讲,是床前明月光;没气质地形容,简直就像是用来糊墙的白壁纸。 龚千雅睨他一眼。“你以为皮肤晒得黑抹抹的就叫健康吗?那你就错了,只要想想中午的紫外线有多毒就好了。” 转念一想。“那我们一起撑好了。”伸手就要握住她的伞柄。 但龚千雅连忙跳开一大步。“休想。我不想跟你一起撑。” 刘宗奇闪避着那显然意图戳瞎他的伞尖。“可是这样子,我走在妳旁边很不方便。”左闪右躲,肩膀还是被伞刺到好几下。还好他皮粗肉硬,不然不早被戳出一堆洞了。 龚千雅仍不打算让步。“那是因为你站的太近的缘故。站远一点不就没事了。” “站太远不好讲话啊。”广告词是这么说的──两个人的距离,离得太远,怕疏离;靠得太近,又怕发现小瑕疵。 “那就待会儿坐下来以后再讲吧。”对男生,她向来是没什么同情心的。 “龚千雅,妳真的很铁石心肠。”他气唬唬地道。 她呵呵笑。“我是看对象的啦。” 看对象?那是什么意思啊?“郎彩比妳可爱多了。” “正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真是令人生气。“她跟人打成一片的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是啊,没错。”龚千雅愉快地道:“彩呀,最喜欢交朋友了。” “那妳呢?” 蓝色小晴雨伞下的脚步突然停顿下来。她缓缓地转过身。微微一笑。“我呀,我最喜欢拒绝别人了。” 他跨步上前,有点挑衅地瞪着她。“一定有不少人明知道妳这么冰,却还是前仆后继地扑过来吧。”还没认识她以前,他就想过她一定拒绝过不少男生。像她这种脸皮漂亮的女孩子,有时真会心高气傲得教人想吐血。 “前仆后继?你是说,就像你现在这样吗?”她挑衅地反击。 “我?”刘宗奇哈哈大笑,抢过她的伞,遮在两人头顶上。“怎么会呢。别忘了我是来跟妳讨教有关郎彩的事的。” 他把伞举的好高,龚千雅翻了翻白眼,瞪着头顶上的伞道:“她最近到底在你们那里做什么?”三不五时就见她往他们住处跑。让她最近想找她都找不到她的人。最扯的是,她的近况还得经由身边这个家伙来转述。让她……有点不胜寂寞起来…… 刘宗奇低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笑了笑,希望待会儿告诉她的事情,会让她高兴起来。 “那个郎彩呀,正把我们家的钢琴王子逗得七窍生烟呢,妳说这情况严不严重?” 龚千雅想象着那景象。忍不住笑了。“也许我该找个时间亲自去看看那景象……”会很有趣吧。当火遇上冰…… “欢迎欢迎。”刘宗奇装腔作势的以保护者之姿,搂住她的肩膀。“不过妳得记得要躲在我身后,才不会被那群男生给啃光了骨头唷。” “你是说……”语气很危险的。“你会尽一切力量拉住我,以免我拆了你那群同党的骨头?” 刘宗奇头皮发麻地连忙将手拿开。“不敢不敢,千万手下留情啊。” 他伸手推开简餐店的门。女士优先。 ※※※ “宗奇!”孔令维朝刚走进来的刘宗奇挥挥手。 刘宗奇伸长颈子看了坐在很里头的孔令维一眼,便拉着龚千雅往他们的桌子走去。 小餐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正是孔令维和他的女朋友秦宝蓁。 “学姐好。”刘宗奇对着秦宝蓁喊。 立刻招来孔令维赏给他的白眼。他最不喜欢别人拿他跟小宝的年龄来打趣了。学弟追学姐,心里难免有负担,他可不希望小宝因此决定甩了他这个男朋友。他好不容易才把她追上手的耶。 龚千雅难掩好奇地看了秦宝蓁一眼。立刻发觉,这个被刘宗奇喊了一声学姐的女孩也正对她流露出相同的好奇。 “一起坐吧。”她说。午餐时间人多,现在这家店里几乎没有空桌了。 “那就不客气了。”刘宗奇欣然拉着龚千雅面对面地坐下。 秦宝蓁那藏在厚重镜片下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她身边的龚千雅,很好奇地对刘宗奇说:“学弟,介绍一下吧。” 孔令维立刻不高兴地道:“妳又叫他学弟!” “他是学弟没错啊。”她反问。“不然我该怎么称呼?” 刘宗奇打圆场道:“叫我宗奇就行,阿孔都这么叫我的。妳是他女朋友,当然也可以这么叫喽。” 孔令维和秦宝蓁也是面对面地坐着。两人虽然没有肢体上的接触,但彼此间那亲昵的感觉还是很容易被察觉。 龚千雅很是感兴趣地看着秦宝蓁。她的外型十分普通,一点儿比不上带点中性美的孔令维。但不知怎的,他们就是给人一种很相配的感觉。 原来外型真的不是爱情发生的绝对因素。情人眼里出西施。再者,看似平凡的秦宝蓁,举手投足谈吐间所显露的,一点儿也不平凡。 很有意思的女孩。 不等刘宗奇介绍,龚千雅便自我介绍道:“我是企管二的龚千雅。” “啊,妳就是龚千雅?”秦宝蓁以前室友的同学。这群男生还请她打听过她的寝室号码呢。她只知道有这个女孩,却从来没见过她。“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她笑着说。 什么百闻不如一见?龚千雅有些困惑。“我该称呼妳学姐,还是跟孔令维一样,叫妳小宝呢?”这才是真正的百闻不如一见吧。 “妳知道我?”秦宝蓁有些讶异。 龚千雅点头。“听彩说的。”孔令维和秦宝蓁同是法律系的,两个人的姐弟恋在他们系上还颇有知名度呢。想到秦宝蓁可能不认识郎彩,她忙补充:“郎彩她是……” “我知道。”秦宝蓁笑说:“阿孔常常挂在嘴边。” “MissDog……”魅力果然无远弗届啊……刘宗奇与孔令维低声嗟叹。原来世界是这么地小。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吧……”刘宗奇窃窃私语。 孔令维点点头。“当一只巴西的蝴蝶震动它的翅膀……” “就变成了让台北市大淹水的台风。” 同理可证:当一个人认识了另一个人,两个人的交友圈就会自动扩大成为一个大型的交友圈。 这又证明了一件事:地球的确是圆的。包括地球上的种种现象。诸如水循环、因果轮回、以及上述蝴蝶效应的延伸理论。 两个人难兄难弟地头靠着头、肩搭着肩,哀怨地看着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女生撇下他们,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再仔细一听。 她们对话里的主题竟是郎彩?!这、这三个女生从没桃园三结义过,也能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连上线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不过,缺席的女主角,现在在做什么? ※※※ 李慕恩迟到了。 站在图书馆的广场柱子前,江云冰抬看了眼墙上的大时钟。 已经超过他们约定时间快二十分钟了。慕恩在搞什么啊? “安东尼……” 是幻听。他闭起眼睛,不耐烦的手指头在环抱于胸前的手臂上敲打着断断续续的节拍。再等五分钟好了,五分钟以后,人若再不来,他就不等了。 “安东尼……” 是幻听。抬头看向耸立在远方大马路上,那据说坏了学校风水的台电大楼。 怪了。都认识这么久了,李慕恩很清楚他不喜欢等人的,今天是怎么了? “安东尼……”呼,好喘好喘啊。 绝对是幻听。该死,不等了。江云冰垂下手臂,扭头往右侧的走廊走去。 片刻后,又转往左侧走。 郎彩从右侧追赶上来。“安东尼!”喊了一声后,又继续喘气。呜……他都不理人家。 是幻听。他瞪着郎彩,心里倔强地想道,硬生生视而不见地偏过头去。 郎彩委屈地在他面前绕来转来,企图以全方位角度吸引他的注意力。 “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直到他终于在她不屈不挠的坚定意志下,投降地转过来瞪着她,郎彩才微笑地咧开嘴。“安东尼,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才不要。“我在等人。” “你是指慕恩兄吗?” 眼里闪过一阵错愕。“怎样?” 郎彩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刚刚没喘完的份。呼,天气好热呢,她还一路跑过来,累累累…… 怎么不回答?她不是最爱讲话的吗?“到底怎样?”为什么他等了半天,等到的是她而不是李慕恩? 口好渴……“我要喝两杯大杯可乐。” 完全无法沟通。翻了翻白眼。“郎彩!” 肚子好饿好饿……“我要两个烧肉堡和两杯豆腐芭芭露。”想到食物,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只是烧肉堡真的好小喔,嗯,再多点一份好了…… 真是个酒囊饭袋!“妳──” 一把抱住他的手。“冲啊,目的地──摩斯汉堡──前进!”郎彩高举右手挥舞着。“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要──和,恶势力来对抗,木兰飞弹,发射!” 她荒腔走板的歌声立刻引来往来学生的嗤笑。 江云冰用空着的一手掩着脸。生平第一回,觉得好丢脸。 郎彩她、她就不能正常一点,非得老是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吗? 她知不知道,就算是游戏,起码也还有个最基本的游戏规则啊。 然而她,从头到脚都脱了序。 ※※※ 李慕恩才推开简餐店的门。 刘宗奇和孔令维便看见了他。“慕恩,这边。” 李慕恩笑着朝他们走去。 小桌只有四张椅子,刘宗奇从其它只坐了三人的桌子拉了一张椅过来。 李慕恩坐了下来,看见秦宝蓁时,笑着打招呼道:“学姐好。” 立刻招来孔令维白眼。 转头看见龚千雅,李慕恩又道:“哈啰,正版的玛格丽特。” 孔令维问:“云冰呢?你们今天中午不是有约?” “是啊,要去听什么口琴的表演不是?”刘宗奇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之前他们有提过一、两句。 李慕恩翻着菜单,点了一份简餐后才道:“是口琴社的公演。”口琴社社长是他国中同学,前阵子在学校里遇到他时,交代他一定要拉朋友去凑个人场。碍于人情,他只好答应了,但是……他笑了笑。“我突然想到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小餐桌上顿时陷入一阵寂静。 郎彩…… 刘宗奇第一个大喊出来。“你放她去找云冰?”这不等于是“放狗咬人”吗? 孔令维摇摇头。“江会恨死你。” 喝了一口冰水,他哈哈笑。“但是会很有趣啊。”他也可以不用去听自己不怎么感兴趣的口琴表演,岂不一举两得?朝另外两位尚未发表意见的女士们眨眨眼。“妳们认为呢?” 龚千雅捉起背包站起来。快一点钟了,她在活动中心还有个会要开。“有什么后续发展,别忘了让我知道。” 刘宗奇拉住她。“妳要走了?还没一点钟啊。再坐一会儿吧。” ……好吧,再两分钟。她重新坐下来。 秦宝蓁慢条斯理地啜着饭后咖啡。“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我赞同你的观点。” “我就知道学姐最明理。”李慕恩谄媚地笑笑。郎彩都表明了只对“钢琴”有兴趣,他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追求者,在泪满襟之余,也只好大方地祝福她了。 “喂──”孔令维真想扁人了。 大家都觉得有点好笑。其实,他可以不必这么介意的。只不过才差一年而已,不是吗? 话题又回到郎彩身上来。 似乎这是个最安全,也永远谈不腻的嗑牙好题材。 只不知,那位安东尼王子现在感觉如何? ※※※ 感觉很糟。 江云冰看着郎彩的方式活像是在看一个入侵地球的外星人。 真没看过这么会吃的女生。 不过或许也不该感到讶异,毕竟任何事情,只要与郎彩沾上边的,就没点正常可言了。 他看着她横扫掉一整桌的食物──包括三份烧肉堡和好几杯的甜点饮料。 而现在,她正在啜着最后一杯可乐。 等他回去,他要杀了李慕恩那家伙。 “哈……”拍拍填得饱饱的肚皮,一边跷着腿喝冰凉的饮料,真乃夏天一大乐事也。尤其眼前还有一位俊男相伴,更是令人乐不思蜀啊。 如果他能对她笑笑,不要铁青着一张脸的话,就更好了。 为什么他会这么不高兴呢? 郎彩纳闷地想。“你没吃饱吗?”吃不饱的人,脸色当然不好看。 哼!“妳没看见我还在吃吗?”像她那种蝗虫般的吃法,胃不搞坏才怪。 “要不然是……不好吃吗?”看着他手上那才吃了一半的海鲜堡。 唔,不会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可惜她会过敏,不能吃海鲜,不然也要点一个来试试。 “关妳什么事?”瞧她一脸馋相,就算真的不好吃,他也不会分给她吃。 郎彩突然语气冰冷地丢出一句。“别幼稚了,你国小生吗?” 江云冰差点被食物梗住。“妳──” “只有国小那个年纪,喜欢闹别扭的男生才会那样跟女生讲话。所以你不要这样子嘛,我真的有长得那么丑,让你一看到我就不开心吗?如果不是的话,偶尔你也对我笑一笑啊。”她鼓着脸颊,一脸哀怨地瞅着他道。“我是女生耶,而且我是你的朋友耶,你对朋友是这种态度的吗?” “我──妳才不是我的朋友。” “怎么不是?你的朋友已经这么少了,再少我一个,不觉得很凄凉吗?” 真是有够无礼的了。“妳不是我的朋友。”他重申:“妳顶多只能算是我朋友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脑袋一时转不过来。“不也是朋友吗?”有什么差别? “不算是。” “怎么不算?安东尼……” “我不叫安东尼。”才被她说的有些抱歉,结果她又故态复萌。现在到底是谁招惹谁啊? “好,江云冰。”她表情丕变。“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否认就算的。说,到底是朋友不是?” 他从没想过她也会有这么严肃正经的表情。只不过,生气的宠物到底仍是宠物,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妳头发乱糟糟的。” “呃,是吗?”连忙放下可乐杯,耙了耙凌乱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如何?” 转移话题成功。他伸手越过桌面,将一绺掉在她脸上的头发往她耳后拨。但还是无助于美化整体的效果,只有更突显了她那小小的圆脸。“妳应该把头发绑起来。” “绑起来头皮会不舒服。” 这家伙绝对是个享乐主义者。 “那妳戴顶帽子。”遮遮丑。 “我不喜欢戴帽子。”天气又这么热,戴帽子多不舒服啊。 “再不然妳去离子烫好了。” 真有点荒唐了。怎么会跟她讨论起她的头发来? “离子烫?”她怪异地瞅他一眼。“不要不要,叫我坐在理发店任人摆布两、三个小时,烫完后还要三天不能洗头发,多痛苦啊,光用想的就受不了。” 瞪她一眼。“那妳就继续当小狗吧。” 唔……“好吧。”自怜地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江云冰简直哑口无言。片刻后他才找回声音。“妳不是认为拿妳跟宠物相比很侮辱吗?”这回怎么没哭? “错了。”她千变万化的表情突然间选择了微笑。“如果我把它当赞美的话就不会。” 表情怪怪的。“郎彩,我实在搞不懂妳。” “刚好讲出了我内心的话。”她大眼梦幻地看着他。“江云冰,你真是一条好蛔虫。”补充一句:“这是赞美,别会错意了喔。” 即使是冷漠的外墙也抵挡不了她无厘头的攻势。她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刀刀剑剑都砍在他最招架不住的地方。在郎彩面前,他已经很难将冷漠的面具挂在脸上超过十分钟。因为只要他一挂上,她就会立刻摘下它。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让他开始觉得,在她面前戴面具几乎是多此一举的行为。然而他又怎么愿意承认,他在她面前简直无招架之力,只能节节败退? 他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哼。”这是他所能使出的最后一击。 “哇,你连“哼”这么一下的样子,也很赏心悦目呢。”她宛若发现新大陆般地睁大眼睛。 真是……败给她了。 嗯……哼…… “云冰?江云冰。” 是幻听。不用理会。 “耶。”郎彩推了推他的肩膀。“有人在叫你。”他听力真的很不行喔。 说时迟,那时快,王润芳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吃过饭了吗?” 见他不理人家,郎彩只好清清喉咙道:“吃过了。” 王润芳这才注意到郎彩的存在。“哇,妳长的好可爱喔。”好像一只小狗。 “谢谢,大家都嘛这么说。”显然是受之无愧啊。 江云冰得咬着嘴唇才不会笑出来。天底下也只有一个郎彩能够这么厚脸皮地曲解他人的话意。 王润芳回过头来,看着江云冰道:“你果然还是没把报名表寄出去。江老师知道你不准备参加TNPC国际钢琴比赛吗?” 学郎彩一口将剩余的食物吞进肚里。他拉起坐在一旁还咬着吸管的郎彩站起来。“走了。” 郎彩眨了眨眼。“嗯,可是……”迟疑地回过头看向那名陌生的女孩。她显然还有不少话要讲,就这么走掉好像很不礼貌。 王润芳追在他身后。“算了,我不问你报名的事──虽然没了你,这场比赛会失色不少──” 江云冰脚步不停地拉着郎彩往门口走。 “喂、喂。”她试着喊他。“人家在跟你说话,你这样跑掉实在很没意思耶。” “少啰嗦。”他身高腿长,可怜郎彩腿不如人长,只得被当成一只布袋拖着走。 但她仍频频回过头,和王润芳说话。“妳好,我是郎彩,江云冰的朋友,妳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的吗?” 王润芳拉着他的衣服道:“我听说了,二年级学期末的成果音乐会,双钢琴的部份,没有人和你搭档──”音乐会占整学期成绩的百分之七十,钢琴才子如果因此留级,大概会很讽刺吧。 江云冰猛地停下脚步,害郎彩撞上他的后背。“那关妳什么事?” 唉……死性不改,怎么跟女生这样讲话呢?郎彩不禁喃喃道:“别在意,这只是他的口头禅。” 没空理会郎彩,王润芳道:“要弹好双钢琴曲,除了钢琴家本身要具备独奏家优异的技巧以外,还要有愿意倾听对方音乐的合奏家态度。我想你的同学不跟你搭档,主要是担心会被你比下去吧。所以如果我毛遂自荐──” “好好好。”郎彩鼓掌道:“够义气。”她对王润芳竖起大拇指。 江云冰沉默了半晌。许久,他才道:“不用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瞪了郎彩一眼,微怒起来。“别再替我发言了。” 好像真的生气了。郎彩总算肯闭嘴。眼角悄悄偷觑一眼。哇,真的生气了。只不过,是针对她,还是针对别人呢?或者,是针对他自己? 王润芳颇感受伤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总是要拒绝我的好意?我只不过是想帮你。” “唉,他不是在拒绝妳的好意……”郎彩低声地说。“他只是……”习惯性地拒绝所有人的好意……不具针对性的……同时也拒绝他自己。 “郎彩,妳是不是我的朋友?”他低头睨她。是朋友的就别再当他的传声筒。 “是!”她先是大喊一声,但随即又摊摊手,小声地道:“不是。刚刚你一直强调不是的说。” 借机勒索。绝对是借机勒索。算她狠。“妳勒索我。” 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摇摇头,王润芳说:“总之,你如果需要搭档,就来找我吧。”临走前,看了郎彩一眼,手指指向江云冰道:“这个人,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从来就摸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郎彩微笑地道:“别抱怨啦,如果妳认识他那么久了,就该知道这个人天生就是这副德性。欠扁欠扁欠扁,不管欠扁N次方,终归一句,也就只是欠扁两字而已嘛。” 江云冰认真考虑起掐死郎彩的可行性。 王润芳转愁为笑。“是了,妳说的对极了。”不再忧愁。她离开了。 等王润芳一走,他便立刻反驳:“我才不欠扁。” “当然当然,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不欠扁了。”刚刚倒真的是有一点欠人家扁。“不过你人缘好像很不好,怎么搞的?”长得人模人样的,照理说应该不会惹人嫌啊。“为什么你的同学不愿意跟你做双钢琴的搭档?” 他不说话。 而她从刚刚那个女孩的话里也猜着了几分。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喂,如果我说,你同学只是嫉妒你,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 “不会。” “那也好,其实我也不想那么说。”她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我也没听过你的钢琴,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好到值得嫉妒?” “听起来,妳好像不打算安慰我,妳不是我的“朋友”吗?” “唷,这会儿是谁在勒索谁了?”他真的在向她勒索友情吗? 江云冰霎时噤声不语。 占了便宜,不再卖乖。她说:“不然我们找台钢琴,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听,让我评鉴评鉴一下。” 哼。“不要。”朋友不是该无条件信任的吗?她的条件这么多,怎么能算是朋友?还差得远呢。 “既然如此,”她顿了顿。“那一定是你人缘不好。事出必有因,如果你能撤下你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说话再有礼貌一些、客气一点,那么你的人缘指数一定会直线上升。” “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惹人生气。 “嗯,对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委屈的。“没办法呀,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嘛。” 江云冰瞠目瞪着她,真是令人为之气结。然而、然而曾经有人像她这样明明不懂,却还是把每一句话都说进了他心坎里吗? 有记忆以来,郎彩在他心中所投下的震撼,远远超过这许多年来,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而她,也是第一个从未听过他的钢琴,就声称喜欢他的异性。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难形容。 她究竟是喜欢他什么地方? 就只单单因为她觉得他感觉起来像一台黑色的平台钢琴?这是什么诡异的理由? 还有,郎彩为什么那么喜欢钢琴! 成千上百个疑问,令他看着她时,老觉得头晕目眩不已。 她不是个谜。 而是一团谜云。 ※※※ 结果,在口琴社的表演会场,郎彩很不给面子地睡着了。 坐在小型演艺厅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郎彩偏头靠着他的肩膀呼呼大睡,只差没把口水滴到他身上。 吃的饱饱,睡的好好。疑似得了懒猪病。 正想嘲弄她,想摇醒她时,却突然发现在昏黄灯光的渲染下,她的眼窝下方有着一圈淡淡的黑影。 是说话说得太累了吗? 不,看起来是熬过夜的后遗症。只是平时她说话哇啦哇啦的,很容易让人分心;脸又小,不容易注意到她的倦态。不过,熬夜……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用功的学生。她是吗? 小小的演艺厅里只坐了半满的听众。 中午刚吃饱饭,的确是令人满想打瞌睡的。 他强打起精神聆听,只为了将心比心,不希望当别人在听他的钢琴时,也不小心睡着了。 任何事情都有妥协的余地,唯有钢琴,他还是很难放弃那一点点小小的虚荣心。 将近两个小时的演出后,最后一首表演曲目结束后── “啪啪啪啪!”原本还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的郎彩突然醒过来,精神奕奕地鼓着掌。吓了他一大跳。 “赞赞赞。”她不怕人笑地跟着坐在前面几排的听众一起叫嚷着。 真是……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她明明睡了满满两个小时耶。 第六章 龚千雅从打工的证券交易所回到学舍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一如往常,没有先回自己房间,她走到二一三的房门前找郎彩。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门锁着。房里没人。 想必又跑去练琴了。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既然这么喜欢钢琴,怎么不干脆读音乐系呢。 她问过她,而她当时只是笑笑地道:“哎哟,音乐系很难考耶,我哪里考得上啊。”意思是外文系很好考就是了。真搞不懂她。 ※※※ 晚上十点过后,琴房上了锁,江云冰坐在音乐大楼外的廊阶上,就着明亮的月光看着自己的双手。 自从国小三年级那年,左手的指关节因为受了伤而两个月没有弹钢琴,痊愈后,左手的状况一直没再出过差错。 然而先前练习时,不知怎的,当年受伤的感觉突然又出现了,他的左手好似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在弹和弦时,感觉有点怪怪的。 当时替他看诊的骨科医生还保证过他的手指复原良好,继续弹钢琴不会有问题。那么练习时,那种手指突然无法自在弯曲的感觉,是心理作用吗?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想象,如果他无法弹钢琴,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多或少的,他开始能够体会,当年妈妈在演奏事业最颠峰之际,车祸夺去她手指的灵活度时,那种跌到谷底的绝望了。那一定像是整个世界突然天崩地裂的毁灭感。而那天崩地裂的毁灭,也间接造成了爸爸与※※※离异。 似乎,将自己全部的人生投注在钢琴上,就像是把所有的赌注押在同一个赌盘上一样危险。如果赢了,当然很好。可如果全盘皆输呢? 他把自己押在了这盘赌局上。结果又会是如何? 他不是没感觉肩膀上的压力愈来愈重,当他的手一放到琴键上时,他的手指也彷佛有千斤重。 他曾经轻快地弹过钢琴吗?或者钢琴之于他,从来就是这么地沉重,只是如今的他渐渐负荷不起? 他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负荷不了,他要怎么超越爸爸的钢琴? 当年他那样离开他和妈妈,他实在很恨他。然而当他看了当年他留下来的演奏会录像带时,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父亲的钢琴可能穷极他一辈子也赶不上。 他的父亲是职业演奏家出身,虽不像他的母亲几乎拿遍了国际比赛的重要奖项,在音乐界也没什么知名度,然而他的钢琴却似乎是他永远及不上的。 他瞪着自己的手。怀疑自己能有超越父亲的一天。 爸爸留给他的,不仅仅是初入门时的指法。他还留给了他一个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 他── 那是什么声音? 耳朵敏感地听见一道彷佛透进月色里的琴音。 江云冰浑身一颤,想起那个在系上被传来传去的“午夜琴声”的传说。 满月已过天顶,是午夜了。校园里显得十分地寂寥沉静。 他凝神倾听,发现琴声是来自……二○六A琴房!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二楼左翼的那间琴房。 这是……第一号夜曲,降b小调。 肖邦的夜曲…… 他站在楼下聆听了好一阵子,心头一阵震颤。这琴声……不知怎的,竟给他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弹奏者的技巧十分高明,每一个音都准确的无懈可击,琴音在诠释里融进了无限情感,哀伤、悠扬、激昂、和缓、悲怆……如此如此温柔的钢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钢琴。 到底是谁在琴房里? 是传说中那个对生前的钢琴恋恋不忘的鬼魂? 抑或另有他人? 无论如何,他都决定要一窥究竟。 中庭的楼梯没有封锁,他沿着楼梯爬上去。 午夜里,没有人逗留的音乐大楼处处弥漫着阴森的感觉。愈靠近边间的二○六A琴房,他的心跳便跳得愈大声,几乎掩盖了接续在降b小调夜曲后的第二号夜曲,降E大调。这首曲子的感觉和前一首曲子又不大相同,比较没那么悲伤,情绪的起伏稍微轻快一些,也是一首他很熟悉的曲子。 虽然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钢琴,然而那琴音里却又存在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熟悉。 是谁是谁是谁…… 是谁呢? 他喘息着,心脏剧烈地跳动。 直到他来到那间充满传说的琴房,他站在透明的窗外,瞪大着眼,看着坐在钢琴前那名全身白衣,发长披肩的女子── 鬼…… 没有出声惊她,他就那样站在窗外,看着月光斜照进来,照得她的脸如月色银白,传说中的钢琴也彷佛发出诡谲的光。 郎彩…… 然后,他找到了那一份藏在记忆里的熟悉。 这是……他爸爸的钢琴,但又不是…… 转头在门窗上搜寻着。 前后门都上了锁,只有一扇靠近后门的天窗是打开的。 他猛然想起那扇天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坏掉了,可以关,但无法上锁。然而却一直没有人去修理。 仔细一想,“午夜的钢琴声”就是自那时开始绘声绘影起来的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让她知道她被发现了。看她惊讶害怕的表情应该会有很趣。 然而……这样的琴声多么教人不舍得打断。 她一曲接着一曲,想看她受惊的欲望比不上坐在窗下静静的聆听,让她温柔的夜曲抚平那逐日啃蚀着他内心的焦躁。 ※※※ 过了两个小时之后,连续弹完肖邦二十首的夜曲,郎彩才将注意力从琴键上渐渐收回。 肖邦的钢琴曲很容易让人陷得很深,每回弹肖邦,总要好些时间才能收回放出的情绪。 一如以往,她坐在钢琴前沉思了好一会儿,耳边彷佛还听得见刚刚才弹过的琴音。 抚抚琴身,喃喃道:“真是一台好钢琴。” 音色很棒,踏板也很好踩。是STEINWAY光泽黑色C-二二七型的中古钢琴。比她第一次弹的那台钢琴稍微小一些,但音色还是很漂亮。 当初会发现它,真是个意外中的意外。原本她只是半夜睡不着,在学校里闲晃着。最后晃来这一整排琴房,最后又意外地发现有一扇窗户居然是可以推开的。 然后,她就成了这间琴房的午夜访客了。 拉下琴盖,收好顶盖和支撑架。她打了个呵欠,看向窗外银白的月光。 皱了皱鼻子。 时间有点晚了。该闪人喽。 伸了伸懒腰,她替钢琴拉好防尘罩,顺着来时路“爬”了出去。 琴房的两扇门是从室外上锁的。她只能再从天窗爬出去。 天窗有点高。她得一脚先站在窗台上,一脚用力勾住窗框,才爬得上去。爬上去之后,又得小心翼翼地滑下来,才不会一头摔到地上。 安全着陆。 又是个很棒的晚上。 谢谢喽,二○六A的钢琴。 ※※※ 次日,上完必修的团体指导课后,围聚在授琴室走廊上的几名学生脸色凝重地谈论着。 “听说,又出现了……”语气神秘兮兮。 江云冰走过他们身边,忍不住扬起一抹令人匪夷所思的笑。 看见江云冰,周博文停止渲染“午夜钢琴声”的鬼故事,从后头追上他。“江……呃,江云冰──” 江云冰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份笑意。“什么事?” 跟江云冰当了那么久同学,虽然不是很熟,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他笑耶。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吗? 清了清喉咙,他问:“呃,那个,不知道你找到人跟你搭档了没有?双钢琴的部份……” 江云冰直视着他。“还没……” “喔,那、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跟蒋可家搭完以后,可以再跟你搭一次。”在他炯炯目光的逼视下,他紧张得直冒汗。“那个……我们想选弹浪漫派作曲家拉赫曼尼诺夫的“俄罗斯狂想曲”,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练习。”都是蒋可家啦,说什么江云冰没搭档很可怜,他才会有一点良心不安。 江云冰耸了耸眉。却一语不发。 拜托,好不好,他也说句话呀。这种沉默会给人造成压力耶! 不知道为什么,江云冰突然想起郎彩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她叫他对人要客气一点。 看着周博文冒汗的额头,他突然觉得心头似乎好过一点了,才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一个人弹两次太辛苦了,你跟蒋可家搭档就好,我的部份,我自己会想办法。” 该说的话一说完,不等周博文再客套几句,他掉头便离开了。 耳边彷佛还听得到身后那愈说愈离谱的午夜钢琴故事,令他的笑意又更加深了些。 ※※※ 似乎愈接近学期末,学生们也就跟着越加忙碌起来。 避难所楼主李慕恩忙着帮系上学长姐筹办毕业美展,不在家,钥匙放在门框上。 刘宗奇伸手到门框上摸下钥匙,打开了房门。 耶,没人在。他耸耸肩走进来,坐到计算机桌前,打开计算机屏幕。 没过多久,门把被转动了,孔令维抱着一堆书走进来,跟刘宗奇打了声招呼后便窝在自己老位置上背起法条和判例来。 正将窗口切进聊天室寻找他那位神秘网友的刘宗奇回过头来。“你怎么没去图书馆和小宝一起念书?” 孔令维从《民法》里抬起头。“她不让我跟她一起,嫌我会吵到她。” “喔。”了解。“请继续,我不吵你。”回头在聊天室里搜寻着访客名单,没找到他认识了快一年的那位网友。百般无聊,只好下线,翻起随身带来的《微积分》认真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主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呴,累死了。”直接走进浴室里。 最后,当江云冰带了一盒披萨走进来时── “食物!”三个人立刻朝他飞扑过来,六只手凶猛地朝两大盒披萨进攻。 在场四人,有两个人需要准备期末考,另外两个人则忙着准备期末的成果展示。是个忙碌的时节。 慌乱中只抢到一片披萨,江云冰四处张望着。许久,才问:“郎彩没来?” 没人回应他。其它三人还忙着吃东西。 江云冰用自己的眼睛找到了答案。 她没来。今天没有来。昨天、前天、大前天也没来。她已经有整整一个礼拜没过来了。 终于在抢食间找到空档说话,刘宗奇说:“在准备期末考吧,听说外文系满严格的。” 是吗?江云冰满怀疑的。因为她没出现的这几夜,除了礼拜四晚上以外,“午夜的钢琴声”仍然经常在午夜过后回荡在二○六A琴房。 “不过我昨天有在路上看到她喔。”孔令维说:“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一定是同学。”刘宗奇进一步说。 江云冰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替郎彩解释? “怕你误会嘛。”李慕恩拿了一张纸巾擦着油腻腻的手。“郎彩不像那种见异思迁的女孩。” “是吗?”孔令维倒不像李慕恩那么肯定。“我倒认为她有点难以捉摸的。” “会吗?”刘宗奇有不同的看法。“我还以为她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呢。” “她的确是。”孔令维回头说:“不过她同时也是难以捉摸的。” 江云冰当然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不过他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一些。她的琴音很是剔透,个性太复杂的人是弹不出那种琴声的。但她的确也不容易懂。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说:“外星人跟地球人之间的沟通障碍──” “好个有创意的比喻。我想我应该是地球人吧。”郎彩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四个大男人纷纷停下动作抬起头。 郎彩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闻到披萨的味道,她像小狗般皱了皱鼻子,丢开背包加入抢食的行列。“饿死了、饿死了。”她边吃边含糊地道。 四个大男生看她那样饿,都不好再与她抢剩下来的食物,干脆放手让她吃个饱。 等扫光纸盒里的披萨,喝掉最后半瓶可乐后,她拍拍肚皮,满足地低喊一声,找了个位置读起书来。 “郎彩,妳要念书怎么不回学舍?” 她摇摇头。“不行啦。我现在一看到床就会睡着了,图书馆又人满为患,没地方去了啦。”糟,荒废课业太久,现在临时抱佛脚不知来不来得及? 刘宗奇和孔令维立刻和她结盟起来。“嗯,那我们一起加油吧。”也回头去各自念各自的书。 江云冰和李慕恩对看一眼。耸了耸肩。一同动手收拾起地板上的一团凌乱。 两个小时后…… “她睡着了耶。”李慕恩压低声量。怕吵到也早已阵亡的两名考生。 “嗯……”江云冰低头看着她眼眶下方淡淡的黑影。 他撑着肘,很好奇她一边读书,一边练琴,一边还要打工。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她用什么时间来睡觉? 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揭穿她午夜弹琴的事,也许是因为他开始喜欢上那种在午夜时分徘徊在二○六A琴房外的感觉吧。 陷入沉睡状态中的郎彩突然睁开眼睛,视线游移片刻后定位在江云冰身上。她哑声问:“你找到搭档了吗?” 他伸手覆住她的眼皮,语气平淡地说:“不关妳的事,继续睡吧。” 李慕恩搔搔头。“什么搭档?” 江云冰回过头来,微笑。“也不关你的事。” 下个礼拜五就是期末音乐会了。他已经决定不找任何人搭档。 郎彩紧闭着眼皮,睡意却离她好远好远了去。 ※※※ 两天后,中午时分,郎彩站在校门口,看着李慕恩朝她跑来。 她朝他挥挥手。“慕恩兄,这边这边。” 李慕恩喘着气来到她面前,对她咧个笑。 “问到了?”她问。 “问到了。”他说:“是莫扎特。”从他同学口中打听出来的。曲目已经印在文宣上了。 “了解。”她点头笑道。莫扎特只有一首完整的双钢琴作品。 李慕恩微笑地看着郎彩。心想:云冰真没意思。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自己闷在心里头呢? 难道他还不明白,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 第七章 音乐系二年级的期末音乐会,在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礼拜五晚上七点半准时登场了。 系办借了音效良好的大礼堂场地,舞台上放置了两台同型的演奏级平台钢琴。 这场音乐会对校外人士开放,许多钢琴乐迷和音乐家早早就抵达会场,准备鉴赏这些未来钢琴家的成果。 节目单上印制了预定表演的曲目。选曲囊括了巴洛克、古典、浪漫、印象,和现代等五个不同时期的作品。 独奏的部份共有七首曲子。 在双钢琴的项目上,计有四组。 几个曾经给江云冰极高评价的评审都拨空来看他的表演。他们坐在校方预留的贵宾席上,同时讶异地发现,那位隐退知名钢琴家江蔷霓也在现场。 同是音乐中人,彼此寒暄过后,他们各自坐了下来,并在翻阅到双钢琴部份的节目单时疑惑起来。 江云冰的顺序排在第三顺位,但演奏者的名字却只印了江云冰一个人名。他的琴伴呢? 江蔷霓也蹙着眉,看着那不该空白的字段。是漏印了还是怎样?国内排名第一的音乐教学单位不该会出这种纰漏吧。为什么她儿子所弹奏的曲目,只列了他自己的名字?这是“双钢琴”不是吗? 随着入场时间的结束,会场上的座位渐渐被坐满。 灯光渐渐暗下来了,只留下舞台上的几盏小灯。 带着浓浓的疑惑,江蔷霓看着音乐会的主持人从布幕后走出来介绍第一位演奏者和所要表演的曲目。 第一位演奏者是一个女学生。她所演奏的曲目是布梭尼改编自巴哈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的“夏康舞曲”。这首曲子在演奏者熟练的指法下,以管弦乐化的手法丰富了乐曲的音响效果。虽然在弦音的跳度上有些生硬,但仍为演奏者带来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的演出,还包括了肖邦的第四号“f小调叙事曲”,以及李斯特的音乐会练习曲“森林絮语”、德布西“梦幻曲”……盖希文“蓝色狂想曲”等等。 江云冰在独奏的部份抽签排在第四顺位,他选了肖邦的第四号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 当这名以十八岁之龄拿下肖邦钢琴大赛首奖的钢琴家,在其中一台钢琴前坐下来时,所有人都不禁屏息以待。不知道时隔两年,没再在国际性钢琴比赛上露面的他,此番又会弹出什么样的钢琴? 即兴曲是一种在公开场合即兴的演奏,各曲的旋律皆视演奏者当时的心情进行。 这位明日钢琴之星看着键盘片刻后,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下,弹下第一个音阶。 曲子开始的部份透过干净利落的指法和触键,清晰地渲染出甜美的气氛,但中段却流露出浓烈的伤感。 在肖邦钢琴大赛首奖的光环下,江云冰无懈可击的技巧以及他运用弹性速度的精准,将这首原是肖邦和玛莉亚恋爱时期所作的曲子,透过琴音的诠释,将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愫,表现的丝丝入扣,深深打动了在场每一位爱乐者的心。 可惜曲子长度不长,当一曲结束后,听众们无不惋惜地看着江云冰隐入幕后,主持人则出来介绍下一首曲目和演奏者。 如果独奏的部份已是这么地精采,那么不知道弹奏双钢琴曲的时候,这位钢琴界的明日之星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随着曲目的更迭,音乐会已过了半场。 中场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后,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下,开始介绍第一组的双钢琴组和曲目。 节目单上写着,是由蒋可家与周博文所演奏的拉赫曼尼诺夫“俄罗斯狂想曲”。这首作品包含了一个主题与数段变奏。两位演奏者将这位浪漫派大师的作品里,那份俄国式的浪漫风情掌握的十分不错,两人搭配的默契也很好。 于是一些被爱乐的朋友拉来作陪,却开始感到坐不住的听众又重新坐了下来,期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曲子一首换过一首。有别于传统独奏,而营造出交响气势般的双奇www书Qisuu网com钢琴吸引着听众们的注意力。 当第二组的演奏结束后。 终于,那温吞的主持人出来了。“在场的各位听众,接下来将为您演奏的曲目是莫扎特编号K四四八的“D大调奏鸣曲”。这是莫扎特这位音乐神童所创作的众多才华洋溢的作品中唯一一首完整的双钢琴作品。演奏者是本系学生江云冰以及──呃,以及……”奇怪,节目单上怎么只有一个名字?江云冰要和谁弹这首曲子? 江云冰从后台走了出来。聚光灯立刻打在他身上。 他瞇着眼睛看着坐在台下第一排贵宾席的江蔷霓,视线一转,又看到坐在中排位置,正对着他挥手,试图吸引他注意力的几个好朋友。刘宗奇、李慕恩、孔令维和他的女朋友秦宝蓁,以及龚千雅都来了。 然而看来看去,却始终没看见郎彩的身影。 舞台中央放置着两台钢琴。 只有一个人的话,能弹双钢琴的作品吗? 主持人还在硬ㄍㄧㄥ,不知道该怎么对台下的听众介绍这组双钢琴的演奏者。 他焦急地频频看向身穿正式音乐会服装的江云冰,只见他耸耸肩,选了右手边的钢琴坐下。 “呃,这首奏鸣曲的演奏者是江云冰以及……”麦克风突然被人抢走── “我啦。”呼!总算赶上了。 啊,终于来了。江云冰低头看着钢琴黑白相间的琴键,手指轻柔地抚过。 郎彩气喘吁吁地从后台钻出来时,顺道借走了主持人的麦克风。 聚光灯立即多了一束打在她身上,在她四周围画出一个圈圈。 麦克风被塞回错愕中的主持人手上,尽管他还是没能介绍出江云冰的琴伴,但他还是很识相地悄悄退下了。 在灯光打暗以前,她瞇着眼很无奈地看了江云冰一眼。没料想到他居然回给她一个微笑。 突然间,她有种不太愉快的感觉。像是……被设计了。 摇摇头,甩开那种被设计的奇怪感觉,她提着裙襬走向另一台钢琴。 身上穿的,自然是从“蓝屋”借出来的那件她经常穿的黑色长礼服。 本来她还以为学生办的分组音乐会不会太正式,因此穿了简单的外出服装便出来了。谁知道一到现场,看见每个人都穿的好正式,又是燕尾服,又是礼服的,看得令人好害怕。 原本她已经提前到了,就为了这件礼服,才匆匆跑到“蓝屋”后,又匆匆地赶回来。 还好最后还是赶上了。 但她一条命也快赶去了大半。 真是的,为了朋友把命抛,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她边嘀咕边拉拉裙襬,耙耙因奔跑而凌乱的发,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习惯性的,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几个乐迷认出那位突然从后台钻出来,自称是“我”的人,似乎是“蓝屋”的“彩”时,不禁倒抽了口气。 江云冰和彩的双钢琴?!今晚一定是个幸运夜。要有下次,大概得等一百年吧。 台下的观众被台上的发展给迷住了。现场鸦雀无声。 江云冰等着她做完她的半分钟祷告。在二○六A琴房外听她琴声的那几夜,他已经很清楚她这弹琴前的习惯动作。 三十秒,不多不少。 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她抬起头来,仰起颈子。 他将手放在琴盘上。 四手同时按下琴键,营造交响诗般的强烈气势。 莫扎特的D大调奏鸣曲。 两个人的弹奏技巧几乎不分上下,不管是在音质、音色、力道,或是这首曲子的诠释方式都足以与对方匹敌。两双手天衣无缝的默契几乎要使人以为台上在演奏的不是两台钢琴,而是一台钢琴。 奏鸣曲共有三段乐章。第一段乐章是朝气蓬勃的快板,两个人的十指像是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在急速的指法变换下,仍能达到那样令人惊叹的精准与默契。 演奏者舍弃了多数双钢琴组合浪漫深情的迷思,直接以曲子的音乐结构、指法、织度等音乐本质直捣现场聆听者的脑门,让人在还来不及感动的当下,灵魂就已经先被征服。 进行到第二乐章时,换上了行板,和缓的节奏稍稍舒缓了前一乐章所带来的震撼。 到了第三乐章又变成中快板,触键轻盈,曲风轻快明亮,让聆听者也感染到那份轻快,而忍不住为之一笑。 钢琴宛如自有生命的相互应和,以及演奏者投入时的神情、激动时的昂扬、停顿时的屏气,使得彼此的琴声恍似两团此起彼落的火焰在舞台上方炸开,空气中的热流迸射而出,偌大的舞台上充斥着力与美、优雅与震慑。 当将近二十四分半钟的演奏收摄于最后一个弦音时。 现场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彷佛一时间还无法从刚刚流过脑门的琴音里回过神。 如同在场所有人,江蔷霓震惊地看着她儿子的琴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她几乎以为她看见了、看见了…… 坐在钢琴前的两个演奏者也都为了刚刚的弹奏震惊不已。 这真的是他们俩第一次以双钢琴的方式弹奏吗?怎么感觉、感觉好像……实在难以形容。 像在做爱!粗鲁的说,就是这样。连灵魂都不再只属于自己。 文雅一点的话……骑协力车,勉强可以形容出那种感觉的千分之一吧。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绝对不敢再尝试另外一次了。这种感觉好得太令人害怕。 江云冰深吸了一口气,率先站了起来,走向郎彩。 郎彩这才缓缓地离开椅子,有些腿软地走向舞台中央,准备和她的琴伴一起向听众行礼后离开舞台。 然而她的裙襬太长。她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被这件该死的裙子绊倒──却没想到会是发生在现在──此时此刻! 她踩到裙襬,在她的琴伴能捉住她以前,“咚!”地一声,发出好大的撞击声响,跌倒在地板上,将所有傻了眼的听众心神都给召了回来,瞠目咋舌的看着她难堪的落地姿势。 舞台下传出如雷般的爆笑声。不过不是为了她的跌倒,而是为了她跌倒后,翻飞起来的裙襬下,那双没穿鞋袜的脚。 郎彩红着脸挣扎地站了起来,傻傻地向台下的听众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 江云冰来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向听众行礼致谢。 台下传来如雷的掌声──但笑声依然不绝。 “太棒了!”中排位置的一群年轻的男女学生在掌声中朝他们大喊。 江云冰和郎彩相视一笑,挽着彼此的手,再次对台下一鞠躬。不过这不是给听众掌声的回礼。而是给他们朋友的回礼。 两个人在停不下来的掌声中往幕后退去。 途中,他笑她:“妳没穿鞋。” 郎彩脸颊窘得鼓了起来。“还不都是你害的,我来不及找可以搭衣服的鞋穿。”原以为裙子够长,可以遮住光脚的说,结果还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只是笑。“谢谢妳赶来当我的搭档。”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啦。还会道谢喔!“没办法,谁叫我是你的朋友咩,当人家朋友的人就应该要有随时为朋友──” “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觉悟。”他挑起眉说。 “没错,说得好。”顿了顿,很疑惑的。“不过,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这么鸡婆呢?” “因为……妳是我的朋友啊,当人家朋友的人……” “要随时有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觉悟。”这答复还算满意。不过,愈想愈困惑。“你……可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啊,就是这一点不对劲。“你怎么会知道?”错愕地瞪着他。 他看着她懊恼的脸,微笑地轻吐一句:“秘密。” 先前那种被设计的感觉又出来了。她困惑地瞅了他好几眼。圆圆的眼珠子转了又转。 他等着她领悟出一些什么来。 然而她只是仰着脸,傻登登地看着他好半晌后,才道:“你长得实在是很好看。”伸手偷偷吃了他好几把豆腐,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穿这身合身的燕尾服,更是令人心痛的帅!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 她可惜了半天,还是没说出重点。 前台传来了最后一组演奏者的琴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凝神倾听那独属于今晚的琴声。 不知过了多久,郎彩突然被人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发现他已经将系在领子下、用红色丝带系成的蝴蝶结拆下来,转而系在她光裸的颈子上。 “耶……?” 他握紧她的手。“谢谢妳。” 霎时间,郎彩惊讶得差点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唉,真是可惜…… ※※※ “唉,实在是太可惜了。” 学期末了。 考完试,办完展览,该忙的都暂告一个段落。四个大男生和三个小女生决定好好犒赏自己一下。 起初,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刘宗奇跟其它三个男生在商量:“放暑假前,趁大家还没各分东西,办个聚会吧。” “好啊好啊好啊。”郎彩第一个举手赞成。 “我没意见。”江云冰一贯地如是说。 接下来,孔令维自然得携伴参加。而郎彩一回到学舍,便问刚打工回来的龚千雅:“要不要一起来?” 于是在告别大二夏天的这个夜里,他们买了火锅料和各式食物,在李慕恩租的那层楼,瞒着房东搭起伙来。 当四个大男生发现他们必须服侍三个女孩子,看她们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时,心里不禁暗暗抱怨:到底是谁出了这个鬼主意的? 由于当初的发起者已经被宫雪花上身,罹患暂时性失忆。因此这一夜的起因到了许多年后依然妾身不明,成为名侦探柯南待解的谜团之一。 正当大伙儿酒足饭饱之际,某人看着这兴乐时刻,突然若有所感地叹息一声。“唉!”接着道:“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某人……不用点明,想必也知道是谁。 已经被奴役去洗了锅子,收拾好残局的男生们困惑地抬过头。 两个女生则好奇地看着郎彩。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叹息? 郎彩撑着肘,有气没力地道:“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做了一个令人肝肠寸断的决定……” 孔令维第一个笑。“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得打几折才算数?”郎彩一向喜欢使用夸大的比喻。 秦宝蓁立即捏了他一下,孔令维连忙噤声。 典型的妻管严,令另外三个男生不禁瑟缩了下。 不过郎彩没受到半点打击,依然兴致十分高昂地说:“是真的,我真的想了很久才做下这个决定的,虽然这可能会让我黯然神伤好久好久……” “总不会是决定要变成气质公主。”刘宗奇低声跟李慕恩咬耳朵。那就真会令人肝肠寸断了,因为那根本是她一辈子也做不到的宏大目标啊。 李慕恩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龚千雅十分了解郎彩的个性,她知道她的确是做了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大的决定。“快说吧,妳决定了什么?” 郎彩看向刘宗奇旁边的李慕恩旁边的江云冰,重重地又叹了一声道: “我决定要放弃了。” 放弃耍白烂?那倒是个好消息。大伙儿心里头颇有灵犀地窜过一个想法,而后又羞愧地为自己竟然如此猜疑朋友而感到歉疚。 不过郎彩心思单纯,没想到那么复杂的地步。 她颇有感悟地说:“我决定要放弃了,是因为我终于体认到……爱情这种事情,还是要两情相愿才好,谈一个人的恋爱实在是太辛苦了,也太一厢情愿了。单恋一个人虽然很美,可也满不切实际的。”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郎彩会说出这种……有学问的话。这真不像她。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放弃了呀。”她惋惜地看了江云冰一眼,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一鞠躬道:“谢谢你带给我一段那么美好的时光,如果我曾有带给你任何困扰,请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原谅我吧。”坚强地笑了笑,向他伸出手。“还能当朋友吗?” 搞了半天……当她终于说出“重点”后,所有人都楞住了。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单恋事件”中的男主角。没想到当大伙儿的视线落到江云冰身上时,他们又再被吓到了一次。 只见江云冰原本很正常的脸色和表情突然变得铁青扭曲,似乎……不,是“显然”正处在一种极端的恼火中。 三个男生见了这表情都忍不住抖了抖。想当初,他们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大一,同住在一间狭小的寝室里,为了争夺地盘而互相攻击撕咬时,原先还以为“看似”文质彬彬的江云冰不具攻击性,结果大错特错。最后争到地理位置最好那张床位的人,就是这只“看起来”不会咬人的狮王啊。 抖抖抖……他们只差没抱在一起互相安慰地看着惹怒了睡狮的郎彩,心里大喊哈利路亚,请上帝护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脱线家伙。 “嗯,朋友?”郎彩十万分诚恳地伸出一只手。 但当事人却恨恨地一手掌“巴”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怒气。 抖抖抖……要发生命案啦。MissDog想要命就快跑!三个男生半遮住眼,不敢再看下去。 倒是两个女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呃……”郎彩错愕地看着被巴红的手掌。又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怎么搞的啦? “放弃?!”江云冰站了起来,怒气腾腾地瞪着她。“真是个笑话,我们根本就还没开始过,妳要放弃什么?” 她,真的惹怒了他。 “呃……就是这样,所以才要放弃呀──”她也是觉得很可惜、很不愿意的啊。 不耐地截断他的话。“还没开始过的,就不能放弃,妳懂不懂啊?” 郎彩最讨厌人家问她“懂不懂”,也有点火地道:“我放弃有什么不对?俗话说的好,曾经有一块蛋糕放在你面前,你没有好好珍惜,结果当你肚子饿了想要吃掉时,很抱歉,桌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我一分钟前才把它吞进肚子里。” 三个原本抱在一起发抖的男生小小声地哀号起来…… 孔令维低声问:““俗话”里真的有这些话吗?” 李慕恩摇摇头。“我只在周星星的电影里看过类似的台词,这一定是变种版的。” 刘宗奇抚着额头叫:“拜托……别再提起那块蛋糕了。”那原是为了今晚的聚餐,他特别去糖村买的。他嗜吃甜,却没想到保留了好久舍不得吃的最后一块,在他洗完锅碗回来时,已经被郎彩吃下了肚。拜托别再提起那块令他遗恨万年的“蛋糕”了。 “妳吃了蛋糕,而我没有。”江云冰仍然很是恼火地说。 “拜托……”刘宗奇再度哀号一声。不要再提起了,大家都知道人是谁杀的。现在又不是包公审案,不用写笔录啦。 郎彩瞥了刘宗奇一眼,善心发作地不提蛋糕了。“好吧,那么这样说吧,曾经有一份感情放在你面前……” “我没有好好珍惜。”江云冰接续道。 郎彩眼睛一亮。他开窍了。 但他的脸色仍然十分吓人,怒气显然还没退潮。 “那不是我的错。”他说:“郎彩,我们根本从没有真正地“开始”过。” 郎彩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终于有默契了。“所以呀,我才说,我应该要放弃──” 江云冰几乎没捉狂。他真想捉住她瘦小的肩膀,用力地摇一摇她,看她脑袋会不会清楚一点。“不准妳说放弃就放弃,听清楚没有?”此时此刻,也顾不得大伙儿作何想法了。 郎彩咽了咽口水。“呃……让我来把你的话翻译一下……” 这不需要翻译吧?明明他都已经说得很清楚啦。 郎彩在他危险的目光下戒慎恐惧地说:“你要我不准说放弃就放弃……是这样吗?” 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翻白眼。这哪叫“翻译”,这是“原音重现”吧。真想“嘘”她耶。 不是没感觉到其它人的耐性渐失。郎彩委屈道:“等一等嘛,我还没讲完啊。”人家在做口译时,不都是一句“原文”、一句“译文”的吗? 那,她的“译文”是什么? 等不及她慢吞吞的翻译,江云冰已经一次将话说个明白。“我不准妳放弃,因为,我们还没有开始过……妳要放弃,也得等我们真正有了开始和过程后,才能决定那个结果。”他还是很恼火她。“这样说,够清楚了吗?不需要翻译了吧?” 郎彩足足楞了十秒钟──打破她个人纪录才反应过来。 “够清楚了。”她咧开嘴笑。 “是啊。”其它人藏住那份讶异,等不及吐槽郎彩一下。只是真没想到啊…… 没想到……江云冰这座冰山还是被郎彩这座活火山给融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为什么他们这些在一旁始终不曾远离的朋友,会没有察觉出来?不过听说,冰山都是从最下层开始融化的,或许江云冰的改变也是在表层底下的吧。 “真是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郎彩自动把位置换到江云冰的身边。 李慕恩空出位置给她,也取笑她:“其实,从一开始,妳就是“以退为进”吧。”真是高招。 郎彩但笑不语。 “别故作神秘啊。”刘宗奇嚷嚷道。 龚千雅护卫着郎彩。“你闭嘴。” 郎彩还是微笑着。“怎么会是以退为进呢?那太不符合我的个性了。”她说:“我郎彩做事,可都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啊。” 孔令维低笑着说:“在上成语课吗?” 秦宝蓁对他温柔一笑。“你该多努力向学。”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郎彩心情好好地抱着江云冰的手臂道:“安东尼,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他拉开一罐易拉罐啤酒,无法决定该喝进嘴里还是倒在她的头顶上,让她脑袋清醒一点?摇了摇铝罐,他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算了,麻醉他自己可能都还比较快一点。他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怎么会为了一块吃不到的“蛋糕”恼火了。 这一点也不像他。他到底是怎么了? “安东尼……你说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已经失去理智的那个他,撇了撇嘴说:“等妳认真一点就开始。” “认真?”郎彩不解。“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才不!”他又有点火了。想到认识郎彩以来的点点滴滴。“妳从来没有真正的“认真”过──不是认真地游戏,而是认真地想跟我谈一场恋爱!”真是令人生气。 郎彩这回足足有二十秒说不出话来。 屋里一片静谧,似乎每个人都刻意屏住了呼息。她逐一看向每一个人,却在他们眼里找到相同的答案。她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双“证人”的眼睛,随时都能证明她的不够“认真”。 二十秒后,郎彩呵呵地干笑两声,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好像真的是这样耶。”欸,大势已去……坏人换人当了。 “什么好像?是“真的”就是这样。”呼,她会让人气到吐血。 真的……就是这样…… 事实摆在眼前,郎彩眨了眨眼,再也笑不出来。 这似乎是个该认真一点的时刻,然而尽管她也十分想认真一点,却就是没有办法许下任何承诺或给个交代。 事情看来,好像是人家先招惹她的。 然而后来又变成她招惹了人家。因此理应是该“负起责任”的。 负起责任啊……郎彩妳要负起责任。她从龚千雅的眼里读出这讯息,也在小宝眼里读到同样的意念。妳要负起责任。宗奇、慕恩兄、阿孔看着她的眼神似乎都在这么说着。害她不敢直视进江云冰的眼里,生怕他、生怕他看出她本性里的不负责任。 她就是无法认真啊。 偷瞥他一眼,发现他盯着她,似在指责:我不是妳的玩具。 她畏惧地别开头。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脚下似陷在泥泞里无法移动。脑袋却似在转动地球仪上转来转来,几乎没令她昏了头。 该怎么办呢? 假装昏倒好了。 但她从来没有昏倒过,不知道正确的预备姿势──或者做这个假动作不需要预备姿势?谁知道啊? 那那那……那假装肚子痛好了。她刚刚杂食了一堆东西,这借口应该满有说服力的吧? 骗肖耶,她个儿虽小,但身强体健,她的胃恐怕连石头都能消化,这种借口她假装不来啦。 烦恼地,她抬起头,决定坦白从宽。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有些话我一定得说,其实我是一个没有办法对任何事情认真的人,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这样。小时候,只要我对一件事情认真,我就会得到相反的结果,而且每一次都这样,屡试不爽,真的。 “像我以前很喜欢玩洋娃娃,结果没过多久,娃娃就被我玩坏了。我六岁那年,还曾经很认真地假装自己是神力女超人,可以从楼梯上滑下来,结果我摔断了一条腿──当然现在已经好了──我还曾经很认真地祈祷,可以有好心的人来当我的爸爸妈妈,但是每一次来圣安娜之家的夫妻最后带走的都是别的孩子……还有还有,我很认真的,几乎已经认定安娜妈妈就是我的妈妈了,可前几年上帝还是带走了她……”她心头揪得都痛了起来。“每次我一认真付出就会有不好的结果。最在乎的东西总是最容易离我而去……”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 而现场则陷进了异常的沉静。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几个念头── 郎彩这些话一如往常,是个玩笑吧? 毕竟,娃娃每天玩每天玩,当然很快会玩坏。 而从楼梯上滑下来当然很容易发生意外,这跟认不认真假装自己是女超人没什么关系吧?至少跟“认真”这个主题没有直接的关系。 最后,原来郎彩是个孤儿……? 而且她现在看起来快哭了?! 不管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是玩笑话,江云冰都已经无法回头地走向她,扳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她了。 他在她耳边狂吼:“什么叫做认真付出就会有不好的结果!妳的洋娃娃会被玩坏,是因为妳天天玩。东西玩久了就会坏,这道理妳不懂吗?还有,不管任何人异想天开想从楼梯上滑下来,只摔断一条腿算是很不错了,更何况妳现在还有办法健步如飞,这不是蒙主眷顾是什么?上帝是很照顾妳的,不然以妳的个性,收养妳的人要是被妳吓死,岂不造就了妳的罪孽,阻碍妳进入天堂大门?而妳的安娜妈妈虽然离开了人世,但妳还惦记着她,不也算是另一种定义的存在吗?” 他说的,正是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妳自怜够了没?”呃,不包括这句。 不等她回答,他又说: “我三岁开始学琴,八岁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演奏,同时拿下全国儿童钢琴大赛第一名。十五岁时拿到美国史特拉汶斯基青少年国际钢琴赛评审奖。十八岁时又拿下国际肖邦钢琴大赛优胜,这还只是我参加的比赛里的一小部份。学了那么久的钢琴,没有人敢说我只是凭借幸运或天才,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地对待钢琴,妳说,我这么认真的学琴,难道也会遭遇不幸吗? “当然,不幸的事情的确也是有的。小三时我左手受过伤,有两个月不能弹琴。我母亲车祸后手部神经受损,也无法再弹出完美的钢琴。我爸爸因此离开我和我母亲,故事听起来的确是很令人低落,但这是因为我很认真弹琴所造成的吗?” 不仅是郎彩被吓到了。就连江云冰自己也有点错愕。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赤裸裸地剖析自己……还是在她面前,在众人面前! 其实,郎彩原也没打算吐露自己的过往,实是因为情势所逼……然而在听了他刚刚说的话后,她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甚至其它人也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今晚是自揭疮疤的日子吗? “呃……”刘宗奇搔搔头道:“其实我一直到国小四年级都还会尿床……” “据我家人说,我以前喜欢把绿豆塞进鼻孔里,差点窒息而死……”孔令维说。 “真的,你怎么没提过?”秦宝蓁很是讶异。“其实我也曾经幻想自己是住在孤儿院里的小甜甜……” “这妳也没提过啊。”孔令维睁大眼睛。小宝从来就不像是那种会看卡通的人。 “我很怕狗……”龚千雅说。她鲜少显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在人前,她一向都是坚强的。 刘宗奇立即道:“有我,别怕。”龚千雅随即瞪他一眼。 “我骂哭过一位我的国小女同学,其实我一直很后悔,但还没来得及道歉,她就转学了。许多年后,我有时候还是会梦见她。”李慕恩也供出自己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霎时间,所有人又再度噤声不语。但没有人抱怨气氛的诡异与不寻常的寂静。 因为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自己过去、而如今仍耿耿于怀的一些事。 仔细想想,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不能抚平的伤痕。如果有,也只是因为没有好好地去检视受伤的地方,才会不知道原来旧伤早已痊愈,真正尚未痊愈的,其实是没有勇气去揭开疮疤的那颗自以为敏感脆弱的心。 而那份勇气,其实正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 何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郎彩首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摸摸脸颊,轻声却清楚地道:“我明白了。”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看着脸上又恢复笑容的郎彩,十分佩服她自我痊愈的速度。她是那种跌倒了不仅很快便能爬起来,而且还能够对着膝盖上磨伤的伤口哈哈一笑的人。 说真的,他们都很羡慕她。 但郎彩也有自己难以克服的弱点。 “妳准备拿我怎么办?”江云冰很不喜欢扮演这种小媳妇似的角色。但他必须确定郎彩的心意。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已经任由她玩笑般的占据了他心中特别的一个角落。月累日积,逐日深切的,她在他心上挖了一个大洞,让他一旦失去她,心就无法完整。 他无法再忍受她玩笑地看待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郎彩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微微一笑。“对不起……” 江云冰霎时脸上血色褪尽。 “我实在不该那么不认真。”她摇摇头,下定决心似的说:“可是我真的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符合你期待的样子,因为我就是这副德性啦。”无奈地摊了摊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可能还是会经常忍不住对你开一些五四三的玩笑……” 看着郎彩窘促不安的样子,血色又渐渐回到江云冰脸上。“别再说了……” 郎彩听若未闻地绞着手指头。“叫我永远不说话,我一定会死掉……” “又没人叫妳永远不说话。”唉…… 前所未有地焦虑起来。“啊,要我老老实实、正正经经的过日子,我肯定会疯掉的──” “彩、彩、彩!”他才觉得他快疯掉了。大手密密实实地摀上她那张彷佛永远停不下来的嘴。江云冰叹了口气道:“可以听我说一句不需要翻译的话吗?” 嘴被摀着,她只能瞪大双眼,点了点头。 “我只不过是希望妳能认真地看待我们之间交往的事。”顿了顿。“这要求会很过份吗?” 她摇了摇头。其它人也同意这并不过份。 满意的,他又问:“那么妳愿意吗?认真的想一想再回答我,妳愿意跟我一起试试看吗?我是指,认真的交往?妳愿意吗?” 郎彩抬起手指了指他摀住她的大手。表示她要讲话。 他松开手。 大大地吸了口气,她抱住他,大声地道:“我愿意。” 江云冰才要露出微笑,又听见郎彩加了一句── “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来交往吧。” 龚千雅低声向大伙儿解释道:“她最近重看了日剧“相亲结婚”,有点中毒了。” 其它人谅解地点点头,只有江云冰笑。“好吧,就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来交往吧。” 所有人一致认为他们疯了。即使是秦宝蓁和孔令维这一对情侣,在这么年轻的双十年代,也还没想过现在的交往一定会以婚姻作结。更何况……这应该是他们俩各自的初恋吧。 根据统计,初恋情侣结婚的比例似乎不太高喔?这么早就要永远绑在一起,不觉得太莽撞了吗? 然而,他们都白担心了。 只见郎彩笑嘻嘻没正经地说:“怎么样?我刚刚的表情像不像“相亲结婚”里面的松隆子?” 江云冰眉结跳动。“有时我真想掐死妳。” 以情杀案做为今晚的最高潮?眨了眨眼。“真是令人难忘啊。”她微微笑,叹了一口气,突然感性地对众人道:“不管过了多少年,我想我都会记得,曾经,我们有过一个如此如此值得记忆的晚上。” 郎彩总是如此难以捉摸,没人料得到她何时会开玩笑,何时又会正经地说出一些感性的话。 她拉着江云冰一起朝大家伸出手。“朋友?” 其它人笑了一笑后也伸出手来。“嗯,朋友。” 七双手交握成一个向心的圆。相聚一刻,友谊历久更弥新。 第八章 “云冰,你在吗?”江蔷霓走进寂静冷清的琴房里,没看见回家过暑假的儿子,只见到那台被冷落已久的钢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台伴着儿子长大的钢琴渐渐失去了弹琴者的注意力。琴房也不再回荡着琴音。若非江云冰仍在其它地方继续练习钢琴,她可能会怀疑是否他已经对钢琴不再有着往日的痴迷? 在琴房门口站了许久,犹豫的,江蔷霓走向那台散发着无限寂寞的老钢琴,揭开覆盖其上的布罩,打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美丽的琴键,心头仍感觉得到那份遥远的痛。 这是那个人……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实在是很讽刺。 他走了,却仍将他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 原以为她终将可以把他们的过去忘了,然而那日在江云冰的双钢琴演出里听到那名陌生女孩的钢琴时,所有前尘往事又一古脑儿的涌了上来。 江云冰的双钢琴琴伴,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了他…… ※※※ 凌晨两点,郎彩正要入睡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她立即睁开眼睛。 暑假期间,许多学生回乡了,留在学舍里的大概就只剩下他们这种以校为家的人了吧。连龚千雅都不在,正觉得无聊呢。 从床上一跃而起,将头探出窗外,以为会看见在夜里游荡的野猫,却没想到会看见一个站在她窗下的大男孩。 时光彷佛倒退回几个月前,她推开窗子,听见他大声告白。而几个月后,他们的生活已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脚边躺着一颗石子,双手松松垂在身侧,俊容仰看着她。“下来,玛格丽特。” 郎彩趴在窗前,睡过的发比平时更凌乱的披在肩上。圆圆的小脸盛满好奇。“你要我从这里跳下去吗?”他的双手够强壮可以接住她吗? “走楼梯下来,玛格丽特。” “好吧,安东尼,就听你的。” 谢天谢地。江云冰松了一口气的想。要是她决定从二楼跳下来──很像是她会做的事──他可不见得能够接得住她。 没有等很久,她穿着拖鞋和睡衣奔了下来,身上只带着一串钥匙。 看着她身上的小熊维尼图案睡衣,他有点怀疑地问:“就穿这样?” 点点头。“不然咧?” “算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给妳。” 郎彩看着他放进她掌心里的钥匙,眼里充满兴味地道:“你房间的钥匙吗?”他们几个男生各自在温州街那里租了一层楼,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参观过他的呢。 “不。”他眼中藏着笑意地道。“下次妳再要爬天窗以前,可以先用这把钥匙试试看后门的钥匙孔。” 郎彩楞了一楞。她这辈子唯一爬过的天窗是……学校音乐大楼里二○六A琴房的天窗!但,他怎么会知道? “啊!你──”她大叫出声。 一只大手及时摀住她的嘴。这动作由他做来,真是愈来愈得心应手了。 “唔唔……唔……”郎彩讲不出来,只得挥动着双手表达自己的意见。 江云冰很好笑地看着她的脸道:“妳知道吗?音乐系里传说着一桩离奇的故事,传说在二○六A琴房里有着一台,会在无人的午夜时自动弹奏的钢琴。传说中,过世的女学生因为舍不得心爱的钢琴,而在午夜时自地狱返回……” 察觉到郎彩已经不再挣扎着嚷嚷,他放开手,还她说话的自由。只见郎彩眨了眨眼,表情变得很梦幻。 “好美的传说喔。” “这是一个鬼故事。”他提醒她。 那……“好美的鬼故事喔。” “妳就是那个鬼。” “也许我不是喔。”郎彩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你知道我是怎么会在午夜时到那间琴房去的吗?” 察觉出某种酝酿中的阴谋。“不是因为……只有那间琴房天窗坏掉的缘故吗?” “是,也不是。”郎彩的思绪飘到好几个月前。“不过一开始是因为某天晚上,我睡不着,便出来散步,结果经过音乐大楼时,突然听到一阵很悦耳的琴声,当时我心里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在半夜时到学校练琴?身为好奇宝宝的我,当然是义无反顾地爬上楼去一探究竟啦,结果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江云冰皱起眉。他不太喜欢郎彩现在这样神秘兮兮的语气。如果她想编故事骗他……“别瞎掰。其实妳什么也没看见吧?” “宾果!”郎彩弹了一下手指。“我的确什么也没看见,只除了耳朵里仍听到从那间琴房里传来的钢琴声,时间……正好是午夜……” 一阵凉凉的风突然吹进了巷底。 他一点儿也不相信。“还真会胡扯。” “是真的啦。”她说:“我还记得当时我听见的曲子是──少女的祈祷。” “当当当当……”她闭上眼睛低声哼起一段旋律。 一会儿,睁开眼睛,旋律嘎然终止。“你不相信啊?” “不相信。”郎彩的话可信度向来不高。 委屈的,她哀怨地看着他。她又不是放羊的小孩,居然不相信她。呜…… “可是我很相信你说的故事耶,要我是那个早逝的女学生,可能也会放不下自己心爱的钢琴,舍不得见它日夜寂寞……”她眨了眨眼,看着他问:“安东尼,你有没有拥有过一台对你来说很有意义、很重要的钢琴?”微笑地。“我有过哦,那是一台很棒很棒的大钢琴喔,当我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只要能够摸摸它,就会开心得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忘记了。一台没有人弹奏的钢琴是很寂寞的,它没有办法向人倾诉它的心事,因为琴音是钢琴唯一的语言……” 安东尼,你有没有一台对你来说很有意义、很重要的钢琴? 郎彩的声音将江云冰的思绪带回了一个对他来说已经十分遥远的年代…… 那是一台美得不得了的钢琴。他坐在琴凳上,看着爸爸的大手在琴键上快速地滑动着,耳朵里充满了甜美的音乐。他还在弹拜尔练习曲,短短的十根手指头不知道能不能长得和爸爸的一样长。他跟爸爸坐在一张琴凳上,然后妈妈进来了,爸爸将他抱在膝上,妈妈则在另一边的琴凳坐下,他张大着眼睛,看着妈妈与爸爸默契十足的四手联弹。他觉得不管是流转的眼波或琴声,都满含着深深的爱……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 他看着陪他站在月色下的郎彩,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妳的钢琴……后来怎么了?” 郎彩摊了摊手。“我的老师把它带走了。”现在正放在老师的家里。但是在那之前,能够拥有它将近十年的时间,她已经十分满足。 “妳的老师是谁?”难得谈到这个话题,他一直想问郎彩是跟着谁学钢琴的? “嗯,他很神秘……”她说:“也有点固执。不过他现在人在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是个职业钢琴家吗?”他又问。 “呃,我没问耶。”这几年老师不定期在国内国外两地跑,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妳跟他很不熟?”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嗯……”认真地想了一下。“算是半生不熟吧。”郎彩想起在她八岁那年遇到的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虽然他经常没个正经地跟我开玩笑,不过我老觉得他的眼里盛了好多心事,所以我尽可能不问,因为问出了口,就会有好多好多烦恼……唉,”用力摇头。“我不喜欢那样啦,做人要开心才好啊。” 典型的郎彩。“如果……盛满心事的人是我呢?” 迟疑地看向他那双看起来果然有些忧郁的眼。“呀!”低叫一声,颇想要敬而远之地倒退一步。只差没贴符、念咒,大喊恶灵退散。 他在她意图逃走以前将她捉进怀里,双臂圈着她的腰。 “呃……呵呵呵。”她尴尬地笑了笑。“你不要捉我捉得这么紧嘛。” “彩,我们有难同当。” “呃,这不太好吧……”他的手弄得她好痒。扭扭扭。有福同享是没关系,不过有难同当就…… “我们比翼双飞。” “呃……各自飞比较自在啦。” “就这么说定了。”突然斩钉截铁,很肯定地说。 她哇哇大叫,双手跟着挥舞起来。“我什么都没答应,什么都没答应喔。”生怕一点头就被人家拖去卖了。 他深深看着她。“当妳悲伤时,我是守护妳的阳光;当妳疲惫时,我是滋润妳的春雨;当妳失意时,我是逗妳轻笑的晚风;当妳需要我时……” 郎彩很受感动地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无所不在,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鼎鼎大名的火箭队。”白洞、白洞的未来就在明天── “妳卡通看太多了。”他老实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皮卡!”郎彩用假音做出音效。惹得他的脸忍笑忍得快抽筋。 “不正经。”忍不住的,他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同时为那触感深深地着迷,生怕从此会上了瘾。 郎彩扬起嘴角,调笑的表情一转。“我可是很认真地在逗你笑,但是你都不捧场。”不甘心的,她也伸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脸颊。希望可以让他松开他紧咬的牙根,放声一笑。 “为什么要逗我笑?”他有点讶异地问。 “因为啊……”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半月。“因为……月亮好美喔。”而当她从房间窗口下望时,觉得……他的眼里似乎藏着重重心事。 好半晌没听见他出声,她回过头,笑道: “接下来你该说“喜欢吗?我摘来给妳”才罗曼蒂克啊。” 他半垂着眼睥睨着她。“我不说我办不到的事。” “摘月亮?”她疑惑地瞅着他。“安东尼,你很少看电视呴?这是一个钻石广告的台词啦,男女主角从宴会里走出来以后,女主角看着天上的满月说:“月亮好美喔。”然后男主角就很英勇地说了一句:“喜欢吗?我摘来给妳。”接着就和衣跳进游泳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了一个大钻戒出来,最后求婚成功,两个人就在水里拥抱在一起了。”解释完一大串以后,她怀疑地问了一句:“礼轻情意重,你懂不懂啊?” “钻石戒指可不算是一份薄礼。”他反驳道。 “是没错,但比起月亮已经“轻”很多啦。”他的脑袋还真硬呢。 “别扯远了,我是问妳为什么要逗我笑?” 呃……他还没忘记啊。她摸了摸他光滑的脸颊,又扯了扯他比一般男生稍长的头发。嗯,跟她的不一样,他的头发好软好顺喔。上帝不公平,男生长的这么好看做什么呢? “郎彩……?”摸够了没?休想转移话题。 记忆力真好,佩服佩服。好吧,她招了。“因为……你是安东尼啊。” 又是这个名字。“妳为什么一直叫我安东尼?”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之处。 “因为……”郎彩嘴角微扬。她突然唱起歌来。“有一个女孩叫甜甜,从小就生长在孤儿院──” 在他的瞪视下,她收起荒腔走板的歌声。解释道: “安东尼是我们这个世代的每个女孩心目中永恒的白马王子。”高兴了吧。 “可他并不是男主角啊。”虽然他电视看的不多,但也还听过这一号卡通人物。她休想随随便便地打发他。 “是啊,他并不是男主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那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女主角啊。” 见他许久不说话,她凑近脸问: “高不高兴啊?” 别开脸。“问这个做什么?”他又不会承认。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峰。“安东尼,我不喜欢你眉宇间的忧伤。” 他的心猛地一震,捉住她的手指,紧紧地,握在手里。 正当他感动得想要看清她的面孔时,她却杀风景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眼角硬是挤出一滴泪。“唔,好困喔,几点了呀?”可不可以,放她去跟周公约会呀?她已经迟到好久了耶。 她看起来的确是一脸爱困的模样。然而他却还是舍不得放她走……?! 舍不得?对她的这种情绪,是自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呢? 郎彩睁开一只眼,再度暗示地道:“嗯,在生命线接电话的义工好像也是轮班制的呴?”那么她的小夜班应该可以换人接交了吧? 手指抚过她的眼圈,他看着她说:“我是认真的。” “嗯?”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我是认真的。”她能不能懂? “好啦好啦,你是认真的,不用一直强调啦。”她真的很想睡了。 “算了,妳去睡吧。”蓦地,他松开她的手,转头就走。 郎彩急急捉住他的腰。“嘿,安东尼,我也是认真的啦。可是谈恋爱也要看时间啊。” 低头看着捉住他后腰的小手,江云冰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曾几何时,他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只要她稍微讲句正经一点的话,就让他心花怒放,忘了烦忧? ※※※ 郎彩讨厌放寒暑假。 走在街上,她频喊无聊。“好无聊喔,唉,好无聊好无聊喔。” 江云冰走在她的身边,蹙着眉不发一语。 “大家……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她仰起头,看着怀恩堂这座教堂嵌在墙壁上的圣像。 李慕恩跟着系上同学出国到巴黎参观罗浮宫去了。 刘宗奇回南部老家省亲。 孔令维和秦宝蓁为了准备将来的司法官和律师考试,已经到补习班报到,虽然还留在台北,但要见着面还得事先预约。 而龚千雅也忙着在证券所里实习,已经在为将来的出路做打算。 真是个寂寥的暑假,还好,还有安东尼陪着她。 “既然这么闲,那么为什么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都说没空不能见我?”江云冰终于忍不住地问了。 “呃……”一语中的。其实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闲啦。礼拜四“蓝屋”的钢琴之夜依然持续着,不过最近老板为了吸引更多客人,周末时连办了好几场的小型协奏音乐会,她得跟其它表演者一起商量曲目、一起练习。如此下来,白天的时间都快被占光了。结果,她还是只能在晚上练琴。 低下头,颇有感触的叹了口气。“原来谈恋爱这么浪费时间啊……” 以前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时间是自己一个人的。现在身边有人了,时间却好似缩水了一半。真不知道另一半的时间都跑到哪里去了。 感觉到自斜前方四十五度仰角传来的杀气,她立即陪上笑脸。 “啊呵呵呵,我不是在抱怨跟你在一起浪费时间啦,真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唷。” “哼!”不相信地转过头。脚步迈得更大。 郎彩追的好辛苦。“别欺负我腿短啦,呜呜呜。”好不容易追上他。又叹了一口气。情人的距离真难拿捏呢。 “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谈恋爱的?”她好奇地看了看街头上形形色色的情侣。 看了一对又一对肩并着肩,手挽着手,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小细节,今天却看了出神的郎彩突然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突然停了下来,一鼻子撞上他的后背,痛得差点掉出眼泪。 江云冰总算回过头。见她傻傻站在路中间,被人挤来挤去,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干嘛啦?”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街上的情侣档,困惑地说:“不太一样耶。” “什么不一样?”她无厘头的说话方式让人很难一次猜中,直接问比较快。 “你看你看。”她嚷着一对刚刚自他们身边手挽着手走了过去的情侣。 江云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什么?” “他们跟我们不一样耶。”她回过头来,看着他问:“我们好像没有牵过手。” 低头看着他们各自为政的手,他说:“怎么没有?”有好几次他都得拉着她一起走,她才不会走马看花,远远落在身后。 意会到他指的是什么,她哼了声。“那哪算啊,那比较像蹓狗逛公园吧。” 比喻得满生动的,他抿住笑。“好吧。”他伸出手。“要牵就牵吧。” 郎彩眼神一瞬间发亮起来。笑嘻嘻地将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对嘛,这才象话。” 当她将手滑进他手里时,他轻轻握住。“感觉很好?” “是啊。感觉真好。” 他愉快地笑了笑。细细品味着这第一次与人牵手逛街的感觉。 交往,对他们彼此来说,都是第一次。 ※※※ 再然后,她瞪着他那张微丰润的唇。“安东尼……”舔了舔自己的唇。 午夜学校琴房相约,两个人拿着江云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钥匙,悄悄摸了进去。 弹完一首黑键练习曲后,郎彩仰起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江云冰。 二○六A只有一台钢琴,他没跟她抢练习时间,只是看着她弹琴。 有一度他很想问她,为什么不在白天时向学校登记借用琴房? 然而也许是认识她久了,连思想都受到影响。他开始觉得,在午夜练琴比在白天时练琴有意思多了。 在深夜里弹钢琴,听着琴音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缭绕,有一种令人着迷的快感。于是他不再问她为什么喜欢在晚上练琴。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喜欢上这种感觉。 “什么事?”她不好好弹琴,干嘛那样子看着他? 吞了吞口水,她道:“你走开好不好?” “为什么要我走开?” “知道你在这里,我无法专心。” “妳不会假装我不在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鼓起腮帮子。“因为我脑袋里会一直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别人在交往的时候,都是过了多久才开始接吻的?” “别人的事,妳烦恼什么?”真是奇怪。 “是一个月呢?还是两个月、三个月……究竟是多久啊?” 干嘛这样看着他呀?狐疑地──“郎彩──” “安东尼,我们认识多久啦?”她突然问。 “差十六天满五个月──干嘛?” “这么久啦,那我让你吻一下好不好?”圆圆大眼期待地看着他。 错愕地楞住。“什──” “要不然你让我吻一下好不好?”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开了琴凳,来到他面前。两只手迟疑又迟疑地搭上他的肩。“你会不会接吻啊?我先承认,我不太会喔,不过我是吃过猪肉的,我想应该不会太难才是……”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她的唇缓缓地逼近。“彩……”比他第一次登台表演还紧张的,他的心脏跳得好快── “喀喀!”两声。她的脸倏地弹开,伸手掩着嘴道:“呜,好痛。” 江云冰差点为之气结。他比较痛好不好! 没想到牙齿撞在一起会这么痛。 失败为成功之母,待齿间那阵麻麻的感觉过去以后,她立即又燃起斗志。“再来一次吧,这次一定会成功的。”说着,她又倾脸过去。 但一双大手连忙捧住她的脸,阻挡住她。 郎彩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别怕呀,我又不会咬你。”说着又要把脸蛋挤过去,但他的手丝毫不肯放松。 “不要这样子。”他推着她的脸,不让她靠近他。 “让我吻一下就好,让我吻让我吻──”她使劲地把脸往前挤。 “等一下,妳这样会撞到我的鼻子。”挡不住她的攻势,他连忙把她的头整个压进怀里,牢牢抱着。 郎彩闷闷的声音从他胸怀里传出来。“唔唔唔……”话不成句。 “静下来,静下来。”他不自觉地诱哄着:“这是我们的初吻对不对?” 郎彩总算静了下来。点点头。 “那我们应该要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是不是?”他又问。 她再次点头。 “一直撞到牙齿似乎有点蠢,要传出去了,也不太好听,对吧?” “嗯。”同意。 松了口气,他抬起她的脸,捧在手心里。“那妳现在不要乱动,乖乖让我吻,知道吗?” “知道。”她看着他,眼里充满顺服与崇拜。 其实他很有安亲班老师的天份嘛。 “那……闭起妳的眼睛。”他的大手覆上她的眼,感觉她的睫毛眨动时搔痒着他的掌心。 他倾下头…… “安──” “嘘……”缓缓吻上她的唇角。 没吻到嘛,她抗议地道:“安东──” 他的唇覆盖至她的唇上。她惊喘一声,忍不住睁开眼,看见他靠得好近的脸,发现他有一双好长好长的睫毛。 真奇怪。一样是初吻,为什么他会吻的比她好呢? 还是这种事情,男人不用学也可以做得很好? 真是……奇怪呀。 不过感觉很棒哦。好像、好像在弹钢琴一样。他软软的吻,像是一个主题加上多重变奏的主旋律与和弦的共舞。 是的,他是“对”的那个人。 透过这个钢琴曲似的吻,她终于能够确定了。 江云冰是她郎彩会喜欢的那个人。 ※※※ 江蔷霓一早就起来了。她赶在儿子又要出门前拦住他。“云冰,过来一下,跟妈聊聊好吗?” 江云冰才刚喝下管家婆婆准备的牛奶,走进起居室里,看见穿着家居服的母亲。这样的亲腻在他们母子间是不太寻常的。平常江蔷霓身上总穿着正式的套装或外出服,脸上化着明艳的妆,他已经很少看到母亲流露出这么居家的感觉。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什么事,妈?” “你又要去学校练琴吗?”她问。 “嗯。”他说。虽然是暑假期间,但音乐学院的琴房还是有为学生开放,提供需要练琴的学生使用。他住的离学校不远,三十分钟车程就能到,因此到学校练琴还满方便的。 江蔷霓看着儿子脸上疏远有礼的表情,内心不觉一阵揪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母子间除了“钢琴”以外,几乎不再有其它的话题可聊? “妈?” “喔,”她连忙回过神来,说:“你不要再到学校去了,今天史坦威公司会送一台新钢琴过来,规格跟你常用的那台一样,你以后就可以留在家里练琴了。” 江云冰猛然楞了一下。“新钢琴?” “嗯。”江蔷霓说:“学校的琴总是没家里的来得方便,所以我想──” “妈妈。”他打断江蔷霓的话。“请把钢琴退回去,我不需要新的钢琴。” “但是──” “家里已经有一台钢琴了,没有必要再买一台新的。” “但是──”你拒绝弹家里原有的那台钢琴啊。 不用人提醒,江云冰也知道母亲为什么要买一台新钢琴的理由。“不是钢琴的问题,”他说:“是我的问题……” 老钢琴的音色依然很美。只是当初那份单纯为喜爱而弹奏的心情已然消逝无踪。物是人非,江云冰,变了。 江蔷霓正想更进一步地挖掘出儿子的心事,然而看见他倔强的表情,她转而说:“润芳说你没有报名参加TNPC国际钢琴比赛。”两年来,他拒绝报名任何比赛,她不是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然而他什么也不肯说。江蔷霓十分心痛自己被儿子拒于心房之外。 “……”突兀地别开脸。 “云冰。”他还是不肯说吗? “妈妈,”他勉强地回过头来,沉默了许久,终于在江蔷霓心碎的眼神下退让了一步。“如果我连爸爸的钢琴都赢不了,那么我就算参加再多的钢琴比赛又有什么用?” “你爸爸的钢琴?”江蔷霓十分惊讶。 “是的,我听过爸爸留下来的钢琴录音,也看了录像带。”他眼神哀伤地说:“虽然我恨他,但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的钢琴是我所听过的钢琴之中最杰出的──我恨他。”悄悄地,他站了起来。“我去练琴了。” 江蔷霓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曾经怀疑,她对那个人的恨意是否造成了她儿子对他父亲的恨意。现在她不再怀疑了。她的儿子是恨他自己的父亲。 而她从没想到,恨一个人会带来这么强烈的毁灭感!天啊……她是不是无意中铸成了什么大错? 第九章 午夜,他陪她练琴。 白天,则换她听他的琴。 郎彩其实早就察觉到江云冰琴声里的绝望,然而初初时,她错以为那只是他所弹的曲子本身忧伤的曲风所致。 多听了几回以后,她才明白绝望的不是琴曲本身,而是弹琴的人透过指尖所传达出来的意念。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糟糕的钢琴。 当然以技巧来论,她的安东尼绝对是无懈可击的。然而真正好的钢琴应该要能够带动听者的情感。而一个人的情感不应只有悲伤或绝望之类的负面情绪,还应该有快乐和欢欣交揉其中。然而,她在他的钢琴里听不到这些东西。 是的,他们合弹过一次。那次双钢琴的演出震撼了她的心。但那次的弹奏与现在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那一次,他的心里并没有这种陷入谷底的绝望感,她只感觉得到他热切想与她共弹一曲的期盼。 他究竟在烦恼什么呢? 努力地再听了一个乐章,还是觉得很难过。 好的钢琴应该要有将听众吸引进琴声里的亲和力,而不是相反的将听众排拒在外,只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好的钢琴,即使是弹错了音阶、漏了拍,也仍会让人精神一震,而不应只是在无懈可击的华丽技巧上迷惑听者的耳朵。 因为感官容易被技巧迷惑,但是真正感人的音乐,必须要先感动了自己与别人的心才算数。 一早下来,他已经弹过了好几首练习曲。见他还要继续弹下去,似乎打算把肖邦的二十七首练习曲都弹完,郎彩有点忍耐不住了。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又要开始下一首练习曲时,双手用力按在琴键上,使得钢琴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练习的心情被打断了,江云冰蓦地醒了过来,瞪着她道:“妳做什么?” 她拉着他的手,试图将他拉离琴键。“走吧,我肚子好饿,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总是肚子饿。“我再弹一首就好。” “不要弹了啦。”继续拉着他。 “郎彩!” “走走走──”她边拉他,边替他盖上琴盖。 但他不理她,再度将琴盖打开。他给自己排了进度,该练到什么地方,就要练到什么地方。 见他顽固地又放下琴盖,她烦恼极了,决定使出死缠烂打神功最高招──她抱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喊:“不要弹了!” 江云冰着着实实给她吓了一大跳。“做什么啦?” 她拉下琴盖,两手牢牢地抱住他的腰。“我舍不得你弹钢琴弹得这么不开心。”在她的认知里,弹钢琴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最快乐的事情才对,她不喜欢有人这么不开心地弹钢琴啦,尤其不喜欢这个人是他。“不开心就别弹了……”免得别人也跟着不开心。是罪过呀。 江云冰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扑进他怀里那颗黑发蓬松的头颅,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推开她,还是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问问你自己,你喜欢你自己现在的钢琴吗?” 江云冰心里猛然一震。是啊,知钢琴如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那颗生了病的心。他喜欢自己的钢琴吗?他明白他的答案是“不”。多么讽刺,居然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所弹的钢琴。 苦笑着。“好吧,今天不弹了。”然而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以后的每一天呢?他能永远这么下去吗? 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眼里充满了不确定。 郎彩握住他的手,手好暖,眼神也是。“我要吃海碗的牛肉面,还要切两盘海带、豆干、和卤蛋──” “最好我碗里的牛肉还要全部捞给妳。”这个嗜吃主义者! “哦,今天不用。”她难得有良心的说:“你心情不好,要吃饱一点,心情才会愉快喔。” “既然妳也知道我心情不好。”不啻是奇www书Qisuu网com个报仇的好机会。“那么妳碗里的牛肉要全部捞给我,海带、豆干、和卤蛋也全部都是我的。” “啊……”郎彩面失血色地道:“不要啦,大爷,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肚子好饿好饿喔,你可怜可怜我吧。” “办不到。”他偷笑地耍酷。 “大爷,你做做好心,我家里人还需要我供养,我得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养家活口啊……”让郎彩一路哀怨地跟他手牵着手到温州街去吃牛肉面。 “妳家里几口人?”他高高地挑起眉。 “上有两位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张嗷嗷待哺的小口,再加上一个卧病在床的丈夫──” “啧!一个卧病在床的丈夫?”她把他置于何地? “唉,他得了忧郁症。” “我看妳来当我家的女佣吧,供吃供住,三餐还可以包饭回家。” “真的吗?” “嗯……” “大爷,你真是好心啊。” “但是有个附加条件。我要妳在我有需要的时候随召随到──” “呃,大爷,你常作恶梦吗?” “怎么说?” “我那三个小萝卜头在作恶梦时也老需要我随召随到。” “扣一碗饭。”哼! “哇,我只是开玩笑的啦,大爷你不喜欢听笑话吗?” “含沙射影的笑话不喜欢……” “那我来说个白雪公主去瘦身中心的笑话好了,保证不会引起任何错误的联想。” 郎彩叽哩呱啦地闲扯着,直到他们进了牛肉面店,点了餐,面送到桌上来以后,还停不下来。没有留意到,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她爱吃的牛肉捞进了她的碗里。一点儿也没有饿到她。 ※※※ 吃过午饭后,两人吃得饱饱的走出面店。决定暂时放假一天,暂时把所有关于钢琴的事情都抛开。 两个人决定去散步。 从温州街走出来后,他们沿着罗斯福路走,经过水源市场时,又买了一包腌桃子,边走边吃。 很不雅观的习惯。江云冰从来没做过的。但跟着郎彩一起,似乎当街唱歌也不觉得稀奇了。 “听说男女朋友交往久了,会渐渐变得很像。”郎彩说:“不知道是指哪一方面呴?”仔细想了想。“希望不要是脸。” “为什么不要是脸?”夫妻脸不是很好吗? “因为我喜欢你长得帅帅的嘛!”她摇着头说:“千万不要像我,把一代俊男变成一代狗男,那我们岂不成了狗男女了?不行不行。” 真会令人为之气结。“别胡说。”什么狗男女。 “可是你说我长得像小狗。”哀怨地眨眨眼睛。 “妳听错了,我是说妳长得像小狗一样可爱。”这才是她真正想听的话吧。 “真的吗?”眼睛眨巴眨巴。 “当然是真的。”当人家男朋友的人是不是都要有随时美化过去言论的自觉? “安东尼,你真好。” “我当然好。不准变心知不知道?” “那你也不准变心才行喔。” 结果两个人都各自笑笑,谁也没承诺谁什么。 然而他心里是明白的,这世上大概是很难再遇到一个能像郎彩这么地打动他的心的人了。 而她也怀疑自己能再找到另外一个安东尼。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真的是很奇妙。 忍不住地,拉住他的手。 他立刻皱起眉。“妳的手黏黏的。” 看吧,在一起久了,果然“相忘于江湖”还是敌不过“相濡以沫”。他说话的方式还真像她。 “谁叫你不吃腌桃子。” “拿来,我吃。”他从袋子里拿了一枚塞进嘴里,刻意不擦掉手上的汤汁,要留着与她“相濡以沫”。 两个人争食着腌桃,等走到新生南路上时,满满一小袋已经吃光了。 他们走进麦当劳里,借了洗手台洗净了手,才又走出来。 下午的太阳被云遮住,抵挡了一点夏末天气的闷热。 不知走了多久,绕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当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乐器行前,看着一台陈列在透明橱窗里的白色钢琴时,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说好要暂时远离钢琴的。 一手拉着一手,正要逃开。 却在转过身以前,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我不要学啦,我最讨厌钢琴了!” 一个年约七岁的小男孩从乐器行楼上冲了下来,一个女人匆匆忙忙追在后头,气急败坏地道:“快点回来,不然老师会生气的。”看起来像是小男孩的妈妈。 小男孩在女人手中扭来扭去,不断哭喊着:“我不要学、我不要学……” 仔细一看,原来这家乐器行除了卖乐器以外,还有开设教学班。 站在外头的两个人都看得呆了。 女人的视线在抬起头时,不意与外头的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撞在一起。她既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拉着小男孩细细的手臂道:“乖,回去上课好不好,你要好好上课,以后才能当一个钢琴家呀。”帮妈妈圆一下小时候的梦想吧。 “哇,我不要不要不要!我讨厌钢琴,我才不要当什么钢琴家──” 讨厌钢琴?真是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讨厌钢琴。 郎彩推开乐器行的玻璃门,江云冰随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女人仍在安抚着那名哭闹不休的小男孩。 郎彩与江云冰则径自来到那台白色的平台钢琴前,拉开琴凳坐了下来。 “哇,真是一台漂亮的钢琴。”打开琴盖,郎彩发出赞叹。她大声道:“我最喜欢钢琴了!”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目半晌后,左右手同时弹出和弦与主调。 德弗札克“幽默曲”轻快的曲调立即盖住了男孩的哭闹声,她特意加快了节奏,使得曲子听起来更加地生动有趣。 那活泼也影响了江云冰,当郎彩弹完一曲后,他在郎彩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迟疑地,但最后还是大声喊了一声:“我最喜欢钢琴了。”哇,感觉真舒服。 郎彩笑瞇瞇地弓起眼看着他。 舒伯特的“兴乐时刻”在他灵活十指的跳动下,有魔法似的让人忘了一切微不足道的烦忧。 一曲尚未结束,男孩和女人都张大着嘴巴看着她,突然间忘了哭闹和安抚的目的,只能傻登登看着他们。 等他一弹完,早等在一旁的郎彩立刻挤掉他,比之前更大声地大喊一声:“我最喜欢钢琴了!”随后便让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跳动的音符化成一只狂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曲风可爱得令人为之一笑。 既然“小狗圆舞曲”都出现了,那么小猫怎么能够缺席呢。江云冰立即应和了一首同是肖邦圆舞曲系列的F大调圆舞曲。这首曲子急速动态的风格,令人想起了跳跃奔跑的小猫咪,因此也被昵称为“小猫圆舞曲”。 郎彩一听到这首曲子就哈哈大笑,她再次坐到琴凳上,弹起“黑娃娃的步态舞”。这首曲子原有的滑稽旋律再加上郎彩刻意夸大的诠释,让小男孩不仅忘了哭闹,还忍不住走到钢琴边,手脚不自觉地跟着有趣的音乐舞动起来。 郎彩愈弹愈开心,江云冰也彷佛感染了那份轻松,接在她之后弹了同样是德布西为了他女儿秋秋所写的“儿童世界”组曲之三“洋娃娃小夜曲”。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下子将六首组曲全弹完了──不按顺序的。“大象催眠曲”之后接着弹“老顽固博士”,然后才又是“雪花飞舞”和“小牧羊人”。 再次轮到郎彩时,她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了。她摀住耳朵,尖叫着大喊:“我、最最喜欢钢琴了!”然后抢着弹了挪威作曲家葛利格诙谐逗趣的“小人国进行曲”。 江云冰嘶喊的比她更大声。“我最最最喜欢钢琴──”接着弹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 忘我的两人浑不知,不仅仅是在楼上等候学生的钢琴老师好奇地下了楼来,就连行经乐器行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门外观看,但不一会儿又走进乐器行里好听个过瘾。结果小小的室内聚集了愈来愈多的人,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开放式橱窗里的钢琴和弹钢琴的人。 每个走进来的人都在听见有趣活泼的琴声时,或微笑,或会心一笑,或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终于惊动了乐器行的老板。他刚接获密报,从外头赶回来,错愕地看着涌进他店里的人群。 “我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钢琴了──”郎彩再度嘶声大喊。 “我最喜欢钢琴N次方。” “我最喜欢钢琴N次方的N次方。” “我是N次方的N次方加一。” 两个人互瞪着对方好半晌,极其突然地,两人不约而同地抢着坐到琴凳上,双手也摆上琴键卡位──结果,一人抢到了一半的钢琴和一半的琴凳。 哈哈大笑后,两人相视一笑。 “贝加摩组曲。”他说。 “好。” 郎彩一点头,两人一人弹着和弦,一人负责主旋律。四手联弹地弹了这组本来并非为了四手联弹而写的钢琴曲。 当组曲的最后一首“巴斯比埃舞曲”在明快的尾音下结束时,他们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而现场爆出的热烈掌声则令两人错愕地回到现实世界来。 “糟了,玩得太过头了。”她无声地用唇语道。 江云冰也发现了。“如今只有一计。” “嗯。”郑重地点点头。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越过重重人群,镇定地走向大门。 而后──跑啊! 走为上策。 两个人一路跑一路笑。完全不知道被他们留在身后的人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一个七岁爱哭闹的小男孩拉着他母亲的手说:“钢琴好好玩,我想要学钢琴了。” 他的母亲感动得差点喷出泪来。他的钢琴老师也是感激不尽。 而乐器行老板则困惑地和店员讨论着,究竟是谁想出了这个点子,请人来橱窗里当活广告的? 郎彩与江云冰直直跑过了三条街才停下来,两人边喘边笑,最后还笑到没力的跌坐在人行道上,肩靠着肩。 久久,郎彩才回过气来。“啊,我最喜欢钢琴了。” “我也是。” “真的?”她从他背后爬到他面前来。“最喜欢?” “最最喜欢。”他嘴角还挂着先前的笑意。 “你开心吗?” “很开心。” 郎彩温柔了眼神,摸着他的脸说:“那么要永远记住这种心情喔,永远永远不要忘了钢琴是用来喜欢的,不是用来绝望的,要记住这种喜欢的心情喔。” 江云冰怔楞住,错愕地看着郎彩的脸,心里听进了她的话。 钢琴是用来喜欢的! 曾几何时,他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突如其来的,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溢出泪来。 郎彩被他吓到了。“别这么感动啊,安东尼。” 他怔怔地摸了一掌心的湿意,微笑道:“妳知道吗?妳的钢琴和我爸爸的钢琴有点像,每次一听到妳的钢琴,我就会忍不住想起我很小的时候,他弹给我听的那些曲子,每一首听起来都好快乐,好令人开心,我爸……他也经常提醒我:真正好的钢琴应该会带给人幸福,而不是带给人悲伤,即使是悲伤的曲子令人听了落泪,也是满足的泪……可是我都忘记了,直到刚刚才又想起来。我一直想要弹得比他好,但是我反而连自己的钢琴都弹不好了……彩,妳早知道的,是吧。” 郎彩只是微笑地道:“我只知道,刚刚,你弹得比谁都好。” 他不由得大笑出声。“典型的护短。” “没错。”郎彩笑道:“我就是喜欢护短。所以爱上我的人都会很幸福喔。” 他虽然没有回答,以助长她的气焰。然而他明白她说的确是事实。 爱她的人,会很幸福。 因为她总是全心全意地来回报那份爱。如同他所感受到那样。 “不许喜欢上别人。”他,我性本酷地丢下一句。 “知道知道。”她巴上他的背。“只喜欢你可以吧。” “本来就该要这样。” “是喔是喔……”哈哈! 别看他们嘻嘻哈哈,他们,可是很认真的呢。 无比无比的认真唷。 ※※※ 然后,开学了! 终于…… 郎彩欢天喜地的一一拥抱过两个多月没见的各路朋友,惹得她的安东尼在心里大吃飞醋又不敢说出口。 ※※※ 礼拜四“蓝屋”的钢琴之夜,老板特地提醒郎彩“今晚”千万不可“过度陶醉”,请尽早放大家回去休息。郎彩答应了,果然在十一点钟准时结束了今晚的演奏。 却没料到,她才盖上琴盖,餐厅的电灯突然啪地一声暗了下来,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阵好大声的响炮声。 再一眨眼光影,一条条的彩带便已经黏在了她的头发上。 “HappyBirthday!”一个点着蜡烛的蛋糕,从门口那边飘了进来。 “有人生日啊……”郎彩重新打开琴盖,双手一弹,却是一首结婚进行曲,嘴边挂着搞笑的上扬弧度,却没想到那蛋糕最后的降落地点竟是── 她自己的面前! 电灯又被打开了。 她看见了好几张熟到不能再熟的脸孔。她的大学好友,以及蓝屋的老板和员工。 “是我生日?!”是今天吗?今天是几号啊? “不然还会是谁。”啧!就知道她会忘记。 这不是郎彩第一次过生日,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朋友包围,她觉得自己好像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刘宗奇捧着蛋糕,笑嘻嘻地道:“寿星,许个愿吧!” “没问题。”郎彩开心地数着插在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两根、三根……耶?“怎么只有二十根?” “只有二十根?”龚千雅气得想踹去买蛋糕的猪头。 负责准备蛋糕的刘宗奇困惑地道:“不对吗?彩今年不是二十岁吗?”同样刚升上大三,大家应该都是同一级的吧。 郎彩微笑地宣布:“错了,我起码有二十一岁了。”可能还要更老一些,因为她的生日是登记成在圣安娜之家门口被发现的那一天啊。 所有人──除了龚千雅,全部都呆住了。 眼神缓缓地移向江云冰。“哇,又是一对姐弟恋喽。” 孔令维“友善”地搭住死党的肩。“欢迎加入“金交椅”俱乐部。”秦宝蓁立刻偷捏了他一把。 刘宗奇抖瑟地看着龚千雅问:“妳不会也是个姐姐吧?”论起年纪,他还是四个男生里最“幼齿”的呢。 “笑话。”她才不回答这种幼稚的问题。 现场人仰马翻,只有江云冰提醒她:“蜡烛快熄了,快许愿吧。” 郎彩点点头,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许起愿来。“第一个愿望,我希望自己青春美丽──” “唉,实在不怎么高明……”作梦也想不到郎彩会许这种愿。来点新鲜的吧。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能有计算机般超强的记忆力,让我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还能记得像今晚这样美丽的晚上。” 这个愿望就有点伤感了。再来咧? 郎彩一点不拖泥带水。“第三个愿望──”视线在众人之中寻找着,直到找到他的目光。她忽而神秘一笑。“保密。”然后在大伙儿的抗议下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她没有不切实际到向上帝祈求永远,因为她深深明白,永恒往往只存在于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只有把握现在的人才能看到。 许多年后,郎彩回想起这段往事,才发现,原来她许的愿望,每一个都实现了。 第十章 “喂,先说好喔,我的老师他真的真的很奇怪喔。所以你看到他的时候绝对不要太惊讶。” “怎么样的奇怪法?鼻子尖尖的,胡子翘翘的,还拿着根钓竿?” 郎彩瞪他一眼。“拜托,那是波尔先生好不好。我老师才不是那种奇怪法。他可是个美男子呢。” “美男子?”江云冰不太相信地道:“可从妳的描述里,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是一个很诡异的老头子?” “会吗?他是有点怪没错,幽默感也有点异于常人……” “妳知道吗?”他伸手按了公车的下车铃。“是下一站下车没错吧?” “嗯。”郎彩蹦蹦跳跳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知道什么啊?” “其实妳形容的那位很奇怪的老师,跟妳给我的感觉很像耶。”还不仅只是一点点像而已。事实上,他怀疑郎彩个性会这么怪,极有可能是被她的钢琴老师教坏的。教育真是人格养成里不可轻忽的一环啊。 “哪里像了?”郎彩大叫着跳下公车。“我跟他才不像!” “见了面就知道了。”顿了顿,他回过头问:“妳有跟他说会带人拜访他吗?” “不用说。”她笑。“他不会介意的。” “希望如此。”还是不太放心。但他的确很想见见这位把郎彩教得这么好的钢琴老师。 几个拐弯转角后,郎彩道:“到了。” 冬末时,郎彩接到讯息,知道她的钢琴老师从巴黎回来,立刻拉了亲亲男友跳上捷运,再转乘公车,奔往淡水小巷里的这栋平凡的白色小屋。 从屋外看不出来主人在不在家。郎彩从背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拿起其中一根,打开了白屋大门。 屋里很静,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江云冰有些拘谨地跟着郎彩走进屋里,而郎彩则已踢掉鞋子,丢开背包,在迷宫似的小屋里左转右拐,直奔屋里唯一的一台钢琴所在── “哇,亲爱的,想死妳了!”一见到钢琴,她便立刻飞扑上去。江云冰立刻知道那就是郎彩口中那台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钢琴。 钢琴就放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透了进来。窗外则是淡水河,水波在光线的折射下,在黑亮的琴身上映照出粼粼波光。 同样是出自著名厂史坦威的钢琴,其实外型看起来都大同小异。音色大多也是相近的,只有极好的耳力才能分辨得出两台同厂钢琴间的细微差异。 郎彩已经掀开琴盖,固定好顶盖和支撑架了。她坐在磨旧了的琴凳上,眼神愉快地看着他说:“安东尼,我弹我最心爱的钢琴给你听。” 江云冰走了过去,却在看见雕刻在琴身侧面的英文缩写时,楞了一下。 J。C…… 他走到钢琴旁边,伸手抚摸着那在岁月的善待下依然可以辨认的刻痕。这是…… “安东尼,你怎么了?” “这是……”他猛地抬头看着郎彩关切的眼神。“这台钢琴是我※※※钢琴!”不会错的,爸爸钢琴上的英文缩写是S。K,※※※则是J。C,两台钢琴的型号一样,他不会认错。只是妈妈车祸后,一气之下将她的钢琴卖给了中古商,J。C的下落自此成谜,他再怎么样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它…… “呃?” “彩,妳的老师是……” “到了也不先打声招呼,还是一样没礼貌啊,丫头。”一个宏亮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 郎彩转头看向右后方,眼神为之一亮。“哈啰,雪金老师。我以为你不在呀。” 雪金老师?!江云冰的肩膀为之一僵。 “我在睡午觉好不好,妳不知道老人家都喜欢睡午觉的吗?”纪雪金慢吞吞的从玄关处走了过来,最先现身的是一双拖鞋,其次是一头乱糟糟,黑里夹着银丝的发,最后才是那双带着挑衅与诙谐的眼睛。 只不过那双眼睛在看见站在郎彩身边的年轻男人时,带着笑意的脸猛然一震。 “小冰……”纪雪金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江云冰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么多年没见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一点儿也没变,只除了黑发上增添了几丝银丝。然而他却已经从孩童长成大人了,他这个缺席的父亲怎么还有办法认出他? 父子俩隔着几公尺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老师认识安东尼吗?郎彩看了看纪雪金,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江云冰。但仍然找不到他们的相似之处──除了都是美男子以外。 所有曾经听过的故事在她脑中迅速地排列组合起来。啊,有了! 彷佛过了一千年那么久,江云冰才开口道:“好久不见了,爸爸。” “爸爸?!”郎彩诧异地掩住嘴。原来不是前世失散的忠狗与主人啊。 看来安东尼比较像妈妈喔。要不然说他们是父子,可能没人会相信喔。 纪雪金尴尬地笑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他还没准备好见儿子啊。 “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不回家?”江云冰抖着声问。 纪雪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 当年江蔷霓把他赶出家门后,他为了找回江蔷霓的钢琴,从台北一路追到台南,后来又从国内追到国外,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国内,最后终于在一所孤儿院里找到江蔷霓那台被转了好几手的钢琴。 他原先希望江蔷霓气愤的心情能平复下来,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情况只是更糟。在他能弹琴的时候,她不能。他们在钢琴上的默契已经变成了过去式。江蔷霓一看见他心理就不舒服,因为那场车祸发生时,他正是驾驶那辆车的人。结果他毫发无伤,江蔷霓却得终止她的钢琴家生涯。她把钢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她认为,不能弹钢琴的她,就不是完整的她了。 他们无法再在一起生活。他只好离开家,远远地看着他们母子俩,无法接近。 然而他从没错过儿子的任何一场比赛。当他看着江蔷霓把江云冰教得那样好,看着他站在国际舞台上发光发亮时,他深深地为儿子感到骄傲。但是他无法靠近他。 纪雪金向来能言善道,但在儿子面前,所有的幽默感和口才全都不见了。他能跟他儿子说,他这个老爸是被他妈妈一脚踢出来的吗? “你知不知道……妈妈每天都在想你?”他抚着钢琴侧面那两个英文缩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蔷霓……想他?儿子也想他?纪雪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么说,他们是原谅他喽?正要上前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谁知江云冰又道: “我真恨你。” 然后,纪雪金就僵成了一尊化石,才要张开的手臂又垂了下来。 “小冰,实在是很对不起……” 郎彩坐在琴凳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珠子滚来滚去地看着这一对奇怪的父子。 “你看,安东尼,我就说我这个老师很奇怪吧,虽然他没有尖尖的鼻子,手上也没有拿着钓竿,可是他明明想回家却不敢回家,明明想抱抱他的宝贝儿子却又没那个胆,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还拼命故作潇洒。我觉得他比我上回见到他时还要奇怪呢,你觉得呢?” 纪雪金前所未有的胀红了脸。 但江云冰眼里仍然结了一层冰。 唉!“我说老师呀,”郎彩又说:“你确定这家伙真的是你的儿子吗?要是认错了人可就糗大了,十几年没见面了是不是?你要不要靠近一点检查看看?毕竟这实在是满令人怀疑的,哪有儿子见了老子像见仇人一样?还是你们家的人流的血都比较冰?” 江云冰的眼神瑟缩了下,不再需要更多的鼓励了。纪雪金已经大步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的儿子。父子俩一般高,两棵大树合抱的姿态有些惹人发笑。 “我不原谅你。”江云冰坚持地说。却没推开父亲的拥抱。 “老师啊,你要看清楚啊,他真的是你儿子吗?”郎彩在一旁呼喊着。“你们长得实在一点都不像耶。” 纪雪金紧紧抱着儿子僵硬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 “老师啊,你怎么那么没志气啊,什么叫做没关系?”郎彩摇摇头道。 实在受不了郎彩在一旁不断地搧风点火,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瞪向她。“郎彩,闭嘴!” 郎彩一脸受伤地道:“哎哟,忠言果然逆耳啊……” 她微笑地转身面对钢琴,让“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温暖这冬日里的每一处角落。 纪雪金静静听着郎彩的钢琴。十分讶异她的钢琴精进的速度。真不知道这个他无意中发现的女孩,未来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他建议她读音乐学院,她不依,自己考了外文系,还拿奖学金。也许,他得再跟她谈谈,看着一个天生适合弹钢琴的人埋没自己,总觉得有些可惜。 郎彩,这女孩,其实很像他自己……过去的他…… ※※※ 离开淡水,搭上捷运后,郎彩问:“其实你是嫉妒我的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云冰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郎彩的脸孔,不由得点了个头。 “嗯,我是嫉妒妳。”他承认地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妳身边教妳弹钢琴,而我却为了无法超越他而苦恼,实在有点不公平,但是……” “但是?” “但是我很高兴他出现在妳的生命里。” “嗯?”为什么呢? “妳是我永远的对手。彩,我要弹得比妳好。” “真的?”好荣幸。 他捉起她的手端详着。“妳有一双好手。将来与我一起站上国际舞台,如何?” 郎彩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没有很久以前。”是郎彩点醒了他。当他发现他又开始可以想象自己站上国际比赛的舞台时,他便知道他可以再一次喜欢自己的钢琴。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也没有关系,但是有个好对手会是一件很棒的事。”也许王润芳说的没错,正是因为有竞争,钢琴才会有趣。 郎彩回过脸,看着坐在对面的陌生乘客。“让我考虑看看。”扬起唇。“不过,有件可以确定的事是,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们可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认真交往的喔,那是与钢琴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你同意吗?” “钢琴不也是妳的一切?” “是一切啊。”她笑说:“不过在我看来,人的心可以狭窄到容不下一粒沙,但也可以广阔到像是多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只要自己愿意,什么东西可以一起放进去。钢琴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心里还有很多同样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朋友啊,比如说你……”呵呵,害羞地看了他一眼。“你同意吗?” 他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两件事情我都同意。” “那……我以后就好命了。”很梦幻地想象着美好的未来情景。 “怎么说?” “等你以后变成国际知名的钢琴家,要办音乐会时,我就可以帮你卖门票兼收钱啦。”掩着嘴窃窃地笑了笑。“我的数学还满行的喔。” “郎彩。”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有!”习惯性地高举起右手。嘻嘻一笑。“什么事?” 他很轻、很慢、很清楚地说:“等妳开始认真的时候再通知我。” “安东尼……”郎彩没有很久就投降了。“我真的有很认真啦,你相信我……” “我不叫安东尼。” 呜……“云、云冰……”呜呜呜……下次不敢了啦。她真的真的是……认真的唷。 第十一章是尾声,也是另一个开始 关于,一个可爱的小狗小姐与一位俊帅酷哥的爱情故事。 ※※※ 许多年以后…… 龚千雅匆匆忙忙地拖着行李赶到了约定的地点。 进了饭店大厅以后,她伸长着脖子找寻着熟悉的脸孔── “千雅!”刚从饭店门口走进来的秦宝蓁身上还穿着法官的大袍,显然是刚刚从地方法院搭车直奔过来。 龚千雅缓了一口气,走向秦宝蓁。“其它人似乎都还没到。”真是的,到底是谁订了这家饭店来办同学会的呀。这么偏僻难找。 秦宝蓁看了下时间。“阿维说他会晚一点,在打一场官司。那些男生喔……”瞥见她手上的行李箱。“妳刚飞回来吗?美国那边的市场经营的怎么样?” “还好,一切顺利。”龚千雅大而化之的道:“妳呢?台湾史上最年轻貌美的法官大人,工作顺利吗?” “累得要死。”她毫不讳言地说。 “其实,我也是。”龚千雅很能体会职场女性工作上的辛苦。 毕业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各自有了新生活,然而最难忘的,还是大学时代那一段……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穿着正式西装的男人跑了过来。一看见秦宝蓁,便一把抱起她转了好几圈。 龚千雅笑看着他们。 秦宝蓁连忙拍开他。“快放手啦。”眼里有着相识多年的了解。“打赢了是不是?”瞧他高兴成这样。 “赢了赢了──”瞥见龚千雅的身影,孔令维笑开。“好久不见了,大美人。” “迟到的人,嘴再不甜就没救了,大律师。”龚千雅故意调侃他。 “咦,宗奇还没到?这家饭店是他订的耶。”孔令维挽起袖子,正气凛然地道:“待会儿看我好好修理他。” “修理你自己吧。”正义的使者──大法官──宣判了。小律师只能委屈地噤声。 “啊,慕恩来了。”孔令维大步走向门口,将一身风尘仆仆的画家迎了进来。 “刚开完画展,很辛苦吧。”龚千雅问说。 李慕恩笑道:“再辛苦,也要来跟大家喝杯咖啡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塞车──” “塞你个头!”四只来自不同方向的拳头一齐捶向晒得黑抹抹的刘宗奇。主办人还迟到,真该打。 “哇,不对,是天上塞机啦。” “海上还塞船咧。”龚千雅凉凉地道。 刘宗奇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妳最了解我。” 龚千雅蓦地胀红了脸,住口不语。 刘宗奇微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大家说:“今年还是老样子,那两个人还是不能来。不过MissDog交代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她很想吃卤味,而Mr。Ice则说他很想念大家──好了,事情宣布完毕,我们到包厢去吧,这家饭店的温泉SPA很有名喔,待会儿填饱肚子、消化完后,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 至于那远在天边的两个人呢,日子还很长,以后,一定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的。 这是他们毕业第三年的同学会──秦宝蓁是学姐,不算喔。 同一个时间,在北半球的另一端── 江云冰下了飞机,婉拒了接机人员,自行搭车前往英国著名的皇家音乐学院。 沿途拦下几名学生询问后,他在学院里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了郎彩。 两年前,她终于决定继续进修,在拒绝被推荐的情况下,自己考进了皇家音乐学院。 看来她是决定要认真地弹钢琴了。他真高兴她做了这个决定。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树荫下睡午觉,脸上盖着一本钢琴琴谱。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拿起那本琴谱随意地翻着。 郎彩依然睡得很熟,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在她身边躺下来,修长的手指调皮地在她身上轻轻敲着。 DoReMi…… “嗯,好痒……”翻过身去。 纤细的腰部躲不开调皮的戏弄。不得已的,只好醒过来。“安东尼……”没睡饱不高兴的嘴巴翘得比天高。 他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会儿就得走了。” 郎彩捉开他还在她身上东敲西敲的手。“快走快走。” 后天他首次与伦敦交响乐团合作,联合举办音乐会,并且将要弹奏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首作品被所有钢琴家视为演奏技巧与艺术境界的试金石。过了这一关,他就算是一个成熟的钢琴家了。她真希望他能成功。 “我拿了票来给妳,贵宾席。”他将音乐会的票塞进她的口袋里。 “可是我──”正想推拒,但转念一想,又将票收好。她仰起头看着他依然好看,但逐渐成熟的脸。“好吧。” “妳想音乐会会顺利吗?英国的听众和媒体会接受我这个东方人的钢琴吗?” “只要尽力就好啦,而且我相信你绝对没问题的。不过如果你不小心出岔了,不可以像拉赫曼尼诺夫那样得到忧郁症喔。我可不要一个郁郁寡欢的琴伴。”顿了顿。“你妈妈会来吗?” “嗯,她明晚会到。” “那……雪金老师呢?” “我还没打算原谅他。” “很爱记恨ㄋㄟ。”唉,算了。“把头低下来一点。” 他照办了。只见郎彩解下束住她那头不羁黑发的红色缎带,在他的衬衫领下打成一个领结。“安东尼,后天我与你同在,要smile喔。” 这样就够了。江云冰闭上眼睛,临走前再用力拥抱了她一下。 ※※※ 然后…… 音乐会当天,伦敦的爱乐人准时地走进了亚柏厅──RoyalAlbertHallinLondon。 江蔷霓坐在贵宾席上,既骄傲又有点紧张地等待音乐会的开始,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在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而那个人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再然后,音乐会开始了。 江云冰没在贵宾席上看见郎彩,反而在那个留给郎彩的位置上看见了爸爸。真是受不了她。他瞇着眼在黑压压的人海里寻找着她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她── 彷佛担心他会找不到似的,她站在中排的位置,手里挥着一条红色大手帕。真受不了,这里又不是斗牛会场──想必这傻瓜一定是自己掏腰包买了门票,却又因为阮囊羞涩,只能买中后排的优待券,然后又趁有人临时无法前来而坐到别人的位置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安心了。在他人生最重要的这个晚上,三个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陪着他。 看着那台闪烁着光采,等待着他的钢琴。 他勇敢地走向前去──带着郎彩耳提面命的微笑。 郎彩拉着身边一个陌生大胡子老伯的衣服,兴奋地道:“看,台上有我最爱的人。” 她不知道,她自己的未来也将迈入另一个阶段。 坐在她身边的人是柏林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特别从柏林赶来聆听肖邦。江云冰的钢琴。 看来今晚将有一个美好的开始。或许还不只一个喔。 祝福他们。 以及他们美好的未来。 《全书完》 后记──关于钢琴 你应该会很好奇,我怎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吧? 其实我也满讶异自己会写一个关于钢琴的故事。可见这真的是一种缘份。 因为古典乐对我来说就跟催眠曲没两样,大学时期,有两次在音乐厅里听省交睡着的经验,自那以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接触古典音乐了。实在是没天份啊。 岂料事隔数年,当我决定要写钢琴这个题材以后,除了搜集大量的资料外,也开始跑唱片行挑选各类的古典钢琴CD回家聆听。 满奇怪的经验,一听就迷上了。接下来又跑了好几趟唱片行,从肖邦开始听,然后是李斯特、德布西,再来又爱上了莫扎特和拉赫曼尼诺夫。 一边看着他们的生平,一边听着后来的钢琴家所弹奏的钢琴曲时,心里出现奇异的感觉。彷佛早该认识他们似的,因为这些音乐是如此地熟悉啊。 电影“战地琴人”里的肖邦夜曲、汽车广告里的配乐,还有最近在很多偶像剧里常常被拿来当成背景配乐的“卡农”,大家应该都是十分耳熟能详的吧。 而假如你是电影迷,老电影“似曾相识”有段配乐即是拉赫曼尼诺夫这个身高一百九十几公分的俄国作曲家著名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十八段变奏。近期一点的,“钢琴师”男主角所弹的也是这位作曲家的钢琴曲。所以即使你不是古典乐迷,可能也都听过这些曲子喔。 我是古典音乐的外行,勉强算是刚刚才打开了这一扇门。 如果你是老古典乐迷了,手边一定有这个故事里所出现的每一首曲子,不妨找出来,依序放来听听。如果在书中有看到描述的不正确的部份,也欢迎来信指教。 如果你跟我一样,对古典乐不太行,或者因为看了这个故事,对故事中的他们所弹的曲子极感兴趣,不妨跑一趟唱片行,往古典音乐区找几张CD回家搭著书再看一遍,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一开始你可以先找国际中文版区,CD里有附中文的解说,会比较清楚,等你听到有心得了,可以往原版区寻宝。 肖邦,你可以选李云迪或是阿格丽希灌录的。 莫扎特那首K四四八,我手边的唱盘是华纳代理的阿格丽希与罗宾诺维契的“莫扎特四手联弹作品集”──听说怀孕的妈妈听D大调奏鸣曲,生出来的宝宝会变聪明喔,虽然没验证过传闻的可信度,但是这首曲子还满好听的,我自己是很喜欢莫扎特节奏感十足的曲子啦。 德布西的一般会推荐“季雪金”的全集──哈哈,被你发现我借用了这位法国钢琴家的名字了。但全集太贵了,你可以挑DECCA出的帕斯卡。罗杰弹奏的钢琴曲。 如果你想听听故事最后,江云冰与伦敦交响乐团合奏的拉赫曼尼诺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那么,你可以试试看阿胥肯纳吉,也是由DECCA所出的,福茂代理的拉赫曼尼诺夫选辑。这片CD里还有收录“俄罗斯狂想曲”这首双钢琴曲喔。不过个人最爱的还是第二号钢琴协奏曲,音乐里有一种俄罗斯民族独有的悲壮与华丽。可以试试看。 当然听CD的临场感不如听现场演奏来得棒了。提供一个小秘诀,不妨用耳机来听,让音乐贴近你的耳朵震动,会有一种身在现场听演奏的错觉。 我一边写故事,一边听钢琴,结果故事顺利写完了,有好多片CD也因为听太多次而被我刮出了好几条刮痕,呜呜呜…… 这些CD可都是我心爱的宝贝呢。 愿你会喜欢这个故事,也愿你能找到你喜欢的钢琴。 然后,如果你想知道郎彩与江云冰,甚或故事中其它人的后续,小作者在这里可以大声的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完全正确。 然后每次在听钢琴时,就会想起他们的故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