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盼月心》

作者：卫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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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很多人都说，沈银仙是个很有福气的女人。在成为寄啸山庄庄主夫人之前，她只不过是个没没无闻、如你我一般在红尘俗世中打滚的凡夫俗女，眼、耳、口、鼻一样也不缺，所以一样无法惊世骇俗。

可是当她成了扬州第一名庄──寄啸山庄的女主人后，很多人便说，沈银仙真是个好福气的人。

她很美，可是世上美的人毕竟不止她一个。人说她好福气，是因为她为易家产下了三名男丁──易家向来是一脉单传的。

人说归人说，但沈银仙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她虽生了三个儿子，可这三个家伙却搞得她往后的岁月难觅安宁。

而她的第二个儿子，尤其令她烦恼。她担心他会活不到成年便夭折死去。

易盼月是易家的二少爷。但奇怪得很，他的母亲沈锟仙自小少有病痛，而他的父亲易龙准更是曾经叱阵风云的一代枭雄，照常理说，他们的儿子不可能会像易盼月这样禁不起风雨的药罐子；可是易盼月那张得尽其夫妇真传的漂亮面孔，又一再地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易家人无庸署疑。

易盼月天生就是体弱多病的易家异质，为了他的体质，不知费煞多少珍贵的药材，更遑论多少苦心。多少青丝变白发，都只盼他平安活下去。

偏偏天不从人愿，沈银仙的忧虑还是来临了。

很多人都说，易盼月是上天错给人间的骄子，老天爷舍不得让他离天太久，终于还是决定把他要回去。

那年，易盼月十二岁，在瑞雪初降那样美丽的时节里身染恶疾。易家请遍所有扬州城的大夫来医治他，希望保住他的生命；但是所有的大夫却只能赧颜抱歉，因为，他们连易盼月患的是什么病症皆无法诊出，又要如何“对症”下药呢？

当扬州城所有的大夫皆摇首离去后，易家人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们不会放弃挽救易盼月垂危、不堪一击的生命；但是，时间根本不允许。

没错，易家有能力再延聘更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但易盼月脆弱的身躯却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人说易盼月是阎罗王执意要拘提的魂魄，而阎罗王要的人，恁是再怎么挽救亦是药石惘然。

雪停的那天，易家出现了一个无名的郎中，自称他有办法医好易盼月的病，但是病人必须随他而去；半信半疑之下，易家人不敢轻易冒险，只留那无名的老郎中在易家住下，怕的是错失了拯救易盼月的一线生机。

然而隔天，那无名郎中便失去了踪影──连同重病的易盼月一块消失在白茫茫的天色中。

白雪皑皑积了一地，千里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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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寒，风刺骨的冷。白茫茫一片雾淞沆沟里，雪覆住了山间林树；漫漫雪景，似乎连空气也冻结了。如果不是那件青色的棉袄在这样一片白的雪地中太过显眼，任谁也察觉不出站在雪地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身着青袄的少女，似乎已在雪地中待了很久的一段时间。

“少主──”一名老者叹了口气，又道，“少主，天冷啊！求您别再站下去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口：“药奴不是个不识规矩的人。”

老者为难地道：“易盼月曾有恩老奴，老奴……”

“这与我有关吗？”少女冷然地说。

老者闻言，双眼垂了下去。

没错，药奴是有恩于她，但易盼月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她有能力医好易盼月的病，并不代表她就愿意医治。哪怕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人……

冷傲霜缓缓地转过身来，张大一双冷然的眼。“把他带走吧，我不想脏了这块地方。”她轻旋身，像魂一般的离去。

“少主！少主！”药奴追喊着少女离去的身影，终究徒劳无功。

易盼月怕是救不活了，即使他离能救他的人这样的近。

他无奈地摇首叹息。难道说真如人所言，易盼月是阎罗执意要拘提的人？短短十二年的生命，就是他一生的终结？

老者转身踱回自己的石室，只见易盼月躺在石床上，连呼吸都那样的浅，胸口微弱而短促地起伏着；远望过去，躺在石床上的瘦小身子倒像一具尸首。

老者走近床边，执起易盼月瘦黄的小手臂──

脉象太乱！他行医这么多年，还不曾见过像易盼月这样的例子。

他跟之前诊治过易盼月的众多大夫一样，也找不出易盼月究竟得了什么病症。

他曾怀疑过易盼月或许不是病了，而是遭人下毒；但是，在他身上却又找不出一点点中毒的迹象。

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老者的思绪，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麝香盒，里头装了十来枝极细长的银针。

无名郎中多年在大江南北行医，依仗的是其本身精湛的药学知识及丰富的治病经验，而受过他恩泽的人不少，可是却很少有人知道无名郎中最拿手的是针灸。

他扶起易盼月，解开他身上汗湿的中衣，银针瞬间插入易盼月周身的各大穴位。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他用的正是江湖民间早已失传的“五行针疗法”。

易盼月得以存活至今，全赖这针疗法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半死人，无名郎中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忽地，易盼月双眼暴睁，一口乌血自他嘴角溢出。无名郎中见状，忙封住易盼月的要穴；待定睛一看，所有插在易盼月身上的银针竟变成乌黑的颜色，一丝丝的乌血正顺着银针一点一滴地流出，腥臭的血染了满床。

无名郎中惊异地看着这突来的变化，原本打算收回银针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才颓丧放下。

易盼月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

如果世上还有人救得了易盼月，那个人绝对非冷傲霜莫属。

究竟是什么样的病连药奴也无法诊断？冷傲霜也相当好奇。

截至目前为止，世上只有一种病是她治不好的，这病叫作“丧心病狂”；也只有一种人是她救不活的，“死人”是这种人的通称。

连“百医神宫”的药奴都摸不着头绪的病，冷傲霜心里亦想一窥究竟。

她冷漠地站在易盼月躺着的石床前，看着床上所沾的乌血。

腥臭近黑的血，着实诡异。

诊过易盼月的脉象后—冷傲霜一张原本缺乏喜怒哀乐的脸孔隐隐蹙起了双眉；那是一双极秀气的柳眉，生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毒蛊！一种比世间所有的毒都还要毒的毒蛊，一种早不该出现在中原的西域毒物竟然会在易盼月的体内，这意谓着什么？

是五毒蛊，难怪连药奴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五毒蛊不似一般的苗疆毒物，需要借人为的操纵来致人于死地；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它的可怕。下蛊的人只要完成下蛊的工作，就可以以逸代劳，等着收尸就行了。这种毒蛊没有解药，被下蛊的人如果想活久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喂毒。一般人不知道五毒蛊，且被下蛊的人在症状上完全难以诊断；如果以药物进行治疗，反而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血液已经由红转黑的易盼月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易盼月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名美丽的少女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她的一双明灿大眼正盯着他看。

这是一张比千年寒冰还要冷的容颜。

易盼月犹记得那生在天山寒处的雪莲。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生了一场大病，他爹托人从域外带回了一朵雪莲花，白色的花瓣散放着专属于雪冰的寒气；冰可以融化，雪莲却不枯萎，犹似冰封千年的化石。

冷傲霜知道易盼月醒了，却仍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瘦小枯黄的脸颊。她看着他，是因为那张瘦黄的稚脸上镶了一双如星般清亮的眼睛。

干净！她从很久以前就没再见过如此干净的眼睛了。是稚龄的缘故吧，孩子总是天真可亲──因为无知。

冷傲霜陷入自己一厢情愿的思绪中，她似乎忘了她也不过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上个月药奴才为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成年礼，也让她正式成为“百医神宫”

第八代的传人。

一个只剩下主仆二人的“百医神宫”，说来实在可笑。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冷傲霜看着易盼月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音量虽不大，连唇角似乎都不曾扯动过一下；但，还是足够让易盼月听个明白。

易盼月闻言并没有太惊愕，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过他或许没有办法活得太长久。从有记忆以来，包围着他的就是“病”。

他没办法像其他兄弟一样拜师学艺，只能在身体较好时由人背着他到花园晒晒阳光，感受一下生育他的大地唯一带给他的温暖，也只有晒太阳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每晚入睡前，他都必须作好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

对于随时准备“受死”，他是不陌生的。

易盼月点点头，却不明白眼前的姑娘为何要这么问？

冷傲霜有点惊异他冷静的回应。随即，她掩去那一抹不该出现的情绪。

“你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早点死去倒也好。若等你长大，这么干净的眼睛可能就再也不存在了。”她转过身去，似是喃喃自语。

易盼月睁着一双眼，四处搜寻着什么，忽而他开口道：“这位姊姊，你知道无名爷爷到哪去了吗？”

“药奴？”冷傲霜转过身再次看向易盼月那张瘦黄的脸，心想药奴曾受恩于这孩子？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半死人有什么能力帮助“百医神宫”的人？

药奴好大的胆子，为了要她救他，竟敢对她扯谎！这已是一种背叛。

“药奴？”易盼月的一张小睑满是不解。谁又是药奴？这跟无名爷爷有什么关系？

冷傲霜并未理会易盼月不解的询问，她的心思还停留在被背叛的认知里，只因药奴从不欺骗她的。

“这里是哪里？无名爷爷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执意询问的背后，其实他想知道的是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跟着无名爷爷离开扬州到这地方来也近十日了，他却从没见过眼前这个女子。

她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爷爷曾经告诉过他，他会带他来不是因为他有能力医好他的病，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个人或许救得了他；但这个人是谁？每当他一提起，无名爷爷总会沉默地摇摇头。他知道那所代表的意义他会死，因为能救他的人并不愿救他。

是命吧。上天如果要他死去，他不会有怨怼。

他早就有死在这不知名的荒山中的准备了。不回扬州，是因为他知道他的死会带给很多人痛苦；与其如此皆是要死，那还不如沉默地离去。

可是在死前，他想知道眼前这个如冰似霜……不，比霜雪还要冻人的女子究竟是谁？

对于这种莫名的执着，易盼月不知当作何解释？

执着，就是一种执着吧。

说不定她就是无名爷爷口中那个能救他──却不愿救他的人；但，可能吗？

她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一个将死的人不必知道太多。”冷傲霜口中吐出毫无暖气的言语。

如果听者有意的话，这种话是很伤人的。

易盼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这笑容假若能再过个几年，将会成为女子所眷恋的；只可惜他已是个半死人，再活也活不了多久。

何妨一试？易盼月有个直觉──

“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冷傲霜全无表情地反问：“我为什么得救你不可？”

真被他给猜对了。但是这种冷酷却教他不觉心寒。

“我倒觉得是你没有能力救我吧？我的命可是阎王执意要拘提的。”易盼月苦笑了出来。扬州到处都在流传这种说法，似乎他当真蒙天厚爱。

“五毒蛊对我而言并不是难事。”冷傲霜悠悠地说：“如果百医神宫还在…

…救你一个，于我又有何难？“但是百医神宫在五年前就已经成为过去的历史了，看她，多讽刺！她确是百医神宫第八代的继承人啊，但却与一个失去国家的君王同样可笑。

她恨！她怎能无恨？

就因为百医神宫的存在对江湖上的毒门毒派有着太大的威胁，所以在一夕间，百医神宫上下三百口全数遭到杀害；而平时那些广受百医神宫恩惠的名门正派，又做了什么？

百医神宫向来表示不过问江湖世事，他们只救人。宫里的大夫个个都身怀一身的好医术，白道人来求助，百医神宫必尽棉薄之力；邪道人来求助，百医神宫也不会拒绝。

好人的命是命，坏人的命也是命，救人是不应该心存等差的。从前她所受的便是这样的教诲。

但是事实却告诉她，救人还不如救一条狗。狗若忘恩负义，顶多咬你一口；人若忘恩负义，却要教你死都不晓得是怎么死的。

从那年起，她继续钻研更高深的医术，但拒绝再替任何人治病。

而药奴是个傻子，直到现在他还抱持着医者当慈悲为怀的心，化名无名郎中，跑遍大江南北地为人看病，真傻！

冷傲霜万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救你是因为我看你不顺眼。”冷傲霜故意又说。不知怎地，易盼月看人的眼神有一种似欲窥破一切的了然；而她，极度不喜欢这种了然。

易盼月想再说点什么，怎知胸中一股气血突然上涌上阵晕眩，他从石床上摔了下来，口角又开始溢出腥血。

冷傲霜直觉地伸手去扶他，易盼月勉强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冷傲霜一眼。

他知道她不是绝对的无情—毕竟笑意是隐藏不住的，此时易盼月的神情正综合了痛苦和笑容。

冷傲霜从他的神情中察觉了他的想法，她眉心微蹙，放开了扶住他的手，冷漠地任凭他忍受蛊毒的侵害。

她不会为了他而破除自己不再替人医治的决心。

易盼月痛苦地在床上翻滚，重新换上的中衣早又染满了腥血。

冷傲霜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世间有太多无法用常理来推论的事实。

以前，受过百医神宫恩惠的人对百医神宫袖手旁观；而现在，她冷傲霜对一个垂死的病人亦如此。百医神宫何罪？易盼月何罪？难道这就是天意吗？如果是，那么上天又何尝有一丝眷顾人情之意？

冷傲霜踱出石室，不再看里头易盼月痛苦的挣扎。

药奴从雪地那头赶了过来，见到刚从石室出来的冷傲需时难掩心中的惊讶。

难不成她愿意救易盼月了？

“霜儿──”

冷傲霜当场泼了他一盆冰水。“他在里面，大概快断气了。”

药奴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他一手照顾到大的女孩怎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少主，看在老奴的薄面上，请您救救那孩子。”药奴当场跪了下来。

冷傲霜无情道：“你这又是何必？你明知就算你以死相求，我也不会救他或是任何人，这在很久以前你就应当知道了才是。”

“难道真要老奴一命换一命，您才肯救救那孩子吗？霜儿，规矩是人定的，您又何必固守？过去毕竟都过去了。”他语重心长地说。

“不，过去还在这儿。”她纤指指着脑袋。“我从不曾遗忘。”

药奴闻言不禁苦笑。“那么，就请您救救那孩子吧。”

说罢他便当着冷傲霜的面将身上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刺进自己的胸口，动作快得连冷傲霜都来不及阻止。

易盼月一走出石室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鲜血自药奴的胸前喷出，染红了冷傲霜一身的青衣，也染红了白皑皑的雪地。

“无名爷爷你这是做什么？”易盼月是听到室外的交谈才勉强走出石室的，却没想到竟会见到这样一幕血腥的场面。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想要扶起倒在血泊中的药奴，无奈体内蛊毒又发作，痛得他滚倒在冰冷的雪地中。

冷傲霜已经呆滞了，她举起手拭去那沾在脸上的黏腻，才发现那是鲜红色近乎凝固的血，是从药奴的胸口流出来的。她眼神一转，看到躺倒在雪地上的两个人，多久不曾出现过的心慌正无情地向她袭来。

她奔上前扶起倒在血泊中的药奴，迅速地封住他身上的要穴替他止血。

“你这是做什么呀？”她已经心慌无绪了。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不知哪来的固执，使她拒绝让眼眶中的冰冷掉下来。

药奴勉强地逸出一抹苦涩的笑。“老奴记得……您一命换一命的誓言……就让……咳咳……就让老奴这条不值钱的命……来换易盼月往后数……数十年的人生吧。”

“你真傻！”冷傲霜再也无法冷如冰霜了。她心焦地一边替药奴止血，一边口无遮拦地怒骂着—再也顾不得那自脸庞滑落而下的是汗还是泪。

该死！伤口太深、太大，止不住血。

“药叔，你这是何苦？”

药奴勉强伸出手轻抚冷傲霜的脸颊。“咱们百医神宫的人向来不愿欠人恩情的，记得吗？”

冷傲霜在霎时怔愣住……难道易盼月真有恩于药奴？

冷傲霜不情愿地咬紧了牙点头。

“记得……要救他……”药奴的气息转为粗重短促。“药奴……以……后不……不能再服……侍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不！你如果死了，我谁都不救，听到了没有？你不准死、不准死！”冷傲霜无法止住药奴大量的出血，她突然站起身奔进石室中，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片刻，她从石室中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只瓷瓶。

“药奴，你不会死，霜儿会救你的。”

她手上拿的正是止血及愈合伤口的良药。

在冷傲霜拼了命的抢救下，药奴没有随即死去；但是匕首入肉太深，伤及内脏，休养一段日子是免不了的。

药奴以自己的性命为注，冷傲霜再如何无情，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便照顾她至今的药奴在她面前死去。

就这样，易盼月好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一条阎罗王执意要拘提的灵魂，在冷傲霜的手中被留住了。※※※

“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你吗？”药奴的伤势较稳定以后，曾这么问易盼月。

“我不知道。”易盼月摇头道。

他是曾听说过自己曾帮助过无名爷爷，但是他却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他也不认为无名爷爷救他仅止为了“报恩”；隐约中，他总觉得还有什么。

药奴笑问道：“你看我还能活多久？”

药奴已经将近七十岁了，练武的身体虽使他比一般人看起来强健一点，但总是个“老人”了，而凡是人都会死的。

易盼月不明白药奴为何会突然这样问他。他沉思着，考虑该如何回答。

药奴见状，笑道：“盼月，药奴已经老了。”

易盼月这才明白，药奴不是真的要问他他还能活多久，而是另外有事情想告诉他，或者托付他。

“聪明的孩子。”药奴为自己没有看错人感到安慰。在易盼月的身上，有着超乎他年龄的睿智与一种透视的洞悉。

当年，他初次遇见易盼月时，那一双大而无惧的眼早已证明了一切。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好吗？”药奴娓娓地将当年发生在“百医神宫”的一切全说了出来。

易盼月蹙着眉，为这样一桩惨无人道的屠杀感到心酸并且忿怒。

“……她是我最重视的一个人，药奴已经老了，没有办法照顾她一辈子。我救你其实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够有人替我照顾她。”

“霜姊看不出来是个需要人家照顾的柔弱女子。”易盼月开玩笑地道。

药奴误以为易盼月不愿意答应他的要求，忙道：“不管如何，你都得陪伴在她身边，我会把我一身的医学武术都传授给你，等你身体调养好以后──”

易盼月打断药奴师出无端的担心：“无名爷爷，霜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这天夜里，石室中的一老一少，立下了他们一生一世的誓言。

易盼月承诺，他将用一辈子来报答冷傲霜的救命之恩。

待药奴的伤势复元，已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在这三个月当中，易盼月原来瘦弱无比的身躯在刻意的调养下，也逐渐恢复少年应有的健康红润。

冷傲霜因不喜欢突来的打扰，所以没过多久药奴便带着易盼月下山，化名在边关一带为人行医，久久才回冷傲霜所隐居的碧山头一次。

扬州的易家也只曾收到易盼月的信，道明他仍平安无恙，但久不曾见他回过场州。

易家人在遍寻不着的情况下，只好相信易盼月必是遇到了高人异土。

但无论如何，易盼月没有死去对沈银仙以及所有易家人来说，已是最大的安慰。

※※※

采全了所需的药草，冷傲霜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就着衣袖擦拭沾上泥土草屑的脸颊。烈日炎炎，她却不急着躲到树荫下避暑，只是背着药篓徐缓地踱着脚步，往断崖的方向走去。

险峻的峭壁上有一棵古松，几日前风大把树上的鸟巢吹落下来，那时她正好走过断崖下，鸟巢就卡在她头顶的横枝上方。里头有三颗圆滚滚的鸟蛋，鸟巢倾斜得厉害，若再风吹草动一下鸟蛋就会掉下来；她才一个迟疑，反射性地伸出手，一颗鸟蛋就滑到了她手上，另外两颗运气不好掉下地，摔得一片黄澄澄、血肉模糊。

凝视着手中幸存的一颗鸟蛋，她抬头望着断崖上方唯一的一棵古松。她拿起了头顶上方的鸟巢，将鸟蛋置入其中，轻身一跃，藉着凸出的岩壁使力，再一个飞身，跃上那棵古松，将鸟巢重新安置在原处；又扯下了几条攀附在松上的藤蔓，结结实实地将鸟巢固定住，临走前又放了一株香草在巢穴当中。因为她的味道已经染在巢穴中，成鸟若发现巢内有人的气味，以鸟的习性而言，它们往往会放弃这个巢穴连同巢内的东西。

她不确定香草的功用有多大，所以她今天才又会到断崖边一探究竟。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但是既然都已经救了，那么就好人做到底吧。

跃至巢旁的树枝上，她探头看着巢中的情况；出人意外的，哪里还有鸟蛋的踪迹？在鸟巢里的，是一只羽翼尚湿的幼雏，还没开眼呢。她在无意中微扬起唇角，不敢伸手去惊扰它，却被小鸟儿突来的鸣叫声吸引住。只见它伸长了颈子，张着黄黄的大口向她讨食物吃。

“真丑！”冷傲霜拿了一只树上的小青虫，丢入雏鸟张得半天大的嘴，有效地封住它的口。

在离开的时候，她仍放了一株香草在巢穴中—才背着药篓子离开。

采药做什么？当然是配药用的。但是冷傲霜不为人看病，她只研究。每研究一种新的医疗方法，或是发现一种新的药草，她就会把它记录在她的“医方纪要”

当中，这本书是她习医十多年来的心得。

是的，她从很久以前就发誓绝不再为任何人医病。虽然这个誓qi书+奇书-齐书言曾为药奴和他舍命相救的那个人破例过，但是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冷傲霜有一身绝顶的好轻功，当初之所以能逃过灭门的浩劫，除了药奴舍命护主以外，这身轻功也是重要的助益；不过，她还是喜欢走路。

“百医神宫”除了过人的医术外，轻功也是一绝，但是当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夜那么深，大部分的人早已鼾声频传；而夜袭者又太多，目的真是要对百医神宫赶尽杀绝。在混乱之中，她是被众人求着离开的……

她不喜欢使用轻功，也是因为那会让她想起太多哀伤的事情。

记忆会逐渐变淡没有错，因为人都是健忘的，有时候人的记性甚至还不如一条狗。但是每每忆起，哀痛愁绪却加倍的沉重；而她，也还无法肯定当年血洗百医神宫的究竟是什么人？

算算年头，也八年了。

“不准报仇，只要好好地活下去。”长老的话还历历在耳。

不要报仇？可是，那是三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把愁恨遗忘了吧，不要怨恨。”她的娘亲也这样告诉她。

忘却愁恨？太难，她做不到，她并不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效才好？

冷傲霜停下脚步，握紧拳头，忿恨难耐地奔向一棵路树捶打着树身。

“谁？！”意识到不熟悉的气息，她猛地转过身来，正好撞进一副温暖的胸膛中。

易盼月露出一张好看的笑脸，手里笨拙地抓着一捧白海棠。“生辰……”

“生辰──”两字才出口，他便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双手。

“你──”

“是你。”冷傲霜不着痕迹地退开。

冷傲霜并不惊讶，因为她已经很习惯药奴偶尔会回到这山里头来。好像是从三年前救了易盼月开始，药奴回来时身旁就多了这么一个人。

想必是药奴回来了。

“你的手──”易盼月丢下那捧海棠，走上前去想探视她的伤况。

“不碍事。”冷傲霜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不再理会易盼月。

她跟他不想有太多的牵扯，即使她曾救过他的命，她也不需要任何感激。

唉，人情的牵扯只会是一种负担。

易盼月不再说什么，弯身捞起地上的白海棠，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一走进屋里，冷傲霜就闻到一股极香的荤食味道。药奴从厨房的玄关走了出来，手上还抱了一昙桂花酿；顺着药奴移动的身影看去，桌上摆了形形色色的小菜，还有一只熏鸡，菜色算是十分丰富。

药奴一看到冷傲霜，笑着忙上前招呼。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她没笑，脸色冻成了寒霜。

药奴并不太吃惊冷傲霜的反应。

他把酒放到桌上后才道：“今天是少主十八岁的生辰。”

冷傲霜怔愣了一下才大声说：“不对！今天是百医神宫三百人的忌日！”

“霜儿……”药奴无奈地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本该是欢欢喜喜地为冷傲霜祝生，即使早预料到冷傲霜的反应会是如此，但仍教人有一股心冷的感觉；像是在热铁板上浇下一盆水──这水还是冰冷冷的。

此时此刻，连空气也凝滞不动了。

冷傲霜无情地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仆人，虽不发一语，眼神却满是苛责。

凝滞总要有人打破，不然大家都会窒息而死。

“可也是你的生辰嘛。”易盼月走到桌前，迳出口倒了一杯醇酒，强拉着冷傲霜到门前。

“一杯酒告慰诸位前辈在天之灵。”他长袖一挥，杯酒洒地祭鬼魂。

连斟三杯酹地，冷傲霜在一旁见了，脸色冷得冻人。

易盼月从容自若地再斟一杯酒，优雅而恭敬地举至冷傲霜面前。

“同样一杯酒，愿你──世世平安。”

冷傲霜伸手打掉那杯酒，沉着脸不说话。

药奴见状，又向易盼月使眼色。

易盼月笑脸不改地抓起那捧白海棠，献宝似的送到她眼前──

“初夏的海棠我摘下十八朵，送给你。”

这等恭维──何等可笑！冷傲霜这回可货真价实地蹙起了眉，伸手接过被送到眼前的那捧海棠，一瞬间她注意到另外两人眼中的惊喜；只可惜，她虽然不善于遗忘，却善于使人失望。

接过白海棠，她连看都不看，便将那捧海棠丢下地，并且践踏。

易盼月不在意那十八朵花的命运，倒是她的手伤……他居然忘了，真是该死。

易盼月才要上前，药奴便也注意到冷傲霜的伤口。

冷傲霜又避开药奴的关注，沉着脸道：“以后别再搞这种无聊的把戏，冷傲霜已经死了，她只有忌日，没有生辰。”

“霜儿──”药奴不知该如何化解她心中的疙瘩。

“凡是人都有生辰的，就算是你冷傲霜也一样，很多事情不是你说一就是一的，你必须了解‘二’的存在。”易盼月取来金创药，蹲下身仔细为她处理伤口，动作熟练且快速。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冷傲霜为了他的话而气恼，气愤地举起手，这才发现手上已涂满了伤药。

“我不是在教训你，把手给我。”易盼月不兴与人伴嘴，他边说边拉过冷傲霜的手，轻柔地替她的手缠上干净的纱布。“这是从塞外带回来的膏药，对外伤的愈合很有效用，持续涂抹一段日子，可以不让肌肤留下疤痕。”

听易盼月这样一说，冷傲霜感觉到手背上的那股清凉，好奇地嗅了嗅手上的药味。

“给我瞧瞧。”她说。

易盼月似乎早料定了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未待她开口，便已将那只瓷瓶奉上。

她将药瓶打开，又嗅了嗅。“薄荷？”她低首继续研究。

易盼月笑笑地点点头。

“山豆根、土茯苓？”冷傲霜一一点出手中药物的成分，并不时抬头询问易盼月。

“还有──”易盼月故意拉长语气。

“还有？”冷傲霜偏着头斜看他一眼，一次又一次地把弄着手中的瓷瓶，神情万分专注。

易盼月也很专心，专心地看着冷傲霜偏头沉思的模样。

“这药是关外的东西，那里的环境与中原不同，很多药物都是中原没有办法见到的。”

“但是大部分的药性应该可以互相取代。”冷傲霜仍不死心地继续研究手中的药。

“嗯，的确是这样。西域有一种‘割孤露泽’，和中原的黄连药性就很相似。”

易盼月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极自然地讨论起医药的见闻，并切磋起医疗方面的问题。

易盼月可以说是成功地赢得了冷傲霜的全部心思──不管他是有意或者无意。

药奴在一旁看着，表面上他仍是不动声色，心中却渐次泛起阵阵的微笑……

※※

冷傲霜从没见过比易盼月还要惹人厌的人；她也从不知道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样的地步，活像连箭都射不穿似的。

“你干嘛一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你太闲了是不？”冷傲需尽量压住心中的不耐烦，却改变不了隐带怒意的神色。

自前几天药奴回到山里来，她就失去了一个人独居的自由自在，因为有个家伙动不动就出现在她视力可及之处，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易盼月停下手边的事，露出一口白牙转向冷傲霜。“我哪有在你身边打转？”

他拾起一把药草道：“药爷爷要我帮他晒草药呢。”

哼，他总有他的道理，冷傲霜暗骂在心底。笑话，天下何其大，晒个草药也会晒到她的屋前来。这易盼月究竟是何居心，她一直想不透。

“你知不知道你很令人讨厌？”冷傲霜坐在门槛上，只手撑着下颔，语气平稳地说道。

易盼月闻言只是笑道：“真的吗？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原来我这么惹人厌啊。”

易盼月丢下手上的草药，起身走近冷傲霜，大剌剌地在她身畔坐下—一张俊美的脸孔忽地凑近她的。

冷傲霜不防，直觉地往后仰，却忘了她坐在半高不低的门槛上，整个人差点跌下去。

未及惊呼一声，一双臂膀环住了她的忏腰，使她的后脑勺不必与冷硬的地板亲吻。

“你干什么？”冷傲霜身势未稳，开口就骂。

易盼月不疾不徐地放开环住她的手，依然是一脸笑意盈盈。冷傲霜的冷冻不了他；但是与其看她冷若冰霜的脸孔，倒不如看她因怒气而略带潮红的面容。他承认，有很多时候他的确是居心不良。

“你生起气来很好看。”易盼月认真地打量着她，就不知她笑起来会是怎生的倾城倾国？

冷傲霜一时倒哑口无言。这易盼月……有病不成？

“这不是恭维，而是我的肺腑之言。”看出她的不信，易盼月认真地说：“我从不说假话──尤其是对你。”他伸出一根指头，坚定地指向她。

“真话未必就值得相信。你才十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所说的话不能代表什么。”冷傲霜故意这么说以掩饰自己心中莫名的激荡。

但易盼月真的才十五岁吗？三年前，他甚至还病得奄奄一息，如今竟也与她同高了。唉，三年怎能带来这么多的改变？

“年龄并不能代表什么，更何况我会成长的，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易盼月有些激动地说。

“给你时间？”冷傲霜不是很明白易盼月的话意。

“对，请你给我时间。”因为只有你能给，这一句易盼月只在心中说。

冷傲霜忽略掉他眼中难掩的热切，偏过头去。

“我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给任何人。”

是了，这即是典型的冷傲霜用语，她总是片面地否定全部。

唉！易盼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脸望向湛蓝的天空，状似无心地说道：“天气真好呀，是不是？”

瞧他看得那样入神，冷傲霜不禁也抬起头仰望那万里晴天。

“天气好就适合出游，走吧，咱们去外头走走，别老是闷在这里，多踏蹋上苍的一番美意。”易盼月不由分说地就拉起冷傲霜的手。

“你做什么？”冷傲霜甩开他的碰触，将他推离三尺之外。

哪知易盼月禁不住冷傲霜推人的力道，连退了好几步，一阵踉跄，终至跌倒在黄泥地上，样子好不滑稽。

冷傲霜质疑地滩开推人的双手，不相信自己方才的力道足以推倒一个少年。

易盼月坐在地上，一副受创甚重的模样，咬着牙似在隐忍强烈的痛苦，又不时向冷傲霜露出一个“不打紧”的笑容；偏偏额角不识相地流下了一颗颗的冷汗。

想起他曾经是个性命垂危的人，冷傲霜迟疑了一会儿才走近他身边将他扶起。

“对不起，我这身体实在糟糕得很……”易盼月微倾身势，将头靠在冷傲霜的香肩上，边说边喘气，似乎真的十分虚弱，不堪一推。

冷傲需皱眉，吃重地扶着易盼月沉重的身体。

“药奴没要你好好调养身子吗？”

“我这身体能有现在这样子就算不错了……”说着说着，索性将半边身子倚在冷傲霜纤瘦娇小的身子上。

冷傲霜差点没给他靠倒。这家伙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骨头倒还挺重的。

“你的体质本来就比一般人虚弱—你若想活得久一点，自己平时就得好好地调养身体。”冷傲霜不自觉地劝告。

“嗯，我知道。”易盼月将脸埋进芬芳的女子颈窝当中，过分俊美的一张睑孔，在冷傲霜无法看到的情况下逐渐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并且逐渐扩散。

冷傲霜试着将他扶往屋内；其实她大可丢下他不管—但是，她没这样做，个中原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不大愿意去想，只因她感觉得到那必是十分的复杂。

“傲霜……”他第一次唤她的名，轻轻的，不想吓走她。

冷傲霜并未察觉易盼月的用心，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如果不是你—我今天或许早成了一堆白骨。我一直想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救的，从此只属于你。”

冷傲霜怔愣。“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这易盼月脑袋八成也不太正常。未等易盼月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接着又道：“还有，我警告你，不许再提我救过你之类的混帐话，冷傲霜很久以前就不再为人医治了，你不会是例外的一个。”

“救人是这么不值得一提的事吗？”易盼月不解。

“我发过誓。”

“什么誓？”易盼月加紧迫问。

冷傲霜静睨着坐在长椅上的易盼月，冷冷道：“冷傲霜倘若再为人医治，愿从此生不如死、求医无门、不得善终、永不──”

“不，你不会的。”易盼月伸手捂住冷傲霜的嘴，不让她继续诅咒自己、他听得心惊胆战。“我的命是药爷爷救回来的，刚才我是胡说的，你不会当真的，是不？”

冷傲霜移开他的手，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我一向很容易当真，所以不要轻易和我开玩笑。”

易盼月再次领受到挫败的感觉。他收回被移开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门。

这个女子总有教他手足无措的办法，也许她不是存心的；但就因不是存心的，才更让他忧心忡忡。

他伸长两只臂膀，仔细地端详自己。三年来的磨练，他早与三年前的自己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仅是这样的力量还不够。如果当他有一天必须守护着某样事物，那么他就必须成长。

如果他要守护某件事物的话……

出关这几年，他学到了不少，也看到了很多。

有一些贫困的家庭，为人父的为了得到生存，可能必须出卖自己的骨肉；为人夫的，出借自己心爱妻子予他人的，更是屡见不鲜。

他曾经有一匹马──不是奔驰用的良驹，只是耕种运货的役畜。这匹马原属于一个农夫，却因为年年欠收，税赋又重，这个农夫穷到连他自己都养不活，不得已只好贱卖为自己生产耕种的老马，好让生活不至于陷入绝境，然而事实上，这已是一种绝境了。

人生中有太多的事不是人所能预料、掌握，易盼月深知这点，所以他必须让自己更强壮、更有力量。因为他也明白，当他的力量愈大，他所能留住的也就愈多。

人生数十载，毕竟不算长啊。他并不想在自己的生命中造成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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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把这药拿回去以后，分三份煎煮，每日服一帖就可以了；还有，王大叔您最好休养一阵子，暂时别过度劳累，疲劳对身子骨是很大的伤害──”易盼月忽然停顿，眼神征求老人的回应。

“呃……喔，当然，一定一定，咳咳……”王大叔连忙承诺，喉咙却不听使唤地涌上一口痰来。

易盼月连忙轻拍老人的背脊帮他顺气。

他哪里不知道王大叔只是在敷衍地。家里既穷又苦，加上长年的积劳成疾，只怕今日药才入口，明日又见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上工去了。

这村子多得是像王大叔这样的贫苦人家。

三个月前他初来此地，便发现这里大多数的人穷得连生病都没银两看病捉药。

找了一间药铺，将所采来的药材脱手后，又发现这小村子的大夫实在少得可怜。

没想到一待下来，三个月的时间便匆匆过了。

“咳！呼──谢谢大夫、谢谢大夫，这药我一定会按时吃的。”王大叔一口气终于顺畅过来，手里紧捉着救命的药单子。

“嗯，记得尽量不要让自己太劳累哦。”明知说了也是白说，易盼月仍是再三交代。

“一定一定。”王大叔拍胸脯保证。不过是一定遵从大夫的交代或是不一定遵从，那就不得而知了。他拿了药单子往外走去。

“王大叔，请留步──”易盼月突然喊住正要离开的王大叔。

“呃，大夫，还有事吗？”王大叔有点纳闷地转过身来。

“不，没什么。”易盼月递上一个荷包，笑道：“你的荷包掉在地上了。”

王大叔看着易盼月手上的荷包，又伸手探探自己的腰际──果真掉了。他这才伸手接过易盼月手上的荷包，心里头却仍纳闷得紧。他明明把荷包系得稳稳当当的啊，怎么会掉了呢？

“快拿去啊。”易盼月见他举足不前的憨模样，不禁笑着催道。

“喔，好。”王大叔被这么一催，伸手接过了荷包。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却在接过荷包后变了脸色……这荷包太沉了些，他明明记得里头只有五分纹银和两吊铜钱的。

“大夫这──”王大叔急着正待开启。

易盼月按下他着急的手，笑道：“担心里头会少一分子儿吗？这么信不过我。”

“不是的，大夫──”王大叔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谁知易盼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不是就好。好了，你快去捉药吧，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可是……”王大叔急得不知怎生是好，偏偏易盼月又一直在催他。

“别可是了。回去以后记得要多休息啊，别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易盼月一语双关地说。

送走了王大叔，后头进来的是一名少妇，少妇手上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

“无名叔叔早。”少妇怀中的小女孩朝易盼月甜甜地喊道。

“大夫您早。”少妇也微微垂首向易盼月问好。

“你也早啊。”易盼月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并向少妇点头示意。“朱大姊，小梅还会泻肚子吗？”

小梅是小女孩的名。

“已经不会了，上回的药很有效呢。”少妇仍低着头靦腆地说。

易盼月口中的朱大姊，是这村子里的年轻寡妇，十七岁就守寡，凭着死去丈夫留下来的一片薄田过日子，生活也不宽裕。

“对呀，小梅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小女孩天真无邪地笑道。

“喔，真的吗？那小梅今天怎么还来见无名叔叔呢？”易盼月轻捏了程小女孩的小脸，又道：“小梅不知道无名叔叔这里不大欢迎人来吗？”

“啊，无名叔叔不喜欢小梅吗？”小女孩哭丧着脸道，又转过头问她的母亲：“娘娘，无名叔叔不喜欢小梅是不是？”

小女孩听不出易盼月的调侃之意，但是她的母亲明白。

少妇连忙安抚女儿道：“不是这样的。大夫的意思是希望最好都不要有人生病，希望小梅健健康康、强强壮壮地长大。”

小女孩闻言，揩了揩眼角的眼泪，抬起小睑蛋寻求易盼月的肯定。

“是的。因为无名叔叔是一个大夫，接触的通常都是生病的人，但是无名叔叔希望小梅能无病无痛活到百岁。”

“可是这样就见不到无名叔叔了，小梅不喜欢这样子，娘娘也不喜欢。娘娘你说是不是？”小女孩天真地说，却也无意泄漏了由自己母亲的心事。

少妇当场羞红了脸，只好轻斥女儿不要乱说话。

易盼月是心思何等敏锐之人，他所知道的他人心事亦不算少；但是他哪里有办法全都负荷承受，他也只不过是个平凡人罢了。

所以他含糊带过：“上回开的药应该吃完了吧？这药应该还要吃两、三天，因为怕药效不好，所以只先开了三天的药量试试看。你们来得正好，待会儿再去前头药铺抓一点药回去。”

“不，不用了，我们怎么好意思──”少妇连忙道。

“无妨。”易盼月又另外开了一张药单，递上前说：“这是补药，待会儿也捉点回去吧。大病初愈，是该吃营养一点。”

少妇楞楞地接过。她心下也是明白的，有些梦想永远只能是梦想，无名郎中不该是为她停留的人。

“可是，我们上次的药都还有剩──”

“什么！？还有剩！？”易盼月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对呀。我是想这药那么有效，而小梅也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

“留一点下来，好等以后有机会再用是不？”易盼月突然插嘴，一张俊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是啊，大夫你真聪明。”难道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点心有灵犀？朱大姊心中甜甜地想。

这下子轮到易盼月哑口无言了。他无力地说：

“朱大姊，这样子是不行的，药开了多少就必须服多少──”他牵起小梅的手掌脉，一会儿才又道：“这次还好无啥大碍，以后绝不可再如此了。留着药不吃，难道还等下次病了再吃吗？”

易盼月开始担心了，万一除了朱大姊以外还有人有这这种想法……

以后他得注意点才行，不然岂不糟糕了？

朱氏母女走后，又陆续来了许多求诊的病人，易盼月一直忙到月儿升起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月光打在门外，牵引出一个颇长的人影。

“外头还有病人吗？”易盼月坐在椅子上，轻轻合上眼睛闭目休息。

“没有了，师父。”门外的人走进屋里来。

易盼月稍睁开眼，以长袖抹去看诊一日的疲倦。

“定楚，前些日子我交给你的医书，你看得如何，可有不懂之处？”

徐定楚是徐家药铺的独生子，三个月前拜易盼月为师，说起来又是一段故事；而易盼月本是不打算收徒的，一方面年轻，一方面亦是已故的无名郎中所托。

他并不在乎，也从无独揽一身医技的偏狭想法；但是为了那个人的安全，他一直不愿收徒，只是教习一些地方大夫一些较常见的治疗方式，以及他行走四方所学来或发现的一点医术。百医神宫的独传密技，自从药奴走了以后，便只剩他由人──喔，不，还有那个人知晓，不知那个人……

“师父──”徐定楚不太确定地喊了声，一脸满是疑惑。他怎么觉得他师父状似恍惚的睑似乎在微笑？

“什么事？”易盼月自然接口问道。

“师父，你是不是太累了？对了，你一定是饿了，今天的病人比往常多，我看你都没休息。你等会儿，我马上叫人送餐点过来。”徐定楚边说边招来随侍一旁的佣人。

易盼月像是被提醒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呆笑道：“我还真有点饿了呢。”

徐定楚马上唤人去准备食物，待回头过来，发现他那年轻的师父又开始恍惚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儿。当了他近三个月的徒弟，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失神。

徐定楚忍不住多看了易盼月几眼，想找出一点端倪。啧啧，他师父这张脸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想当他的女人可非得要有西施之容不可喽。搞不好他师父会因为过度俊美的相貌而娶不到老婆呢。

“你在看什么？”易盼月朝眼前这张过分靠近的大脸毫不留情地捏了下去。

“喂喂──好痛啊，师父！”徐定楚不防，一张脸被易盼月拉着玩。

“师父不会痛啊。”易盼月笑睨道。他当然知道徐定楚在看什么，但是他不是很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他会有脸上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的感觉，偏偏这个定楚当了他一二个月的徒弟还摸不清这一点。

“师父，你就晓了我吧。”毕竟三个月也不是放着过去的，他师父的心思他摸不懂，已经显现于外的情绪要再不清楚，那么他徐定楚就算白混了。

易盼月笑盈盈地放开举得有点酸的手，乐意顺水推舟做人情。

一被放开，徐定楚马上冲到镜抬前，随后，哀号一声──天啊！他发现的脸……

“师父，你未免也太狠心了吧。”

易盼月但笑不语。

徐定楚弄来了一条冷手巾，刚巧仆人也送来了食物，易盼月师徒两人干脆就地而坐吃了起来，顺便吹吹晚风，欣赏皎洁的十五明月。

徐定楚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易盼月。

“师父，奉劝你一句──”

易盼月饮着茶水，抬眼看向徐定楚，等着他要说的话。

“没事别对人微笑。”徐定楚的语气不是开玩笑的正经。

徐定楚正经八百，易盼月却喷了他一脸茶水。

“天啊，师父──”徐定楚老大不爽地跳起来大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易盼月兀自笑道。

是，他不是故意的，他明明是有意的。徐定楚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把他刚刚的好心劝告当一回事──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认识的无名郎中。是的，他拜他为师，但他却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这真的有点荒唐，但是他就是没由来地钦敬这个自称无名郎中的人。

“师父的笑容可以让女人开心，同样也可以教她们伤心──这才是我真正要说的话。”他师父才到村里三个月，他就隐约感觉得出来，师父的四周总难免出现脂粉的勾引。

“微笑可以让人延年益寿。不过，徒儿你观察得倒是挺入微的嘛，为师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劝告。”易盼月轻轻松松地回道，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鲜蔬。“我教给你的东西你学得怎么样了？”

“是还好，可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有把握。”徐定楚照实回答。

“没关系，还有几天，我可以慢慢教你。”

徐定楚蓦地放下碗筷。“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易盼月扒完碗中最后一口食物，慢条斯理地将碗筷放下交给仆人处理，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微笑道：“走，跟我来。”

易盼月散步似的领着一脸疑惑兼着急的徒弟，悠哉游哉地往后院的山林间步而去。

“师父，到底要去哪里？”徐定楚着急地址着易盼月的衣袖问。

然而易盼月却不作任何答覆。

过了一会儿徐定楚又问：“咱们何不用轻功飞过去？你知道我轻功一流的，我可以背你过去，只要你告诉我要去哪里就好。”

易盼月仍不说话，徐定楚丧气地垂下脑袋。唉，这闷葫芦师父！徐定楚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徒弟──”闷葫芦终于开口了。

徐定楚有点心虚地抬起头来，殷勤道：“是，师父。”他等着易盼月吐露讯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让他师父这样的谨慎、这么的神秘，徐定楚忍不住神经质地环视四周，担心隔墙有耳。

“饭后散步有助于消化，刚好也可培养你的耐心，你说这样是不是一举两得？”

易盼月轻快地说。

徐定楚差点被一段凸起的树根绊倒，踉跄了好几步才找回平衡。他有点无奈地说：“是，师父所言甚是。”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你明白就好。”易盼月走在前头，笑得好愉快。

徐定楚一路挥开挡路的杂草，这是他家的后山，路他熟得要命；若要赏月，走另外一条开好的山径方便安全得许多，他实在搞不懂他师父干嘛走这条已荒废多时、杂草丛生的旧径。

知道他师父是不到想说的时候便不会说的那种个性，他也学乖了，便不再多问。少了徐定楚的大嗓门，一路上便只剩山林原始的声音。风呼呼地吹着，夜莺略带凄凉的鸣叫，就像鬼魅般的哀号。

易盼月带着徐定楚乱窜，好像没有一个目标或是目的地。

徐定楚暗地里叫苦，想问却又忌惮前头的经验。

易盼月这样没头没脑的“散步”，把徐定楚的头都转昏了。

山路原来就难走，再加上黑夜的掩护，徐定楚早失去了辨视方向的能力，只好紧跟在易盼月身后，走一步算一步了。※※※

望着逐渐露出鱼白的东方天际，冷傲霜一夜未眠。

她随意披着外裳，有点落拓浪人的放浪形骸──哦—不，因为天生的性别不可能更改，所以她必须舍弃这个专于形容男子的字眼──放浪形骸。

那又该怎么形容她？似乎其它的字眼都无法形容得贴切，于是只好不负责任地说：此女子非一只秃笔所能尽其描绘，她就像一幅泼墨山水，有最难以捉摸的气质，说山非山，似雾非雾；又像一面缂丝锈锦，那么美丽、绝艳，却是死的，绣得再真仍无法成为活生生的实物。

她不知为何所隐居的地方会被人发现，也不知她身怀一身医术的事情会为其他人所知道。她困惑着，思考并且搜寻记忆……

一夜未曾合眼，说累倒不至于，只是有点烦。她掬了一盆水洗去脸上的倦态，一道记忆猛然闪过脑际，为她一夜无眠所思考的问题找到了答案──是那个猎户。

是了，八成是他。

冷傲霜皱起细眉，冷哼一声，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和一个小陶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居住十余年的地方。

她万万想不到，因自己一时的慈悲，竟逼得她必须离开这地方。她真的后悔了，后悔过去她多事救人。

山底下人声鼎沸，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而来。

冷傲霜冷眼笑看着，这就是自作孽吧。只因她一再违背自己的誓言。

罢了，一切只不过沧海桑田、过眼云烟，又何须在意？

她点燃了一把火，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引燃了自己的住所，任其熊熊地烧着。

烈火烘热了她的脸以及胸口边缘的一块衣料，没有悲伤，却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释怀。

冷傲霜的唇角逸出一抹冷冷的淡笑，在众人未登上山顶之前，凭借着绝顶的轻功离去。

在离去的那一刹那，她的脑海中蓦地浮起一张有点模糊的面孔……

就让他当她死了吧，反正……也只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

易盼月一夜未眠。

他箕踞坐在山洞口，让早晨的风舒服地拂在脸上，万分享受地轻闭上眼；一滴露水滴了下来，正好滴到他的眼角。他睁开眼，坐直身子—一只手抚去那滴在眼眶附近的露水。从远处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拭泪。

易盼月也意识到自己举止的可笑，微扬起唇角—看着东方的天际渐露鱼白，满山薄雾缭绕，像少女披戴轻纱，每一扬手都是春山，每一投足都是微笑。

无尽的幻想从昨日便无可救药地缠绕住他，这……约莫便是思念了吧。

以前从不曾有过如昨日、如现下这般深沉的想念，几乎要令他疯狂，甚至不顾一切想马上动身飞奔而去，只为多看她一眼也好。

从三年前药叔死后，她一定更寂寞吧。他还记得那次他送药叔的骨灰回去，她静静听着他讲述，没有掉一滴眼泪，却连着三天不进食，将自己关在房里，多么倔强的性子啊……

而后，他成了无名郎中，担起药叔行医江湖的责任。

直到朝日从山后升起，金色的光芒夹带着斑斓的朝霞，辉映得整片山头清艳无比。赏够了世间的美景，易盼月才回身走进山洞里，叫醒睡在早已燃烬火堆旁的徐定楚。

徐定楚发现他真的搞不懂他这个年轻的师父。

昨夜说走就走地拉他上后山，也不说要做啥，好端端的放着便利的山路不走，却偏挑已经生满杂草的荒径。好了，绕了大半夜的山路，总算停下来休息了；谁知他竟找个山洞，生了堆火，说要留在山里过夜。哇拷！他是没差啦，凭他身强体壮的，武艺又高强，就算半夜出现什么阿里不达的东西，他也不怕；就怕他这文文弱弱的师父要是见有野兽出现，怕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

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又把他挖起来。师父到底是怎么了？没见他这样失常过。

而且昨天还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挺吓人的。

徐定楚默默地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而这件事情不会是他所乐意知道的。

易盼月叫醒了他，便示意他跟在身后。早晨的阳光晒起来十分舒服，徐定楚忍不住活动了手脚身体，再有晨风吹过—感觉通体舒畅。

发现跟得稍远了些，徐定楚连忙想追上去，却发现行走在阳光下的易盼月有……风的感觉！？似乎就要飘走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师父身形修长的关系吧。师父平日又习惯穿宽松的袍子，走起路来自然有衣袂飘飘的感觉，嗯，应该是这样子吧。

易盼月领着徐定楚到一处崖边。

“徒弟，你看看那是什么？”易盼月指着山谷下的一遍青绿。

徐定楚有些失望地想，不过就是一大片长满了青草的山谷嘛，值得这么重视吗？这是他家的后山耶，该看的都看过了，有什么东西他不清楚──啊，是有啦，不过那也是因为师父昨晚带他绕来绕去，他才会有一点不认得路。

易盼月轻易地从徐定楚的神态中明白他心中所想，他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试试这家伙轻功的时候到了。

是的，易盼月很狠心地将徐定楚踢下山谷去──

“师父，你做什──”徐定楚压下吃惊的心，连忙稳住下坠的身势。

一口真气正待提起，就听见易盼月在崖上说：

“你下去给我好好地看清楚那一片青青绿绿的‘野草’是啥玩意儿！”

徐定禁安然无恙地到了谷底，身上只受了点小小的擦伤。

这师父还真不够意思，要踢人下来，也不先通知一声；幸亏他反应够快，要不他不死也会重伤。徐定楚一边抱怨，一边随手拔起身旁的一株草细看。

本来他是意兴阑珊的，不过是一株野草嘛──等等，这哪里是野草，这是…

…

徐定楚这回不仅仔仔细细地看，甚至闻、尝都来。

“老天，这……这是断魂草啊！”他之前简直是有眼无珠。

他向四周望去天啊，数量竟然这么多，满满的一片山谷都是断魂草啊！

简直教人难以实信。

“师──”原本要叫他师父下来，但随即又想到他师父只是个文弱书生，要他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岂不要了他的命？所以下一秒钟，他便乖乖地上去，手里紧紧抓着刚刚摘起的断魂草。

“如何，不见怪师父刚刚那一脚吧？”易盼月看他满身的狼狈笑道。

“嘿嘿──”徐定楚搔着后脑勺一迳地傻笑。“师父，你看，是断魂草呢，天下苍生有福了。”

“是啊，苍生有福了。”

断魂草虽名“断魂”，但它可是救命的良药。它是治疗瘟疫的药引子，平常一株难求，如今却生满了整个山谷，真是奇事。

“希望你能善加利用这一片药田。”易盼月说。

“师父，你要离开了是不是？”徐定楚不怎么确定，口气生怯地问。他一直有这种感觉，他师父不是那种会长期驻留在同一个地方的人。

这个无名郎中，一双眼湛然睿智得教人折服，一身超绝的好医术，更让人由衷的钦佩。很难说服自己，他真实的年纪比自己还小──二十二？不不，该要再长一点，或许是二十四吧。

“你终于看出来了。”易盼月赞赏地答道。

“师父暗示得这么明显，徒儿要再看不出来，还配为人徒吗？”真被他料中了，徐定楚苦笑。

“我很少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易盼月的鬓发被微风吹动，神情缥缈有些仙风道骨。

“能不能问一下师父您？”徐定楚忍不住问道。

“什么？”易盼月笑回。

“师父……您今年贵庚？”

“二十。”易盼月轻松地说。

易盼月说完便仰头大笑，丢下因他的回答而震惊的徐定楚，步履轻qi书+奇书-齐书捷地走下山。

才二十！天啊，徐定楚开始怀疑他是否听错了。

徐定楚还在为易盼月的实际年龄暗暗惊异时，回神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易盼月的踪影。

又是一个惊讶──他怎么会愚蠢地认为易盼月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郎中呢？

这么快的脚程，只怕连他都望尘莫及。

这个无名郎中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满身的谜雾？徐定楚迷糊了……

难道他们师徒的缘分真已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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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易盼月气愤得想揍人。活了二十年，情绪几乎失控这还是头一遭。该死的，他们怎能这样对待她？可恶！

他紧捉着手中的茶杯，不敢稍稍放开；生怕一放开，他就会抡起拳头揍这些该死的家伙。

“这位公子，你不晓得那女人简直没半点良心。我家老头子病得快翘辫子了，她空有一身医术，却连来看诊一下都不肯。”一个中年妇人边洒泪、边哭诉。她还没说完，接着又道：“习医之人不都该有仁心什么术的吗？我看她根本一点良心都没有。一个女人家住在荒山里，搞不好她压根儿就不是个人，而是山里的狐精妖魅喔。”

此话一出，随即引来了附近村民的附和。

一时间，小茶棚里的客人你一句、我一句，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

“客倌，要加茶水吗？”先前大放厥词的中年妇人殷勤地问道。

“不必了，多谢。”易盼月紧捉着陶制的粗糙茶杯不失礼地说。

“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你可要小心喔—我们这山里时常出现一些妖啊狐的，入夜以后你可千万不要从这山里经过。”一个干瘦的男人对易盼月说。

“是吗？多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易盼月不带一丝情绪，公式化地笑道。

“呃，哪里。呵呵……”哇拷，这家伙是男是女？一张脸孔生得比女人还漂亮。

“怕什么！什么妖精狐魅，你们这些胆小鬼，如果让俺遇到，俺就把她抓起来带回家里去──”一名粗犷的壮汉大声道。

“抓回去干什么啊，老李？”有个猥琐的声音突然出现。

“是啊，抓回去干什么啊，老李？”一旁的男人们也跟着起哄。

“这还用问吗？你们这些家伙，别以为俺老李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当然是抓到床上好好地享受一番啊。”壮汉一说完—马上就引来在场男人一阵大笑。

“啊，讨厌！大白天的怎么讲这种低俗的话！”茶棚里的少数女人怕羞道，一双双的桃花眼儿还不时地往坐在一旁的易盼月飘去。

“客倌，你的手怎么了？”茶棚的老板娘指着易盼月的手惊叫道。

易盼月这才稍稍放开被他死命抓着的茶杯，摊开右手，看着茶杯的碎片一片片刺入掌心，却不觉得痛。

他懒得再搭理任何人，付了银两、背起行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山脚下的简陋茶棚。他开始有一点点明白她之所以不愿意救人的原因了。

她应该不会有事吧？但是茫茫天下，她会到哪里去呢？

易盼月真气一提，一气飞奔到山顶上，不意外地看见只剩一片废墟的断瓦残垣。

傲霜、傲霜，你在哪里？你当真是被逼急了而不得不离开的吧……

易盼月如昨日一般疯狂地寻找着冷傲霜的踪影，找遍每一处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依然如昨日毫无所获。

从山下那些人的谈话中，他可以确定冷傲霜是平安的。但是她会到哪里去呢？

如果他能早些回来……

他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每当他来看她总习惯带着一束白海棠，有一回她说：与其带一束回来，不如带回一把种子。后来他并没有带种子来，只带了一盆含苞待放的海棠。

她将它种在这片土地上，上次回来时，已经长成了一大片，没想到一把火连花朵也不肯放过，无情地吞噬掉一切。

他解开缚着盆栽的丝绳，用手指扒开土，将新带回的白海棠种在焦黑的土壤下，然后呆坐在花前许久许久……

回扬州吗？离家八年未回，思乡的感觉倒非那么浓烈。以前跟着药叔行走江湖，药叔死后便一个人，倒也不怎么寂寞；一年回冷傲霜这里一次，也是漂泊日子中所唯一惦念并且不曾忘记的。就像是纸鸢在天空飞累了，总还能寻着线绳回到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那么，现在呢？

易盼月蓦地站起身来，走向屋后一片隐蔽的山林。山林后有一片平滑陡峭的山壁，山壁的旁边便是一条细瀑，流水涓涓。听药叔说，她最喜欢一个人在这里闲坐，聆听山泉的声音，吹风看日落。

他抽出腰间的软剑轻轻一抖，宛如灵蛇，银芒闪耀而不夺目。

他轻叹一声，举剑跃起，剑芒四射而下，已成题壁一首──

眉碧峰—忆相逢，水远山高霜华重；

桃花依旧，海棠愁浓，问暮云，何处觅芳踪？

收剑入鞘，易盼月的眼神中似乎透露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心情。

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告诉自己，如果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去找她吧。

※※※

京城南方一处深苑里，隐隐传出低语轻笑声──

“雅安，你听听这首鹧鸪天。”一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扯着身边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娇笑。她手中捉着一本词集，似乎正在学书。“雅安，你听喔。醉拍春衫惜旧香，天江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哇，好感人啊，你说是不是？”小姑娘红通通的脸蛋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雅安静静地点头，一张脂粉不施的脸蛋显得有些惨白。

小姑娘又说：“这是晏几道的词，他是北宋的词人，我好喜欢他的词作喔。

可惜乐谱已经找不到了，不然我可以唱给你听，我的歌喉很不错呢，连我爹爹都说我唱得好。但是雅安啊，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爹爹我没读经书，反而在看这些诗啊词的，不然我爹爹铁定会骂我的。“

雅安点点头。

小姑娘又说：“雅安，你不识字吧？没关系，我教你。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儿，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等你学会写字，你就能告诉我很多很多事情啦。”

雅安站在桌子旁，仍旧低首磨着墨。

小姑娘一停下说话，整间书房里就只剩下雅安磨墨的声响。

一撮发丝掉了下来，雅安随手将它拨到耳后，又继续磨墨。

小姑娘突然凑近雅安。“雅安，你今天去过爹的药铺了是不？不然你身上怎么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好香，像草药的味道，又没那么辛辣，真好闻呢。”

雅安稍稍挪开身子一步，远离小姑娘过分的贴近。

她摇摇头，表示没去过药铺。

小姑娘又道：“你知道我爹可能要娶新娘了吗？不知道有了新的妻子以后，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么疼我？我很担心呢。雅安，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雅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小脸，微微垂了垂眼睑，又继续磨墨的工作。

“哎呀，好了好了，墨汁已经够黑了，再磨下去就太浓啦。”小姑娘连忙阻止雅安再磨下去。“雅安，你今天好奇怪，都心不在焉的。算了算了，你陪我到花园走走吧。”小姑娘说道。

雅安闻言，放下手上的墨条，取来了湿手巾擦掉不慎沾上的墨汁；再将小姑娘扶起来，放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地推着她到后院的花园去。

是的，这两个人一个足不能行，一个口不能言。

冬雪初融不久，春阳虽暖，但春风拂面吹来，仍不免有些抖瑟。

比了一个取衣的动作，小姑娘点点头。雅安将轮椅推到花圃前，便进屋去拿外衣。

小姑娘一个人坐在迎春花的前头，把玩着将要开放的花苞；但随即，她便被远处回廊的人群给吸引了过去。

“爹！”她朝那群人叫道。

一个中年男人飞快地奔了过来。

“芙儿，你一个人在这？”

“雅安去帮我取外衣过来。”小姑娘解释道。

她这才注意到，除了她爹和一些仆人外，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满身漂泊的味道，似乎连发稍都沾染了风尘；而挂在唇畔的那抹笑容，好看到了极点。

她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她意识到自己不便的双腿，羞怯地拉了拉盖住腿部的毛巾，似乎想要隐藏什么。

“芙儿，你的脚有复元的机会了。”叶守兴奋地说。

“爹，你说什么？”叶芙不敢相信地问，生怕她听错或会错了意。她的脚有治愈的希望？在各地的名医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甚至连她也准备一辈子当一个残废的人之后，都两年不能行走了，而现在竟有机会能够复元？

“叶兄，能不能治愈还等看看令嫒腿部受伤的程度，我还不能保证──”跟在叶守身后的年轻男子说道。

“这是当然。”叶守首先恢复平静道。“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叫我无名就可以。”年轻男子道。

“他是无名大夫。这位就是小女叶芙。”

“叶小姐。”无名大夫礼貌地向叶芙点头示意。

雅安抱着衣物从侧廊走过来，只见后院站了一些人！她迟疑地停下脚步。

眼尖的叶芙看到她，可能是因为听到双脚有治病机会的好消息，高兴得想告诉她。

“雅安，你快过来──”

雅安略皱着眉走了过去。

叶芙这么一喊，身边的人都顺势望了过去，而无名大夫也漫不经心地跟着众人转过头；却在望见来人的同时，他看傻了眼……

雅安向叶守轻点了头致意，一双大眼在瞥见叶守身旁男子时，心，不听话地一惊！差点跳出了心口……

雅安低垂下眼，走过他身边，将披风盖在叶芙的肩上。

“爹，我们先到别处逛逛。”叶芙一出声，打破了隐隐中交流的心知肚明。

“嗯，也好。雅安，芙儿就拜托你了。”

雅安微微点头，便推着叶芙离开。

“等一等，你不认得我了吗？”易盼月见她要离去，忙伸手拉住她。

雅安冷着脸，一双冰雪似的眼淡漠地看了看钳住她手腕的人。

“我找了你两年了，这两年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找不到你。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易盼月紧紧捉着雅安的手不肯放。

叶芙父女都一脸莫名其妙。

雅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又转过脸看向叶芙，似在求援。

叶芙于是道：“无名大夫，雅安不能说话，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她不能说话？”易盼月的眼神不肯离开雅安片刻。

“无名大夫──”叶守疑惑地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个人。

易盼月对叶守笑道：“叶兄，她就是我向你提到的那个──”

叶守恍然大悟道：“啊！就是那个──”

易盼月继续被打断的话：“是的，她就是我一直在找寻的那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雅安被他紧紧捉着，哪儿也去不了；只好酷着一张脸，死命地瞪着笑脸盈盈的易盼月。※※※

“你要去哪里？”易盼月挡在门口道。

雅安瞪了易盼月一眼，转身进房。

“现在你是雅安还是冷傲霜？”易盼月踱步跟了进来，直直盯着床边的人。

雅安依然不说话。

“真的一句话都不肯说？你就这么讨厌我？”易盼月走到床沿，蹲下身与雅安平视。

雅安莫可奈何，索性拉下床帐，将他踢下床榻，翻过身假寐。

易盼月从床榻上摔下来，正好撞到后脑勺。他一副可怜兮兮地看着踢他下床的女子，嘴角仍泛着笑。

“别担心，我不痛。”他伸手抚着后脑勺，嘻嘻哈哈的。

雅安冷哼一声，捞起包袱走下床。

“你要去哪？”易盼月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去一个看不到你的地方！雅安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吐露这个讯息。

但是易盼月挡在门口，她哪儿也去不了。

易盼月霸道地挡在她身前，摆明了跟她过不去。

真是王八蛋，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雅安心中恨恨地想。

见他一直挡着去路，一时间似无让路的可能，她丢下包袱，席地坐下。

易盼月心中意会，收起玩世不恭的轻浮举止正经道：“跟到你不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身边。要留，便一块留；要走，就一起走。”

雅安微微一愣，忘了自己是个哑婢的身分，竟开口道──

“你跟着我干嘛？你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她不明白易盼月跟着她干嘛？

“你终于肯说话了。”

冷傲霜连忙捂住嘴，但随即又放下。一来因为没有必要，反正都破戒开口了，二来则是捂嘴的动作实在太可笑，罢了。只是没想到她两年来可以闭口不说半句话，身边的人甚至都当她是哑巴；怎么一遇到易盼月这家伙马上就破了戒，真是不甘心。

“你在想什么？”易盼月又坐到她身边，一张俊睑直住她脸孔贴近。

冷傲霜不自在地往后闪躲，最后干脆伸手推开他的脸。

她放作镇静地说：“当初带你回来的是药奴，他已经不在这么多年了，就算是为了报恩，也用不着这般相伴。两年不见，我们不都过得很好吗？不然，你回家去也是可以的。”冷傲霜发现自己第一次和易盼月说这么多话，而且是用一种“长辈”的语气。

易盼月蓦地抱住她，将她娇小的身子紧紧地、牢牢地搂抱在怀里，用的是男人拥抱女人的力量，说话的语气却像撒娇的大男孩。

“我没有家，我无家可归，我跟你一样都是寂寞的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你。傲霜，让我留在你身边吧。”他多想告诉她他好爱她，却又怕这样做会将她吓跑。他可以再找她两年，却无法再承受分别两年的思念之苦。

易盼月紧紧地拥着冷傲霜，感受她真的就在自己身旁，不是幻影，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的。他总算找到她了。

他低嗅着她身上独特的药草香味，感觉心中有一部分的空虚逐渐被填补。

他已陷入太深，而她似乎仍一无所觉……真是不公平。

冷傲霜静静地任易盼月抱着。她应该推开他，很轻易的一个动作，不知为什么她却迟迟未能做到。或许是为了彼此相同的那一分孤寂吧，但是他的怀抱却让她隐隐产生了恐惧。这么有力的拥抱，会是当年那个病弱垂危的少年所拥有的吗？

这会不会只是她的错觉？

“你抱够了没有？”冷傲霜压下心中莫名的恐惧，冷淡地说。

易盼月着实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佳人，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想。第一回这么真实的拥抱，他才发现她的身子这么软，完全不似一个习武的人。

易盼月不舍地放开她，笑道：“对不起，我唐突了。只是刚刚──真的怕了那种寂寞的感觉。”

“你真像一只雏鸟。”这是冷傲霜的感觉。

易盼月就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幼雏，认定了第一眼见到的为母亲；而她偏偏就那么倒楣被这只刚睁开眼的雏鸟给看见了，衰！冷傲霜在心中哼道。

“我不当雏鸟已经很久了。”易盼月扬起唇别有深意地说，弓着一双笑眼不避讳地看着越发清丽的冷傲霜。

“你看什么？”冷傲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想，丈夫看妻子都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她好像有点不同于昔日，感觉……更像一个女人了。

“你发什么神经！”冷傲霜极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易盼月猜测，也许是因为与人相处吧。他总觉得她比以前的冷傲霜更添了点“人”的气息，虽说依然冰冷一如她的名。

“我开玩笑的，我是在看你的脸颊有点脏。嘘，别动，这里。”易盼月大大方方地占她便宜。

实在太单纯了，这么容易就上当。

易盼月蹲着身子，一边抚着冷傲霜柔嫩的脸颊，一边想着要保护她不要被其他人给欺骗了。

“你擦够了没？”冷傲霜不耐地挥开他的手，将他推出门外。

“你不许偷偷溜走，否则我会缠你一辈子的──”

“我如果要走，一定通知你，这样行了吧？”冷傲霜敷衍地说。

易盼月又急问：“事前还是事后通知？”

“你说呢？”随即便掩上房门。

一夜过后，冷傲霜又变成了雅安──不会说话的雅安。※※※

“雅安，那个无名大夫真的是你的亲人啊？”叶芙突然搁下书本问道。

冷傲霜不防这一问，考虑着该怎么回答。

想了半天，仍想不出一个较合适的回应。

叶芙误以为她的沉默是因为她无法说话的缘故，再加上雅安不识字，所以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说：

“不然我问，你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好了。”

雅安点了点头。

“你们是很亲很亲的亲人？”

雅安摇了摇头。

叶芙对她的回覆感到十分困惑。

“如果不是很亲很亲的人，那个大夫为什么说他找你找了好久？雅安，你可别跟我说假话啊。雅安，你真的不能说话吗？无名大夫说你原本能说话的，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

雅安微微一愣。易盼月居然这样说她？

想起今早他又来找她，她又以沉默的雅安面对他时，令傲霜就不由得发笑。

当雅安总比当冷傲霜好，他难道不明白吗？

叶芙没有再说下去，她以为雅安垂下了脸是因为自己勾起了她过去不愉快的记忆，于是她改说：“雅安，你别怕呀，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雅安这回点了点头。

“你想，那个大夫真的有办法治好我的腿吗？”叶芙仍然不大敢相信。为什么问雅安，她也说不上来，可能跟她是那个大夫口中的亲人有关吧。

其实叶芙的脚并没有严重的外伤，只要能接回断骨，就有治愈的希望。这点小伤她不是不能治，而是她已经很久没替人治病了。

易盼月就跟药奴一样，都是好管闲事的家伙。

“雅安，真的很谢谢你。两年前我坠马在外，若不是你送我回来，我可能就要死在外头了。”

雅安并没有出现激动的表情，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听见了。

“唉！雅安，你是这么神秘的人，好像不属于这个世间一样，有时候我会觉得离你好远好远。”叶芙叹气道。“连雅安都是我帮你取的名字，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人？雅安，如果你能留下来跟我作伴就好了……”

叶芙趴在桌上，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冷傲霜不是很注意在听；趁着叶芙睡着时，她搬了张椅子坐到窗下，一手支着下颚，听着紫竹风钤叮当响，随意翻看着词集。

有多少年她不曾碰这些风花雪月的温柔了？

才二十五岁的年纪，老觉得自己已未老先衰……

唉！在这样初春的时节里，冷傲霜不觉也感染了属于春天淡淡轻愁……※

※※

“什么人？”冷傲霜轻喝一声，手上的词集突然滑落到地板上，吵醒了半寐的叶芙。

窗外没有一丝动静，看似寂静却又太寂静了。

“怎么了？”叶芙困惑地问，但随即又被冷傲霜掩住口。

“嘘──不要出声。”冷傲霜细声道。

冷傲霜的话让叶芙吓了一跳，但吓到她的不是话中过分的警戒，而是──雅安她真的会说话。

但是因为她的口被捂住所以只能用一双大眼表示她的惊异。

冷傲霜使尽全身的力量将叶芙抱到后房的内室，将她安置在床底下，交代道：“等一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以出来。”

叶芙这才感受到事情的不寻常，拉住她低声道：“爹今天不在……”

冷傲霜安抚道：“我知道。只要你躲好就不会有事。”想了想，她拔下一根簪子交给叶芙。“拿着，必要时用它来防身。”

“雅安，你去哪？”叶芙拉住她问。

“放心，你快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叶芙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簪子是一把很特别的武器，轻按簪上缀饰上的暗扣，簪身可以伸长好几倍。叶芙好奇雅安身上竟然有这种东西，她到底是谁？

一声巨响，吓得叶芙连忙躲进床底下。

天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在前面的花厅响起，是什么人闯了进来？强盗？抑或是…

…叶芙愈想愈害怕，紧抓着雅安给她的防身武器，力道用得太大，抓到指节都泛白了仍不自知。有几度几乎要尖叫出声，只好紧紧咬住双唇，不敢发出声音来，咬得唇都痛了。

冷傲霜才步出内房—来势汹汹的黑影便破门而入。

刺客！冷傲霜从来人矫健的身手和一身的紧衣装束清楚地意识到这点。跟十五年前杀她全家的人……

冷傲霜不能确定是否为同一批人，但是事隔十五年，再遇到相似的阵仗，她红了眼，几乎要将复仇的情绪移转到这批刺客身上。

“你是叶家的小姐？”一名为首的黑衣人问道。

冲着叶芙来的？叶家的仇人？冷傲霜冷冷地答道：“我是。”

这个蠢蛋，运要杀的人样貌都搞不清楚，她看起来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吗？

冷傲霜无视于那些个拿刀的壮汉，迳自走出花厅。

“你去哪？”

“到外面散步。这是我家，碍着你啦？”如果离内房太近打斗，恐怕会波及到行动不便的叶芙；况且这些刺客可是冲着她来的。

黑衣人个个面面相觑，这恐怕还是他们行刺生涯以来第一遭遇到这么有胆量的被害者。

“干什么扯这么多，把她带走不就得了？”一名刺客大声道。

要捉活的？真是一群蠢蛋，但要怎么把他们赶出去呢？她正想大大方方地走出花厅，一把大刀就从她的颈子横过，刀风来得太快，将她细白的颈子割出一道血痕。

她顺手夺下那把割伤她的大刀，连带挑断了他的手筋，引起了其他黑衣人的震怒并且群起围攻。

缠斗了好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一批同样打扮的人，气势明显的不同；但这回冷傲霜却不再有把握能抵挡得住了。

“对付一个娘儿们要这么久！”一个男人不悦道。

这个才是头头，冷傲霜暗忖。

“老大，她就是叶守的女儿。”先前那个伤她不得，却反倒挂彩的黑衣人说。

“浑帐，叶守的女儿是个残废！”

刺客首领的刀剑不留情地往冷傲霜击来，力道之猛，冷傲露几乎无法招架，只能闪躲。她累了，几乎想放弃抵抗死在刀下；但一想起躲在内房的叶芙，她就必须握紧夺来的沉重大刀，挡一刀是一刀。

可恶！她咬紧牙根，拼命挡着招招致命的刀势。

她轻功也许一绝，但是她对其它武艺却都只会一些粗浅的皮毛。她或许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叶芙怎么办？

光是应付几个人就已令她筋疲力竭，谁料又涌上了那么多高手，叶芙迟早会被他们找到。怎么办？冷傲霜不敢表露任何无助在脸上。

“快让开，不然连你一块杀！”他们通常只杀雇主所委托的人。

冷傲霜拼着一口气，说什么也不让。

“这娘儿们有种，我们不杀有种的人，你快让开！”

冷傲霜冷笑一声，依然不让。

她若不让，他们最后仍要杀了她。

“快点解决掉，有人回来了。”

有人回来了？会是谁？不管是谁都好，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找到了，叶家小姐在这里──啊！”一名刺客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一群刺客马上冲进内房挟持叶芙。

冷傲霜心一惊，因挂虑叶芙的安危，情急之下用力撞开四周围的刺客，随手掏出一包药份，撒向空中大喊：“看毒！”

“真的有毒！”

冷傲霜急中生智道：“你们已经中了我的毒药，三日不服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死。你们再不退下，便等着看中毒的人死去。把人还我，我就给解药。”

“老大，有人回来了。”

“当杀手的人就要有被杀的准备，你以为我会跟你交换条件？”刺客的首领直直盯着一身狼狈的冷傲霜看。

冷傲霜浑身一颤，却仍道：“会，因为你不是那种不顾道义的江湖人。”冷傲需决定和他赌一赌。

“老大，我们挡不住了。”

那男人微微一愣，狂笑道：“你嬴了，人还你，解药给我。”他解开叶芙的穴道，将她推向冷傲霜。“快点！”

冷傲霜心中一凛，糟了！毒药之事是她胡诌的，那些药粉跟本就没有毒，只是一般的昏睡散。这会儿要她上哪里找解药？

她的刀不敢放下，只好道：“解药是──金不换。”

“你最好别骗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吆喝着其他的黑衣人离开。

冷傲霜这时才放下刀，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叶芙因为惊吓过度，只能紧紧地抱着冷傲霜的手臂，抖颤不已。

金不换呢，是最常见的一种草药，而且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隐喻，不知他可知解？

这是冷傲霜在闭上眼之前最后所想的，只因她实在太累、太累了；以至于当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抱起她时，她一点儿也不知情。只觉得隐隐中有一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味道紧紧地拥抱住她，她不自觉地更偎向了这片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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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当叶守领着一群人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躺在地上的冷傲霜，和一脸惨绿、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叶芙。

“芙儿！”叶守奔了过去，叶芙这才稍稍回神。

“爹──”叶芙泣不成声地投进父亲怀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扯着他的衣袖抽泣道：“雅安……雅安她……”

叶芙横过叶守的肩膀，这才看到无名大夫正抱起雅安。

“她没有大碍。”易盼月点头笑道，一脸的汗水不知为何而出。话虽是对叶芙说的，却像是喂食自己的一颗定心丸。她没事……幸好她没事。天晓得刚进房看见她躺在地上时！他的心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她的伤要不要紧？”叶守父女关心地问。

“不要紧的。”易盼月答道。

怎么不要紧？一道道的伤痕都令他心疼啊。

易盼月轻轻地、小心地将冷傲霜抱起。“我带她去疗伤。”

“等一等，你们……”叶守心有顾忌，却不好当面说出口。

易盼月明白叶守的想法，他不点破，但道：“叶兄，我是个大夫，况且──”

他停顿了下，多情地看着怀里的佳人。“我是她最亲的人。”

叶芙和叶守闻言，两个人的心里都出现相同的疑惑──最亲？有多亲？

易盼月将叶家父女的困惑全瞧在眼底，但他无暇再管；现在替她处理伤口最要紧。她几乎满身是伤啊，这家伙不要命了是吗？白衣沾满了红色的血，显得有点触目惊心。他不禁更抱紧了她，却不敢太用力，就怕伤到了她。

她是怎么让自己伤到这种地步的？他的视线实在很难从横在她颈间的那道血痕移开。

傲霜啊……

结果冷傲霜这一睡，就睡了两天。

※※※

刺客的风波才刚过，一向平静的叶家便多出了一些人，这些人是叶守特地请来保护家中大小的护卫。

“那天幸亏有官府的人跟我们回来，要不然后果铁定不堪设想。”事隔两日，如今想起，叶守仍心有余悸。

“他们的目的似乎只在掳走叶小姐。”叶家大小最多有人受了点轻伤，倒不见有噩耗传出，是不幸中的大幸；看来这批刺容尚还有点人性。而伤得最重的，大概就只有她了。易盼月不由得挂念起尚在沉睡中的冷傲霜。

“似乎是如此。幸好有雅安在，不然小女此刻──不过雅安会使刀剑，倒真使人讶异呢。”

易盼月不以为然地轻笑道：“虽说幸好她在，但有时我倒希望她当时并不在场。”基于私心，他不愿意见她受伤。

叶芙是叶守心上的一块肉，而她又何尝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叶守闻言倒也不怎么生气，反倒开始为自己方才的话有些羞愧了起来。

易盼月见他如此，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道：“对了，叶兄可知这些剌客是为何而来？是仇家或是……”

说到这，叶守不禁皱起眉头。

而这亦证实了易盼月一部分的猜测。

叶守迟疑了会儿才道：“我平时并无与人结仇、结怨；不过我想，这可能和我们叶家这回准备在全国各地设立义诊堂一事有关……”叶守苦笑道：“所以我才希望大夫能尽快为小女治疗；若有必要，可能必须将她送离京城一段日子。”

叶家算是医界的望门，一直以来就以良心行医，博得了不少赞扬和美名。难得有这个心想要帮助更多贫苦的人民，没想到却因此招来了杀机。

总为一个“利”字吧。一旦义诊堂出现在全国各地，势必会影响许多人的利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易盼月明白这道理，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一切的决定都交给叶守自己裁夺。

也许他打算就此放手，也许他执意要办好义诊；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权过问。

易盼月道：“如果叶兄仍决定要办义诊，不妨联合官府的力量；这样一来，有心之人或许也会有所忌惮。若有朝廷的协助，这件事情也会进行得较顺利些，只不过可能难免要多担待一点朝中人士的气焰；但相较权衡之下，利仍多于弊。”

易盼月的话恍如一帖救命良药，叶守正要向易盼月表示他的认同，易盼月却在这时起身，有礼地向厅堂里的人说：“你们继续商量吧，恕我先走一步了。”

易盼月刚回房，便见到沉睡了两天的冷傲霜正要起身，他连忙快步上前。

“你醒了？伤口还会不会痛？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协助冷傲霜坐起身子，嘴巴还不忘嘘寒问暖。

冷傲霜一睁开眼皮，冷不防就看见像麦芽糖一样黏的易盼月在她身边，嘴里还不晓得在念什么。她舒展着筋骨，觉得全身酸疼，却不知这筋骨疼痛的原因是因为连睡了两天的结果。她现在的记忆仍停留在两天前剌客离开以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冷傲霜推开易盼月过度贴近的脸孔，一双水灵灵的美眸转了转。“我又怎么会在──这不是我的房间。”她再度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涩哑得像闹旱灾的田地。

是的，这是易盼月暂居的客房，不是冷傲霜原本居住的佣人房。

易盼月狡猾道：“这里没有一间房间是你的，或是我的。这里是叶家，我们只是暂住的客人。”

“你在跟我啰嗦什么？我是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你清楚我在说什么，不要跟我拐弯抹角。”冷傲霜用力瞪他一眼，但因为身体尚虚弱，想骂人都没什么力气。

“这里是我房间，你受伤了，我帮你疗伤。”易盼月倒了一杯茶水给她。

接过水杯，冷傲霜小口小口地喝，没注意到自己正舒服地半靠着他的臂膀。

冷傲霜一直不说话，待喝完了水才用大大的眼睛瞪了易盼月一眼。

易盼月接过她手中的杯子，随手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又直勾勾地看着冷傲霜。

“你看什么？”冷傲霜发现易盼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觉得有点恼。这个人怎么有事没事直盯着她看？怪人一个。她索性别过头去。

“傲霜，你还在生气吗？”易盼月突然说。

“你──”

冷傲霜话尚未说完，便被搂进一副温暖的怀里，气得她想大叫。

易盼月不理她的挣扎，执意将她锁入怀中。

他可不想把她吓跑，因此有点不甘愿地放开她。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卑劣，但是……他实在没办法克制自己想靠近她的冲动，哪怕是碰碰她的一根手指头、一根发丝也好。

他易盼月居然是这样子的小人，看来—他着实缺乏当君子的天分。

“我一直以为你的武艺十分高强。”

“我可当面承认过？”冷傲霜口气不怎么好地说。

“那你还不知死活地跟刺客周旋？”易盼月脸色也不怎么好。

冷傲霜将双手环在胸前冷笑道：“你是我什么人，管我那么多。”

易盼月凑近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笑道：“我是你丈夫，不关心你关心谁？”

冷傲霜脸色一变。“你胡说些什么？”

易盼月依旧面不改色，嘻笑地道：“不这样说，不然你以为叶家的人怎么看你和我？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要帮你疗伤；而你住的房间又那么简陋，不适合休养。我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说我们之间无半点关系，谁信啊？”易盼月脸不红、气不喘地撒下漫天大谎。

冷傲霜不善辩，只好撇了撇嘴道：“多事。”

“怎么会是多事？”

冷傲霜没了斗嘴的心情，随口说道：“大夫治疗病人，如何有男女之分？况且，我死我活是我自己的事，谁都管不着，你也不例外。”

“怎么会没有我的事？你忘了前两天才答应我让我跟在你身边吗？若是你有什么意外，那我怎么办？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会很可怜的。”易盼月将她扶起来。

“莫睡了，都已经睡两天了。”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别管我。谁要跟你做夫妻，你最好快点澄清你的话。

真要说我是你亲人，何不说我是你大姊？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出去吧。“冷傲霜对易盼月下逐客令。

“我还以为你向来不介意别人的看法呢。”易盼月有意激她。

冷傲霜面对着墙壁道：“介不介意那也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易盼月心中百般的不愿意，但也只能静静地退出房门让她静养。临走时还不忘交代道：“晚膳到了我会来叫你，你已经很久没进食了。”冷傲霜没再说话，似是又沉睡了。

她或许没注意到自己变了很多，但是易盼月却将她的转变全看在眼底……※

※※

“雅安，你怎么都不说话呢？你是不是讨厌我？”叶芙缠着雅安，可怜兮兮地说。

冷傲霜摇头表示否认，这才惊觉她原来是不习惯在人前开口甚至交谈；即使是认识了两年的叶芙也一样。

那么，为何易盼月一来，她便轻易地开了口，甚至有些习惯用争论的方式和他沟通？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芙见她摇头，也松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特别？冷傲霜皱眉。她不要特别，她宁可庸庸碌碌过一生，而不是特别。

“你真的能说话呀，我真的很惊讶、很好奇呢。大夫说你是因为受过刺激才不会说话，说实在的，那天我真被你吓了一跳。可是你明明都能开口了，现在为什么又像只闷葫芦呢？雅安，你跟我说话嘛。你不说话都不觉得痛苦吗？换作我就不行，要我一天不说话，那我铁定会郁闷至死的。”

“叶小姐，她还不习惯与人交谈，请见谅。”易盼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冷傲霜身后。

“是大夫啊？！”叶芙有点惊讶地说。

“我来看看她伤口的复元情形。”易盼月笑道。

“那……我就不打扰了。”叶芙识相地说。

“打扰什么？”冷傲霜突然开口说。

对喔，打扰什么？叶芙闷闷地想。这位无名大夫qi书+奇书-齐书和雅安之间老是存在着若有似无的牵扯──很亲近的，就像大夫自己说的，他跟雅安是很亲很亲的人。她虽不识情滋味，但是看无名大夫对雅安无微不至的照顾，多少也可以看出一点端倪。

如果他们真是夫妻，那闺房相处，她还留下来干嘛？

“她就是喜欢跟我闹别扭。”易盼月似会猜心似的，看出了叶芙的疑惑，并且很技巧地间接证实她的想法。

“那我先走了。雅安，那些补药别忘了吃喔。”叶芙让丫发推着轮椅离去。

叶芙一走，易盼月便着手帮冷傲霜换药。

“你为什么要误导她？”冷傲霜不是呆子，决心不再对易盼月纵容。她向来都是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闯进她的世界。

“我有吗？”易盼月打迷糊帐。

“你没有吗？”冷傲霜拒绝他的接近，因为他的碰触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我自己来就行了，只是一些小伤而已。”

易盼月不好打发。

“你不觉得我来帮你会比较快吗？你的右手有伤，根本不方便。”

“是吗，大夫？”冷傲霜故作不屑地说。

易盼月小心地替她拆掉手臂上的纱布，仔细地检查她伤口复元的情形。

伤口都已结痂，已无大碍。上了药，他又察看她细白颈子上的伤口。

“你怎么了？”他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易盼月放下药瓶，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一脸的担心。

冷傲霜不躲也不闪地看着眼前这张俊脸，沉默了良久；心中似乎有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

“怎么了？”

冷傲霜皱起眉，不自主地将视线掉往它处。

“我……”

“嗯？”易盼月越发肯定心中的疑惑，不想催她，却又急于想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于是他笑说：“几时你变得这般怯懦了？讲个话也吞吞吐吐的。”

“你又如何肯定我以前不曾怯懦过？”冷傲霜不服气。

“我就是肯定。”

冷傲霜道：“这种话未免太不负责了。”

这回换易盼月沉默了……他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脸颊。

“冷笑不适合你。”趁着冷傲霜征愣的当儿，他一把拉起她。“别想不愉快的事情好吗？走吧，我们去城里逛逛。”

“我不想去。”冷傲霜甩开他。

“就算是陪我吧。你在京城两年，总该比我熟。”易盼月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冷傲霜走。

“说不去就不去，你啰嗦什么？”冷傲霜臭着脸道。

易盼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真的不去？好娘子，你舍得相公我一人孤零零地在城里乱晃？你晓得我身体很差的，万一昏倒在街上被马车踩死，你不就要守寡一辈子了？”

冷傲霜铁青着一张脸。“你再胡说，我定不饶你！”

她不喜欢易盼月老搬出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她害怕心中那种莫名不安的感觉。

“悉听尊便。”易盼月不理会她的怒气，迳自挽起她的手。

而冷傲霜也不再说话，任由他领着随处走。

是因为春天的缘故吧，冷傲霜不由得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几片白云悠悠飘过，风徐徐地吹，感觉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也温暖了起来。

易盼月对她的态度太过殷勤，她曾可笑地认为这或许是……却又不敢多想，生怕是自己的错觉而闹出笑话。自以为是的后果她承受不起，况且她本不是多情之人。既然如此，那便随性吧。※※※

易盼月拉着冷傲霜逛遍北京胡同，还一边解说各种食品的来历、传说。

虽说在京城待了两年，她却显少在城里逛过。在叶家她主要的工作便是陪伴叶芙，平时也不需要进城采买；对于京城，她可说是陌生得很。

当初会留在叶家，也纯属因缘巧合。

“京城的涮羊肉虽然极为有名，但关外蒙族的食羊方法与之相较，却又是另外一番风味，有机会真想带你去瞧瞧。其实各个地方的风俗民情都有自己当地的特色，就不知何时才能走遍一遭。”

冷傲霜一边咬着蜜饼，一边听易盼月说话。

她有所不知的是，易盼月因长年行走在外，几乎踏遍大江南北，对于京城本来就不陌生。

“你倒是个挺会享受生活的人。”

“享受？”易盼月挑眉讶道。“享受的定义是要依照每个人去定义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享受，但对某些人而言或许就不见得了。你呢？你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反正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于我皆可亦无不可。”

反正还不都是在过日子。

“说谎。”易盼月绕到她面前质疑道：“难道你不想看看关外的草原风光？

不想一睹峨嵋的云海？不想捧起一把西域的雪？不想乘船到海外看看蓬莱仙山的虚实，映证一下‘十洲记’的真假？“

冷傲霜蓦地停下脚步。“不想，你似乎把事情想像得太美好了。难不成光是游山玩水，便能过活？”

“所以我没办法带你进去里面坐，只能请你吃个甜瓜消消火。”

冷傲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家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客栈──玉升酒楼。

里头衣香鬓影，想必所费不赀。

她楞楞地接过一片削好的甜瓜，看着他迎面而来的微笑，不禁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在笑？”

“你不喜欢看吗？若是这样，那我不笑便是了。”

“笑话。”冷傲霜当他在开玩笑。

“不是笑话。”易盼月追上她。

两个人边走边谈，不觉走到了大街。街上人很多，人群围成了一圈一圈，两个人都有点好奇，不约而同地上前观看。

一走进人群，易盼月就后悔了。只因人太多，他们俩硬是挤进来凑热闹，难免会与人接触。他是无妨，但她可不行；一来她的伤还没完全复元，二来这些人多是男人，他怎么也不能让她处在这些人身边。

他趁拥挤的当口将她拥进怀里，不摘痕迹地带她退到一边。

忽地，一颗球状的物体突然掉到他们身上，冷傲霜下意识地将它捡起──

竟是一颗红色的绣球。

“绣球在那里！在他们手上！”有人大喊。

原来是颗绣球，那么这些人便是来参加招亲的。人山人海，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有魅力？

易盼月见情形不对，连忙道：“还不快把它丢了，难不成你要当人家的女婿？”

没想到冷傲霜却说：“怎么能丢？这么难得的机会，哪，送你。”

易盼月死不肯碰那颗红色的绣球。“别开玩笑了，你──”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姑爷。“快跑！”他拉了冷傲霜便跑，没想到后面却跟了一堆人，口中还姑爷姑爷地喊。他仔细一瞧，发现绣球原来还在冷傲霜手上，他气得脸色发白。

“傲霜，快把它丢了！”

冷傲霜跑得喘呼呼的，却不肯放手。

“你是女的，怎么当人家丈夫？”易盼月执意不肯碰那颗绣球，只好改口用劝的。

“所以我说要给你嘛，省得你一天到晚缠着我。”冷傲霜玩心大起地看着怒气渐起的易盼月。

“姑爷在那，快追。”易盼月回头看那些奔跑过来的人，突然一咬牙道：“好，给我。”他自冷傲霜手中接过绣球。

冷傲需心里反倒一惊，说不出心中突生的失落感从何而来；直到易盼月将绣球高高地往空中一抛──

那大红色的绣球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耀眼，原本低落的心情这才重新飞扬了起来。

红绣球掉到了一处屋檐上，翻过屋脊后又滚了下来，顺着倾斜的屋檐滚下，最后砸到一个蹲在屋檐下的落魄书生。书生衣衫破败，面黄肌瘦，似已好几天没有进食了。他被平空掉下来的异物砸得有点头昏，弯身将此异物拾起后，却见到一群喊他“姑爷”的人。

他莫名其妙得很，却无力抵抗。他已经饿了三天了，浑身就剩一口气撑着，只好任由这些人东拉西扯的不知道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冷傲霜还来不及看那绣球掉落到什么地方，便被易盼月拉着一路奔跑，直到了城门口才停下来。

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而冷傲霜却正好相反。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奔跑的缘故，此刻双颊呈现粉红的颜色，看起来娇艳欲滴。她靠在易盼月身上大喘着气，还不时发出阵阵笑声，使得呼吸更不顺畅。

易盼月看着她的笑，几乎呆住了。

一笑可以倾城倾国，他此刻才真正相信。只可惜冷傲霜大部分时候都冷着一张脸，她的笑容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冷傲霜不知笑了多久，引来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眼光，似乎要把过去她十多年失去的笑容一次找回；而易盼月并不加以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

冷傲霜一直笑着，笑出了眼泪，甚至夸张得笑岔了气。

易盼月在一旁帮她顺气，仿佛此刻除了大笑以外，没有更重要的事了。

直到笑够了，冷傲霜才对易盼月说：“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对于街上行人纷纷投以注目的眼神，她不是没有感觉。她知道他们在想这人是受了什么刺激？是悲悯同情抑或是嫌恶害怕？都无妨。世俗对她的看法是好是坏、是认同或不认同，于她都像是灰尘泥沙一般，不慎沾上了，随手拂去便好。

但是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易盼月，他又怎么想呢？

易盼月闲闲地答：“你会这样问才奇怪。”

冷傲霜不解。

易盼月又道：“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吗？”不待回覆，他又自答：“喜怒哀乐本人之常情，要笑便笑、想哭便哭，又碍着谁了？”

冷傲霜微微一愣。

易盼月转过身轻捏了下她的脸颊。“不要想太多，我喜欢看你的笑容。”

冷傲霜轻抚着被捏的脸颊，她依然不懂。

但是易盼月却像她肚子里的蛔虫，总能轻易地就猜中她的想法，就像现在──

“你不能懂我，是因为你不肯。如果你肯，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心思十分单纯的人。”

“你心思十分单纯？”冷傲霜不以为然地哼道。易盼月如果心思单纯，那么全天下便没有狡诈奸邪之徒了。

“看来你开始有一点了解我了。”易盼月愉悦地说。他的心思真的十分单纯，只是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小聪明、小智慧、小小的通情达理而已。

易盼月实在善用兵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哼，算了吧。

冷傲霜一说话便被易盼月制得死死的，因此她聪明地不再说话；只要她一闭口，情况马上就大逆转，这又是什么道理？唉，恐怕只有天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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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叶家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医药世家。

自大明洪武开创至今百余年，从叶家一脉出身的太医，已不下十数人之多；而叶家的医学脉络之渊源可见一斑。

但发展至叶守一脉，习医子弟渐少。虽暂不影响叶氏医药龙头的地位，但日后的衰微隐忧却令叶家人忧心忡忡。

姑且不谈这些，至少目前叶家仍是直隶一带最具有代表性，号召力与公信力最强的一门。

叶家要办义诊，兹事体大，前阵子才遭到杀手的威胁。叶守考虑了许久，决定依照易盼月的建议，与朝中人氏合作，取得官方的支持和保护。

淮阳王朱见浔是当今朝中颇得天子宠信的贵族，有了他的支持，叶守的一颗心才放宽下来。

连年税赋异重，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造成官逼民反的严重后果。如今能与叶家兴办义诊，也算是拢络人心的一种方式。朝廷既轻松、又能安抚人心，何乐而不为？况且，这还是叶家自己先提出的。

朱见浔与叶家的目的虽不尽相同，但两方的合作实是各取所需。

议事厅内，一名身着锦衣，气宇非凡，年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坐在客座，态度不卑不亢，从容地陈述着自己的意见──

“义诊的本意虽好，但若要推行于全国，花费必定不少。你们叶家或许有此财力，但是各地义诊堂所必须动用的大夫却不容易找啊。这大夫可不能随便找些人充数，毕竟人命关天，不是说说就可以的。叶老爷，我并非反对义诊的施行，但是在近期内有没有办法做好，却是个不得不多加考虑的问题。”

他即是淮阳王朱见浔──一个在十七岁便继承爵位，年纪轻轻就获得当今皇帝信任倚仗的幸运儿。

自决定以王府的名义帮助叶家实行义诊以来，这还是他第一回亲自到叶家共商要事。

对于淮阳王不仅不是个草包—还是个颇有见地之人，叶守不禁暗生敬佩之意。

—

虽然年长朱建浔十余岁，但他毕竟是一个王爷，也因此叶守在交谈上不免多了些顾忌。

“不瞒王爷，在下一个朋友也曾经向在下提过这个问题，不知王爷有何方法、高见？”

朱见浔听叶守这样说，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便道：“想必叶老爷这位友人亦有看法，叶老爷但说无妨。”

“在下这位朋友是有提过，他曾建议在下先从一些较急迫需要医药资源的地区办起，等推行上了轨道，再渐渐扩展施行到各地。”

朱见浔一听，不禁喜道：“不知此人是何人？本王也有这种想法。”

这……叶守面有难色地考虑着该如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无名大夫是什么人。他也仅知这无名大夫医术神绝，至于他年岁多少？家居何方？甚至姓啥名啥？他根本一无所知。

他仅知道的就是两年前出现在叶家的雅安似乎是无名郎中的亲人；而雅安这姑娘，也是个来历成谜之人。在叶家两年了，不曾听她开口说过一句话—原本大家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朱见浔见叶守一直不说话，觉得困惑。

“叶老爷？”

叶守十分为难。“不瞒王爷，在下这位友人……老实说，在下也不太清楚他的来历，纯粹是仰慕他的医术和人品。在下因小女双腿不能行走，是以延请他到府中为小女医治。”

“是个大夫？”朱见浔追问道。

“是的。”叶守恭敬地回答。

听叶守这么一说，朱见浔对此人的兴趣更加浓厚了起来。

“这位大夫目前可在叶家？”得到了叶守肯定的答覆，朱见浔连忙道：“不知叶老爷可否为我引见此人？小王颇有意想见他一面。”

“这……”叶守闻言，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得出淮阳王欲结交无名大夫的意愿，而他又贵为王爷，他的请求实在很难违背；但问题是，无名大夫肯吗？

既然声名“无名”，便表示无意让人得知他的真实身份。那他刚刚无心提到他，只怕是个严重的错误了。

唉，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朱见浔又问。其实光看叶守的神情，他也猜出了七、八分；但是因为他太想认识这个大夫，所以他仍是问。

叶守不愿得罪朱见浔，也不知无名大夫的意愿，于是他很委婉地说：“可否容在下先向大夫探问一声？”

“当然。”朱见浔笑道。虽然他很想会会叶守口中这位神秘的大夫，但是叶守说的也是，是该先问问那位大夫的意见。他相信他会与此人见面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听朱见浔爽快地答应下来，叶守顿觉心上的一块大石卸下—接下来只要去问问无名大夫就行了。

他不觉吁了口气。

这个淮阳王果然不同于朝中的一般官吏。

“那么就暂定如此，义诊一事交由你们全权处理。原则上王府会提供必须的帮助，但是不采干预。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朱见浔起身道。

“是，送王爷。”叶守一群人忙恭送道。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叶守不禁放松了连日来紧张不安的心情。真是太好了，他安慰地想。

“不必送了，我认得路。”朱见浔挥手拒绝叶守等人的迎送，与两个随身护卫走出了叶家的议事厅。

由于淮阳王府出面支持叶家义诊一事尚未公开，所以朱见浔出门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让两个贴身护卫跟着。

朱见浔绕过花园正要走出大门，不料却迎面飞来一张白纸。他顺手一接，才发现上头写了一些字连墨迹都还没干呢。

白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娟秀中略带飞扬的字迹──

西风动我愁，怨曲几时休？

谁解诗家泪，辛酸百代秋！

好诗句，朱见浔心中不禁赞赏着。此诗虽略见闺阁之气，但是清新自有韵味，说尽知己难遇之叹。

不知为何人所作？他连忙在雪白的纸页上寻找着，喜出望外地在诗句一旁找到了两个字──

叶芙。

是叶家的女儿？

朱见浔不自觉地望着纸上娟秀干净的签名，试图想自那墨黑的字迹中勾勒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轮廓。

叶芙──真是一个好名字。

他痴望着白纸，恍入无人之境……直到听到一旁护卫的声音，他才回神过来，敛去适才的失态。

“什么人？”朱见浔的护卫手持金戈玉剑对来者问道。

是一名女子。她并不说话，也无惧颈上亮晃晃的刀剑，只是伸手向朱见浔索讨宣纸。

“不得无礼。”朱见浔命两名护卫放下架在女子颈上的刀剑。

待护卫依令放下了兵器，他这才仔细地打量这名女子。

冷艳动人──这是朱见浔对这名女子的第一印象。

她向他索讨这纸张……莫非她便是题诗之人？

朱见浔并不急着将纸还她，只问：“你是叶家的小姐？”

他更仔细地观看眼前这名冷艳的女子……她并无一般女子的过分羞怯，只是，她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女子再度伸手向朱见浔讨纸，脸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哀乐，但已略有不耐之色。

朱见浔将纸还给她，又问了一次：“你是叶家小姐吗？”

但是女子一拿到纸，只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朱见浔楞楞地杲在原地。

她这是……

朱见浔微扬起唇角，边走边想，也许这叶家当真与他王府有缘吧……※※

叶家后苑

叶芙坐在花亭下的石椅上、靠着白石桌，张大著眼睛四处张望。

石桌上摆了简单的几样文房四宝，一盆清水，盆底有沉淀的墨。一本书摊开在桌上，书中夹了一张精美的纸笺，一阵风吹来，便将书页轻轻合上。

叶芙突然大叫：“雅安，你可回来了。”

冷傲霜从拱门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宣纸。她沉默地将宣纸交给叶芙，便坐在一旁的石椅上重新翻开书页。

“刚刚风好大呢。”叶芙开心地接过宣纸道。

冷傲霜轻轻地点头，表示她听到了。

叶芙用纸镇压好宣纸，又说：“雅安，你是在哪儿捡回这张纸啊？让我猜猜，刚才看它飞得那么高，你是在……前院找着的是不是？”

冷傲霜又点点头，表示她猜得没错。

叶芙的睑突然垮了下来。“前院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应该没有被人看到吧？

女子弄文诚可罪呢。“

不仅被人看到了，而且她还是从别人手中索讨回来的；不过这些冷傲霜并不打算告诉叶芙。在她看来，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又何必在意呢。于是，她不理会叶芙的愁眉苦睑，迳自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

叶芙又说了一些话，但都得不到冷傲霜的回应。

“雅安，你都不理人家。”

冷傲霜只是轻笑。

叶芙闲着没事，又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重新拾起红豆笔，自得其乐地画起图来；而她画的，就是眼前自顾着看书的雅安。

叶芙是静不下来的，她边画边说：

“你什么都不说，当初我还以为你不认得字；没想到你不但认得字，而且还是个学富五车的女文士呢。”

她嘀嘀咕咕地画着图，冷傲霜却恍若未闻。

“比起我来，我还觉得你更适合当我爹的女儿呢。我不爱习医，偏偏出生在一个医药世家，我想我爹一定很头痛。前几天我看你身边带了一本医书，我就猜你一定懂得药草知识，也难怪你跟无名大夫是很适合的一对──”

冷傲霜手上的书突然掉落在地上，吓得叶芙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雅安？”叶芙不确定地喊了声。

冷傲霜垂下眼睑，拾起落地的书开口道：“你们都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我是他长姊。”

她素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看法，却不明白此番自己为何要多加解释。

叶芙被冷傲霜的话吓了一跳，但仍是不怎么相信。

如此契合的两个人，怎么会是姊弟？而且还说她是长姊？怎么可能？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最多绝不超过二十，而无名大夫似乎已二十余岁了。

她心想他们之间大概是存在着什么误会吧，就像现今流行的一些话本小说一般，相爱的两个人总因误会而分离。

莫怪无名大夫说他寻她已寻了两年，真是令人感动啊。

想她正值青春年华，两年前却因不慎落马，双脚残废，不知又错过了多少有趣且值得一看的事物。这回若真能医好脚伤，那将是多大的幸福啊。

无名大夫昨天看过了她的脚，认为还有复元的可能，所以今天一大早便出门去搜集所有必须用到的药材。

叶家药誧药材资源丰富，竟还无法完全提供这味药引。不知大夫是否能尽早找全所有的药？

希望老天不会让她叶芙再一次尝到失望的滋味。

她望着冷傲霜姣好的侧睑，失神地想着……

※※※

“对于医治叶小姐的脚，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有把握。”走向叶芙房间的易盼月如是说。

冷傲霜难掩心中的诧异；易盼月会说出这么没自信的话，真是难得。她抬头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因为他太高，挡住了月光，只瞧见他俊逸的下巴。

“你说什么？”冷傲霜不太确定地问。

“我说我没有把握能治好叶小姐的脚。”易盼月的口气显得有些急躁，这又令冷傲霜讶异不已。

“可是先前你不是告诉叶芙说她的腿仍有复元的可能性？”冷傲霜不信地问。

易盼月缓缓地转过脸来，让冷傲霜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抹苦笑。

“我能不这样说吗？”易盼月又偏过头去，声音略带苦涩地道：“叶家父女都那么期盼、相信我能医好叶小姐妁脚，我能对他们说我没有把握吗？”

“你──”冷傲霜还想再说话时，叶芙的房间却近在眼前了。

易盼月回了她一个不怎么有自信的笑，便率先开门走了进去。

而冷傲霜此时心中开始七上八下……

这是怎么搞的，她居然担心起易盼月方才的话来？！他当真没有把握吗？那叶芙……叶芙又该怎么办？

“大夫，你来了。”看见易盼月来，叶芙连忙喊了声。

“大夫。”叶守也起身致意。

看得出来这对父女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麻烦──”易盼月示意叶守将不相干的人挥退。

“你们全都下去吧。”叶守将原本在一旁伺候的佣仆们挥退。

这时冷傲霜也打算出去，却被易盼月以更快的速度一把拉住。

易盼月低下头，以极轻、只有她一人听得见的音量在她耳边说：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我担心……”

冷傲霜抬头便看见他眼中的渴求，又看到叶家父女好奇探索的目光。她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退到一旁。

“雅安，你来这里陪我好不好？我有点儿害怕呢。”叶芙央求道。

冷傲霜点点头，将一张椅子搬到床侧，坐在叶守的右手边。

叶守对女儿打趣道：“有爹陪你还不够啊？”

“我习惯有雅安在身边嘛。”叶芙灿然一笑。

易盼月让叶芙吸入一种不知名的香气，叶芙便沉沉地睡去。

叶守不禁问道：“大夫，这是？”

一旁的冷傲霜直觉地开口：“是‘霜满天’，有麻醉和安睡的效果。”

易盼月微微一愣，随之释怀地投给冷傲霜一个笑容。

叶守不禁诧异，世上竟有这种药。他见闻过的药物不下千余种，却从来不曾听说世上有这种药。

易盼月似能看透人心，他笑着解释：

“叶兄不必多虑，‘霜满天’并非药草名，而是由多种迷香和具有麻醉作用的药物所混制而成的麻醉药。”

另外，“霜满天”也是药奴所研创出来的，不过这点易盼月并不打算说。

等待总令人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叶守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打扰易盼月。

冷傲霜将易盼月的每个举动看在眼里，却在每每放心之时看见他额角的冷汗──他真的没把握吗？思及此，她不觉也有些忧心忡忡了起来。

虽然已吸入了安睡及麻醉的药物，叶芙仍不时皱紧了眉头。

冷傲霜愈想愈觉得不对。当她看见易盼月将要做出一个错误的步骤，她不禁出声阻止──

“让开，我来。”她伸手想要推开易盼月。

“你来？”在一旁紧张不安的叶守在听见冷傲霜的话后，不禁高声叫道。

雅安在说什么？她也懂医术吗？

易盼月和冷傲霜几乎是一同偏过头看向叶守的。

冷傲霜先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随即便回过睑。

易盼月只是笑笑地看了他一眼，同样什么也不说。

而叶守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方才的无礼。

正想说些道歉的话，却发现似乎已无这个必要；因为，两人此刻已忙得无心听他说了。

“我知道你行，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易盼月抹去额上为了加强演出而出现的汗水。目的既已达成，那么这点效果便不需要了。

“可是你──”冷傲霜扯了下易盼月的衣袖。在瞧见他自信满满的眼神后，她才知道易盼月根本就是在作戏。

哼，欺骗她当真这么有趣吗？

她冷着睑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开叶芙的房间。

然而这却是易盼月始料未及的。他本只想让冷傲霜认清她并非如自己所想像的不近人情，他想让她明白救人或替人医治本是无罪的；他想帮助她化解心结，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其它的目的。

就不知她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很想追出去，但是他现在不能。

“雅安──”看着冷傲霜一言不发走了出去，叶守直觉地喊了声。

“大夫？”奇怪，这两个人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叶守看不出易盼月与冷傲霜之间的波涛汹涌。

“不打紧，她只是去拿个东西。”易盼月随口掩盖了叶守满面的疑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接好叶芙的腿骨再说。

房里又陷入了寂静……

※※※

接好了叶家小姐的断骨，再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一个夜便过去了大半，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易盼月一走出叶芙的房间，便赶回冷傲霜暂住的客房──

咦？门是开着的？

他心惊地冲进房里四处找寻，发现她的东西都在，那表示她没有离开叶家。

但为何独独不见冷傲霜的踪影？她会在哪里呢？

易盼月步出房门，盲目地到处寻找冷傲霜的身影。

老天并没有太刁难他，让他很快地在客舍屋顶发现了俪影。

冷傲霜或许看到了他，或许没有。

易盼月在屋檐下看着她，决定要打破这分宁静。

“冷姑娘这么有闲情逸致，夜深霜重，不在房中休息，却在屋外赏月啊。”

冷傲霜像在屋檐上头睡着了一样，并不理睬易盼月。

易盼月不死心，又喊道：“上面的风会大吗？你要不要下来加件衣物？”

冷傲霜仍无半点反应，甚至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易盼月得不到冷傲霜的任何回应，知道她是故意不理会他半带挑衅的言语。

“上面似乎真的很舒适，你等会儿，我也上去瞧瞧。”

冷傲霜倒不担心，因为易盼月不会武功，应该上不来这么高的屋顶。

她固执地不回过头，连瞧他一眼也不愿。易盼月是天生的戏子，她太傻才会把戏子说的话当真。

她睁着眼，睡意全无地瞧着比在平地上看似乎更近了点儿的明月。

易盼月手中不晓得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梯子，很快地将梯子架在墙上，并且迫不及待地顺着竹梯攀爬。

冷傲霜听见奇怪的声响，纳闷地回头，正巧看见利用梯子正要攀上来的易盼月。她没想到他真爬上来了，是以在看见易盼月的刹那大为吃惊。

“你──小──”他摔死也不干她的事。

可是偏偏她的手不合作，在瞧见易盼月不慎将跌下屋顶时，她仍是出手捉住了他。

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易盼月拉上屋顶，而那把梯子则因未架稳而摔到地面上。幸好易盼月比想像中要轻得多，不然她铁定会和他一起摔下去。

她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易盼月，怀疑他“看似”瘦弱的体格不像一个男人该有的重量。

易盼月不是真的面黄肌瘦，只是不似北方男子那般粗犷；说他瘦，好像有那么一点，可是他全身上下倒是硬朗得很。

“好险，要真跌下去，那还得了。”

他知道冷傲霜在打量他，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她他是故意让她拉他上来的。

“上面的空气果然比较通风，月色也好像比在下面看更皎洁呢。”易盼月嘴角噙着笑容，状似轻松地躺在屋顶上，大掌牢牢地握住冷傲霜雪白的小手，并将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冷傲霜一时气恼得说不出话来，硬是将脸转向一旁。

易盼月见她生硬地别过头去，遂收敛起嘻嘻哈哈的模样，坐直身体，将脸凑近冷傲霜──

“你在生我的气？”

冷傲霜被耳后突来的温润气息给吓了一跳。

“我何必气恼一个与我半点不相干的人。”她冷冷地说。

“不相干啊……”易盼月笑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冷傲霜听出易盼月的不以为然。

“我在笑你啊。傲霜，欲盖弥彰也用不着如此。”

“你又是哪根筋知道了？”冷傲霜不屑地说。

“天知道我们八竿子起码也打着了六竿。”这是他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便结下的不解之缘啊。

“你不要老是这么一厢情愿。”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改变这种一厢情愿的情况。”而且是非常非常努力，易盼月偷偷在心中加上这一句。

“你改变个什么劲儿，说得倒挺冠冕堂皇的。”冷傲霜的话中夹带着强烈、伤人的讥诮。

“冷笑不适合你，以后别这样说了。”易盼月对她早练就了一张比牛皮还厚的脸皮。

“你太自以为是了。放手，我要下去。”他干嘛紧捉着她的手不放？

“你若先走，那我怎么下去？瞧瞧今晚的明月真的很美……而且我才刚上来，再陪我一会儿嘛。”易盼月不肯放手，直巴着冷傲霜不放。

“你欺骗我。”冷傲霜淡漠地看着易盼月。

无喜无怒的冷傲霜，是易盼月最不愿见到的。

“我并无恶意。”他只能这样说，因为他的确是欺骗了她。

易盼月的回答令冷傲霜着实怔愣了会儿，不知为何，心中的气愤倒不似先前那般无法释怀了。

“还生气吗？”易盼月像个认错的孩子，将脸凑近冷傲霜，略带祈求地看着她。

冷傲霜推开他贴近的脸，一言不发地跃下屋檐。

“傲霜，我还在上面耶！”易盼月大惊小怪地叫道。

冷傲霜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心思一转，突然起了个念头──

她扶起歪躺在地上的梯子，将之架在墙上，笑着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易盼月笑看着走进房的冷傲霜，摇了摇头，直到望不见冷傲霜的身影才将眼光移往远方的明月。

唉！本将我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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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叶芙的腿正在逐渐复元当中。

易盼月神乎其技的医术，着实令叶氏一家上上下下的大夫们崇敬不已。若非叶家封锁了这个讯息，只怕全北京城都会知道叶家来了个这么厉害的神医。

“大夫，我的腿好像又重新属于我的了呢。”叶芙正学着步行，易盼月则在一旁观察她复元的情形。

叶芙放开丫鬟的扶持，顺利地跨出一两步之后，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重拾用自己双脚行走的记忆。

欲速则不达，永远适用在各个世代。叶芙过于心切的结果，是跌倒在五步之内。

“小心。”易盼月伸出手臂扶住她。

叶芙喘着气，半靠着易盼月，感觉脚仍是痛，无法站立太久。

易盼月将她抱到一旁的石椅上休息。

“谢谢。”

“叶小姐太过心切了。”对一个两年无法行走的人来说，这种心切他能体会；但是站在一个大夫的立场，他仍是得加以劝告。

“是。”叶芙微红着脸道。为自己跌倒的丑样，也为易盼月的扶持──她从未与亲人以外的男人有过这么亲近的接触。

“其实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这种反应的，只是要双脚马上恢复到没有受伤前，除非神仙才做得到了。”易盼月笑道。

叶芙不加思索便道：“我倒觉得大夫是赛神仙呢。”如果不是无名大夫，她可能真的一辈子都要当个无法行走的废人了。

“叶小姐过奖了。”易盼月斯文地拱手道。

“大夫才是过谦了呢。”叶芙开心地说。

啧啧，这么好看的人，还真是少见。叶芙偷偷瞧着易盼月俊美无匹的脸孔。

“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易盼月将叶芙偷偷摸摸的举动看眼里…

…是以问道。

叶芙表现得像个做坏事被逮得正着的小孩，红着脸道：“谁叫大夫你长得这么好看嘛。”扯谎的事她做不来，她干脆实话实说。

“好看到像个绝世美女？”易盼月摸着下巴皱眉问。

叶芙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她晓得姑娘家这样子笑是很不文雅的，但她就是忍不住。

“那么便是赛西施了。”叶芙笑到肚子痛。

“承蒙叶小姐过奖了。”易盼月简直是用哼的说。赛西施？他可是堂堂八尺的男人耶。

叶芙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眼泪都挤出了眼角。“哪里。”

她居然撇下了礼教与一名男子这样开怀地谈天说地！若传了出去，她这辈子大概没啥名声可言了吧。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毕竟跟无名大夫说话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而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

唉，深深望了眼前的男子，她竟有些妒忌起雅安来。

“无名大夫，雅安她……真是你的妻吗？”

易盼月有点讶异于叶芙突然的疑问，他笑了开来，答道：“不──”

“不？”这个回答着实震动了她的心弦。

易盼月话未说完：“是的，事实上她是我的未婚妻。”

“原来……是这样子啊。”叶芙掩住心中的失望道。

想起雅安，那个霜雪一般的人儿，也只有与无名大夫在一起时才会感觉有活生生的气息。早知他们是如此相契的两人，她现在又失望个什么劲儿？

那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就别再想了吧。尤其她又是这么地喜欢雅安。

“我待会儿还有事，必须先离开，要不要我送你回房？”易盼月问。

“也好，我觉得有点累了。”叶芙笑道。既已释怀，心中一片轻松的感觉真好。

易盼月推来轮椅，将叶芙扶到上头。

叶芙突然又问道：“大夫，你真的无名又无姓吗？”认识他好说也有一段时间，尤其他又是医好她双脚的大恩人，而她却连他究竟姓啥、名啥都不知，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易盼月温柔一笑，他明白叶芙的意思。

望着湛蓝的晴空，他突然想起江南水乡……十里洋场，十年未归，都不曾有乡愁的产生；怎么此刻心中倒兴起了回乡的念头呢？或许是人性中皆有那分抹杀不去的恋乡情结吧。

叶芙殷殷等待他的回答。

易盼月笑应：“盼月，易盼月。”

叶芙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叶芙大笑出声：“原来大夫你不止外貌像个绝世美女而已……哈哈……”

“取笑别人的名字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叶小姐。”易盼月佯怒道。

叶芙羞怯得满脸潮红。“对不起啊，只是开开玩笑嘛。”

待看见了易盼月微扬的唇角，叶芙一颗重重提起的心才缓缓放下。

这个易大夫可真会捉弄人呢。

她倒有点担心雅安会被他吃得死死的。易盼月太聪明──哦，不，是太狡猾了。

“啊──雅安。”怎么才刚想到，人就在眼前了呢？好巧。

叶芙定睛一看，才发现已到了自己的闺房。

“找我有事吗？”冷傲霜问叶芙。

她只看着叶芙，故意遗忘站在叶芙身后的易盼月，神情较平日更冷淡。

叶芙这才想起是自己先前请人去找雅安来自己房间的。

“啊，对不起，我差点忘了。”她略带歉意地微笑道：“到我房里来吧，我有东西想请你看一下。”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记得学步的事情要慢慢来，急不得的。”易盼月将叶芙推进房里后，温柔地交代道。

“是，赛神仙，快去忙您的事吧。”叶芙半开玩笑地催促他走。“雅安，我们──”

易盼月行经冷傲霜的身边，清楚感觉到她周遭的寒冷气息。他回过头想看看她，却见她已走到叶芙身侧。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仍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冰冷，心口就像是稍稍被冰冻了一下，并不觉得冷，却觉得有些痛。

会是如同他所想像的那样吗？易盼月想再多找一些端倪出来，冷傲霜却已伴着叶芙走进内房。

他想起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做，遂悄然离去。他已经答应邀教叶家门下的大夫们一些特别的治疗方法，再不去就要失约了……※※※

她在胸口有点不舒服，像有根针扎在上面。不是非常剧烈的那种疼痛，而是隐隐的，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痛。

这痛楚从刚刚见到易盼月和叶芙之间的谈笑风生便开始，她若想特意去忽略，便痛得更厉害。

“雅安，你看看这块布料的花色，喜不喜欢？还有这匹绫罗，啊──这块月牙白的丝绸很漂亮呢。雅安，你觉得如何？”叶芙翻找着搁在桌上的各式布匹，并且不时询问雅安的意见。这些都是前阵子她爹送来的衣料，初春将过，冬衣很快就要收起来了，而这些衣料都是打算拿来裁制春天的新装的。

“都好看。”冷傲霜不感兴趣地看了桌上的布料一眼。

叶芙很年轻，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是个非常甜美可人的女孩。先前她会为瞧见叶芙和易盼月而屏息，多半是为了他们的自然以及融合吧。

“雅安，你再看看嘛，如果有喜欢的就挑出来。”叶芙热情地说，并未察觉冷傲霜的异样。

“不用了，我不需要。”冷傲霜一听叶芙挑布匹是要送她的，她毫不考虑便谢绝她的好意。无功不受禄，况且她从无接受他人馈赠的习惯。

“雅安──”叶芙正要说服她接受，却在回过头的刹那吓了一跳。“雅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不舒服？”她伸手轻触她的额头，却为她的冰冷气息所慑。

冰冷的！她一定是生病了。

冷傲霜退开一步，不让叶芙碰她。她很好，但是为了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所以她承认了叶芙的猜测。

她点点头。“是的，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也好。那我待会儿再请人──”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冷傲霜打断叶芙的话，转身离去。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因为脑中有太多复杂的思绪她必须厘清。※※※

易盼月忙完回来，天色已经黑了。

听叶芙说冷傲霜人不太舒服，他有点担心。

轻轻推开房门，他没有看见躺在床上休息的冷傲霜，反而见她坐在桌边，文房四宝放在一旁，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他走过去问道。

冷傲霜太专注于做自己的事，冷不防身边有人，是以听见耳畔的声音时，她着实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笔霎时松开掉到腿上，暗青色的衣服就这么被画了一道粗黑的墨线。

“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跑进来我房间奇+shu$网收集整理？”看清来人是谁，冷傲霜拾起笔不悦地道。

衣服沾到墨了，她随手弹了弹。幸亏是暗青色的料子，看起来不是非常的突兀。

“这是什么？”易盼月指着摊在桌上的线装书页问。刚才他以为冷傲霜在作眉批，现下近看，才知不是那么一回事。上面有未干的墨迹，有图有字，应该都是出自冷傲霜的手—像是医书之类的东西。

他好奇地拿起那用精致锦缎制成书皮的线装书，在昼皮上看见了“医方纪要”

四个大字。

“如你所见。”她说。

“医方纪要？”易盼月仔细地翻看着，随后又发现桌上尚有一叠与手中相同外观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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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六卷。”

易盼月放下手上的书籍，执起冷傲霜的手，将手指按在她的脉络之处。

冷傲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他在把脉，却不知道他把她的脉做什么？

“叶小姐说你人不舒服。”

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啊？冷傲需冷冷地想。百医神宫的宫主即使真病了，也不需要旁人帮忙诊治。

“你最近都没有好好睡？”从她的脉象中感觉不到什么异常，易盼月暗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把过了脉，易盼月仍捉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你不觉得说这种话有点可笑？”她有没有睡好关他易盼月什么事，药奴在世时也不曾这么啰嗦。况且，他害她镇日心神不宁，她之所以睡不好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会吗？我倒不觉得。你觉得可笑吗？”她有点不对劲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何止可笑而已。”冷傲霜用力挣脱他的手。“易盼月，你走吧。”

她看着他，半似要求、半似命令。

是的，她希望易盼月离开叶家。

“走？你想离开了吗？”易盼月不大确定地问。

冷傲霜道：“不，我不离开，但是我希望你走。”这话听起来还真有点霸道。

“为什么要我走？”易盼月沉下脸，将手环在胸前，直直地看着冷傲霜。好端端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这种话？

冷傲霜微微一笑，状似轻松地说：“若是你不走，那么走的人便是我。”

是了，她不想再和易盼月有任何瓜葛、任何牵连。一直以来她就是独自的一个人，无所谓的寂寞不寂寞；而易盼月一来到她身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便全被搅乱了，她真有点后悔十年前出手救了他一命。

易盼月难掩惊讶地上前一步。“傲霜，你到底怎么了？你答应过我要走要留，咱们都一块行动的，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你此刻心中所想的，没有其它的意思。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交集的。当初是药奴带你来的，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而我一直不明白，你痴缠在我身边是什么意思？本来还有药奴在，现在他早已不在世上了，那么请问，你何苦执意要跟在我身旁？”冷傲霜连气都不喘一下地道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将易盼月逼退了一步。

易盼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冷傲霜的房间。

“你去哪？”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怎么突然转身就走？

易盼月停住道：“我去收拾行李。”

简单俐落的回话让冷傲霜有那么一瞬间错愕。他当真要走？

冷傲霜正在怔愣的当头，没想到易盼月又突然回过头来，露出一抹她熟悉的、足以迷煞世间女子的笑容。

“怎么，你不是打算要离开叶家吗？我回房收拾一下东西，好陪你一块儿浪迹天涯。”他走回她身边，一只手掌悄悄地爬上她细致的脸蛋。

易盼月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冷傲霜拍开他的手，她不相信他不懂她的话意。

问题不在于离不离开叶家，而在于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傲霜，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出来我为何执意将你困守在我身边──非你不可。”

易盼月的语气不带半点暧昧，甚至是理直气壮的。

这下子换成是冷傲霜被逼退在角落里。

易盼月顺势环抱住她，这是不当君子的好处；而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当柳下惠的追随者，是以才能正大光明地占自己喜欢的人的便宜。

他紧紧地抱住她。“傲霜，你真的不懂吗？”

这是个略带侵略性的拥抱，冷傲霜挣脱不开易盼月的双臂。她暗忖：一个弱书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而她怎么会以为易盼月是无害的呢？这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快点放开我！”冷傲霜停止无谓的挣扎，仰起脸怒气腾腾地面对着笑意盈盈的易盼月吼。

“不放。”易盼月摇头，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冷傲霜心一慌，有点怨恨他的自以为是、一厢惰愿。她脸色一沉，使劲地往他的手臂咬去──

易盼月微皱起眉头，却不吭一声。

直到尝到了血的味道，冷傲霜才松开口。

“别担心，我的肉硬得很。”

冷傲霜无力地抬起头看他，气他的不为所动。这个易盼月啊，简直有病。

她无力滑下了身子，易盼月亦跟着她一起坐在地上，仍是怀抱着她。

“傲霜，你当真不懂吗？”易盼月说话轻轻的，像在叹息……突然，他轻轻吟唱了起来：“长相思，在长安……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如此，你可能懂否？”

冷傲霜再迟钝也不可能听不懂易盼月诗中的意思，她不是真没感觉，只是她……并不想要任何感情的牵绊。在没有办法逃避的情况下，她只好故作不懂，并且努力忽略头顶上方传来的灼热目光。

她不自在地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懂。”

易盼月满不在乎地一笑。“那是李白的‘长相思’，正好说尽了我对你的──”

“不准说！我不听，我不许你说。”冷傲霜刷白着脸，打断易盼月一番露骨的告白。

“为什么不许我说？傲霜，你在怕什么？”

他将怀中人儿惨白的脸色看进眼里，觉得自己好像真过分了些。

“我不要，你不懂吗？”易盼月欺人太甚，冷傲霜实在很难再装傻下去。

向来冷漠的冷傲霜，此刻的神情竟有些楚楚可怜。

易盼月看着她难得出现的柔弱，心中泛起了阵阵的怜惜。

“我可以吻你吗？”他突然问。

这是个不等待答覆的问题，充其量只算个知会。易盼月俯下头，将唇覆上她躲避不及的朱唇。

冰冰冷冷的滋味，一如他所想像。他只将唇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不带任何轻挑，只有贴近。

冷傲霜惊诧万分地感受着来自易盼月唇间的温暖，却感觉不出轻薄下流或是蓄意欺凌的气息。

她任由他搂着、吻着，直至泪如雨下而不自知。

指间触摸到润湿，易盼月知道那是泪。

“你闹够了吗？”冷傲霜离开他的唇，睁着雾蒙蒙的泪眼问。

“你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易盼月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直闯她灵魂最深处。

唉，什么你明白、我明白，不明白可不可以？

冷傲霜抹去眼角的湿润。想来真是耻辱，她居然为了这点小事掉眼泪。

她突然送上自己的唇，印上易盼月的，成功地让易盼月吃惊了一下。不过弹指间便迅速移开，还用袖子抹了抹唇。

“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你快给我滚。”

易盼月如梦初醒，但是仍不改其死皮赖睑的功夫。“谁说两不相欠？现在我算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使乱终弃。”

冷傲霜闻言恨恨地闭上了眼，暗忖她是走了啥运道被这黏人精缠上？她实在累了，懒得再与他斗下去，尤其她又一直处在落败局面。

“你就不能放了我吗？”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的。我……非爱你不可。”易盼月深情地凝望着怀中佳人。

易盼月如话家常地说，冷傲需却惊吓得无以复加。

“我不是你爱得起的，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很好，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全让她尝尽了。

※※※

逼迫得太甚，就必须品尝害怕失去的苦头。

易盼月现在已经有点后悔先前冲动的行为了。

冷傲霜极力地躲他、避他；而他则为了担心她会不告而别努力地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太累、太过的牵绊，两个人都不习惯，两个人都受罪。

易盼月不敢离开冷傲霜一步，想尽办法将她留在身边看得到的地方，与她形影不离。当然，他不能不承认，他是心甘情愿的。

“傲霜，我要去叶家药铺，你要不要一起去？”

“走开，少烦我。”

“真的不去？听说昨日叶家向南洋购买的香料草药已经送来了呢。如果你真的不去，那我可要自个儿去开开眼界了。”易盼月贼贼地笑，转身作势要走。

突地，他的衣袖被一只玉手拉住。他愉悦地挽住这只手，并且没有意外地见到睁大著眼瞪他的冷傲霜。

冷傲霜抽回手道：“少将我当白痴耍。”

易盼月举高双手道：“天地良心，我几时做过这么愚蠢的事？”

冷傲霜率先走出房门。

“你时常都在做──放开！”她看着环住她腰际的手臂大喊。

哼，动不动就占她便宜，他当她是谁？

“我从没这样想过。”他依言放开环在她纤腰上的手。

冷傲霜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她顿时僵住了身子。

“叶家药铺要往哪里走？”

易盼月笑笑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

“跟我来就是了。”

叶家药铺离叶家不过一街之隔，易盼月却领着冷傲霜绕了颇长的一段路才将她带到叶家药铺的门前。沿路东逛逛、西逛逛，还惹来冷傲霜不少的冷眼相待。

冷傲霜站在药铺大门前，一张脸沉了下来。

易盼月忙识相地解释道：“我想带你出来解解闷嘛。别生气啊，傲霜，我是一番好意。”

“你不该如此一厢情愿，我说过很多次了。”易盼月愈是待她好，她就会觉得排斥。

“既然我们都不想再多作重复，那么一起就此打住好吗？”

一句话又堵得冷傲霜无话可说。

“咱们进去吧，大家都在看我们了。”易盼月笑着轻推冷傲霜，技巧地将她带进药铺内，谢绝接受瞻仰。

北京城是个何等繁华热闹的城市，市坊分离自宋以来，又更进一步发展。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会特别注意其他人；但是易盼月与冷傲霜出众的外貌与不俗的气质，却是连真正的王公贵族也难得一见的。冷傲霜因为显少注意旁人的眼光，是以虽察而未觉；但是落进易盼月眼中，心里可不大情愿了。

他不想太多人对冷傲霜投来关切探询的目光。

易盼月甫进药铺，药铺的掌柜便一脸笑容地迎了过来。

“大夫，你来啦。”掌柜的年近五旬，见到易盼月却恭敬有加。“小顺子，快点奉茶过来。”

易盼月为叶家座上贵客，由于时常出入叶家药铺，药铺中的人也都认得他；再加上叶老爷子特别交代过，所以对易盼月更是怠慢不得。

事实上，易盼月这个少年大夫在叶家十分吃得开，不仅医术超绝，而且和蔼可亲，大大小小都乐意与他亲近交游。

“这位是？”药铺掌柜好奇地看着易盼月身边的美人。

“她是──”

“叶家的奴婢。”冷傲霜兀自打断他的话。

仆人？掌权的怀疑地打量，不过眼中已经少了方才初见时的好奇。原来是老爷子那边的仆人，看她一身朴素的打扮，倒还真有点像；但是那神态──哪里有仆人像她这样倨傲无礼的？

看了陷入沉思的掌柜一眼，易盼月忍不住也想凑一脚。于是他道：“不瞒您老，叶老爷前阵子才把她转送给我。”

掌柜的闻言后，略微尴尬地笑了笑，疑惑起这大夫是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些啥的？怪哉！怪哉！

易盼月但笑不语。

冷傲霜则是赏了易盼月一记白眼。对于他的玩笑话，她并不打算加以理会。

“大夫，请用茶。”被称为小顺子的小厮必恭必敬地捧着一口茶杯过来。

“劳事了。”易盼月接过杯子，转身递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冷傲霜。“给你喝。”

掌柜见这情形微微变了脸色，暗斥小顺子怎么只倒了一杯茶过来。

“不必了，我不渴。”冷傲霜并不接受，而易盼月早已伸出的手臂只好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爹，我听说无名大夫来了。”声若银铃，大抵就是指这种声音了。

一名明眸皓齿的姑娘，一身轻便的打扮，有点急惊风地奔了过来。人未见，声音倒是挺清楚的。

“唉，这丫头──”掌柜的无奈地直摇头。

“我怎样？”张燕儿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前厅，就听见她爹爹又再数落她的不是。她有点不悦地正要询问，却在瞥见了同样站在前厅中的卓尔男子，举止也在瞬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啊大夫，是你啊。”她低垂着头，满脸潮红。

“燕姑娘。”易盼月微笑地打了声招呼。

冷傲霜淡淡地扫了眼易盼月，嘴角噙起一抹讥诮。

哼，他还真吃得开。

“你干嘛？”冷傲霜微微一惊，怒瞪那名胆敢用手指轻弹她唇角的狂徒。

“不要乱想。”易盼月轻轻撂下一句，只让他身边的一人听见。

冷傲霜气愤地再度转过身去。

这一来一往落进他人眼底，心思是百样地转。

张燕儿这才注意到站在易盼月斜后方的女子，心中暗自揣测起她与易盼月的关系。

“不是说要看昨日方从南洋购来的香料草药吗？”冷傲霜突然自动提醒。她只想来看药草，对于其它的事一概谢绝。

“这位姑娘是……”张燕儿不禁问道。

传闻无名大夫未曾娶妻，但看这名女子与无名大夫关系匪浅，张燕儿心中亮起了警戒讯号。

而张燕儿的问题，最后还是由她老爹回答的。

“在下先前已同叶老爷通报过，说想见见昨日从南洋送来的珍贵药材，不知掌柜的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易盼月连忙向药铺掌柜说明来意。

若再不说，冷傲霜大概就要转身离去了吧，易盼月心中如是想。

张掌柜虽然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但这隐私如果人家愿意说，那也就算了；若不愿意，那么再问下去未免缺德。

所以张掌柜聪明地不再试图探听。

“行、当然行。”无名大夫是叶家的上宾，老爷子都说好了，他也乐得遵命办事。“药材暂时安放在后院二楼上的藏药阁子。小顺子，你看着柜台啊。来，大夫，小老儿带你们过去。”张掌柜摸了摸袖袋，从中掏出一串钥匙。

“爹，由我带大夫过去吧。”张燕儿不由分说地抢过张掌柜手中的钥匙，殷勤地招呼着易盼月。

“那……也好。”张掌柜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道。

燕儿今年也十八了，早到了嫁人的年纪……唉，女大不中留。

女儿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这个做爹的或多或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只不过……就怕人家看不上燕儿。

“那就劳烦燕姑娘了。”易盼月拱手道谢。

“好说。”张燕儿笑道。

叶家的药铺，整体采用传统的四合院建筑；因药材忌潮，所以特在后院加建了一层楼阁，专门放置珍贵的药物。

天井的空地上有几名童仆正在曝晒药草。

冷傲霜看着天井晒药的景象，不觉看得出了神。以前她在宫中，最喜欢趁着天气放晴跟着宫里的童仆一块在空地上晒药，药草若受了潮，往往就不能用了，十分可惜。所以必须时常地曝晒。

“走这边。”易盼月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

是啊，百医神宫早就不在了；就算想起，又有什么用呢？以前她还有药奴，而现在她真的孑然一身了。

正当这样想着，一只温暖的大掌伸过来包住了她的手，她不禁抬头一看──

“别露出这么落寞的神情，那会让我想将你拥进怀里。”易盼月低下一张俊美的脸道。

阁楼的楼梯有点窄，只容一人行之。

“大夫，这楼梯还挺亮的，不用担心会把人绊倒的啦。”张燕儿的声音从更上面传来。—“我想也是。”易盼月微微笑道。

真是一个爱笑的人，冷傲霜不禁想着。

直到走进藏药的阁房，易盼月始终握着她冰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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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到了，就是这里。”张燕儿打开原本上了锁的门道。

“谢谢你，燕姑娘。”

易盼月踏进药阁，意外地发现这阁楼十分宽敞明亮。

冷傲霜跟在他身后，同样打量着这很通风、很整齐的阁楼。药材放在这里，的确像是养尊处优。

“这阁子每天都有人来清扫，所以很干净。当然啦，放药材的地方一定得干净整洁嘛，大夫，你说是不是？”张燕儿努力地找话说。

“是的，燕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易盼月微笑道，随即又转头与冷傲霜一起观看从南洋购来的珍奇药物。

不是完全没见过—只因为较少见，接触也不似中原本土筑物来得深。两个人抽起一些药材，因阁内无桌无椅，遂两人干脆蹲坐在地上研究了起来。

张燕儿见引不起易盼月的兴趣，又不甘被冷落在一旁。

易盼月是个大夫，当然熟知这些药材；可是他身边那名小婢女总不可能懂吧。

只是一个婢女，却没有婢女的样，一直赖在大夫身旁，教人看了就讨厌。

张燕儿打定了主意，便向冷傲霜走去──其实，如果她看得够仔细，她会发现岂是冷傲霜赖在易盼月身边，应该是倒过来才对。

张燕儿走近冷傲霜，亲热地叫道：“好妹妹，你大概不怎么懂这些东西吧？

我帮你认识认识如何？“

好妹妹？冷傲霜皱起眉头。这姑娘看来最多也才十七、八岁—跟叶芙差不多年纪，无缘无故攀亲带故也就算了，怎么还称她为“妹”？

易盼月听见这话，不禁也跟着皱起眉头来，但是笑声却藏在心底不敢笑出来。

冷傲霜“不必”两字方要出口，张燕儿已不由分说地拉她起身—指着一柜柜的药材介绍道。

“看，这是木香，那叫苏合，最高那个柜子里装的是沉香；还有这个，这个是肉豆蔻……”张燕儿滔滔不绝地说着。

冷傲霜虽然不耐，但是并未道出张燕儿说的她早已知道之事。

张燕儿口若悬河，只是听的人有些痛苦就是了。

反倒是站在一旁观看的易盼月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燕姑娘──”

“啥事？”张燕儿一听易盼月叫她，欣喜得立刻将冷傲霜丢到一旁，殷勤地问道。

易盼月见这景象，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讪讪然地说：“她跟在我身边有一段时间了，该懂的她不会不懂。”

张燕儿闻言，脸色微变地看了一眼易盼月口中的“她”。她懂，那她为什么都不说？是存心让大夫看她笑话吗？她微愠地瞪了冷傲霜一眼。

冷傲霜没接收到她的白眼，因为在同一时间里，她正丢了一个表示“多事”

的眼神给易盼月。

易盼月是多事没错，但也的确为冷傲霜解了围。

他们眼波一往一来，看在一旁的张燕儿眼里，还真像眉目传情。

这个贱婢，竟敢勾引主子！张燕儿气愤在心底。

“燕姑娘，多谢你带路，我们自个儿看就行了，不敢再耽误燕姑娘的时间。”

易盼月含蓄地说。

想要她走？门都没有。大夫被那小婢女迷骗了都不自觉。

“不行，来者是客；何况大夫又是我们的贵客，怎有丢下客人，自忙自的道理？我若真走，爹爹知道了会骂我的，不行不行。”

“那……真是不好意思。”易盼月温文有礼歉说道。

“哪里。”唉，这么好看、这么温文儒雅的男子，世间只怕再难寻到第二个了。张燕儿心醉地看着易盼月的脸庞，神迷地想。

从他第一次踏进药铺时，她便对他……一见钟情了。

“这是真珠粉末吧？”易盼月沾起一些看起来柔滑富有光泽的细白粉末。

冷傲霜看着摆在真珠粉末旁的犀角，不禁喟道：“千金之药啊。”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一方济之，德踰于此。”易盼月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冷傲霜身边道：“所以隋唐名医孙思邈才将毕生的心血命名为‘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只因人命贵于千金呢。”

冷傲霜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也许你说的对。”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

从小她受的庭训不就是如此吗？

“傲霜──”易盼月闻言不禁高兴地握住了冷傲霜的手，感觉冰冰凉凉的。

“大夫！大夫──”一名仆人冒冒失失、慌慌张张地大喊。

“发生了什么事？冒冒失失的！”张燕儿首先斥道。

“有什么事吗？”易盼月连忙安抚道。瞧他这么慌张，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仆人冷汗直流，说话结结巴巴的。“老……老……老爷……老爷他……”

“你话也说清楚一点。”张燕儿不禁叫道。

“别急，慢慢说。是叶老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见仆人闻言后点头如捣蒜，更证明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忙又问：“老爷可在府中？”

那仆人因为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力点头。

“老爷发生了什么事？”张燕儿不禁叫道。

易盼月扶着那仆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走，我们马上回府，路上你再把详情告诉我。傲霜──”易盼月回头唤道。

“你去吧，我想留下来看看。”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有易盼月一人，应该就够了吧。

“也好。”易盼月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对张燕儿道：“燕姑娘，就麻烦你陪她了，我会尽快回来。”他就担心冷傲霜会不告而别。

“大夫，你快去吧。这位姑娘有我照顾。”张燕儿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冷傲霜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讥笑易盼月。她会需要别人照顾吗？他怕她跑了才是真的吧。

易盼月匆匆跟着叶家的仆人离去。

药阁里，就只剩下了张燕儿与冷傲霜。

冷傲霜兀自观看各类药物的外型，偶尔还嗅了嗅，有时则弄了一点点放入舌上轻尝，似乎很着迷地做着自己的事。

张燕儿站在一旁，像猫一样地观察着冷傲霜的一举一动。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张燕儿有点不耐烦地问。

“若姑娘有事，请自便。”冷傲霜没有兴趣搭理张燕儿。

然后害她被大夫骂？这奸险小人，休想诡计得逞。

张燕儿暗哼一声，偏过头去。良久，她又道：

“喂，你是何时开始跟在大夫身边的？”以前怎都没见过她？

她跟在易盼月身边？

这姑娘似乎也管太多了。她探问易盼月是一回事，但是从她身上着手，就是一项不高明的作法。

“你怎么不回话？”张燕儿认定她是易盼月的贴身婢女。

冷傲霜是不打算开口了。

但是这种低调的作法看在张燕儿眼里，却是极大的侮辱。只不过是小小一名婢女而已，也敢这么高傲！？

她一时气恼地口不择言：“大夫是个很好的人吧。你是他的贴身侍女，自然与他较亲近，就不知你们是否有亲近到床第之间？”

冷傲霜微微一愣。却没有出现张燕儿所预期的羞忿交加的惊慌神情，反倒大笑了出来，坦荡无愧地直视着张燕儿。

“你笑什么？”张燕儿有些心虚地问。

“就算我真是他的贴身侍女，就算我是个侍寝者的身分，好歹名正言顺，而无关配与不配的问题；但是姑娘你，今日以讨伐的地位来探问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乃至床第之事。请问，是谁给你这个权利的？”冷傲霜说罢，懒得再辩，便转过身继续沉浸在接触药草的新奇之中。

冷傲霜一番话说得张燕儿冷汗直流，小小一个婢女，竟堵得她无话可以反驳。

虽然理亏在先，却仍是不服气、不甘心。

考虑了良久，张燕儿作出了一个将来会令她后悔万分的决定。

“喂，我要走了，你自个在这儿慢慢看个够吧。这是钥匙，离开的时候记得锁上。”

冷傲霜闻言，无所谓地站了起来，打算接过钥匙。

不料张燕儿却在她转过身的同时，将手掌中不知何时暗藏的不名粉末撒向冷傲霜。

冷傲霜没有防备，虽及时闭住了气，仍是不慎吸进了一口。

“曼陀罗──”冷傲霜不解张燕儿为何要如此做，但是脑子却已不受控制而昏昏欲睡了。

“你就在这药阁里睡一觉吧。”张燕儿拍拂掉手上残余的粉末，心虚地看着昏睡在地的冷傲霜。

就教训她一下吧，一下而已。张燕儿努力地想忘却心中没由来的不安……※

※※

叶守中了不知名的毒。

现在叶家上下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召集了叶家最擅长疗毒的大夫，却依然不见效果，甚至无法确定叶老爷子中的究竟是哪一种毒。

易盼月被急急忙忙地请到叶守房中，里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叶芙泪眼潸潸地守在一旁，看见易盼月到来，如遇救星般的唤了声：“大夫，我爹他──”

易盼月奔到床边。

“我看看。”

叶守的额面上已经聚集了一股黑气，唇不发紫反泛白，一看就知中的是一种很棘手的毒。

“怎么会中毒的？”易盼月执起叶守的手腕把脉。

“福叔，你来说。你跟在老爷身边，告诉大夫我爹是如何被下毒的。”叶芙紧张地喊。

“老爷今天是去赴淮阳王爷的约的—在红香茶馆……”

“被下毒？”易盼月蹙起一双剑眉。他发觉叶守的气血竟是逆流的，那表示中毒已深，这下可糟了。

“是的。”叶芙哀凄地说：“上回绑架我不成，这回直接冲着我爹来了。”

又是为了叶家义诊一事。

易盼月闭起双眼，思考着哪一种毒会产生叶守此刻的症状。

他先让叶守服下平日备用的解毒水，但显然没有什么作用。

“无名大夫，在下以为可能是‘黑阎罗’。”一名叶家的大夫说。

“黑阎罗”的确会使人气血逆流而亡，但是不会使人唇色泛白。

会让人中毒后唇色不是发紫反而泛白的，在印象中有好几种；可能是“冰水银”，也有可能是“柳絮白”或是“素素”，这些毒的症状颇为相似，究竟会是哪一种？

“大夫，依我见应是‘柳絮白’。”

“不，应是‘冰水银’才对。”

叶家的大夫你一句、我一句地提供自己的诊断。

易盼月却在心中有了个谱，只是……尚欠东风啊。

“老爷是喝了一杯酒后才中毒的，堵应该是下在酒里。”叶福说。

易盼月展眉一笑，东风来了。

“什么酒？”易盼月问道。

“是‘醉流霞’。”叶福答道。

“快备一杯过来。”易盼月连忙吩咐，又问：“刚刚还有让叶老爷服下任何解毒药物吗？”

一名大夫说：“因为无法确定老爷中的是什么毒，所以不敢开药。”

除了先前的解毒水以外，那就是没有了。

而三种会使唇色泛白的毒理，就只有一种可溶于酒液之中。是了，那必是“柳絮白”。

易盼月连忙开了解毒的药物。

“大夫，我爹──”叶芙不禁担心地问道。

“叶小姐不必过虑，服下解药后应该就没事了。”

叶家的大夫按照易盼月的指示，将药磨成粉状溶进酒杯中。

叶守中的是“黑阎罗”与“柳絮白”的混合毒，这种毒是混在“醉流霞”之中，解毒时则必须再用“醉流霞”。

如果先前叶守服用过“黑阎罗”或是“柳絮白”当中任何一种毒的解药，而非两种解药一起服用，只怕此刻是大罗神仙来救也回天乏术了。

易盼月在心中暗暗吐了一口气。

服下解药后半晌，叶守便悠悠转醒。

“爹──”叶芙喜极而泣地哭倒在父亲身上。

“老爷醒过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在场的叶家人终于松下一口气。

“幸好有无名大夫在。”

叶守得知是易盼月救了自己，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我们叶家又欠了大夫一分人情。”

易盼月笑道：“叶兄千万不必挂怀于心。”他是不讨人情债的。

正当大伙松了口气的当口，屋外传来阵阵的呼喊。

“王爷──”

朱见浔一头闯进叶守房中，众人皆吃惊地行礼，喊了声王爷。

他一挥手，表示不必多礼。

“叶老爷，下毒的人已经捉到了，现在缚在前厅交给你发落。”胆敢当着他的面下毒，朱见浔第一个不饶他。

“多谢王爷。”叶守拱手道谢。

“叶老爷不必多礼，此次相邀还让叶老爷遭遇到这种事，是本王的错。”朱见浔俨然天生王者，气度从容。

“不敢。不过这次倒多亏了无名大夫。”

无名大夫？莫非就是叶老爷前些日子提起的那位神秘大夫？

是的，就是他。淮阳王与叶守交换一个相知眼神。

易盼月早听叶守提过淮阳王有意与他结识，只是都被他婉拒。

眼前这位王爷气度从容，倒是可以一识之人。听叶守在此时搬出自己，恐怕是非得识他一识不可了。

果不其然，淮阳王问道：“那大夫可在此地？”他眼光四处梭巡着，最后落在一名玉树临风、身着长袍的俊美男子身上。

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激赏的目光。

好俊的人品，连他都相形失色；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并无损眼中的精明睿智，是个好人才，朱见浔心中更打定了结交的意念。

“叶老爷，这位公子是──”朱见浔向叶守寻求印证。

易盼月见逃避不过，只得暗暗苦笑，自我介绍一番：“在下无名。”

朱见浔笑道：“见浔久仰大夫神医之名，承蒙今日幸会。”

“实不敢当。”易盼月拱手说道。

“大夫若不敢当，那谁还担得起这名呢？”叶守笑道：“大夫实至名归，不必过谦。”

“叶兄，名若无用，弟纵揽千万何益？”易盼月从来就不是个谦虚之人啊。

“好一个名无用，这就是大夫化名‘无名’之意？”朱见浔激赏地说。

“请恕在下无礼，无名并非王爷所意指。”只是承药叔之化名。

“无妨。见浔对大夫可谓神交已久，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希望日后能与大夫以友相称。”淮阳王不摆官架子、王架子，说出心中对易盼月的欣赏。

易盼月并没有受宠若惊的神情出现，只是有礼地说：“交友本非难事，若王爷具有意与在下相称以友，在下自然无法推拒。在下曾闻交友贵相敬，倒不曾听说某人欲相交某友，某友便得答应顺从的，王爷倒是让在下开了眼界。”易盼月说来彬彬有礼，但话中的意思却足以让他招来杀身之祸。不过，易盼月擅长察言观色，他知道王爷甚有度量。

朱见浔果然如易盼月所料，不怒反笑。

“大夫说的是，是本王疏忽了。”

“不敢。”易盼月嘴里虽这样说，所作所为倒不像这回事。“王爷，君子之交淡如水。”

朱见浔愉悦地表示认同：“是，本王同意。”

不过人生难得有此知己，要淡如水还真有点困难。

“对了，那缚在前厅的那名下毒者要怎么处置？”朱见浔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他是不是茶馆里的伙计或厨子？”易盼月沉吟问道。

朱见浔颇为讶异──因为易盼月神准的臆测。

“是，是个跑堂的。”

“竟是他呀──”叶守似乎有了一点印象。“真是没想到。”

“他承认毒是他下的？”易盼月又问。

“是的，他已经承认。”朱见浔说毕，等着易盼月接下来的话。

“那么就随意杖打几棍了事，以示惩戒后便放了他吧。”易盼月笑道。

众人在惊异之余，叶守首先发难：“这怎么行！”

朱见浔在惊异过后仔细一想，才觉得易盼月说的没错。

“叶老爷，先听听大夫怎么说。”

“王爷似乎也已有想法，何不先听听王爷的高见？”易盼月笑说。

朱见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要阻止这回义诊的，一定是个颇具势力的人或团体。本王本想逼下药者招供，但是听大夫一言，才想到这下药之人只是个不知情便被利用的人而已，杀之无益。”

易盼月点头道：“王爷说的极是。这些人虽然无法无天，但对王府显然仍有忌惮，否则──”

“否则本王的酒杯里恐怕也注满了断肠毒液。”朱见浔大笑接道。这位无名大夫实在深得他心。“见浔真恨不得邀先生共聚府中，饮他个三大白，畅说古今事。”

“好说。”淮阳王确实与众不同，颇值得深交；但是啊，他还是离官字辈的人远一些好。古有明训，明哲保身。

“大夫，本王荐你入朝为官可好？以先生之才学──”不为国家所用，实在可惜。

“万万不可，请王爷切莫为此。”易盼月担心的就是这个。

恶者毁之，爱者惜之；就算是后者，也是他所不愿的。更何况天下间重才、惜才、爱才、好客交游者如淮阳王本来少见，恶而毁之者却处处可拾。

“为何不可？”

易盼月坦荡荡地回道：“回王爷的话，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如何过得了官场明争暗斗的桎梏？还请王爷切莫荐在下入朝。”

朱见浔闻言，深思之后觉得易盼月说的也有道理。所谓人各有志，他也不便勉强，遂不再提荐举之事。

见朱见浔打消了先前的主意，易盼月暗在心中松了口气。

正欲再深谈，门外却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声──

又有事情发生了！

“老爷！老爷！事情不好了！”来人匆匆忙忙的，未等通报便冲进叶守房里，足见事情之急。

“什么事？”尚在床上休养的叶守忙起身问道。前来禀报的是一名平日颇稳重的家丁，慌张成这样—想必是有要事发生。

那名家丁连气都还来不急喘一口，便急急地说：“咱们叶家的药铺子失火了！”

“什么？！失火了？！”叶守闻言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唉，怎生的多事之秋啊！“快，快派人帮忙救火！”叶守强撑着下榻命道。

“刚刚总管已经领一些人去了。火势很大，好像控制不住──”家丁又说。

失火！朱见浔听闻这消息也颇感震惊。叶守才刚从鬼门关回来，怎么叶家药铺又发生这种事？他连忙招来身边的卫士，交给他一块令牌，要他尽速向官府调人帮忙救火。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发现易盼月在乍闻叶家药铺失火时早已冲出了叶守的房间……

※※※失火！易盼月闻言，心惊得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

傲霜还在药铺里边啊，他愈想愈觉得不安……

远远的就看见黑烟宛如巨龙一般的盘踞在空中，火光照映得黑烟更形邪魅。

火，腥红的一片，像招魂的幡旗，放肆地在风里招摇。

易盼月在望见陷入一片火海中的药铺，有那么一瞬间竟忘了呼吸。

木制的建材本来就容易燃烧，而老天爷不知在开玩笑否，竟刮起风来，更助长了火势。

易盼月穿越重重围观的人墙，每前进一步便咬牙一次。傲霜，你现在可安好？

围观的人比实际救火的人还多，有一刻易盼月几乎要以为自己将窒息在人海之中了。

“拜托，请让让。”

好不容易穿过了重重人墙来到大门前，便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

“大夫。”

易盼月顺着声音望去──

是张掌柜！他连忙走了过去，发现药铺大多数的人都已在外头。

“大夫，你怎过来了？老爷平安了吗？”

易盼月点点头，又问：“掌柜的，可还有人在屋里面？”

张掌柜想了想，答道：“应该没有了才是，堂里的大夫和病人都逃出来了。”

“那燕姑娘呢？”傲霜应当在她那儿吧？

“燕儿她在那边帮忙救火呢。”张掌柜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帮忙提水的姑娘道。

“水来了，让让喂！！”一群壮汉提着水桶过来。

火势太猖狂，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张燕儿在那边，那么傲霜呢？傲霜在哪里？

易盼月丢下张掌柜，匆忙赶到张燕儿身边。

“燕姑娘──”

张燕儿正将水桶传递给后边的人。

“空桶子再拿过来，快点啊！大夫！”

易盼月四处张望着，一见张燕儿便急问冷傲霜的下落。虽然张掌柜说屋里的人全都出来了，可是他仍不放心她的安危。

“傲霜呢？你看见她没有？”

傲霜？张燕儿一脸茫然。

“就是先前跟我一起来药铺的那位姑娘，她人在哪里，你看见没有？”

是她啊！张燕儿突然惨白着一张睑，她竟把她忘在药阁上了。

“燕姑娘？”易盼月直觉不对劲。

“水！快打水过来啊！”有人叫着。

随即又有人喊道：“不行了，火太大了，根本救不了！”

张燕儿看着熊熊的火焰，手中的水桶不知何时已落了地。火势太大，映入她眼帘的竟是一片的橙红……

她不是故意要害她的，她真的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燕姑娘？”易盼月刷白了睑，顾不得礼数，紧捉着张燕儿的双肩问。

张燕儿掩泣道：“大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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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里面是不是？”易盼月生平第二回情绪失控──也是为了冷傲霜。

张燕儿点点头，抽泣道：“她还在药阁理……”

“火太大了，快撤开，屋梁就要倒下来了！”不知是谁大声地喊道。果然一根着了火的大梁柱硬生生地倒了下来。

她还在里面！不──

易盼月心系冷傲霜的安危，拾起掉在地上的木桶，打了一桶水便从头顶倾倒而下，将全身打湿。

“大夫，你想做什么？”意识到易盼月的举动，张燕儿惊道：“不要啊，大夫，你千万别做傻事。火势那么大，莫说人在里头，可能早就……你若进去，是寻死路啊。”

易盼月哪里听得进去，丢下水桶便冲进火海之中，心里想的、念的，都只有那一人。

“快来人阻止大夫呀！”张燕儿拉不住易盼月，只好大叫道。

所有的人都料想不到竟会有人冲进火场，回过神时，已眼睁睁地看着易盼月消失在火幕之中……※※※

很热。

夏天到了吗？

可是夏天也没这样热啊。

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喔。

昏睡在地上的冷傲霜张开眼皮时，看见的是一块燃烧的布帘。那姑娘不仅迷昏她，还放火烧她？

她坐起了身子，发现地板不再是原有的冰冷，而是温热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竟怀疑起自己的知觉。

曼陀罗的麻醉效果还未完全散去，她揉揉发疼的头，一时之间还不能思考。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到窗边一看，才发现整个院落都着了火，而且火势冲天。这药阁可能因为位在最边缘，她才没一下子就葬生火窟；不过好像也快了，因为火已经烧到这阁楼来了。

冷傲霜走至门边，用手轻触了下门板，不仅被烫了一下—也发现了另外一件骇人之事──门被锁上了。

她又踱到窗边，往外望去，几乎全陷进了火海。

天啊，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就全变了样？

阁里有些地方也开始着火，一些药物已经燃烧了起来。多种药物的味道混在一起，还真不是普通的呛鼻。

这药阁里有麻醉用的迷药，她先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那位姑娘会拿它来对付她。

她掏出手巾掩住口鼻，以保呼吸顺畅。她若再不离开，不是被火烧死就会被烟呛死，要不就是熏死在这浓厚的药味之中。

但想要离开，门又被上锁了；而唯一的一个希望便只剩下头顶上的这扇窗。

无奈她现在浑身无力，跳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摔断一条腿；但如果走不动！没法穿出火墙，她一样要死，并且死得更难看。

无情的火不断不断地延烧上来……

一股呛鼻的药味，把差点昏睡过去的冷傲霜又给呛醒。

冷傲霜双眼一睁，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药柜旁抽出一个抽屉，而后又坐回较通风的窗边。

她的脸色原该是苍白的，但大概是因为火光的因素吧，映照得她的双颊潮红一片。

她随意翻动着抽屉里的犀角……想当年李太白病重时，缺的可不就是这味千金之药。她挑起一个丢向火焰中，直到丢到剩下最后一根才停止。唉，反正迟早都要被火吞噬的，她就省点力气吧。

她趴在地上，手中的犀角滑落了下来……

同样都是火海，同样都是要夺去人命，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十五年前带走的是三百条生命，而今日这场则是她孤独一人步向幽冥。

黄泉会冷吗？还是像现在这般的热？谁来告诉她？

怎么活着的时候路是一个人走，到死了也还是孤独一人呢？谁又来告诉她？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但不是很清晰。

是爹吗？还是娘？或者是药叔？抑是……

“傲霜──”

很熟悉的声音，到底是谁呢？

“傲霜──”

不管是谁，都不要再叫了。她觉得好累、好晕，只想睡一觉。

“傲霜，你还好吗？傲霜──”

好难听喔，嗓子都叫哑了。这难道是……易盼月的声音？！

冷傲霜心中一惊，勉强爬起来倚在窗边，果然看见易盼月正穿过中庭的一片火海而来。

易盼月顾不得身上着火的衣边，狼狈而心惊地看着已经陷入火海中的药阁。

终于，他看到了倚在窗边的冷傲霜，一颗不确定的心这才暂稳了下来。

“傲霜──”他大声唤道。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在何时已被灼伤。

看着楼下的男子，冷傲霜无力地靠在窗子的横栏上，心中一时百味交陈。

不用他说，也不是自抬身价，她没由来的就是知道他是为她而来的。

这个傻子，竟不顾危险地冲进火场来找她。

一根短梁支撑不住火舌的侵略，从屋顶上掉了下来。冷傲霜无处可退，只好将身子往窗边挤；恐怖的是那掉下来的木柱刚好在她的脚边，差一点就要砸烂她的头了。

“傲霜，跳下来，快点！”只剩下这个方法可以救她，又不至于让她受伤。

动作要快点，不然楼就要塌了。

跳下去？她有没有听错啊？

“傲霜，跳下来，相信我。”易盼月见冷傲霜迟迟不肯跳下来，心开始有些慌了。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肯跳下来？是不相信他还是她……不愿意？难道她想留在那边……

“傲霜，快点跳下来！”易盼月张开双臂，极力呼喊。他打算她若再不下来，他便要冲上去；管它危楼烈火，谁都不能从他身边夺走她。

一声声的呼唤将冷傲霜迷离的目光拉了回来。她看向站在楼下张开双臂的易盼月，不禁讥诮地抿了抿干涩的唇。

当真那么有自信啊？若她不跳他又能怎样？

算了，跳就跳吧，谁怕谁。

她纵身一跃而下──

天啊，易盼月怎么接得着她的？但是这副温暖的怀抱却意外地教人怀念。

“我接住你了。”易盼月笑意甚浓地说。这个笑，永远都那么自信满满。

他紧紧地拥住冷傲霜的身子，仿佛抱在臂弯里的是一片云，稍稍松手便要被风给吹走似的──这是他所不允许的。

“可惜了千金之药，一场火便全付之一炬了。”冷傲霜有气无力地看着身后的药阁倒塌。

“的确可惜。”但是千金之药哪里比得过一个冷傲霜呢。

火势依然猛烈，一道道的火墙将鼎沸的人声隔绝在外，而墙里墙外，却是两样世界、两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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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火焰冲天，就像地狱之火，将天井中的两个人死死围困，丝毫不肯退让。

天井中虽然没有可供燃烧的物品，但是焦黄的泥土却显示这片土地再也支撑不住火舌的侵犯而赤赭龟裂。

易盼月小心翼翼地将冷傲霜抱起，不让她碰到热度逐渐升高的泥土地。

现在的天井就像个大烤炉，再不想办法离开，就算不被烧死也会闷死在这边。

“易盼月，你是个呆子你知道吗？”冷傲霜虽然有气无力，但问话的口气倒挺犀利的。

而易盼月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是，臣知罪，娘娘请息怒。”

冷傲霜闻言，又笑又嗔地抡起粉拳就往他背后揍去；只可惜力道不足，像在捶背。

明明是不痛不痒的一拳，没想到易盼月却夸张地大喊：“你想谋害亲夫啊！”

冷傲霜真败给他了。

易盼月执起她的右腕诊脉，问道：“曼陀罗？”

难怪她会全身无力。若是他没来，她岂不要丧命于此？到底是谁下的药？

冷傲霜并不否认。但是堂堂一个宫主，被人下了药还一副虚弱的样子，实在说不过去。

“还说呢，都是你害的。”招蜂引蝶，男人真是祸水。

“我害的？”易盼月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明白冷傲露有意保留，便不再追问。

“是啊。现在可好了，火这么大，你这呆子还闯进来，真的那么想死吗？咳咳──”冷傲霜被烟呛了一下。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会死在这里。

易盼月环视四周熊熊烈火，想要寻找火势较小的地方，也许还有办法冲出去。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会。”冷傲霜斩钉截铁。

“真的啊……那为什么你的眼睛这么红眼眶还湿湿的？”

“那是被烟熏的。”冷傲霜抗议道。“如果你死了，我也死了，我干嘛还掉泪呀？”

“哦，那也好，听起来挺不错的。生虽不同时，死却能同穴，我们就做一对同命鸳鸯好了。”易盼月低低地笑着，只是声音有点哑。

北面的路不通，南面又是大门口，只怕屋顶就要塌下来了。走东面或是西面吧，建筑较少，或许可以冲过去。

易盼月敞开外袍，将怀中的人儿完完全全地保护在胸前。当对同命鸳鸯虽然挺不错的，但他还是比较喜欢和她携手过一生，所以他必须闯闯看。

正欲提气跃起，东面的围墙突然崩坍了一隅，火焰顿然向两旁分散。原来是有人开了一道火巷，他来不及欣喜，便听见东面墙外传来一声一声的呼唤──

“大夫！大夫──”

易盼月连忙应了声，抱紧了怀中的人便从崩塌处奔了出去。

“快点，继续救火。”淮阳王站在火场外指挥众人毁墙灭火。

“里面有人出来了。”有人眼尖地看见火场中隐约而现的人影。

“是大夫，大夫出来了！”

易盼月以极迅速的速度从火巷中冲出来，仍然免不了挂彩，衣缘也着了火。

淮阳王见状，连忙提了桶水往他身上泼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大夫。”朱见浔欣喜道。

易盼月看着自己一身湿，又见站在面前的朱见浔，知道自己这次是欠了他一回。

朱见浔见易盼月怀中紧抱着一名女子，忍不住想探头一窥究竟。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像无名大夫这样一名卓尔不群的男子不顾自己的安危投身火场救人。

似乎是察觉到朱见浔打量的目光，易盼月吝啬地一挥长袖，巧妙地挡住窥探的眼光。

朱见浔见状不由得笑道：“看一眼无伤大雅吧。”

奇怪？怎么愈看愈觉得那女子似乎在哪儿见过？

易盼月微微一笑。“请容我们先行告退，王爷今日恩情，易盼月来日必报。”

朱见浔见他们一身狠狈，受伤处也需要治疗，便不再多言。

易盼月是他的名字？他想了一想，仍忍不住说了一句：

“原来大夫并非真正无名啊。你放心，今日这分恩情，来日我一定相讨。”

“多谢王爷。”易盼月颔首，抱着冷傲霜即离开火场。

在易盼月转身的时候，朱见浔仍忍不住瞧了他怀中的女子一眼。

冷傲霜埋在易盼月怀中，感觉到一道窥视的目光，有些厌烦地抬起脸看了窥视者一眼，而后又将脸蛋垂下。

朱见浔心中一惊！那张冷艳的脸庞，分明是前些日子在叶家前院看见的那名女子──叶芙？！

她怎么会在这里？易盼月冲进火场救的人竟是她？而她与易盼月又是什么关系？朱见浔赫然发现，他最在意的竟然是最后一个问题。

朱见浔失神地望着易盼月与冷傲霜离去的背影，久久无法为心中的疑问找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世上怎么会有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呢？

如果有，那又是为了什么？

一句感激的话？不不，谁会要这种虚妄的东西，只不过是几个字而已，没有人会要的。

挟恩以自重？那如果死了，一切又有什么用，不会有人这么呆的。

“那是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是易盼月的说法。

好吧，姑且接受。但，为何偏偏是她呢？

真是个傻子，无可救药的傻啊。

冷傲霜趁着易盼月熟睡之际，跪坐在床畔，一只玉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攀爬。

这是一张会让女人为之失色的脸，也是一张会让女人为之意乱情迷的睑。

这么好看的眉，如剑一般的斜飞入鬓，却没有武夫惯见的粗犷鄙俗；这么挺的鼻梁，如果一拳打下去会变成怎样？还有这张嘴，能言善道的可怕；还有这双眼睛，竟如当初初见时所见的那般干净，颇令她意外。对于一个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人，还能不沾上半点江湖的味道，真是不容易啊。

只是，为何这双眼中总是带有一抹笑意呢？

赫！他是何时醒过来的？

冷傲霜将手迅速抽离他的脸庞，有一点惊讶！却无一般女子应有的羞怯。

“刚刚才醒。”有只纤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的，要还能睡，除非他是睡仙了。

况且，他也不是习惯晏起之人。

他会猜心吗？冷傲霜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易盼月并未起身，伸手轻抚她花瓣似的脸颊。

“你不是会猜心吗？那还需要问？”她一向讨厌别人的碰触，为何却对易盼月产生不出相同厌恶的感觉？

“我猜，你这么早来我房里，是来调戏我的。”他如果真的会猜心就好了。

“是喔，我是来调戏你的──”少臭美了。这种肉麻的话也只有易盼月能讲得脸不红、气不喘了。

冷傲霜话还未说毕，便被易盼月以唇封之。

易盼月的吻不带侵略，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目的达成了便躲到一旁偷笑。

“你又──”冷傲霜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易盼月非但不生气，还很邪恶地勾引她。

“想不想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吻？”他盯着她的两片红唇问道。

真正的吻？他吻过很多人吗？

冷傲霜毕竟不是泛泛之辈。“听说男人在大清早时‘兴致’最高昂，看来传闻似乎不假。”

易盼月笑道：“那得看有无女子大清早就闯进男人的闺房喽。”

“真的？不管什么人闯进来，一律来者不拒？”要扯，大家一块来扯嘛。胡言乱语谁不会？

“不，我的闺房只欢迎一个女子闯进来。”易盼月作态学女子摇着食指。

“谁？”冷傲霜没有察觉自己话中的酸味，天真地踏进易盼月所织就的天罗地网中。

易盼月好整以暇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绝美脸蛋，缓缓开口：“冷傲霜啊。”

他不知何时已攫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拉至床铺；在她还来不及退缩反抗时，便霸道地吻上她柔软的红唇。

他并不是很清楚亲吻人时该怎么做，他只是凭着一种本能，或舔、或吮、或轻咬，并且忘情地用舌探进她口中挑逗她。

食色为性，他现在信了。

冷傲霜惊愕得无法动弹。理智告诉她要快推开他，最好掴他一巴掌；让他再也不敢轻薄她；但是，她的理智却在他的唇舌相亲之下一点一点丧失。她想将那仅存的一丝理智捉回，又生怕抛却以后她会后悔；然而体内逐渐激荡的狂潮却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她害怕得想要呐喊，却发现逸出唇的是嘤咛一声。

两人的唇生涩而热烈地贴合；春日融融，门外是清期闲晨、鸟啭花香，门内却是情潮暗涌、欲拒还迎，皆是无限好春光啊。

清晨的阳光从窗纱透了进来，偷偷地窥视房内的人儿，不知不觉也捂起了羞红的脸颊。

即是霜雪，也该融化在这温暖的季节中。

必须放开她了，若再吻下去，他无法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而他，并不想伤害她，即使这温存如此教他眷恋、迷醉。

恋恋不舍地再轻吮了她柔软的唇瓣，易盼月才不怎么心甘情愿地放开冷傲霜。

冷傲霜喘息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初尝情潮的她，只觉得胸中有一把火在沸腾她的血液，让她浑身灼热，几乎窒息。她张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呆呆地望着与她同样喘息不已的易盼月。

“还喜欢吗？”易盼月欣赏地凝视冷傲霜难得的妩媚，真是万种风情。

易盼月的一句话将冷傲霜唤回了现实。

他们……怎么能够做这种事呢？

她是应该要发火的，但为何她连羞愧的心情都没有，甚至还不厌恶方才那种亲近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她再怎么不识情滋味，总明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意乱情迷约莫是动了情。

要她动情也并非不可能，所谓阴阳调和，本来就是极自然的事。但，如果今日轻薄她的若换作别人，她还会像现下这般吗？

不管怎么说，对他动情、与他亲近，都不该发生的。

“傲霜？”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冷傲霜看向易盼月关注的眼神，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易盼月不解她的话意。

“吻一个年纪比你还大的女人。”

没想到她竟会在意这个。

“你觉得奇怪吗？”

“不然我为什么问？”简直是废话。

“你认为不合常理、不行？你担心别人看待的眼光？”易盼月一步步逼问，不肯让她回避。

冷傲霜答不出话来，只好一迳地摇头。

“还是你觉得被一个小你三岁的男子亲吻是一件很令人厌恶的事？”易盼月咄咄逼人，毫不留余地。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冷傲霜有些招架不住。

易盼月一脸无辜地道：“我哪有？”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有机会逃走。

“你自己清楚。”冷傲霜用力一扯，想将被捉住的手臂抽回。

没想到这一抽却将床上的人也抽下了床。她一惊，连忙收手，但已来不及挽回，易盼月连人带被地被她扯下床；而冷傲霜闪避不及，也被他压在身下。

冷傲霜慌忙中只来得及将手挡在他胸前，阻止两个人的身子过分贴合；但事实上，这样的接触已是踰矩了。

冷傲霜本想将易盼月推开，可那挡在他胸前的双手免不得要碰触到他的胸膛，才刚要使力，却发现指间传来的触感十分的……不寻常。

这哪会是一个文弱书生该有的胸膛？未免也太结实了些。

冷傲霜神色一闪，抿了抿唇，竟伸手朝易盼月的胸口探去──

“傲霜，你在做什么？”易盼月按住她的手，将她拉坐起来。

但冷傲霜却固执得很，一手被捉住，而另一手又探去。

“这么想调戏我啊。”易盼月慵懒一笑，突然将脸凑近她。“那我就成全你吧。”说得像送羊肉入虎口一般。

冷傲露及时伸手挡住了易盼月的唇，对上他的眼道：“不，不要。”她低头扫过易盼月单衣下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结实胸膛，沉下了眼眸。“我觉得你无法让人信任。”

易盼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将冷傲霜深深拥进怀中，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间。

“对不起，是我的错。”

还应该相信他吗？冷傲需兀自陷入了自己的苦恼中……

※※※

再过半个月，叶家将有一场婚事──淮阳王欲娶叶家千金叶芙为妃。又或者说，淮阳王府与叶家将要结成亲家了。

叶芙的双脚还在复健当中，尚无法如以前一样正常行走，但已无须他人的扶持便能自己走一小段路。

这件婚事一传开来，叶家上下莫不震惊，而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当事者本人──叶芙。

她长年居处深闺，怎么也不明白淮阳王为何会迎她做妃子？而她也只见过那淮阳王爷一面—那次是她爹叶守中毒时，她正好在一旁陪伴，虽然事情发生至今也有一小段时日了，但对那王爷的印象倒还颇深。记得他生得十分魁梧，一双眼如鹰隼般炯炯有神，可是却有点怕人呢。

她记得那日她来不及避开，便静静地站在一旁，而那位淮阳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怎么知道他说娶就娶呢？

大明开国至今一百五十余年，叶家还算得上是医药世家，也出了好几位宫中太医，甚得皇宠；但是大夫这种职业，在社会上的地位却与算命卜筮者同流，十分低落。淮阳王贵为皇亲，又是朝廷重臣；叶家就算素富盛名，又哪里攀得上堂堂一名王爷？

她实在很困惑，但是却无人可以告诉她答案。就连她爹爹，问他原因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可好，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出嫁了，即将飞上枝头做凤凰，成为人人称羡的王妃。就算刚刚才听到他们叶家因为义诊一事，当今圣上特地钦赐“第一杏林”

的御匾──现在正高挂在正门上面；可她却一点儿也快乐不起来。

她没有准备当新娘子的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心中疑云重重，怎么也安不下心。

另外，她生命中的两位恩人不能来参加她的婚礼，是多么遗憾的事啊。

唉！叶芙重重叹了一口气，取下窗边的竹制风铃把玩。

风铃如果不在风中任风吹动，又有什么情趣可言？

她趴在桌前，看着窗外的白云飞过蓝得似海的天空。※※※

当圣上敕礼部太医院向全国征求医药人才的时候，淮阳王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易盼月。

尽管他再怎么欣赏他的才华，但易盼月已老早表明了不愿涉入官场的心意──

“王爷在朝为国家做事，盼月在民间也凭一己之力为百姓尽心，本质是相似的。那么为不为官又有何差别呢？”

易盼月虽是这么说的，但当皇上诏令一下，他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易盼月。

是以，当易盼月一口答应时，他反而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答应了？！”朱见浔无法不惊讶。

“对啊，王爷这问题真奇怪。”易盼月笑着解释道：“侧身宫庭之便，可以见识众多珍奇的四方贡药、天下精选的御用药品，尤其是内府珍藏的医药本草，这些可不是寻常民间可以见到的。”

“原来如此。不过听你的口气，好像进宫是为了挖宝一般。”朱见浔不禁笑道。“那好。既然你同意了，我明儿个就向太医院荐举你。”

“多谢王爷。”易盼月举起酒杯道：“我敬你。”

朱见浔也举起杯子道：“易兄不必客气。”

易盼月在淮阳王府中是个受欢迎的客人，尤其受侍女欢迎。

酒杯才方见底，一旁随侍的丫鬟便争着帮易盼月斟酒。

“我来。”一名清秀可人的丫鬟抢过酒瓶道。

“让我来才是。”另一名艳丽的丫鬟则不客气地端起易盼月的空酒杯。

多人相争的结果，不但酒没斟进杯里，还泼了易盼月一身。

朱见浔见怪不怪地斥退侍女，笑道：“传闻女子祸水，今日先生倒令本王大开了眼界。”

“酒这东西实在害人呀。”幸好他闪得快，只践了几滴上身。

朱见浔倒也干脆，唤人撤下酒，改奉上一壶清香的茗茶。

易盼月大笑，两个男人便开怀地畅所欲言。

不知是怎么开头的，他们从边防聊到域外，最后竟谈到了叶芙。

“叶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易盼月欣赏地说。

“易兄和叶小姐很熟？”朱见浔半试探地问。

“还算吧。她是我的病人。”易盼月察觉朱见浔话中的试探，奇+shu$网收集整理觉得有些奇怪。

从易盼月的语气中感觉不出有任何的男女情爱，朱见浔想了想又问：“如果我说……我想迎娶她当我的妃子呢？”

这倒有些教人惊讶了。

易盼月接着问：“王爷见过叶小姐吗？”

朱见浔点点头道：“见过两次，是很美的一个女孩；不过令我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她的文采。”

“婚姻之事总须慎重考虑。叶小姐适不适合当王妃我不敢说，但我所认识的叶小姐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子，能娶到她当媳妇儿，是男人的福气。”易盼月气定神闲地饮着甘纯的热茶。“这茶好。”甘润生津，他不禁赞道。

“当然，这是浮梁的贡茶。”朱见浔解释后又道：“那么易兄呢？易兄想要这个福气吗？”他不做夺人所爱的事，所以他必须问清楚。

易盼月显些被热茶烫到，暗忖：淮阳王何出此言？

易盼月摇摇头笑说：“王爷，易盼月不是那个有福分的人。”

听到易盼月的保证，朱见浔才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他便能安心地去找叶家老爷提亲了。

但朱见浔怎样也想不到，今日他和易盼月所谈的“叶小姐”，竟是不同的两个人。

※※※

告别了淮阳王府，易盼月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自然是为即将进宫一见内府的药物资源，忧的却是──她怎么办？她会愿意同他一块儿进宫吗？

陪淮阳王夜谈，回到叶家时已经很晚了。易盼月惦着心事想告诉冷傲霜，但瞧她房里已熄了灯，便不再打扰。

踱回了自己房间，却又睡不着；想着该如何告诉她，又担心这将会成为她离开的借口。

烦恼了良久，易盼月忍不住偷偷潜进冷傲霜房里，搬了张椅子放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感觉到有股注视的目光，冷傲霜缓缓地张开眼。

“这么晚了，有事吗？”她的声音带有浓浓的睡意。其实不必张眼，她也知道是谁。

来不及说抱歉，他轻声地问：“傲霜，我进宫去太医院可好？”

“嗯。”冷傲霜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翻过身去继续睡觉。

“傲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易盼月改坐到床沿，翻过冷傲霜的身躯又问。

“易盼月，你很烦你知道吗？”冷傲霜有些生气地说。睡虫都被他赶跑一半了。

“不是这一句，是上面那句。”易盼月无视于她的怒气，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才行。

“不就是‘好’吗？”冷傲霜迫于无奈地说。易盼月拗起性子来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说什么？”易盼月不确定地问。

“你耳聋啦！我说好好好好好──”反正睡虫都被赶走了。冷傲霜坐起身子，索性一次说个清楚，让他听个够。

“我进宫好，那么你呢？”易盼月紧张地捉着冷傲霜的手，因为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当然是跟你进宫喽。”冷傲霜理所当然地说。

易盼月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没有听错啊？

“怎么，不愿意？难道只准你一人进宫见识皇宫中那些珍奇的药材医书啊？”

冷傲霜补上这一句。

她和他为何会演变成今日这般境地，她也不是非常清楚；但记得昨天还在想要不要接受他，现下却说出这种话，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反正说都说了，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倒是进了宫以后，若能见识到宫廷的御用药品，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易盼月则有些吃味地想，原来还是只为了进宫增广见识。

“那么可能要委屈你扮成我的小厮了。”

“为何？”冷傲霜抗议道。

这是个极端重男轻女的社会，女人出门抛头露面是不被允许的，不过，重男轻女也好，女子无地位也罢，这些跟她一点都不相干，因为她只做她自己。

“我总不能带着一个天仙般的姑娘进宫吧。”

“宫里有规定不准携带女眷吗？”冷傲霜故意问道。皇宫内苑，当然不可能任人携家带眷地进驻，又不是观光名胜之地。

易盼月懂得她的话意，开心地将她拥进怀里道：“是啊，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就当我们是进宫去游玩的，如此也不错嘛。“※※※

皇家迎亲的队伍无比的壮观，从城南一路浩浩荡荡地前往淮阳王府，一路上围观的群众几乎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叶芙坐在大红花轿内，心情一直无法愉悦快活，总觉得不安。原因之一是易大夫和雅安还是没有来参加，这是她心中的遗憾。

听说易大夫已经辞官离开了宫廷，以后要再见到他们，想必是不太有机会了。

她偷偷揭开轿帘的一角，惊见围观在大街旁的群众而啧舌不已。心想，难道这些人都没事可做了吗？

“小姐。”喜娘发现叶芙不庄重的举动，连忙移身到窗口央她把轿帘放下。

只是透透气嘛，又没啥大不了。叶芙不大甘愿地将轿帘放了下来。

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淮阳王府前，新娘子被热热闹闹地迎进府中。达官贵人、衣香鬓影交相在王府内外穿梭，大伙儿虽没见到红盖头下的新娘相貌，口中却仍称赞着新人的天作之合。

热闹的气氛始终不减，祝贺送礼的宾客也络绎不绝。

一会儿听见某某大官送来白璧一双、明珠一对，祝新人珠联璧和；一下子又听门房高报某某将军府送来珍奇的宝物。

新郎、新娘便在一片的热闹气氛中完成了拜堂仪式，一切不能免俗，新郎被留在前厅应付宾客，新娘则由喜娘牵进了新房。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府的屋顶上竟坐了一对男女，静静地观看着婚礼的进行。

“你送去了吗？”坐在屋顶上的女子问。

“刚刚送去了，幸好有赶上。”男子道。

“还说呢，都是你手脚慢。”女子俐落地跳下屋顶，有些埋怨地说。

“你确定是我的错？”男子也跟着跃下屋顶，黏在女子身后道。

“当然。”女子头也不回地潇洒大步走去，一派的理所当然。

而另外一头新房中。

叶芙坐在床榻上，而陪嫁的丫鬟随侍在一旁。

“小晚，这是谁拿过来的？”叶芙看着丫鬟方才交给她的一只锦盒问道。

奇怪，谁会送给她这种东西？盒子里头躺了一株色彩鲜红，约莫鸡蛋大小的果子，还附上一张信签。上头写了果子的名字──天香龙凤果，还附注了果子的药性和使用方式。

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啊。

虽然没有署名，但她也知道是谁送的。

“奴婢不知道，当时只看他戴着斗笠……”小晚嗫嚅地说。在小姐大喜之日还帮别人送这种东西，会不会有事啊？小晚愈想愈后悔。

“那他们人呢？”叶芙忙问。

他们？把东西交代给她的明明只有一个人啊……

“我……我不知道，可能离开了吧。啊！小姐，你要去哪？”完了、完了，这下子她可惨了。“小姐，你等等我啊！”

叶芙一路跑到了前厅，顾不了众人的惊异，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柱上，张大著眼睛四处寻觅。

啊！真是他们！叶芙高兴得不禁捂住嘴看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

“小晚—拿酒来，快点！”叶芙伸长手臂边挥边唤道。

惨了啦，哪有新娘子不待在新房里反而跑出来大门口的？小晚苦着脸捉过一壶女儿红交给叶芙。

新娘子居然跑出来前厅！朱见浔紧张得撇下宾客跑到一身艳红嫁衣的叶芙身边。

“你──”他捉住她的手腕，却在看清楚叶芙的脸庞时，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叶芙亦惊愕地转过脸来，对上朱见浔一双与她同样讶异的眼。

“你是什么人？”朱见浔又惊又怒地问。

叶芙却顾不得一旁郎君的怒火，捉来小晚手中的女儿红，大声地向远处的人影喊道：

“喂──你们不喝杯喜酒再走吗？”

仿佛是听见了叶芙的呼喊，那渐行渐远的两个人竟同时回过头来，用笑容向叶芙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朱见浔顺着叶芙的眼光看去，竟在人群中看到了易盼月和……叶芙？！

“我敬你们。”叶芙斟了一大杯美酒，高高地洒向无云的晴空。

“你到底是谁？”朱见浔万分困惑地看向一旁身穿嫁裳的美丽女子。到底谁才是叶芙？

好奇怪的问题喔。

叶芙楞楞地看着同样是一身红袍的淮阳王，不错，俊，愈看愈顺眼。

“我是叶芙啊──”

朱见浔顿时了然地将眼光移往人群之中—望穿秋水地寻觅着，却已不见易盼月两人的踪影。

唉，说不上心头突然涌现的落寞，他只觉得风吹得有点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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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黄州府蕲州县是素有“药仓”之称的四川重要通衢。

洪武初年时曾为府州，领有五个县，一直到洪武十二年才降为县。

“……而且啊，这蕲州自古以来便是一个名药产地，以蕲竹、蕲艾、蕲蛇名震全国。唐宋诗人韩昌黎、白乐天、元微之、苏东坡、朱熹等人，也都有吟咏蕲竹的诗。”一名中年装束的男子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自己的家乡。

易盼月与冷傲霜默契十足地对望了眼，两人都没有打断这位文士的开讲兴致。

他们从京城一路游历下来，早听说蕲州以产珍药闻名，说什么也要来开开眼界。正好又在南游途中遇到一名来自蕲州的大夫，相识之后便一路同到蕲州来。

走到蕲州东城外时，冷傲霜指着伏干关前的“瓦硝坝”道：“李大哥，我看这一带的湖泊都有筑堤，难道说这里的江流也和黄河一样时常氾滥不成？”

李言闻笑道：“冷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蕲州地处在洞庭、武汉一带，先秦时候的云梦大泽就在这附近，湖泊很多，汉水、长江的水也多往这里集中，水面往往比地面还高。长江有一支支流就在蕲州城的东南方汇成了‘雨湖’，弘治年间的知州在雨湖北岸，也就是这符干关前筑了一道瓦硝坝，看──就是你们右手边的那道长堤。后来呀，这村子就干脆以‘瓦硝坝’为名了。”李言闻详尽地解说道。

易盼月与冷傲霜相视一笑，这李言闻还真是一名好导游。

“月池兄涉猎真广。”月他是李言闻的号。

“哈哈，不好意思，我又多嘴了。”李言闻不好意思道。

“这有什么好谦虚的，我们到此叨优才觉得过意不去呢。”易盼月连忙道。

他们与李月池萍水相逢，想来还真有点说不过去。

“好了好了，我们都莫再谦让了，不然让来让去准没完。”李言闻笑道。

易盼月俩也点点头。

“到了，这就是我的住处。来，两位请进。”李言闻热情地招呼着易盼月和冷傲霜。

很普通的一间平房，却整理得非常整洁；屋里没有多余的实物，格局虽然不大，却让人觉得十分宽敞。

“爹，你回来了。”一名大约十岁的男孩从内房走了出来。男孩长得挺清秀的，但脸色却浮现不正常的苍白。

李言闻见到儿子便唤道：“阿珍，过来见见易先生和冷姑娘，他们是爹的朋友，这阵子会在咱们家作客。”

那名被唤作阿珍的男孩不怕生地向易盼月和冷傲霜打招呼：“易叔叔、冷姊姊。”

易盼月闻言不禁低声对冷傲霜道：“怎么我成了叔叔，你倒还是姊姊？”

“怎么，不满啊？”冷傲霜好笑地睨了他一眼。

“怎么了吗？”李言闻问道。

易盼月知道是他们的低语引起了误会，连忙说道：“不，没什么，月池兄切勿挂虑。”

李言闻点点头，转身又对儿子说：“阿珍，娘呢？”

“在后院里。爹，你这趟回来，有带回什么秘方吗？”阿珍问道。

“有有有。倒是你，在家里有乖乖念书吗？”

“有。但是爹，念那些四书五经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和大哥一样习医啊？”

从小他就体弱多病，而他的大哥很早就离家在外四处行医。他的祖父是个名医，大半辈子行走江湖为人治病，而他爹也是城里有名的大夫，济世救人，多么伟大的事业啊。习医，本该是他们李家的家传事业，但为什么他就必须读书，参加什么科举求取功名？他对仕途不感兴趣，他倒宁愿跟着他爹习医，做个名闻天下的大夫。

“阿珍，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后就能明白爹为什么一定要你习文了。相信爹，爹绝对是为你好的。”

大夫这职业的社会地位太低，他的长子早年就离家到外地谋生，活得相当辛苦。他的父亲，也曾经是名走江湖的郎中；而他，虽然被冠上了一个“名医”的头衔，但这个社会终究视行医者为方术之士。对于么子，他怎忍再让他走上习医之途？

“阿珍，去告诉你娘咱们家有客人来了。”

“李大哥，我们还是借宿一晚就好，不知这附近可有客栈？”冷傲霜愈想会觉不妥。

“你们千万不要跟我客气，杏则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我带你们到客房去吧，请随我来。”李言闻大而化之地说。

主人都这样讲了，易盼月和冷傲霜实在也不好再拒绝；交换了眼神，便随他走进内房。

“不好意思，因为只有一间客房，所以……”他是打算让妻子和冷傲霜住一间，自己则和易盼月住一间。

“不必麻烦，一间房就够了。”易盼月闻言便道。

李言闻有些讶异。

“可是你们──”虽然他多多少少也看得出这对客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但是，他们并不像已经拜过堂的夫妻。

“我们是夫妻—李大哥不必多虑。”易盼月才打算开口，冷傲霜便抢先一步说道，惹来易盼月暧昧的眼光。

冷傲霜回瞪了他一眼—像在说：这是权宜之计。

“倒真还看不出来呢。”李言闻笑道：“既然两位是夫妻，那么你们就在这间客房住下，千万不许跟我客气。”

易盼月两人笑着点头，这么好客的人真是少见。

易盼月突然说道：“喔，对了，月池兄，令郎患的是‘骨蒸病’吧？”

“是的。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前些年又染上了‘骨蒸病’，幸亏治疗得早，现在已经痊愈了，只是气色一直不好。”李言闻有些惊异易盼月认得此病状。

“骨蒸病本来就不易医治，需要长期悉心调治；而令郎的病恐怕尚未完全痊愈，李大哥可能还得多注意一些。”冷傲霜想了想也说。

易盼月的话已经够他讶异的了，没想到冷傲霜也……

“原来两位也是医道中人，枉我与两位同行半月竟然不知，实在是太驽钝了。”

“我们曾向月池兄提过吗？”易盼月笑问。

李言闻摇摇头。“似乎不曾。”

“那便是我们的错了。”冷傲霜道。

冷傲霜和易盼月便在李言闻一家子热情的款待下住了下来。

※※※

李言闻是蕲州城内出了名的大夫，上至贵族官吏、下至百姓平民，每有病痛都要来向李言闻求诊。

回到蕲州以后，李言闻忙碌地行医看诊，几乎不得一刻闲；而易盼月与冷傲霜只好自个儿上山游湖，半个月内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州城。

原本他们已经打算告辞，但一场留客的雨却在入夏时节下了起来。

求诊的人十分众多，有时李言闻必须外诊，而易盼月便义不容辞地帮忙李言闻看诊。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易夫人，你们小两口离开蕲州打算到哪儿去啊？”李言闻的妻子吴氏一边揉着面团，一边问道。

冷傲霜顿了一下道：“不知道，再看看吧。”她也跟着吴氏将面团反覆拍打。

“就算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是你们这样居无定所地四处漂泊，总也不是办法呀。”吴氏又开始拌馅。“你们夫妇俩还年轻，尚无所谓；但等你们有了孩子，可就不能再这样流浪下去了。”

冷傲霜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顺着吴氏的话，连反驳都没了气力。

“对了，既然易公子也懂医术，那你们干脆就在蕲州落脚吧。”吴氏建议道。

“不怕我们抢了李大哥的生意？”冷傲霜好笑地提醒。

“这……也对啦。但是──”

“好了，别再提这件事了。馅料加点砂仁下去吧。”冷傲霜看着豆沙馅，不禁建议道。砂仁是温性药材，可以理气宽胸、健睥和胃，有促进食欲和帮助消化的功用。

“砂仁？”吴氏疑惑地问道。

“是啊，老人家不都这样做吗？”

“真的？那好，我也试试看。易夫人，请你帮我看一下炉子，我这就去取砂仁。对了，大概需要多少啊？”

冷傲霜看了看馅料的分量，估量道：“大约两钱吧。”

吴氏很快取来了砂仁，豆沙包在两人的手中很快地都被送进蒸笼里。在炉火的蒸烤下，渐渐地逸出甜美的香味。

蒸好了之后冷傲霜端了一盘到前厅分送给几个前来求诊的病人食用，而最后一个才连盘递给刚刚为病人看诊完毕的易盼月。

易盼月接过冷傲霜递来的包子，开心道：“我也有分啊。好香，这什么馅？”

“豆沙。”冷傲霜淡淡地答道。她正注意着窗外的雨势，没看见易盼月闻言后的苦瓜表情。

“甜的啊。”他向来不喜吃甜食。

“是。”她头也不回地应道。

易盼月端着盘子走到她身边。

“这雨似乎愈下愈大。”

“是啊。”她转过脸看了易盼月一眼，发现包子还在盘内未动。“包子要趁热吃，冷了味道就差了。”

易盼月显然还是没有要动盘内那个甜包子的意思。

“你吃过了吗？”

冷傲霜摇头。

“那这个给你吃。”易盼月笑道。

“厨房里还有一些。”

冷傲霜怀疑地瞪着易盼月看，他不吃甜的？

“怎么，不吃甜头想吃苦头啊你？”冷傲霜开玩笑道。

没想到易盼月却煞有介事地回：“那要看是为谁吃苦喽？傲霜，刚刚李夫人说我没有好好善待你。我让你吃苦了吗？”

“那是她不知道我们并不是夫妻才会那样说，你不必在意。”

“那假如我们是真正的夫妻，跟我过这样子的生活，你会觉得苦吗？”易盼月紧接着问。

“你知道的，何必问我。”

“我不知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冷傲霜抵挡不住易盼月殷切寻问的眼光，只好道：“真有需要问我吗？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再清楚也不过了。这样的生活在别人的眼中或许不好，但每个人都自有他们以为的一套标准，没有谁可以强迫谁。反正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夫妻，你没必要知道我的看法呀。”

“那我们到底算什么？”易盼月追问道。

“我们──”冷傲霜开始闪烁其辞。

“既然我们都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么当我‘真正’的娘子好像也不为过，你说是不是？”

当他的娘子？易盼月在蛊惑她。

“这……让我再想想吧。”

“还要再想想啊？像我这么好的丈夫人选，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易盼月不死心地说。

“吃你的甜头吧。”冷傲霜拿起地盘中的豆沙包堵住了他的嘴。

“傲霜！”易盼月拿下包子喊道。

唉，他叹了口气，咬了一口豆沙包──好吃？！这真的是豆沙包吗？

易盼月竟对着一颗包子研究了起来。

是砂仁！对，绝对没错。

没想到加了砂仁的食物会这么好吃。※※※

夜里，雷声隆隆，闪电不断，雨滴打在屋顶上，吵得教人不能安眠。

冷傲霜躺在床上，突然侧过身来，唤醒在床边地板上打地铺的易盼月。

“怎么了？”易盼月坐起身问道：“睡不着吗？”

冷傲霜摇摇头。“不是。我正在想事情。”

“答应要嫁给易盼月这个无名小卒啦？”易盼月半开玩笑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冷傲霜淡淡地说。

易盼月一愣，从地上跳了起来，促着冷傲霜纤细的手腕再问一次：“你说什么？”

冷傲霜笑道：“我可以不嫁给你吗？”

“不行。”易盼月想都不想便道。

“我的意思是我若还是与你一同走遍天涯，但是不嫁给你、不当夫妻，只当知己，这样子不好吗？”

“不好。天涯总会有走尽的一天，届时，我该怎么办？若不当夫妻，只做知己，有朝一日我若成亲，那你怎么办？”易盼月再次摇头道：“不好。我只想你当我娘子，因为，知己不能兼具妻子的身分，而妻子却能同时扮演知己。你说，我会作何选择？”易盼月似乎把露骨的情话当成了每日必温习的功课，说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你真的想要我？”冷傲霜压下羞怯、红着脸问。

“我想要你。”易盼月眼神万分肯定地看着她。

“给你并不困难。”冷傲霜大胆地说。

“真的？！”易盼月讶道，但他看见了冷傲霜僵硬地点头。“那么我们来试试看，如何？”

易盼月毫无预警地将冷傲霜拉进怀里，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他难以想像的迷乱，仅仅只是一个吻，便令他万分销魂。

“霜，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易盼月将冷傲霜压在身下，撩起她的一撮青丝把玩。

她岂会不知道，但是她就是想确定一件事情。

冷傲霜伸手勾住他的颈项，将他拉近自己。她想确定自己的感情。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易盼月张口轻咬了下她的粉颈，在她耳畔低语：“你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冷傲霜闻言，浑身一震；但随之而来更大的震撼却是来自襟上的那只大手，他正在褪去她的衣裳，他这次是来真的。冷傲霜此时才感到瑟缩，但是易盼月却不让她有机会退缩，再次吻上她的红唇。

从来不晓得自己柳下惠当不成也就算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不折不扣的色情狂。

不行！感觉到胸口一片凉意，冷傲霜惊慌地想遮掩，但是她的双手却被易盼月钳制住；她想喊停，声音却在他的深吻中自动消音。在他的抚触下，她发现她并不是因为觉得厌恶想停下来，而是为了畏惧她怕自己体内那股渐渐脱缰的情潮就要淹没了她。

感觉到身下人儿的颤抖，易盼月停下了侵略的身势，轻抚去她两颊的泪水，替她拉整好敞开的衣物，怜惜地将她拥进怀里。他该死，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而真的要了她。

“别怕，我不会侵犯你的。”易盼月苦笑道：“看来你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感情了，我们……如果重新再给我一次机会怎么样？”他不会死心的。

是的，她的确是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是，他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家只有一间客房，房里只有一张床，床很大，两个人睡绝对没问题。

但他一直不愿与她同床，怕的就是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刚来的那一夜，他们争着把床让给对方睡，结果两个人都睡地板，床铺反而空着没人睡；而后他们又想干脆两个人同睡一张床，只要互不侵犯即可。他是很心动，但却不敢保证面对美人在侧会不生亲近之心。

“我想我还是出去一下比较好。”易盼月放开她，披了件外衣就真的走出房去。

冷傲霜坐在床上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左胸口上有些疼痛，她知道那里有他方才留下来的印痕。

今夜的风雨怎么这样大、如此冷？她不禁用双臂环紧了自己的身躯。

※※※

原以为这场雨只是入夏时节的黄梅雨，是今年农作物丰收的前兆；任谁也没料到这场两所带来的，竟是一场空前的浩劫。

连日来的大雨使得河水暴涨，再加上蕲州这一带水面比地面还要高，河堤挡不住剧增的水量，终于溃崩了。

大水一古脑地涌进了蕲州城内，酿成了严重的水患。

大水淤塞不退，县民们也只好暂时迁往较高的山上避难。

仅仅一夜，蕲州县便陷入了愁云惨雾当中。

不知是谁想出了一个聪明的方法，利用沙包在淹水的地方建成一道道临时的沟渠，这才顺利地将水引到其它地方。

积水虽已暂时消退，河堤也在抢修之下补救了大半，一般县民纷纷返家整理家园，谁知另一波祸事却在此时又落阱下石地爆发开来──

“是瘟疫。”在连续诊断了近十名病患后，李言闻惨白着一张脸道。

连日来的水患，把这人人闻之色变的瘟神也请来了。

“瘟疫！相公，这怎么办才好？”吴氏乍闻“瘟疫”二字，心下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没有可能只有这几个少数的病例？”易盼月不禁紧张地问道。

这病若传染开来，那可就麻烦了。县城里才刚从水患的满目疮痍中逃脱，此时若再有传染病蔓延开来，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唉，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恐怕这病毒已在这城里传染开来了。”李言闻摇头叹道：“这些病人的病症都已十分的严重，连来求诊都无法做到，已经病到只能在家中延医治疗，那么已经染上而尚未发病的可能已有不少人，再过不了多久，这城里恐怕就要陷入一片可怕的疫情中了。”

李言闻的话深深震撼了在场众人的心。

“你们还是快走吧。疫情一旦蔓延开来，州府下令锁城，到时谁也别想出城一步了。”李言闻这话是向易盼月和冷傲霜说的，而他则大有与蕲州共存亡的决心。

“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个大夫，岂能丢下病人不管？城里的大夫并不多，我若在这时离开，便枉生为人了。”易盼月毫不考虑地说。

“我也懂医术，我也留下来吧。”冷傲霜亦沉静地说。

“不行，你还是快走吧。”易盼月扯住冷傲霜的胳臂道。

“脚长在我身上，我自己会作主。”冷傲霜坚持道。

争论了半晌，结果没有人愿意离开，所有的人都决定要留下来。

果不其然，李言闻一语成谶，瘟疫在蕲州县内很快地蔓延开来。

在疫情传出的第四天，黄州府治果真下令蕲州封城，只准城外的人进入，城内所有人皆不许出城。

城内的大夫供不应求，而李言闻和易盼月镇日为病人诊治，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疫情来得太突然，老天又开始不停地下起雨来，河堤尚未完全休复，只要河道水量再剧增，随时都有再溃堤的危险。

在疫情逐渐被控制住的时候，偏偏祸不单行，药材也告短缺了。

就算有医术再高明的大夫，没有药材也是枉然。

蕲州县衙虽已向邻县紧急招募药材，但却是缓不济急。

因为药材短缺，病人无药可治，已有不少人死在瘟疫之下；让才刚刚控制住的疫情，不到一段时日便又开始圹散。

“月池兄，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一会吧。”

夜已不知多深了，李家医馆内却还未熄灯，一间屋子里尚有十来位染上瘟疫待医的病人。

数日下来，易盼月与李言闻皆瘦了一大圈。

易盼月喂病人喝水吃药，一张俊美的脸孔明显地消瘦，两颊向内凹陷，已有些不修边幅了。

“无妨，我还有力气。病人这么多，不赶快治好他们不行。”李言闻试着保持清醒说道。

“药材还剩下多少？”易盼月问道。

李言闻忧心忡忡地深锁眉头，摇了摇首回答他的问题。

谁料想得到蕲州会有这场浩劫，平日根本不会特意去购存医治瘟疫的药草。

集结了城内大小药铺的药草，能撑到今日就算很不错了。

易盼月低下头，看着满屋子呻吟的病人，不禁忧心地问：“县府已经向邻县收购药材了吧？”

“只怕缓不济急。”李言闻顿了顿又道：“听说邻县的水患也不比咱们这地方好到哪去，虽然还没听说有疫情传出，但是他们担心瘟疫会扩散到他们境内，所以黄梅县和广济县都不大愿意送来药材；其他稍好一点的，也有些不肖的商人趁机哄抬药价、粮价。唉，真是世风日下啊。”李言闻长叹了一声。

易盼月闻言，也不禁叹息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深的无力感，只为自己留不住这些村民的生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从自己的指缝中消失，而他却爱莫能助。

“张大哥，喝药了。”他扶起一名面色腊黄的病人，亲自将药汁喂入他的口中。

无论如何他也要救一个、算一个，绝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易大夫，俺会死吗？俺的老婆女儿──”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易盼月安慰道。他实在不忍告诉他，其实他的妻女都已经病殁了。

如果再没有药草送来，只怕……这场瘟疫将无法收拾。

“叩叩──”下着雨的深夜里，敲门声打散在雨中，变成了细碎而不清晰的声响。

易盼月放下了药碗走到门前。“你怎么来了？”

“我来──”冷傲霜收起伞走进屋里。“我来送一点吃的。”

“屋里还有一点食物。雨下这么大，你不该过来的。”说归说，但易盼月还是让她走进屋里来。

“冷姑娘，是你啊。”李言闻惊道。

“李大哥。”冷傲霜将竹篮子摆在桌上。“我送一点热粥过来，天天吃馒头不行的。”她盛了两碗粥，又道：“你们先去净手，换我来照顾这些病人。”

“不用了，这里不缺人手，你快回去吧。”易盼月伸手想赶她出去—却又不敢碰到她，伸出的手臂怪异地悬在半空中。

“夜这么深，你要我一个女子走路回去？”冷傲露笑着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下，看着他疲惫的面容道：“再说，这里需要我。”

“月池兄，我先送她回去。”易盼月脸色一沉，转身捉起一把纸伞道。

“不用了，你忙，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了。李大哥，粥趁热吃，那是嫂夫人特地熬的。”冷傲霜连伞都忘了拿，转身便走。

易盼月发现她忘了拿伞，连忙捉了伞追出去。“等等──你忘了伞。”

冷傲霜停下脚步，转过身等易盼月追上。雨水打在她身上，早濡湿了她的衣裳。

易盼月忙把伞握到她头顶上，却发现她早已淋湿。

“笨蛋！药奴是这样教你的吗？一个大夫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还有资格救人吗？”天色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庞；但依着指间传来的抚触，仍然清楚地感觉得到他的清瘦。

“天太黑了，我送你回去。”易盼月避开她的触摸。

冷傲霜笑道：“不用担心我会受到感染，瘟疫虽然可怕，但不是说得就得的。

我已经在教导县民正确的卫生习惯，希望可以缓和疫情。你……回去喝婉粥吧。

我怎么来的，自然就怎么回去，天亮我会再过来。“冷傲霜将伞柄塞入易盼月手中。”反正我都已经湿了，不必再撑伞了。“

易盼月重新将伞塞给冷傲霜，自己则曝身在伞外。

“我也湿了，一样不需要伞，你拿回去吧。明天也不要来了。”易盼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中有说不出的深情。

他头也不回地奔回医馆，留下冷傲霜一人孤独地站在雨中……

※※

天灾人祸不息，苦的是百姓，头痛的却是县官。

已经无计可施的县尹，竟然搭起神坛向苍天祈求。

也许上天真是有所感应了吧，一连几日大雨的侵扰，竟然在隔日清晨放了一个晴朗。

温暖的阳光，像是蕲州城一道道的生机。

幸存的人民望着久违的阳光，有的竟合起双掌，含泪向日头膜拜。

而这看在冷傲霜眼中，却是一片哀怜。

“天终于放晴了。”李言闻的小儿子感慨地说。“我爹要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城里这么多病患需要帮助，如果我习的是医术，那么我便可以帮我爹救人了。冷姊姊，你说是不是？”

冷傲霜看着这名瘦骨嶙峋的少年，觉得他天资异常的聪颖。

“你爹要你读书自有他的苦心。在现今社会上，大夫郎中的地位一向不高，贫寒百姓也只有应试科举金榜题名，才能飞黄腾达。”

“但是我并不希冀飞黄滕达呀，我只想习得一身高明的医术，以此济世救人。”

阿珍不失天真，却颇有抱负地说。

冷傲霜笑道：“当大夫有什么好？说不定你救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或许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杀人如麻，那么你到底算是救了一个人？还是害了一群人？”

“我……我不知道我救的将会是什么样的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但我若当个大夫，救人就是天职，救人还须分对方是好人或坏人吗？”阿珍振振有辞。

“不怕救回来的是一只‘中山狼’？”冷傲霜再问。

“那就算是我的命吧。”阿珍憨憨地说。

“你们都是傻子。”冷傲霜柔下了神情，摸了摸阿珍的头。“你真的想习医？”

阿珍用力地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冷傲霜引他到客房，取出一叠精装书本交给他。“这个给你，相信将来你必会善用它。”

阿珍楞楞地看着冷傲霜交给他的书本。“医方纪要？”

“我习医以来的心得全都记载在这里面，现在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冷姊姊──”他从他爹的口中得知来家中作客的两个客人都精通医术，比起爹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这么重要的医书居然要送给他……阿珍突然跪地大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李时珍一拜。”阿珍连向冷傲霜磕了三个响头。

“你不必向我磕头，我是不收弟子的。送你‘医方纪要’，就算是……一种缘分吧。”※※※

雨虽然停了，但蕲州还是严重缺药。疫情虽然稍微得到了控制，但是已经染上瘟疫的人却愁无药可医。

封城之令未除，购买之药不至，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县一样得走入死胡同里。

“这是最后一分药材了。”李言闻苦笑道。

“吃了这帖，好了就算命大，不好就全看天安排了。”易盼月累得连玩笑话都不会开了。

“蕲州是名药产地，偏偏却不产治瘟疫的药，唉！”李言闻不禁叹道。

“别灰心，说不定明儿个购买的药就进城了呢。”

“如果可以出城，就算是倾家荡产去购来救命之药，亦不足惜，偏偏这城不知何时才能重开？”李言闻抱憾地说。

是啊，如果能够出城的话……易盼月轻轻地合上了眼，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易大夫？”李言闻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息。

他正想搀起易盼月到一旁休息，却在触及他的身躯时吃了一惊──好烫！

难道易盼月是一直抱病为病人看诊的？

李言闻连忙将易盼月搀至临时放置的床板上替他诊脉，神色顿时大变。

而易盼月却在此时微微张开了眼睛。“我也染上了，是吧？”

李言闻不敢相信地问：“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一两天吧。”易盼月淡淡地说。

“我马上去熬药汁给你喝──”李言闻望着手中最后一帖药说。

“千万不可。我病才初发，一帖药绝对治不好我的。这帖药应该要给其他病人吃，救一个是一个，不要浪费。”易盼月阻止道。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你……你们当初实在不该留下来的。”李言闻懊恼地道。

易盼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都是命吧。这件奇+shu$网收集整理事千万别让她知道，疫情才刚稍有控制，还是将我隔离起来，免得又传染给其他人。”

“她……可是指冷姑娘？”

“是，千万不可以告诉她。”易盼月坚决地说。

“不能告诉我什么？”冷傲霜站在门旁问道。

“冷姑娘！”李言闻回头看去，心中一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不能告诉我什么？”冷傲霜怀疑地再问。她的心中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不关你的事，你走开。”易盼月翻过身道：“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们都走吧。”

李言闻看看易盼月，又看看冷傲霜，最后无言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冷傲霜看着躺在床板上的易盼月，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竟害怕起自己的猜测。

她告诉自己，或许他真的只是累了。

“你──”

“不许碰我！”易盼月拒绝冷傲霜的接触。“不要打扰我，让我睡一觉好吗？”

他仍是不忍心伤害她。

“我情愿你真的只是累了而已。”冷傲霜不敢置信地看着憔悴万分的易盼月。

他昔日的谈笑风生到哪里去了？他从前的自信满满又到哪里去了？她不顾他的拒绝，一双纤手抚上了他的睑颊。

“你真笨，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还是瞒不过她吗？易盼月无力地闭上眼。

“担心什么？瘟疫又不是绝症，况且还有我在呀。”但是，冷傲霜早从吴氏的口中得知药材之缺乏，没有药，就算她医术再怎么高明也无用。

“是啊，有你在，那么就别再掉眼泪了好吗？”易盼月心疼地看着她的泪眼。

“我哪有掉眼泪，那只是屋顶漏水，大概又开始下雨了吧。”

易盼月想伸手将替她拭去泪痕，却在快要碰触到她的脸时硬生生地止住。

冷傲霜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怕。”

“但是我怕。”易盼月心急地想抽回手—而冷傲霜却紧紧地握住。

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点一滴地流淌而下，不消一时便濡湿了易盼月的掌心。

“别哭，傲霜……”易盼月心痛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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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睡了吗？”冷傲霜捧着药碗轻摇易盼月的身躯。

唤不醒易盼月，冷傲霜心头一惊，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感觉他仍有轻微的呼吸，一颗悬岩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她真的很怕他就这样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毕竟这不是能治瘟疫的药，只是暂缓病情而已。若药草再不到，易盼月迟早会真的死去。

唉，冷傲霜生平第一次感到这般束手无策。

“你要活下去啊，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我不准你反悔……”冷傲霜跪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消瘦得怕的易盼月喃道。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地死去，她非要出城不可。

对，唯有出城把药带回来—才能救活更多的人。

打定了主意，冷傲霜毅然决然站了起来，将药碗棒了出去。

“冷姑娘？”李言闻正在看顾其他的病人──这里原本躺了十多人，现在只剩下三人了。

没有药，得病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大哥—麻烦你替我照顾他一下。”冷傲霜将药碗交给李言闻。

“怎么了？冷姑娘，你──”李言闻怀疑地问。

自从易盼月病后，冷傲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易盼月。所以当他听见冷傲霜的请求时，李言闻才觉得奇怪。

冷傲霜看了他一眼道：“我要出城。”

“出城？！”李青闻惊讶地叫道：“不行呀，现在城外都有官兵驻守，城里的人是不准出去的。”

“不准人出去，药草又迟迟不来，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他死掉吗？”

冷傲霜所言，他当然知道。

“但是，出城者格杀勿论啊。”

蕲州疫情十分的紧急，府衙生怕疫情会扩散开来，竟还派了官兵守在城外不许城中的人出城一步，这无疑是将蕲州逼进死胡同里。

“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请李大哥在我回来之前先照顾他。”

“冷姑娘！”李言闻急忙唤住冷傲霜，犹豫了会儿才道：“入夜后再去吧。

白天出城太醒目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冷傲霜不加考虑便拒绝李言闻的提议，她怕再晚一步真的会救不了他。权衡之下，她宁愿冒险出城。

“傲霜……”

“易大夫，你怎么起来了？”李言闻忙赶到易盼月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想喝杯水。”易盼月气若游丝。

李言闻听说，连忙将茶水奉上，易盼月轻啜了一口。

“扶我回去休息吧。”易盼月对冷傲霜道。

冷傲霜不疑有它地忙搀起易盼月。

就在此时，易盼月却用他仅存的力量点住了冷傲霜的昏穴。

失去了她的扶持，易盼月也跌坐在地上。

易盼月勉强支撑起身体，将昏倒的冷傲霜扶起，一双眼却对着李言闻道：“别让她出城，太危险了。”

“但是……”李言闻欲言又止。

易盼月却摇首道：“我死不足惜。”

试问苍天，今生他与她当真无缘吗？※※※

蕲州城外三十里处，数辆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深夜中奔驰。

“管事，还有多久才能到蕲州城？”一名相貌堂堂的俊朗男子坐在马车前头问道。

“大约天亮以前可至。”一名中年汉子边驾车边道。“少爷，要让马车暂停休息吗？”

“不，救人如救火。既然天亮前可至，那么我们还是等进城后再休息吧。”

“是。”管事答道。他扬起了马鞭，“驾”的一声领在车队前头，往蕲州城急驰而去。

天尚未大白，果真如管事所预料的，他们在天亮前便至。

男子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前。

此时城门未开，不过倒是有一票在城外扎营的官兵围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的？”一名类似捕头的官兵喝问道。

那男子向问话者拱了拱手。“请问这位官爷城门何时会开？”

“你们要进城？有什么事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城里瘟疫横行，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出？除非封城的命令解除，否则进去的人可不能再出来喔。”

“这我们当然知道。”男子气定神闲地应对道。

宫差眯起了一双眼睛，怀疑地打量超说话的这名男子；而后地发现在一旁的三、四辆马车，问道：“这么多马车，里头装了些什么？”

“官爷要盘查吗？里面全是可以救人的药材和粮食。”男子摆了一个“不信请瞧”的动作。

药材！

“可是县衙购买的药材和粮食？浑帐！为什这么晚才送来？城里因瘟疫而死的人已经有多少了你知道吗？”他的家人也在里面，却因为身为官差必须奉命来看守城门，现在家中情形如何他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城里因为这场瘟疫已经有不少人死去。

“县衙购买的？”男子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但是却也从官差的口中得知城内疫情之惨重，自责他还是太晚到了。

“这位官爷，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是听说蕲州闹瘟疫，特地远从边城而来。”管事的代主解释道。

赶了近七天的路才来到蕲州，大家都累了，谁还有心情和官差打交道。现在他只想赶快进城，赶快把药草送交给此地的人民，再好好地休息一番。

“是的。这些东西都是要送进城内的，还请官爷快打开城门，说不定还能多救几条人命。”男子接着道。

那名官差闻言，便不再多话，连忙命人开城门。

“你们快进去吧，把药拿去李大夫的医馆，他会善用这些药材的。”

“多谢官爷。”男子微笑致意，随即转身坐上马车，急行而去。

※※※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射在城垛上，仿佛带来了希望……

冷傲霜曾对天发过誓，但是她却一再地违背自己的誓言，乃至无药可医……

这不是她当初立下的违誓之罚吗？但为何却惩罚在易盼月身上？

易盼月高烧不退，整个人憔悴得可怕。

天又亮了吗？他还能撑几天？

冷傲霜重重地跪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双手交握在胸前，真心地对天祈求。

如果易盼月能够不死，她愿意离开他，再度回到从前那种孤寂的生活，重新戴回冷漠的面具；然后，她的心就死了。

本来她之所以有心，全是他教会了她；而现在，她愿意把这颗心还给他，只要他活下去……

冷傲霜心口一紧，痛出了眼泪；她死命地想抹去，只因她从不流泪。

老天爷，她不曾求过什么，但求这一回……

“傲霜，你在做什么？”易盼月从昏睡中醒来，睁眼便看到她跪在窗前。

“我在许愿。”冷傲霜僵硬地扯出一抹笑，缓缓站了起来。

“许愿啊……如果我也向着天爷许愿，你说她会准吗？”易盼月微笑问道。

“当然，你许的愿她一定会准的。”冷傲霜强笑道。

易盼月一双黑眸深情地望着冷傲霜。如果他现在不是一个将死的人，他一定向老天爷祈求与她长相厮守；但是现在，他只希望她能快乐。

“如果来世我们再次相遇，你会爱我吗？”

“不会。”冷傲霜坚定地说。“如果有来世，我倒希望我们一辈子都不曾相遇。因为爱你太辛苦，我爱不起。”

易盼月沉吟了一下，又道：“幸好我许的愿老天爷一定会准，你说的对不对？”

易盼月咧开一张嘴笑着。

“你怎么了？”冷傲霜慌张地跑到易盼月身边。

“走开，不要碰我。”易盼月推开冷傲霜，却因为使劲过猛，自己也从床上跌了下来。

“让我看看。”冷傲霜扶起他，却为他的不合作束手无策。“易盼月，你这么想死吗？”

易盼月捂着发疼的胸口，忍痛道：“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本来它早该在十年前就消失了。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从不害怕，只是……难免会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

“你的命是我给的，所以我不许你死，至少不准死在我面前。”

“那么，请你把眼睛闭起来吧……”易盼月强忍着痛道。

“真是死性不改，我怎么会爱……”爱上你这个人。冷傲霜不知该笑还是该恸哭。

“我知道你没法爱我。可是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肯给我一点安慰，真无情。”

易盼月自嘲道。

“……”冷傲霜无言看着误解自己心意的易盼月，怀疑起自己是否有爱人的资格？“你饿了吧，我去端粥来……”※※※

数辆马车先后在李家医馆的门前停了下来。

冷傲霜正觉得奇怪，李言闻便兴奋地呼喊她到前厅。她抱着纳闷的心情到了前厅，看见李言闻脸露笑容，一扫忧愁地与一名陌生男子交谈。

李言闻看见了冷傲霜，连忙高兴地说：“冷姑娘，你快来，易大夫有救了。”

冷傲霜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李大哥，你说什么？！”

“不只是易大夫，应该说整个蕲州城都有救了。”李言闻喜悦地说道：“冷姑娘，这位公子送来了好几车的药材和粮食，蕲州有救了。这位公子──呃，不晓得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他高兴过了头，竟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唉，真该打。

“在下徐定楚，阳和县人。”男子自我介绍。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言闻身边的女子，不自觉地嗟叹了一声，好冷艳的姑娘！只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着实教人难解。

“原来是徐公子，幸会幸会。”

“李大夫不必多礼，那么我现在就让家仆将药材卸下来。”徐定楚说毕，立刻走出医馆，吆喝着随行的仆役将药材一一卸下马车，而自己也投入了搬运的行列。

李青闻和冷傲霜见状，也都前去帮忙。

这么多的断魂草……冷傲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说，他真的有救了。

“李大哥，我先拿一点药去熬。”

“也好，你快去吧。”

冷傲霜取了部分药材，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开炉熬药的动作也快得不可思议。

贪快的结果，是她的手被热炉烫了几下，而她却连吭都不吭一声，心思早飘到了心中惦念的人身边。

粮食和药材分别送到了县城中的其他医馆，徐定楚一行人便留在城内帮助治疗病患。

徐家有大片的断魂草，他乡有难，他更无法见死不救。所以，当他听说了蕲州的疫情，便匆匆带了几个稍懂医理的仆佣携药南下。人命至重，这是他师父教给他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他的恩师；又或者说，在他原以为与他师父的师徒缘分已尽后，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师父──那个两年前自称二十岁的俊美男子。

帮李大夫看顾完了前头的病人，他见冷姑娘端着药碗走到后方的房间，他以为里头还有病人，便跟着进去；正想问那姑娘是否需要帮忙—却意外地看见了木床上躺着的竟是他的师父。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定楚这一喊，不仅易盼月停下了喝药的动作抬起脸来看他，连喂他喝药的冷傲霜也转过头来。

“原来是你啊！定楚，好久不见。”易盼月先是讶异，而后笑着向他打招呼。

看来，他们还挺有缘的。

那断魂草想必是他送来的了。

“师父，真的是你啊！”易盼月明显地俏瘦，简直和两年前的他有着天壤之别。要不是那说话的语气实在太熟悉，他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病在床榻上的男子会是他的师父。“你……也得了瘟疫？”

“很遗憾你说的是事实。”易盼月低下头继续喝药。

“没想到我那断魂草第一个救的人就是师父你。”徐定楚看着易盼月一口一口喝掉冷傲霜碗中的药汁，喃喃地道。

喝完了药，易盼月才又道：“是啊，说来也巧。也许都是缘分吧……”易盼月打了一个呵欠。断魂草本身有催睡的作用，连他也无法抵抗。他强打起精神，对冷致霜道：“如果这是命，等我病好了，你……”易盼月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睡吧，等你醒来再说。”冷傲霜扶他躺下。

“不，我一定要现在说。”易盼月捉住冷傲霜的衣袖，道：“等我病好了…

…“

冷傲霜不想听他说下去，迳自端着药碗走了。

冷傲露一走，徐定楚连忙走到易盼月床前。

“师父。”他唤道。

“嗯？”易盼月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任谁也看得出来，冷姑娘与他师父间有着相当不寻常的关系。基于好奇心的驱使，徐定楚忍不住问：“那位冷姑娘是谁啊？”

易盼月笑眯着眼看他这个笨徒弟。“她呀，她是你师母。”

“师母！”徐定楚怪叫了一声。

难怪他见到这么美丽的女子居然不会心动，原来如此呀。

“喂，师父──”徐定楚又叫唤了声，但这回却不再有任何的回应。

易盼月沉沉地睡去了……※※※

蕲州有了大批药草的帮助，疫情很快便控制了下来。大部分的病人都已痊愈，易盼月也在服了三日的药之后，摆脱了瘟疫的纠缠。只是大病初愈，消瘦下来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元，看来更像个货真价实的文弱书生了。

在彻底的消毒过后，这波瘟疫真的就此结束了。

今日县城内的鞭炮声不断，而府衙也在日前解除了封城的禁令。

经过这次空前的浩劫，虽然最后幸以完满收尾，但蕲州城元气大伤，依然死了不少人，即使完满，却也不是一个圆了。

唉，这一切有待时间来弥补吧。

县官今日特地宴请了这回消除疫情的诸多大夫、功臣，当然连李言闻推辞不掉，徐定楚这个救星也无法推辞，都只好前去赴宴。

而易盼月大病初愈，仍在李家休养。

夜这么的深，有谁会在深夜里叹息？莫非是家有新丧的孤儿寡母？抑或是心事重重之人？

唉，愁多知夜长──

轻轻推开房门，冷傲霜无声无息地走进房中。

移身至床畔，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男子。

他该睡了吧。

他的病好了，也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这回，她不能再违背自己许下的誓言。

她爬上床，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一只纤手则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他清瘦的两颊。

突然，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她吓了一跳，轻问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得不熟。”易盼月搂住她的纤腰。

“喔……”

“我刚才作了一个恶梦，你今晚就在这里陪我吧。”

冷傲霜不答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汲取属于他的最后温暖。

易盼月翻过身让她靠在他身上，双手则环住她的腰肢。

“我刚才作了个梦，我梦见天突然下雪了，很冷，而我在雪地上不晓得在找什么。你不在我身边，最后我冻死在雪中。”

“梦都是虚假的。”但现实中又有多少真实可言？

“是，我也这样想的。你还在我身边不是吗？”易盼月不自觉加重了拥她的力道。“傲霜，如果有下辈子，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吗？”易盼月突然问。

“你不是问过了吗？”冷傲霜靠在他的胸膛上，感觉他心脏的跳动。

易盼月天真地笑道：“我总觉得说不定再问一次，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我就当你的妻子。”反正今生已无缘，如果真有来生再续这段缘分，那又何妨？

易盼月闻言欣喜地翻过身，重新与她面对面。

“当真？说了可不能反悔哦。”

“当然是真的。”她将他的欣喜看在眼底，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那么这辈子呢？”如果下辈子她愿意的话，那么这辈子呢？

她抬起脸镇定地说：“明天我再告诉你。”

“明天？”为什么是明天？他的心中充满疑问。

“是的。因为我现在累了，不介意我闭上眼睛吧？”她边说眼皮边合上。

就算他想再问个仔细，但看她渐睡的容颜，也实在不舍吵醒她。

反正明天就能知道了不是吗？至少她今晚是真真实实地陪在他身边。

他轻拥着她，给她更多的温暖。※※※

明天……

冷傲霜走了。

不留只字片语，像六月的雪，一降，便在艳阳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这就是她的回答吗？

傲霜……

“师父，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定楚心惊易盼月的失魂模样道。

易盼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还能怎么样，只好追上去喽。谁教他早已认定了她、赖上了她，打算巴着她一辈子不放。

昨夜的她有些奇怪，他早该想到的。她还欠他一个答案呢，休想就此逃离。

无论她到天边，他就追到天边；她到海角，他就追到海角，是了，就是这样。他得趁她还没走远快追──

“喂喂，师父，你上哪去？”前一刻还意志消沉的人，怎么这一刻就换了一个模样？女人啊……影响力实在不可小觑。他们师徒才见面没多久呢，现在又要分别了吗？

“当然是去追回我的娘子啊。”易盼月匆匆拎起包袱背上肩，在步出门时顿了下脚步。“徒弟啊，代师父向李家的人拜别，有空时再来扬州寄啸山庄坐坐。”

“寄啸山庄？”是那个扬州第一名庄？那他的师父是……“师父你是──”

“易盼月，就说你是易盼月的爱徒。我得走了，晚了追不回你师母，可唯你是问。”

易盼月施展上乘的轻功绝尘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徐定楚站在李家大门前，楞楞地目送易盼月渐行渐远的身影……尾声

眉碧峰，忆相逢，水远山高霜华重；桃花依旧，海棠愁浓，问暮云，何处觅芳踪？九张机，织寒衣，恹恹无语翠色微；湘江水逝，楚云尽飞，别离难，千里愿相随。

碧山上的巨石何时多了这两首题壁诗，没有人知道。有好事者一日行经碧山，见此诗，暗揣：此缠绵悱恻之句，情深意长；莫非痴情儿女，不能成风流韵事。

好事者下山后，竟动手就这两首题壁诗虚构了一篇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只可惜已不着人撰。

碧山下不时何时开始形成了一个小市集，黄昏时刻正是小贩云集之时。

一名男子在经过一个花贩所设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在众多的花朵当中挑起一束白海棠，突然开口道：“那年我摘下十八朵海棠花送你，你还记不记得？”

“客倌要买花吗？不分种类，每束十钱。”卖花的小贩矮着身淡淡地报价，却不怎么殷勤。

“这里的花都可以卖人吗？”男子又开口问道。

“你每天都来这买一束海棠，是要送给心仪的姑娘吧？”花贩整理了下略微凌乱的花铺子，一双眼始终未抬起眼看摊子前的男子。

“是的。但是她一直不肯接受我的心意，所以我只好天天送她一束海棠。”

“既然她不肯，你又何必这么固执？天底下的女子又不止她一人，喏，瞧瞧你身边，有那么多的好姑娘都在等着你将花朵送给她们，我劝你还是早一点开窍吧。”花贩指着不远处望着男子、频频发送爱慕之意的美丽少女们道。

男子露出足令众生颠倒的迷人笑容，玩世不恭里蕴藏无限的真心真情。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再多女子于我，皆是无物。我只爱她一个人。”

这话绝对痴情，却也相对的无情。他将花束缓缓递到花贩面前：“你今天……愿意接受这束海棠吗？”

卖花的小贩瞄了他一眼，将他手上的海棠取下，在他露出欣喜的同时开口道：“你还没给钱，花不能让你送人。”

男子低吟了声：“霜……”

只见卖花小贩若隐在大斗笠下的面容逸出一抹教人不易察觉的笑容，缓道：“如果要我，就把我绑在你身边吧。否则我还是会离去的。”她必须遵守誓言。

男子一扫落寞的神色，挂起他的招牌笑容道：“婚姻的枷锁都绑不住你，我也看开了。反正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天涯海角，我们仍然在一块，这样就够了，我深爱的娘子。”

是的，这样就够了。只要明白彼此是相爱的，是怎样的一个终结并不重要。

花贩突然抬起头，露出被斗笠所掩的一张绝世清颜，看向日落的方向──

“看，好漂亮的夕阳。”她捉起先前那束海棠微笑道：“愿你快乐，我深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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