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言心语1]《娃娃心语》

作者：卫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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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娃娃之梦——

“娃娃，由妳来决定，妳想要一个爸爸还是一个妈妈？”

年轻男人蹲跪在个儿矮矮的小小女孩面前，脸对脸，眼对眼，一脸认真地问。

小小女孩转动着洋娃娃般圆滚滚的眼睛，认真地考虑着这个被问得很认真的问题。

半晌，她迟疑地问：“一定要现在就决定吗？”

男人微笑。“那不然来数数吧，妳可以考虑三十秒。小爹会慢慢数，开始喽，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嗯……”小小女孩在倒数声中费尽脑汁想着即将必须做出的决定。

小小心灵中，她有种预感，一旦她做了这个决定，就永远不能后悔了。

除非小爹自己先后悔。但那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小爹做事从来都是贯彻始终。

起码在她六年的“漫长”记忆里，小爹从来都没有因为食言而变肥过。

她的小爹有着纤细的腰、漂亮的骨架，天生就有张比女生还美的脸，唯一的弱点就是爱吃饭，是个大饭桶，可偏就是永远吃不肥。

“十七、十六、十五……”小爹继续倒数中。

“唔……”好难决定啊，忍不住习惯性地咬起手指头。

有个爸爸当然很好，有个妈妈当然也很好。

但难道不能有个爸爸又有个妈妈吗？

真的是好难选啊。

“五、四、三、二、一——时间到喽。决定好了吗？”年轻男人满脸企盼地看着小小女孩。

“好吧。”小小女孩有点无奈地皱起眉。

假如真的只能选一个的话……

“爸爸？或妈妈？”年轻男人面露紧张地问，仿佛这是决定一生的大事。

“唉，”小小女孩做了选择，“就妈妈吧。”

“确定？”年轻男人眼中不由得绽放出光采。

用力点点头。“确定。”因为，她已经有两个爸爸了，但是她从来没有过半个妈妈。

虽然大爹已经不在了，不过小爹还在啊。既然已经有爸爸了，那还是选择要一个妈妈比较划算吧。

不过她有点怀疑小爹要怎么变出一个妈妈给她。

“好吧，就给妳一个妈妈。”年轻男人一点儿也不勉强地承诺，然后一把抱起小小女孩。

两人一同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型风景画。“看，娃娃。”

“大爹的画。”被抱在臂弯里的小小女孩伸出手探向墙上那幅巨幅油画。

画中风景俨然是一帧美丽的小镇实景写真。

“嗯。”年轻男人伸出手，指向画中一栋座落在乡间小山谷中的白色小屋。

“想不想住在……这里？”

“嗯，想。”很用力地点头。如果能住在那画一般的地方，感觉一定很棒。

年轻男人笑笑地抚着女孩软软的发丝。“太好了，那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吧。

以后，画里的小屋就是我们的家了。”

“真的吗？”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愿景呢。不过……怎么还是有一些地方感觉怪怪的？

“真的。”

“那……妈妈呢？”小爹刚不是说要给她一个妈妈？

“妳很快就会看到。”男人信心满满地拍胸脯挂保证。

“真的？”在哪里？

“骗妳的是小狗。”

闻言，小小女孩很专注地看着年轻男人，心想：小爹从来也没有变成小狗过，所以小爹一定从来都不说谎。

所以她一定很快就会有一个妈妈，也会有一个很棒的家。

然后他们全家人会一起住在白色梦幻小屋里，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一切都会很美好的，就像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

永远幸福。

那真是太棒了。

此时此刻，小小女孩的小小心灵，充满了感激与期待。

——男孩之泪——

大人们偷偷地在说：她活不久了。

那怎么可能。昨天她还在床边讲虎克船长和彼得潘的故事给他听呢，一点儿都不像是生病了。

她一定只是累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她讲故事给他听的缘故，所以她看起来才会那么苍白疲倦——

思及此，小小男孩的肩膀不由得一缩。

握紧小小拳头，他好想捶打自己。

原来是他、是他害妈妈累到没有办法下床的。

他保证他再也不听故事了。

他只要妈妈好起来，不要继续躺在床上。

他保证他会自己照顾自己，不会给妈妈添任何麻烦。

只要妈妈立刻好起来，他也保证他绝不会再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偷哭，也不会再理那些说他是没有爸爸的小孩坏蛋，他保证他绝对绝对会赶快长大，然后赚很多很多钱买东西给妈妈，而且随便要买什么东西都可以。

他会很乖，很听话，也会吃完碗里的每一粒饭。

再也不会嫌牛奶难喝、药很苦吞不下，因为他很快就会长大了。

男子汉是不会挑食、也不会不敢吃药的。

而且他会很健康的长大，所以不会再感冒、也不用吃药打针。

他还会自己洗衣服，甚至再也不怕衣柜里的怪物。

任何人想欺负他妈妈，都得先打败他。

他会一辈子照顾妈妈。

只要妈妈赶快好起来，证明那些大人说的一些什么“妈妈病得很重”、“妈妈活不久了”之类的都是屁话。

他的妈妈会长命百岁，也会永远跟他在一起。

她跟他保证过的，她不会骗他。

她绝不会。

妈妈从来不说谎的。

所以他才不要去那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外公家里住。

他只要能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就够了，其他人——管他是谁，他都不稀罕，也不想要。

然而今天早上，家里还是出现了一堆陌生人。

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远房“亲戚”。

他们关在妈妈房里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妈妈叫他在外面等，似乎有事情要跟“亲戚”们商量。

他很乖，所以一直站在妈妈房门外守候。

他希望这些人可以赶快离开，不要打扰妈妈的休息。

房门虽然紧闭，但他还是听得见一点点从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好像是一个据说是他“表舅舅”的男人的。他再仔细一听，又听见了几位“表婶婶”、“表阿姨”的声音。

真的好吵。

拜托他们赶快结束谈话，然后离开他跟妈妈的家吧。

不知道在房门外守了多久，就在他渐渐感到疲倦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打起精神，只听见表舅舅所说的最后一句：

“表姊，妳好好考虑。”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先回去吧……”连声音里都透出了疲惫。“小言，帮妈妈送表舅舅们出去。”

小小男孩立刻打起精神，冲到屋门前打开了门。

“大家慢走！”他高声喊道，心里想的却是：快快走吧，永远别再来了。

待一切恢复平静后，他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母亲房里。

房里，病弱的妇人并未躺下，仿佛正在等待儿子走近她身边。

“小言，来，过来妈妈这里。”

“妈妈，先喝口水。”小小男孩爬上床铺，将水杯凑近母亲唇边。

妇人勉强喝了一口水后，将水杯搁在一旁的小桌上，将儿子纳入自己逐渐失温的怀里。

“小言……”

“妈妈。”小男孩瘦弱的双臂紧紧搂着母亲。

温柔地轻抚儿子的短发，她的眼角无法克制地泌出了泪。

像这样抚摸自己孩子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呢？她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却清楚与儿子相处的机会不会太多了。

忍住哽咽，她强打起精神说：“小言，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我们不是就在家里吗？”他不懂。

“不是，是要回妈妈以前的家，也就是你外公的家。”

“可是那不是我们的家啊。”男孩摇头道。他还是不懂，或者，不愿意去懂。

妇人的心瞬间抽紧了下。啊，她的心肝宝贝……他的聪颖细心一向是她引以为傲的；只是，要说服儿子遵从她已经做下的决定，恐怕需要好一段时间吧。

问题是，她没有时间了。

她就快要死了。

在她死前，她一定得把儿子送回爸爸身边才行。

这个世界上，她只剩下一个人能够托付她的宝贝。

她别无选择，也只能相信那是最好的选择。

妇人忍着肉体的疼痛，抚着儿子的脸庞，爱怜地看着他俊秀的五官。

啊，他多么像那个人啊……

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她的离去不会影响这孩子太深？

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才能安抚他敏感的内心？

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付出一切，换取陪伴儿子长大成人的时间。

但时间正在消逝。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祈祷，但愿她的永远离开，不会在儿子内心留下伤痕。

他已经没有父亲了，她何尝愿意她的孩子再失去母亲？

所以，她只剩下一条路。

“听我说，小言，你外公年纪大了，妈妈很想念他，所以我们要回去看他。”

小小男孩只是聆听，并没有说话。

妇人继续说：“我们要回去妈妈以前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很美的小镇，你也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们一定得走吗？”男孩的脸埋在母亲怀里，不甚确定地问。

“妈妈已经跟你表舅舅约好了，明天他会来接我们回去。”

“我们不能再回来吗？”童稚的声音中带着渴盼与对将来未知的惶恐。

妇人摇摇头。“不，我们不回来了。因为，以后，我们就要住在那个地方——”她连忙又说：“不过除了住的地方不同，其它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只除了，她将无法再停留在儿子的生命中。

“所以只是换地方住？还有看外公？”

“嗯，只是这样。”

小小男孩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外公。”

那是因为他曾将妈妈逐出家门，再也不许她回家。妇人黯淡地想。

但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半晌，妇人终于想到回答的方式——

“那是因为外公的家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很远，所以你才没有见过他。”

尽管对这答复不是非常能够接受，但他选择相信妈妈的话。

“那……外公他见到我以后，会喜欢我吗？”

妇人紧紧抱住儿子，为他言语中那份不安全感感到心痛。

“会的。小言这么可爱，有谁会不喜欢呢。”

“那就好。”小小男孩说：“可是我还是得看到外公之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喜欢他。”

“为什么？”妇人轻声询问，尽管她早已知道答案。

“因为妈妈从来没提到过我有外公，我想他一定是做了让妈妈很伤心的事。

我不喜欢会让妈妈伤心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他。”

“啊，小言，你……”或许是妈妈令外公很伤心呢。

“妈妈妳别担心，我会很乖的。”小小男孩再次保证。

但仍无法抹去妇人眼中的忧虑。

她仍是担心。

但眼前除了回家这条路外，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啊，慈悲的天父啊，请护佑我的孩子……让他眼中永远不要有悲伤……

1最初

夏日小镇，日光小学。小小骚动中……

“在不在这里？”

“没有看到人。”

“再找找，到那边看看。”

人声杂沓中，几双脚在花园矮墙前留下脚印后，又陆续离去。

校园隐密的花丛里，一个女孩蹲踞其中，手里捉着一只熊布偶，眼光穿过层层的枝叶，在一群寻找她的教职员们离开这个地雷区的时候，小小声地嘀咕着。

“上学有什么好？”问号。

“我不喜欢上学。”句号。

“我讨厌上学。”句号。

“为什么当小孩就一定得上学？”又一个问号。

“那我不要当小孩，当大人就可以不用上学了吧。”又一个句号。

“唉，当小孩真可怜。”结论。

全世界的小孩都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

但并非全世界的小孩都有办法意识到自己悲惨的命运。

很幸运地，或者很不幸地，她，就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悲惨处境的小孩子。

所以，她选择逃学。

但学校的围墙太高，她爬不出去。

校门口又有警卫伯伯在看守，她也走不出去。

可是她又不想坐在教室里乖乖上课，所以只好躲在花园里，看蜜蜂蝴蝶打架。

“我真可怜。”喃喃自语。

六岁这一年，她是一个早读一年的可怜小学生。

期待自己快快长大。

下课时间。

校园里，一群小学生有如蝗虫般分批冲向篮球场、游戏区和福利社。

在阴暗的校园角落，一处男厕外的死角，两名身材粗壮不似小学生的男孩包围住一名身高不算高、身材不算壮的白净男孩。

“交出来吧。”长得像牛头犬的一名粗壮男孩伸出手等着白净男孩乖乖就范。

“交出什么？”白净男孩状似不懂地问。

“装傻啊，赶快交出来！”另一名眼角斜斜往上吊的粗壮男孩横眉肾眼地推了白净男孩一下。

只轻轻一推，就让白净男孩的背撞到男厕的后墙，令他轻咳了下。

由于快上课了，牛头犬男孩又怒又急地说：“快点给老子交出来，不然就让你好看！”

白净男孩瞥了他一眼，沉静地说：“我没有老子。”

牛头犬眼睛一瞪，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哇靠！你素没听说过偶们“龙虎二人组”素不素？”毫不觉得自己的台湾国语听起来有多没气势。

白净男孩微一耸肩，诚实地回答：“很抱歉，没听说过。”

吊眼男孩也上前一大步。“挖哩咧，老大，我看这小子很不上道，不给他修理一下，以后偶们还怎么混啊。”

白净男孩只是保持沉默，看着两名比他高、又比他壮的男孩朝他步步逼近，一步步将他逼到死角，直到再也无路可退。

“把你的零用钱全都交出来，死娘娘腔！”

原来只是要钱。白净男孩摊摊手。“我身上没有钱。”

“骗肖耶，你外公素全镇里最有钱的人，你怎么会没有钱！”

一听到“外公”两字，白净男孩忍不住扭曲了唇角。“他有钱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两名意图勒索的男孩忍不住哇啦哇啦大叫。“不上道！死娘娘腔！再不给钱就打死你喔！”

白净男孩再瞥了包围住他的两人一眼。“随便你。反正我就是没钱，快打钟了，我要回去上课了。”说完，就想穿过两名大男孩离开这个死角。

两名男孩自从合伙打劫弱鸡以来，从来没遇过这么不鸟他们的人。

当下男孩们气血上冲，怒发冲冠地捉住白净男孩，嘴里喊道：

“啊！气死伦，要死就呼伊死！”

拳头跟着就要落下——

在隐密的花丛里睡了一顿早觉的女孩因为一场纷争与吵杂的声音而睁奇www书Qisuu网com开惺忪的眼皮，恰巧看到了一场人吃人的好戏。

小ㄉ……不，小妈说：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果然是真的。

大爹说过：行走江湖，见义勇为这种事能免则免，千万不能强出头，以免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患。

字典上有句话说得好，所谓“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她是傻子才会替人出头。

反正只要自己的小小良心过得去，见死不救又怎样？

可小妈又说：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难；只要遇到自己能帮忙的事，就要出一分力，这样自然能够让良心安安稳稳，不用担心良心不安。

虽然她比较同意大爹的话，但大爹早已不用担心良心的问题——他上天堂去了。

而眼前局势明显对那名被勒索者不利。

那两个号称“龙虎二人组”的男生一个比一个“粗勇”，每一个的体积都有那名弱鸡的两倍大。

以一敌四，弱鸡不被打扁才怪。

赶快交出零用钱就好了嘛。

花钱消灾咩。

谁教他要笨到一个人落单被逮。

可，听听他说了什么？

我没有钱。

笨蛋啊，没有钱不会先赊着！

他怎不会衡量一下情势，还一直激怒那两尾地头蛇？

“吼伊死！”气血上冲的两名男孩已经决定海扁不识相的男孩一顿。

眼见拳头跟着就要落下——

看样子有人要死得很惨了。

她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

“慢着！”

就豁出去了。

“慢着！”

当四只拳头就要落下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平空介入。

一丛及人高的花丛里突然跳出一名小脸长辫的小女生。

“两个欺负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娇嫩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叱喝。

唔，明明不想强出头的。

因为大爹说：替人强出头的人早死的比较多。

虽然她比较想长命百岁，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得不不顾安危地站出来主持正义了。

“龙虎二人组”四只拳头加起来都比她的头大，她要是硬碰硬，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保证流出一堆蛋黄状的脑浆。

正欺压弱鸡欺压得相当不过瘾的“龙虎二人组”压根儿没料到他们的好事会被人撞见。

而且，还是一名瘦巴巴、干扁扁的矮个子女生。

只见她突然间从花丛里跳出来，手里捉着一只布偶熊，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只手叉在腰后，大声地叱喝他们。

这是啥咪情形？

这怪女生是不怕死还是头壳坏掉？

他们二人组横行“日光小学”三年来，从来没有人敢挺身对抗他们。

哪个人不是乖乖地贡献出自己的零用钱，外加叫一声“大爷”，而后逃之夭夭，像是抢输地盘的狗。

可今天……今天是造反的日子不成？

先是一个弱鸡仔目中无人不肯“纳税”不说，现在还跑来一个矮冬瓜搅局。

简直就是瞧不起人嘛。

吊眼仔比较早反应过来，跳上前，大吼一声：“快滚！这里没妳的事！”

但女孩非但没被吓退，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除暴安良，人人有责……”之类的什么什么。

“伊说什么？”牛头犬今天第二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吊眼仔则听成：“她好像素说她要企报告老师。”

牛头犬赫然一惊，横眉竖目吼道：“呴！老子最讨厌“廖北鸭”。快给偶滚妳妈的蛋！”

“我妈的蛋？”女孩忍不住噗哧一声，心想：小妈听到这句话可能会很不高兴吧。

吊眼仔也撂下狠话：“妳要敢企打小报告，就给偶们当心一点。”

“谁说我要去打小报告？”这种事，报告老师也没用。刚被教训时也许会乖一阵子，等风头过了以后，还不是又出来作奸犯科。

她一点儿也不信老师能够主持正义。

更何况，她现在可是榜上有前科的“通缉犯”呢，哪里会笨到去自投罗网。

“我只是看不过去。”小女生继续道：“有问题，大家好好说嘛，何必亮拳头解决，很难看的。”

小女生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摸向右边的口袋，掏了半天，总算掏出一枚硬币。

龙虎二人组完全摸不着头绪。啊？现在情况又是怎样？

只见她将那枚闪亮的硬币摊放在掌心里递向前。“喏，拿去吧，算我替他缴的。”

万事非到不得已，她是绝不赞成暴力相向的。

看到那枚闪亮的五元硬币，二人组差点没傻眼。

吊眼仔率先反应过来，打掉女孩手上的硬币。“开什么玩笑！才五块钱，连买一瓶养乐多都不够，妳以为偶们有这么“俗”（廉价》吗？”

只见被打掉的硬币滚啊滚的，滚进了一旁的水沟里。

好半晌，在场没有人说半句话。

四周静悄悄的。

直到女孩回过神来，拉住弱鸡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我不管，反正钱给了，你们事前又没说要多少，要不要随便你们。”开玩笑！那本来是她今天放学回家要买冰棒的钱耶。

吊眼仔扯住女孩的手肘。“老大，作伙吼伊死啦！”

牛头犬也冲上来捉住女孩的长辫。

头皮被扯痛，女孩脸一僵。

“不要拉我的辫子！”

“要不然妳素要按怎样？”

她一向是个爱好和平的天真小姑娘，可这两只呆龙笨虎真的惹毛她了。

突兀地将手中的布偶熊郑重交给看似已经呆惊住的白净男孩，她慎重交代：“好好照顾我的朋友。”

然后扭过身来，甜美的脸蛋浮现超龄的杀气。

“找死不用看时辰！看我地球守护者美少女战士的厉害，今天就让我代替月亮来惩罚你们！”

“什么战士？”

“代替月亮？”

这是什么啊？莫宰羊。

龙虎二人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穿着粉红色小皮鞋的脚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们的面门——不，朝他们的鸡鸡踹下去！

反应不及的两人霎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回去再洗脚。小妈教的这招用来对付下半身有缺陷的男生实在是太厉害了。

“看我将你们收拾干干净净！”女孩根本就忘了自己穿着短短的百褶裙，一抬起脚就会春光外泄。

她飞快地冲向已经痛得倒地不起的两名男孩，坐在他们身上施以无数的小拳。

“可恶！还不求饶！”再打一拳。

“看下次还敢不敢！”再K一下。

过程中虽然也遭到敌军强烈的抵抗——

辫子被扯乱了，衣服被扯歪扯破了，还掉了一只鞋。

但她终究以死缠烂打、不择手段的方式，获得压倒性胜利。

但胜利的果实还来不及摘取，螳螂捕蝉，黄雀已经在后方虎视眈眈。

“高龙一！”

“张二虎！”

“方心语！”

混战中的三人一一被点名，而后被一双双手拉开。

号称酷斯拉的凶狠训导主任和导师们已经堵住他们唯一的逃亡出口。

而手拿泰迪熊的白净男孩则毫发无伤的站在训导主任身边。

爆怒的酷斯拉差点没真的喷出火来。

“你们三个立刻跟我到训导处，我要通知你们的父母！”

被押解出境的三人之一，也是见义勇为、解救了弱者的地球守护者“美少女战士”混乱中瞥了男孩一眼；剎那间，她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啊，你这叛徒，我救了你耶！”居然去带老师来，简直忘恩负义！

酷斯拉一记爆栗敲下。“闭嘴，方心语！”

捣着头上的肿包，痛得几乎没逼出一滴眼泪。“唔，好痛！”

事实证明，大爹说的是对的。

强出头的人确实会比较早死。

第一次替人强出头，她就有了深深的体会。

还有，该死！待会儿他们要通知小妈来学校了。

在视线所及的最后范围，小小方心语生气地狠狠瞪了白净男孩一眼。

但白净男孩只是冷淡地看着她。

那份冷淡，让一向热情满胸的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管了不该管的事。

再瞥到被他拿在手上的布偶熊。

可爱的泰迪熊与一点都不可爱的男孩看起来一点都不搭。

她不禁生气起来。“泰迪熊还我！”

飞快地捉回自己心爱的玩伴。

同时在心里嘀咕着：下次不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她暗暗对自己承诺。

后来，她才知道，那男孩叫做官梓言。

他八岁，晚读一年，刚刚转来这所学校。

她六岁，早读一年，是天才。

他们“即将”成为同班同学。

但直到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才正式相遇。

2记得

“妈妈，我回来了。”

男孩一熬到放学，便迫不及待地直奔回外公家里。

他们在一个月前搬来这里住，因为据说乡下的空气比较干净，会让妈妈较快好起来。然而他还是打定主意，一等到妈妈好起来，他就要立刻和妈妈搬离这里，回到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外公家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

是白墙青瓦的洋房，有两层楼高，还有一大片花园。

来到这名为“夏日”的小镇后，他听到许多人说：外公是镇上的大地主，他有好多好多的钱，是镇上最有钱的人。

还有人说：妈妈之所以带他回到这里，是为了那些钱。

还说当年都是因为妈妈跟别人私奔，才会害外婆心脏病发死掉，所以外公早就不认这个女儿，宁愿把钱倒进水沟里，也不会留给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外孙半毛钱。

他们是亲人，但似乎更像仇人。

可他才不在乎那些钱，也根本不想住在这里，更不相信那些闲杂人等的胡说八道。

要不是为了妈妈的健康，要不是因为这是妈妈的愿望，他才不要……

屋里阴暗的回廊只有自己的回声，那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憎恨这里。

这是一间没有感情的房子；每一个角落都冷冰冰。

冷风吹过回廊，冻着他已经失温的心。

他背着书包直奔母亲的房间。“妈妈，我回来了！”

可房里哪里有妈妈的身影，只有风自打开的窗口吹动白色的窗幔。

以及一名站在窗前的老人，冷冷的声音冻住他的心。

“大呼小叫个什么？吵死人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这个表情冷峻、身形削瘦的老人就是他的外公。

“我——”他几乎要出口顶撞，可一想起妈妈的叮咛和祈求的眼神……

小言，这是外公，要有礼貌喔。

小言，外公身体不好，你要多体贴他一点。

强咽下欲出口的话，竟然感觉满嘴苦涩。

“我……外公，我妈妈呢？”

老人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男孩道：“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了。”语气十分冷漠。

男孩手中的书包落地。

瞪大双眼，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妈妈——”

却立刻遭到老人的叱喝：“哭什么哭？！人都还没死，要哭，等真的死了再哭！”

下一瞬间，男孩已经尖叫地扑到老人身上，拚命地捶打他。

“不准诅咒我妈妈！不准诅咒我妈妈！”

老人削瘦的身体几乎耐不住男孩拚命也似的攻击，踉跄了几步才伸手推开他。

“疯了你，小杂种！”

男孩已然失去理智，只是像受伤的动物般嚎叫着：“我不是！我不是！”

老人一个重重的巴掌打了下来。“闭嘴！不要再叫了。去找福嫂，她等一下会去医院。”

那一巴掌打醒了男孩的理智。

他还没有失去母亲。

终于听进唯一想知道的讯息：福嫂要去医院。

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恨恨地瞪向老人，猛然突兀地道：“我讨厌你！”

仿佛这几个字能给他足够的力量在这个憎恨他的地方生活下去。

再也不肯正视老人一眼，他奔出母亲房间，往厨房里去找这大房子里的厨娘，福嫂。

放学了。

每个人都回家了。

连捣蛋被逮的“龙虎二人组”——由于是累犯，有前科在身，因此早早就被各自的爸妈教训一番后，拎回家了。

偌大的训导处办公室里，只剩下方心语以及方心语的导师和训导主任。

小妈迟迟未来领她。

等待家长的期间，女导师忍不住问：

“方心语，妳为什么要逃课？”

“因为我必须逃课。”被审判者诚实地回答。

“方心语，妳为什要打架？”

“因为我必须打架。”还是很诚实地回答。

年轻女导师似乎无法理解，又问：

“为什么妳觉得妳必须逃课？”

方心语很认真地回复：“因为我觉得我必须逃课。”

“那为什么妳觉得妳必须打架？”

“因为我觉得我必须打架。”

女导师翻了翻白眼。

实在搞不懂这小女生。

根据她对她的了解与测验时的表现，她怀疑方心语有一些不明原因的心理问题和学习障碍。

正当两人明显处于沟通不良之际，一名令人惊艳的大美人探头进办公室，而后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是方心语的母亲，听说我女儿在学校出了问题。”

导师立刻将刚刚新生的疑惑告诉了终于匆匆赶来学校的方心语监护人。

“方太太，我怀疑妳的女儿有一些毛病。她不肯上课，而且还有暴力倾向。”

方心语监护人显然被这项突来的讯息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老师妳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的女儿非常正常，她既聪明又有正义感，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女导师进一步说明：“她可能有一些学习上的障碍，好比说过动症之类的，或许我们可以请医生为她做一些诊断。”

方心语监护人面带微笑地重申：“老师妳一定误会了，心语提早一年入学时有做过智力测验，而且是高分通过，我保证我女儿绝对没有任何学习上的障碍。”

“可是……”女导师的表情看似非常困惑，“她几乎天天逃课，今天甚至还和两个中年级的学生打架。”

“打架？”方心语监护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另一名不发一语的女训导主任，以及此时此刻，乖得像只小猫的女儿。

训导主任龙玉春女士总算打破沉默，点头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是的，方太太，方心语今天不但逃课，而且还和人打架。”

方心语监护人总算留意到女儿的狼狈模样。

她掉了一只鞋，衣服又破又脏，脸上也沾了灰尘。

蹲身在女儿面前，检视她脸上不是非常明显的小伤痕。

“娃娃，妳真的和人打架了？”

女孩无奈地点点头。

“打赢还打输？”

女孩眼色一亮。“差一点就赢了，我打得他们两个臭家伙哇哇叫，用的还是妳教我那招——”

监护人也跟着眼色一亮。“那招“正中下怀”？”还是在一对二的劣势下？

乖乖滴唷。

用力点头。“就是那招，我踢得又快又狠又准！”

监护人忍不住兴奋地鼓掌喝采起来。“帅呀，干得好！”真希望当时她也在场观战，真可惜没为女儿加到油。

女导师差点没昏倒熊她没听错吧？

“方太太，妳女儿是跟人打架鹿；而在学校里，学生打架依校规处分的话，起码要记上一支大过。”

女孩有点同情地看着导师，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监护人已经起身，摆出保护小鸡的母鸡姿态。

“小妈……”女孩徒劳无功地想要阻止，但心语小妈已经滔滔不绝地道：

“老师，妳一定是误会了。我的娃娃绝对不会故意欺负弱小，她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孩子；如果她打了人，一定是有很好的原因，也一定是逼不得已的。

我相信我女儿在这一次的打架事件里绝对是正义的一方，她一定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她自己，我非常以她为荣。这么有荣誉心的小孩，如果硬要在她头上记一支过，我想老师妳一定连作梦都会良心不安的。”

“这，方太太……”女导师错愕地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美女，怀疑起她脑子里内容物的成分。“可方心语她还经常逃课……”

“她的功课不是都有按时交吗？”心语小妈反问。

“是没错。”导师继续尝试说服道：“但这里不是实验性质的森林小学，学生应该好好坐在教室里上课，方心语几乎跷了一半以上的课，过低的出席率已经影响到她的操行成绩。”

“是吗？她跷了一半的课啊。”以前娃娃只是跷掉几堂不轻不重的课而已，所以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默了好半晌，心语小妈似乎终于听进导师的话，愿意好好用正常的那个脑袋思考了。

盯着女儿的小脸，心语小妈问：“娃娃，妳有什么话要说？”

方心语摇摇头。“没有。”

“嗯……好，我知道了。”她转过头，看着比她矮一个头的导师道：“陆老师，我知道妳很关心心语，可是我也想提醒老师，我女儿不仅是聪明而已，而且还是非常非常聪明。再者，镇上也只有一所小学。”

“是没错。”陆导师也点了个头。

“所以要我女儿转学是不可能的。”心语小妈继续说：“因此，我希望老师妳拿开妳的遮眼布，好好正视我女儿特殊的地方。如果老师无法欣赏她的优点，我只能说，那真的是非常遗憾。可若是老师能够，那么妳一定会发现，即使是大人，也有可以向孩子们学习的地方，比方说，我们都读过小学，也都知道，有时候孩子逃课，只是因为课程太无聊。”

“唉，小妈……”一旁的女孩低声咕哝，但只引来酷斯拉斜睨了她一眼。

陆导师再次倒抽了一口气，无法置信地道：“方太太，通常家长太过偏袒孩子，对孩子来说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心语小妈却笑了。“我却不是那么肯定呢。如果老师妳真的无法欣赏我的女儿，那么我建议，不如就让心语转班。”

陆导师从没遇过这么“护短”的家长，不禁连连摇头。“如果方太太妳真的这么认为，那我会跟教务处好好讨论这件事。”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酷斯拉主任总算在这时插话进来。

“那就这么办吧，让方心语转来我的班。”

在场其余三人纷纷转看向她。

“主任，这——”陆老师再次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身为训导主任是不用带班的，可是这学期刚好有一名兼一年级导师的数学老师请产假，小镇上的小学教员不足，只好让课不多的训导主任兼代这个班的导师。

龙主任向在场两位大人解释道：

“我下学年打算退下来当一般老师，可以继续带班，因此方心语可以让我好好来管教。”

心语小妈专注地审视了龙主任一眼，而后绽开笑容道：

“那以后我们家心语就麻烦妳了，龙老师。”

就在大人们决定了她未来的同时，方心语也看向龙主任。

她愁眉不展地想道：酷斯拉耶！听说，她真的是会喷火的。

要是进了酷斯拉的班，她以后还有自由和希望可言吗？

拜托老天爷不要开这种一点都不好玩的玩笑了。

为什么只不过是行侠仗义一回，就得付出这么高的代价？

还有，小妈呀……

回去得再劝劝她，不要老是那么宠她，不然总有一天，她铁定会被她宠坏的。

回家路上。

小女孩与大美人两人手牵着手，背对着夕阳余晖，悠闲地走在铺着红砖的人行道上。

落日的余晖映照在这对母女身上，将两人衬托得如画一般。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小女孩终于开口：“小妈……”

“嗯？”

“妳会不会觉得……”

“嗯？”

“妳有一点太宠我了？”

“不会啊，我老觉得我还疼不够我的娃娃呢。”

“喔……”被这么溺爱，应当是幸福的吧。女孩抬起头，双眼发亮地看着她的监护人。“小妈，妳是不是很爱我呀？”

“是啊。”原本与女儿紧紧相握的手突然移到女孩头上，宠爱地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妳大爹，另一个就是妳，我心爱的娃娃。”

“喔……”女孩皱了皱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也爱妳，小妈，很爱很爱妳。”

闻言，小妈笑得好开怀。

可小女孩仍有疑惑，“可是我还是好希望妳可以像其他小孩的爸爸妈妈一样，在学校里好好训我一顿喔。”

“呃……”小妈困惑地问：“为什么？妳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妳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妳。是吧？娃娃，妳会告诉我，今天的事，妳没有错吧？”

小女孩再次皱了皱鼻子。“嗯……应该是没错啦，我今天可是见义勇为，救了一个很瘦弱的男生呢。”她将今天发生在男厕死角的事件原委一一道出。

心语小妈微笑地点头赞许。“娃娃，我真的好以妳为荣。”

“可是陆老师大概会觉得我们两个很奇怪吧？”

其他人的爸爸妈妈都是一来学校就开始教训自己的小孩，好像这才是正常父母亲会有的反应喔。可是她的小妈总跟其他人不一样。

“那么，那就是陆老师自己的问题了呀。”

“是这样没错啦。”

“那就是这样没错。”

“嗯……”小女孩暂时决定，“好吧，那就这样吧。”

心语小妈继续微笑。“没问题，就这样。”

又走了一段路，小女孩又开口：“小妈……”

“嗯？”

“妳知道吗？”

“嗯？”

“龙老师的外号叫做“酷斯拉”耶。”女孩有点闷闷不乐的说。担忧着自己的未来。

心语小妈认真地听取这项讯息，而后严肃地宣布：“别担心，酷斯拉是来守护地球的。”

“对喔。”突然领悟过来，女孩的小小一颗心在高高提起后，终于又得以缓缓放下。

真是太好了。她差点忘了，酷斯拉和美少女战士的终极目标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地球的守护者。

坚决为正义、为和平而奋战。

小小心灵在这一刻里，对龙老师的恐惧渐渐转为其它一些的……比方说：崇拜与尊敬之类的元素。

3界线

“大家好，我叫方心语。我家小妈都叫我娃娃，大家可以叫我心语，也可以叫我娃娃。我的志愿是奇www书Qisuu网com成为地球爱与和平的守护者，未来我会济弱扶倾，日行一善，牵老人家过马路；如果你家有老爷爷、老奶奶过马路需要人帮忙，麻烦通知我。从今天起，我就是一年五班的一分子了，请大家多多指教。”

转班第一天。

娃娃——方心语，在讲台上微笑地对班上同学丢下了一颗威力强大的炸弹，劈哩啪啦地将每个同学收拾得清洁溜溜、脑袋空白，久久还无法消化她刚刚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自我介绍”。

在大伙儿还来不及问问题前，龙老师已经指定她的座位——也是班上唯一的空位——

“方心语，妳就先坐在官梓言的旁边。”

站在讲台上，勉强可以看见全班头颅的方心语顺着老师指示的方向看去——

吓！那个人好眼熟啊，好像前两天才见过的样子。

“那个位置吗？”她指着后排靠窗的方向，不确定地问。

“就是那个位置。”酷斯拉非常肯定地说。

“可不可以不要？”她小小声地附在老师耳边说话。

“怕生？不会吧？”龙老师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相信你们已经认识了。”

“唉，是啊。”面对无法更改的命运时，看来她也只好认了。

于是龙老师朗声道：“各位同学，让我们一起鼓掌欢迎“地球爱与和平的守护者”方心语同学加入一年五班的行列！”

鼓掌声雷动。

酷斯拉真有一套哇。摸摸鼻子，方心语乖乖拎着书包坐到官梓言身边的空位上。

尚未拉开椅子，她又举手道：“老师，这个位子太后面了，我会看不到前面的黑板。”

龙老师只是微笑地再次朗声宣布：“同学们，方心语的座右铭是“济弱扶倾，日行一善”，让我们为她鼓掌，期待她未来的正义表现！”

掌声再次雷动。

好吧。

“谢谢大家的掌声。”只好再度礼貌地说。

方心语总算拉开椅子，同时发现后排的椅子比前排的椅子稍微高了几公分，即使以她的个子坐在这最后一排，其实还是可以毫无障碍地看到黑板。

以前她都坐在前排，所以才没发现。

眼下再也没有借口了，她只好慷慨赴义地冲着她的新“桌伴”一笑。

“你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桌伴似乎感受不到她的热情，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活像一桶冷水浇在她冒烟的头顶上。

方心语无言地坐了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搬进了一座冰库里。

龙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道：“现在，请打开课本，我们今天要教小数点。”

方心语乖乖拿出数学课本，然后发现，身边的他，没有拿出课本。

事实上，他正望着窗外，明显地心不在焉。

再接着，她也忘了前一天才发誓要好好上课的承诺。

他的表情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怔怔地看着他望着窗外。

她怔怔地看着他望着窗外，突然间就落下泪来。

她吓了一跳，也呆愣住了。

她坐在他旁边，会让他这么难过吗？

一时间，原先的不情愿都因为有一个比她更不情愿的人而消失无踪了。

方心语在新班级里非常受欢迎。

她原本就是个随和的孩子，虽然之前在原来班级里有些适应不良，一来是因为她太过好动，但其他孩子却不；且她爱玩的心也得不到原导师的认同。

现在她在龙老师严格的监督下，逃课的机会少了许多，待在班上的时间便相对多了起来，因此无聊的时候只得靠着和同学传传纸条、打打暗号、偷看不良刊物……等等必须狼狈为奸、唇亡齿寒的伎俩打发时间。

无形中，学校居然开始“比较”不无聊了起来，甚至有点儿意思了。

她开始不那么排斥上学，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融入了新的班级。

而距她初来乍到，时间才过了短短一星期。

上课时间，一张纸条趁台上的老师不注意时递了过来。

她将纸条掩到课本下方，只露出一小截。

上头写着：

听说美环家的兔子阿白昨天逃家不见了。

小月

“方心语，把这段课文念一遍。”国文老师点名道。

“是滴。”方心语立刻站起来，看着隔壁桌的葛美美打来的Pass，眨眨眼，表示收到。她朗声读着：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

顺利过关。

坐下来把纸条加上几行字后，千里迢迢地再传回去给坐在第二象限、第五座标的杜小月。

回函写道：

好惨。我希望我家昨天吃的炖肉跟美环家的阿白没关系。

知名不具

就这样你来我往、礼尚往来地过了大半节课。

好不容易得空，方心语转过头来，继续瞧着她的“桌伴”。

小学生的桌子是长条形的，有两个抽屉，可以坐两个人。

此时此刻，她跟她的桌伴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距离最近的人。

但是一周来，她发现：

他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原本她以为他是因为不喜欢她坐在他旁边，才会这么难过；可后来她发现似乎并不全是因为这回事。

因为她发现，他一下课就立刻飞奔回家，从来不跟同学一起留下来玩。

她发现，他很少跟同学讲话，一天当中，有时候几乎连一句话都不曾听见他开口。

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吃着便当，从来不加入同学的分享团。

他总是一人去上厕所，也不怕再被那两个中年级的堵到。

他总是一个人做值日生的工作——尽管值日生明明一次轮四个人。

检查卫生纸和手帕时，如果他忘记带，他也总是默默地在下课时乖乖站在走廊上罚站。其实他大可以跟同学借一下的。她就很乐意借他。

问题是，他从来不主动开口。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发现，他经常在以为没有人注意到时，偷偷地抹眼泪。

因此她觉得，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回家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妈。

“他没有朋友，看起来很可怜。”

小妈说：“那妳为什么不当他的朋友？”

然后她就会想起，他曾在那次打架事件时向老师打她的小报告。

可是其实她也知道，当初他会那么做，大概也是怕她受伤。就出发点来说，也许他并没有错，那么，再记恨下去，就似乎太小家子气了。

况且，她老早已经不在意那件事了。

一再想起那件事，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把握。

班上的座位安排是男生一个，女生一个，两人共用一张桌子。

大部分的男生都很蠢。

所以大部分的女生都会拿粉笔在长桌子中间画上一条明显的白线，表示不准蠢男生越界。

她虽然没那么做，可她老觉得，他在心里已经画出了那条界线。

那让她没把握能跨得过去。

她不够努力。

再然后，她听说，学校日开家长座谈会那天，只有他的家长没有出席。

再看见他那藏在眼眶里忍着不掉出来的泪时，她突然为这个不喜欢说话的男孩感到一阵心痛。

鼓足了勇气，她终于下定决心。

于是有一天，她找到一个机会。

“官梓言，”她喊他，“联络簿借我好吗？我忘了抄。”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没听见？她又喊了一次。

他总算回过神，瞥了眼放在抽屉里的联络簿。

但只说：“妳跟别人借，我也没抄。”然后就不理她了。

于是她只好像以前一样，借了美美的联络簿来抄。

抄完后，她再次问：“我抄好了，你要不要抄？借你。”

官梓言总算又转过头来，听见她再一次重述刚刚他其实已经听见的话——

“借你抄。”

他并没有伸手接过已经捧到他面前的联络簿，只说：“不用了。”

但方心语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就从不放弃。

她决定未来她要日行一善的对象就是她的桌伴，而且不接受失败或拒绝。

“我说我要借你。赶快把联络簿拿出来吧。”

他也挺拗。“我说不用了。”

好吧，要比意志力是不？

“拜托你拿出来。”

“不。”

“快点拿出来。”

“不。”

“我命令你立刻拿出来！”

“不。”

两人眼对眼好一会儿，仍然得不到半点共识。

突然，方心语自动地将手伸进他的抽屉里拿出他的联络簿。

“那我帮你抄吧。”好人做到底吧。“明天要带三角板、圆规，还有……”

“我说不！”

翻开他的联络簿，她不禁愣了一下。既是为了他的激动，也是为了他的簿子上从头到尾根本没写过半个字，空白一片。

用力夺回自己的联络簿塞进书包里，他瞪着她道：“妳别烦我。”说完，就转过身去。

这让方心语满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再隔一天，她来到学校，竟然发现——

“是谁在我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真的是好大胆！她都婉拒那些自愿帮她画线的女同学了，怎么还有人这么自动？！

早自习时间，全班静悄悄，没一人说话。

“到底是谁啊？真是的，居然没人承认。”她边嘀咕边掏出面纸擦掉桌面上的白粉笔线。

但还没擦完，就又有一条线从桌子中间笔直地画了下来。

方心语猛抬起头。“谁——”

只见刚洗完手回到教室的官梓言拿着一支短短的废弃粉笔，在两人共用的桌子上，画下一条深深的界线。

方心语只能傻傻地看着他完成那条线，并且撂下那句应该由女生来讲的话：

“妳别越线了。”

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她被讨厌了。

4越界

“官梓言，我们一起回家吧。”女孩第一百零一次问男孩。

“不。”男孩第一百零一次拒绝。

“官梓言，让我们一起回家吧。”女孩问男孩，第一百零二次的邀约。

男孩一边往回家的方向前进，一边拒绝。“我说不。”同样是第一百零二次的拒绝。

“官梓言，我说我要跟你一起回家。”字典里没有“放弃”两次的女孩有如乱世佳人郝思嘉一般，具备坚定的信念。她第一百零三次重申自己的意图。

可惜男孩并不欣赏她的百折不挠，相反的，还为此非常困扰。

在第一百零三次，他终于吼出不是“不”的话：

“拜托！我都说不要了，妳怎么说不听！再说我们根本不顺路好吗！”

男孩与女孩在路边对峙着，看起来像是一对吵架的冤家。

方心语有点受伤地看着他，嗫嚅道：“可是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回家嘛。”不顺路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断地拒绝她、推拒她释出的善意，让她觉得好挫折。

在学校里，他不肯跟她分享便当。（不像其他同学）

他也不肯跟她一起手牵着手去洗手间。（这点他太过害羞不肯配合，她也就认了。就像她也经常拒绝和美美、小月她们一起去上厕所一样）

两人共用的桌子上经常出现一条粉笔画出的白线。

她不断地擦擦擦，他则不断地画画画。

搞到后来，两人衣服上常常沾到许多粉笔灰，她还因此一直打喷嚏。

小妈总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可爱的小女孩，说到她不相信她果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都不行。

可为什么像她这样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在他眼中，却会这么地“顾人怨”？

让他躲她躲到海角又天边。

她真是百思不解。

为了化解他对她的讨厌，她很努力地向他示好。

她拉着他一起去福利社。

拜托他跟她分享便当——小妈手艺好得不得了，她每天的爱心便当菜色都很丰富，其他同学都很乐意跟她“分享”，哪像他！

他真的是超级不合群的。

可，也就是如此，他也超级需要朋友。

所以，她这个地球爱与和平的守护者自告奋勇担任他的朋友。

而且还要是那种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倒垃圾、一起上厕所、一起放学的好朋友。

这样才不会寂寞，了吗？

为了不被讨厌，以及当他的朋友，她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可惜成效不彰。

他躲她躲得、跟她追他追得一样勤。

两人在路边对峙了好半晌，官梓言忍耐不住地咆哮：“我不管！反正妳别再跟着我——妳家在那个方向，快回去！”

说完，扭头就走，也不回头看看她究竟走了没有。

他真的快抵挡不住了。

这个叫做方心语的女生好像外星人，不管他跟她说几次“不要”，她都好像听不懂。

从他第一次遇到她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一连串“要”与“不要”的鸡同鸭讲。

勒索事件那一次，她像个从天而降的女战士，手里抱着一只熊，毫不畏惧地从花丛里跳出来保护他。

那时他根本不想理会那两个中年级，只想赶快离开，不想惹事。

可她不但和那两个比她高两倍、也壮硕两倍的中年级男生打了起来，战力上的悬殊害他以为她就要被巴到墙壁上去贴着了。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等他回神过来叫老师来救她时，她不但还在打，而且还打赢了。

真教他怀疑起自己的视力来。她明明那么矮，又那么瘦小。

小小一尊，就像个洋娃娃似的。

两天后，她出现在他的班上，说是转班。

一番神奇的自我介绍，让他怀疑她是不是前两天被打成了脑震荡？

龙老师指定她坐在他身边，起先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但很快的又说要他多指教。真像变色龙。说变就变，令人完全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个班上，他是转学生，比其他同学晚入学一个月。

就差这一个月，他与同学的关系已经注定要生疏，根本热络不起来。

他也明白，他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人。然而，她却是。

他看着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多数同学们的好感。

举凡上课传纸条、偷看漫画，都有她一份。

常常，她就坐在他身边，课本放在桌上，抽屉里塞着一本其他同学传来的“假面美少女”一类的漫画。偷看的同时，在被老师叫起来问话时，还打开天线接收其他同学的Pass。

在班上，她如鱼得水，逍遥自在。

听说她以前是个逃课大王，但在龙老师眼皮下，已经渐渐收敛。

他最讨厌她常常以为他没在注意时，偷偷看他的脸，好像上头沾了什么肮脏东西似的。

她看得那么出神、那么专注，有时眼底还有一抹来不及藏起的同情。

就是那抹同情，令他讨厌起这个女生。

她最好离他远一点，不然他可能会不小心咬了她。

她让他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咬东西。

急着回家看妈妈——或许还急着摆脱什么，他愈走愈快。

总算，过了一个转弯，回到那栋位于小镇中央的白色大房子。

这栋位于小镇中心点的房子是富裕的象征。

外公也许真的是镇上最有钱的人。

但他绝对也是最残酷、最冷血的人。

他惩罚生病的妈妈还不够，也惩罚他。

自从妈妈带着他住进这栋房子开始，他就不曾跟妈妈讲过话，仿佛妈妈是空气一样，刻意忽视她。

而他也知道，为此，妈妈经常在哭。

就为了这一点，他就永远都不原谅他。

这么残酷的老人，不可能跟他有血缘关系。

只等妈妈病好，他就要带着妈妈离开——

安静地走进围绕着大洋房的花园里，房子就在花园中心。

官梓言试着不发出声音走进去，正低着头如同往常般直接走向妈妈的卧房里，却被一声叫唤定住身形——

“小言。”

是妈妈。

官梓言迅速抬起头来，在花园里搜寻着，完全没料到妈妈会站在花园里，拿着喷水器在替玫瑰花浇水。夕阳余晖洒在妈妈身上，像是金色的天使翅膀一般，让妈妈看起来好漂亮。

早上他上学前，她还躺在床上，身体十分虚弱。

因此他才会一放学就急着赶回来，深怕……那个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会发生。

自从妈妈生病后，他就无心上学。假使他能选择的话，他宁愿留在家里陪伴妈妈；但妈妈坚持他得去上学，他只好去了，却老是心不在焉。

再加上方心语一直在闹他，让他心里真的好烦。

“妈妈。”将书包随意丢在一旁，他跑进花园里，自动地接过母亲手里的喷水器。“妳怎么起来了？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官咏兰冲着儿子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笑道：“没有啊，今天妈妈精神很好，你不用担心。”

闻言，官梓言眼睛一亮。“真的？我就知道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那些大人都在胡说八道。妈妈不会有事的。太好了！

疼爱地抚了抚儿子如丝的细发，官咏兰藏起哀伤，微笑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很好的。”或许是在说服儿子，又或许是在说服自己。

自从回来老家，她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她怎么放得下……

她将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希望他们祖孙俩能够好好相处。但爸爸似乎仍不肯原谅她，连带不肯接受小言；而小言也同样固执，不肯亲近外祖父。

尽管如此，起码、起码她知道爸爸是不会真的丢下她的孩子不管的。她希冀的不多，只但愿当她走后，儿子会有个她能够信任的人来照顾。

前阵子她老躺在床上，无法下来走动。

今天身体状况似乎真的好转了一些，能够下床了，她便来到花园照顾母亲生前最爱的玫瑰。

曾经，她为爱不顾一切，如今一切都将要化为句点。她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悔恨？母亲在她离家的同一年就过世了，父亲为此责怪她。多年来，他们父女俩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她知道是她不对，但否认自己的过去，就等于抹杀小言出生的意义。

为此，她永不言悔。

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她没忘记身为母亲的责任，细细询问：“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吗？老师人怎么样？同学都好吗？功课跟得上吗？”

官梓言一一回答，说的都是自己认为妈妈会想听的答复。

“一切都很好啊，学校很不错，老师很开明，同学也都对我很好。我的功课妳更不用担心。”

“那……有没有交到比较好的朋友呢？”自小，儿子就安静沉默，她一直担心他会跟同侪处不好。

“呃，当然有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官梓言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不知怎地，他提到了坐在自己旁边的方心语，以及关于他所知道的她的种种事迹。撇开她很烦不谈，其实她还真怪得挺有趣的。

母子俩就在花园里，一边浇花一边聊着学校的趣事，直到官咏兰发现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小言，那是你同学吗？”

正滔滔不绝地掰着学校生活大小事的官梓言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车道入口。

果然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矮矮的个子，长长的辫子，小小的脸蛋，怪怪的笑容。

还会有谁！

他咽了咽口水，本想答：“不是，不认识”的，但方心语已经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官梓言，你走得好快，我差点跟不上。”还好老早听说他住的房子是全镇上最大的房子，因此才可以顺着路找了过来——虽然还是差一点迷路。能找到他外公家纯粹是幸运。

官梓言差点没翻了翻白眼。谁要她跟过来的啊！就说他们回家的方向根本不一样啊。

官梓言还来不及赶人，官咏兰就已经热络地邀请儿子的同学进来了。

“妳好啊，妳是小言的同学吧？不知道妳叫什么名字？”

受到邀请，方心语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还连连赞叹着官家的大花园。

“哇，好多的花喔，真漂亮。”走到官梓言母子身边后，方心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浇花的妇人。

“官妈妈好，妳长得跟官梓言好像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母子。

有礼貌地一鞠躬，她笑着自我介绍道：“妳好，第一次见面，我叫方心语，妳可以叫我娃娃，我是——”

“坚决捍卫爱与和平的地球守护者。”官梓言讪讪地接话，同时堵住她即将出口的一连串劈哩啪啦鞭炮话弹。

女孩愣了一愣，而后甜美地笑开。“哇，你都知道嘛。”还以为他什么事都不关心呢，看来他有偷偷在注意她嘛。

官咏兰不由得笑开。“原来妳就是那位美少女战士啊，谢谢妳跟小言作朋友，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官妈妈请妳吃点心，好吗？”

一听到有点心可吃，早已有点饿的方心语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她也毫不客气，立刻举双手赞成。

“好啊好啊！谢谢官妈妈。”完全没注意到官梓言一张逐渐摆臭的脸。

“真乖。”官咏兰笑。

就着花园的水管洗净了儿子和自己的双手，官咏兰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厨房走去。

她看起来不像快要死掉的样子。

方心语想。

可小镇上到处流传着官梓言的母亲生了重病，可能活不久了的传闻。

当然，关于她同学这一家子，传闻还真不少。

比如官老爷和官妈妈父女间的心结。

比如官妈妈好几年前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又比如一个母亲带着儿子回到家乡后，与老父亲之间的种种……等等之类的。

总之，小镇流言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

当一件百分之百的事实从东家传到西家时，就已经丧失了百分之五十的真实性。

而当一件百分之五十的事实从南家再传到北家时，最多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真相。

也就是说，小镇流言通常是百分之二十的真相加上百分之八十的渲染。

这是小妈说的。

搬进夏日小镇没多久，小妈就详细介绍了小镇会有的这一类特色，并教她心脏要强壮。

因此方心语深信，任何事情绝对不能只看表面，绝对要深入探索才能获得最后的真实，成为一个名侦探。

好在她并不非常想当个侦探。

但自从见到了官梓言的妈妈后，她真的好希望小镇流言真的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真实度。或者，更低于百分之二十。

官妈妈好温柔又好美，对她好好，每次见到她都会帮她欺负官梓言。不但拿最新鲜的水果和蛋糕请她吃，还会教她功课。

她是仅次于小妈，她方心语最喜欢的女性之一。

她希望她比小镇传言中来得健康，至少再活一百年。

如同过去这一星期以来的每一天一般，最后一堂课最后一分钟，她便飞快地收拾书包。

终于，打下课铃了。

这头美美在喊：“娃娃，一起回家吧！”她跟娃娃的家是顺路的。

“不用了。”心语头也不抬地答。

那头小月嚷着：“娃娃，等一下到我家看新买的公主芭比。”

新的公主芭比？好强烈的诱惑啊……不过——

咬牙道：“改天吧。”

惨了，拖了五分钟了，官梓言一定又自己先跑回家了。

每次他都走得好急，让她跟不上。

小妈已经关切起她最近这阵子晚归的事。

但她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官梓言的妈妈那么开心见到她，让她觉得，她好像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因此过去这一周来，她几乎天天跟在官梓言后面，回他外公的家。

但有时候还是会跟踪失败——因为路会跑——好吧，因为她是个路痴，对于需要拐弯的路线，她实在无法应付。（幸好从她家到学校的路是一条直线）

好不容易终于收拾好书包，拎了便当盒，就要飞奔出教室，却不料在教室外的走廊一鼻子撞上正站在那里的——

“官梓言！”捣着撞痛的鼻子，方心语眼睛先是大瞪，继而伸手揉了一揉。

确实是他本人没错。

他还没走啊？放学都过了五分钟了耶。

官梓言摸摸也被撞痛的鼻子，看着眼前这个矮他半个头的小女生。

今天她依然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他猜方心语的妈妈只会梳这种发式，不像他妈妈会梳很多女孩子的发型——已经够小的脸蛋在长辫子的拉长效果下，看起来似乎又更小了点。不知道有没有巴掌大？

只见她圆圆的眼珠子黑溜溜的滚来滚去，嘴角像要大笑似的咧了开来，但终究没有大笑出声。

幸好如此，否则他肯定转身就走。

但她只是要笑又没笑地问：“官梓言，你在等我吗？”有可能他终于被她的诚心诚意感动了吗？有可能吗？

不愿意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官梓言脸色臭臭的，有点不甘愿地道：“我是在等一只乌龟。”收个书包居然要花五分钟！

方心语连忙转动头颅四处张望，只见走廊中、校园里，一片兵荒马乱，人潮大多一窝蜂涌向校门口，准备排成路队回家。

除此之外，四下无人，只有他与她。

所以——“乌龟？”她指指自己。“是在说我吗？”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要酷地道：“哼，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要！”乌龟立即变身为兔子，飞快地跳向他，捉起他的手牵着。“走吧，我们一起回家。”感动啊，老师说的故事原来是真的，铁杵真的可以磨成绣花针。

相较于方心语的激动，官梓言脸色为难地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涩涩地道：“只是一起回家而已，不用手牵手吧？”

“NO、NO、NO，一定要手牵手回家才能算是一起回家喔。”之前她都嘛跟小月或美美一起手牵着手回家。她非常坚持地说。

坐在她身边两个礼拜，已经非常熟悉她个性的官梓言，只得退一步道：“可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很丢脸，会被别人笑。”

“为什么会很丢脸？”好奇宝宝举手发问。

“因为男生跟女生是不流行牵手的。”放眼望去，有在牵手的全都是女生跟女生。他觉得这是一个摆脱她的手的好理由。“跟妳牵手会影响我的男性气概。”

“什么是男性气概？”好奇宝宝再度举手发问。

“就是男性气概嘛！这么简单的事妳都不知道？”

“男性气概”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并不是很清楚，但绝对跟男生不能跟女生走得太近的那条不成文规定有关。

要不是妈妈昨天又问起方心语，还说很想再看到她，他才不等她呢。

而且这几天你追我跑的经验累积下来，他发现，方心语好像不大会认路。

只要他跑得让她追不上，她就会找不到他外公家。

因此连续两天，他几乎都是一放学就飞快地跑回家，速度快得连想追来咬他的狗都追不上。至于她是不是因追不上就自动放弃，循原路回家，他就没管那么多了。

可妈妈说想见他的同学，想见方心语……

犹豫了一整天，放学时，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带她一起回去。

妈妈最近脸色又苍白了起来，也许看到方心语她就会开心一些。妈妈总说，她一开心，病就好了。

如果能让妈妈的病快点好起来，就算要他每天都带方心语回家，他也愿意。

决定就从今天开始。

他会每天跟她一起“回家”。

仍在思索什么是“男性气概”的方心语丝毫没有察觉官梓言内心的起伏。她只是单纯地想着，要怎么样才能牵着官梓言的手回家，而不影响他的男性气概。

终于，她想到了。

“好啦，我不牵你的手。”

终于，她放开了她的手。

官梓言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她又笑嘻嘻地伸出手道：

“换你来牵我的手吧。”

这样就不会影响他的男性气概、也不会影响她的女性尊严了吧？

尽管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到底什么是“男性气概”或“女性尊严”，用这两个词，纯粹是因为常常听见别人在用。

官梓言脸色再度变臭。“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啊。”看不出哪里一样了。“管他！”她坚持地说：“反正不是我牵你，就是你牵我。选一样吧。”

见他迟迟不牵，她又催促：“选啊。”

讪讪地，官梓言牵了她的手——指头，只轻轻握住，要牵不牵的，深怕被人看见了。

“呴！”方心语立刻纠正他的牵手方式，一定要他牢牢地握着，切八段也斩不开。

实在忍耐不住，官梓言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牵手？”

赏给他一记“这还用问”的眼神，美少女战士宣布：“当然是因为，牵手才是王道嘛！”

王道？那是什么东西？男孩再度讪讪地别转过头。

果然还是不懂啊。

都说她是外星人，呴，还不承认！

方心语见到官咏兰时，她正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四周都是白色，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家具、白色的衣裳和白色的苍颜。

那种白，让方心语打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冷。

走进妈妈房里时，官梓言也感觉到了。

但他也立即注意到，房间里因为方心语的到来而起的变化。

首先，是一串铃铛似的笑声打破了沉闷的寂静；再接着，是她红红的脸色为白色房间带来一抹鲜艳的色彩；而后，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为死寂的冬天带来春天。当她撩开窗帘，正绽放着的黄昏玫瑰染上了夕阳的余晖，将鲜艳的花色映照进缺乏颜色的房间里。

房中因此产生了细微的改变，那些幽影般的白色似乎也渐渐染上各种色彩奇www书Qisuu网com，而不再那样令人沉重得无法呼吸了。

“娃娃，妳来啦。”连妈妈都比先前多了点活力。

为此，他深深感激。

“咦！”女孩看似纳闷地道：“梓言妈妈，天还没黑，妳怎么躺在床上睡懒觉？大人都这么爱偷懒吗？”

官梓言听了差点没昏倒，倒是官咏兰很有默契地眨眨眼道：“是啊，梓言妈妈正在偷懒呢。”

“龙老师会说，妳不乖，要打屁股唷。”酷斯拉很严格的，会让人不敢作怪。

“呵，那好加在我已经毕业了。”官咏兰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就这样在房间里聊了好一会儿，官咏兰才打发儿子去厨房拿饮料和点心来请小客人享用。

被打发去跑腿的男孩虽有万分不愿，但终究还是服从了。

“我马上回来。”几乎不敢让妈妈离开自己眼皮底下一分钟。

儿子一离开房间，官咏兰便向她的小客人道：“娃娃，妳辫子有点散掉了，把桌上的梳子拿来，梓言妈妈帮妳重梳好吗？”

“好啊。”女孩乖巧地拿来梳子。

当发梳温柔地滑过发间，按摩紧绷的头皮时，女孩听见身后的温柔母亲低声道：“娃娃……”

“嗯？”什么事？

“我把梓言交给妳，好吗？”

“嗯？”不懂……

“永远当他的朋友，好吗？”

唔……“嗯。”小小脑袋轻且慎重地点了个头。

“别告诉他，就当作是我们两个女生的小秘密，好吗？”

“嗯。”用力地点头。她还满喜欢有秘密的说。

小妈总是说：有秘密的女人最美丽。

她年纪小，也许还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然而她却明白，有些承诺是许下了就要遵守一辈子的。

得到这个小朋友的允诺，官咏兰笑中带泪，温柔地对待女孩的发丝。

“真好，梓言妈妈没有女儿，能替娃娃梳辫子，感觉很好。”

心语不敢回过头，只点头道：“谢谢妳，梓言妈妈，我也很喜欢妳帮我梳的辫子。”

5坠落

记忆中，最痛的那一天，最难忘。

官梓言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星期六的早晨，母亲要他去花园里摘一朵凝着露水的黄昏玫瑰。

但是黄昏玫瑰，是不在清晨开花的……

有一天，官梓言没来上学；龙老师说他请假。

官梓言连续两天没来上学了：龙老师说他请假。

第三天，官梓言还是没来上学。

方心语坐在两人共用的桌子前，瞪着桌面中央那条因为被画过太多次、已经有点擦不干净的白粉笔线，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下了课，她忍不住又跑去问龙老师：“官梓言怎么还没来呢？”

龙老师的回答跟前两天一样——“他请假。”

但这答案已经无法安抚她。“他怎么了？为什么请假？”

龙老师低着头看着眼前这名老爱问奇怪问题的女孩。“方心语，妳为什么想知道官梓言请假的事？”

女孩毫不迟疑地说：“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啊。”

但死亡这种事，不该是孩子应该承担的，龙老师想。然而，死亡这种事，似乎又是孩子所必须认识的。

看着这名眼中藏着固执的小女孩，龙老师有点舍不得让她知道官梓言请假的原因。

那男孩晚一个月进她的班，天生与人疏离的个性使然，使他跟同学不亲近。

他在班上的一切，其实她都看在眼底；但那份人与人之间的生疏想要打破，只能靠自己，不能由别人才做，特别是，在孩子与孩子之间。

将这女孩转进班上时，她并没有预料到，她会成为打破男孩心防的唯一机会，但是她真的做到了。虽然她不明白女孩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但她知道，为了突破男孩的心防，女孩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男孩身上；为此，女孩不再逃课。

也许有人会以为，女孩不再逃课是因为她管教严格的缘故，但她看得非常清楚，女孩只是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方向，不再试图抵抗课堂中的无聊。

她看过她申请提早入学时的测验成绩。

女孩很聪明。聪明的孩子总是无法好好坐在教室单纯地上课。

她现在还了解了，女孩不但聪明，而且还非常敏感。

她想女孩下意识中早已猜到男孩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敢证实；但关切男孩的心意胜过一切，因此还是硬着头皮追问答案。

为这一份心意，她伸手摸摸女孩的头，柔声问：“待会儿要不要跟龙老师一起去官梓言家里一趟？”

方心语眼睛大瞪。“他生病了吗？”

“嗯，他生病了。”龙老师眼神怜惜地说。

那男孩生了一种叫做“伤心”的病，没有人可以治疗他，只有时间可以淡化他的伤痛。

小镇中央的白色大宅里处处弥漫着忧伤的气氛。

厨娘福嫂、园丁老王和三两位长年在大宅中工作的佣人正躲在厨房里，试图远离笼罩着大宅的那份凝重气氛。

福嫂忙着准备伙食的同时，抽空问老王：“看到小少爷没有？”

“先前看到时，还躲在花园里，不肯出来。”老王说。

福嫂又问：“老爷有吃饭吗？”

一名照顾老人的女佣阿霞道：“一口也没吃，菜都凉了。”

福嫂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受不了的。”

女佣阿霞摇摇头。“小少爷真可怜，太太还这么年轻说……”

老王说：“其实老爷心里也不好过，毕竟血浓于水啊……”

门铃响的时候，大家都跳了起来。阿霞急急去开门，门外，是来吊唁的客人，如同这几日在这宅子中进进出出的人一样，只不同的是，女老师身边多了一名小女孩。

她见过这名小客人，知道女孩是小少爷的同学。

而且小镇很小，在镇上，每个人都知道谁是谁，甚至包括每个人家里发生的大小事件。因此，尽管官家很低调，但三天来，已经来过了很多听说官家小姐过世而前来吊唁的镇民。

“龙老师，请跟我来。”女佣阿霞领着来客前往设置在大厅里的灵堂。

由于太太受洗过，因此由镇上唯一的教会接手了葬礼的事宜，宅里的佣人就负责招待客人和各种准备的工作。

官家几个表亲戚都回来了，但官老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小少爷也镇日躲藏在花园里，招待镇民的事，只好由他们几个来负责。

尚未走到灵堂之前，龙老师停下脚步，问心语：“妳要跟老师一起进去看看官梓言的妈妈，还是先去找梓言？”她不确定方心语对死亡的了解有多少，但让孩子如此靠近死亡，总不是件好事。

“官梓言他不在里面吗？”站在玄关前，女孩四处张望。

阿霞回过身来，回答了这个问题。“小少爷不在里面。”她轻声在龙老师耳边道：“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外头的花园里，连到了晚上都不肯进屋里来。”

虽然阿霞说得很小声，但心语还是听到了。

龙老师从来没见过任何孩子的脸上有着那样善解人意的表情，直到此刻——

只见心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道：

“龙老师，妳先进去看梓言妈妈好了，我想先去做一件事。”

龙老师忍不住蹲下身子，将女孩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去吧，尽妳的力量去做。”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而后转身走向通往花园的走道。

白色大宅的花园很大。

里头迷失了一个小男孩。

她没有把握能够找到他，也没有把握能够还给他确切的方向。

但她会尽力去做，只因——他们是朋友。

朋友必须一起承担悲伤。

她答应过的。

她在官咏兰生前最喜欢的黄昏玫瑰花园里找到他。

黄昏玫瑰，顾名思义，是一种只在黄昏时开花的玫瑰；花时很短，是一种特殊的品种，跟一般在白天开花的玫瑰不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她出声问。

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花丛前，两眼一瞬也不瞬地、十分专注的看着玫瑰萨蓓蕾。

听到声音，男孩并没有转过头，只是将手指放在唇上，“嘘”地一声，暗示女孩保持安静。

女孩只好悄悄来到他身边，挨着他坐在修剪整齐的草皮上。

良久，她悄声问：“你在看什么？”

“嘘。”男孩只是要求安静。

没办法，只好又静静地陪他坐了好一会儿，试着从他专注的眼神和凌乱的外表上，自行发现，找寻答案。

然而等了半天，她仍然猜不出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只看见，他的衣服有些脏，不像从前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的男孩。

她还看见，他瘦了，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以前他虽然比同龄的男生瘦弱，但至少很健康，但此刻，他瘦到脸都尖了，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瞅得人心里发麻。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找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这就是答案吗？

“这朵花看起来快要开了耶。”她说。

“嗯。”

有反应。她再瞅他一眼。“这是黄昏玫瑰吧？”之前来他家时，梓言妈妈曾跟她介绍过这玫瑰的品种。

“嗯，我妈最喜欢这种玫瑰。”

“喔。”

“可是这种花要照到夕阳才会开，要怎么做才能在还含着露水的时候就让玫瑰开花呢？”

黄昏的夕阳和早晨的露水？“你在开玩笑吗？黄昏玫瑰不都是在傍晚开花的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孩转过头来，突然有点生气的说：“我妈妈在等我摘玫瑰去给她，等我摘到一朵上面有露水的黄昏玫瑰给她之后，她就会好起来了。”

当下，她明白了。官梓言还不肯相信妈妈已经上天堂了。

其实，她也有点不敢相信。最后一次见到梓言妈妈时，她还帮她梳辫子呢，精神看起来很不错的……

她一直希望小镇上的传言只是谣传。

听说官梓言已经没有爸爸，如果再没有了妈妈，那他岂不是很可怜吗？

如果今天换作是她没有了大爹和小妈，她一定也会很可怜。

想着想着，女孩不禁哭了。

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滑下脸颊，掉在身边的玫瑰花蕾上，乍看之下，就像早晨的露珠凝在花苞上。

“妳哭什么？”男孩被女孩突来的眼泪所惊吓。又没人死，她干嘛哭？

女孩眼泪愈掉愈凶。她伸出双臂圈抱住男孩，哽咽道：“官梓言，我跟你说，你不要难过，你永远都不会再寂寞的，因为你有我。”

男孩挣扎着。“妳在说什么啦！”他不知道、不明白。或许下意识里，也不想懂。

黄昏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亮了花园，凝着泪珠的玫瑰缓缓地苏醒了。

男孩挣扎着。偏偏又挣不开。

两只眼睛只能瞪着那朵玫瑰慢慢地绽放。

花开得很慢，但时间对他已经失去意义。

从妈妈让他到花园里摘一朵玫瑰给他开始，他就不愿让时间再流逝。

终于，他挣脱女孩，扑上前去，双手护着那朵玫瑰。

花开了，泪水像朝露，一朵沾着泪珠的黄昏玫瑰，开了。

不顾被花刺刺得伤痕累累的手，他跪着守护那朵珍贵的玫瑰。

心中回响着妈妈的最后一句话：

梓言，去帮妈妈摘一朵凝着露水的黄昏玫瑰好吗？我想那一定很美……

“妈妈、妈妈……”妈妈可以好起来了。

不忍心。女孩不忍心让男孩再度失望。她打掉那朵男孩捧在手心里的泪玫瑰，大声喊道：“官梓言，你醒醒！梓言妈妈上天堂了，一朵玫瑰没有办法让她回到你身边的！”不忍见他抱着不可能的希望等待下去，更不忍见他失望落空、失魂落魄。

见玫瑰被打掉落在地上，官梓言万分生气地狂叫起来：

“妳胡说、胡说！妳给我走开！”伸手又要去捡那朵玫瑰。

但女孩比他更快一步。

方心语一把捡起玫瑰，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只见她飞快地扯下玫瑰花瓣，一大把的往自己嘴里塞。

男孩愣了半晌，才尖叫地扑向她。

“还给我、还给我！快给我吐出来！”他掐着她的脖子，强迫女孩把他的希望吐还给他。

但方心语早早一个吞咽，硬是把玫瑰花瓣全给吞进肚子里。

她扳着他的手臂，呼吸不顺地吼着：“咳咳，快放手，我不能呼吸了——”

男孩早已失去理智，掐着女孩的喉咙，执意要回自己的东西。

就在女孩缺氧、快要晕倒之际，她嘶声喊道：“梓言妈妈，快救我……”

梓言，怎么可以欺负女孩子啊？

妈妈！

耳边仿佛听见妈妈的训斥，官梓言跟之前扑向女孩一样突然地放开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水。

心语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爬到他身边，用她在这个年纪唯一懂得的方式将他的头脸抱进自己胸怀里。

“官梓言，你哭吧，这里没人会看见的，我保证会保守秘密。”

可是他没有哭，同时赫然发现，他哭不出来。

震惊使他捉住女孩的手，一口咬住她柔软的掌心，牙齿像自有生命般，不肯放开他唯一咬住的东西。

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不再开口说话。

他咬她！

方心语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着他张嘴咧牙地咬住她的左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到感觉到痛——

痛！好痛！

可她没有叫他放开她，只是完全无法反应地看着他咬住她的掌心，并且缓缓渗出血。

不知道，她的伤口是不是就像他现在心里所受的伤一样？失去至亲的痛是不是就像她现在所感觉到的痛一样？

天啊，这么这么地痛！

大爹变成天使时，她还小，还不懂得悲伤。但现在她懂了。终于懂了。

这种痛比流血还痛，比刀子划过的伤口还痛。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牙齿印在她的掌心肉里，眼泪追随疼痛溢出。

她真的是傻得可以。她怎会以为只要好好安慰他，他就不会再难过了？她怎么会那么傻、那么蠢！

她就这样傻傻地任他咬，直到宅里的大人发现他们。

“梓言，快放开啊！”龙老师惊慌地拉开男孩。

他嘴上都是血，也许是他咬破了自己嘴唇时所流的血，也许是被他一口咬住的女孩细嫩的掌心所流的血。

霎时间，血红的玫瑰与血红的暮色，将整个场景染得更加血腥。

女孩伤口上的血就像一道水流般缓缓地渗出，染红了整遍掌心。

女孩在哭。

龙老师赶紧察看她的伤势，帮她止血。“很痛是不是？”

女孩呜咽地点头。

真的好痛……

那一瞬间，她突然懂了。

原来，这就是官梓言心里的感觉，而她并不介意分担这种疼自心中最深处的痛楚。

痛。

小妈总说：伤口要痛过了才会好。

他咬得她很痛，所以她想终有一天，他也会好的。

小镇上，生老病死都是大事。

梓言妈妈葬礼那天，几乎全镇的人都到了。

他们一齐聚在镇上唯一的天主教堂里，不管信奉什么宗教，全都跟着主持葬礼的牧师一起吟诵着圣歌，送梓言妈妈最后一程。

方心语手上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被小妈紧紧握住。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官梓言的外公。

他微驼着背，有着一头银灰色的发，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与他的孙子一起站在灵柩前，脸上严肃的线条使人望之生畏，不敢亲近。

她猜想着，是什么原因使这个老人看起来如此严肃？

然后她察觉祖孙两人相似度极高的表情，开始怀疑，或许是因为家族遗传的缘故。

官梓言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像他的外祖父。

轮到小妈牵着她去向家属致哀时，她小心地捧着一个透明的罐子，跟着小妈缓缓走到官家祖孙面前。

小妈握了握官老爷僵硬的手。

她则将手中的罐子递给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官梓言。

“官梓言，这是同学们一起折给你的，总共有一千颗星星，可以让你许一千个愿望喔。”

官梓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下罐子。

这几天她都会抽空到官家看他，已经习惯面对他封闭自我感情的方式。

垂下眼睑，心语低声道：“没关系，我先替你收着，你还是可以许愿。”

“他不需要许什么愿。”官老爷突然瞪着她缠着纱布的左手说：“他是个倒楣鬼，会把身边的人害死，妳最好也离他远一点，免得发生不幸。”

小妈突然紧紧搭住她的肩，跟她一起瞪着冷酷的官老爷。

心语受伤的左手握住官梓言失温的右手，以着轻却清楚的方式说道：“官老爷，你是个可怜的怪老头。”

小妈的手劲更大了。“心语！”虽然她并不赞同官家老爷对外孙的态度，但在葬礼上说那些话是不合宜的。

方心语忽略小妈的警告，转身握住官梓言的手道：“你可以来住我们家，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小妈就是你的小妈。”

放在女儿唇上的手又收回了。心语小妈温柔地拍拍男孩的肩。“随时欢迎你。”

官梓言仍然没半点反应，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将她的决心一览无遗地看进眼里。

那是一双流干了泪的眼。

6深井

葬礼结束许久后，官梓言仍然没有去上学。

每天，他就在镇上游荡，也没人管。（即使有人想管，也力不从心）

直到龙老师亲自将他押到学校，强迫他到学校上课。

“梓言，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还是得来上学，不然你会留级的。”龙老师这么告诉他。

但官梓言依然不说话。

于是龙老师每天都到官家去接他上学，放学后再让同学陪他一起回家。

那个同学，就是自告奋勇的方心语。

方心语坐在他身边，对他的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闹他、吓他、恐吓他，他全没放在心上。

对于她说的笑话也全置之不理。

她想，再这样下去，官梓言的心可能会死掉。到时候，她就会真的失去他。

有一天，万般挣扎后，她带来心爱的泰迪熊？决定将它交给他保管的同时也慎重地道：

“官梓言，我把泰迪熊借你，这是我的好朋友，你会好好照顾它吧？！

他不说话，只是在她将布偶熊推进他怀里时，收紧了手臂。

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玩过玩偶。

以前梓言妈妈可能忽略了，至于现在，则是因为官老爷根本不理会池。

于是，那天放学后，她决定把官梓言带回家。

就让她来照顾这个可怜没人爱的官梓言吧。她想。

没想到小妈第一个反对，她坚持：“梓言必须回家过夜。”

心语抗议：“可是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心语小妈摸摸女儿的头。“怎么没有？他有外公啊。”

心语继续抗议：“可是官老爷对梓言不大好。”镇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

心语小妈很无奈。“就算真是这样，他也还是梓言的监护人啊。”

心语抱着梓言哭了，眼泪滴在男孩的手臂上。

是夜，方家母女喂饱了官梓言，让他洗了澡后，送他回家。

但官家大宅一片静悄悄的，竟恍如一座死寂的城。

他们按了电铃。

福嫂来开门，一见到官梓言，就紧紧地抱住他。“少爷！”

其他佣人闻声陆续出现，看样子已经在外头找了一阵子，正准备要去报警。

每个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独独不见官老爷的身影。

心语小妈解释了情况，让每个人放下心。

此后好一段时间，每天放学后，方心语都会带官梓言回家，直到他入睡后才由小妈将他送回官家。

所有人只能祈祷，男孩终有一天，能够从悲伤中苏醒过来。

“娃娃，要不要一起回家？”美美问。

“不用了。”心语回答。

“娃娃，妳最近变得好安静，都不跟我们玩了。”小月抗议。

心语为难地道：“我没有不跟大家玩，我只是……”

大家瞥向官梓言空空的座位。“官梓言今天又没有来耶。”

“龙老师说他生病了。”其实，大家都很关注官梓言的动向，但他实在太常请假了，以致于同学跟他交情都不深，想了解也无从了解起。

“对啦，所以我要去看他。”心语突然灵机一动，“妳们要不要一起去？”

每次都只有她一个人去看他，或许他会觉得寂寞？

美美为难地道：“嗯，我是很想去啦，可是我怕鬼……”

“什么鬼？”心语不大明白。

“听说官梓言住的那栋房子里有鬼……”美美的声音突然变得像蚊子一样小。

“别乱说，哪有什么鬼！”心语有点生气地说。

小月说：“是真的！镇上很多人都这样说——”

“小月！”心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死党会说出这种无稽之谈。“传言不能当真啦！我小妈说，小镇上的流言只有百分之二十是真的，机率很低很低的啦。”

美美缩缩脖子。“所以他们家还是有百分之二十的机率可能有鬼喽？”

心语翻翻白眼，激动的双手挥舞起来。“拜托，那是假的、假的啦，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她一手拉住一个死党的手臂。“不管，走，陪我一起去看官梓言！”

拖着两人一起走。

美美连忙抱住一旁的柱子。

小月的脚后跟紧紧卡着门槛。

两人拚命摇头。“不要、不要啦！娃娃。”

心语一个人拖不动两个极力抵抗的人，只好放弃武力胁迫，改用口头威胁：

“好，不去就切八段。”一直以为同学们不去官梓言家是因为其它的原因，没想到居然是因为怕鬼！太扯了吧。梓言现在最需要朋友的支持，身为他的朋友，怎么可以这么没义气！

美美和小月两人一脸惨白。“不要啦，娃娃，收回去，快把话收回去！”朋友怎么可以随便切八段。

放开两人的手臂，方心语再次重申：“妳们以为我想啊，所以快点乖乖投降，跟我去官梓言家。”

“可、可是……有鬼……”美美和小月两人抱在一起发抖。

呴！怒瞪两人一眼，方心语忍不住撂下三个字：“没、义、气。”甩过头，一个人气冲冲地往官梓言家的方向走。

先前天天陪他回家，现在到他家里那段路程，对她来说已经算很熟，不大会迷路了。

往官梓言家途中，她愈想愈生气，一气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

美美和小月……算什么好朋友嘛！

就这样一路抹着泪来到官梓言家。已经是冬天，天黑得很快。

大宅和以往一样，死气沉沉，连美丽的花园都失去了生气。

那丛梓言妈妈生前最爱的玫瑰居然也垂头丧气起来。

听园丁老王伯伯说，玫瑰生病了。

就像官梓言一样，她想。

一一跟宅里帮佣的伯伯婶婶阿姨叔叔们打过招呼，她直奔官梓言的房间，打开了门。

“官梓言！”她大声喊着，充满活力的她决心要将希望的光带进阴暗的房间，照亮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阴影。

顺手打开房间里的灯，目光逡巡了一遍卧房。

最先看到躺在床上的泰迪熊，她冲了过去，捉起布偶熊就猛亲，随后又抱着熊四处找寻男孩的身影。

最后，她在白色的窗帘前发现他。

他穿着一身白，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几乎跟白色的蕾丝窗帘融在一起。

站在那里的他，像是个正在融化的冰天使。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的手好冰喔。”她说。“福嫂说你感冒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他没说话，她又继续说：“既然你起来了，我去请福嫂煮东西给你吃。”

他没说话。她去通知福嫂，然后又回到房间。在他吃粥的同时，叽哩呱啦地叙述着他缺席的这一天，学校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今天又遇到那两个号称龙虎二人组的中年级男生，还记得他们吗？这两个人真是没长进，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在勒索比他们小的学生，算他们倒楣，遇到我这个见义勇为的美少女战士，瞧我还不把他们K得落荒而逃……”

“酷斯拉今天说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说到她自己眼睛都变得湿湿的，没想到酷斯拉也会哭耶……”

“上国文课的时候，有只麻雀从窗外飞进来，就停在你的位子上，一点都不怕人呢。我把便当拿出来请牠吃，结果国文老师对我大叫：“不要玩鸟！”害全班男生都笑了，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还有还有啊，下午的时候……”

即使得不到他的回应，日复一日，她仍坚持要把自己的世界分享给他，不放弃把他从悲伤深渊里拉上来的任何可能性。

每一天，她都试着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有时候她会发现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光采，为那光采，她愿意做一个吻醒睡美人的史瑞克。尽管他不是公主，她也不是沼泽怪兽，但相信只要持之以恒，铁杵也能磨成针。

她发誓要找回他脸上的表情，即使只是害他大哭一场，也都比面无表情的他来得好。

她手上那被他所咬的伤早就好了。

问题是，他心里的伤呢？

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法痊愈的伤吗？

大爹变成天使时，她跟小妈都伤心得要命。因为大爹虽然“进化”了，长了翅膀飞上天堂，但永不能再相见的事实还是令她哭了好久。虽然现在想到大爹已经不会再哭了，可是心底还是有着一点点的遗憾。她也很想再见大爹一面，好告诉他，她真的很想念他。

也许……也许梓言也是用这一份心情在想念着梓言妈妈吧。

所以她要很有耐心。

因为小妈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会痊愈的伤，只是需要时间。

她会给官梓言很多很多的时间。

至于到底是多少？嗯，一亿光年够不够？

当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心语小妈急急地敲着官家的门。

福嫂来应门。

两家人因为两个孩子，已经结成联盟的关系。（官家老爷除外）

小妈着急地问：“心语在不在这里？”

福嫂困惑地说：“她不是七点多就回家了吗？”

心语小妈连连摇头。“没有啊，我等她回家吃晚饭，结果到现在都还没看到人，我以为她还在这里。”

福嫂瞪大眼睛。“我去屋里找找。”连忙转身到大宅里寻找。

第一个直觉的反应就是往小少爷的房间里找。

也许小女孩离开后又折回来也说不定。

也许孩子们贪玩，忘了时间也说不定。

两个大人冲进了官梓言的房间，打开灯后，发现房间里只有一个还睁着干涩的眼睛睡不着的男孩时，心中都暗叫不好。

福嫂又跑出去叫醒其他人帮忙找。

心语小妈则冲到男孩面前，捉着他的肩膀问：“梓言，你看见心语没有？”

官梓言睁着大眼睛，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心语小妈急得几乎哭出来。“心语不见了，福嫂说她七点多就回家，可是她没有回家。”

大宅里一群佣人全醒了，一起跑了过来。“方太太，屋里到处都找过了，没有看见妳家娃娃。”

就连官老爷也离开房间走了过来，不高兴地询问为什么那么吵。

福嫂连忙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官老爷凝着脸道：“就叫那丫头少来这里，现在出事了吧，还不快去报警，说不定是被绑架了。”

床榻上，官梓言突然跳了起来，双手像在压抑什么似地紧紧握在身侧。

“绑架？！”心语小妈已经心神俱慌，根本没想到这个民风纯朴的小镇会有犯罪事件。

只见官老爷冷哼一声，将孙子几不可察的举动看在眼里。

“福嫂，去打电话报案。”回过头来又道：“方太太，如果妳女儿还有办法找回来，以后叫她少来我家寻晦气——”

下一瞬间，男孩愤怒地尖叫着扑向老人。因为长期不吃饭而愈见瘦弱的手臂突然间使尽力气攻击着老人，眼中有着野兽般的凶狠与憎恨。

老人困难地将男孩甩到地上，整个人气喘吁吁。

刚刚反应过来的心语小妈赶紧捉住仍在尖叫的男孩，抱在自己怀里。

“没事的，梓言，没事的，娃娃不会有事的，她那么聪明，满脑子鬼主意，你是知道的。”

“唔、唔……”男孩嘴里呜咽的声音不似人声，倒像负伤的小兽。

这令心语小妈更加心痛，抱住男孩的手臂也收得更紧。

娃娃不会有事的。

心语小妈暗暗祈祷着，心语是她心头上的肉，绝对不能有事。

女孩失踪的事，像辐射般很快在小镇上传了开来。

小镇的警员接到报案后，立刻带着警犬组成搜索队，在官家到方家之间可能的路径率先进行搜索。

附近的邻居也组成队伍，分批往不同的方向协助寻找。

心语小妈则带着执意跟随的男孩，开着一辆小车，缓缓地在镇上每一条路上寻找女儿的踪迹。

坐在车子前座，官梓言一双像是从未阖过的眼睛，死命瞪着路上的每一个暗影。

两个小时后，出发寻人的队伍聚集在官家大宅，讨论女孩可能发生的意外和找到的蛛丝马迹。

有人说，曾在七点多看见女孩走过他们家门口。

有人说，女孩在回家途中曾跟他们打过招呼。

都是发生在女孩离开官家后，在回家路上发生的事。

此时一名警员拿着一只书包进来。“我们在一条产业道路上找到女孩的书包。”

心语小妈排开众人，瞪着那贴着好几张水手服美少女战士雷射贴纸的双肩背式背包，整个人差点崩溃。

“没错，这是娃娃的书包。”她最喜欢美少女战士了。

警员安慰道：“方太太，妳别急，我们还在找，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但刚刚下过了一阵雨，狼犬可能会追踪不到娃娃的气味。

而且，娃娃怕黑。她以前很怕黑的。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在哭？

心焦如焚的心语小妈捉着警员的制服追问：“你们在哪里发现这只书包的？”

年轻警员说出了地点。

一直在旁边仔细聆听的男孩在听到地点后，立刻冲了出去，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捉住他。

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条岔路。

而方心语是个大路痴。

“梓言！”心语小妈急急追了出去，但哪里还有男孩的身影！

男孩跑得飞快，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只好开着车，往警员刚刚说的地方找去。

这辈子，她只曾为两个人这样焦急过。一个是娃娃口中的大爹，一个是她的娃娃。

好不容易在路上看到男孩的身影，她停下车，横过身体打开车门。

“梓言，上车。”

男孩恍若没听见她的话，只是脚步不停地一直跑一直跑。

心语小妈只好缓缓开着车跟着男孩，生怕又一个孩子出了事。

不一会儿，来到一条分岔路上，再过去，小路已经窄到汽车无法开进去的地步了。

心语小妈抛下了车，拿出手电筒追着远远跑在前头的白色小身影。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底。

有可能吗？

有可能梓言能够找到娃娃吗？

这段日子以来，不用开口，娃娃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孩子几乎心意相通，有可能这并不是单方面的吗？

见男孩视黑暗如无物地奔跑着，让心语小妈几乎快跟不上。

“梓言，你慢点呀！”

路上很湿。

刚下过的一场雨让地上变得滑湿泥泞。

远远跑在前头的官梓言几乎不曾停下来，遇到岔路时，他仍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其中一条，像是知道正确的方向。

不知何时，他已经远远地抛开了心语小妈。

通往小镇山区的一条黑暗的山径，只有他一个人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找方心语。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要找到她。

要快。

不然会来不及。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又绕了几条路。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仔细倾听四周围的声音。

他几乎已经跑进了山区里，四周隆隆的蛙鸣声、夜虫的叫声几乎占领了整片山区。

所有的声音中，还有一声微弱细小的呻吟。如果不仔细听，一定会忽略。

但是他听见了。

他到处找。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突然间，某种特殊的感觉使他转过身，拨开一丛在山沟边的水草，然后，就在那个浅浅的山沟里找到了她。

躺在冷冷的山沟里，全身湿透、害怕自己就要冻死的女孩在看见一身白衣的男孩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下一瞬间，他已经滑下山沟，用温暖的身躯包围住她，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作梦。

真的有人听到她的祈祷，找到她了。

“啊，梓言……”她好怕……

他紧紧地抱住她。

她受了伤，无法自己移动，外套又吸了水，变得好重，他试着抱她离开山沟，却抱不动，而大人们还在远处寻找，可能到天亮才会找到他们。

到那时，她就会因为失温而死掉。

冬天的山沟里很冷。

她早已虚弱得没有求救的力气，只能攀附着他温暖的体温，小手无力地捉着他的手臂。

“求救，梓言，你得去求救……”

她冷得直打哆嗦，像是只要他一离开她，她就会冻死。

她过于冰冷的体温让他不敢离开，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将他的热度尽可能地传给她。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还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好不容易终于有人声往这附近靠近，在这一带搜寻。

有希望了！

然而经过一阵搜寻后，那声音居然又开始远离。

他们没有被找到！

他知道他必须喊出声音，让大人们注意到他们，否则他们就要离开了。

可、可是……

他张开嘴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无法说话！

怀里的女孩已失去了意识，小小头颅沉沉地栖在他肩膀上，他猛摇着她，心中充满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会死！她会死的！

不，他不要任何人再在他面前死掉！

他不要！

他得求救！

“救、救……”他困难地扯开干涩的喉咙，拚命大喊：“救、救命！在、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好了。”当警员将两个孩子从山沟里抱起来时，男孩还扯着沙哑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你们安全了，都安全了。”警员不断地安抚着男孩，但男孩恍若未闻，仍不断地在喊叫。

忙着照料女儿的心语小妈在将女儿送上救护车后，发现男孩还在喊叫，连忙奔了过来，将孩子搂进怀里安抚。

“梓言、梓言，乖，没事了，娃娃没事了。”

没事了？

好不容易有一句话敲进了男孩心里，男孩渐渐停止了喊叫，但双眼仍不信似地圆睁着。

心语小妈再次用力地点点头。“娃娃真的没事了。”感谢老天。

终于，男孩放心下来，双眼一闭，竟跟着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上演的寻人记，后来在小镇上流传了许久许久。

7生日快乐唷

他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娃娃的身奇书网提供边，她安然无恙，放心之余，一股沉重的睡意又将他拉进无尽的深渊里，他再次坠落。

再次睁开眼睛醒过来时，好像已经过了几千几百年那么久。

上一次眼睛如此干涩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妈妈要他去摘玫瑰，然后，妈妈不见了。

有血。在记忆中。还有剜心般的疼痛。

最后是一双流着泪的眼，像是在替他哭泣，只因为他流不出泪。

眼泪流不出，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的痛？

梓言，梓言……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唤。

从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妈妈，妈妈……”妈妈，妳别走……

“梓言、梓言……”

“妈妈……”

“梓言，你醒一醒，快醒过来。”另一个声音频频干扰着他。

不，别叫他醒来。他宁愿一直睡着，是梦也好，至少在梦里没有那么多痛苦，妈妈也还在他身边……

“醒来，官梓言，你醒过来。”

那干扰着他作梦的声音愈来愈坚持，他的抗拒也愈来愈激烈。

他不愿意醒过来。

别吵醒他。

为此，他用尽全身的力量试图阻止那股呼唤他清醒的温柔力量。

双手抗拒地在空中挥舞，那千扰者发出“噢！”的一声之后，突然静了下来。

终于安静了，他想。但沉默之后，伴随而来的是更大的威胁。

眼睛虽然无法张开，但全身的毛细孔都发出了危机即将来临的警告。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勉强睁开干涩的双眼，正好看见一张朝他俯下的脸。

“吓！”地一声，他连忙伸手抵挡来袭的敌人。

但双手无力，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朝他接近放大的脸，嘟着唇吻住他的。

“方心语，妳做什么？”惊吓不小地抖着声音问。

有着一张洋娃娃脸孔的女孩眨着一只黑了一圈眼眶的眼睛道：

“吻醒睡美男啊。”啧啧，再偷吻一下，以报刚刚他昏睡中赏她眼睛一记大黑轮的大恨深仇。

男孩双眼圆睁地瞪着女孩眼眶的乌青。

心想，他八成还在作梦。

这一切都是梦，所以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他的第一个吻就这么随便地被……

也许看出了他脸上的挣扎，也许没有，总之，女孩单手撑住下巴，半趴在白色的病床上，对着试图催眠自己的男孩慎重地陈述：

“官梓言，谢谢你找到我。”

不是作梦。

她的一句话，让他清楚记起那半梦半醒的漫长一夜。

喧闹的人声、失踪的女孩，以及冬夜的寒冷。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切全都不是梦？

也许是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也或许是女孩真的不需言语就能明白男孩的心思。

总之，女孩轻声地告诉男孩：“这不是梦。”

仿佛从虚浮不踏实的云端骤然坠落，坠进冰冷的地狱，那份无以名状的疼痛侵袭着他的心，使他痛得无法阻止泪水溢满眼眶。

“妈妈、妈妈不见了……”这段日子以来，压抑在心中所有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事突然间全跑到他面前，要求他承认、面对。

他的妈妈不见了——

一双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没有啊。”小手的主人说：“梓言妈妈没有不见啊。”

“没有？那她在哪里？”转动着头颅，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着。妈妈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心语似乎相当肯定地说。

“在哪里？在哪里啊？”他什么都没看见啊。

“在这里啊，她就在这里啊，难道你看不见吗？”女孩一脸纳闷地瞪着他说。

不行，他看不见啊。为什么他看不见？妈妈到底在哪里？

女孩突然捉住他的手，与自己的一起按在他的胸口上。“华牧师说，她虽然回归天父的身边，但思念与她所爱的人同在。她变成天使了，有一对白色的翅膀、一个金环，好漂亮好漂亮啊。你看见了没？她就在这里喔。”她重述着葬礼中牧师说过的话，心想当时他也许根本没听见，或放在心上。

在……这里？

掌心下，是跳动的心脏。

掌心上，还传来她暖和的手温。

此时一阵微风从敞开的窗子吹拂进来，像妈妈的手拂过他沾满泪水的脸颊。

是吗？是妈妈吗？

是妈妈。

梓言，别哭喔，是妈妈。

“她在这里。”他哽咽出声。“她真的在这里。”

女孩终于吁了口气。“太好了，你终于看见了。”虽然她自己并没有真的看见，不过她很确定要是她是梓言妈妈的话，也一定会成为官梓言的守护天使。

更多眼泪从男孩眼眶流下来，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雨。

心语露出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表情看着他。

“你哭吧，我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个爱哭鬼。”而且还是个很可爱的爱哭鬼呢。真想再偷亲一口。

不过，真是太好了，他，终于真正地“醒”过来了——从悲伤中苏醒过来了。

她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不过也真累坏她了。

嗯，不行了，好困喔，她要再补睡一觉。

晚安，午安，早安。不管现在是几点钟，总之，大家都安安啊。（小妈说当小孩要有礼貌，压岁钱才会多）

小妈，真对不起，让妳担心了。

辛苦了，各位叔叔伯伯婶婶阿姨。

她不是故意要迷路的。

她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只半路杀出来的野狗追着饱，跑着跑着，就跑到忘记路要怎么走了，才会愈走愈远；天太黑，不小心又掉进山沟里，差一点死翘翘。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谢谢大家。

现在她真的要睡了。

等她醒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很好的。

因为她是这么相信着的。

梓言妈妈天使，妳说是吧？

是的，娃娃，别忘了我们的秘密喔。

那当然。

女孩带着微笑入梦。

清晨天亮后，医院的病房轻轻地被推开。

一群蹑手蹑脚的大人挤在小门前，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以免吵醒两个偎在一起、头靠着头，仍熟睡着的小朋友。

心语小妈一颗提起了大半夜的心终于又轻轻放下。

替孩子们拉好被子后，她回过头，走到门边，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保持安静”的动作。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同时绽出微笑——

卡嚓！

一个照相机快门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宁静的早晨。

站在床边的大人们一致瞪向那只按下快门的手。

小镇唯一报社——太阳周报——主编兼记者兼印刷工董士常抱歉地挥挥手。

对不起，人不是他杀的，不过快门是他按的。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娃娃相亲相爱的可爱睡颜，忍不住手痒了一下——

卡嚓！卡嚓！卡嚓！手痒个不停啊，再拍几张。嗯，这两个娃娃还真上相。

宁静的小镇平日压根儿没大事发生，为了头条新闻，再给它“卡嚓”一声吧。

“喂——”众人眼中冒起火来。

熟睡中的孩子被床边的动静吵醒了，娃娃首先醒来，她边揉着惺忪睡眼，边看着身边也跟着缓缓苏醒的男孩。

奇怪，房间里有好多没见过的大人喔。

小妈呢？（此时，心语小妈已经被众人挤到心语看不见的边缘地带去了）

往房里四处张望了下，没见到小妈。算了，不理这些奇怪的大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刚刚清醒过来、头发乱翘的梓言。

冲着他露齿一笑。

“哈啰，早安。”

“啊，早安。”官梓言刚醒过来，还搞不清状况，他愣愣地看着披散着头发的女孩，下意识地捉紧不知何时被放到他手中的泰迪熊。

“这些人是谁？”注意到房里的骚动，他低声向娃娃咬起耳朵。

“天才知道他们是谁。”娃娃也咬了他的耳朵。

在场没半个熟面孔，你看我，我看你的，顿时让情况有点尴尬。

只见其中一名西装笔挺、圆肚秃头、一张脸长得像海狗的中年绅士排开众人来到小床前——

“咳咳，两位小朋友你们好啊，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哇啊！娃娃，太好了妳没事啦！”

海狗先生的自我介绍被一大群突然冲进病房里的孩子们给打断了。

一大群小朋友，男孩女孩？手上拿着各种颜色的色纸折成的大纸鹤、小纸鹤挤过大人们，一路冲到房中央的小床边，有跳上床的，有围在床边的，还有被绊倒趴在地上的。

霎时间，小房间里满满都是人和声音，挤得水泄不通。

美美和小月坐在床头，紧紧抱着心语，连珠炮似地呱呱说着：“娃娃，大家都听说了，真的好险啊，幸好没事，幸好终于找到妳了。今天龙老师带全班一起过来，我们每个人都折了纸鹤说，龙老师说折纸鹤可以祈福，大家就一直折一直折……”

“小月……”心语声音微弱地道。

“妳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妳很感动。”小月飞快地说。

“美美……”声音仍然微弱。

“我了解，我都了解。”美美体贴地道。

“梓言……”为什么她的姊妹淘会这么白目啊？

坐在一旁、也快被挤成人干的男孩收到求救讯号，总算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呃，杜小月同学，妳压到方心语受伤的左脚了。”掉进山沟里时，她跌伤了左脚，轻微骨折。

小月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个……葛美美同学，妳刚好抱到方心语受伤的那条手臂。”

美美吓了一跳，险此一跌到地上，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身上的重量和危机解除，方心语总算喘过气来。“没关系没关系。”

惊吓过后，小月和美美总算恢复正常，两个人相视一眼后，看向官梓言，羞羞地道：“官梓言，听说你救了娃娃，真的好了不起耶。”

男孩两颊窜上可疑的红云。

“没有啦，这没有什么。”他故作不在意地摊摊手。

事实上是，他已经不大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美美和小月再度相视一眼，点点头，仿佛在交换什么秘密的承诺似。

“为了感谢你救了我们的死党，”美美说。

“我们决定要好好报答你。”小月接着说。

方心语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警戒地看着两个姊妹淘。

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瞪大着双眼，看着小月和美美一人一边地吻上官梓言的脸颊——

她气急败坏地吼叫出声：“快住口！他是我的ㄋㄟ！”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她都很乐于与人分享，独独这个男孩，她不愿把他大方送出去。至于是为了什么原因，她压根儿不知道，她所学过的词汇里也没有足够的字句可以形容。

而从头到尾，夹心饼干男主角官梓言只来得及愣在当场，任由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地献吻，同时看着娃娃又气又急地挥手大叫。

“卡嚓！”一声。

小镇唯一报社——太阳周报——主编兼记者兼印刷工董士常微笑地拍下本年度最耸动的四角绯闻照片。

病房里喧闹不已。

发现从头到尾都没人听他说话的海狗先生落寞地抗议：“我是镇长、我是镇长、我是镇长啊……”这个小镇上所有的事都该以他为中心旋转，才是政治正确的啊。

此时，一名美艳纤细的女子推开海狗先生，奋力地向小床的方向前进。

“我是事件主角的妈妈，要采访就请采访我吧……”心语小妈抗议地申诉自己的主权。

至于她，事件主角的老师——龙老师，则站在门边，看着房里的好戏。

她微笑地想：今天好热闹啊。

许多年以后，人们还会记得这一天吗？

看着那名坐在房间中央、全身发光发热的小女孩。

她突然怀念起，从前与她在校园里躲猫猫的日子。

多么不可思议啊，光看着她开朗的笑容，就好像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呢。

而失去力量的那个男孩，也会因此重新获得自己的力量，再度站起来走出自己的人生吧？

生日快乐，梓言男孩。生日快乐。

当病房里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时，男孩才猛然忆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一个最难忘的生日。

妈妈，妳也在吧？他在心里问着。

而他想，答案应是肯定的。

变成天使的妈妈一定会在他身边，在他需要她时，给他力量。

龙老师看着那个美丽非凡的心语小妈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到女儿身边后，笑着摇摇头，转过身来，向站在走廊上的老人说：“您不进去吗？”

老人眼中的神色深沉难解，回视了龙老师一眼后，老人摇摇头，转过身，慢慢地离开了医院。

8二年级纪事

上课铃响前，校园中到处是四处流窜的学童。

有刚从福利社买零食出来的，有才正准备要去上厕所的，还有在操场打球和在走廊上玩追逐游戏的。

尖叫声此起彼落，不时从校园里传出来，一群又一群的小学生与时间赛跑，计较着短短十分钟下课时间的每分每秒。

上课铃响前，教室里几乎没几个学生在里面，可以说是全校园里最安静的一块区域了。

打铃前十秒钟，一群男孩嘻嘻闹闹地带着满身大汗从操场上跑回来，勾肩搭背地表现哥儿们的情谊。

“阿言，你刚刚最后那个三分球投得好准喔！”一名黑脸的男孩边扭开水龙头边说。

“我看你加入我们班的篮球队吧，下课后跟我们一起去挑七班，保证把他们叮得金光闪闪。”另一名矮胖的男孩建议道，同时把头放在水龙头底下冲着凉快的冷水。

“是啊，你早就该加入我们班的球队了。”其他瘦胖高矮不一的男孩附和的同时，纷纷跟着仿效，享受那份夏日的清凉。

冲完水后，男孩们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室里。一时间，安静的教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多了一分上课前的生气。

男孩们一进教室，女孩们就抗议了起来。“哇，臭男生！”好重的汗臭味啊。

“开电扇啦，好热！”有男孩叫嚷着。

“已经开最大了，笨蛋！”立刻有女孩叫嚷回去。

“那一定是电扇坏掉了，教室里热得要死！”男孩回吼。

女孩干脆把窗户整扇推到前面，但又立刻引来坐在前排同学的不满，大叫：“喂！”

就这样，在喧闹中，一抹笑意挂上了官梓言的唇边。

坐在他身边的女孩看着他的微笑，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已经在这一年里，跟班上同学打成一片了？

他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孤单寂寞的男孩了。

真好。这样真好。

“好吵喔。”撑着肘，女孩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下一节什么课？”回想着课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带错课本？官梓言翻了翻塞了一堆书的抽屉。

以前他的抽屉很整齐，没这么乱的；被班上男生带坏了，她想。

“生活与道德。”女孩回以平板的声调。

“果然没带课本。”官梓言翻了半天，确定抽屉里没有这本书。

“喏，拿去。”身边的女孩将一本包着史奴比书套的课本放到他桌上。

他瞪着那本干干净净的课本，不禁笑了。“这是妳唯一一本没有贴上假面水手服贴纸的课本耶。”

“那个叫做美少女战士啦。”方心语第一千零一次更正，同时解释道：“谁教这门课这么难。”仿佛课程太“难”，就是小学生逃课的最佳理由。

“难？那就是妳这科每次都考不及格的原因吗？”

她拧着眉陈情道：“我就是学不会嘛！每次考试都考那种困难到极点的是非题，根本就是在考验我的智商。”

“困难的是非题？”第一次听到有人嫌仅仅只有两个选项的是非题很难作答的。就算都没看书，起码猜个圈圈叉叉，也有二分之一的机率可以猜对吧？何况“生活与道德”这科考的几乎都是生活常识。

她用力点头。“是啊，难死了。”真羡慕那些没有“道德学习障碍”的人，他们大概很难体会她的痛苦吧？

他嘴角不禁有些抽搐。“比如说？”

她当场背出一题考古题。“比如说，“拾金不昧是好儿童应有的行为”对或错？”

“对。”他直觉作答。

“错。”她鬼叫出声。“错错错！答案明明就应该是叉。”

他瞪着她，不解地问：“哪里错？”

娃娃比手划脚地解释起来：“拾金不昧应该是全体国民应有的行为，怎么会只有儿童才需要这么做？”正义感十足的她，想当然尔，在公民道德方面，也是最高标准。

无言。他无言地看着她。

“还有还有，“看到有人落水了，应该立刻拨打119求救？”圈或叉？”

“圈。”这不是基本常识吗？

娃娃很无奈地摇头。“哪是！119是求救电话没错，可是看到有人落水时，万一附近方圆百里内刚好找不到任何一支电话呢？难道就真的傻傻地先去找一支电话求救？”要真等找到电话才救人，恐怕人也淹死了吧。

“呃……题目的重点不在这里吧？”这题只是在考学生记不记得住110和119的区别而已呀。

“这不是重点？”她难以置信地道：“我倒觉得这才是重点呢。考这种题目，一点都不符合现实情况。万一真遇到类似的状况时，究竟要我们怎么做才对啊？”

小妈说，做人要言行一致，所以她便努力言行一致个彻底。

他再度无言。“妳明明知道考试跟现实生活不一样。作答是作答，生活是生活呀。”

“这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摊摊手，表示放弃。

这么简单就放弃，可不是她做事的原则。他故意挑衅地问：“妳真要我相信，妳会背诵美少女战士落落长的变身咒语，却不会背十大青年守则？”

娃娃撇撇嘴。“我又没要当童子军或是什么十大杰出儿童。”

“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超之生命。”他突然冒出一句。

她直觉地接口：“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

刚刚才说完，小手愕然地掩住口。啊，中计了。

他哼笑一声。“明明就滚瓜烂熟嘛。”他很清楚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她有他所见过最好的记忆力；任何东西或事情，她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摊摊手，表示停战。“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为了避免这整节课都得跟他比赛背那些历史上作古已久的名人名言，她还是快快投降为妙。

龙老师八成又跟他嘀咕了什么。酷斯拉最喜欢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有够阴谋论的。

“总之，课本你就拿去用吧。”她爽快地下了结论。

“课本给我，那妳呢？”“生活与道德”这门课的老师很龟毛，他不让两个人共用一本书的。没带课本的，都得罚站一整节课。

看着他挑眉的那副帅劲，简直让她无法招架。

他都不知道他做出那个表情时有多好看。

别看他斯斯文文的，这阵子他成天跟那票臭男生在操场上打球，晒得原本一张白净白净的脸都黑了，使他看起来比以往来得更加健康，当然也更有气概了。

“我今天刚好很想在走廊上罚站。”她眨眨眼说。

“如果妳以为我会相信妳，那妳就太小看我了。”他老早看穿她的伎俩。“觉得无聊，想跷课就直说吧。”

转过脸来，她瞪着他，停顿三秒后，又猛然笑出声。“你真是条可爱的虫呢。”

“错。”他抗议道：“别把我跟那种噁心的寄生虫相提并论。”真不知道古代人怎么会用蛔虫来比喻知己？

“我怎么可能把我最好的朋友跟寄生虫相提并论？”她狡猾地辩称：“我刚刚是在称赞你好可爱。”没看过虫虫危机哦？

“像条虫一般的可爱？”他没那么好骗。

“是虫像你一般可爱。”还是有差的。

“差别在哪？”真是的，她非得这么爱强词夺理吗？

“差在——”眼角余光瞥到远远走来的“生活与道德”课王老师的身影，她立刻结束这场两人辩论。“不说了，老师来了，我得溜了。”悄悄背起书包。

“方心语，妳果然又要跷课。”他捉住她一条手臂。

她连忙捣住他的嘴。“要死了！官梓言，亏你还是我的虫。反正我不想上这堂课啦。”

平常被酷斯拉治得死死的，她都快闷坏了，实在没有办法坐在教室里听一整节课的好公民行为准则。

“要跷课也不是不可以，”他故意缓缓地说，“只是……”

“只是什么？老师要来了啦。”快放手啊，再慢就走不了了。早知道，刚刚下课时就直接淮了。

将课本塞进抽屉里，书包也背上身。“只是妳得带我一起上路。”

“啥？”酷斯拉要是知道她污染同学，会吃了她的。

趁老师还没走进教室，他推推她。“快走啊，再不走就走不了喽。”他老早就想见识见识她跷课时都在做些什么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有趣，让她对跷课乐此不疲？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垂下头，妥协了。“好啦好啦，快走。”趁着老师刚从前门走进教室里，全班起立准备敬礼之际，她拉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奔出教室后，她拉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准备藏匿的方向跑去。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上课时间，偌大校园里，除了教室中偶尔传出来的读书声外，几乎是静悄悄的。

十要找个地方躲好。”她经验老道的说，同时拉着他在校园里东奔西跑，终于在溜滑梯旁边的一排高及人腰的杜鹃花丛里藏匿下来。

“为什么要躲起来？”他又问。

“傻瓜，当然是不要被找到嘛。嘘……”她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另一手则压着他伏低身子，好完全隐没在茂密的花间。

不一会儿，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花园附近响起。

“方心语，妳又跷课，快给我出来受死！”

酷斯拉的鞋子突然出现在花丛前，两个孩子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把身体伏得好低好低。

“龙老师，人在不在那边？”另一边，训育组长喊道。

龙老师瞪着那只从花丛里露出来的书包带，犹豫了半晌，才道：“好像不在这里，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吧。”说完后，才缓缓地离去。

一直等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躲在花丛里的女孩才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好了，安全了。”放开压在男孩头顶上的手，伸了个懒腰。

官梓言跟着伸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女孩惬意的表情，心想：好个躲猫猫的游戏，难得龙老师愿意配合。

面对一个像方心语这样的学生，若只是一味严格地禁止，大概是没有用吧？

“就这样？”他懒洋洋地问。

“当然不是，这只是第一关而已，乐子得自己找。”她眼睛发亮地说。

“哦，那快点教我啊。”

“呼！”瞪了他一眼后，她伸手拉着他一起往后走，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喏……我以前一个人跷课时，都是这样打发时间的……”她拿出几条橡皮筋，套在手上后，开始编织复杂的花网。

那灵巧的十指所编出来的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然后她开始教他怎么用两只手编出许多有趣的橡皮筋结。

就这样，时间慢慢地跟着天上的浮云流逝而去。

浅浅的乐趣与欢笑却印在两个孩子心田里。

这是她第一次带他逃课。

当然，有一就有二、三、四……

两个孩子迷上了与老师躲猫猫的游戏。

他们在校园里玩了一阵子躲猫猫后，开始试着在偷来的时间里玩耍。

对方心语而言，以往，为了避免在课堂上打瞌睡，跷课是不得已的。但自己一个人玩躲猫猫躲久了，还真不是普通无聊哩。

自这回多了个伴后，她开始挖掘出这种活动的有趣之处。

原来，逃课时有个伴竟是这么地好玩。

他们在花丛里数花瓣、数云、数飞过眼前的蝴蝶。

数累了，就先瞇起眼睡上一觉。

醒来时又继续数云、数花瓣。

他们还会聊天，聊很多的事情，比如——

他曾好奇地问：“为什么跷课时要背书包？”

“免得你放学后还要回去拿书包，被逮个正着啊。”一副他很笨的样子的看着他。

又比如说，她有时候会告诉他：“官梓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当好朋友喔。”

他就会说：“让我再想想。”

然后她就会抗议。“还要想什么啊？”

“永远是多久？一辈子还是两、三辈子？那么久的事，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可是很实际的。

“哦。可是只要你愿意，我也愿意，当永远的朋友有那么难吗？”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距离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了呢？”

“怎么会呢？我们住得很近啊。”

“如果有一天，我搬家了呢？”

“你可以搬来我家住，我不反对啊。”

“我是说，我可能会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比如说，别的城镇之类的。”

“你不可以！”她的反应意外激动。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问。

“因为我不要你走。”她说。

“为什么？”他又问。

“因为我喜欢这个镇。”

“可是也许我不喜欢啊。”

“为什么？”换她问了。

他答不出来，只好反问：“那又是为什么妳会喜欢这个镇？”

“因为、因为我就是喜欢啊。”她很想努力找出一个答案，但却无法说得很清楚。

然后，她告诉他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她跟小妈决定搬到夏日小镇的故事——故事里，有她大爹的那幅画。

“听说我大爹是个很有名的画家……”

有名到什么程度她其实并不清楚，只知道以前大爹只要卖掉一幅画，他们就可以吃香喝辣好久好久。小妈曾经是帮大爹卖画的人。以前他们一家人跟着大爹四处去旅行，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定下来过。后来，大爹变成天使了……

“我小妈想回到我大爹年轻时住的地方，我们现在就是住在大爹以前的房子里。我小妈说，这镇上有属于大爹的记忆，我们要延续那份记忆，在一个对大爹来说最有意义的地方一起生活下去。当我一眼看到大爹最后的那幅画之后，我就知道，我会喜欢上这个地方。我爱我大爹，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永远永远。”

当她说她不会离开的时候，还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现自己的决心。

他听着她的故事，觉得有一点点羡慕。“所以，妳是因为一个故事而来到这里，进而爱上这个地方。”

“一个故事。”她猛点头。“对，就是这样吧。”

“可是我不像妳，我没有什么故事。”他眼神转为严肃地说：“我不是因为一幅画，也不是因为什么人的记忆才搬来这里。当初我跟我妈妈搬来这里的理由，现在已经不见了。”曾经，是为了妈妈的病，他们才会回到这边。如今妈妈已经变成天使了，他也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听出他话里的哀伤，她放柔了眼眸。“梓言……”

“娃娃，带我去看妳大爹那幅画，好吗？”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要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他属于这块土地的理由。哪怕只是，有人需要他这么相信。

她想要他永远留下来。

她带他去了。

去看大爹的画。

那是一幅非常细致的巨幅油画，偏向印象派的风格，却又充满浪漫主义的情调。

两个孩子仰头站在画前，当然看不懂那些光和影的变化，但细腻的笔触却使他们感染了一份特殊的心情。

画这幅画的人，显然对画中小镇有着深厚的感情，每一道光影都蕴藏着深刻的领会。

娃娃指着画里的一栋房子道：“看，这就是我家。”然后又指向画作中央偏右的一栋白色洋房道：“而这里，是你家。”

他想说那不是他的“家”，那只是外公的房子而已。可看着她兴奋的眼神，他却说不出口，只好道：“这幅画很棒。”

“当然，我大爹很会画画。”

可惜还是无法让他找到要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小屋里的摆设相当雅致，看得出心语小妈理家的天分。

长廊上挂着几幅心语大爹的画作，除了最大幅的小镇风景油画之外，还有好几幅中小型的画作。

放下那份隐隐约约说不明白的失望，他开始看起其它幅画作。

其中一幅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妳。”他看着那幅小型人物肖像。画布上画着一个坐在餐桌上的年幼小小孩，红润的肤色像苹果，头发微卷，两只手正向空中举起，仿佛想捉住什么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画中的女孩应该就是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娃娃笑出声。“是啊，那是我。三岁的我。”

“很可爱。”像一只钻来钻去的小虫。

“我咩，当然可爱啊。”她可不允许他有别的意见。

他又指着另一幅画问：“这又是谁？”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画里是一位年轻美丽的男子斜倚在窗边，男子的视线正好与看画的人四目相接，可以想见在被画的时候，他正与画家视线交会。

“我小爹。”娃娃回答。

“妳有两个爸爸？”

“是啊。”娃娃毫不迟疑地回答，像是每个人都应该有两个爸爸似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梓言又问：“那妳小爹呢？他现在人在哪里？”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我小爹？”娃娃困惑地道：“我也不知道耶，可能是去黄昏市场买菜吧。”

刚从学校偷溜回来时，家里没半个人在。今天是星期四，市场有特价活动，可能是去买菜了。

“妳小爹跟妳们住在一起？”那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啊。”娃娃回答得很直接。

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梓言只好暂时放下娃娃的家务事，转头看向另一幅人物画。这回画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斜倚在沙发的扶手上，正在替另一个点烟。点烟的那个就是另一幅画里出现过的心语小爹，所以他想，另一个男人应该是心语口中的画家大爹了。乍看之下，两个男人长得有一点相似，可能是兄弟。

“这个就是妳大爹？他也很帅。”

“没错。我大爹也很帅。”以前大爹和小爹带她走在路上时，常常会有漂亮的姐姐来搭讪。

又看了半天画，他终于找到一个他说得出来的怪异之处了。

“妳小妈呢？怎么没有她的画？”他们是一家人吧？

“小妈呀——”娃娃顿了顿，才解释道：“因为我大爹没能来得及画我小妈就变成天使了——可是她还是有在画里喔。”

“有吗？”心语小妈是个很美的女人，可是这些肖像画里没一幅是她呀。

“有啊，就在这里啊。”娃娃肯定地说。

“哪里？”没看见啊。该不会是幅“国王的画像”，要诚心诚意才看得见的那种吧？

娃娃笑出声，指着小爹的肖像画说：“不就在这里吗？”

梓言瞪着那幅斜倚窗边的年轻男子画像，还是一样只看见一个男人。

娃娃又指指小爹和大爹都在的那幅画，很详尽地解释：“这里也有。我小爹以前常做我大爹的模特儿，所以你如果要看我小妈，只要看这些画我小爹的就好了。”

“嗄？”哪有？他只看见两个男人。只是，瞪着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孔愈久就愈觉得熟悉，直到心语小妈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并与画中的男子重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进他心里，他立刻摇摇头，将它甩掉。

也许……也许……“妳小爹跟妳小妈是兄弟姊妹啊？”呼！难怪那么像。不要胡思乱想，官梓言。

“不是啊。”娃娃说：“你看不出来吗？我小爹就是我小——”

官梓言连忙伸手捣住她的嘴。

呜呜呜，干嘛呀？她挥舞着双手抵抗着。

“别说出来啦。”梓言双眼大瞪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好不容易拉开他的手，她抗议道：“为什么？”

“国王驴耳朵的故事妳没听过吗？”他提醒道：“还是妳忘了小镇上有很多隐藏式的大喇叭，让每一户人家都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可是小妈并没有说这是秘密呀。”小爹只是问她，要妈妈还是要爸爸而已啊。

不是每个家庭都是这样子的吗？

不是每个小孩在“快要长大”的时候都必须做出这种选择吗？梓言妈妈难道没问过官梓言，他要一个爸爸还是妈妈吗？

“妳不知道吗？”梓言担忧地蹙起眉。“小镇上的流言有多可怕，妳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到底是心语小爹女扮男装还是心语小妈男扮女装。

总之，这种事情不论对错，只要变成小镇流言的对象后，一切就会失控。

“我知道啊。”她点头道。

“那就绝对不能说出去。这件事情，只可以有我们两个和妳的小妈知道，不然妳小妈就会变成小镇上八卦的对象，会被说得很难听的。妳不会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吧？”他慎重地说明解释并询问。

关于小镇流言的可怕，娃娃是见识过的。

她深信许多事情一旦从许多人口中说出来，就会变得很可怕。

于是她郑重地点点了头。“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洁件事。”

如果这是唯一杜绝流言的方法，她绝对会守口如瓶。

“那来打勾勾。”他伸出左手。“绝对不可以讲出去喔。”

她伸出右手，勾起小指盖印章。“发誓，绝对不说出去。”

“也不可以跟妳小妈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小妈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啊。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他坚持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知道的秘密。”

下意识里，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一定会有人受伤害。

好多秘密喔，她想。她的秘密正在一个一个地累积中。她的第一个秘密是跟梓言妈妈订下的；第二个秘密则是跟官梓言订下的。

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拥有多少秘密？十个？二十个？如果有一天老天爷说她不能有那么秘密，必须放掉几个的话，该怎么办？

“娃娃，快答应。”他有些替她着急起来。

“好吧，我答应啦。”就算是多了一个秘密吧。

得到她的承诺后，他才松了口气。好了，这样就没事了。从现在开始，就赶快把这件事忘掉了吧，让心语小妈永远都是心语小妈。

娃娃不懂他焦虑的原因，只是为他这么替她着想感到有趣。

她握住他的手。“官梓言，你很关心我。”

正要否认，但一看见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就忘了该口是心非。

见他没有否认，她高兴极了。“官梓言，我真的好喜欢你！”小妈总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口。

闻言，男孩的双眉顿时扭曲了起来。“妳不要乱说。”

“官梓言，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她无法自己地编织着关于两人未来的美好前景。下意识里，她知道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永远。

因为她不会放手。只要是她喜欢上的，她会永远都喜欢，而且永远永远都不放手。

“妳啊，唉……”男孩头痛地叹息。真拿她没办法。

“快说你愿意呀。”她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也绝对会把握时机。

“我、我不——”

“算了，你不用回答，反正我知道我奇书网提供们会在一起就够了。”

“是吗？”他怀疑地看着她。

“没错。”她用力点头，心中有百分之两百的肯定。

她笃定的眼里有着大无畏的决心。

那使他好羡慕。

真希望他有她一半的信心。那么也许，只是也许——有一天他或许会真的找到让自己留下来、属于一个地方的理由吧。

至于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正因秘密而紧紧联系着。

之后，他们就刻意忘了这件事，以免不小心泄露出去。

无忧的岁月里，他们成为彼此的玩伴。

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她从不会感到无聊。

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生一对”吧。

她好希望他们可以当一辈子的玩伴。

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9迷梦

大房子里，不管白天或晚上，总是静悄俏的。

自从妈妈变成天使后，白色大宅里的声音就更少了。

这个没有感情的地方，到处都找不到温暖。

福嫂他们虽然都是好人，可是终究无法插足大宅里所发生的一切。

妈妈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知道他必须住在这里时，他都尽量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将那些冰冷的寒意阻绝在房门之外。

外公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他深深地相信着。

因为葬礼上，外公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是个可怕又冷酷的人。

他没有办法想象自己和这个老人相依为命直到长大的情景。对他来说，非但这个家不是家，连家人也不是家人。

如果镇上的传言是真的，那么外公一定很恨妈妈夺走了外婆的命，同时也恨他夺走了妈妈。他一定是很恨他的。

为了躲避那份可怕的憎恨，他总是避着外公。

所以妈妈走后，除了那些带来伤害的残酷责备之外，他们两人从不曾真正交谈过。

深夜了，屋里应该是静悄悄的。

梓言睡不着，只好从房里溜出来，想泡一杯牛奶喝。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大家都在传说着大宅里有鬼；他也听过一两个传闻，但始终不相信。

这房子孤寂得连鬼都住不下去。

娃娃不知道，他有多么欣羡她的家庭。

心语小妈是个好温柔的人，总是不吝惜表现出她对娃娃的爱。有时候在娃娃家时，他会假装自己住在那边，是他们家的一分子，而不是来匆匆、去匆匆的客人。

可惜冰冷的现实总是提醒他，他不属于那个温暖的双人家庭。

他没有家。

当妈妈变成天使后，他唯一的家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间冰冷的大屋子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家。这里无法提供感情的回应，只会在夜深入静时，听到自己悲伤的回声。

此时此刻，那奇怪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且令他毛骨悚然。

有人在哭……那是哭泣的声音吧？

这么深的夜里，还有谁会待在主屋里哭泣？

福嫂和其他人都住在主屋后面的房间里，夜里的大房子里就只剩下他跟外公两个人而已。

外公跟他一样，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少出来，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梓言曾经因为不用面对老人而松了口气，毕竟，倘若要他们两个每天见面，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所以那不可能是外公的哭声。

那声音愈来愈低，低泣中隐藏着一份无法止息的悲恸。若倾耳细听，会发现那声音一会儿渐渐消失，却在下一刻又奔泄出来，像是极力想要咽回肚里，终究仍是溃堤而出。

这样的哭声属于情感极为深刻的人。

外公那么冷酷，他的心是冰块做的，不可能会哭得这么伤心。

梓言本来不相信屋子里有鬼，可现在那清晰的哭声却使他开始产生怀疑。

或许，真的有一个鬼住在这里……

一个千年的魂，一个被遗忘、世人不知它存在的鬼魂，它隐藏在大屋里无人知晓的角落，在夜深时分，为失却的曾经低回悲怆。

打消了前去厨房的念头，梓言的脚步转往那声音来源走去。

屋里的发条钟刚刚打过两声，是凌晨两点。

梓言轻手轻脚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停步在妈妈生前住过的那间房间门口。

房里的小灯亮着，门缝下泻出晕黄的光。

有人在里面吗？是传说中的鬼魂吗？

他不确定，只是很清楚地听出那哭声悲伤而凄凉。

是谁？是谁在哭？究竟是谁在妈妈的房间里面？

他急切地想找到答案，所以放在门把上的手也缓缓地转动，将房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而眼前所见，霎时间几乎令他窒息！

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相信。

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狠狠撞上墙壁，痛回了理智，才猛然停住。

“不可能……”他无法置信地摇着头。

随后，他转身飞快地奔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跳上床，用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整个掩住。

这一定是梦，醒来就没事了。

他不可能真的看见外公在哭！因为、因为他是一个没血没泪的冷酷老人。有一天，这个老人会孤单寂寞地死去，而他唯一的孙子将不会留在他身边。

10离家出走

那是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夜晚。

深夜中，娃娃被窗外断断续续的撞击声所惊醒。

床尾立着一盏夜灯，灯微微亮着；再度听到那撞击玻璃的声音时，她下了床，来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一片，她看不见外头的动静。

直到一只手推开她的窗户，正要惊叫出声，却在下一刻看清楚那只手的主人。

她连忙把窗户打开。

“梓言。”

男孩站在窗外，半个身子钻进她的房间里。

她拉着他的手，帮他跨过窗栏，而后她退开一步，扭开大灯。

灯亮了，清楚看见他的当下，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眼泪像下不停的雨水般一串一串地从他眼眶里溢出来。

梓言举起手臂，用衣袖揩了揩眼泪。“没什么。”沙哑的声音里却透露出相反的讯息。

终于注意到他背在身上的大背包，她又问：“你怎么半夜跑出来？你背那包东西是什么？”

男孩还在揩眼泪；他吸了吸鼻子，红肿刺痛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说过她要当他一辈子的朋友。

她说过，朋友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支持对方。

但他不相信。

他必须再问一遍。“娃娃，妳是真心要当我一辈子的朋友吗？”

女孩用力点头。“是啊。”

他再问：“妳说过，朋友是要互相帮助、互相支持的？”

“是啊。”

“妳是不是也说过，是朋友就要永远在一起？”

“是啊。”

接下来，他连续又问了好几个关于“朋友”的问题。

女孩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他终于不再问问题，决定他或许可以相信她一次。

穿着粉红色草莓图案睡衣的女孩，头发乱乱地披散在背后，看起来像个小天使。

她关注地看着他，看见他眼中有一份激狂，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担忧。

“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她抡起拳头，准备去教训那个胆敢欺负她朋友的人。

他不说话。

她又猜：“还是又有人勒索你？”

想来想去，学校里最有可能欺负人的，也就只有龙虎二人组了。这阵子大家和平共处，还以为他们已经收山了。好啊，看她明天如何教训他们！胆敢欺负她的朋友，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可他还是不说话。

她开始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害你伤心？”她视若珍宝的朋友、平常都不敢太欺压的对象，到底是谁欺负他？

可左思右想，想了半天，却想不到可疑的对象。

“梓言……”他怎么都不说话？

官梓言抹掉最后一滴眼泪，他咬着牙说：“没人欺负我。”

“那是为什——”突然问，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而后她明白了。“是你外公是不是？”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官老爷最有可能会害梓言难过了。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老一小，血缘上的联系明明那么强烈，可却彼此逃避、彼此伤害？

她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跟梓言贴在一起，没有办法在他回家后继续保护他。

而他的“家”，却是一个会为他带来伤心难过的地方。

梓言好可怜。

她不止一次要求小妈让梓言跟她们一起住。

可小妈说，法律上，官老爷是梓言的监护人，没官老爷的同意，他不能跟她们一起住。

梓言一听见外公两字，眼睛先是圆瞪，而后又咬了咬牙。“不要提到他，我恨他，我好恨他！”

“恨”这个字，早在他学会怎么写之前，就先学会了恨一个人的感受。妈妈说，不可以恨别人，可是他就是无法、无法不去恨……

娃娃不禁伸出手，捧着梓言的脸，温柔地替他揩泪。“别恨，梓言，别恨。

我小妈说过，恨一个人只会为自己带来痛苦，不要让他伤害你，所以不要去恨他。”

生命里过度缺乏温柔的男孩，突地一把拥住女孩，心中仍然激动不已。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啊！他说我妈是我害死的，我外婆也是我害死的…

…可是这不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

他从来没见过外婆啊，又怎么会害死她呢？可妈妈……妈妈会生病，都是他害的吧，是不是？是不是？

有好一瞬间，她的胸口痛得好像有一把刀子插在心头上一样。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孙子说出那么残酷的话？官老爷真的是梓言的外公吗？

娃娃拥紧她的朋友，为他感到心痛。“当然不是真的，你怎么可以相信他的话？我小妈说，你外公是个可怜的老人，他因为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才会伤害你。”

尽管安慰着他不要怨恨，可她也着实有点恨起会对梓言说出那种话的老人。

那太残酷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无法原谅自己的人，必须要藉由伤害别人才会快乐，这样不是太可悲了吗？

“我才不在意他怎么样！”此刻梓言完全听不进去，也无法体会为什么老人无法原谅自己。他只是强烈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他捉着她的肩膀，眼泪又快冒出来。“听我说，娃娃，我没有办法再住在那栋房子里了。”

“好吧，那你搬来跟我住。”即使要跟所有人对抗，她也要留下他。她下定决心不再让人欺负他，谁都不可以。

但梓言只是摇头。他捉着她的肩膀，眼神看起来好忧伤又好认真。“那行不通的，我们都知道的——我、我要走了，娃娃，我是来说再见的，以后我不能跟妳当朋友了。”

娃娃吃了一惊。“为什么？！”

男孩挺直了身体，说出自己的决心。“我决定要离开这里。”他要回去他跟妈妈以前住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他的家。他迫切需要一个“家”，需要知道属于一个地方、属于一份不会变动的事干。

娃娃瞪大眼睛。“你要离家出走？”他背的那包东西原来是他的家当？

他先是点头，而后又猛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离家出走，是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来就不是。所以、所以……”天啊，她眼里都是水雾，她要哭了吗？狠下心，他继续宣布：“总之我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不行！”她猛地大喊出声。“你不可以走！不可以！”

“娃娃，再见了。”他转过身，好想掉眼泪，跨出一只脚准备爬出窗户。

可一双细细的手臂从身后牢牢抱住他的腰。“你不能走。我还没答应你可以跟我说再见，你不能走。”开玩笑！他们已经说好了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分离。她绝对不同意！

除了妈妈以外，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女孩这般地需要他。他真心相信她掉眼泪是为了他即将离开，他也不能接受其它的可能性。

他们要很八点档地分手、说再见后，就永远不再见面。

心语……娃娃……他不会忘记她的。他发誓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曾经为他挺身而战，是他英勇的女战士；为了他与邪恶奋战，义不容辞。

他感激她给了他美好的回忆，使他有办法撑过最困难的那一段，可现在，他还是要走。

“我已经决定了。”他扳着她的手臂，可是她抱得太紧，他扳不开。“娃娃，妳放手吧。”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绝对不放，死也不放，就算叫拖车来拖走她，她也不放！万一放了手，就再也见不到他，那怎么办？她不要不要哇！呜。

“我一定得走。”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他必须走。

“你一定不能走。”为了留住最好的朋友，他不能走。

“我一定要走。”为了实现自己的承诺，他得走。

“我一定不准你走。”即使得在地上打滚耍赖，他就是绝不能走。

两个孩子就在窗边拉拉扯扯了好半晌，最后两个人都决定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总算，她退让一步，先放了手。“好吧，我让你走。”

原以为她还会再留他，听她愿意让他走了，不知为何，他反而有点失落。

“好吧，那我走了，妳多保重，没事不要打架，免得受伤。”她每次都不顾虑情势就“见义勇为”，也不想想她那么瘦小，万一有一天踢到比她硬的铁板怎么办？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她冷冰冰地说。

被她冰冷的语言冻着，他的心仿佛在下雪，令他浑身打哆嗦。

“那……我走了，妳多保重。”讲来讲去，还是一句多保重啊。

再也不敢回头，他转过身。他走了，他真的要走了。

“站住！”见他就要爬出窗子，她忙喊住他。“虽然我说你可以走，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飞快地套上一件外套和一双鞋，长长的辫子扎得松松散散的。

他急切地转过头来。

只见她慌慌忙忙地扎着辫子，一边拉出一只远足用的背包，塞进一些有的没有的玩意儿。

“妳在做什么？”为什么在收拾东西？

她边收东西边回答：“我要离家出走。”

他吓了一跳，冲到她面前。“妳怎么可以离家出走？”

“为什么我不可以？”就他可以出走，她却不行？这似乎不怎么公平吧。

“可是……妳小妈很爱妳啊。”她有一个温暖的家，何必离开？

“她是很爱我没错。”而且是非常非常爱，就跟她也非常非常爱小妈一样。

她们的爱是相互平等的，没有谁爱谁比较多的问题。

“那妳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

“笨蛋！我当然不想啊。”

“那为什么——”

“还不都是因为你。”

“啥——”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他的问题。“我不知道小妈生活里可不可以没有我，可是我很肯定我不能没有你，所以如果你要离家出走——好，可以——条件就是得带我一起。”

有点生气的拧起眉。他不相信自己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除了我，妳还有很多朋友。”

什么话！她比他更生气的摆出吓人的鬼脸。“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那少我一个又会怎么样？”他根本不重要吧。

他真牛！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是独一无二的？她方心语就只有一个叫作官梓言的朋友啊。“我就是不能少你这一个啦！”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他真有那么重要吗？他不敢让自己相信。他瞪着她。

他为什么不肯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多重要？她给他瞪回去。

他们互相瞪着对方，直到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睛变得好干涩。

这回，还是由她率先打破沉默。

“不知道离家出走要带些什么？”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要怎么准备？

早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家出走，她平时就要多留意这方面的资讯。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都带了些什么？”她作势要打开他的背包，但被他阻止。“我带了衣服、水和面包……”还有一个小猪公扑满，里头是他全部的财产——以及，她给他的泰迪熊……

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时，他愣了一下，只见她在柜子里东翻西找，口中念念有词。

“我的美少女战士公仔放到哪儿去了……”刚刚怕他一个人跑了，她只好胡乱塞些东西，结果把房间都弄乱了。

“喂！”离家出走不用带那种东西吧？

“不行，我一定要带。”那可是她心爱的宝物，一定要放在身边。她习惯把属于自己的、珍视的东西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包括物，也包括人。

她的占有欲真的很强，她承认。

终于在棉被底下找到她的美少女战士公仔，兴匆匆地塞进背包里，勿忙中又随意抓了几样东西，直到把远足用的小背包装满，她才满意地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我还是希望妳留下来。”带她一起离家出走，跟他原本的计画不符。

“除非你也不走。”要当牛是吧？虽然她不属牛，但必要时刻，她也是跟他一样固执的。

两个人像斗牛一样，又互瞪了好半晌。

最终，拗不过她，他只好勉强答应了。

他先爬出窗子，再回头接她。

草草在枕头上留下一张纸条后，她追上他。

“官梓言，我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将手放进他手里。

“我记得。”就算他以前有过怀疑，但从现在起，再也不了。他相信她说到做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真是好不容易啊。终于得到他的承诺，她感动地咧出笑容。

站在暴风雨即将来袭前的黑暗中，她看着眼前唯一的光。“现在，好朋友，我们要去哪里？”

其实他也没什么概念。他们没有交通工具，只能用走的，而唯一一条连接小镇与外界的道路很长很长，他从来没有走完全程过。

“我想我们要走得愈远愈好。”尽管他不认为会有人来找他，但娃娃不一样，她有一个爱她的小妈。他知道心语小妈会担心，可是他已经同意要带她一起离开，那么他就会说到做到。他发誓他会保护她。

第一次离家出走，两个人都是生手。

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看着昏黄的路灯，娃娃不敢承认她有“一点点”怕黑。

吞了吞口水，她鼓起勇气道：“你带路。”

“当然是我带路。”娃娃是路痴，不能让她走在前头领路，不然一下子就会迷失方向。

“那好，我们走吧。”习惯性地率先迈出步伐。

“等等。”他拉住她的辫子，将她转个方向。“往这边。”

“呃，哈哈哈哈哈，其实我是在考你，看你知不知道方向。”尴尬勒。

“幸好我知道。”他讪讪地说。

“哈哈哈，很好很好。”

于是，他们就真的走了。走进一场暴风雨里。

午夜过后，暴风雨就侵袭了夏日小镇。

心语小妈被风声吵醒，担心女儿会怕，打着呵欠摸黑来到女儿房间，却发现女儿房里的大灯亮着。

难道她仍然怕黑吗？她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转，娃娃已经渐渐淡忘自己小时候曾被关在柜子里的那件事了……

那时候，他们常常要在半夜里起床，带她去上厕所；她房间里的灯也关不得，只要一待在暗处，她就会全身抖个不停，又哭又闹。

这些情况一直要到她开始相信他们会待在她身边，永不离开后，才稍有改善。

小女孩甚至很骄傲地宣布：她可以关灯睡了。（她说她不想当胆小鬼）

好几回他们悄悄在半夜里起床，偷看娃娃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用亮着大灯睡觉了。答案是肯定的。但有时她仍会作恶梦，所以他们折衷地在她睡着后，替她在床尾点亮一盏小夜灯，从此这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娃娃似乎真的克服了幼龄时的心结，不再怕黑了。

可现在，大灯却亮着，房里灯火通明。

“娃娃？”都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纳闷着走进房间里，却吓了一大跳。

房间里没人。

只有洞开的窗户不断地打进风雨。

窗帘都湿了大半。

灯影摇晃着。

而后，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小妈，原谅我不告而别。我必须遵守我的诺言，即使那表示我必须跟梓言一起离家出走。要想我，因为我会很想妳。天啊，我要哭了，我会再也见不到妳吗？

不行，对不起，我得走了！

娃娃

“老天……”心语小妈呆愣地看着外头黑压成一片的天空。

轰隆一声雷鸣，打醒了她的理智，她猛地冲向最近的电话，用电话铃吵醒镇上每一个在暴风雨中熟睡的人。

天愈来愈黑。

可是晚上的天空本来就应该是黑漆漆的吧？

她很勇敢，她不怕黑。

美少女战士是不会怕黑的，她们要对抗入侵地球的邪恶黑暗势力，不可以轻易向黑暗低头。

更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走夜路——只不过，以往小镇晚上路灯大多会亮着，把马路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她不怕黑的。

可是，为什么身体还是无法克制地抖个不停？

“妳冷吗？”牵着的手持续地传来颤抖，官梓言关切地询问身边的女孩。

“不ㄏ——”娃娃正要否认，可又不愿意承认黑暗势力对她的影响。“嗯，是有点冷。奇怪，今晚风好大喔。”她搓搓手臂，像是刚刚才发现今晚的气温有点凉。

“把外套穿起来好了。”他把她刚刚脱下来的外套又披回她身上。

边穿外套，边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空。“咦！梓言。”她唤他。

“怎么了？”

“云好低喔。”因为晚上的关系，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云层的高度有点不对劲。

乌云像坏掉的过期奶油一样，整片整片地迭在一起，像要从矮矮的天空垂掉下来。

“真的耶，云真的好低。”之前根本没注意到天气变化的男孩，终于也留意到今晚的风稍微凉了一点。压下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他催促她：“我们走快点。”

他的步伐比她大，为了跟上他，娃娃努力跨大自己的步伐。

“我们走多久了？”

“一、两个小时有吧。”先前一心只想着要离开，根本没去留意时间。

“我们走多远了？”不一会儿，娃娃又问。

“应该很远了吧。”今晚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天空暗得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所在的位置。

小镇的每一条路在今晚似乎都变了个样，弯弯曲曲的，像座大型迷宫，使人不确定究竟该怎么走出自己的方向。

他只能相信自己正走在最大的那条路上，那条路是离开小镇唯一的一条对外道路，只要顺着路走，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镇上。

他看过地图，知道这条路会先经过一座叫做小夏岭的小山，爬过了山，外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个座落在山谷里的小镇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但就像是个牢笼般，囚禁着他的心。他一心挣扎着想离开，不愿意想象自己被困在镇上一辈子、到最后变成一个像外公一样的孤僻老人。

要走。

一定要走。

而且还要走得远远的。愈远愈好，不再回头！

“梓言，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娃娃辛苦地追着男孩。一开始她闷不吭声地跟着他的速度前进，可是不知怎地，他愈走愈快，到最后甚至几乎要跑起来了。她喘息着想跟紧他，却发现自己渐渐办不到。

她有一点点累了。

官梓言猛地回过头来，发现女孩正辛苦地喘息。“对不起，我走太快了。妳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娃娃摇摇头。“不用了，你走慢些就好了，你刚刚几乎跑起来了呢。”

他讶异。“真的吗？”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再放慢一些。

她点点头。“这样好多了。”总算回复到她能接受的速度。

呼吸不再困难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咧了个笑。“梓言。”

“嗯？”

“我不怕。”

“嗯？”他讶异地看着她。尽管已经很习惯她时常会冒出无厘头的话，但有时他还是觉得自己摸不清她的思绪。

娃娃脸上有着一百万伏特的光芒，耀眼得令他移不开视线。

“我是说真的喔，我们美少女战士是不怕黑的，你大可放心。”

放心什么？

还没弄懂她的话意，下一秒，她又对自己说：“我真的不怕，因为不管天再怎么黑，风再怎么大，可是我知道你在我旁边，我不是孤单一个人了，所以我不用害怕……”

被开在密不透风的柜子里整整三天的记忆还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小妈他们以为她已经忘了那件事，但其实她并没有忘记。

恍恍惚惚间，她仿佛又变回那个很小很小的自己，一个人被锁在衣柜里，不知道天，也不知道地。她喊破了喉咙，希望有人来救她出去，但终究等不到释放。

慈爱育幼院的岁月，在她的记忆深处成了一团黑色的雾，直到两个爹爹在柜子里找到了她，她的生命才有了阳光。

她热爱光明，不喜欢黑暗。可是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上自然课时，她知道这是大自然无法改变的物理现象。

人不能逃避黑暗，就像不能永远停止呼吸。

她要呼吸，她要活下去：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无所畏惧地活下去。

好难啊。

她才七岁，这世上有很多令她害怕的事情。

但尽管害怕，她还是要无所畏惧。

“娃娃。”黑暗中，梓言突然出声。“妳把我的手捉得好紧。”

“是吗？”她赶紧触松，但那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

她怕黑吗？她刚说她不怕，不怕什么？

他知道有时候当她说她喜欢时，其实她并不那么喜欢。

而有时候她说她讨厌，但她并不真的讨厌。

也许刚才她说她不怕，可能是在告诉他：她很害怕。

其实他何尝不怕？

天这么暗，云低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场景。

整条大马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渐大的风声，眼前可能有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一道突来的闪电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紧接着而来的是轰隆隆的巨大雷声。

理智告诉他，他们最好回头。

可是情感上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掌中的小手捉得更紧。

他也用力地回握她。“妳怕吗？娃娃。”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不怕。”勇敢的美少女战士不会惧怕任何事物。

“妳不用怕，我会保护妳的，我保证。”

娃娃很想跳到他前面，双手叉腰然后对他哈哈大笑说：“别开玩笑了，美少女战士不需要平凡人的保护。”她才是要挺身为他挡去风雨的那个人；可他的承诺、他急切地想让她感到安全的语气，却让她只想好好握紧他的手。

“我、我相信你，我不怕。”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挺不赖的。可是……“梓言，你有没有被雨滴到？”

何止有。

弹去落在眼皮上的一滴雨珠，他拉着她跑了起来。

“我们快跑。”

要下大雨了。要找地方躲雨才行。

娃娃没有抗议地跟着跑了起来。

奔跑中，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捉着她，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要奔向一个从来没有人发现的梦幻岛一样。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奇妙的幻想。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拯救出高塔的公主，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巨大森林中奔驰，有时候她变成一只小鸟，而他是她温柔的猎人；下一瞬间她又从鸟儿变成一条鱼，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迷失方向……

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逝，让她头重脚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一棵好大好大的大树下，而且全身湿答答。

雨一开始下就没停止的打算，伴随着雷电狂扫过山谷中的小镇，这场夏季暴风雨愈来愈大。

梓言试图撑起伞，但雨伞不一会儿就被狂风吹走。

他只好拉住外套的兜帽盖住她的头，同时快跑快跑。

等到他们终于停下来时，他们已经爬上了小夏岭山，山的一边是小镇，一边是另一个更大的世界。

山上毫无遮蔽的地方，不得已，他们只好躲到路旁山坡上一棵大橡树底下。

（※注一）

大树茂密的枝叶提供了一点点遮蔽，挡住些许不断吹袭而来的狂风暴雨。

雨水很冷，还不时夹带冰雹落下，被打到会很痛。

慌忙中，他拉着她躲到山坡上唯一的遮蔽处，身体缩进虬结的巨大树根底下，紧紧地抱着她。

她很冷，她全身都在发抖。她攀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好瘦弱。

“雨好大喔。”她抖着唇说。

还有闪电和雷声，真是精采刺激的一夜。

他翻找着两人的背包，有零食、点心、玩具，独独找不到任何可以遮风蔽雨的东西，唯一的一把伞老早被风吹走。他咬了咬唇，跟娃娃一起肩并肩地靠在老树根上。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取暖，祈祷着这场暴风雨快快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娃娃突然出声大喊：“一等士官长，报告我军座标！”

从没见过声音抖得这么厉害的总司令。

“报告司令官，我军目前被围困在一棵橡树下！”

“上官长，请判断该橡树确切座标！”

“报告司令官，橡树位于夏日镇边界的小夏岭山上！”

娃娃立刻想起大爹那幅巨大的油画，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知道自己就在画中那片山坡上的那棵大树底下。

大爹曾说过有关这棵树的故事。据说这棵树是一对百年前的情侣种下的。男子要远行，与伴侣一起种下这棵树，发誓会再回来实现爱情的诺言，以树为证。

于是女子日日灌溉这棵树，但男子始终不曾归乡，直到小树变成大树，红颜转为白发，诺言犹在耳边，但从未真正实现。

她把这段故事告诉了身边的他。“……最后女子变成了橡树的守护神，好继续等待下去。她始终相信他们的诺言终有一天会实现。”细瘦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捉住他。“告诉我你绝对不会丢下我。说你不会。”

“我不会。”他赶紧承诺。

然后她就哭了起来。没哭一会儿，声音便渐渐停息，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语无伦次。

“娃娃？”他唤着没了声音的女孩。

但女孩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回应。

梓言担心地用手测了测她的额温，担心她冷到发烧了。

冰冷的手一触到散着高热肌肤，几乎像被烫着一般。

“娃娃，快醒醒！”他吓了一跳，开始推她、摇她，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慌了、急了，更用力地摇她、叫她。“别睡，娃娃！快醒过来，不准睡！”

但娃娃只是将头重重地倚在他身上，怎么唤都唤不醒。

“娃娃！心语……方心语……”

他的声音离她愈来愈远，她努力想抬起手捉住些什么，但始终使不出力。她还在努力挣扎，但黑暗已经吞噬了她。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时候，男孩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该离家出走的，尤其不该选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

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去，把身边的女孩完好无缺的送回家。

可雨下得好大，又是闪电又是打雷的，走进雨中情况可能更糟。

娃娃千万不能有事。该死！雨赶快停吧！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祈求着，但无情风雨只使情况愈来愈糟。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打向小镇的中央，轰隆一声过后，远处山谷中的灯火倏地熄灭。

小镇停电了。

大人们在风雨中搜遍全镇，好不容易终于在山上找到两个孩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大橡树下，两个孩子缩着身体紧紧地抱在一起。

男孩双手抱着女孩，像是要为她挡去风雨，而女孩则蜷在男孩怀里，脸色苍白。

当下最先发现他们的年轻警员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他忙用无线电联络其他人，而后冲上前去，解下自己身上的雨衣披在孩子们身上。

显然，这两个孩子都冻坏了。

女孩看起来更是严重的失温。

雨衣一披下，梓言立刻从一个梦里清醒过来；梦中他跟娃娃正坐在橡树下，山坡上无风也无雨。梦中，一股暖暖的感觉传遍全身。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他双目圆睁地看着年轻警员，觉得似曾相识。

年轻警员在检查孩子们的状况时喃喃道：“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小伙子，你还真会找麻烦呢。”

然后他便想起来了。这个警员就是上回在山沟里找到他们的那一个。

“娃娃病了。”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他急忙说。

年轻警员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戴在梓言头上，挡去雨水。“你可以自己走吗？”

梓言急切地点头。“可以！”

“那好，跟着我，我们得快点送这位小姑娘去医院。”

年轻警员一把抱起女孩，并且不时回头看男孩是否有跟上。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步伐，以免在泥泞的山丘上滑倒。警车就停在山坡下的道路上。

能找到两个孩子纯粹是运气。

镇上停电了，一根最主要的输电电线杆被闪电打中，路灯都不亮了。

要在风雨夜中找人，简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连警犬都因为雨太大而嗅不到气味。

要不是路上有个年轻女人拦住他，说她看见两个孩子往山上这边走来，他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山坡上来。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还真有点奇怪。

风雨夜中，那女人撑着伞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但大半夜的，又下着雨，怎么会有人站在偏僻的马路旁呢？

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细问，找孩子们要紧，所以当时也就没留意那女人的长相；当他想到要问时，女人已经不见了，而他也不可能回头去找。

再接着，他就发现躲在树下的孩子们了。

老一辈的人都听说过那棵橡树的故事。

但对他来说，那也就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小镇跟着日新月异的大环境渐渐地开发，马路也一条条地开辟出来，镇上唯一一条通往其它城市的道路就通过那座山丘。

这是一个没有神话的时代，人们心中只剩下无法取信自己的传说。

所以他不可能是撞见了什么什么的，是吧？

总之，现在第一要事就是得先把浑身冰冷的小女孩送到医院里去。

小镇的输电系统刚刚已经抢修好，电力又恢复了。坐进车里，他一边用无线电联络医院，一边察看后座的男孩和女孩。

女孩依旧昏睡不醒，男孩则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个孩子像是分割不开的连体婴一样，每次有谁出了事，另一个一定在身边。

“唉，小子。”

闻声，男孩抬起头。

11老橡树下的约定

淋了一夜冷雨的结果，就是从单纯的着凉感冒转成了严重肺炎。

医生下了禁足令，小病人一个礼拜不准下床。好不容易出了院，又在小妈的严密监视下，整整休养了一个礼拜，才被准许拖着仍然有些虚弱的身体上学去。

禁足令终于解除的那一天，小病人方心语也快要闷坏了。

尽管每天都有同学朋友来医院和家里看她，镇上许多伯伯婶婶叔叔阿姨也都非常关心她的状况，小妈则前所未有的整天在她耳边唠叨离家出走的小孩下场有多凄凉多悲惨多令父母伤心，害得她连吭声都不敢，只能乖乖领受小妈唠叨起来的无敌功力。

小镇上八卦传播的速度再度让她成为当月小镇之星，爱动好玩的应该要知足惜福，但她还是觉得不够、不够！

她的心早早超越身体复原的程度，脱缰似地飞驰了个老远。

一获准能到学校上课，她一大早便拎着书包和便当，火箭也似地冲进了好久不见的教室。

“娃娃，妳回来啦，妳终于回来啦！”小月和美美惊喜地呼喊，张开双臂想抱住姊妹淘欢迎归队，却扑了个空。

咦！

只见小火箭筒一发射就停不下来地直冲最后一排靠窗座位，咻咻两声地将书包便当袋摔在桌子上，裙下探出一脚踹倒椅子后，跨在椅子的横条上，红红的双目圆瞪，令人分不清楚她眼中滚烫着的，是泪水还是火焰。

小火箭筒当众撂下战帖。

“官梓言，起来！我要跟你单挑！”

男孩梓言还来不及消化乍见女孩的感受，他才刚到学校，刚坐下，刚把书包放好，她便像是一阵旋风似地刮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和她说话，她便已经一脚踹倒椅子，对他喷火下战书。

“娃娃，妳这是——”

“起来！”她怒吼道：“我们出去单挑！”

他没有见过这么生气的她。

即使是在她路见不平、准备拔刀相助的时候，她的表情也都还甜美得像个天使，而不像是个战士。

但此刻，他的天使却真真实实地化成了一个地狱来的战士，踩在愤怒的红莲火焰上，准备把敌人——他，官梓言——杀得片甲不留。

同学们都被这突发状况给吓呆了，没有办法做出——除了变身为路人甲以外的——反应。

事件的主角之一缓缓举起手。“娃娃，妳——”

“什么都不必再说，你给我起来、起来！”事件的另一主角以愤怒打断他的话，而不管他要说什么。她咬牙切齿地吼道：“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就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

梓言突然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简直是莫名茸妙。

“胆小鬼、懦夫！”她又吼道。

刚见到她归队时那原本无比欢欣的心情，奇书网提供剎那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冷汰冰。

他抿起嘴来。“收回去。”

“什么？”

“把话收回去。”他神情愈来愈严肃地说：“我不是胆小鬼，更不是懦夫，不准这样说我，把话收回去。”

娃娃可不是被吓长大的。“才不！在我看来，你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懦夫——”

“我才不是！”男孩吼回去。

没人看看楚桌子是怎么翻倒的。

当同学们反应过来时，男孩梓言和女孩娃娃已经离开教室，在走廊上扭打起来。

大部分的拳脚都落在男孩身上，可男孩也不甘示弱，努力抵抗。

“胆小鬼、说谎的小人！”女孩边打边踹边吼叫。

“我不是、我不是——”

“还说不是！你不守信用，说谎、说谎！”

男孩每次想说话，都被女孩打断。

他奋力抵御着落在身上的拳头，却没有一次反击回去。

因此不一会儿，他已经落居下风，被女孩以泰山压顶之姿压倒在地上。

路人甲之一——美美，担心地看着在地上滚打的同学。

“怎么办？要不要去叫老师？”再这样下去，梓言会被打死的。他怎么都不反抗？

小月很有义气。“不行啦，老师来了的话，他们会被处罚的。”

“那怎么办？”美美好担心。

小月建议：“去拉开他们？”

可是扭打中的两人正在打一团毫无章法的烂仗，其他人根本没有介入的余地。

干着急的美美和小月只好在一旁嘶声喊着：“别打了！别再打了！”

但被围观的同学们包围住的两人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到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偏偏这时竟有一些同学开始在旁吆喝助阵，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到最后，甚至别班的学生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美美和小月转而阻止那些看热闹的人继续吆喝，担心老师会闻风而来，处罚娃娃和梓言。

至于心语，则根本没留意外围混乱的情况，她正专心一致地锁定她的唯一对象，进行攻击。

“快跟我道歉！说你绝对不会再不守信用！”她凶狠地瞪着被压坐在身下的他。

他努力地扭动，想要摆脱压在身上的她，同时抽空回问：“为什么我得道歉？”

他从来没有不守信用过。

呴！她杀红了眼。“还有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就说谎，你说你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可是你说谎！”

“我没有！”对于她的不实指控，他也渐渐失去耐性，生起气来。

“骗子！骗子！”

“我不是我不是！”妈妈说做人要诚实，他不准别人说他是骗子。

“你是！你就是！你是不是想要当作你没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话？”突然间，她喷出一大把眼泪，接着便涕泪纵横地狂抹在他衣服上。

梓言错愕地瞪着她拉他衣角揩泪的举动，忘了继续挣扎。“我——”

“你一直没来看我。”她好伤心好伤心地说，觉得自己被人遗弃、忘记，同时继续把泪往他身上抹。

“我——”

“我以为我张开眼睛时，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你。”她好激动好激动地挥舞着愤怒的小手，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贴切表达自己的伤心与惜怒。

“我——”

“整整半个月耶……为什么整整半个月你都没有来看我？”

她被医生和小妈联合起来禁足了半个月之久，这半个月漫长得像是她的半辈子那么久，所以她的委屈迭起来也像是隐忍了半辈子那么样的高。

终于放弃挣扎的男孩梓言总算听清楚女孩的指控，也有一点点搞懂情况了。

他慢慢地用后手肘撑起半个身体，直到额头缓缓地顶住她的。

“让我弄清楚一件事。”

“呃？”他的眼神怎么突然变了？他刚刚不是很逆来顺受吗？“什么事？”

危险的讯号灯在眼前倏起亮起。

“妳说我没有去看妳？”他口气危险地问。

她点点头。

“整整半个月？”口气更加危险。

她再度点头。

“所以妳以为我不守信用？只因为妳认为我这半个月都没有去看妳？”

她用力点头又点头。他终于弄懂了嘛，这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再否认啊。

突然间，他语气一转，变得固执坚持强硬。

“方心语，快跟我道歉，说妳错了。”

“嗄？”什么？

忽然间，他猛地翻起身体，把她压在下面。

“说妳不是故意要忘记的，说妳没有忘记，在妳第一次从医院醒来的时候，我就坐在妳身边，握着妳的手，告诉妳说：“太好了，娃娃，妳终于醒了。”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被压在箱底的记忆一点一滴地随着他的话一层层被翻了上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整个人几乎冻结住，终于想起重要的事，而后她缓缓地朝他露出一抹尴尬微笑。

“呃，我……”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一晚所发生的事确实如他的陈述，在他说完那句话后，他就昏倒了，原因是他坚持要等到她醒过来才愿意换掉湿衣服，结果连他也感冒了。

医生宣布他也必须禁足一个礼拜，住院观察。由于那时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多久又跟着昏睡了过去，因此才会在一觉醒来时，把前晚发生的小插曲当成是梦，而后忘得一干二净。

“快道歉啊。”他沉声命令，将她从过去的记忆柜子里唤回现在进行式当中。

“我——”原还想辩解，可看到他清澈的眼神后，她知道自己绝对是理亏的那一方。一领悟到这点，她立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说一次就够了。”他拉着她的手一起站起来，眼中只有她的身影。“出院后，我听说妳被禁足，本来想去看妳，可是——”

“可是我罚他在家悔过，一个礼拜不准出门，也不准见客。”一个沉沉的女声突然介入他们的对话中。

两人抬起头来一看，都吓了一跳。

酷斯拉什么时候出现的？

“官梓言的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的责任，没有对他怂恿他人一起离家出走这件事做出责罚，所以我这个导师责无旁贷必须处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学生，好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负责任的事。逃家绝对不是处理家庭问题的最好方式。”

酷斯拉双手抱胸，高高在上地斜睨着两个孩子。

娃娃从没有一刻这么地愿意承认她敬爱这位老师。

听到梓言的外公没有因为他离家出走而处罚他，让她觉得很难过。因为她知道，虽然小妈生气地罚她禁足，但出发点是因为爱；她知道自己让小妈担心是不对的事，因此心甘情愿接受自己应得的处罚，这才是正常的亲子之间的关系。

就某方面来说，梓言比她更需要因为这件事而被处罚。不是因为事情是他起的头，就只为了，如果处罚意味着关切的话，那么他就需要被关切地罚上一罚。

龙老师的处罚，罚得再温柔不过。

谢谢妳，龙老师……

还用妳谢？小笨蛋。

与龙老师眼神交会的一瞬间，这两名一大一小的女性已经在无形中交换了心照不宣的了解。

梓言糗得摸了摸鼻子。“就是这样啦，所以我才——”

“真的对不起。”娃娃伸手握住了他的。“我刚才那么凶，还打你。”

下意识里，她也知道他其实都在让着她，根本没真的还手。

“嗯，算了啦，反正不会痛。”就算痛也不能承认，被女生打倒在地可是很丢脸的。

但是她已经倾过身来，在他瘀青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痛痛飞走了，痛痛飞走了。”她呵护着他肿起来的眼皮。

“娃娃……”霎时间，男孩窘得连耳根都红了。

一旁，将这场闹剧从头观看到尾，心态从一开始的万分焦虑，到最后变成嗑瓜子闲闲看戏的小月说出了自己的评论：

“看来是白担心一场了。原来这不是一部武打片，而是一部浪漫喜剧。”

美美却不这么认为。她担忧地看着站在一旁的龙老师，俏声说：“妳确定这不是“酷斯拉PART3”？”

“不，这是一部爱情片。”小月肯定地说。

“地球恋人为了拯救世界免于星际怪兽的侵略，而与酷斯拉联手抵抗敌人？”

美美不确定地说。

“酷斯拉”在这时转过头来，冲着美美和小月一笑道：

“错了，两位同学，本厅今日上映“满清十大酷刑”，三秒内还不进教室的，全都罚跑操场十圈——”

“哇啊！”

话还没说完，全班同学都尖叫着往教室方向，冲啊。

满清十大酷刑。

限制级，儿童不宜。

12另一个约定

夏日小镇上有个凄美的传说。

传说，百年前，有对恋人，一日，男子因故必须远离家乡，临行前夕，这对爱侣在分隔小镇与外界的山坡上共同植下一棵橡树。

男子与女子以橡树为约。

他说：在橡树长大之前，他会回来。

她说：在他回来之前，她会等待。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待成为永无止境。

没有人知道男子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实践他的诺言？

人人只见，小树长成大树，红颜转为苍发。

女子临终前许下心愿，愿成为橡树的神，留守树下，直到男子归乡。

当诺言实现的那一天来临，山坡上会开满黄色的花。

那就是爱情的见证。

小夏岭山上，女孩坐在老橡树下。

这是个假日，天气很好，跟暴风雨侵袭小镇的那一夜完全不同。

微风徐徐吹过树梢，夏蝉在耳边知了知了地唱着快乐的歌。

她坐在树下，想着传说中的故事，直到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山坡上现身，她跳了起来。

“你来了！东西拿到了没？”

梓言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东西。“我拜托老王伯伯拿给我的。”老王伯伯是外公家的园丁。一个大好人。

娃娃凑上前去，看梓言将束起来的袋口打开，用两手捧着。她拨弄着那一颗颗小如黑色沙粒般的东西，好奇地问：“这真的会发芽吗？”

他点点头。“老王伯伯说这个很好种，撒在杂草堆里也能长出来。如果现在种下去，听说春天的时候就会开花了。”

“太好了！那我们快点动手吧。”说罢，她拿出两把铲子和一个水桶。

梓言收好花籽，接过一把铲子，蹲在女孩身边，开始挖土。

两个孩子在山坡上，以橡树为中心，开始一圈圈地挖松山坡表面的土壤。

挖了许久，终于挖松一大片土，又取来水，把土壤徐徐浇湿。

最后，再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撒在松软的泥土上，然后覆上一层薄土，又浇了一次水。

“好了。”娃娃拍拍手。

“呼，搞定。”梓言跟着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当一切终于忙完后，两个孩子也累到不行，肩并肩地靠坐在橡树下喘口气。

阳光正好，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起望向山谷中的夏日小镇，心中有着百百种不同的想法飞逝而过。

“这里好美。”娃娃叹息。“我好高兴我搬来这个地方。”

梓言没有说话。他看着他们辛勤的成果，仍然有点难以想象这片山坡上真的会有开满黄色花朵的一天。

发现身边的人没有回应，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梓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嗯。”当然有啊。

“我说，我好高兴能够搬来这里。”她再次重述，然后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嗯？”她希望他说什么？

娃娃瞇起眼，教他：“你应该说，你也很高兴搬来这里啊。”

偏偏这是他最说不出口的一句话。他跟她不一样。小镇虽美，但在他年幼的心中，却始终无法成为他的家乡。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这个地方，就像传说中那个远离小镇的男子，只要他长大……

见他迟迟不开口，娃娃继续催促道：“你应该要说的。因为，如果我没有搬来这里，或者你没有搬来这里，我们就不会认识，也不会成为好朋友了啊。”光为了这一点，他就必须承认，这个小镇绝对是他们命定相遇的地方。

但梓言回避这个问题，只把背更靠向树干，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浮云，淡淡地说：“明年这里就会开满黄色的花了吧？”

娃娃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她看着脚下的山坡地，期待地想象那个美丽景象。

“一定会的。等明年春天，这里开满了花，老橡树下的故事就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妳的想法真的太浪漫了。”居然提议要来山上种花。

娃娃笑道：“如果提议种花的我浪漫，那么提议要在山上撒下花种子的人，又该怎么说呢？”

梓言当场红了耳根，不再作声。

两人都很清楚，从暴风雨那一夜他们躲在老橡树下开始，他们就与这棵橡树以及那百年前的传说产生了一份无以名说的特殊联系。

那个雨大风大的深夜里，他抱着浑身湿冷的她躲在树下，心中满是忧虑与恐惧；但渐渐的，他感到疲倦了，有一股暖流当头笼罩住他全身，使他忘了害怕，直到睡去。梓言作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娃娃在一片开满黄色花朵的山坡上，手牵着手，对未来无忧无惧，相约要一起到永远。

他们两个人在这山上所发生的事，只有两个人自己最清楚。

自那一夜起，他们跟老橡树有了约定。

明年春天，山上会开满黄色的小花。

凄美的传说会有个完美的结局。

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瞇着眼享受风吹的女孩突然打破沉默。

“梓言……”

“嗯。”

“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摸不着边际的问题，他却自然而然地回答道：“我们以后会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喔。那很好对不对？”

“妳觉得好就好喽。”如果不介意变老的话。

“那来做个约定。以后我们一起变老好不好？”不然万一只有一个人变老的话，没有变老的那个人不是很可怜吗？

“不好。”他摇头。

“你不想跟我一起变老？”她危险地看着他。似乎不接受这回答。

侦测到她眼中的危险，他妥协地说：“好啦好啦，我们就一起变老吧。”

“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期待地亮起了眼睛。

不会觉得那还太遥远吗？“嗯。”无奈地点头。

想了想，她又改变主意。“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永远不要变老比较好耶。”

“是吗？”

“我看我们还是不要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好了。”

“喔。那要变成什么？”

“唔，我们就一起变年轻吧。”

“变年轻？”请问她现在几岁啊，还要变得更年轻？

“是啊。”她满心期待地比手划脚起来。“我们永远都不要长大，就这样，一直活到老，都不要长大。”

“可以这样吗？”没听说有人不会老的。

“当然可以啊。”她相信，只要有心，一切难题都能解决的。这就叫做“真爱无敌”啊。“快说好。”

“唔……”

“说好。”她的坚定也感染了他。

化去犹豫，他轻快地回答：“好吧。”

“一起变年轻？一起不要长大？”

“好，就一起变年轻，不要长大。”

“约定？”勾起右手小指。

“约定。”跟着勾起左手小指。

两个孩子就此盖下印信，以老橡树为证，他们要一起住在梦幻岛里。不要长大，永永远远在一起。

13交响乐章的序曲

日光小学夏日祭活动即将开跑

《本报讯》为了庆祝告别低年级生涯，日光小学二年级学生联合举办夏日话剧公演。以下是演出剧目……其中由龙玉春老师指导、二年五班学生自编自导、联合演出的“虎克船长”特别值得期待。由最新修正后的演出者名单可见一斑：万分危险虎克船长：方心语心不甘情不愿的温蒂：官梓言无法拯救温蒂的小飞侠：杜小月掉了魔法棒的小仙女：葛美美船员甲：郝永敢船员乙：曾效顺船员丙：蒋一男船员丁：梅有乾剧本创意来源：方心语……

从以上名单可以发现，这应是一出值得期待的表演。

时间地点是夏至夜晚间七点于日光小学大礼堂，敬请镇民准时入场观赏。

当然，本报主编绝不会错过这出由本镇年度“最麻烦人物”担纲演出的话剧……

“我才不是麻烦人物！”刚看完小镇周报的方心语不同意的大嚷出声，以示抗议。但所有同学都回以怀疑的眼光。

“娃娃，没时间了，快点准备出场。”担任造型创意总监的女同学甲生抢走报纸，丢到一边，同时把仍在抗议的方心语推到后台门边，整理她的发型和帽子。

时间是，夏至夜，晚间六点五十五分。

日光小学礼堂后台。

一群孩子闹烘烘地挤在布幕后，争相探着头颅看着灯火通明、地板擦得亮晶晶的大舞台，紧张地等待出场。

然而这同时，也有人正闹着别扭，期待时间最好就此停止。

“我绝对不要出去。”温蒂闷闷地宣布，但没人理会。

后台早已乱成一团。

这边，虎克船长大吼：“小月！我找不到我的铁钩子！”

背后翅膀歪了一边的小仙女则哭喊道：“呜，我的翅膀歪掉了啦！”

小飞侠赶忙拿来虎克船长的钩子手臂，同时扶正小仙女的翅膀。“好了好了，大家深吸一口气，准备要开演了。”

“我绝对绝对不要出去。”温蒂再次郑重地重申，但依然无人理会。

饰演温蒂的梓言不由得皱起了脸。他原本是要演船员丁的，却临时被调换来饰演温蒂。开玩笑！温蒂可是个女生呢，他才不要演女生，好丢脸。听说外头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如果被人看到他穿裙子，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为了男性尊严和男性气概，他一定要坚决抵抗到底，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轻言放弃。

六点五十九分。

终于在手臂上装好钩子的虎克船长戴好眼罩，转身吆喝着他的船员道：“水手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饰演虎克船长手下的船员甲乙丙丁纷纷雄壮威武地应声。

六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好，把幕拉开，跟随伟大的虎克船长一起出航吧！”舞台总监拿着无线电联系着控制灯光和布幕的后台人员。

“好！”大伙儿同声应和。

“我坚决不……”温蒂的声音在众演员齐声的呼喊中被淹没了，在众人的促拥下，半推半强迫地赶进了舞台。

七点整，布幕拉开。

邪恶又危险的虎克船长挟持着狂呼救命的温蒂，后头追着彼得潘、小仙女以及众多水手，在小镇居民的关注下，奔向他们永恒的梦幻岛。

舞台上，虎克船长大叫：“温蒂！妳跑不掉了，乖乖离开彼得潘，忘了那个无用的男孩吧！”

温蒂以着怪怪的声调尖叫：“你作梦！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只要我们有梦！”

“咦！”小飞侠突然跳出来抗议道：“温蒂，妳抢了我的台词哦！”

“什么？”哪句？虎克船长完全处在状况外，但戴着海盗帽子的特殊造型让“他”看起来既帅且痞。可以想见，这场公演结束后，独臂的船长会收到许多人的爱慕。

台上其他演员们一致回应：“只要我们有梦！”

“什么？”现在演到什么地方了？温蒂开始无法对上早先背起来的台词了。

临时被赶鸭子上架，代替生病女同学演出的他实在别无它法，只得转向虎克船长，眨着眼睛请求道：“我看我还是乖乖跟你走好了，我们走吧。”赶快下台一鞠躬，躲到后台好重整旗鼓。

小仙女和小飞侠则傻了眼。“不行！温蒂，妳不能投向虎克船长的怀抱！”

船长坏坏地转过头来，勾起一抹邪恶的微笑，用漂亮的角度面向观众，同时挑衅地问：“为什么不能？”

小仙女气急败坏地调整着背后摇摇欲坠的翅膀，提词道：“因为故事里的温蒂跟虎克船长是敌人。”

虎克船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爽朗地大笑出声，结果不小心把黏在嘴唇上的胡子给吹掉了。他一边弯下腰去捡胡子，重新贴回自己的嘴唇上，一边宣布道：“这好办！我宣布，我虎克船长决定变成好人，从此就让我们一起共同生括在无忧无虑的梦幻岛吧。”

舞台上其他同学都惨白了脸，不知道该如何接演下去。

台词已经不知道编到哪边去了，早知道主角们会来这段即兴演出，之前就该换人演的，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正当其他小演员们烦恼着该如何把戏接演下去的时候，温蒂跳出来拯救局面了。

“你听好了，虎克船长，你是一个专吃小孩的大坏蛋，所以我们绝对不会同意让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因为这次一定又只是你另一个邪恶的阴谋而已！”

温蒂神奇地把台词再次转回原来的戏路上，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孰料虎克船长入戏太深，已经忘了自己正在演戏。

他竟当场飙出泪来，拉住温蒂的衣袖，哭着道：“你不可以不理我，为了你，我真的会改邪归正的，我发誓！”

小演员们期待温蒂再次发挥神奇的力量，将又走岔的戏导回正途。

可这回温蒂一见到虎克船长的眼泪，居然束手投降了。

“好好好！你别哭、别哭喔，大家都是在开玩笑的啦，你要改邪归正，我们当然欢迎你啊。”

一旁的彼得潘和小仙女决定他们已经看不下去了，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给对方后，同时间跳上前，一人架住虎克船长，另一人则负责拉开温蒂。

但虎克船长与温蒂却紧紧地捉着对方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浑然沉醉在“蓝色生死恋”的情境之中。

其余演员见状，纷纷冲向两人，各自抱住彼得潘和小仙女，努力地想将困在中心的两人分开。

却没想到这样一来只是将这场戏搞得更加混乱，一时间，舞台上掀起了世纪大混战。

小演员们一、二、三，嘿唷嘿地拔起河来，间或夹杂着悲情男女主角的尖叫声：

“温蒂！”虎克船长拚命地伸长了手。他们快被拉开了。

“虎克！”温蒂也拚命地伸长双手，无奈背后的小飞侠拚死拚活也要将他们拉开。

而舞台下看戏的观众则从一开始感到新鲜好玩，到最后全站起来为孩子们的大拔河比赛加油。

“加油啊！加油！”心语小妈坐在前排的家长席上，激动地为宝贝女儿吶喊。

身边的官家老爷则不满地道：“简直是一场闹剧。”

一直站在舞台前看着自己学生演出的龙老师则后悔没有把这场戏的剧目改为“罗蜜欧与茱丽叶”。

正当“虎克船长。罗蜜欧”与“温蒂。茱丽叶”生离死别、难分难舍之际，突然间，一声清楚的撕裂声从舞台上传到了舞台下方。观众席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原来，温蒂的裙子被紧紧捉着他的彼得潘给扯破了，整片裙幅硬生生被撕扯开来。

捉着温蒂裙子的彼得潘因此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跌，连带使得一整排小演员——包括虎克船长以及拉着她的小仙女一行人，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摔去，东倒西歪倒成一片。

一时间，台上台下尖叫声响彻云霄。

卡擦一声，太阳周报主编捉准角度，按下快门，正好将台上的热闹摄入底片中。

他愉快地看着台上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脸上的神情忍不住愉快地微笑起来，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孩子们青春了好几岁。

啊，年轻真好。

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烦恼。

愿孩子们真能永远不要长大。

愿时间真能就此停留，在这最美丽的时候……

卡擦！

让时间，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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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注一：雷雨天躲在大树下容易遭到雷殛，此处孩子们躲到树下，纯属戏剧效果，请勿模仿喔。

后记

嗨，各位新旧朋友大家好啊，真的又好久不见了。再次问个好。

近年来的日子实在过得相当忙碌，闲暇时间不多，往往回到家中，就已累得无法再做其它的事；最近尤其如此。结果就是……故事愈写愈慢，愈写愈少啦！

真是对不住，我发誓我有在努力啦。

以前有过很多梦想，总相信长大后梦想就会一一实现。这想法很天真，但当那些曾写在作文簿上的梦想果真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期待成真后，又觉得，也许就这么天真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有梦最美啊。

谢谢在我想放弃时安慰我的母亲大人。

谢谢总是宣称在我低潮时会安慰我、屁股高傲地翘起来时会泼我冷水的姊姊。

谢谢跟我一起熬过人间炼狱的伙伴们。

当然还要谢谢替我干杯庆祝的各位朋友。

我熬过来了。（大声地宣布！）

未来的路会更辛苦，我选的，我知道。

而且有时候，我会有点赖皮不想承认那是我自己要跳进去的。

所以以后还需要各位温情的关怀，拜托在我累到很想哭的时候拍拍我的头，我就会恢复得快一点。

最后，言归正传的一句话就是：都该看得出来这个故事只是“开端”而已吧？

呃，要当成“终站”我也不反对啦，基本上单看是没有关系的。但如果不满足于小男孩与小女孩天真无邪长不大的童年纪事，那么，请让我们相约——“夏日的花火节”——再见喽。希望下次见面不会是太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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