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英雄传》

作者：应天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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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应天鱼，本名陶德三，曾以另一笔名郭筝发表过轰动一时的“好个翘课天”“冤枉啊大人”等短篇小说。现任职於联合报电脑房。

“少林英雄传”是应天鱼的第一部长篇武侠小说，以一个少林寺的年轻僧徒铁蛋的成长故事为经，以他师父与白莲教、江湖三大堡的恩怨为纬，勾勒出一个惊天动地却又充满幽默奇趣的武侠故事。作者的笔锋细腻，人物刻划纽动活现，故事曲折离奇变化万端，洋洋五十馀万字的长篇，有一气呵成，让人非一口气读毕的气势。

第 一 回 强盗杀人名正言顺 淫贼采花理直气壮

近晚时分，位于“浴阳府”通衢大道上的“同庆酒搂”早已灯火通明，上上下下忙著张罗生意。

今天的光景颇透出几分古怪，店门口虽熙熙攘攘的簇拥著上百个人，店内却始终只有小猫两三只。

老掌柜的嘟著嘴儿坐在柜抬后面，不住把眼望向门外，眉毛时时弓得如同猫背相似。

他终于忍不住了，划著步子走到店门口，把臂一张，催大嗓门道：“各位乡亲，请让一让，想进敝店来的客人都进不来啦！”

挨挤在店前的人众却根本不理他，依旧伸长脖子去看那张贴在店前木牌上的告示。

老掌柜又用更大的声音呼喝了一遍，于是就有人不开心了，夹七夹八的发话道：“怎么的？捉拿人犯的告示也不准看哪？莫非这个采花贼就藏在你店里？”

有那生就刻薄嘴的更笑道：“说不定采花贼就是他哩。”

老掌柜可乐了，火鸡般咕咕笑了两声，痰火直在喉管中打转：“那儿的话，别被那些娘儿们采走就好喽。”

他转身蜇回店娌，不太灵光的耳朵并没听见夹在爆笑声中的：“还会有婆娘要采你呀？

呸！”

他坐回柜抬后面，自顾自的偷笑一阵，忽又不知怎地一惊，狐瞅起眼来打量店内客人，仿佛他们之中就有那采花贼一般。

时辰尚早，一共只有两桌客人。

其中一桌坐著六个年不上二十的小尚，只见他们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黑有白，长相各异，唯独六个顶门发出同样的光来，把个酒楼照亮了大半边儿。

他们叫了一桌素菜，慢吞吞的吃喝著，六双眼睛却不时瞟来瞟去，好似一窝正在寻缝觅隙的老鼠。

另外一桌则独自坐了个半截铁塔似的黑小子，眉目间满塞一股粗野骠悍之气，身上的衣裳虽不见脏，却总让人觉得他浑身都是泥巴。

这家伙食量恁大，面前摊著一大片碗盘，好似当年宋公明大战童贯所排下的九宫八卦阵，他也不拿著，只用手乱抓，吃到兴起处，便把整个盘子端起来往嘴里刮。

老掌柜看在眼内，疑心便转移到这小子付不付得出帐来的问题上面去了。

正烦恼间，忽听门口一声暴喝：“让开让开！都挤在这里干鸟？”

老掌柜一转头，就见两名粗大汉子戟著双臂，排开门口人众走进店来。

老掌柜忙不迭堆下笑脸。

“杨镖头、李镖头，近日可好哇？”

这两人俱是洛阳府“振武镖局”的镖头，痘子脸的江湖人称“铁枪”杨泰，麻皮脸的唤做“夜路鬼”李盛。

他俩向掌柜打个招呼，在黑小子隔桌上坐了，点过酒菜，便高谈阔论起来。

初始不过扯些镖局里的事儿，末了竟就扯到采花贼上面去了。

“铁枪”杨泰一拍桌子骂道：“这等淫贼若犯在大爷手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还没说完，却听一个稚嫩声音道：“二师兄，银贼是什么啊？银子做的贼？”

杨、李二人不禁齐皱了皱眉，转头望去，发话者原来是那六个小尚中的一个，长得唇红齿日，圆圆胖胖，好似一球用雪花滚成的丸子。

被称做“二师兄”的干瘪和尚赶紧把头一低，不耐道：“莫问莫问！烦不烦哪？”

白嫩小尚却一定要问，而且愈问愈大声，搞得“二师兄”没咒念，忙夹了一筷子菜衔在嘴里，咕咕哝哝的说：“偷银子的贼啦！”

棒桌那黑小子不禁大哈一声，喷得满桌都是菜渣，忙用手抹了，又塞回嘴里去。

“夜路鬼”李盛也觉有趣，悄声向杨泰道：“这几个小尚呆得紧，却耍他们一耍。”

杨泰笑道：“休惹麻烦，咱们自喝酒。”

李盛还侍再说，忽闻一串又响又快、鞭炮也似的话声一路响进店来：“你们六个好不要脸，也不等我就先吃起来。师父说过做人要讲义气，你们跟师父学了那么多年，结果还是抵不过肚皮作怪！”

李盛低笑道：“没听说和尚也讲究义气的，他们那师父可也是妙人一个。”

杨泰举目望去，只见一名黝黑脸膛上生了双晶亮大眼睛的小尚，好像一步一跳的走人店门。

他身量虽不高大，却长得异常结实，胸臂如同小约一般，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股彷佛永无歇止的活力。

杨泰暗吃一惊，低声道：“这个小师父底子恁厚，别是‘少林寺’的？”

李盛皱眉道：“少林清规严谨，五百僧兵禁卫森严，怎会随便把这七个浑头放出来玩？”

却听那白嫩小尚唤道：“铁蛋，快来吃，这儿的豆腐比寺里好吃多了。”

另一个长得好像弥勒佛的小胖和尚也嘻著嘴，笑道：“好吃好吃，统统都比寺里好吃。”

“铁蛋”小尚闻得此言，简直连命都不要了，虎狼般抢来坐下，也不管谁的筷子一把抓了，舞得个风雨不透，其余六人便都只剩摇头的份儿。

被抢去筷子的那个大块头和尚，气冲冲的想要夺回吃饭家伙，却遭“铁蛋”顺手一记筷根，凿得顶门红了一大块。

铁蛋兀自比划著说：“石头，吃饭的时候少惹我。”

一个眉眼鼻嘴全长在一起的小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愤愤道：“你们两个成天斗来斗去，真是一对讨厌鬼！”

铁蛋笑道：“谁叫他以前老欺负我？以前是鸡蛋碰石头，现在可是铁蛋砸石头。这就叫业报！”

另一名苦瓜脸型的小尚，眼角往下一搭，唉声叹气“说：“好啦，别吵了，铁蛋，你那边怎么样？”

铁蛋大挥一下手：“没化……”

他“著”字没出口，脚就被二师兄在桌底踩了一下，他便连忙改口，向店外一指：

“嗯，那个……什么采花贼……”

他本是随口说说，但一说到这三个字，不由得蹙眉认真想了想：“奇怪，这‘外面’”

规矩好怪，采花也犯法？

，咱们寺里高兴怎么采就怎么采，从来也没人管过。

“李盛便向杨泰使了个眼色，大声道：“这个采花贼呀，偶尔当当，滋味可真不赖。怎么说呢？。男人采花本就是人生至乐……”

他眉飞色舞的说到这里，却听隔桌黑小子一巳掌拍在桌面上，同时大哼了一声。

李盛打往话头，斜睨过去，只见那小子正瞪起两粒牛睾丸似的眼睛，怒气勃发的瞪著自己。

李盛天生一副好惹事的性格，又喝了点酒，目睹此状反而说得更加起劲：“那只猫儿不偷腥，那个男人不采花？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采花的都不算男人。想当年老子采遍大江南北，啊炳，简直把骨头都采空了，拿把榔头敲敲，还会‘咚咚咚’的响哩……”

黑小子似是按捺不住，虎地蹬开椅子站起，就如平地冒出了棵大树，只一步就走到李盛面前，用那赛胜铙钹的嗓门道：“相好的，莫非你真采过花？”

李盛立把眼一眯、嘴一噘，慢吞吞的说：“你老子爱采不采，干你屁事？”

杨泰忙一扯他，向黑小子拱手笑道：“我这个夥伴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当真。咱们一向规规矩矩的在镖局里讨生活，何曾采过什么狗屁花？”

他这话软中带硬，点明了自己是镖师，若非皮痒就休来招惹。

不料那黑小子却“哦”了一声。

“原来是保镖的。”

言下颇有不屑之意。

这下轮到李盛火大了。

“保镖的又怎么样？。你这小子他奶奶……”

斑低打量了对方一眼。

“不要以为大爷我不晓得你在耍些什么把戏。瞧你土里穷气的，一定是身上没钱付帐，所以想挑起场乱子，好趁乱一走了之，对不对？”

此言一出，黑小子倒没如何，反而是那七个小尚像被冷手在光头顶上摸了一把，齐打个寒噤，匆匆低下头去，连颈根子都红将起来。

只听黑小子冷笑道：“没钱的恐怕是你自己。”

李盛立从腰间摸出一大锭银子，朝桌上一敲。

“你看过这个没有？够买十头像你这样的猪、。”

老掌柜见不是势，忙赶过来哈腰作揖，两下相劝。

李盛一摆手，道：“掌柜的，我是为你好哇，这小子等下如果付不出钱，胡闹一通溜了怎么办？”

黑小子一张脸气得铁青，往破布衫里一摸，掏出个碎花包包，也往桌上一摔，解开看时，却是十几颗比鸭蛋还大的夜明珠。

大夥儿的眼睛不由全都一直，嘴巳弯出想流口水的线条。

黑小子见状，一挺胸脯傲然道：“这算什么？。老实跟你讲，半座‘伏牛山’都是你爷爷的！”

杨泰、李盛脸色齐地一变，互望一眼，杨泰又拱拱手道：“敢间小兄弟如何称呼？”

黑小子冷笑道：“告诉你也不怕你掏掉我的卵。你老爷复姓赫连，单名一个锤字，江湖人称‘小熊’。”

扬泰脸色又是一变，说话却更客气了：“‘黑熊’赫连大刀寨主可是今尊？”

“小熊”赫连锤愈发得意。

“不错，他正是我那老不死的老子。”

杨泰便又把双手拱将起来。

“赫连寨主领袖群伦，威名远震，兄弟我早就佩服得很……”

赫连锤点头道：“那是当然。”

杨泰续道：“只恨兄弟我福薄，至今尚未能见过赫连寨主……”

赫连锤这会儿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些保镖的，他可没空见。”

杨泰说的本不过是场面话，好歹套个交情，日后也许能有个照应，不料这小子二五八万起来，愈往人头上骑，杨泰心下暗怒，便向夥伴递了个眼色。

“夜路鬼”李盛早已按捺不住，当下破口大骂：“入你个臭娘十八层皮！只不过是个土强盗，穷□些什么？”

赫连锤怒道：“强盗总比你这个采花贼好得多。老爷这次出山，就是为了要杀光你们这些江湖败类！”

这边吵得正凶，那边七个小尚却互挤一下眼，雪花丸子似的小尚便大声道：“强盗遇见贼，不打不分明，这场热闹可不能不看。”

铁蛋马上老气横秋的摇摇头。

“两个打一个，赫连黑熊才不会这么笨哩，等找来帮手再打不迟。”

听得杨泰肚里直皱眉。

“这几个出家人怎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那个“二师兄”更把上唇噘得半天高，吟诗一般的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小人动口也动手，好汉嘛，是动手不动口。我看他们二个，废话讲了大半日，这场架当然是打不起来了。”

赫连锤听在耳里，无异耳内扎进了几百根针，老大不受用，立将双臂朝杨、李二人一伸，全身骨节“劈哩啪啦”暴响了一大串。

“像你们这种腌□货色，大爷他奶奶的从小打到大……”

李盛那忍受得了这种奚落，挺腰站起就待开打，老掌柜与跑堂人等赶忙来劝，赫连锤却拿出一颗夜明珠往桌上一摆，喝道：“东西打烂了都算我的！”

这边手放珠子，那边脚已踢了出去。

李盛见他势道来得凶猛，不敢硬接，将身往旁一闪，却待用手去托，不料赫连锤体躯虽大，身手可不怠慢，平踢的左脚忽然转向朝李盛颈间踢去，右拳也同时击往杨泰面门。

杨泰白脸唱不成，当然只有豁上了干，他江湖打滚多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攻敌要害，只见他上半身忽然向后一折，左掌直掏赫连锤下阴，右手也没间著，摸起一只盛烤鸭的大盘子就朝对方头顶摔去。

赫连锤身体只一个侧转，便闪过杨泰上下两击，左手同时一记肘拳撞向李盛胸部。

李盛刚刚躲过一脚，对方肘拳又到，避无可避之下，只得翻起双掌硬架，只听“啪”地一声大响，李盛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恰恰跌在七个小尚的桌子上。

铁蛋笑道：“赫连黑熊果然力大，一顿饭吃那么多，总算没有白吃。”

“二师兄”却向兄弟夥儿挤了个眼，假发一声猫喊，站起身来嚷嚷：“不得了！不得了！要出人命！我们快去报官！”

拔腿就往外走。

其余六个也乱轰轰的噪作一团，泥鳅般朝店外直溜。

杨泰正在气头上，将身一纵，直扑那为首的“二师兄”，当头一爪抓下，边喝道：“出家人恁地不要脸，白吃白喝不算，还要捣风弄火、挑拨是非？”

他这一爪乃聚数十年之修为，自是非同小可，不料那“二师兄”只轻轻一让，就叫对方抓了个空，尚有余裕回头笑道：“阿弥陀佛，咱们和尚不动口也不动手，是好汉的就休来欺负咱们。”

杨泰那肯就此甘休，又一掌击出。

“要走可以，饭钱留下。”

他一掌推到一半，忽觉一股强大无比的阻力，恍若山崩海腾一般自左侧涌至，大惊之下，转眼一看，却见那铁蛋小尚伸出两指朝自己手腕上轻轻一搭，低笑道：“只怪‘洛阳府’的人都太小气，化不著缘，可怨不得我们。”

杨泰猛一抽手，却抽不回去，想进，更不能进，他走南闯北二十余年，从未碰过如此情况，不由讶声道：“你们真是‘少林寺’的？”

“二师兄”忙一旁岔道：“什么寺什么寺？。咱们什么寺也不是！”

只一耽搁，赫连锤已飞身抢到。

“找和尚打架算是什么东西？”

杨泰又急又怒，叫道：“咱们都著了那些秃驴的算计，你这浑小子还要他奶奶的穷搅和？”

赫连锤冷笑道：“和尚当然都是老实人，只你们两个不是好东西！”

提起拳头又打。

“夜路鬼”李盛虽然摔出老达，却未受伤，掇起一张桌子，奔近前来就朝赫连锤头上盖，杨泰也抄起一条长板凳，上三下四直往对方招呼怎奈赫[奇`书`网`整.理提.供]连锤力大无穷，一拳一脚就把桌子板凳打得粉碎，急得老掌柜抱头咋唬：“众位好汉，拜托拜托！要打外面打！要打外面打！”

那三人正斗在兴头上，那还听得进话，不消几下就将店内家伙砸得精光，只乐坏了门口那些看告示的光棍，大声为三人呐喊助威。

杨泰心知不是对手，打个呼哨，虚晃一招，抽身跳出店门，戟指大骂：“赫连小贼，有种休走，待大爷将息将息，再来与你算帐！”

“夜路鬼”李盛也从窗口跳出，把屁股朝赫连锤一翘。

“且等老子回来喂你吃屎！”

赫连锤气得追出门来，杨、李二人早杂在人丛中溜不见了。

赫连锤转身回店，向老掌柜道：“一颗珠子够不够赔？”

老掌柜只求及早送走这些瘟神，连忙打躬作揖。

“够赔够赔，大爷请便！”

赫连锤便把头一点，大步走出店门，往“长夏门”行去。

一路上他愈想愈不对，待将整件事情从头思量一遍，才知自己上了那些不和尚的恶当。

他忿忿暗忖：“两个保镖的固然不是东西，那七只小秃驴却也恁地可恶！出家人打诳撒赖，决非善类！”

走了几步，又忖：“此番出山，就是为了要杀光江湖败类，一扬我‘伏牛山黑风寨’赫连少寨主的名头，不想光这‘洛阳府’的恶人就如此之多，天下败类要杀到何时才能杀得完？”

怀著一吐子的闷气与忧虑，出了“长夏门”，来到城外自己投宿的“悦来客栈”，进得房间，只将置于床头的两柄金瓜锤拿了，插在腰间，当即返身出门，却见几个夥计坐在店前的长条扳凳上闲嗑牙。

赫连锤冲口便问：“你们可知那采花贼今晚要采那一家的大闺女？”

一句话问得几个夥计都傻了半晌，其中一个脖子上生著白癣的“小罗”楞笑道：“赫爷，你问这干嘛？”

赫连锤皱眉道：“老子不姓赫，老子姓赫连，成天他奶奶的赫爷赫爷，祖宗都被你叫短了半截。”

另一个癞头癞脸，名唤“大顺子”的笑道：“反正你已经够高了，就短半截也不差什么。”

赫连锤笑道：“休扯蛋，且说正事。”

小罗道：“赫……连爷要问这个，可难答了，那采花贼来去无踪，连官人都抓他不著，咱们那知他今晚会上那儿找乐子？”

赫连锤瞪眼道：“这还不简单？你只消想想，上次闹采花贼，那个贼都去了那些地方，这次这个贼自然也会去。”

几个夥计都笑。

大顺子道：“咱们‘洛阳’上次闹采花贼，大的是七、八十年前鞑子盘据时的事儿了。

那次那个贼去的地方，如今恐怕只有老太婆和小妹妹了。”

赫连锤沉吟道：“这可难办。”

夥计都道：“难办哪，赫爷！”

唯独小罗楞著眼问：“难办什么呀，连爷？”

赫连锤又一瞪眼。

“难杀他呀？”

众夥计都一愕，一个年轻的便朝他腰间一瞅，笑道：“赫爷可是个会家子哩，瞧这对锤，怕不有三、四十斤重！”

赫连锤“噗”地大笑起来，翻手拔出一柄金瓜锤，向那小夥计一伸。

“你拿拿看。”

那夥计当真探出双掌来捧锤头，赫连锤只一松手，小夥计整个人便往下一沉，锤也捧不住了，掉将下去硬把土地砸了个小洼。

众夥计俱皆一惊。

“好重的锤子！”

赫连锤俯身轻轻拎起大锤，傲然道：“我这锤，光一柄就四十四斤，两柄加起来八十八斤，比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还重出两斤。”

众伙计吐舌不迭，态度都更加恭谨起来。

“赫爷与那采花贼有何深仇大恨？若有咱们效劳之处，尽避吩咐……”

赫连锤摇头道：“仇倒是没有，只是要杀光这些败类。”

小罗沉吟道：“这贼有一桩跟别的贼不一样：他只采人家的姨太太，从不采大闺女或夫人元配……”

赫连锤皱眉道：“废话！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采？”

小罗陪笑道。

“自是不错。但如果只往漂亮的姨太太上头去想，今晚那贼会去的地方就少得多了。”

赫连锤一拍前额，喜道：“嗯，好脑筋，衙门不用你当捕头，真是憾事一件。”

小罗愈发展劲，扳著指头道：“王员外有个漂亮的姨太太……”

大顺子岔嘴道：“那个已经被采过了。”

小罗生气道：“你敢保她不会被再采一次？”

赫连锤摆手道：“先算那些没被采过的。”

众伙计便夹七夹八的算了一回，赫连锤又都问明住处，便拔腿要走。

小罗道：“赫爷，你要带著那两个大锤子入城哪？守门兵卒只怕不依。”

赫连锤笑道：“谁还走门？。墙头一翻就过去了。”

大顺子道：“赫爷高来高去的本领自是有的。”

小罗忙道：“这是自然。我是怕城头风大，赫爷跳上去著了凉。”

赫连锤又摆了摆手，谢过大夥儿，掉头往城门走去，那些伙计兀自在后面大喊：“且候赫爷佳音！”

赫连锤偏离大道，三脚两步行至一处僻静的城墙脚下，见天色已黑，便拢了拢袖子，扎了扎裤管儿，将大锤重新稳了稳，深吁口气，将身一枞，“咻”地窜起，不料那“洛阳”城墙筑得非比寻常，只差了半个身子高，竟没能跳上去，往下落时，又黑麻麻的，正不知地皮在那里，待脚掌碰到地面，反应已是不及，当下摔了个满天星斗。

赫连锤暗骂声“娘皮”，忍著疼痛站起来，喘了喘，咬了咬牙，又把身子一跳，这回却不窜高，到得半中腰便将双掌朝砖缝中一插，稳住身子，再一下一下的爬上墙头，伏低腰干，闪过巡城兵卒。

从那面往下跳就简单多了，投颗间路石，测准高度以及下面的虚实，一跳正跳在棵大树上，把树枝踏断了几根。

拍拍身上尘土，躲进一条暗巷，把袖管放了，双手拢在腰际遮往锤子，这才昂首阔步的走上大街。

时近酉戌之交，正是“洛阳”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大店铺灯烛辉煌，小摊贩狠声嚷嚷，行人脚底如同沾满黏沙，一步一顿，路客眼睛恍若生疔长疮，一瞅一眨。

赫连锤自幼在“伏牛山”天清月冷的“黑风寨”中长大，今天下午方抵洛阳，何曾见过这等繁华景象，不由把杀人之心全搁下了，走走停停，瞧得不亦乐乎。

将到天街街口，眼睛忽然一亮，正见那铁蛋小尚挤在一个糖炒栗子摊前的人堆里，两只虎目直勾勾地瞪著热腾腾的炒栗子，痴张著嘴，卷著舌头，口水叭哒叭哒的直往下流。

赫连锤忖道：“这个小秃驴又想撒赖，且等他一等，寻个没人处找他算帐。”

便也混进一个捏面人摊前的人堆里站住，不停张望对方动静。

却见铁蛋似是按捺不住，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鱼，“各答各答”的敲将起来，口里更震天价响的诵起佛号：“南无阿弥陀怫，南无阿弥陀佛……”

赫连锤不禁暗暗好笑：“却把他佛祖拿来换栗子吃，此人日后非干到住持不可。”

铁蛋瞎搅一阵，小贩开始有点受不了了，随手装了包栗子往他手里一塞，边道：“将来若能上西天，再送你一包更大包的。”

铁蛋喜孜孜的接过，笑道：“光只送东西，心不诚还是不灵的。”

那小贩便作势要收回栗子，铁蛋忙往后一跳，在众人笑声里尖头尖脑的钻出人堆，向南走去，边将栗子一颗一颗的往嘴里丢。

赫连锤便也排开人丛，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只见那铁蛋东拐西弯，专捡人迹稀少的巷弄去走，不由暗喜：“秃驴变成死驴的时候到了！”

再走一程，路上愈没了人影儿，赫连锤正待快步赶上，眼睛却忽然花了两花，定神再看时，前面的小尚早已不见了。

赫连锤心下狐疑。

“莫非他真有六丁六甲护身不成？”

那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追，才跑过一个巷子口，便觉脚下一腾，整个身躯不由飞了起来，百忙中沉气扭腰，总算没有摔倒，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闻那铁蛋笑嘻嘻的在背后道：“傻大个子，人家早在十里外就看见你啦，下回装矮点。”

赫连锤回过身来，也不打话，两个箭步窜上前去，□大拳头直捣对方面门。

铁蛋没想到他会蒙头硬干，全无防备，幸得脚步滑溜，堪堪避过，不禁心头火起，喝道：“你这个人讲不讲理？”

赫连锤紧跟著又是两拳，嘿嘿冷笑道：“打死你这败类就是天理！”

铁蛋怒道：“动不动就想打死人，还得了？”

也抖擞起精神来迎对手。

赫连锤自十岁以后就未逢过十合之将，除了他老子，“黑风寨”上上下下都被他打遍了，最后不得已，只好去山里找大熊野猪放对，搞得那些“野兽只要一闻著他的气味，就夹尾逃窜不迭，但他此刻甫一交锋，便真正体悟出“可怕”的含义；小尚的拳头犹如千斤大铁块一般，漫天漫地，毫无缝隙的紧逼过来，使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具极小极小的铁棺材里一样，他奋起活裂大熊的蛮力，想要击开一条生路，怎奈每一拳击出，都被反震得生疼。他不由心下惊觫。”

这个小家伙矮矮爬爬，力气怎地如此之大？真是怪胎！

“但见铁蛋拳法施开，一招凶胜一招，尚且挟著一股刚劲无匹的热气，“丝丝咻咻”，如同刀砍狂风、鞭裂龙飙，仅吃那气尾扫在脸上，都直痛到心底。赫连锤再顾不得汪湖规矩，反手抽出大锤，两下一敲，先发一声暴雷崩电也似的大响，喝道：“老爷可要不客气了！”

铁蛋轻轻一跳，离他五步远近站住，气定神闲，直若刚从禅床上走下来一般。

“怎么，动家伙啦？”

仍旧笑嘻嘻的，毫无畏惧之意。

赫连锤一晃双锤，瞪眼道：“告诉你，我这大锤曾经……”

铁蛋摆手道：“听多了，听多了。”

却也由僧袍底下取出一个铁钵盂，笑道：“我这家伙曾经装过几十千碗饭，我从小用它用到大。”

赫连锤皱眉道：“你就使这个？”

铁蛋点点头：“就使这个。且接你三招。”

赫连锤道：“三招？能接我一招的人，只怕天下都找不出几个……”

铁蛋又大大摆手：“听多了，听多了。”

赫连锤气了个脏火冲顶，把右锤一振，喝道：“小心了！”

手肘往后一抽，从肩到腰钢簧似的一扭，将锤平弹出去。

他这一锤之力，足可打碎一块三尺来厚的大石碑，连小土岗挨著都得动上一动，却见铁蛋也把铁钵盂一振，不偏不倚的直迎上来，“当”地一声巨响过后，赫连锤顿觉手臂逡麻，大锤险些撒手，人也向后退了四、五步。

铁蛋笑道：“够劲！再来！”

赫连锤定了定神，换上左锤，又是同样一锤击出。

铁蛋却不换手，再一架，仍把对方震退四、五步。

赫连锤额头迸汗，暗叫声“也罢”，双锤齐举，用尽全身之力，朝铁蛋顶门砸落。

铁蛋真个是以不变应万变，依旧单手用钵一架，这回力道可不相同，只震得赫连锤两手虎口如遭电击，再也合握不往，双锤脱手飞出，恰似王母娘娘的果园里掉下了两只各重四十四斤的大西瓜，直飞出老远才落下地来，尚擂得地皮“咚”了好大一响。

赫连锤一怔之后，纳头便拜。

铁蛋摸不著头脑，惊笑道：“却是什么意思？”

赫连锤叩头如捣蒜，边说：“老爷今日方知学艺不精，求师父再教老爷几招。”

铁蛋摇手不迭：“岂是随便教得的？学来乱杀人。”

赫连锤俯首道：“只杀败类。”

铁蛋指指鼻尖：“我是败类？”

赫连锤道：“你是师父。”

两人闹了半天，赫连锤一定要拜，铁蛋没法，只得敷衍道：“且看你日后表现如何？”

赫连锤叠声称谢，又磕了几个头，方才站起身子，心中暗忖：“等老爷学会你那几手把戏，先打杀了你这秃驴再说。”

转身捡回大锤，插在腰间，却问：“师父住在那里？”

铁蛋向前指了指，赫连锤便道：“索性与师父往一处，也好早晚讨教。”

铁蛋点点头：“好哇！我也要问你一些事情。”

两人并肩走去，一个高一个矮，有若七爷八爷出巡，只是面皮一般黑。

赫连锤甫一出山，就落了这场惨败，心中之凄苦自不待言，宛如整个胸膛里的物事都崩颓下来了一样，他闷闷的问：“瞧师父手段不比寻常，果真是‘少林寺’出来的？”

铁蛋才一点下巴，就马上四面望望，低声道：“别嚷嚷，咱们是偷溜出来的，若叫寺里师伯师叔逮著，苦头有得受。”

赫连锤暗忖：“少林名满天下，高手如云，败在他们手中倒也不冤。”

心头便宽了些，笑道：“久闻少林木人巷、十八铜人阵虫蚁难度，你们七个却怎偷溜得出来？”

铁蛋唉道：“那来的木人、铜人？鬼扯一大堆！你们这些‘外面’的人，就是爱乱传话，死的都传成活的了。”

赫连锤又间：“偷溜出来却是为啥？只是想玩玩而已？”

铁蛋面容一变，晶亮大眼睛立刻暗将下去，等了半晌，方道：“出来找杀师父的仇人。”

说著说著，眼睛一红，竟似要掉下泪来。

赫连锤见状，心中不禁一动：“小秃驴恁地情深义重。我那老不死的老子若是被人杀了，可难保我会伤心。”

嘴里笑道：“和尚讲究四大皆空，我看你是一空也不空。”

铁蛋怒道：“先逮著那个家伙，再空也不迟！”

赫连锤连忙陪笑：“是极是极！”

两人且说且走，不多久来到一座早已破落的祠堂前。

铁蛋道：“客栈都不让我们睡，只好睡这里。”

赫连锤便又老气横秋起来：“下次可要记得带钱。”

铁蛋耸耸肩膀：“每日只见监寺师伯忙著点数‘功德箱’里的金银铜钱，却从不知有这许多用处。”

边说边推开木门进去。

赫连锤跟在后面，藉著月光，只见另外那六个小尚正七歪八斜的倒在地下睡。

铁蛋从怀里掏出那包糖炒栗子，喝道：“好吃的来啦！”

那六个闻得此言，纷纷从梦中醒转，挣起身子围过来，兀自揉著睡眼。

“什么啊这是？老鼠屎？”

铁蛋把栗子倒在一张破供桌上。

“好吃得紧哩，明天再去找那人化一包。”

众和尚便人手一颗，叭咂得律津有味，睡虫都跑了。

那个白嫩小尚忽地转眼看见赫连锤站在一旁傻笑，大吃一惊，尖声细气的嚷嚷：“他怎么跑来了？”

铁蛋笑道：“他拜我做师父哩，说要跟我们一起住。”

干干瘪瘪的“二师兄”便把他上下一瞅。

“你打什么鬼主意？”

赫连锤急忙躬腰。

“只是钦佩铁蛋师父的武功，嘿嘿……”

那个眉眼鼻嘴全长在一起的小尚立刻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上没下、没规没矩？既拜了师父，‘铁蛋’也是你叫得的？”

赫连锤愈发作揖：“还不知师父法名，休怪休怪。”

弥勒佛似的小尚嘻著嘴说：“师父拜了，却不知师父法名，真好玩！”

铁蛋咽下颗栗子。

“是我忘了告诉他。”

转向赫连锤道：“我们七个全是无字排行，喜、怒、哀、惧、爱、恶、欲，我是老七，叫无欲。”

赫连锤暗暗好笑。

“光只好吃一项，就称不得无欲。”

但见铁蛋一指那小弥勒怫。

“他是老大，无喜，我们都叫他怕痒鬼。”

又一指“二师兄”：“他叫无怒，浑号狐狸。”

赫连锤左一瞧，右一瞧，怪道：“这狐……无怒师伯的年纪比无喜师伯大得多，怎么反而排行第一？”

铁蛋道：“排行是以人门先后为准。怕痒鬼从小在寺里长大，狐狸可是十几岁才被他爹娘送进来的。”

赫连锤点头道：“怪不得他花样最多。刚才白吃白喝的主意当然也是他出的了。”

怕痒鬼无喜笑道：“我们本来都不晓得‘外面’是什么样子，都是他告诉我们的。”

赫连锤暗忖：“倒要提防这家伙一点。”

铁蛋又一指苦瓜脸型的小尚：“他叫好哭鬼，法名无哀。”

一指大块头：“他叫无惧……”

赫连锤接道：“浑号石头。”

石头无惧立打个寒噤，结结巴巴的说：“赫连壮士免礼。”

白嫩小尚笑道：“我是老五，法名无爱，他们都叫我雪球，以后你就叫我雪球好啦。”

赫连锤拱拱手：“雪球师伯却开通。”

望著那个五官长作一处的小尚：“这位自是无恶师伯了。”

雪球无爱道：“我们都叫他厌物，讨厌得很，以后你别理他。”

厌物无恶马上瞟了赫连锤一眼，呸道：“谁要理他？我谁都不想理！”

赫连锤躬身如虾。

“众位师伯且吃栗子，打扰打扰。”

七个小尚便又抓著吃，好哭鬼无哀望了望赫连锤，搭著嘴角问：“你刚才说你是什么‘伏牛山’的，莫非真是强盗？”

赫连锤打个哈哈。

“强盗难听嘛，做些无本生意就是了。”

石头无惧便又哆嗦不迭，险将栗子都呕出来，拱拱铁蛋，低声道：“怎么收了这么个徒弟？”

铁蛋立把眉一皱，狠狠一记肘拳将他的臂膀顶回去。

“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吃东西的时候少惹我！”

狐狸无怒一直在旁默默深思，此刻忽把栗子壳儿一吐，瞅著赫连锤道：“你跑下山来何为？”

铁蛋唔呶道：“他要杀光败类。”

无恶又呸一口：“他自己就是败类！”

赫连锤陪笑道：“再败也不比那采花贼败。我老子曾说，江湖好汉最忌一个‘淫’字，这贼敢犯大不讳，甭说，当然是个该死的东西。”

雪球笑道：“绕了半天，银贼是个啥玩意儿，我还是不懂。”

铁蛋擦擦嘴巳，拍拍手：“去抓来瞧瞧不就晓得了？”

赫连锤喜道：“若有师父相助，何患大事不成？”

铁蛋便向师兄弟招手道：“咱们一齐去抓，就算报答这包洛阳栗子。”

石头无惧一想，立将手上抓著的栗子往桌上一撇，晃著大屁股返身就走：“我没吃，我没吃，我不报答。”

狐狸也打个哈欠：“困死了，三更半夜折腾什么？天不扰人，庸人自扰！”

其余几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眨巴眨巴了眼儿，一个一个都躺回老地方睡去了，只有雪球躺下时冒出句：“明天再抓。”

铁蛋气了个喷嚏，一扯赫连锤道：“别理他们，咱们自去。”

出得门来，只见夜色已深，路上一个行人也无，两人不辨东西南北，一脚一脚的乱走。

铁蛋道：“却上那儿抓？”

赫连锤默记了一下客栈伙计告诉他的地方，选定一个开珠宝店姓张的老板家。

两人胡撞半日，总算觅得地点，赫连锤见庭院东北角上有座暖阁，便道：“且到那上头去等。”

两人施展轻功，翻屋越脊，有若小猫牵著头大熊，紧紧漫慢的来到暖阁顶上，伏下身子，正闻二更梆声远远传来。

铁蛋满园打量半天，悄声道：“这贼到底要偷采那种花？”

赫连锤暗笑：“不懂也不问，硬充内行终究不成。”

嘴上却说：“等他来了便知。”

两人又伏半天，只不见动静。

赫连锤憋得难过，没话找话道：“师父贵庚哪？”

铁蛋咽口唾沫，瞪大眼睛。

“那得有羹吃？”

赫连锤笑道：“却是问你几岁。”

铁蛋哦道：“几岁就问几岁，什么羹哩。”

顿了顿，道：“除了狐狸，我们六个都是十九岁，明年就要受具足戒啦。”

赫连锤暗忖：“竟比我还大一岁，却浑得像只有十五、六岁。”

口里又说：“真正当起和尚来，只怕不好玩。”

铁蛋脸上竟露出一些烦恼之色。

“唉！我也觉得……”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抬头望望天，似是怕佛祖在上面偷听一般。

饼了一会，却道：“其实，我师父当和尚倒好像是当得满开心的……”

说著说著，眼又红了。

赫连锤本对铁蛋的师父一点兴趣也没，但听他左一声“师父”，右一声“师父”，不由起了点好奇之心。

“你师父……不，我师祖却是怎么被人杀的？”

铁蛋垂泪道：“我也不晓得。好惨，连头都没了。”

赫连锤道：“少林威名远震，江湖上想与少林师父较量的人，多得不计其数。其实，那些人不理他们也就罢了，硬干硬卯，把命赔了，那里划得来？”

又老声老气的道：“师祖整天谈佛论法，却仍好强气盛，实在……咳咳……。”

铁蛋不住摇头：“师父从不讲经，只传功。”

赫连锤道：“分得恁清楚？”

铁蛋仿佛认为他很没见识似的，把眼白朝他翻了翻：“那是自然。讲经都在大殿上开讲，一个师父讲，几百个人听，传功怎能如此？所以传功师父都是一人教几个……”

赫连锤道：“你师父就只教你们七个？”

铁蛋点点头。

赫连锤心道：“你那师父想必头痛得紧。”

却间：“还不知师祖法名？”

铁蛋道：“师父叫方忏，师伯师叔却都唤他‘老牛皮’。”

赫连锤笑道：“大概也是个有趣人物。”

静夜飘来往香，月光轻泻如水，云影在空地上踱步，树叶娑娑地响著，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铁蛋一下子跌入回忆里，把下巴枕在手臂上，悠悠说道：“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从来不打骂我们，不像别的师伯师叔。可是他教起功夫来，都是全寺一等一，我们七个可说是‘无’字辈里功夫最好的……”

赫连锤心下颇觉安慰：“只当少林的阿猫阿狗就能把我修理得如此之惨，原来他却是年轻一代中的拔尖高手，看来我倒也不是很差。”

又闻铁蛋道：“师父平日都会讲故事给我们听。因为他三十多岁才出家，所以讲出来的故事都很好听，全寺人都爱听。他也很会偷懒，每次长老讲经，他就在下面打瞌睡，或者偷溜到厨房去和人工老赵喝一种奇怪的水，还吃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一次我跟他抢，他硬是不让我吃，还骗我说是灵芝草……”

赫连锤道：“却是什么东西？”

铁蛋咕咕半天，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说：“反正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连老赵的那只大黄狗闻了都会摇尾巴，扑上来抢。”

赫连锤暗道：“却不是肉是什么？原来那方忏秃驴竟是个酒肉和尚。少林纵然清规严谨，却仍免不了出些偷鸡摸狗的家伙。”

铁蛋续道：“师父是最不怕长老的人，长老空观严厉得紧，师伯师叔全部怕他，唯独师父不怕，每次见了他都是嘻皮笑脸的，长老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赫连锤一瞅铁蛋：“这个嘛，不用想也晓得。”

铁蛋道：“只有最后一次，把长老惹火了，罚师父去菜园做工一个月。临走那天，全寺的人都去送他，其实菜园就在寺后，只隔著一扇门而已，但大家都觉得很难过，连前堂维那方戒师伯都说：‘这个月将会很寂寞。’……”

“赫连锤一听”方戒“二字，头发就不由得竖了两竖：“可是名满江湖、专会拜山高手的‘杀生和尚’方戒？”

铁蛋一歪头，讶道：“你也听过他？”

赫连锤唉道：“‘南剑北刀，并世双雄’，天下有谁没听过他？”

又忖：“久闻方戒那杀胚骠悍凶残、杀人不眨眼，连他也喜欢方忏师祖……老秃驴，可见这老家伙确实是个妙人。”

铁蛋又道：“就在师父进菜园那晚，便被人杀了……”

正说至这里，赫连锤忽一按他手臂，低声道：“点子来了！”

铁蛋凝目望去，只见一条人影跃过围墙，跳上正厅屋顶，略顿了顿，便直奔西厢房。

身法之矫健，竟不输一流高手。

铁蛋直劲咋唬：“不来花园采花，却跑去人家房间干什么？”

赫连锤笑道：“等会便知。”

见那人影在房顶上探头探脑的贼了一会儿，忽然身形一矮，钻进屋里去了。

铁蛋急道：“快去抓。”

赫连锤却猛个摇头。

“且莫惊走那贼，等他头昏眼花之时再下手。”

铁蛋无法，只好捺下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赫连锤终于拍了拍他肩膀：“可以了。”

双手一扒瓦片，熊跃山涧般窜了出去。

铁蛋自不落后，只一拱腰，早抢在前头，待落在西厢房外时，却先听一阵笑声从屋内传出：“好好喔！”

竟是个女人之声。

铁蛋不由一楞，暗道：“好什么东西？”

赫连锤随后落了下来，倾耳一听，嘎吱嘎吱、咿咿唔唔之声震脑价响。

他本一脸怒气，但闻得这声，竟乐了个手舞足蹈，嘴歪眼斜，连腰肢都跟著扭摆起来。

铁蛋却愈听愈不明白，又不好问，正迷糊间，忽听那女人没命般叫唤开来，好似脚掌底被滚烫生铁狠狠烙了一下。

铁蛋暗道：“出人命了！”

肩膀一耸就要往屋里闯，亏得赫连锤手快，一把拉住，低笑道：“急什么？还没演完。”

铁蛋急得说不出话，伸手乱指，却听那女人又“叽叽叽”的笑了起来，好似胳肢窝爬进了一条毛毛虫。

铁蛋这下可被搅得脑袋在那里都不知道了，只好木楞楞的往下听，大约总听了北斗星的杓儿换了个方位，那女人才“卡”地一声大喝，就此没了声息。

赫连锤回过神来，拉下嘴脸，拍了拍窗格：“相好的，出来吧。”

立闻屋里一阵忙乱，“蟋蟋嗦嗦”了好一会儿，然后“啪”地从窗洞里飞出一张八仙桌，却见赫连锤一个鹞子大翻身，跳上屋脊朝那边落了下去，吆喝之声顿起。

铁蛋兀自搞不清楚，探头往窗内看去，漆黑之中，只见床上波浪也似的线条隐约起伏，铁蛋心脏立刻莫名其妙的跳了几跳。

却听女上声尖叫，黑忽忽两团东西打来，铁蛋正自失神，那里防得，吃那一软一硬两件东西打在光头顶上，热呼呼，黏兮兮，正不知是啥玩意儿，伸手捞住，只见硬的是夜壶，软的是一团纸，擎到鼻边一闻，腥臭无比，险叫铁蛋呕了个满胃空，忙把头缩回，用手抹了抹，弄得一脑袋浆糊。

铁蛋一肚子气，暗忖：“出家人本不该妄语，但这实在是……他奶奶的！”

便向屋内吼了声：“你他奶奶的！”

那女人却哭起来，使铁蛋又吃一惊，忙跳上屋顶向那边一瞧，只见赫连锤已与那贼斗作一处。

铁蛋暗暗点头。

“桌子丢这边，人跑那边，却是好主意。”

只听那贼这：“外面打去，休坏了妇人名节。”

赫连锤笑不可遏：“原来你也知名节？新鲜得紧。”

呼地一拳，把对方迫退两步，摔挥手道：“这倒听你的，外面打去。”

两人一高一低，翻出墙外，铁蛋也跟了出去，一串鱼似的跑到一块空地上，姑定脚步。

月亮正好露出脸来，只见那贼白衣白冠，年的二十三、四，面如傅粉，鼻若悬胆，剑眉星目，朱唇皓齿，身段更是该突的地方突，该凹的她方凹，无一块赘肉。

赫连锤不禁喝采：“好个人材！”

那贼哈了哈腰。

“好说好说。”

赫连锤却又补上一句：“正是大爷最讨厌的小白脸。”

那贼摇头摆脑：“想当然耳。天下那有不嫉妒凤凰的乌鸦？”

赫连锤也不以为杵、笑道：“且先报上名来。”

那贼一挺胸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帅芙蓉是也，江湖人称‘玉面留香小将军’。”

赫连锤笑了个喷：“好软的调调儿，五百年后想必大为当道。”

帅芙蓉又哈了哈腰：“好说好说。”

赫连锤却把脸一沉，翻手抽出大锤。

“今日却饶你不得。”

一锤上，一锤下，横扫竖击，真想一下子就把对方弄成肉酱，却见那帅芙蓉从袖内抖出一柄描金扇，朝赫连锤当胸一点，喝声：“著！”

赫连锤只当有暗器，忙撤锤闪身，那知对方这招根本是虚，连屁也不见半个。

又待欺身进步，帅芙蓉又把扇头一点，喝声：“著！”

赫连锤不敢不避，却仍是白费，不由心道：“这小子只会弄鬼，休去理他。”

三度上前，帅芙蓉又一点，喝声“著”，赫连锤再不闪躲，向前直进，边冷笑道：“著你妈……”

“妈”字才出口一半，就见一点寒光迅疾无比的直奔门面，他“妈”字之下便加了一个“呀”，好在手脚俐落，就地一滚，险险避过，搅了一头土。

只闻“笃”地一响，铁蛋转眼望去，见那道寒光远远打在一堵土墙之上，没人寸许，却是个十字镖一类的玩意儿。

，铁蛋暗道：“这人好大手劲！看著像团棉花，不想里头却包著块铁板。”

赫连锤翻身爬起，暴怒如狂，两柄大锤没头没脑的抡将起来，风车也似向对方滚去。

帅芙蓉也不敢轻心，凝神应战，手中摺扇忽上忽下，忽开忽阖、忽点忽划、忽虚忽责，端的有神出鬼没之妙，兼且乱放暗器，梅花针、子母梭、飞蝗石、透骨钉……真不知一柄小小摺扇之中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铁蛋在旁见他扇子的路数虽然高明，却还不够火候，只是暗器难缠。

瞧了半日，终于窥破机关，原来暗器全发自帅芙蓉袖管，扇子的动作只是用来扰人耳目而已。

铁蛋的心放下了大半个儿，静观二人虎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只见赫连锤久战之下，双锤威势仍然不减，而且愈打愈起劲，口里更大呼小叫，声声震人，那帅芙蓉吃了力气不敌的亏，虽然扇招诡异，暗器凌厉，却也只能和对方堪堪战成平手。

百招转瞬即过，双方还是僵持不下，赫连锤心下毛躁，暗道：“此番出山，第一阵就被两个狗屁镖师鬼搅了一顿，第二阵又惨败给那小秃驴，这第三阵只不过对上个小淫贼，居然还战他不下，我‘小熊’岂非人渣一个？今日再不胜他，却好一锤子把自己敲死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心中一急，手下反而露出破绽，被那扇子抢将入来，左挑右拨，招招不离胸前要害，眼看就要落败，但闻铁蛋陡地一声大喝。

“让开！”

人还离得老远，掌力已先涌至，将帅芙蓉逼退了两步。

赫连锤缓下手，松了口气，心火又起，一振双锤再待上前拚命。

却见人影一闪，铁蛋已抢在前面，笑道：“我跟他打打看。”

一掳袖子，露出两只榔头一样的拳头。

“玉面留香小将军”帅芙蓉连连摇手：“我不跟和尚打，晦气！”

赫连锤怒道：“和女人搞那把戏却不晦气？”

帅芙蓉只是不肯，铁蛋却一定要打，帅芙蓉不由怪道：“你这和尚怎么这么好斗？”

铁蛋笑道：“我什么都不喜欢，就是喜欢打架。”

赫连锤道：“师父，你刚才出手太凶，我看他是怕了你。”

帅芙蓉冷笑道：“帅某人从小到大，尚不知‘怕’字何意。”

赫连锤拍手道：“好，来来来，我赌你走不过三招。”

铁蛋胸有成竹，把手一比：“那用三招？一招就够了。”

赫连锤点头道：“本来是要费上三招的，但他刚才在被窝里胡弄了一阵，骨髓早有点空了，又被我杀了一阵，手也有点软了，所以真个只要一招就够了。”

帅芙蓉见这二人一搭一唱，不禁心中有气，仰天冷笑道：“天底下决无一招便能叫我落败之人。”

赫连锤笑道：“这话你又错了，所有的娘儿们都能一招就叫你拖枪而逃。”

铁蛋又一比手：“如果你经不起我一招，又如何？”

帅芙蓉道：“却便拜你为师。”

赫连锤闻言，心中大急：“若真与这淫贼变成同门师兄弟，我‘小熊’甭说是不用混啦。”

忙道：“不行不行，我师父是个和尚，怎能当你师父？”

铁蛋却点点头，笑道：“再多一个徒弟也无妨，今日且过足师父瘾。”

赫连锤跳脚道。

“他……他……他……他是个什么东西，你晓不晓得？”

铁蛋把眼一瞪：“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晓得啊？”

赫连锤跌得地皮“砰砰”响。

“但但但……他干的坏事实在是太坏了……”

铁蛋面色一整，肃然道：“只要一心向善，即使狗子也有佛性。”

赫连锤□目大吼：“狗屁有没有……”

铁蛋喝道：“少罗唆！”

双足一跨，拉开马步，招了招手。

“你先。”

帅芙蓉见他如此托大，止不往无名火冒，再不客气，滑步向前，扇头一点，喝声：

“著！”

铁蛋却不瞧他扇子的动静，只去注意他手腕，见他袖管未动，身子便也纹风不动。

帅芙蓉诱敌不成，扇面“刷”地一张，“噗噗噗”左右乱扇几扇，又喝：“著！”

铁蛋仍然不动。

帅芙蓉连换十几种手式，连喝十几声“著”，铁蛋却只像个大磨盘般的站在那里。

帅芙蓉不由心下狐疑：“这秃驴到底是根本不懂武术，还是真个高明？”

心中念转，又用扇头一指铁蛋右胁，左右双腕却同时暗地一抖，射出两枚子母梭，一击面门，一奔胸膛。

铁蛋眼尖，早见他袖管振动，反手取出钵盂上下一捞，早将两梭捞在钵内。

子母梭这种暗器本是母梭藏子梭，连环双击，若用刀剑去磕母梭，子梭爆将出来，照样能够伤敌，怎奈铁蛋手中钵盂不同寻常兵器，母梭打在钵底，子梭迸出，却著钵缘团团围住，根本前进不得，反吃钵缘一弹，倒飞回去，直奔帅芙蓉双目。

“留香小将军”没防到这著，手忙脚乱之下，只得将身一低，铁蛋如飞抢上两步，手腕一翻，正将对方脑袋整个罩在钵盂之内，笑道：“输是不输？”

帅芙蓉不得已，半蹲半站的在钵内闷闷答道：“却是输了。”

把赫连锤笑了个昏：“吃饭的家伙到底厉害。”

铁蛋一抬钵盂，露出帅芙蓉灰败如土的脸来，即刻就用上了教训徒弟的语气：“你若不用暗器，我还未必一招就赢得了你。专走偏锋，终究难成正果。”

赫连锤暗暗好笑：“却不知是在说谁。”

帅芙蓉一张俊脸胀得通红，心不甘情不愿的磕了头，叫过“师父”，站起身来立在铁蛋面前，竟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赫连锤寻思：“师父是秃驴，师弟是淫贼，我这却不是个浑蛋？”

转念又忖：“等学会了功夫，将这两个一发打杀了罢！”

只听铁蛋向帅芙蓉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贼，我看却不像。”

帅芙蓉恭恭敬敬的回答：“世俗观念如此，难以改正，不去理会也就算了。”

赫连锤勃然大怒：“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要打诳狡赖？”

帅芙蓉笑道：“师兄此言差矣，伤天害理的却是那些七老八十，偏还要讨上五、六房姨太大的槽老头子。”

赫连锤楞了楞，一时竟辩驳他不得。

帅芙蓉又道：“天底下最悲惨的有生之物，莫过于妇女，大门不准出，二门不准迈，一任男人摆布，尤其那些当了姨太太的，还要忍耐独守空闺之苦，于情于理如何说得过去？”

赫连锤张口结舌，恍若听到鬼在讲话一般。

帅芙蓉却又滔滔续道：“在下天生一副怜香惜玉的性格，说不得，只好挑起这副慰解天下姨太太的担子，也算是行善积德，以修来世。”

铁蛋虽听不懂半个字儿，但只闻得最后两句，就不由大念了声：“阿弥陀佛，功德无量。”

帅芙蓉又道：“至于黄花闺女，元配夫人，我决不碰除非她日后当了人家的姨太太。”

赫连锤回过神来，怒道：“既然如此，又怎会有妇女报官捉拿你？”

帅芙蓉笑道：“偶尔僮上一两个想不通的，自然在所难免。”

铁蛋寻思了一下。

“以后还是少做会惹官府不高兴的事，连咱们寺里长老都惹不起哩。师父也曾说过：

‘宁招阎王，休动官府，恶狗咬起人来六亲不认。’”

“帅芙蓉躬腰道：“谨遵师命。”

赫连锤心下暗骂：“臭秃驴，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算了。以后犯出见不得人的丑事，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铁蛋却像十分满足，摇摆著率先转头朝祠堂走去，帅芙蓉又向赫连锤一躬腰。

“师兄先请。”

赫连锤高抬下巴，用尽身力量，大大重重的哼了一声，彷佛想把这讨厌小子一口气吹跑一般。

帅芙蓉也冷笑了笑。

“没什么好□的，小子！”

两人横眉竖目的互相瞅著，紧跟在师父屁股后面。

铁蛋不知想些什么，好久不说话，忽然□道：“女人确实有点古怪，比‘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等词语还要难解。”

说时，还摸了摸尿臊腥臭犹存的光脑袋。

帅芙蓉笑道：“吾师竟也知此天下至理，果乃得道高僧。”

赫连锤却道：“怎么著？你从小在少林寺里长大，怎会认识娘儿们？”

铁蛋不好意思的抠抠脖子：“那里称得上认识。从前众位师祖师伯师叔都叫女人‘妖怪’，嘱咐我日后万万不可招惹，结果有一次，我跟师父出去收地租……”

赫连锤怪道：“地租？”

帅芙蓉道：“师兄有所不知，历代帝王赐封少林的良田多达万余亩，百姓在上耕作，自然要付地租的。”

赫连锤猛地一拍前额：“强盗这勾当却差了，早去少林寺出家岂不是好？”

铁蛋续道：“那是我第一次出寺门，结果就碰到了一个妖怪……”

帅芙蓉忙问：“却是怎生模样？”

铁蛋又叹一口大气：“哎，这个嘛……不好说得。”

痴想半日，抬头看了看天，笑道：“总之，声音好听极了，我们一路牵著手讲话，其实她讲些什么，我根本听不僮；我讲些什么，她恐怕也听不懂……反正，她最后送了我一朵花儿……”

赫连锤又大惊小敝起来。

“你师父难道都不管你？”

铁蛋笑道：“我师父？他一个人老远走在前面哩。等我和那妖怪分了手，他才跑来对我挟眼睛，说：‘喂喂喂，铁蛋，好不好玩？’”

“帅芙蓉不禁击掌道：“师祖真乃吾道中人也。”

赫连锤身上浸染著夜色，忽也叹了口气：“你们比我幸运多了，老爷从小到大可连娘儿们的尾巴都没碰过。”

第 二 回 什么如尚？大盗魔佛！ 何方道士？武当快剑！

三人回到祠堂，铁蛋又拉开嗓门大叫：“回来啦！”

怕痒鬼、狐狸、好哭鬼、石头、雪球、厌物齐地惊醒，气冲冲的骂道：“穷咋唬了一夜！从前在寺里就爱夜猫子捉鬼，跑到外面来却还是一样！”

定睛看时，又怪问：“怎么又多了一个？”

铁蛋笑道：“这是我的二徒弟，也就是那采花贼。”

怕痒鬼无喜笑道：“铁蛋真有办法，再出去绕一圈，恐怕连徒孙都有了。”

铁蛋摸摸头道：“师父岂是容易当的？弄得一头臊哩。”

六个小尚便纷纷凑上来闻，一嗅之下，众皆掩鼻：“唉哟，什么怪味？”

狐狸笑道：“这可成了臭头朱洪武了。”

无哀瞠目道：“这话我已听你说了五、六遍，却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狐狸自恃见多识广，以往在寺中常用这些外面世界的见闻来吊师兄弟的胃口，由此所得到的好处，便也如同名山古刹的功德箱一般，经常叫他吃不完兜著走。

但此刻这招却不管用了，铁蛋只一扭头，向帅芙蓉道：“臭头朱洪武是什么意思？”

帅芙蓉笑道：“他是本朝的开国君主。”

众和尚便都点头“哦哦”不迭。

铁蛋又问：“现在还是他吗？”

帅芙蓉道：“现在是永乐万岁爷了，洪武爷爷的儿子。”

众和尚又“哦哦”连声，再不把狐狸放在眼中。

无怒心中有气，冲著帅芙蓉道：“你这贼是个什么玩意儿？”

帅芙蓉似乎也看他不顺眼，脱口答道：“和你一样的玩意儿。”

无怒暴跳如雷：“你敢骂我们和尚是贼？也不怕遭天谴？”

帅芙蓉冷笑道：“休说和尚就……”

讲了一半便打住了，却从喉管里发出几声轻笑。

狐狸还想再争，无喜却咧开胖嘴，呵欠道：“睡吧，晏了。”

无恶没好气的说：“早就晏了，吵吵吵，吵一晚！”

众和尚就又躺回去睡，狐狸没辙儿，强忍怒气也睡下了，却一伸腿把那破供桌踢出老远。

铁蛋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翻来滚去就是睡不著，只得悄悄拉起两个徒弟瞎扯蛋。

赫连锤道：“刚才只说了一半，还不知师祖是怎么被人杀的？”

铁蛋摇摇头，长声一叹：“真是说来话长。”

理了理思路，道：“就从天竺僧开始说吧。”

赫连锤的眼睛又楞了：“天竹是什么东西？”

帅芙蓉笑道：“师兄有所不知，天竺乃一番邦，譬如匈奴、鞑靼。”

赫连锤冷哼一声。

“你小子倒见闻广博嘛！”

帅芙蓉拱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还颇识得几个字，家祖、家父都曾中过探花。”

赫连锤不由大“噗”一下。

“只你是采花。”

铁蛋摆摆手，道：“中土佛教本发源于天竺……”

赫连锤又咋唬起来：“佛教竟是从外面来的？呸呸呸！我还以为是我们汉人发明的咧！”

帅芙蓉笑道：“师兄有所不知，中土的东西从外面来的多著呢，譬如胡瓜、胡琴、番茄，甚至唐朝皇帝。就拿你说吧，你用的那两柄金瓜锤，就不是汉人发明的……”

赫连锤怒道：“狗屁！”

帅芙蓉又道：“，还有呢，你这‘赫连’之姓，也是匈奴人传来的。”

赫连锤简直鼻子都要喷火了，几想上前拚命，铁蛋忍不住道：“到底听是不听？”

两人忙道：“听听听。”

铁蛋便道：“天竺与中土原本相安无事，彼此也常相往来，但我佛势力在天竺日渐式微，中土却大为盛行，于是便有一班番僧起了不良之念，想来中土霸占立脚点，复兴原始佛教……”

帅芙蓉道：“可是小乘？”

铁蛋看了他一眼，道：“正是。”

赫连锤又楞怔怔的问：“什么大剩小剩？”

帅芙蓉道：“师兄有所不知……”

铁蛋忙截下话头：“六十年前，天竺僧就曾对我们少林发动过一次攻势，结果大败亏输而回……”

帅芙蓉抚掌道：“天竺番僧一向只会坐在菩提树下打瞌睡，那懂什么武术？”

铁蛋道：“结果上个月，天竺番僧却又下了一封挑战书给长老，署名‘天竺国师昙摩罗迦’，说是要与咱们少林决战……”

赫连锤一拍膝盖。

“好大的胆子！”

铁蛋点头道：“我们虽然也是这么想，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到了那天，长老、都寺、监寺、座元、首座、典座、维那、堂主、藏主、钟头、火头、浴头、菜头……”

赫连锤咧嘴道：“有没有浑头？”

铁蛋白了他一眼，帅芙蓉便一拱他，道：“却是你。”

铁蛋续道：“总之寺里精锐尽出，一千三百多人列阵以待……”

帅芙蓉暗忖：“少林武术冠天下，任何一人都可独当一面，这一千三百多人合在一起，恐怕连泰山都推得倒。”

眼前似乎浮起当日少林僧众列队堂前的景象，心头不由一阵莫名激动。

只听铁蛋道：“等不多久，就见三十多个天竺番僧走进山门。我排在后面，根本看不见，只好爬在师父肩膀上看，只见那昙摩罗迦蛇眼鹰鼻，皮肤黑黑的，人瘦瘦的，头上包著一大困白布，好笑得紧。长老先跟他说话，两人一应一答，没什么意思，我也没听进去，反正讲来讲去，讲不对路，两边就派人对起阵来。我们这边是‘达摩堂’堂主方觉师伯，他们那边是一个使两面铙钹的瘦长番憎……”

赫连锤道：“‘达摩堂’堂主的武功当然是高的。”

铁蛋点头道：“第一阵自不能输人。果然，两边一上手，强弱之势立见，大家都估计方觉师伯十招之内必能胜敌，不料那番僧眼看著要败，却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笛音，方觉师伯便不知怎地手脚一缓，反被那番僧击中……”

帅芙蓉皱眉讶道：“竟有这等怪事？”

赫连锤却心忖：“怕是打不过人家，却编出一番鬼话来骗人。”

铁蛋摇摇头道：“我们直到现在还想不出原因。第二阵派出的藏主方玄师伯和第三阵的监寺灵识师祖，也都碰到同样的情形。长老见势不对，只得命方戒师伯出马……”

帅芙蓉暗道：“方戒杀胚人称‘北刀’，若连他都斗不过天竺番僧，咱们中土可是完蛋定了。”

铁蛋道：“方戒师伯并不持刀，往场中一站，果然气势不同，恍若韦驮尊者下凡一般。

众番僧你推我让，搅了半天才派出一个手持降魔杵的大块头，犹犹豫豫的走出来，还没站稳哩，我们的眼睛就忽然一花，再看时，降魔杵已到了方戒师伯手中……”

帅芙蓉不禁叹道：“‘杀生和尚’的确名不虚传！”

铁蛋续道：“那番僧可吓坏了，颜面也不顾，掉头就跑回阵中，惹得我们都笑起来，只见方戒师伯双手轻轻一拗，那根手臂粗细的降魔杵就变成了个罗圈儿。但我们的喝采才刚出口，就听那笛音又吹响起来……”

帅芙蓉道：“‘杀生和尚’想必不怕？”

。

铁蛋摇摇头，又一叹气。

“第一声笛音响起，方戒师伯只摇了两摇，当时我们都以为天竺番僧的鬼蜮伎俩不管用了，岂料笛音一声尖似一声，方戒师伯额头上的汗珠竟一滴滴的冒出来。长老正想派人救援，却听笛音猛地一声爆响，方戒师伯终于支持不住，嘴里喷出一股鲜血，向后栽倒下去……”

赫连锤这才服气：“连‘杀生和尚’都逃不过这鬼一样的笛音，可见事有蹊跷。”

铁蛋道：“长老无计可施，只好摧动‘十八罗汉大阵’，结果只听笛音不断，师伯师叔师兄师弟便躺了一地。”

赫连锤舌头龇出几寸长：“一千三百多人却打不过人家三十多个，少林这回败到家了！”

铁蛋道：“当时大家也都这么想，咱们少林落得如此惨败，可说前所未有。但就在番僧得意非凡的时候，忽见一条人影大鹏鸟般向番僧阵中扑去，三拳两脚就撂倒了好几个……”

帅芙蓉道：“那笛音却没再响？”

铁蛋笑道：“那会没响，响得如同连珠炮一般。但那人却无动于衷，照样拳打脚踢，一眨眼就把番僧打倒了一半……”

帅芙蓉击掌道：“好身手！却不知此人是谁？”

铁蛋道：“就是我师父方忏。”

赫连锤诧道：“还以为老秃……师祖只会开玩笑咧。”

铁蛋道：“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师父的武功，依我看，只怕比方戒师伯还高出一筹。

这么一来，我们当然士气大振，没倒下的人都往前冲，但那笛音又响，便又倒了好多个，说也奇怪，师父硬是不倒，我们七个也都不觉有任何异样……”

帅芙蓉沉吟道：“这其中必有原因。”

铁蛋道：“我们七个也冲入番僧阵中乱打一气，师父已把那吹笛子的番侩打了个葫芦滚，连笛子都抢将过来……”

帅芙蓉道：“那笛子可有机关？”

铁蛋摇头道：“后来我们把那笛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并未发现半点古怪，只就是一根很普通的笛子。”

赫连锤嚷道：“这可见鬼！”

铁蛋遁：“番僧被我们师徒七个打得落花流水，只得败退，不过临走前却还放下一句狠话，说是明年‘盂兰盆会’，必来讨回公道。”

帅芙蓉掐指一算：“‘盂兰盆会’乃七月十五，今天才七月二十四，还有一年差九天。

不知这期间少林可想得出对策来破解那笛音？”

铁蛋重叹口气：“只怕很难，师父又已经死了……”

赫连锤道：“你们七个不是也不怕那笛音？”

铁蛋苦脸道：“不知道理何在，有何用处？连方戒师伯都破解不了……”

顿了顿，续道：“天竺番僧退后，众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便各自疗伤，结果发现伤势都并不重，只是有点走岔气的徵候，以致临阵无法对敌，稍微调养一阵，便都好转起来……”

帅芙蓉一拍脑袋：“怪怪怪！莫非真是天竺妖法？”

铁蛋道：“师父就当著大家说了几句话，不料竟把长老惹恼了，师父去某园做工一个月……”

帅芙蓉冷笑连连。

“千古以来，未有功高震主而能逍遥者也。”

铁蛋道：“长老已经八十多岁了，生起气来却吓人得紧，原木已经很突的额头显得更突，上面都是青筋，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也忽然大了起来，闪著蓝颜色的光……”

帅芙蓉心道：“少林住持却是这副怪异长相？”

铁蛋又道：“长老当众宣布师父的来历这我也从未听师父说起过。长老说师父昔年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大盗，后来被人逼得无路可走，才投靠少林寺……”

帅芙蓉又一声冷哼：“早不说破，晚不说破，偏在这时候说破。你们那住持也真狠毒，非把人贬得无法翻身不可。”

赫连锤却笑道：“我就觉得方忏师祖有点强盗气。江湖上的大盗我差不多都晓得，却不知师祖昔年如何称呼？”

铁蛋道：“长老说师父昔年姓岳，名翎，江湖人称‘魔佛’。”

帅芙蓉一听之下，不由脸色大变，瞅了瞅铁蛋却不言语。

赫连锤也偏著头道：“‘魔佛’岳翎？好像听我老子提起过……”

铁蛋道：“师父出家已经十几年了，记得他的人恐怕已经不多。”

帅芙蓉又瞅他一眼，张口欲言，却听巷口传进一阵杂沓人声，潮涌般逼向祠堂，内中一人高声道：“就是这里，我看著他们走进去的。”

却是那振武镖局“夜路鬼”李盛的口音。

“好哇！点心来了！”

赫连锤虎地跳起，两臂乱伸一阵，就往门外闯。

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爱、无恶只闻得“点心”二字，便又从睡梦中醒转，唔呶道：“点心在那里？”

铁蛋一指门外，喝道：“跑得快的有得吃！”

六个家伙便争先恐后的涌出门来，一瞧，都傻住了。

铁蛋和帅芙蓉也随后跟出，只见对方黑压压的一大夥人，乱叫道：“赫连小贼是那个？”

赫连锤一拍胸脯：“就是老爷！”

却见“铁枪”杨泰越众而出，戟指骂道：“小贼，叫你别走，怎么躲到这里来当缩头乌龟？刚才对你客气，你偏不识相，这会可休怪我们无情。那天惹毛了老子，连你那什么‘黑风寨’都踩得稀巳烂！”

赫连锤勃然大怒？

抽出两柄大西瓜向杨泰冲去。

杨泰此番有恃无恐，凝立不动，赫连锤奔至近前，举锤砸下，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四开一阖，腕节屈向手心，竟是龙爪之势，直取连锤右腕。

赫连锤虽非识货行家，却也知对手厉害，撤右锤，沉身扭腰，左锤反打对方头颅。

那人不闪不躲，一爪直进如电，早抓上赫连锤右肩。

赫连锤顿觉右半身一阵逡麻，心知大大不妙，却已然反击不得，蓦闻“咻”地一响，似有暗器打到，逼得那人缩手回身，赫连锤才得空向后跃开，只见那人已将一支穿心钉绰在手内。

帅芙蓉笑道：“师兄快退，点子扎手！”

赫连锤又输一阵，差点气得昏倒，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铁蛋举目望去，只见那施展龙爪功之人，年约五十开外，身著一袭近似黄色的衣衫，三绺长髯，脸呈淡金，长相十分庄严威武，颇有朝中大员的气概。

“夜路鬼”李盛见己方一出手便嬴，乐得不可开交，怪笑道：“当我们‘振武镖局’是好欺负的？小子，看岔眼啦！”

赫连锤和少林七小既不知对方来路，也无江湖阅历，一时间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却听帅芙蓉冷笑道：“谁不知‘振武镖局’的后台老板就是‘金龙堡’？”

说到这里，就见七个小尚的脸色都变了变，帅芙蓉心中暗暗奇怪，却不好问得，眼光一扫那黄衣人，续道：“尊驾的龙爪功已有七成火候，想必是‘金龙八将’之一？”

黄衣人听他说自己有七成火候，却也不恼，正待开口发话，李盛却抢道：“咦，你是谁？只有你这家伙还知厉害，这位正是名震天下的‘金龙八将’之首‘展翅龙’单飞！”

帅芙蓉拱拱手道：“久仰久仰！”

李盛笑道：“瞧你这小子满顺眼，怎么会跟他们搅作一路？那些家伙分明是一起的，刚才在‘同庆酒楼’却装作互不认识，挑起场乱子掉头就跑，真个连最末流的小无赖都不如！”

“展翅龙”单飞威严的盯住铁蛋等七个小尚，慢慢道：“众位小师父可是从少林寺出来的？”

狐狸忙摇头：“不是不是，什么寺也不是……”

单飞依旧沉沉绥缓的道：“老夫今晚来此，并非为‘振武镖局’的朋友助拳，参加江湖寻常斗殴。老夫乃是因为听说七个小师父出自少林，故有一事相询。”

说时，眼光一霎也不霎的盯住雪球，想从他那最白最嫩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雪球果被他瞧得心里发慌，一张脸东摆西晃，真不知要放到那里去。

单飞心中已然雪亮，便道：“少林寺上个月曾发生一件血案，一个名叫方忏的师父和一个名叫老张的值厅轿夫，被人杀死在‘二祖庵”前……“铁蛋七个互望一眼，仍不说话。帅芙蓉见他们均强抑著悲愤之色，暗忖：“‘魔佛’岳翎之死，必与‘金龙堡’有关。”

又听单飞道：“据说，方忏师父的尸体是具无头尸身，不知确也不确？”

铁蛋再也忍耐不下，肩膀一耸跃至单飞面前，厉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一”夜路鬼“李盛在旁毛毛躁躁的伸手来拦，边道：“休得无……”

他“礼”字尚在舌尖上绕圈儿，铁蛋老大的拳头已打在他脸上，撞钟也似“咚”了一响，李盛便像个钟摆儿，从众人头顶上荡了过去，直碰到樯壁才算煞住势子。

众镖师齐发一声喊，纷纷抡起兵器来奔铁蛋。

赫连锤见状，大喝一声，飞旋双锤敌住众人，怕痒鬼无喜、狐狸无怒、好哭鬼无哀、雪球无爱、厌物无恶也同时发动，分从五个方位直扑“展翅龙”单飞。

帅芙蓉更不闲著，掣出描金扇，狸猫般窜入镖师阵中，指南打北，乱放暗器。

单飞纵然冷静，却也已控制不住情况，才吼得一声：“住手！”

六股刚劲无匹的拳风已同时击到。

百忙之中，赶紧一个后背空心大跟头跳开，站在他身后的镖师立即遭殃，稻草人般一连飞出去了四、五个。

帅芙蓉一抡扇头，把“铁枪”杨泰的脑袋打了个□，边叫：“蠢头镖师都交给我们，你们只管对付‘展翅龙’！”

摺扇左开右阖，又有两名镖师肩膀中镖，咿咿呀呀的怪嚷。

却有一名镖师得空瞥见一个块头奇大的和尚，竟站在祠堂门前不停发抖，便起了点欺善怕恶之心，撇下这边战团不顾，挺著钢刀笔直冲去。

石头无惧本就已吓得臊尿都快撒将出来，此刻眼见敌人抡刀直奔自己，不禁七魂六魄纷纷夺窍而逃，扼喉猛发一声惨嘶，转身飞奔。

那镖师见他好吃，愈不放过，奋力一刀朝他牡牛般的背脊上劈下。

所谓狗急跳墙，果然不差，只见石头蓦地翻身，仅用右掌一拨刀背，那镖师便跌出两、三丈远，心不甘情不愿的昏了过去。

石头兀自哆嗦不停，指著他道：“你……你……你别过来！”

却听铁蛋怒冲冲的声音叫道：“没用的家伙，还不快来帮忙抓这条龙？”

石头吓了一跳，忙应：“我……我……我在对付这家伙……”

铁蛋气得再不理他，全神攻敌。

“展翅龙”单飞一上手便知今日要糟，六个小尚看似不起眼，其实个个都具一流身手，拳风雷动，飚砂走石，果有金刚罗汉下凡前的气象。

单飞心下叫苦，暗忖：“举世唯有少林拳术如此刚猛劲烈，这七个必为少林和尚无疑。”

口中便又叫道：“众位师父请住手，老夫决无恶意，只是想向众位师父探听一桩事情……”

但那六个己打开了手，那里还去听他？

一拳猛胜一拳，不但逼得单飞连连后退，尚且将方圆一丈之内的镖师扫得满地滚。

单飞见他们不可理喻，再也无心恋战，觑准好哭鬼无哀功力较弱，双爪一式“怒龙出海”，将他迫退两步，足底龙腾，早已脱出圈外。

铁蛋那容他开溜，双臂一振，平地拔起丈高，头下脚上，绝技“擒龙手”应念而施，宛若一面大网兜头撒落。

单飞果不愧“金龙八将”之首，听风辨位，并不回头，“恶龙掉尾”反手迳取来者右胁。

铁蛋不得不空中变招，右掌斜切封住敌势，只一耽搁，单飞便又纵出五、六丈远，正待加劲前奔，又觉一股劲风自右侧袭来，扭头一看，却是那笑脸如弥勒的小尚，赶紧“潜龙升天”，连消带打，岂知怕痒鬼虽然爱笑爱闹，手下功夫可不含糊，施出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手”硬切敌腕，去势迅猛，“吱吱”风响，犹若斧刃下劈一般。

单飞不敢硬挡，扭左肩、甩右臂，斜斜飞出八尺远近，脚尖点地，再一翻身，又往夜空中遁去。

铁蛋叫道：“休让他走了！”

皮球也似一弹一弹的随后追去，其余五个也卯足全力猛追，但“展翅龙”之名究非浪得，七、八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铁蛋等人互相埋怨了一阵，我怪你没守好，你怪我没帮忙，吵吵闹闹的回到祠堂前，只见一干镖师早被赫连锤、帅芙蓉打得四散奔逃，师兄弟二人正在那儿庆功哩。

瞧他们空手而回，脸上都露出揶揄的笑容。

“打死他了呀？”

铁蛋忿忿道：“真没用，六个抓一个还抓不住！”

帅芙蓉笑道：“‘金龙堡’乃当今江湖上三个最大的帮会之一，势力虽居”二堡‘之未，但十几年前也曾强盛一时，’金龙八将‘自然个个都有一身绝顶艺业。老实说，我刚才还真有点怕你们吃亏呢。“无恶呸道：“你当我们是吃豆腐长大的？”

赫连锤笑道：“难道不是？”

却听祠堂门口一个声音道：“你……你……你别过来……”

众人转眼望去，只见石头兀自对著那昏迷不醒的镖师指指点点，铁蛋不由气得两眼生花，大冲冲跑过去，照准他就是一阵乱踢：“没用的东西！少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石头跳脚闪躲，回说：“有一等人尽装死，我是怕他突袭……”

帅芙蓉忙赶去劝：“无惧师伯心思缜密，须怪他不得。”

众人又噪一顿，方才返回祠堂掩门休息，但大夥儿却再也睡不著，帅芙蓉便问：“师祖之死，和‘金龙堡’有关？”

铁蛋眼中喷火：“我先问你，”三堡‘是什么？“赫连锤抢道：“‘金龙堡’、‘飞镰堡’和‘神鹰堡’现在江湖上最大的三股势力。”

铁蛋又问：“‘三堡联盟’又是什么意思？”

帅芙蓉和赫连锤互望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脸色：“三堡彼此明争暗斗已有十数年之久，怎会结什么联盟？”

六个师兄便都望著铁蛋：“你那天晚上听错了吧？”

铁蛋摇头道：“不会错。”

转向帅芙蓉道：“大战天竺番僧的那天晚上，师父已被罚去菜园做工，我一个人闷得慌，满寺溜□，走到前院围墙边上时，忽听两个声音在墙外私语。这两个声音平日早已厮熟，都是值厅轿夫，一个就是刚才单飞所说的‘老张’，另一个叫‘大柱子’……”

狐狸点头道：“我认得他，看似一副老实的样子。”

铁蛋道：“他俩在墙外罗唆半天，我并不全听得懂，只听说‘魔佛’岳翎今日终于露相，‘三堡联盟’非讨回公道不可……”

帅芙蓉沉吟道：“你们长老空观说，‘魔佛’岳翎是被人逼得无路可走，才投靠少林，想必就是这‘三堡联盟’了。却不知他如何会把三堡全都开罪？三堡又怎肯联手对付他？”

铁蛋道：“我已知师父就是岳翎，正想跳出墙外问个究竟，却不料忽一人从背后向我偷袭，转眼一看，却是一个把头脸蒙得死死的家伙，身手恁地了得，还好……”

雪球笑道：“还好你身体如泥鳅。”

铁蛋瞪他一眼：“想把我摆平的，天下恐怕找不出几个。”

无恶呸道：“好不要脸！”

帅芙蓉道。

“此人也使龙爪功？”

铁蛋摇摇头：“他路数怪异，倒有点像天竺番僧，但其中又掺杂了不少本派的招武，叫人猜不透他是从那里来的。”

帅芙蓉道：“这又奇了。”

铁蛋续道：“总之，我们打了个……平手，我就跑去把师兄弟全唤起来……”

赫连锤暗道：“既打成平手，何必还要叫人？”

又听铁蛋道：“大伙儿一起来，那家伙就溜了。我晓得不对劲，带著大家去菜园找师父……”

好哭鬼搭著眼角道：“师父却已经不见了。”

狐狸接道：“我们满山找去，最后找到‘二祖庵’……”

石头便打个寒噤：“却见庵内庵外一片凌乱，铁蛋他们就跑到里面去找，我就在外面把风……”

无恶又呸道：“把个屁风，在外面装死罢了！”

石头续道：“我往那‘卓锡泉’边一坐，”转向帅芙蓉道：“‘卓锡泉’你知道吧？相传当年达摩老祖来此探看二祖慧可，发现这儿没水，便提起卓锡东南西北四下一按，地里便喷出四股泉水，分成甜酸苦辣四种味道……”

帅芙蓉点头道：“早有听说。”

石头道：“但我那天一坐，觉得屁股□□的，便抹了一把，送到嘴里一当，却是咸的。”

赫连锤笑道：“达摩老祖好神通，多加一味与你。”

石头皱脸作了个恶心翻胃的表情：“我觉著不对，举到眼前一瞧，却是人血！”

他喉管咕了几响，忙按住肚子，总算没吐出来，身体却又颤抖不停。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两具尸体旁边，其中一具还是个没头的，颈腔开得老大，连内脏都看得到……唉哟，我的菩萨喂……”

铁蛋怒道：“师父都已经死了，你还嫌他难看？”

无喜此刻也笑不出来，切齿道：“我们听得石头咋唬，跑出来一瞧，师父果然……”

帅芙蓉立刻一摆手：“且慢！尸体既然无头，你们如何知道就是师祖岳翎？”

众和尚都楞了楞。

“衣服、鞋子都是师父的呀？”

铁蛋斩钉截铁的说：“师父之死，一定与‘三堡联盟’有关；另外那个死掉的‘老张’，一定是‘三堡联盟’的人；那个‘大柱子’一定是杀了我师父跑了；至于那个蒙面人……却保不定他是干什么的……”

帅芙蓉沉吟一阵：“这里面说不通的地方还有很多，且待我想想。”

随即跌入一片深思之中。

其余几个争来议去，得不出结果，只好各自抱著痛头，沉沉睡去。

翌晨醒来，日已当空，铁蛋就催促大家分头去探查“展翅龙”单飞的行踪，但帅芙蓉说：“你们大摇大摆的离城而去，先使他放松戒心，过个一两天再溜回来找他，岂不容易得多？”

铁蛋等人也觉有理，狐狸却哼道：“说得倒挺容易。我且问你，出城后却住在那里？吃些什么？莫非你要借银钱给我们使？”

帅芙蓉笑道：“徒弟奉养师父本是天经地义，但客栈耳目众多，须瞒不过‘振武镖局’和单飞。”

狐狸节节进逼：“如此却怎处？”

帅芙蓉脸上飘过一丝狡诈之色，语气却尽量装得轻描淡写：“城外西郊有一‘九子娘娘庙’，诸位何不去那儿挂单？”

雪球一拍巴掌，嚷嚷：“师父曾说，将来云游四方，可到旁的寺庙借住，我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一点，还在洛阳街上打什么混？”

议论既定，众人便昂首阔步，慢之又慢的专捡大街去走，终于觉得晃够了之后，才由“安喜门”出城。

此时已近中午，小尚都嚷起饿来，帅芙蓉便加快脚步带路，众人轻功俱皆卓绝，只苦了赫连锤一个。

不多时，来到邙山山下，帅芙蓉指著一座半隐在山腰间的庙宇，道：“那就是‘九子娘娘庙’。”

铁蛋间：“你们两个却住那儿？”

帅芙蓉微一躬身：“咱们照旧回城外‘悦来’客栈，三天之后再与你们会合。”

铁蛋点点头，挥了挥手，众和尚便摇摇摆摆，一群鸭子似的上山去了。

赫连锤飞跑半日，早已气喘如牛，又渴又饿，转眼望见路旁有一片竹棚搭就的村野小店，便一扯帅芙蓉，进去寻了个座头坐了，一拍桌子道：“吃的喝的尽管拿来！”

帅芙蓉道：“师兄休得急躁，咱们慢吃慢喝，养足精神再打道回府。”

赫连锤翻翻牛眼：“慢吃慢喝我可不会，不如吃饱了寻个荫凉所在睡他一觉。”

这两人的个性原就不对路，又都打从心底瞧不起对方，昨晚和著一大堆小尚还不觉得怎么样，此刻突然单独相处，气氛立即僵硬起来，你唆唆我，我瞄瞄你，眼光一碰又马上回避开去，更找不出什么话来讲，只得以咳嗽、吐痰、拍桌打凳来掩饰心中的尴尬，但盼酒菜快上，也好有点事做。

偏那店家手脚奇漫，迟迟弄不出东西，赫连锤一腔子怒气便转移方向，从那店家的十八代祖宗开始骂起，颇有直骂到十八代子孙之势。

却才骂到祖母辈，忽听旁边一个声音吟道：“孔盖兮翠旖，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两人一扭头，隔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个赤裸裸的人来，只是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盘腿坐在长条板桡上，肌肉虽不挺发达，看著却也不碍眼，两只细长形状的眼睛轻轻眯著，端起桌上酒杯啜饮了一口。

帅芙蓉这才发现他桌上的酒某都己冷了，显见他已在这店内多时，大的天气大热，竟脱光衣服躺在板凳上睡觉，致使他俩一直未曾察觉。

又见他桌上放著顶道冠，一袭道袍卷著长剑当作枕头，却是个云游道士。

只听他又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麒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帅芙蓉暗忖：“好家伙，居然教训起人来了。”

便也吟道：“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那道人微眯的眼睛突地一张，放出两道利剑也似的光焰，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却马上收了回去，将杯内酒吸尽，打个酒嗝，又弓起膝盖，大开著双腿，极其不雅的躺下去睡。

赫连锤听他俩尽些鬼一样的话，肝火早已燃得极旺，骂道：“稀他娘的稀，老爷却有一肚子稀大便！”

再见那道士旁若无人的丑相，心中愈不舒坦，指著他胯下骂道：“搞毛了老爷，把那东西割来泡酒！”

帅芙蓉忙使眼色制止，低声道：“此人非同寻常，休要招惹。”

赫连锤圆瞪杀人眼，一拍桌子还要再骂，却听棚外“咻咻”声响，一连从树上，石后跃出七、八条大汉，将竹棚团团围住，乱叫道：“姓关的，滚出来受死！”

赫连锤正想骂人的嘴便硬生生的张在那儿，眼睛四面瞄了瞄，只见来人的年龄、装扮都有很大的差异，手上持著的兵器也复杂多样，大刀、长枪、步戟、杆棒、铁鞭…

…

直看不出是什么门派或帮会。

赫连锤冲著那些人指指鼻尖：“不是找我吧？”

一名手持竹节钢鞭的黄面汉子似是这夥人的首领，略带些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我们找姓关的。”

赫连锤心里有气，帅芙蓉直在桌下踩他脚，他也不理，竟道：“老爷正姓关。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黄面汉子皱了皱眉：“我们不是找你。”

赫连锤连日不顺遂，心中老似有把刷子在毛来毛去，很容易上火，一瞪眼睛道：“你们说找姓关的，你老爷就姓关，怎地又说不是找老爷？”

那汉胸口冲了一下，却强自忍住。

“你叫关什么？”

赫连锤哈哈大笑：“不是已经说了吗？老爷就叫关老爷！”

“名双手各握一只短戟的年轻汉子忍不住了，喝道：“什么狗东西，尽在咱们眼前放刁？”

赫连锤一踢椅子站起，拔出双锤就奔向那汉子，口中边嚷：“老爷的刁还没放够哩！”

却才只奔出一半，忽见旁边闪过一个手使杆棒的年轻汉子，笑道：“先闯过我这一关再说。”

赫连锤那管谁是谁，抡锤就打，那汉稍稍后退一步，一抖杆棒击向对方腰肢。

赫连锤左锤横格，扭右肩猛力砸下右锤，不料那汉身随棒转，早绕至赫连锤左侧，棒头斜抽，“啪”地一响，正中对方背脊。

赫连锤踉跄两步，口中吐火，不由狂吼连声，把锤乱抡起来。

那汉将身一低，杆棒横扫，又中右腿陉骨，赫连锤差点跪倒，待挣直身子，那汉又已到背后，夹颈劈了一记。

手持双戟的汉子不禁连连冷笑：“这等粗劣手段，也敢在人前出丑？”

赫连锤气得头昏，丢开那汉来奔这汉，双锤并举当头砸落。

使戟汉子并不闪避，只一抬腕，右手戟已由双锤缝隙间穿过，疾如闪电，直取连锤咽喉。

“小熊”情知不妙，忙施展“铁板桥”功夫，单足立地，身驱向后弯折，堪堪避过这招，待要使腰力挺直身子，却怎么挺也挺不起自己那百来斤重的庞大躯壳，“砰”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使戟汉子大笑道：“今日总算得见绝技‘铁元宝’功夫，佩服佩服！”

赫连锤还不服输，兀自想爬起来拚命，帅芙蓉见势不对，忙跳出棚外，向那两名汉子拱手道：“两位的‘太祖杆棒’与‘温侯三十六戟’端的是神妙无方，想必都是少林俗家子弟？”

使戟汉子的神气便缓和了许多，点头道：“正是。”

赫连锤一听，可又犯著了少林，暗骂声“晦气”，乖乖闪在一边，一张黑脸皮却几乎泛出胆汁颜色来。

帅芙蓉又拱拱手，道：“大水冲倒了龙王庙，我俩也与少林有些渊源，今日之事原是误会……”

那使铁鞭的黄面汉子冷笑道：“却又来了！你们会与少林有啥渊源？”

帅芙蓉还在寻思如何开口，赫连锤已挺胸抢道：“老爷的师父叫无欲，人称‘铁蛋’，你们总听过吧？”

他边说边睥睨众人，好似藉著这话扳回了一些颜面。

岂料那些家伙我望望你，你望望我，显然都不知“铁蛋”是什么东西，黄面汉子更讶道：“你们的师父是‘无’字辈的？‘无’字辈的众位师侄今年最大不过三十，却怎收了你们这样大的徒弟？”

赫连锤暗敲一下脑袋：“娘皮！这群狗玩意竟是铁蛋小秃驴的师叔，我这可不成了他们的孙子了？赫连锤呀赫连锤，你真是个龟孙子！”

帅芙蓉也不知如何作答，干笑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却听棚内道人懒洋洋的传出声来：“赵大全，还跟那些江湖小毛贼横生出许多枝节干什么？做起事情婆婆妈妈的，不像个男人！”

帅芙蓉暗吃一惊。

“此人竟是少林俗家‘铁鞭门’的第一高手‘黄脸灵官赵大全’？”

只见赵大全面上升起一抹煞气，转向棚内高声道：“姓关的，有种就出来，缩在里面舔尾巴算是什么东西？”

使杆棒的汉子走近赫连锤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会儿你可不姓关了吧？”

帅芙蓉抢道：“他姓浑名帐。”

趁著对方哈哈一笑，忙问：“老兄贵姓？”

那汉拱拱手：“在下‘无影棒’邓佩。”

一指那使戟汉子：“他叫‘小奉先’吕孤帆。”

帅芙蓉嘴上“久仰”连声，心里却打了几下鼓：“竟是‘神棒门’、‘六合门’近年来最出名的高手。看样子这些人全都是铁板，刚才若闹翻了脸，十条命也没了！”

又听那道人打个呵欠，意态阑珊的道：“搞错了没有？是你们来找我，又不是我去找你们，作啥要我出去？”

帅芙蓉暗忖：“这个道士明知来人都非等间之辈，却仍如此托大，显然是个厉害角色。”

转眼一瞥，果见众人脸上都有戒惧之意，不敢贸然冲入棚内，便更增添了对那道士的好奇之心，悄声问邓佩道：“那人是谁？”

邓佩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一字一迸的说：“关晓月！”

这三个字所透出的力量，就如同一柄利剑，能把任何一个江湖人的心脏刺穿。

不但帅芙蓉闻言之后，耸然动容，连久居荒山的赫连锤也变起脸来，脱口惊呼：“他就是‘快剑关晓月’？”

江湖上有谓“南剑北刀，并世双雄”，“北刀”指的是少林“杀生和尚”方戒，“南剑”便是这个武当道士“快剑”关晓月。

但方戒深居少林，鲜少踏出寺门一步，除了会会拜山高手之外，从不向人展现武功；而关晓月却是个云游四方、专爱打抱不平的家伙，因此在一般江湖人心目中，关晓月的威望高出方戒甚多，有关他的逸事传闻简直装得下几十个大箩筐，便难怪这许多少林俗家高手对他如此忌惮了。

却听赵大全干咳几声，道：“休要弄舌。我且问你，咱们少林俗家与武当素无过节，十五天前你却为何在永城附近把‘螳螂门’的许兄弟杀伤？”

必晓月依旧懒洋洋的道：“就跟今天一样是他找上我，而非我找上他。”

守在竹棚左侧的三名持刀大汉齐声怒喝：“还要强辩？”

必晓月轻笑道：“少林俗家与本派襄城之会的会期已近在眼前，要讲理，咱们大会上讲去，莫在这儿扰我清兴。”

三名持刀大汉按捺不住，同时喝道：“‘罗汉门’李氏三杰领教高招！”

一声嗯哨，同时发动，迅快绝伦的扑向关晓月所躺的座头，三柄钢刀有若操在同一只手里似的同时劈下。

必晓月兀自躺著，并不起身，但见白光一闪，快得几令人眼捕捉不著，便即消逝。

却听李氏三杰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同时向后跃开，三柄钢刀也同时棹在地下。

赵大全快步赶到他们身边，急间：“怎么了？”

只见李氏三杰的脸色变得比鬼还难看，似乎仍未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大全垂眼看时，不禁呆住了三人右手腕上各有一道剑痕，不但深浅相同，而且还划在同一个部位之上。

但闻关晓月悠悠道：“回去用尺量一量，其中若有一剑不是划在腕骨上方一寸二分之处，只管来把我的剑讨去当菜刀。”

棚外群豪也都围拢过来，待瞧真切，不禁相顾失色。

帅芙蓉暗道：“李氏三际也是江湖上威名甚著的人物，不料竟禁不起关晓月一剑，这‘快剑’当真是可怕到极点了！”

赵大全等人眼看关晓月躺在板凳上发剑尚能如此又快又准，己方即使再多十个，恐怕也非其敌手，但就此撤退，少林俗家的颜面可说荡然无存，一时便都望著那瞧不见人的座头，没了主意。

却听关晓月又打个呵欠，自顾自的唧哝道：“只欲清间半日，竟不可得。想梦蝴蝶，却梦来了一大堆蝗虫，唉，人生在世，当真无味得紧！”

言毕起身，当著大家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佩好长剑，转身出棚，在众人痴楞楞的眼光之下，施施然步下山道而去。

趟大全等人犹自楞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此刻若无帅芙蓉、赫连锤两人在场好过点，狼狈败相尽入外人眼底，直令这些平时号今一方的江湖大豪羞愧无地，半话不发，纷纷掉头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只有“无影棒”邓佩转身向二人抱了抱拳，道：“幸会幸会，就此别过。”

帅芙蓉也拱拱手：“邓兄好走。”

邓佩若有所思，忽然摇了摇头。

“武当道士如此难缠，倒真是始料未及，看来八月初的‘襄城大会’决难善了。”

帅芙蓉道：“邓兄多留意，吉人自有天相。”

邓佩耸耸肩膀，唉了一声：“人在江湖，还不就是这样？”

掮著杆棒，迳自追随伙伴而去。

帅芙蓉、赫连锤见这些人一刹那间走得精光，顿感身上轻松了许多，便也相对耸耸肩膀。

“著哇！人在江湖，还不就是这样？”

摇摇摆摆的走回棚内坐下，赫连锤又骂店家：“弄了这许多时候，还没弄好？”

那店主人本惊呆在一边，吃这一声大喝，连忙没命的干起活来，动作比刚才快了好几百倍。

帅芙蓉寻思半日，叹气道：“人家的武功可以高到这种地步，咱们呢？唉，真是比不得，一比就觉得自己是只大青蛙。”

赫连锤也一拍桌子，哭丧著脸。

“从前在‘黑风寨’，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谁知……唉唉唉，他妈的狗屁！”

帅芙蓉道：“怪只怪自己没有遇见名师，还好昨天碰到那个小傻瓜蛋，倒可偷学一些少林功夫。”

赫连锤一拍桌子，大笑道：“原来你也不是真心拜他为师？”

帅芙蓉冷笑连声：“只不过瞧觑他那几下子功夫眼红而已。小蛋又呆又蠢，却有什么资格当我师父？”

赫连锤十分惋惜的叹了口气：“早知武当剑法如此高强，却拜武当道士为师岂不是好”

帅芙蓉笑道：“师兄有所不知，武当未必强过少林。武当剑法本以轻灵圆动见长，唯独这关晓月天赋异禀，独创一格，快准狠辣，骠悍异常，虽然在‘武当四剑’中名列第三，其实剑术造诣之深，已远超过武当历代门人。”

赫连锤摇头道：“简直不是人！”

两人又吁又□，须臾酒菜送上，赫连锤虽一肚子窝囊气，仍然一连吃了十五碗饭，帅芙蓉却还未吃完一碗。

赫连锤笑道：“肚内装了‘之乎者也’，吃饭便恁小气？”

又一虎吃了十碗，才摸摸肚子道：“饱了。”

两人付过帐，走出竹棚，赫连锤便伸了伸腰：“且去树下躺躺，吃饱了饭不好赶路。”

二人转向山上行去，经过一阵搅闹，反而变得有话可讲了。

赫连锤道：“少林俗家为何有这许多分歧？什么‘铁鞭门’、‘六合门’、‘神棒门’，闹得人头昏。”

帅芙蓉道：“师兄有所不知，‘天下功夫出少林’，五代时，少林有位住持名唤居福上人，广邀天下高手齐集少林比武三年，然后将各家所长汇集成少林拳谱，共有一百多种套路，如今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也多从那儿演变过来……”

赫连锤笑道：“那些高手也真笨，怎么随便就把压箱宝贝送给人家？”

帅芙蓉道：“师兄有所不知，古时武士却不像今人一般藏私，连师父传给徒弟都要留一手，以致许多神功奇术失传。那时节，大家都只存著切磋琢磨之心，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己之所长也不怕被人取去，武术故能日益推展，演变成今日百派争鸣的局面。再则，五代时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天下几无安身之处，少林因是历来圣地，无人敢犯，那些高手自然乐于用武技换取几年清福……”

赫连锤哼道：“原来是一群懒虫。”

帅芙蓉道：“这些高手在少林期间也博采各家所长，下山之后自立门户，便都以少林俗家自居，几百年来却也造就了不少奇才，相传宋太祖赵匡胤和岳武穆都出自少林俗家门下。”

顿了顿，又道：“就连武当始祖张三丰当年也是出身少林的哩。”

赫连锤怪道：“既然如此，少林、武当近年来却为何时起冲突，又搞什么‘襄城大会’？”

帅芙蓉道：“师兄有所不知，少林拳路以刚猛闻名，世人皆以‘外家拳’称之，武当则为、代奇才张三丰所独创的阴阳生克，柔绵软巧的路数，俗称‘内家拳’。拳理既异，争雄之心便生，更何况武当近年来颇有凌骂少林之势，两派不和，自在情理之中。”

他又顿了顿，续道：“永乐爷爷举兵靖难，建文太子不知所终，但江湖盛传洪武爷爷临终前曾留下一个红箧，嘱咐太子于危急之时开[奇`书`网`整.理提.供]启。当日燕兵已至城下，太子本欲自尽，但忽然记起那个红箧，便取来打开一瞧，只见里面竟装著三叶度牒，及袈裟、帽鞋、剃刀、白金等物，太子便与两名大臣同时祝发，易衣怀牒，乘乱逃出‘应天府’，托庇于少林。永乐爷爷登基后，自然千方百计想寻出建文太子的下落。据江湖传言，武当现任掌门若虚真人，功名利禄之心甚强，颇思与朝廷靠拢，既有这样一件大功劳摆在眼前，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近几个月来，武当与少林已有好多次小冲突，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武学宗派拳理之争，其实骨子里却牵涉到皇位的争夺。”

赫连锤听得乏味至极，打个呵欠道：“什么太子皇帝，全都是些无聊东西，用八人大轿来抬老爷，老爷都未必肯干，争他妈的什么争？”

正说间，忽见前边树林里探出颗脑袋左右鬼捣半日，又缩了回去。

赫连锤一巳掌：“小贼可遇见祖宗了！”

拔出大锤就待奔前。

帅芙蓉眼锐，忙伸手拦住：“好像是个光头。”

两人走近一瞧，果见雪球无爱兔子似的藏在树林里。

赫连锤笑道：“雪球师伯怕鬼个什么劲儿？”

雪球粉白的脸蛋立刻一红，嗫嚅道：“没……唉……奇怪……”

帅芙蓉道：“你们怎么还不进‘九子娘娘庙’里去？其他人都在那里？”

雪球忙伸手乱指：“他……他们都进去了，我是……咳咳……”

东咳西咳，只说不出个所以然，搔搔头皮，拔腿就走。

赫连锤一把扯住，威吓道：“到底搞些什么玩意儿？说！”

雪球面颊胀成一月血色，差点哭出来，却仍抵死不肯说。

帅芙蓉摇摇手道：“休对师伯无礼，放他自去。”

赫连锤一笑松手：“我早就看出雪球师伯的心思最复杂。”

雪球脸上又是一红，急忙跑开，没命价奔出数里，转过两三个山坳，方才稍定下神，喘了口气，放慢脚步，回头望望，脸蛋却又红得如同朝霞相似。

他垂下头，嘀咕著，又走出一里远近，忽听前面山道传来一阵“的答”马蹄，间还应和著清脆如碎玉的鸾钤之声，他眼睛就不由一亮，脸上血色一直蔓延到脚踝，忙闪立道旁，乌黑大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盯住前方。

只听马蹄鸾钤愈传愈近，雪球的眼睛也愈睁愈大，然后猛地一下，整个山坳都明亮起来，雪球只在心里叫得一声“啊呀”，便痴住了，连天在那里、地在那里都再也分辨不清。

马背上驮著的白衣少女见状不由粉靥轻红，两道夜墨凝成的眉毛微微一挑，秋水也似清冷的目光忽地集汇成剑，羊脂般的双颊也随之紧缩起来，她略启樱唇，啐了一口：“又是你！”

一夹马腹，从雪球身边掠过，疾驰而去，依稀丢下句：“不是个好东西！”

雪球楞楞的望著她包著如云秀发的银绢头巾消失在山坳之中，马蹄、鸾钤以及剑鞘敲击鞍镫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回荡。

他怔了好半晌，才抖抖身体，清醒过来，暗道：“刚刚才见她上山，怎么不一会儿又下来了？这个妖怪真是……唉，真是奇怪！”

他胸中不知怎地，竟蒙上了一股哀伤的情绪，好像天地日月星辰佛祖都随著那妖怪一齐下山去了，他不由长吁短叹，握著两只拳头，猛抠胸口，好似要把它们挤出汁来似的，每到一处山坳，就忍不住头望望，觉得生命毫无意义。

第 三 回 九子娘娘果然会生子 漂亮小妞专爱揍男人

如此一步一顿的走到“九子娘娘庙”，只见那庙山门造得巍峨非常，门口立著一对金童玉女石雕，巧笑情兮，眉目生姿，却不晓得是从那块净土来的。

迈入山门，迎面便是大殿，上供“九子娘娘”圣像，倒也宝相尊严，只是来往僧侣都有点狮虎模样，横眉竖目的看人。

雪球暗叫奇怪，忖道：“这些师父怎地如此凶恶？全不似咱们少林师父。”

拜毕神像，再往后走，只见殿后一条石板路，两旁各有一排石造房屋，形状甚是古怪，正不知有何用途。

再穿过第二进“注生娘娘”大殿，后面一个偏院，专供挂单和尚起居，铁蛋等师兄弟就正坐在木屋前晒太阳。

怕痒鬼无喜一瞧他进来，便嘻著嘴笑道：“这不是来了？还怕人会搞丢哩。”

厌物无恶立刻呸道：“我看他是被那妖怪迷住了，却等在半山腰送她下山。”

雪球脸又一红，急忙分辩：“我那看见什么妖怪？”

狐狸笑道：“哦，妖怪竟没下山？那我们找她去！”

说著便欲起身。

雪球忙嚷：“她……她……她从另外一条路下去了。”

好哭鬼无哀搭下眼角，摇了摇头：“那妖怪，说漂亮倒真漂亮，可惜……可惜是个妖怪。”

铁蛋斜身倚在门边，噗出一响屁也似的声音，失笑道：“漂亮什么喔？我看她却像块冰，一点人味儿也没有。那天再遇见她，我可是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讲一句。”

正扯得没完没了，忽见一个胖大和尚行将过来，把他们七个瞟了一眼，恶声恶气的道：

“本寺规矩，挂单和尚入夜后即不得出房，违者重罚。你们知不知道？”

狐狸无怒见铁蛋面上泛起怒气，忙递个眼色，必恭必敬的答道：“不劳师父费心，小僧自理会得。”

那和尚嗯了一声，正待往内举步，却听庙口传来一阵喧哗，仿佛有不少人涌至。

胖大和尚面露喜色，整整僧袍迎了出去。

铁蛋一扯狐狸，悄声道：“这庙甚是古怪，你发觉没有？”

狐狸瞅他一眼，鼻中喷出两管冷气：“我早知你那姓帅的二徒弟不是个好东西，把我们诓来此处摸瞎打鬼，他却躲在一边偷笑。”

铁蛋自是不信，红胀起脖子就要争辩，狐狸一摆手道：“且先不管他。”

朝那胖大和尚的背影努了努嘴：“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拉著众师兄弟一脚一脚的跟在后面。

那和尚立刻皱起雨道浓眉，回身一顿乱赶，铁蛋等人便只得躲在配殿后探头偷看，只见一大群仆役、婢女、老妈子，乱轰轰的簇拥著两顶小轿停在庙前。

一名老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与胖大和尚说了几句话，胖大和尚连连点头，指挥小沙弥开了侧门，让进轿子，一行人迳奔大殿后面的两排石室。

那老管家似是已经来过，直奔右首第二间，推开石门进去看了看，重又出来，招呼仆役进屋布置。

婢女已打起小轿的帘子，迎下两名妇女，铁蛋等人隔得远，看不真切，但见先头的一个臃肿肥胖，动作迟缓，大的四十左右，后面那个却粉颈低垂，体态轻盈，显然才只二十出头。

铁蛋低声道：“却是什么把戏，妖怪来住尚庙？”

狐狸沉吟了一会儿：“这庙供的是九子娘娘，那两位大嫂当然是为了求子而来。”

铁蛋等人没一个搞得懂“子”是如何得来，却又不好问，瞪著眼睛往下看。

只见一干仆役将石室打扫干净，搬人琳琳琅琅各种器皿用具，甚至炉子、锅子都随身带了来。

无喜笑道：“恐怕要住上好多天哩。”

又见那中年妇人领著年轻少妇到正殿参拜了一回神像，便把少妇送入石室。

老管家前后忙乱一阵，诸事妥当，中年妇女又指手划脚的骂了一顿人，留下几个婢女、老妈子，才登上小轿，领著家人喳喳呼呼的走了，胖大和尚与众小沙弥也各自散去。

铁蛋等七个这才转过配殿，跑到石室前后一瞧，却如同两排坟墓，连个窗户也没，石门亦关得甚是严密，恐怕蚂蚁都爬不进去。

铁蛋搔头道：“不知几间住得有人？”

忽听背后一声暴喝：“鬼头鬼脑的存著什么心？”

铁蛋等人唬了一跳，忙扭头望去，只见那胖大和尚竟偷偷摸摸的回转来，恰把他们逮了个正著。

狐狸忙施一礼：“随便走走，却教师父动怒……”

胖和尚一面乱骂，一面挥手乱赶，边说：“这里专为良家妇女求子而设，防范自须严密，休说你们这些从外面快来的，连本寺僧人等闲都不准踏入一步！”

狐狸忙问：“却是怎么个求子法？”

胖和尚立刻圆瞪凶睛，喝道：“休要罗唆！再随便乱跑，当心我轰你们出去！”

铁蛋心中不快，直著脖子吼起来：“只不过吃你们几顿，住你们几宿，竟这般使脸色给人看？你这东西，丝毫不像佛门清净中人！”

胖和尚暴跳如雷，提起拳头就来打铁蛋，狐狸忙横身拦住，嘴里连串好话，铁蛋却在那边掳袖子、摩拳头，高叫：“你来！你来！”

早惊动寺内僧众，一个个杀气勃发的紧拢而上，摆出一派群殴态势，狐狸又连声道歉，把师兄弟全推进偏院房间，自己又出去向对方陪了半天小心，才总算把事情平伏，己弄得一头臭汗。

回房后，闩紧木门，抱怨道：“老七，老是这样莽莽撞撞的，怎么成得了事？”

铁蛋怒犹未息，跳脚大骂：“那群家伙全都不是好人，非要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无恶也道：“从未见过这么多讨厌东西，大概天底下最讨厌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石头发颤道：“我们还是走了吧？这些虽然有吃有住，却总不如洛阳城。而且，一个个好凶喔……”

雪球却另有算计，抢道：“再叫我今晚去睡那破祠堂，我可不干。”

争论半日，并无头绪，己至傍晚时分，各人取出钵盂去饭堂风卷残云了一番，回至屋内便开始呵欠连天，那管三七二十一，倒在床上大睡起来。

唯有铁蛋竖起耳朵，静听外间动静，隔不多久，便闻得一人蹑足走近，“卡”地从外面把门反锁上了。

铁蛋暗笑：“还以为这间破房子是铜墙铁壁哩。”

又静坐月刻，却再听不见任何声息。

铁蛋暗忖：“那些家伙今晚决计要弄鬼。我若不撞破他们的把戏，却教人小觑了咱们少林寺。”

悄悄起身，见六个师兄全部睡得比猪只差一层，便也不叫醒他们，抵掌在房门上轻轻一按，就把整扇门卸将下来，潜身出屋，只见云遮月隐，殿宇全浸在一片昏黑之中。

铁蛋略一提气，皮球般只两跳，早跃过二进殿，落在石屋顶上，倾耳细听，仍无声响，心中正没主意，忽见半山腰间行来两条黑影，头顶一闪一闪的发著光，却是两个和尚。

铁蛋忙按低身子，纵下石屋，藏在殿角暗处，只听那两人一步高一步低的走入山门，迳奔后院，铁蛋便偷偷缀在他们身后。

但听其中一人道：“下午来的那个娘儿们可真标致，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这会儿一定都在养神了。”

另一个道：“今晚被他们三个一占，明晚大家再一抽签，说不定咱们竟排到四、五天后去哩。”

前一人哼道：“万一三位师父看上了眼，根本就轮不到我们。”

铁蛋虽听不懂什么轮来轮去，心中却已隐约猜出他们跟帅芙蓉干的是同一回事儿，不禁暗暗好笑：“一出寺门就尽碰到这种勾当，看样子世人好像皆喜此道。”

心中念转，脚下己行至第三进殿后，一条小径登上土丘直通僧房，两旁尽是荒草乱石，月亮突然埋入云堆，虫鸣蛙噪刹那间一齐打住，天地便仿佛陡然跌进地窖。

铁蛋立刻抢前几步，一拍左首和尚的肩膀。

“两位师兄请了。”

那两人耸然一惊，连忙转头，黑暗之中瞧不真切，便都凑上脸来：“你是谁呀？”

铁蛋笑道：“我是我呀！”

左首那人又死命一瞅，这下子可看清楚了，不自禁向后一跳，喝道：“你是今天来挂单的那七个里面的嘛？鬼鬼祟祟的跑出来干什么？”

铁蛋挤眉弄眼的道：“跟你们一齐去采花哩。”

那两人脸色猛地一变，右首那人闷声不吭，当即出拳直捣铁蛋胸口，左首那人也喝道：

“胡说什么？”

左掌一翻，狠掏铁蛋下阴。

铁蛋见这两人本领虽然平常，出招却毒辣至极，便也不留情，右手“伏虎拳”，左手“翻天印”，迳取对方破绽。

那两人功夫本差，又只道一击必中，根本来不及变招，一个被铁蛋以碎石之力劈中手臂，“喀喇”了一响，几乎痛昏过去，另一个则吃铁蛋当胸一掌，十字八叉的滚了几滚，烂泥般瘫痪在地。

铁蛋更不停手，抓起右边那个，捏住下颚往上一托，错开颚骨关节，那人的下巳便直掉到胸口，又一扭他肩膀、手肘，弄得两条手臂如同断竹相似；再叉起胯骨左右一分，双腿便也不听使唤；最后拦腰抱住向上一挺，把脊椎骨也分了家，这才双手一松，将那人抛在地下，简直如同一条软骨泥鳅，休说挪动半分，连嗯哼一声都不可得。

原来铁蛋生性粗鲁，老是学不会小巧的点穴功夫，师父方忏只好传他“一百八十八路拆骨手”，专拆对方关节，使之不能动弹，小至指掌，大至颈项，无不装卸自如。

左边那个早已心胆俱裂，张著嘴巴，竟忘了出声呼救。

铁蛋一脚踏住他胸脯，大龇出牙齿，恶狠狠的问：“你们到底搞些什么把戏？”

那人挣气儿道：“师父……饶命！你老问一句，小的答一句，决不敢有半字诳言。”

铁蛋道：“好！”

待要发间，却想不出该间些什么话，便道：“我不问你。你说一句，我听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颤声道：“小僧名唤悟净，只因父母双亡，从小就落发在此……”

铁蛋不耐道：“大凡和尚多半父母双亡，只我可也是如此，那还消说得？且说那大、二、三师父是什么东西？”

悟净道：“本寺原本只是寻常寺庙，五年前才被这三位师父霸占，从此尽吧些奸淫良家妇女的勾当。三位师父本为江洋大盗，号称‘追魂三煞’，占住此庙之后，才假扮成和尚……”

铁蛋连连点头：“一眼看上去就知不是好人。”

悟净又道：“三位师父赶走了原来的住持长老，便造起前面那两排石室……”

铁蛋岔问：“却有何作用？”

悟净道：“石室从外面看起来坚固异常，其实地下却有地道直通僧舍。”

铁蛋暗忖：“好家伙，倒没想到这一点。”

又听悟净道：“常有不孕妇女前来参拜神像，三位师父便诡称须住寺七日方得灵验，就有些妇女求子心切，信以为真，而住到寺里来。当然事先都会派人前来勘查，眼见石室分作两进，全都无窗，又只开一门，外间如有婢女、老妈子把守，内室的确虫豸难入，于是就放放心心的抬著轿子把少奶奶送人虎口……”

铁蛋不懂却有八成，只得“嗯”了一声，静侍对方往下说。

悟净又道：“不料当晚三位师父就从地道进入内室，将妇女予以奸淫。妇女顾及名节，多半不敢声张；再者……咳咳，师父久居荒山，自然那个……”

铁蛋瞪眼道：“那个什么？”

悟净忙道：“没有什么……有些妇女回家之后，果然有孕，本寺声名便愈传愈广，远近妇女都来求子，三位师父应接不暇，有时就差遣小僧等人上阵应付……”

铁蛋愈听愈难僮，忙问：“地道入口在那里？”

悟净朝土丘上一指：“僧房西侧有一单间石屋即是。一拉如来右臂，地道入口就会现出……”

铁蛋点点头，俯身将他扯起，施出“拆骨手”如法炮制了一番，再将两人平平摆在一块大石之上，笑道：“别乱动，滚下来拗坏了背脊，我可不赔你。”

那两人张著鳄鱼也似的大嘴，只有眨巴眼睛的份儿。

铁蛋展开轻功，直奔土丘丘顶，只一个起落，就见前方隐隐透出一丝灯光。

铁蛋倒反吃一惊，赶紧压低腰肢，踮著脚，馋猫般挨近石屋，探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和尚正坐在茶壶前打盹。

身后一尊铜铸如来佛像，万分委屈的端坐于莲花座上。

铁蛋咳嗽几声，那和尚便惊醒过来，慌忙站直身子，诚惶诚恐的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人进来，他就走到门口，勾著眼睛乱瞄。

铁蛋早闪在草堆里，把草弄得“□□”响。

那和尚笑道：“悟净，你又捣鬼？大师父马上就要来进洞房了，小心被他撞著。”

铁蛋捣嘴发出“呜哩呜噜”的怪声，把草弄得更响，那和尚便窜过来，边嚷：“逮住你了！”

铁蛋只一伸腿，那和尚立刻骨碌碌的一直滚到土坡底下，口中却仍嘻笑不停：“悟净，这回跟你没完……”

铁蛋忙趁空溜入石屋，跳上莲花座，一拉如来右臂，果听“隆”地一响，地下石板突然裂开，露出一个大洞。

铁蛋当即跃入洞中，见那入口处又有一根枝枝桠桠的东西，伸手一扳，又闻一声“隆”，地面石板便自动阖上了。

铁蛋心道：“这玩意儿造得倒巧，咱们少林寺也该造一个来玩玩。”

地道高宽恰可容身，半丝光线也透不进，眼前简直如同遮上了一块黑幕，铁蛋贴著阴□的土壁踉跄行去，时时把额头撞在石块尖上，如此抠摸许久，忽觉前方岔出两条路。

铁蛋暗忖：“地面上的石屋乃是两排，地下自然有两条路了。”

又忖：“下午来的那个妖怪是住在右边第二间，若从这面走过去，那就……”

心中默记，人便转向左首前进，果觉通道上又分出许多岔路，显是直通石屋内室。

铁蛋往复走了几遍，计算清楚之后，才选定倒数第二条岔路走去，不多久便觉已至尽头，伸出双手一摸，果然摸到一个扳手，也不多加思量，莽莽然往下一扯，头顶石板立刻发出“嘎吱”轻响，左右滑开，露出洞口。

铁蛋涌身跳上，只见石室内仍然漆黑如墨，也不知有多大，一阵平匀鼾声微从左侧传来。

铁蛋忽然忆起昨晚捉拿帅芙蓉时的情景，心脏竟不知怎地“砰砰彭彭”猛跳了十几下，忙用手摸了摸头。

转念一想，主意又生，蹑手蹑脚的走近床边，趴下身子，正想往床下去钻，却忽觉一只满生硬茧、粗糙无比的手掌从床上伸下，紧紧抓住自己的脑壳。

铁蛋惊得冷汗狂流，“大擒拿手”反掌迳扣对方脉门，不料那人却不放手，只一沉腕便将铁蛋后脑“砰”地撞在床沿之上。

铁蛋眼冒金星，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劲敌，奋起精神，双足一蹬，整个人倒翻起来，竟用双腿去夹对方头颅。

那人没防到他出此怪招，惊咦一声，不得不松手闪躲。

铁蛋一夹落空，人却上了床，正坐在热呼呼的被窝上。

那人狠呸一口，忙斜掌劈他颈项，铁蛋立刻发现此人近身搏击的技巧并不高明，便一味施展“大擒拿手”与对方缠斗。

那人似乎很不愿意让铁蛋赖在床上，千方百计的想把他赶下去，铁蛋就偏不起身，又擒又拿，斗得不亦乐乎。

那人焦躁起来，翻身下床，紧接著就听“呛”地一响，铁蛋暗叫“不妙”，连忙拳起双腿，当真像个蛋似的一骨碌滚下床来，只觉尖厉金风恰从耳边划过，刺在石墙之上。

黑暗里，铁蛋并不知对方所持的究竟是刀、是剑，还是什么杂八东西，想要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增添了不少困难，心念电转，当下凝气于胸，默察对方动静。

那人一击不中，便把手中家伙抡将开来，顿时寒芒割面，劲风刺耳，充斥于每一寸空间。

铁蛋背靠石墙，避无可避，只好大喝一声，少林绝技“擒龙手”、“伏虎掌”分由双手使出，刚烈无比的拳□，立将对方气焰压低了不少。

那人仿佛大为吃惊，跃退几步，□声道：“你是少林寺的？”

铁蛋一听他发话，惊讶的程度直不在对方之下，原来那声音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之声。

铁蛋不由伸手摸了摸惨痛犹存，几乎被箍得裂作两半的脑袋，暗叫：“女人的手怎么会这么粗？”

正各自狐疑间，却闻脚下石板“嘎吱”一响，接著便听一个犯了气喘病似的声音，急吼吼的扑向床位，边嚷：“娘子，救救小僧则个……”

铁蛋方自一怔，那女子已怒喝出口：“淫僧，纳命来！”

那和尚也正一把抱了床空棉被，立时警觉不对，连人带被“刷”地一转，铁蛋就觉头顶飘下了一大堆软绵绵、碎纷纷的东西，却是那女子的兵刀剁上了棉被，将棉絮带得满天飞。

铁蛋才一抖头，那和尚竟也躲靠到这边壁上，尚且一步一步的挨过来。

铁蛋心下暗喜，屏住吸，一动也不动，全身真力暗贯右臂，只等他走入臂长范围之内。

不料那女子听得“嗦嗦”脚步之声，不管三七二十一，横剑卷扫，一溜劲风直奔铁蛋腰铁蛋暗骂“臭妖怪”，万不得己，纵身缩腿闪过这一记，那和尚也同时斜掠起来，却正好撞入铁蛋右怀，刚吃得一惊，铁蛋己顺势一拳打中他胸口，可惜因事起仓卒，未能用上全力，但也已把那和尚打得倒飞出去，“哗喇”一响，大的正摔在木床上，将床板压得粉碎。

那女子怒叱连声，使动兵刃，“飕飕飕”，急风骤雨般攻向铁蛋立身之处。

铁蛋的江湖阅历根本一片空白，不但不知出声表明自己的立场，还反怨那妖怪蒙头蒙脸的乱打，心中火炽，探手取出钵盂，左摆右振，“叮叮当当”将对方一轮快剑全数挡了开去。

两人各自闪退几步，暗暗佩服对方身手了得。

那女子却比铁蛋老练得多，沉声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铁蛋听她语声如冰，口气有若呼奴唤仆，心里老大不舒服，莽莽冲道：“你管？”

那女子一听他稚气未脱，心中便有了几分底子，喝道：“给你脸，你偏不要？”

嘴上嚷嚷，手中剑却出其不意的刺向木床所在的角落那和尚被铁蛋一拳打了个满天星斗，尚未及挣起身子。

只听“赤赤察察，笃笃卡卡”乱响了一阵，铁蛋就觉脚边滚过一大团东西，待伸腿去栏，已是不及，又听“彭”地一声，室内顿时有了光亮，原来那和尚竟非省油之灯，躲过了一轮连环攻击，用身体撞开内室石门，逃到外间。

铁蛋又楞了一下，已听那女子擦身而过，紧紧追蹑出去，边抛下一句：“笨秃驴！”

铁蛋不由暗暗皱眉。

“我是秃驴，你是什么？毛驴？”

心中曲折，人却不怠慢，紧随奔出内室，藉著外间桌上一盏昏暗灯光，瞥见角落里畏缩著几个妇女，正是巴巴跑来求子的那个“少奶奶”和那些婢女、老妈子。

铁蛋暗暗点头：“掉过包了，只不知那妖怪是谁？”

外间石门早被撞坏，铁蛋不费吹灰之力便跳到月光底下，对面见那和尚又高又壮，生就一张国字脸，□□角角扎得人心中难过。

那女子恰背对自己，看不出是何长相，但见她头包银绢，通体白衣，体态婀娜，好像一个计时用的沙漏，身量竟比自己还要稍稍高出一截，手中一柄光纹闪闪的七星宝剑，一脚前、一脚后，步法异常高贵，即便大敌当前，也自保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耳闻铁蛋没头没脑的朝自己背后走来，那女子立刻斜跨出五步，将身侧转，月下三人顿成鼎足对峙之势。

铁蛋这才瞧清她面貌，却是下午在半山腰迷得雪球失了魂魄的那一个月光下益显得冷艳绝伦。

铁蛋暗骂声“晦气”，抬鼻抬眼的移开视线。

那少女见他光头顶上兀自留著一圈被自己手掌箍出来的血痕，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但马上转用宝剑一指那粗壮和尚，叱道：“本姑娘今晚须将你们这淫祠上下杀得寸草不留！”

那和尚并非不知少女厉害，但瞧她美得生平仅见，不由色胆包天起来，挤了挤香蕉般的眼睛，笑道：“娘子若真要杀得小僧寸草不留，小僧决不敢私留半根。”

铁蛋虽听不懂，却觉得这话满有点诙谐意味，不禁哈哈笑了两声。

那少女气得蛾眉倒竖，一展宝剑，长虹经天般朝那和尚头顶削去。

那和尚本还想多占两句便宜，却不料她毫无怜根惜草之心，说打就打，顿时闹了个手忙脚乱，先机尽失。

铁蛋眼看少女剑招狠辣，反为那和尚担心，只见他三两下就把对手的退路完全封死，再猛然紧收剑网，剑尖抖出两道诡异弧形，卷向对方颈项。

那和尚早知大势不妙，沉腰错身，双臂运足真力向敌手小肮推去，只求这一击能将对方迫退几步，自己便可脱身而逃。

不料那女子剑招突变，有若一帘瀑布“涮”地倒挂而下，寒芒飞处，暴血如雾，那和尚一条右臂已被活生生的齐肩斩断。

铁蛋立觉鼻内冲入一股腥气，直钻到胃底。

他不由陡发一阵寒颤，肿孔涨大了好几十倍，却见那女子宝剑再展，一溜青光斜斜没入和尚左腋，又从右边颈根冒出，那和尚便窒了窒，好像要对人鞠躬那样的把头一低，半边身子就整个掉落下来，“劈劈啪啪”的翻了几转，恰宾到铁蛋脚前不远处，两只眼睛尚楞里楞瞪的大张著，彷佛还在思索如何破解对方的攻势。

铁蛋这辈子虽见过几具尸体，却从末眼睁睁的看著一个活人死去，他退开两步，脑筋混乱得几乎支使不动身体。

那少女一振长剑，抖落剑上血珠，飞起一脚，将那兀自迟疑著该不该倒下去的下半截身躯踢出老远，回剑指著铁蛋喝道：“若再不肯说你是干什么的，眼前便是榜样！”

铁蛋见她凶恶得紧，暗暗寻思：“长老说的可真不错，休惹妖怪为妙！”

撒开圆滚滚的两条短腿，回身就走。

那少女大喝一声：“站住！”

矫如雪雁，一闪就拦在铁蛋面前，手臂一振，剑尖差点指到铁蛋的鼻子上。

“小秃驴，少跟本姑娘耍花招！即便你真是少林寺的，本姑娘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铁蛋瞧她飞扬跋扈的模样，心中老大一团怒气，却又怕她杀人不眨眼，真个是进退维谷，只好万分委屈的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嘛？”

那少女仿佛自小就习惯用剑指挥人，又把剑一指。

“其余那些淫僧都在那里？带我去！”

铁蛋见她不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心中又气又怨，狠狠一咬牙，扭头道：“要走就走。”

当先转身行去。

那妖怪也不收剑，紧跟在铁蛋身后，倒像押解犯人一般。

铁蛋冷笑道：“怎么，怕我跑了？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话犹未了，那少女就一翻手，用剑背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刚才不就想偷跑？”

铁蛋被敲得跳起老高，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但转念想起妖怪杀人的狠劲儿，又不由气崩志颓，摸摸脑壳，不言不语的向前走去，心中千刀万刀的骂个不休，脚下不朝寺后僧舍，却笔直奔向挂单和尚所住的偏院。

那少女走了几步，忽笑道：“瞧你矮不隆咚的，本领倒还不赖，亏你练得成。”

铁蛋不敢回嘴，只在心里暗骂：“矮就练不成武功？见你的大头鬼！你以为你有多高哇？恶心！”

那少女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铁蛋没好气，正想答说“干你屁事”，话到唇边硬是哽住了，改口道：“你今年几岁？”

那少女粉靥微红，啐道：“你管？”

又用剑背敲了他一记，却比上次轻了许多。

铁蛋逆来顺受、暗自寻思：“你现在尽避种因，等下却叫你得个大果。”

霎眼来到六个师兄所住的木屋之前，铁蛋伸手一指。

“哪，都在里面。”

那少女不疑有他，挺剑上前，高叫道：“屋里淫僧听著：快快滚出来受死！”

铁蛋趁机闪到一旁，叉手鬼笑。

只闻屋内汤泼老鼠般的嘈乱了起来，有踢翻椅子的声音，有身体摔到地下的声音，更有脑袋撞上墙壁之后的呻吟嚎叫，真个是未见敌锋，先已人仰马翻。

却听厌物无恶咕咕唧唧的骂道：“我的鞋子呢？那个讨厌鬼把我的鞋子穿跑了？”

又听石头叩齿大嚷：“你们那个是银僧？是银僧的快滚出去，莫拖累了大家……”

雪球尖细的嗓子也不甚差：“不穿裤子怎能见人？羞死了啦！”

好哭鬼无哀的嚎啕更直透重瓦：“后门！门！有没有后门？”

一窝子沸滚了半日，却只不见个鬼影出来。

那少女又喝道：“若待本姑娘进屋，你们恐怕要死得更惨些！”

屋内众人听得这话，倏地沉寂得如同已然全部死去一般，过了一会儿，才隐约传出三、四对牙关碰击之声。

铁蛋不由暗里跳脚：“怎么都这么脓包？还未见识过妖怪的狠劲就怕成这样，刚才如果换成他们，恐怕早被吓死了。”

一面发急，一面却骄做自己的胆量。

又过片刻，才听狐狸没好气的低声咕哝：“怕什么？只不过是个娘儿们，一人放个屁就够把她吹上西天……”

那少女闻言大怒，一领宝剑，“狂凤展翅”扑到木屋之前。

木屋房门早在铁蛋出房时就已卸掉，但那少女盛怒之下，竟未瞧觑真切，还是飞腿去踹，一踹踹了个空，险些一跟头栽进屋里去。

窗边立刻发出怕痒鬼无喜的嘻笑：“你们看她好好玩喽！狈撒尿，撒不出……”

那少女气得半死，桃花般的面颊几乎肿作一个大□，剑尖挽起无数朵银花，连人带剑闯进房中，顿时砍劈、怪叫之声大作。

铁蛋愈想愈不对，生怕师兄吃亏，取出钵盂就待赶入屋中救援，却忽觉星光一暗，两条人影从左面院墙边上的一棵大树顶端飘落下地，定神细看，竟是帅芙蓉、赫连锤二人。

铁蛋大喜，叫道：“徒弟来得好，救命救命……”

转念一想，师父反要徒弟救命，未免太不成体统，便赶紧闭住嘴巳。

只见那两个家伙贼笑兮兮、悠悠哉哉，一对热带鱼似的游近前来。

“师父好威风嘛！”

铁蛋干咳几声，脑中蓦然一亮，指著帅芙蓉喝道：“你早就晓得这庙有鬼，对不对？”

帅芙蓉躬腰拱手，行礼如漾。

“因恐众位师伯胆怯，故未先行告知，师父恕罪。”

赫连锤一瞥兀自喧嚣不已的木屋，笑道：“师父的胆子当然是大的，不像那几个。”

却听“彭”地一响，木屋左壁裂开一个大洞，石头无惧灰头土脸的从洞中飞快滚出，在地上扒了几扒，才站起身子，认认方向，没命价奔到铁蛋师徒背后紧紧贴住，喘得如同一只中了暑的疯狗。

“老七……妖怪厉害……”

帅芙蓉笑道：“师父早已知晓，毋须四师伯说得。”

铁蛋热汗直冒，又咳几声，不住手的搔头皮。

“你们几时到的？”

赫连锤慢吞吞的说：“这个嘛，下午我们回去客栈睡了一觉，真个好睡，脑袋都睡扁了。傍晚起身吃晚饭，真个好吃……”

、帅芙蓉笑道。

！

“肚子也吃扁了。”

赫连锤白他一眼，一本正经的续道：“看看夜色正好，便一路散步过来，到得这里嘛，仿佛初更、又似二更、依稀三更，只不是四更。总之，月亮刚露脸。”

语尾甫落，又见门边木壁“哗喇喇”的迸作无数碎月，狐狸无怒、好哭鬼无哀也抱著脑袋逃出来。

“老七！。妖怪厉害……”

石头无惧哆嗦道：“老七早已知晓，毋须你们说得。”

铁蛋又问：“你们到底看见什么？”

帅芙蓉恶笑了笑：“正巧看见师父与那妖怪大战三百回合……”

赫连锤接道：“真个是精采绝伦、惊险万状、津津有味……”

又见木屋屋顶焰火似的爆散开来，厌物无恶、怕痒鬼无喜也舍命逃出，边嚷嚷不休：

“老七……”

众人都答：“知道了，妖怪厉害。”

铁蛋发急道：“老五呢？”

无恶喘吁吁的呸了一口：“他还在舍不得咧！”

但闻那少女在屋内喝道：“我下午就晓得你不是个好东西，看我把你那双贼眼挖出来喂狗！”

又听雪球幽幽怨怨的说：“我没有……我只是……那个嘛……”

那少女暴怒如狂：“那个什么？你还敢疯言疯语？”

紧接著就听“飕飕”厉响，声势好不惊人。

赫连锤把手一挥，抽出大锤：“大家一齐上，怕那臭婆娘有三头六臂不成？”

自己先跑了几步，转眼一看却没人跟上，便也煞住了。

帅芙蓉拱拱手道：“敬祝师兄马到成功。”

赫连锤滚了滚牛眼，冷笑道：“这么标致的娘儿们，你怎么没兴趣啦？”

帅芙蓉笑答：“在下采亦有道，此等泼辣货色，向不在吾道之内。”

赫连锤大大哼了一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拿不定主意，却听放炮似的一响“啪”，一个圆团团的大肉九端正无比的从门洞中滚出，雪球都变成了泥团，翻身爬起，胸前老大一个脚印，却是被踢出来的。

赫连锤咋舌道：“这婆娘好大的脚巴鸭子！”

铁蛋一摸头壳，啐道：“你还不晓得，她那手掌生得才粗哩。”

帅芙蓉连连颔首：“习武之人，理当如此。未闻镇日舞刀弄棒，手掌犹能嫩似春葱者也。”

却见白影电闪，那少女已从屋中抢出，剑光雹降般照雪球头顶削落。

雪球双眼一红，竟然不闪不躲，引颈等死。

帅芙蓉忙一点扇头，“嗤嗤”射出两枚凤尾镖，赫连锤也并起大锤，向少女腰间捣去。

雪球忙叫：“不要……”

那少女剑锋飞旋，早把双镖磕掉，也不转身，宝剑倏地从左腋腋下穿出，迳取连锤双腕。

这一剑既狠又准，眼看两只熊掌就将不保。

赫连锤只在心里叫得半声：“完……”

冰冷锋刀已及皮肤，却忽见一团黑麻麻的东西斜刺里飞到，“当”地撞在剑身之上，硬把宝剑荡开。

赫连锤忙抽身后跃，一泡臊尿却再也止禁不住，直顺著大腿流下地面。

那团黑忽忽的东西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小鸟般直飞回铁蛋手上。

众人不由齐发一声喝采：“好钵盂！家伙！”

那少女毫不迟滞，身形一晃已到铁蛋身前，七点寒星分剌铁蛋七处大穴。

铁蛋那还顾得了许多，使动钵盂，砸、捞、敲、挡、盖，犹如千万个饿死鬼向人讨饭。

这一轮快攻快打，看得旁观众人俱皆眼花撩乱，帅芙蓉尤其心驰神摇，暗暗寻思：“小秃驴确实有两把刷子，若能得他真传，横行半壁天下决非难事。”

正瞧到热闹兴头处，忽见偏院西首墙头上一派火光长蛇也似迤靡而来，嘈乱人声也由远至近，随著激昂亢奋的“别让凶手跑了”之声，两名和尚当先抢入偏院院门，左首挥舞著戒刀的正是日间和铁蛋起过龃龉的那个胖家伙。

右首那名却未见过，颊上生著块巴掌大的青记，手持一条水磨禅杖，颇有几分斤两的样子。

那少女见状，宝剑一递，飘身退出尺许。

铁蛋也早停下手，转目只见二、三十名年轻和尚有的手持兵械，有的擎举火把，紧随著涌入院中。

胖大和尚一指铁蛋，狺狺吠道：“大师兄可是你杀的？”

铁蛋还未答言，那少女已先抢道：“是本姑娘杀的。你们这群下流至极的秃驴……”

铁蛋老大不满的睨她一眼，岔道：“他们都是假和尚，昔年唤做什么‘追魂三煞’。”

青面和尚打从踏入偏院，两只眼珠就如同一对壁虎，直在那少女周身游走，忽而脸、忽而胸、忽而腿、忽而不知什么地方，忙得不可开交，此刻终于阴侧恻的笑道：“小妮子，你的眼光倒真不差，巴巴的跑来我们这儿寻乐子，大爷我必定鞠躬尽瘁、竭力奉承，不教你空入宝山而返……”

那少女粉靥骤赤，银牙乱咬，那容他再出言轻薄，扑纵而前，一连七八剑没头没脑的砍将下去，青面三煞顿时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幸亏胖大二煞抡起戒刀加入战团，才勉强接下这一轮猛攻。

青面三煞可轻松不起来了，沉声喝道：“臭娘儿们，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冷冷一笑：“你本不配问，但另有一些人有眼无珠，可不能不让他们知道。”

铁蛋皱眉暗忖：“是不是在讲我们？”

又听那少女傲气十足的说：“你们听真了，莫要跌倒。本姑娘姓秦，名琬琬，江湖人称‘龙仙子’的便是！”

铁蛋暗觉好笑：“什么碗碗碟碟的，我还叫做铁钵钵哩。钵钵正好装她这条小泥鳅。”

回目却见帅芙蓉斜眼瞅著他们七个师兄弟，满脸都是神秘兮兮的笑容，他便又不禁狐疑：“莫非这个臭妖怪有什么古怪来头？”

再一看那“追魂双煞”，果然面容惨变，青面三煞气急败壤的一顿脚。

“这下更留你不得。”

扭头喝道：“徒儿们，上！”

一语未毕，“龙仙子”秦琬琬已先掠过众人头顶，把住院门。

“今晚你们半个也别想活著走出去！”

宝剑左削右斩，两条生龙活虎的大汉立刻变成两团豆瓣酱一类的东西。

余众不由怒吼连连，乱抡兵刃招呼过来，秦琬琬娇叱一声，宝剑化作一条银龙直向人群中滚去，立时血雨暴酒，碎肉横飞。

那群徒众多半不会窜高伏低，院门方向又挨近不得，便只好有如□中之鳖，任人宰杀。

却苦了在旁观看的铁蛋等人，著那断肢残骸乱撒过来，个个抱头虫奔，狼狈不堪，有的遭断头击中肚子，有的被断手抓中鼻梁，石头无惧更顶著一脑袋碎肠子到处乱跑。

“追魂双煞”见势不妙，打声忽哨，一个跑东一个跑西，齐齐跃上墙头。

秦琬琬身形陡涨，银盘也似一圈剑光早将东首青面三煞的双脚卸下，待要再奔西边，胖大二煞己猛点墙头，疾朝荒山暗处遁去。

铁蛋喝声：“那里走？”

钵盂呼啸飞出，流星般划出一道长弧，正照对方后脑砸去。

胖大二煞忙低头躲避，只这么一耽搁，秦琬琬已从后赶上，挺剑直刺背心。

胖大二煞总算手脚俐落，忙托地跳起，不料那钵盂滴溜溜的转将回来，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胖大二煞张口标出一股鲜血，人也一床破棉被似的跌落地面，秦琬琬顺手“唰”地一剑，剑刃从顶门切入，屁股沟中透出，正好将他剖成对等的两半。

残余徒众早连逃生之心都没了，有如一群狮爪下的免子，全数扑跪在地，大喊“姑娘饶命”。

秦琬琬眼皮都不眨一下，大步跨去，一剑一个，好像在自家厨房里开西瓜一样。

铁蛋虽手脚发冷，仍贾起余勇喝道：“妖怪！少杀几个行不行？”

秦琬琬手不停斩，边冷笑著说：“这等刁民恶棍，不早赶尽杀绝，留之遗害天下百姓不成？”

最后一剑刺死那犹在地上挣命的青面三煞，才转过身子，把剑一挥。

“你们那七个和尚，统统给我过来！”

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爱、无恶、无欲全都傻了眼，又慑于她的威势，不敢不从，一个个小媳妇似的走到她面前，一字排开。

秦琬琬倒转剑柄，一人头上敲了一下，喝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铁蛋强忍怒火，暗忖：“六祖有云‘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我若不报无道，想必喧争自息。”

如此一想，倒也心平气和，甘之如饴。

帅芙蓉眼见一名浑身白衣的女子面前恭恭顺顺的排著七名小尚，不禁又感悚栗又觉好笑。

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姑娘有所误会。这七个小师父全都是少林寺的，因知此庙僧侣素行不端，特来锄奸伏恶，不意竟与姑娘发生冲突，万祈恕罪。”

秦琬琬见他斯文有礼，出口成章，不像个坏人，且与自己一样通体白衣，怒气便消了一大半。

帅芙蓉却又吟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学会护身法，水火三灾见时无。”

秦琬琬立刻面色一变，点了点头，一指铁蛋等人，问道：“他们也是？”

帅芙蓉笑著摇摇脑袋。

秦琬琬便又用剑柄一人头上敲了一记，叱道：“算你们狗运亨通，没犯在本姑娘手里，要不然，哼哼，即使叫你们那空观老小子来，本姑娘也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言毕收剑，行出院外。

帅芙蓉偷偷挨到院门旁边，见她大步走往石室方向，才松下一口大气。

“幸亏当初没采到这等凶恶婆娘，否则阴间早已走过百来转了！”

狐狸无怒这会儿可大发其狠：“只不过瞧她是个婆娘，让著他一点而已，啥嘛东西？”

伸手一摸脑袋上肿起的两个大□，又痛得龇牙裂嘴，再也骂不下去。

赫连锤上下尽瞅帅芙蓉，哼道：“什么狗子佛，猫子佛，你刚才念的是什么东西？”

帅芙蓉抖抖眉毛，故作神秘之状。

“时机未到，到时便知。”

无恶呸了一大口：“和那妖怪鬼鬼祟祟的讲话，会是什么好货？”

雪球的眼眶便又无端红了红，几次想要向帅芙蓉开口，却都强自忍下。

铁蛋心知这个徒弟颇多门道，莫测高深，他既不说，便也不问。

众人哼哼唉唉的回返顶塌壁垮的木屋之内，一阵阵血腥由破洞中传进来，直叫人浑身起疙瘩，待要换房而居，却又不肯再踏出木屋一步，只得将就著躺下。

铁蛋愈想愈不服气，不停的拍著大腿，纳闷道：“本领又不比她差，为什么一交手就先软了半边？”

赫连锤一直用手拧著□漉漉的裤裆，叹道：“胆量，师父，胆量！她杀人杀惯了，那像咱们？”

帅芙蓉颇觉新奇的瞪大眼睛：“搞了半天，你也没杀过人？”

赫连锤恶喷口气：“杀过猴子、杀过免子，奶奶的！”

铁蛋又一拍大腿：“真凶！竟有这么凶的妖怪！”

帅芙蓉啥道：“这就非你们出家人所能理解的喽！世上这样的人可多得很呢！”

铁蛋双臂枕头，仰望星空，想那秦琬琬貌美如花，人模人样，但性格之专横暴躁，心肠之毒辣冷酷，却是前所未见，讲起话来又有点捕快味道，真不知是何出身。

他忽然忆起佛经中所载鸯崛魔罗的故事，传说此人乃佛陀时代天竺王舍城的大盗，信奉杀人即可享福的邪教，因而杀害王舍城民九百九十九人，并各切一指，饰于头上，故又称为“指□大盗”，后来他又想杀他的母亲以凑足千人之数，佛陀悯之，乃大显神通劝化他，终使他皈依佛门。

铁蛋想到这里，不由一咬牙齿，暗忖：“我若能度化这个妖怪，可真是大功德一件，不说别的，今晚便可救得几十条人命。”

心中千回百转，思量未已，六个师兄却全部安安适适的打起鼾来。

赫连锤躺在铁蛋身边，咕嘟低骂：“这群没廉耻的东西，脸丢尽了，却还睡得著？”

帅芙蓉在另一边应道：“师兄有所不知，方外之人无色无相，那会把荣辱得失放在心上？”

铁蛋听著心里又不舒坦，嘴上偏不好承认，一口气硬憋在胸口，真个是难以忍受。

却听石头突然发出一声被人掐住脖子似的闷吭，紧接著就见他用双手抠住心窝，死命搓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一般，喉内呻嘶忽尖忽沈，恍若盲人行路的哨音。

赫连锤愈听愈难过，便又破口大骂：“恁地作怪？刚才斗那臭婆娘的时候，会这样咿咿呀呀就好了。”

铁蛋笑道：“这个石头一向如此，每天睡觉都要翻翘打板一顿，听习惯了倒还少它不得哩。”

两人见铁蛋也未睡著，都吃一惊，帅芙蓉忙找话道：“听四师伯的喘气之声，似乎内息有些不调？”

铁蛋沈吟了一会儿，摇头道：“师父当初也是这么说，但寺里每个师伯师叔师兄弟都有这种毛病，长老空观却言此乃龙虎交泰之相，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师父始终认为不对，一开始传我们‘金刚一□功’，就不照经书所载……”

帅芙蓉目光一凝：“‘金刚一□’可是少林的基本气功？”

铁蛋颔首道：“‘金刚一□’乃本寺一切气功的基础，必先修习熟练，方可继续学习别的功夫。”

帅芙蓉皱了皱眉。

“师祖岳翎投靠少林之时，已有一身绝顶艺业，他若认为‘金刚一□’练法不对，必定有所根据。”

铁蛋道：“那日大战天竺番憎之后，师父就当著大家的面，明指‘金刚一□’经书所载有误，结果惹得长老大为光火，说师父诋毁先圣，自以为是，野性未除，有意破坏本寺传统，硬将师父罚去菜园做工。”

赫连锤笑道：“这个老家伙未免太横霸了点儿，怎么随便就把意见不同的人乱罚一通？

想当初我老子教我功夫，他讲他的，我练我的，难得理他一两次。”

帅芙蓉笑道：“怪不得你功夫如此之烂。名门大派必有一套严谨的修习法门，才能使弟子循序渐进，博大精深，但就怕太过拘泥，反而有害，‘空观’长老大概就是这一类‘白发死章句’的老石头。”

铁蛋一拍手道：“说他老石头再也恰当不过，简直跟我们这个小石头一样德性。师父传我们‘金刚一□’全照他自己的意思，石头却偏不听他，一定要照经书所载的那样练，结果我们六个都没事，石头却常嚷胸口发痛。那日大战天竺番僧，全寺也只有师父和我们六个不怕那古怪笛音，石头却跟其他师伯师叔师兄弟一样，一听便倒。”

帅芙蓉眼中闪出光采。

“莫非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

铁蛋摇头道：“我早这么想过，但怎么说也说不通。‘金刚一□功’乃达摩老祖手创，本门弟子几百年来都是如此修习，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就算‘金刚一□’真有瑕疵，天竺番僧却怎会知晓？”

帅芙蓉又蹙眉沉思起来，赫连锤转了转眼珠，笑道：“入门功夫既是‘金刚一□’，顶尖功夫大概是‘金刚十□’了吧？”

铁蛋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拳法就如佛法，招式套路本无高低之分，端看什么人使，怎么样使而已。内功心法虽有层次，但也要看各人的慧根悟性，顶尖功夫若无顶尖之人修习，那值一个大屁？”

赫连锤一拍脑壳。

“师父这话强胜十本秘笈！”

帅芙蓉暗觉好笑：“小家伙于武术上的见解确实高明，但对佛经情义却一知半解，想必平常根本不听师父讲经。”

铁蛋续道：“不过，众位师祖都说本寺最神妙的内功乃是‘如来神功’，名列‘七十二顶绝技’之首。但那本记载神功的经书，竟被一个名叫空法的师曾祖于五十多年前盗出寺去，至今下落不明。”

赫连锤拍腿大叫：“可惜可惜！难道你们都没去找他？”

铁蛋叹道：“当年几乎全寺出动，却是遍寻不著。如今寺里‘空’字辈的曾祖只剩空观住持一个，空法师曾祖若尚在入世，起码也已八十多岁了。”

说著说著，忽然想起了什么，猛个挺起身子。

“收了你们当徒弟，可还没传你们功夫哩。”

那两个一听，精神可都来了，翻身坐起。

铁蛋便依少林一贯的修习程序，将“金刚一□功”的口诀一句一句的教给他们，教到师父岳翎不同意经书所载之处，还不厌其烦的再三解说。

帅芙蓉见他如此认真，全无藏私之心，不禁暗感惭愧，忖道：“小家伙派天真，倒显得我心机大深、大小家子气了。”

赫连锤也暗自寻思：“连我老子教我功夫都没这么仔细，这个小秃驴竟比我老子还好。”

铁蛋教了一回，见曙光初透，天巳微明，便催促二人睡觉，自己也大头大脑的躺了下去。

他整整两夜没睡好，才一闭眼，立觉一阵疲惫虚脱潮涌上身，四肢软得如同面条相似，恍惚间，却听门外骡嘶车响，“龙仙子”秦琬琬高声叫道：“小秃驴，滚出来！”

铁蛋怒火中烧，飞弹起身，大步抢出门外，只见秦琬琬手控□绳，高踞于骡车之上，衣服不知何时已换成黑色，披头散发，脸色青紫，满口獠牙闪闪发光。

一见铁蛋出头，立刻猛策□绳，纵车直撞。

铁蛋不知怎地，全身力气仿佛都被封闭在体内，竟连半分也施展不出，只得眼睁睁的望著秦琬琬龇出獠牙，俯首直逼自己面前，桀桀狂笑；骡蹄暴起，朝自己头顶踩落；车轮更有若巨石一般，发出闷雷也似的声音正对脑袋辗来。

敝笑、骡吼、轮响里住了他的头颅，他已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妖怪尖尖的牙齿。

他感觉得到车轮在他胯下、小肮间来回辗滚，一股火热麻辣的痉挛，水一般流遍四肢，然后卷起一个巨浪，直灌顶门。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狂喝出声，双掌猛推，眼前随之一亮，正见一轮天光从屋顶上的大洞中洒落，却是做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怪梦。

他揉揉糊满眼屎的眼睛，一面暗骂“邪门”，一面爬起身子，只见众人都还睡得香甜，本想再躺下去睡，却又怕那妖怪来找麻烦，只好勉强打起精神走到门外。

院内尸首仍跟咋夜一样，七横八竖的躺了一地，脏腑残肢撒得到处都是，血液己然凝结，腥味却仍浮荡在空气里。

苍蝇、蚂蚁和各种拉杂虫豸纷从各处洞穴地缝中聚拢过来，密密麻麻的伏在碎肉片上大嚼。

铁蛋肚内寻思：“这些人虽已脱离苦海，但死得未免大难看了。”

当下不避腥臭，走入尸堆之间寻了柄方便铲，在偏院东面墙根下挖了个大坑，将尸体断肢全捧入坑内，连那些碎肉烂骨也都拾掇干净，方填土入坑，用脚踏了个结实。

上下一嗅，发现自己已弄得肮腥难闻，依稀记得寺后僧舍那边有口水井，便拔腿朝那方向走去。

一连串死亡与血腥的刺激，此刻才在他体内发生作用，他愈禁止自己去想那些破破烂烂的人体，眼前便愈浮满了那些景象，他不停的搓著手，触摸过碎肉的感觉却益发明晰，简直如同手中正握著两条断肠子似的。

。

他强忍下胃底翻搅，走到僧舍前面，又不由一呆，原来那妖怪正站在井边打水洗脸。

觑他走近，“龙仙子”秦琬琬便立刻把脸背了，晨曦照耀著她苗条修长、起伏有致的身影，白衣闪出银芒，很难相信她就是昨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偶尔当她弯下身子的时候，整个太阳都随著颤抖起来，她掬水就脸，天上过往的精灵都忍不住要化作她掌中的水珠。

但铁蛋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头，莽莽撞撞的一迳奔到并边、伸手就拿吊桶，秦琬琬却蓦然转身，一拳照他肚皮打去，边喝道：“不许动，我还没用……”

铁蛋早就想吐，吃她这一拳打个正著，那里禁受得住，“哇”地一下，把胃内腌□全数吐到了对方脸上。

秦琬琬一阵恶心，那顾得了什么闺秀风格，也“呜”地一口，还吐了铁蛋满头满脑。

铁蛋“哎哟”一声，忙伸手瞎抹，边嚷道：“臭死了！臭妖怪！”

“龙仙子”秦琬琬又羞又恼，没做理会处，高贵身段再也摆不起来，疯婆一样抡开臂膀乱打。

铁蛋见她没带兵刀，知她拳脚功夫远不及自己，不由胆气大壮，反手架走来拳，顺势带偏对方身子，不知轻重，飞起一脚，正踢在秦琬琬极翘极突极富弹性的屁股上，扑地一跤跌在泥团里，遍体白衣都做了个丐儿装。

铁蛋顿觉过火了点，又无可转圜，只好硬嘴笑道：“谁叫你刚才用骡车辗我？”

秦琬琬自然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楞了楞，弹跳起身，叉开十指，嘴里发出尖锐异常的叫嚷，恶鬼般冲来。

铁蛋不避不让，脚下一勾，右掌往她肩上轻轻一推，泰琬琬便又跌了个四脚朝天。

铁蛋俯眼看去，只见她气得面颊颤抖，几快迸出血来。

一片嫣红之中，却有几个小点分外惹眼，仔细一瞧，原来她鼻翼两恻竟生了几颗小□。

铁蛋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的大叫出声：“咦，你也会长小豆豆呀？”

秦琬琬忙翻身爬起，用手捂住面庞，跺了跺脚。

“小秃驴，你……”

铁蛋见状愈发好笑，故作正经的说：“我猜你是不常洗脸才会这样，多洗几次脸就好了，像我从前……”

秦琬琬又一跺脚，发出一声尖嘶，转身飞奔而去。

铁蛋奇怪了半日，不知她为何有此反应，忽一转念：“不好！她拿剑去了！”

胡乱洗了洗，没命奔回偏院，冲入房中，嚷嚷：“妖怪马上就要来啦？”

唬得那些兀自与周公夹缠不休的家伙，跳蚤般满屋子乱蹦，搬桌的搬桌，拖床的拖床，将木屋破洞塞了个风雨不透。

石头哆嗦著间：“你又跟那妖怪怎么了？”

铁蛋道：“我吐了她满脸。”

众人齐发一声哭喊：“吾命休矣！”

铁蛋又道：“我还踢了她一下屁股。”

众人愈发跌足。

正徨急间，却听一阵马蹄鸾钤飞也似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赫连锤狐疑道：“你还做了些什么？”

铁蛋搔搔头皮：“我……还问她脸上怎么也会生小豆豆？”

帅芙蓉“噗”地松下一口大气。

“高哇！师父真高！除了你，任谁也赶不走那妖怪。”

众人又待一会儿，确信秦琬琬真个离开之后，方才启门出房。

铁蛋寻到后山，把昨夜被自己拆散了骨节的那两个小尚拼凑起来，教训了一顿，便放他们自去。

无喜等人也将石室中的少妇、婢女、老妈子妥善打发走了，却见赫连锤独个儿在那里捡枝搜柴，忙东忙西。

无喜笑道：“哟！生火煮饭呢！”

赫连锤一瞪凶睛：“煮屁！一把火浇掉他娘的这座鸟寺！”

铁蛋唉道：“与庙无干，烧它作啥？”

赫连锤道：“却不显得咱们行事俐亮。杀人本须放大，放火就得杀人。”

执意要烧，给铁蛋连推带挤的拱出山门，余人也都齐往山下走去。

无恶瞅了瞅帅芙蓉，哼道：“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们那个妖怪的来历了吧？”

帅芙蓉笑道：“并非我故弄玄虚，实是怕你们坏了大事。”

却又歪嘴巴、咽唾沫，作张作致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婆娘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就只你们不晓得，她乃‘金龙堡’堡主‘独角金龙’秦璜的独生爱女！”

七个小尚全都一呆，铁蛋跳脚道：“早知如此，我就跟她拚了！”

赫连锤笑道：“所以他不告诉你们嘛。当你徒弟还没当两天，就要赔上一床草席，那里划得来？”

无怒目光凝在帅芙蓉脸上。

“昨晚你对她念了那许多暗语，莫非你也是‘金龙堡’的？”

帅芙蓉很认为他愚蠢似的翻了翻白眼。

“‘金龙堡’上下分界甚严，丝毫逾越不得，我若是‘金龙堡’的部属，怎敢对她那样讲话？那暗语另有原因，此刻不便奉告。”

铁蛋兀自把脚乱跌。

帅芙蓉道：“师父休得莽撞。师祖岳翎究被三堡中的那一堡所杀，还没探查出个影儿，若先就把这个女魔头得罪了，日后办事可更难上加难。”

铁蛋发急道：“当面问她个明白总可以吧？”

不理会帅芙蓉“切勿打草惊蛇”的主张，拔腿就往山下追赶，余人也只好磕磕绊绊的跟了下去。

赫连锤的轻身功夫最是蹩脚，不出两三里路就被远远抛在后头，他愈跑愈上火，气也喘得愈大声，索性换上游人步伐，老牛般一脚一脚的慢慢走。

走没几步，忽觉耳后颈根凉飕飕的，伸手摸摸并无异状，再走几步，益发冰进肉里去，颇觉奇怪的回头一看，只见一张木刻死板、恍若僵尸一样的和尚脸正紧紧缀在自己脑袋后面，鼻内喷出的气息竟无半丝暖意。

赫连锤吓得大叫一声，跳开四、五步，厉声道：“什么鬼东西？”

那和尚的身量毫不比赫连锤逊色，身穿一袭灰色僧袍，脸上不见任何表情，眼睛却放出丛林中的豹子一般青磷磷的光焰。

赫连锤打个寒噤，暗忖：“莫非是‘追魂三煞’的师父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忙翻手去拔大锤，一摸却摸了个空，大惊之下又向后跃退三步，这才看见灰袍和尚右手一颠一颠的，正把自己的两柄锤子当成两只小元宝一样的耍哩。

赫连锤这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耳后凉气却又“吁吁吁”的吹将起来，扭头瞥去，那和尚仍然紧紧贴在自己背后，双脚却不见动，鬼魅般浮在空气当中，鼻翼一开一阖，尽喷出些隔宿剩菜也似的气味。

赫连锤只恨自己不是条四腿畜生，豁出性命飞奔，速度之快，直可与当今一流轻功高手并驾齐驱，掀掩之间便已赶上前面同伴。

帅芙蓉回头见他如飞跑来，不禁有点酸意的笑道：“只不过学了半个晚上的‘金刚一□功’，进步就如此神速？师兄真乃天赋异秉，在下自叹弗如……”

赫连锤喘吁吁的指著身后：“和尚……和尚……”

铁蛋边跑边皱眉：“这里全都是和尚，你叫的是那个和尚？”

赫连锤道：“后面……后面的那一个……”

众人便都停住脚步，一齐回身盯著他，把他当成疯子似的。

赫连锤转脸一瞧，那还有灰袍和尚的踪迹？

赫连锤急道：“刚才他……一直跟著我……把我的锤子也拿去了……”

众人便更恶狠狠的瞅著他。

赫连锤低头一望，两柄大锤可不端端正正的插在腰间？

赫连锤气儿都忘记喘了，指指后面，指指自己，两只眼珠简直就快要掉出眼眶。

无恶呸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原本就像个白痴……”

赫连锤还待争辩，却闻一阵低沈雄浑的声音震得群岳颤动，百谷鸣响：“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爱、无恶、无欲！”

那声音唤出“无喜”之时，明明是在对面山头，叫到“无欲”的时候，发声之处却已在众人头顶。

帅芙蓉心下惊骇：“世上竟有人能将内功、轻功练到如此地步，像我这等货色，当真是井底之蛙了！”

但见铁蛋等人一个个面泛青紫，抖索得如同风钤坠儿一般，抬头看时，果见一个灰袍和尚立于头顶绝崖之上，阳光在他高大身躯四周铺染出一轮七彩光晕，恰正似韦驮尊者乘著烈火从天而降。

帅芙蓉正狐疑不定，已听那和尚开口道：“你们七个私出山门，该当何罪？”

一字一撞钟，震得大夥儿耳鼓生疼。

铁蛋等七人立刻屈膝跪倒，俯首向地，猫般呢喃：“方戒师伯恕罪……”

帅芙蓉、赫连锤俱昏一惊，差点也跟著跪了下去。

帅芙蓉心道：“居然在两天之内连续碰见‘南剑’与‘北刀’，不知是幸或不幸。”

赫连锤却忖：“刚才还好没有出手打他，否则……妈呀！”

只见“杀生和尚”微微把头一点。

“限你们两天之内回寺领罚。”

“罚”字出口，人己在群峰之外，只剩下满山满谷的“嗡嗡”回声。

铁蛋等人抹著额头汗珠爬起身来，面色一月黯然。

石头尤其把脸皱得不成样子，哽咽著说：“早就叫你们不要随便偷溜出寺，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有得罪受了！”

跺一跺脚，头也不回的朝山下直奔。

其余几个也不敢多留，互相埋怨著赶下山去。

铁蛋瞅了瞅两个徒弟，摇摇头，苦笑了笑，似想说些什么，终于叹口气，一言不发的追随师兄而去。

赫连锤环顾空荡荡的四周，猛个抠头皮。

“嘿嘿，这些小秃驴儿，尾巴也不摆一下就跑光了呀？”

帅芙蓉若有所感，叹道：“少林清规严谨，果有名门大派之风，寻常帮会万万难及。”

赫连锤没好气的问：“如今却怎办？”

帅芙蓉耸耸肩膀：“师兄有所不知……”

赫连锤瞪眼道：“如何？”

帅芙蓉又一耸肩：“我也有‘有所不知’的时候。”

第 四 回 扮俩好偷入少林 小冤家再逢旅栈

踢踢踏踏下得山来，铁蛋等人早已没了踪影，一路无情无绪的走回洛阳城外“悦来客栈”，赫连锤又饱餐了一顿，倒头便睡。

帅芙蓉却在房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眉毛如同打了一个结儿，不住啧嘴□气。

赫连锤被他搅得睡不著，骂道：“你他奶奶的又在动什么心机？你这种人成天劳神，决计活不长命。”

帅芙蓉右手一捶左手手掌：“这不行。”

赫连锤道：“什么不行？”

帅芙蓉在床沿边上坐下，跷起腿：“好不容易才学了点少林皮毛，怎甘就此罢休？”

赫连锤冷笑连声：“那你想怎么办？跑去少林寺，叫那小秃驴再教你几手不成？”

帅芙蓉俊目一张，好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有何不可？少林寺又非龙潭虎穴，上次他们还不是说出来就出来了？”

沉吟片刻，又道：“再过四天便是地藏菩萨圣诞，届时寺内必定香客云集，咱们藉机混进寺去，游说那铁王八蛋一番。我看他爱玩得紧，兼且师仇未报，决计会想办法再溜出寺来。”

赫连锤尚犹豫不决，帅芙蓉又道：“若想成就大事业，不冒点险是不行的。你如果畏首畏尾，还不如早些回你的‘黑风寨’当大少爷去。”

赫连锤哈哈大笑：“就算老子吃不起你激，就这么办！”

两人兴兴头头的算过店钱，整装出发，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悠哉，来到“登封”县城，恰七月二十九日傍晚。

城内客栈已被四方涌至的进香客住得满满的，连街道两旁的屋檐底下都壅塞著打地铺的人群，幸亏有些仁人善士在城外临时搭起了数十座竹棚，专供进香客安身。

赫连锤咋舌道：“信佛的人可真多！这些人如果为了什么事儿纠合在一起，恐怕连朝廷的十万大军都抵敌不过。”

帅芙蓉眼中忽然射出两道火炬也似的光采，冷笑道：“你才晓得？洪武爷爷当初是怎么起家的？”

赫连锤把双臂一伸，比了个持枪式。

“当然是靠常遇春起家的。”

帅芙蓉却不再多言，背著双手沿街东晃晃西凑凑，说也奇怪，到处都有人找他低声搭讪，好像回到了他自己的家乡一样。

赫连锤不由心道：“这小子究是什么来头？蹊跷得紧！”

在人堆里挨擦著吃完晚饭，两人便挤进一座稍微宽敞的竹棚之下，席地而卧。

天色尚未全黑，西方泛著霞彩，好似佛祖头顶上的宝光神芒。

帅芙蓉双臂枕头，望著那团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光焰，脸上一片肃穆之色，嘴中喃喃念道：“末法时代无正法治化的王者，亦无正法住持的僧宝……”

赫连锤已习惯了他的诸多怪异举动，根本不去理他，抡起眼睛乱瞟棚内人众，看有没有不顺眼的家伙可供自己杀火，忽见五名和尚低头走入棚内，面容都颇沉重，像有什么心事，恰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团团坐下，两名中年粗壮的分踞左右，另两名较为瘦弱的则一前一后，将剩下的那名眉清目秀、皮肤白晰的青年和尚围在中间。

赫连锤暗暗寻思：“这几天不管走去那里都会碰到和尚，怪不得运气一直不好。”

正想间，又见一人走进棚来，赫连锤忙把头一低，肘拐子猛拱帅芙蓉。

“看见了没有？‘展翅龙’单飞！”

帅芙蓉微仰起头，偷瞄了瞄，只见那“展翅龙”竟扮作一个庄稼汉子，浑身灰扑扑的，走起路来却仍是龙行虎步，八面生风，半点土气也无。

他四面扫了一眼，迳自走到另一边的角上去了。

帅芙蓉沉吟道：“这家伙又有什么图谋？那日在洛阳碰到他，便知‘金龙堡’日内必然有所举动。”

却见那五名和尚中的一个瘦弱和尚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馍馍，双手捧著，向青年和尚递了过去。

“陛……应文，再不吃东西，恐怕要饿坏了身子。”

语气竟甚是恭谨。

青年和尚皱了皱眉，一副翻胃恶心的模样，终还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口便放下了。

赫连锤低笑道：“这个和尚好娇贵，挑嘴哩。”

帅芙蓉面色丝毫不动，悠悠道：“当过四年皇帝，那有不挑嘴的道理？”

赫连锤兀自没听懂他说些什么，还在那儿摸肚子、咂嘴巴，做出各种表情。

“他若不吃，干脆送给我吃算了，晚上正没吃饱……”

帅芙蓉哼道：“你胆子不小，敢夺君上嘴边食？”

赫连锤这才听出他话中有因，瞪眼道：“什么意思？”

帅芙蓉低声道：“那个‘应文’和尚便是建文太子。”

惊得赫连锤挺腰坐起：“你莫唬我！”

帅芙蓉忙竖指唇边：“噤声！天大事体休得随便嚷嚷！”

赫连锤重又躺下，抓耳搔腮，眼珠乱滚，兴奋得不得了。

“他跑来这里干什么？”

帅芙蓉道：“自是托庇于少林寺而来的。”

又道：“那两个瘦的必是叶希贤、杨应能，当年俱是朝中大员；那两个粗壮的则应该是‘少林’派出来接应的高手。”

赫连锤偷眼细瞧，果见太子左右两旁的中年和尚神完气足，目闪精光，显见内功浑厚，身负绝艺。

赫连锤至此不得不由衷佩服帅芙蓉：“小子，你知道的真多嘛？好像不管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耳目。”

帅芙蓉淡淡一笑，并不答言，只十分用心的观察身周动静。

未几，天色黑暗下来，棚内人语渐稀、鼾声渐起，赫连锤受不了瞌睡虫的感染，一下子就睡熟了，帅芙蓉静听片刻，并无异状，便也松下心神，恍恍惚惚的在通往梦乡之路上徘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被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惊醒，睁目望去，黑暗中只依稀看见刀光闪熠，七、八条人影踪跳腾挪，拚斗得甚是激烈。

帅芙蓉一跃而起，藉著微弱星光凝神再看，只见五名蒙面汉子手持一式飞镰弯刀，将那两个少林和尚围在中间，连施杀手。

棚内人众俱皆惊醒，尖叫著向外奔逃。

帅芙蓉一扯兀自迷迷糊糊的赫连锤，也避到棚外。

赫连锤揉了揉睡眼，低问：“是‘飞镰堡’的人？”

帅芙蓉冷笑摇头：“只怕是‘展翅龙’单飞和‘金龙八将’中人假扮的吧？”

“飞镰堡”在“三堡”之中势居首位，门下徒众全使一种独门兵器，即铁链顶端系以镰刀状之利刃，能近攻、能远制，回旋自如，威力几达一丈方圆，江湖中人莫不谈之色变。

赫连锤细瞧那五名蒙面汉子，果然不像会使这种兵刃，根本弃铁链不用，只是手持镰刀猛劈猛砍，一派大刀阔斧的路数。

但这五人显然都是一流高手，纵使用上了不称手的兵器，依旧锐不可当，转瞬便劈中一名少林和尚的后背，顿时血流如注。

那和尚狂挥戒刀，将两名敌人迫退三步，嘶声道：“陛下快逃！”

建文太子和那两个朝臣却早惊呆了，一步也挪动不得。

赫连锤一旁看得忍耐不住，竟想冲入棚内助战，却被帅芙蓉伸手拦下。

“你想送死？光只一个单飞就够咱们两个呛的了。”

赫连锤定神想想，颇觉有理，便把救骂立功、列土封疆、剑履上殿、配享太庙…

…

等等念头，搁到与屁股齐高的地位，叉手静作壁上观。

只见棚内七人又走了十几招，原巳受伤的和尚稍一松缓，遭一把镰刀由后抢入，兜脖子一勾，整来脑袋便只剩得一层皮还留在颈腔上。

余下的那个和尚发疯般乱冲乱撞，彷佛砍伤了一名敌手，自己也被镰刀刈中左腿，禁不住单脚跪地，他却是强悍异常，将手中戒刀照当面敌人投掷过去，边吼：“陛下记住，他们不是飞……”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三柄镰刀已同时搭上他顶门，硬生生的将头颅勾作三块。

那五人毫不停留，两个上前架起建文太子，另三个冲著叶、杨二人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有本领的尽避来找咱们‘飞镰五雄’！”

语毕，打声忽哨，挟持著建文太子如飞般朝西南方向逸去。

赫连锤颔首笑道：“好个借刀杀人的王八蛋！识货的少林和尚己死，这两个老儿想必看不出什么道理，只当真是‘飞镰堡’干的哩。”

惊散的群众这才聚拢过来，围著面色发紫、呆若木鸡的叶、杨二人，七嘴八舌闹个不休。

赫连锤摇头道：“永乐爷爷和建文太子到底有何纠葛，我还是搞不清楚。”

帅芙蓉道：“洪武爷爷夺取天下之后，大封诸儿为王，各拥重兵。，建文太子是洪武爷爷的孙子，甫即帝位就阴忌诸王权重，用了齐泰、黄子澄的计谋，欲削藩权。永乐爷爷时为燕王，乃指齐、黄为奸臣，托词‘清君侧’，起兵南下，一仗打了三、四年，弄得老百姓死伤无数，叫苦连天，最后攻入应天府，不但把朝里忠臣、奸臣通通‘清’得一干二净，连皇帝都被他‘清’出官去，自己坐上了大位。”

赫连锤笑道：“叔叔打侄儿，这倒好玩！”

帅芙蓉望望身周无人，冷笑道：“朱臭头那个杀胚的子孙，会有什么好货？”

赫连锤万万想不到竟有人敢如此辱骂皇族，惊呆了好半晌，扯扯他袖管，低声道：

“喂，小子，你还要不要命哪？”

帅芙蓉索性张狂到底：“你等著瞧吧，也许过不了多久，那群姓朱的就全部没命了！”

嘈乱半夜，帅芙蓉见天已将明，便和赫连锤朝少室山进发。

晨光中只见男男女女牵老携幼，从县城、竹棚中涌出，一齐汇流到通往嵩山的大路上，有的乘轿，有的坐车，还有三步一磕头、九步一烧香的，更有许多来自各州赊的香会，装扮成各种鬼神或传说中英雄豪杰的模样，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帅芙蓉并不急著赶路，混在人堆里，一双眼睛东瞟西瞅，尽在年轻妇女脸上打转。

赫连锤笑道：“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帅芙蓉一本正经的皱起眉毛：“碰不得，看看总可以……”

正说间，忽见一骑马伴著一辆骡车从身边经过，马上一个年轻相公，车内一个年轻妇人，显是夫妻结伴进香来的。

帅芙蓉忙把头一低，闪闪躲躲的绕到赫连锤肩膀底下去藏。

赫连锤怪间：“干什么？”

帅芙蓉低声道：“那女的被我采过。”

赫连锤龇牙咧嘴的转目一望，却也忙把头一低，反绕至帅芙蓉身侧来躲。

帅芙蓉怪问：“干什么？”

赫连锤低声道：“那男的被我抢过。”

两人疑神疑鬼的来到少室山五乳峰下，只见山路蜿蜒曲折，正是有名的“十八盘”，车轿都在此打住，香客俱步行登山，以示对少林古刹的尊敬。

两人加快脚步，抢越人群，不多时便来到山门前，只觉巍峨雄深，党莽悠旷，果不愧“天下第一寺”，两旁迎面立著一丈全高的四大天王塑像，门内二十多间木屋，大约就是五百僧兵日常起居之处，但今天众僧兵想必都各有职司，户户木屋门扉紧闭，衬著墙外古柏，显出一片宁谧祥和的气象。

向西行的数十丈便到大门，当头一块匾额，横书“少林寺”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雄浑，一撇一捺都有若少林和尚的胳膊。

跨入大门便是前殿，上供弥勒佛相，含笑相迎，一副解尽天下忧烦的样子。

帅芙蓉居然异常虔敬的跪下去，“咚咚咚”连磕了九个响头，方才站起身来。

赫连锤暗暗好笑：“又在搞鬼！这等淫贼怎会信佛？”

穿过前殿，只见道旁树林中参差立著几十块石碑，中有唐太宗的“赐少林主教碑”、“唐皇嵩岳少林寺碑”，武则天的“大唐天后御制诗书碑”、“愿文碑”，王知敬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碑”，苏轼的“画梅碑”、“赞碑”，米芾的“第一山”刻石、蔡京的“面壁之塔”及赵孟□的“福裕碑”等，都是书法艺术的无上至宝。

赫连锤恰尿急，那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碑林”之中，解开裤裆，放了一地臊水，转眼瞧那帅芙蓉已走入“天王殿”里，急忙提著裤子赶上前去，却见他站在殿后，不住打量“天王殿”与“大雄宝殿”之间的一大片空地，嘴中喃喃道：“当日大战天竺番僧可能就在这里吧？”

赫连锤正想答言，忽闻身后“天王殿”两旁的钟楼、鼓楼同时发出鸣响，音量极宏，震耳不绝。

帅芙蓉暗道：“久闻少林铁钟重达一万一千斤，大鼓声彻三十里远近，果然不虚！”

香客眨眼便如蝗虫般涌进寺来，到处鬼捣，放眼望去，除了一颗颗人头之外，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赫连锤本是个爱热闹的，三两下就杂在人丛中没了踪影。

帅芙蓉急欲寻找铁蛋，偏离砖砌通道，踅至右侧，一条比大道略低的小马道笔直向前，不少执事僧人正在那儿忙来忙去。

帅芙蓉走了几步，发觉这条小马道原是专供仆役行走之用，不禁心下感慨：“佛家成天宣说众生平等的法旨，结果却连这天下第一寺都跳不出等级藩篱。唉，真是个末法时代……”

又走几步，便已走入忙碌著的和尚群中，定睛细瞧，但见他们一式服装，一式光头，非常难以辨认，瞧科半日，眼睛都看酸了，正想绕到另一边去找，忽觉一块硕大无比的东西闪过眼角，忙扭头望去，果是那石头无惧。

帅芙蓉心下暗喜，不动声色地远远盯住他，只见他运了几趟茶水，嘴唇就噘得半天高，不住嘀嘀咕咕，勾著脖子四面瞅瞅，抽身迳往寺后去走。

帅芙蓉不即不离的缀在后面，东绕西绕，却绕到茅房前，石头就晃著大屁股进去了。

帅芙蓉略一沉吟，弯身在地上捡了几颗小石子，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偷眼一看，见那石头直挺挺的站在粪坑前面，用手指定屎孔，弹了三下指头，念偈道：“大小便时，当愿众生，弃贪嗔痴，触除罪法。”

念毕解裤，跨马而蹲之，“咕咕咚咚”的声音立刻大作。

帅芙蓉心知僧侣一向认为厕所内藏有污秽之鬼，故登厕之前必念咒语却闪进隔壁间，把手中石子如同打水漂一般，斜著朝粪坑中丢去。

那茅房虽隔成数间，底下却是相通的，他这边丢石子，那边的绿豆汤就溅起来，惹得石头大呼小叫，偏正放到紧要关头，起身不得，只好苦苦哀求：“好鬼好鬼，莫找麻烦！今日乃地藏菩萨圣诞，我马上就替你向菩萨求情，超渡你投个好胎……”

帅芙蓉不由紧捂住嘴，笑得打跌。

又过许久，才见石头半提裤子，拱著粪汁淋漓的大屁股，一歪一扭的走到门边大水缸前舀水来洗，边洗边骂：“何方吃屎恶鬼，竟敢跑到咱们少林寺来撒野，当真是活……死得不耐烦了！”

还没骂完哩，忽一名年约五、六十岁的高大和尚走将入来，瞧见他这恶劣样相，不禁勃然大怒。

“人家洗手用的水，你拿来洗屁股？”

五、六个爆栗子凿得石头满地跳。

石头抱著脑袋，嘴上却还不忘分辩：“灵识师祖，茅房有鬼……”

原来此人就是少林监院灵识大师。

灵识又凿了他几下，喝道：“休得妄语，快去换缸干净水来！”

石头连忙一肩膀扛起水缸就往外走，灵识又喝：“站住！长老是不是还在‘法堂’问无喜他们的话？”

石头颔首不迭。

灵识又道：“那你为何却出来了？”

石头十分无辜似的眨著眼睛。

“本来就没有我的事嘛……偷溜出去都是铁蛋他们的主意，我根本从头就不赞成……所以长老就叫我出来帮忙……”

灵识挥挥手，大哼一声：“去吧去吧！”

帅芙蓉直等到两人都走开之后，才溜出茅房，暗忖：“‘法堂’好像就是‘藏经阁’，且到那边看看。”

认明路径，又转回砖砌大道，来到第四进“藏经阁”边，四周绕了几转，闻得右后侧的窗户缝里隐约透出话声，仗著今日香客众多，人语喧哗，不易被屋内高手察觉，便放大胆子，悄悄挨过去听，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戳破窗纸向内偷看。

只听方戒道：“他们几个为师复仇心切，情尚可原……”

另一个苍老严厉、剑戟森森的语声立刻拦道：“这个我当然晓得，但本寺千百年来的规矩决不可因此偏废，否则何以服众？”

帅芙蓉心道：“此人必是长老空观无疑。”

却听铁蛋斩钉截铁的说：“师父之恩，弟子不能不报；师父之仇，弟子不能不报！”

空观重叹口气：“无欲，若论学武之资质，你乃全寺第一；若论成佛之根性，你却数全寺最末……”

铁蛋抗声道：“成不了佛也就罢了，仇却是一定要报的！”

帅芙蓉不由暗笑：“这个小家伙真是桀骜得很，不知这许多年来，寺中长辈如何受得了他？”

屋内陡然沉寂下来，似乎每个人都被铁蛋的胆量吓了一跳，过了半晌，才听空观又叹口气。

“你简直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顿了顿，续道：“你师父昔年造孽大多，今日落得这种下场，也是理所当然……”

铁蛋大声道：“我不管！”

空观的语气顿时变得冷唆无比：“你师父出家十多年，非但自己一直野性未除，还教得你们这些个徒弟也都跟强盗一般，须知本寺乃上千年的清净之地，而非开山立寨的土匪窝！”

屋内便又死寂了一阵子，大约这空观的火气非常之大，平日他们都只有听训的份儿。

空观又道：“那日你师父当众宣称，十余年来一直未照规矩传你们‘金刚一□功’，其实就已经犯了蔑视经书、不遵寺规的重罪，当时我就和你们灵识师祖、方戒师伯与众首座商量，要把你们师徒八人全部逐出门墙，后来姑念你们在对天竺一战中有些功劳，才勉强隐而不提，未料你们居然一再犯错，还敢出言顶撞！”

说到这里，剧烈咳嗽了几声，语气却忽然缓和下来：“无欲，你想想看，若换在平常，江湖匪类擅自潜入本寺，杀害本寺弟子，本寺岂有坐视之理？但你师父之死显然大有隐情，并非我阻拦你为师尽心，而是怕你根本无仇可报！”

帅芙蓉在窗外听得暗暗点头：“老家伙倒真是个晓事的。这下要骗铁蛋出寺就更简单了。”

但闻铁蛋等六人齐声惊问：“长老何意？”

半晌未听空观答言，大约是在那儿摇头微笑，“杀生和尚”方戒接道：“寺中长老都以为那具无头尸体可能不是方忏师兄的尸体。”

铁蛋立刻大叫起来：“怎么会？那尸体的衣服、鞋子……”

方戒生冷的语声中似乎也有了些笑意：“无欲，你未免大著相了，衣服、鞋子难道不能换？”

铁蛋等人都呆呆的答不上话。

方戒又道：“方忏师兄的武功，你们那天已经见识过了，依我看，他纵非当世第一高手，也敢称咱们少林全寺之冠……”

帅芙蓉又忖：“连‘杀生和尚’都这么说，可见那‘魔佛’岳翎的武功高到何种程度。”

方戒续道：“‘三堡’之中高手尽多，但比起方忏师兄可就天差地远，即使三堡堡主亲自出马，恐怕也休想动得了方忏师兄一根汗毛。”

众小尚寻思半日，铁蛋终于喃喃道：“对呀，我们怎么都没……可是，如果他把那两个都杀了，为何却不回寺里来？为什么要跑掉？为什么还要费事把衣服鞋子穿到那尸体身上？”

方戒愈掩不佳笑意：“唉，傻瓜，方忏师兄此举乃金蝉脱壳之计，一方面蒙骗‘三堡’，假作自己已死，另一方面也可不把少林扯进这淌浑水之中。所以我们对外一直宣称少林弟子方忏已经丧命，免得‘三堡’再到处去找他麻烦……”

正说到这里，忽闻一阵惶急的脚步声闯进屋来，两三张嘴巴同时抢道：“启禀长老，圣驾被‘飞镰堡’劫走了！方慧、方定俱已身亡！”

屋内立时大乱，空观严词诘责之声，叶希贤、杨应能历历叙说经过之声，和其他僧众的惊诧、怒骂、窃窃私议，全混到一起去了。

陡闻方戒一声大喝：“其他人都出去？”

帅芙蓉机伶伶往后一跳，离开窗口，绕到“藏经阁”前，等没多久，就见铁蛋他们低著头由门中走出。

帅芙蓉撮唇打个响哨，吟道：“鸡蛋佛，鸭蛋佛，独独少个石头佛……”

那六个皱眉眯眼的回过头来，铁蛋当即面露喜色，努了努嘴，大步向西侧走去。

七人前前后后的拐到库堂后面，铁蛋急吼吼，一把扯住徒弟。

“你们怎么找来了？”

帅芙蓉笑道：“唉，舍不得师父嘛！”

无恶立刻狠呸一口：“马屁精！”

帅芙蓉转著眼珠子道：“贵寺长老刚才所作的推论，我已在窗外听见，果然有理，可喜可贺！”

狐狸瞪眼道：“什么意思？”

帅芙蓉道：“师祖岳翎既然未死，你们总有再见他的一天，也不用再溜出寺去寻找杀师仇人了。”

铁蛋马上四面望望，大叹一声：“师父既已藏躲起来，我们自然更应该去把他找回来。”

好哭鬼连忙摇头：“我再也不要出去了！”

其余几个也都显出畏畏缩缩的样态，唯独雪球望了帅芙蓉好几眼，终究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铁蛋气道：“胆子都那么小？大不了回来再挨一顿揍！”

无喜、无怒、无哀、无恶、无爱不由一齐龇牙咧嘴的伸手摸了摸屁股，显是早已挨了一顿不轻的排头。

铁蛋又寻思片刻，终于狠狠一点下巴：“不管师父死或没死，反正总要弄出个结果。你们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拖著诡计得逞的帅芙蓉，头也不回的走开。

两人东觅西找，最后终于在第七进的“地藏殿”内寻著赫连锤，傻小子正对著地藏菩萨胯下的怪兽“谛听”发楞哩。

帅芙蓉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小熊”便一拍胸脯：“这是我本行！”

兴冲冲的去了。

铁蛋还未及间，就彼帅芙蓉引至茅房，等不到半盏茶，便见赫连锤抱著一大堆东西奔来，却是一整套文士衣衫。

帅芙蓉笑问：“人呢？”

赫连锤一瞪凶睛：“剥得赤条条的甩在厨房后头咧！”

帅芙蓉催促铁蛋把衣衫套在外面，戴上头巾，见他变成好一副古怪模样，不由笑道：

“这就叫阳儒阴佛。”

但闻前边钟鼓大响，却是召集全寺僧人的信号，想必空观正为建文太子被劫之事焦头烂额。

三人逮著这个良机，低头急行，不一会儿便出了山门，往山下直奔，一路上只见香客成千上百继续不断的涌进寺去，赫连锤搔搔头皮道：“真不知地藏菩萨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引得这许多人去拜他？”

帅芙蓉正色道：“这当然有其原因。释迦佛涅盘后，正法遂灭，世界进入末法时代，一切罪恶次第显现，在此期间，唯有地藏菩萨大慈大悲，立下大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往来地狱，救度众生苦难。一直要等到五十六亿年后，弥勒座前月光童子下凡为王，人间才能太平丰乐，而弥勒佛也将由天上降生人间，修行、解脱、成佛，最后在‘华林园’龙华树下说法三次，广度一切人天……”

铁蛋皱皱眉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好像是‘三阶教’和‘弥勒净土’混杂的说法嘛？”

帅芙蓉立觉失言，当即住口。

“三阶教”又名“普法宗”，在唐代曾盛极一时，与一般标举出世、救度个人的宗派不同，特重社会改造，曾于各州广设“无尽藏院”，救济天下孤贫。

后来虽因受到历代帝王的压迫，日渐式微，终告消灭，但其说法与作法早已渗入别的流派之中；至于“净土宗”之一的弥勒信仰，则一直盛行于民间，衍生出许多旁支杂派这些都非铁蛋所能知晓。

三人下到山脚，铁蛋便脱去文士衣衫，抓下头巾，回首望望，抖抖肩膀，彷佛抖掉了一身重担，笑问：“我们往那儿去？”

帅芙蓉想了想：“八月初，武当与少林俗家各派的‘襄城大会’上，各路豪杰必然云集，我们也许可以在那儿打探出一些消息。”

赫连锤一听又有热闹可看，立举双手赞成；铁蛋阅历全无，出得山门就变成了一只没头苍蝇，自以徒弟的意见为准。

三人当下便不犹疑，照准南方奔去。

铁蛋生怕寺中又派人出来寻找，一口气赶出数十里，直到了汝州地面，方才缓步慢行。

只见道旁尽是绿油油的稻田，宛若一匹翠锦，直铺到软软挂著颗太阳的天际，嫣嫣炊姻自农舍中逃出，摇摇摆摆的溜上天空与云儿嬉戏。

铁蛋贪婪的深吸著这种气味，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好像炊姻一样正从体内升起，他挺出胸脯，大踏步的走著，仿佛一名即将冲锋陷阵的将领。

几个小子站在田边，呆呆的望著他，远处母亲的呼唤，也扯不回他们好奇的眼光。

铁蛋忽然笑著说：“我从前一直不晓得‘家’是什么东西。每次看到那些‘外面’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部分成一窝一窝的，就觉得好奇怪，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家合在一起做不是很好吗？”

帅芙蓉笑道：“若能如此，天下早就太平了。”

赫连锤却问：“你到底见过你的父母没有？”

铁蛋摇摇头，笑嘻嘻的毫无悲凄自怜之意。

“长老都说我牙齿还没长齐就被送到寺里来了。”

帅芙蓉不由暗忖：“寺庙向来不会收容这么小的婴儿，莫非他家和少林素有渊源？”

心下疑惑，面上却半点都不显露。

赫连锤叹口气道：“我也没见过我娘……我生下来她就死了……”

帅芙蓉笑道：“令堂想必跟你一样粗粗壮壮？”

赫连锤怫然大怒：“你娘才他娘的粗粗壮壮！”

帅芙蓉悠悠道：“家母患有肺痨，素来瘦弱……”

赫连锤哈地大笑起来：“肺痨不就是色痨？你娘原来是个色鬼，怪不得生了你这个小色鬼！”

帅芙蓉不由大光其火，嘴里冒出一长串极粗极脏、极有创意的谩骂，却听铁蛋嚷道：

“它在干什么？”

两人转目望去，只见一头母牛侧躺在田间，沉思地蹙著眉头，望著胯下，一头小牛正费力的从那儿钻出来。

铁蛋三步两步冲到母牛身旁，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直瞧。

田间农夫都惊讶的望向这边，赫连锤赶紧一扯铁蛋，低声道：“莫瞪著看，出家人须不雅相！”

小牛已然全身钻出母体，呜呜叫唤，颤抖著两只细腿想要站起，小小的额头上现出挣扎的神气。

铁蛋喃喃道：“它是高兴还是难过？”

农夫们不安的停下手，那头母牛的主人尤其惭愧，仿佛很想拿块布把那畜生包里起来，但也有讪笑著的、低骂著的，还有一个竟现出愤怒的样相，直欲将这邪淫和尚一锄头敲死似的。

赫连锤赶紧拖著铁蛋走开，叠声埋怨，铁蛋却仍不停的回头去看，走出老远之后，才咧嘴笑了笑，下出结论：“这倒妙！”

他又点了点头，重重的再说一次：“这真的是妙！”

正赞叹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清脆马蹄，三人转眼看时，都吃一惊，连忙三只乌龟一样的缩起脑袋。

只听“龙仙子”秦琬琬的声音银钤般空气中回荡：“桑大哥，还要多久才能到汝州州治？”

又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快了，就在前面。听说汝州的芝麻饼最是出名，等会儿买两个给贤妹□□。”

“秦琬琬笑道：“好哇！我最喜欢吃芝麻做的东西了。”

铁蛋暗忖：“吃多了，万一脸上再长出芝麻来，可真是红豆黑点，相得益彰！”

微勾起眼角伦偷看去，只见秦琬琬仍旧遍体白衣，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之上，迎著夕照，益显娇艳。

铁蛋自从踢了她一下屁股，又知师父可能未死之后，对她的畏惧和敌意都大大减少，愈瞄愈觉得她确实漂亮，心脏竟打鼓似的擂将起来，忙转过眼去看那个与秦琬琬并辔而行的年轻男子，见他年约二十左右，略显肥胖，长得十分英俊，头戴顶金线巾，两边玉屏花貌对，发贯犀玉奇簪，身穿一袭大红劲装，衣领襟袖处皆滚著银白色的边，胯下一匹乌油黑马，鞍灯俱为纯金打就，背负一对精钢短枪，枪柄也似为黄金所铸。

两骑马缓缓行近，马上一人只顾著笑语交谈，完全没注意路上走著的这三个家伙。

只听那少年又道：“芝麻虽然好吃，其实毫无价值，再吃它个五斤十斤，也不会多长出一两肉，偏又卖得奇贵无比，实是极端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唉声笑道：“桑大哥，你总把事情看得太落实了，有时不免无趣。”

帅芙蓉暗里偷笑：“小妞儿却不说‘太不懂情趣’？”

又听那桑姓少年道：“人活在世界上，当然应该把各种东西的价值精确计算清楚，而后再把它们按照高低顺序依次排列，芝麻比不过萝卜，萝卜比不过鸡子儿，铜比不过银，银比不过金，如此做起事来，才有轻重缓急之分、控制自如之妙，否则金粪同等、凤鸡齐肩，还像什么话？”

铁蛋不禁呆了呆：“这种议论倒是很少听人讲过。”

只闻秦琬琬娇笑道：“我爹一向只把人分成几个等级，却从不区分东西。”

又道：“若照你的排列顺序，我这样的人却应该排在那里？”

桑姓少年忙道：“贤妹自然是无价之宝，几千万两黄金也买不著的。”

秦琬琬大哼一声，嗔道：“那还不是有价？”

桑姓少年急忙陪笑：“黄金也买不著！金也买不著！”

就在马蹄得得、笑语呢喃声中，两骑马逐渐去远了。

赫连锤往地下吐了口浓痰，骂道：“小子骚包！用他奶奶黄金打的枪哩，只怕是把所有家当都穿在身上了！”

帅芙蓉看了铁蛋一眼，笑道：“你当那人是谁？‘神鹰堡’的少堡主‘摘星玉鹰’桑梦资！”

赫连锤不由变了变脸，强嘴道：“梦他娘的皮！‘神鹰堡’有个什么屁本领，只就是钱多而已！”

帅芙蓉冷哼一声：“这年头，钱多还怕砸不死人？”

铁蛋歪著头道：“你们不是说‘三堡’彼此明争暗斗已有十数年之久，‘金龙堡’堡主的女儿又怎会和‘神鹰堡’堡主的儿子走在一路？”

帅芙蓉道：“你别忘了还有个‘三堡联盟’，专门对付师祖‘魔佛’岳翎。也许‘三堡联盟’的主事者，就是‘三堡’的少堡主。”

铁蛋点点头道：“等下若在汝州碰到他们，非要当面问个清楚不可。”

帅芙蓉笑道：“明来不如暗往，他们并不知你就是岳翎的徒弟，你可大大的占了上风。”

便教了他许多迂回曲折的办法，铁蛋虽怕罗唆，却仍一一谨记在心。

走至汝川城内，已值掌灯时分，铁蛋胡乱找了家客栈就要进去，帅芙蓉却嫌脏嫌小，一定不肯住，满城寻了半天，才算觅得一间稍稍称意的；待到吃饭时，赫连锤又东挑西拣，非要美味珍馐不可。

铁蛋气道：“你们两个，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需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真是一点慧根也无！”

赫连锤笑道：“什么黑根灰根？我们又不想成佛成仙，趁著活的时候把自己招呼得好好的就够啦！”

铁蛋驳他不得，歪头想了半日，道：“也是……不过……唉，谁晓得？”

未几，酒菜送上，赫连锤只骗说是灵芝草、人参汤，铁蛋那知厉害，酒来杯干，肉来盘尽，吃得满颊生津，大呼过瘾，拍著桌子道：“怪不得寺里长老都说灵芝人参是好东西，果然神妙！丙然莫名其妙！”

忽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门口直响进来：“你们好热闹嘛？”

三人扭头望去，只见两名年轻汉子大步走入店门，当先的一个年约二十四、五，黑里透红的脸上满挂轻松笑意，手里提著的杆棒，不时打上一两个转儿，如同他腰肢一般灵活；后面的一个皮肤略显白晰，眼神孤傲犀利，恰似那对由他肩上冒出的戟尖竟是少林俗家“神棒门”的“无影棒”邓佩和“六合门”的“小奉先”吕孤帆。

帅芙蓉忙起身相迎，吩咐伙计多加两个座位，两人也不客气，道声“打扰”就一屁股坐下了。

赫连锤忆起那日惨败于二人之手，好不尴尬，招呼也不打，只顾低头狠吃；铁蛋不知世俗礼数，也斜著两只醉眼直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连帅芙蓉介绍的话也没能听清楚，只在喉咙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小奉先”吕孤帆见他一个出家人，居然又是酒又是肉，弄得跟条醉驴子相似，心中不禁有气，冷然道：“敢间小师父一向在何处修行？”

铁蛋打个酒嗝：“我……少林寺的啦……”

邓、吕二人互望一眼，邓佩便笑道：“这么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铁蛋醉眼蒙蒙，瞧著二人头顶发起直来：“你们……你们是那个寺的？你们……嘻嘻，我好像看见你们有头发嘛？……。不见即是见，见即是不见，妙哉妙哉……”

吕孤帆再也忍耐不住，一拍桌子厉声道：“何方妖僧，竟敢冒充少林子弟？”

帅芙蓉急待劝解说明，却已是不及，吕孤帆出手如电，早抓上铁蛋肩头。

铁蛋并不闪避，轻轻松松翻腕一竖，拇食中三指就既快又准的搭向他脉门，正是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一的“拈花手”。

邓、吕二人都是识货行家，那有认不出来之理，心下俱皆一凛。

吕孤帆身为“六合门”第一高手，功夫自然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微一抬肘，手掌便如蛇头一般曲转过来，抓向对方胸口。

铁蛋仍旧二指直竖，向下一刮，又是七十二项绝技中的“铁耙犁”。

两人转瞬之间换了七、八招，始终是铁蛋略胜一筹，吕孤帆终于撤肘收掌，哈哈大笑。

“小师父果不打诳，佩服佩服！”

邓佩略一回思，转向帅芙蓉笑道：“这位大概就是你那日所说的无欲师……”

说到这里便顿了顿，他本属“方”字辈，自该称铁蛋为师侄，但因自己年纪不大，生性又极随和，从不喜在辈份上斤斤计较，徒增隔阂，便改口道：“该是无欲师弟了？”

铁蛋有得架打，酒早醒了一半，点头道：“你怎么晓得？”

帅芙蓉便又重新介绍了一遍，铁蛋拍手道：“正好正好，我们也正要去襄城大会哩。”

邓佩立刻喜动颜色：“若有师弟相助，那群武当臭道士可猖狂不起来了。”

铁蛋却问：“这个大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赫连锤猛个岔道：“那有为什么？咱们中国人就是喜欢开会。”

邓佩哈哈笑了两声，道：“武当现任掌门若虚真人一味想当朝廷的鹰爪子，咱们看著就不顺眼，而且他们近年来号称什么‘内家正宗’，竟把咱们少林批评成‘外家拳术’，分明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寺中师父是方外之人，毫不介意，但咱们俗家子弟可忍不下这口气，非要杀杀武当的威风不可！”

铁蛋听得火冒三丈，连连拍打桌子：“那些臭道士！看我去打他们！”

气到极处，抓起鸡腿乱啃。

吕孤帆毕竟不能释怀，轻咳一声道：“本派清规一向严谨，师弟未免……”

帅芙蓉忙一指赫连锤：“都是这个浑小子搞的鬼！”

赫连锤满面通红，不住向邓、吕二人夹眼睛，嚷嚷：“我又怎么了？好心请师父喝人参汤，吃灵芝草，难道也错了啊？”

邓佩抚掌大笑：“没错没错！个灵芝草，好个人参汤！”

吕孤帆便也不再说什么，他个性虽然孤傲，一旦厮熟起来却好相处得很。

众人放怀畅饮，直吃到二更方才尽兴。

邓、吕二人也是刚到汝州，尚未寻客栈投宿，正好顺便向伙计要了房间，大伙儿歪歪倒倒的朝店后大院走去。

还没弯过屋角，就听“叮叮当当”一串脆响，竟似有人在院中动上了手，连忙赶过去一看，却是那“神鹰堡”少堡主“摘星玉厉”桑梦资正与一名手持风火双轮的黑衣大汉斗得激烈。

吕孤帆失声道：“是‘银甲神’周坤兄弟！”

帅芙蓉、赫连锤闻言都不禁动容，铁蛋低间：“他也是少林俗家的？”

帅芙蓉道：“‘金甲神’周干，‘银甲神’周坤，乃淮西‘八卦门’的正副门主；‘金甲神’也是少林俗家各门共同推举的盟主。”

铁蛋点点头，转眼却瞧见“龙仙子”秦琬琬俏生生的立在东首，定睛望著场中，脸上颇有几分关怀之色。

铁蛋醉得头昏眼花，心脏本就七上八下，此刻望著她，愈发有跳出腔口之势，忙暗骂自己一声“作怪”，却又隐约有点希望“银甲神”能将桑梦资打得头破血流。

但闻周坤喝声雷动，左手风轮焚环列列，恍若平地吹起狂飙，直往对方中路卷去，右手火轮电延□□，犹如天上滚下火球，罩向对方头顶，这一招“风奔火腾”正是周坤风火双轮最厉害的杀著之一。

不料那桑梦资虽然钱多，身手可真不赖，两柄金枪恰似两道电光，诡异绝伦的一闪就穿入风火阵中，直取周坤双肩。

周坤势已用老，不及变招，只得向后一倒，滚出四、五尺远近方才站起身子。

秦琬琬不由喝采：“桑大哥，好身手！”

桑梦资一抡双枪，“刷”地插回背后，手法干净俐落，姿态潇洒已极，竟不正眼瞧那气得脸皮发紫的周坤一下，回首笑道：“贤妹夸奖，如此对手，愚兄可以同时应付两个，三个可就不行了。听得邓、吕二人肝火上冲，暗道：“好狂妄的小子！”

赫连锤低声道：“这‘银甲神’不怎么灵光嘛？‘金甲神’想必也高明不到那里去，怎会当上少林俗家各派的盟主？”

帅芙蓉也压沉嗓门道：“师兄有所不知，周氏昆仲的祖父名叫‘八卦尊者’周子旺，当年和彭和尚第一个揭竿起义，反抗元朝，却因事起仓卒，准备未周，而被鞑子抓去杀了。少林俗家各门因重‘金银双甲神’是忠义之后，才公推周干为盟主，而且据江湖传言，‘金甲神’的武功要比‘银甲神’高出许多……”

铁蛋岔问：“那个彭和尚又是谁？”

帅芙蓉看了他一眼，道：“彭和尚本名彭莹玉，当年大大有名，且为驱走鞑子的第一功臣，传说他乃袁州‘慈化寺’的僧人，究竟来历如何，却是谁也不晓得。‘八卦尊者’周子旺当年以心高气傲、脾气火爆闻名，结果却拜他为师，追随他揭竿起义。事败之后，彭和尚只身突破元兵铁骑包围，从容逸去。尔后十余年间，足迹遍布淮西、豫南、荆襄一带，宣说弥勒降生的法旨，朱元……洪武爷爷手下将领多半受他感化，连洪武爷爷在‘皇觉寺’出家为僧期间，也曾听过他传教。至正十一年，他与倪文俊、邹普胜等人拥立徐寿辉即位于□水，国号‘天完’，自任护国大教主，一时之间东扫西荡，杀得元兵落花流水，颇有廓清中原的气象，可惜那徐寿辉空有一副奇伟相貌，骨子里却是个草包，既不知人，又不能用人，终被部将陈友谅所弑，旧部星散，彭和尚也不知去向，传说他至今未死，仍在荆襄一带出没。但自从本朝创立之后，当初受过他感化的朝中元老重臣，竟都绝口不敢提到他……”

冷笑了两声，不再往下讲。

只见吕孤帆缓步走到院中，一抱双拳：“领教桑少堡主高招。”

第 五 回 银戟战金枪月暗星暗 铁蛋看红豆大眼小眼

桑梦资、秦琬琬不由一呆，也才注意到这边的五个人。

秦琬琬一瞥之下，粉脸骤赤，狠啐了一口，别过脸去。

铁蛋酒意正浓，笑著对她招了招手：“小豆豆，你好哇？芝麻饼好不好吃？小心吃芝麻，长芝麻……”

秦琬琬恼了个揪心揪肺，却是一点办法部没有。

桑梦资皱眉怒道：“什么小豆豆？你这小贼秃在胡说什么？任意毁谤，难道不用花钱的吗？”

铁蛋笑道：“你还不晓得呀？她鼻子旁边……”

秦琬琬立刻尖叫：“桑大哥，别理他！”

桑梦资望望铁蛋，又望望秦琬琬，满脸尽是困惑之色。

帅芙蓉暗觉好笑：“这家伙疑心病大得很，且再让他难过一下。”

便也向秦琬琬躬了躬腰，道：“秦姑娘别来无恙？”

秦琬琬大哼一声，并不睬他，桑梦资却愈发狐疑起来，忙得两只眼睛三面乱转，见那“玉面留香小将军”比自己还要俊俏几分，不由点了点头，道：“你这位仁兄的才貌称得上人中龙凤，若再腰缠万贯，可真是不得了。”

众人见他颇有几分呆气，便都笑在心里。

赫连锤喝道：“小子你他妈浑里浑球的，大概是因为钱大多的关系，若想变得聪明点，趁早分一些来给老爷使使！”

邓佩听他言语之间满是强盗味儿，不由楞了楞。

桑梦资皱眉道：“你这人好生奇怪，金钱这东西何等重要，怎能随便分给你用？你如果真有本领，只管自己去赚，若赚得比我多，我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否则……”

赫连锤抢道：“我又不像你一样会卖屁股，怎么可能赚得比你多？”

言毕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桑梦资不管走到那里都有人阿谀奉承，何曾受过如此辱骂，气得脖子都歪了，怒道：

“少林俗家子弟原来都是些市井无赖，鄙俗小人！”

吕孤帆翻手拔出双戟，森然道：“正想请桑少堡主教咱们一点礼貌。”

桑梦资犹豫了一下：“教你们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你们愿意出多少束□？”

吕孤帆又好气又好笑，一晃手中双戟：“只这就是束□！”

秦琬琬怒喝一声：“你们这些莠民刁民到底讲不讲理？”

铁蛋哼道：“天底下最不讲理的恐怕就是你这个小豆豆！”

秦琬琬跳脚不迭：“你再叫一次看看？”

铁蛋笑道：“小毛驴、小泥鳅、小豆……”

秦琬琬“唰”地抽出宝剑，就要奔上前来拚命，桑梦资却先一步抢在她前头。

“这个小贼秃交给我就好，莫损了贤妹价值。”

双枪金虹般自肩后冲起，迳指铁蛋胸口。

铁蛋见他势头来得凶猛，不敢大意，反手掏出钵盂，“四方化缘”兜出一道铁网，早将两只枪尖逼在外门。

桑梦资绝未料到这个醉醺醺的小尚手下竟如此了得，立刻便□著了轻敌的苦果，忙抽身后跃，幸好对方并没进逼，但终究是明显的败了一招。

他俊脸不由一红，望著铁蛋手中钵盂发怔不己，喃喃道：“道个讨饭用的东西竟胜得过我的黄金双枪，真是奇哉怪也，不合理之至！”

再想上前，秦琬琬却已掠过他身边，挥剑直攻铁蛋。

邓佩不愿局势愈演愈乱，忙伸杆棒一挡：“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那知秦琬琬反手就是一剑，削往他右臂，喝道：“滚开！”

邓佩微微一笑：“好刁蛮的丫头！”

身矮棒旋，有若一条大□鱼的爪子卷向她双足。

桑梦资又待上前救援，吕孤帆的双戟却已从斜里剌来，逼得他不得不舞双枪招架，边怒声嚷嚷：“束□还未谈拢，怎地就霸王硬上弓了？走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像你们这样的主顾……”

吕孤帆却只是蒙头硬干，他便也只好全神应战。

这一番双戟战双枪，真个是龙麟争斗、鹏凤竞翔，洒得满天落英缤纷，雪舞电闪。

“银甲神”周坤憋不过一口气，重新振起风火轮冲来，赫连锤更不甘寂寞，抽出大锤左奔几步，右跑几步，选不定要找男的还是找女的。

就在即将掀起一场烂仗的当儿，却见一条高大汉子由店外匆匆走入院中，霹雳般一声大喝：“住手！”

邓佩、吕孤帆闻言立刻跳开，躬身抱拳：“盟主好。”

来人却是“金甲神”周干，年约四十开外，鹰眉虎目，面皮赤红，满脸麻扎胡子，背负一对日月双轮，熊彪顾盼，威猛异常。

场中众人多已停下手，好奇的望著他，只剩周坤兀自与桑梦资缠斗不休。

周干又喝：“还不周坤虽正杀得兴起，但兄长、盟主、门主之命，毕竟不敢不遵，收轮后退，指著桑梦资道：“大哥，这家伙……”

周干皱皱眉毛：“到底为了什么事，这般乱打瞎斗？”

周坤咋唬道：“这小子大跋扈了！他来住店的时候，马厩早已经满了，他居然就把我的马牵出来丢在外面，我跟他理论，他居然还板著脸凶我……”

桑梦资摇头晃脑的道：“这位兄台所言差矣。我付了那个看管马厩的老头五两银子，你却连半个铜子都没有给，我的马自然比你的马有资格住进马厩………”

周坤气得半死，嚷道：“凭著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到处欺负人？”

桑梦资翻翻白眼：“你这人好生奇怪，财大气粗，人仗财势，本乃天经地义，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周坤不禁破口大骂，却被周干的喝声拦阻下来：“只为了这点绿豆小事，就和人家厮打，我看你是愈活愈回头了！”

转向桑、秦抱拳道：“舍弟生性卤莽，二位海涵则个。”

桑梦资却猛个摇头：“决非我故意刁难，但这事儿我万万不能海涵。”

一指吕孤帆道：“这位仁兄本领甚是高强，斗得我气喘吁吁，精力耗费不赀。须知人的精力乃是十分有价值的东西，就这样无端浪费，实在令人痛心。咱们‘神鹰堡’一向讲究帐目分明，进帐如果抵不了出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罢休的。”

周干此时才知对方是谁，却毫不动容，笑道：“桑少堡主好本领，直令在下等人大开眼界。你瞧我们这吕兄弟也是气喘如牛，应该是可以抵消桑少堡主的出帐的了。”

赫连锤暗忖：“这家伙怎么这么畏缩兮兮，尽往人家脸上贴金？”

再见那桑梦资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愈发恼火，本想出言讥刺，话到唇边，一瞥周干深藏著骠悍霸气的眼光，竟是说不出口。

周干又陪了许多好话，搔得桑梦资心窝说不出的受用，哈哈一笑道：“周盟主，今日之事本来也只是一点小误会，你也不用太在意。咱们‘神鹰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财产总计现银十八亿六千余万两，田地三万五千四百八十余亩，房舍七千三百二十余栋，大小字号四千四百九十余家，牲畜十三万六千一百七十余头，据本堡去年所作的非正式统计，本堡财产在江湖所有大小帮会之中排行第一，因此江湖道上的朋友多少要卖咱们一点面子，将来周盟主若有需要咱们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又呜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套，周干只是微笑点头而已。

桑梦资眼见面子争得十足，便意气飞扬的转向秦琬琬道：“贤妹，时候不早了，快回房休息去吧。房钱付的是整晚，若只睡得半晚，实在有点划不来。”

秦琬琬恶狠狠的瞅了铁蛋一眼，收剑入鞘，走入东首第二个房间，“砰”地把门关了。

桑梦资又打几个哈哈，才走回秦琬琬隔壁房里去。

周干脸上笑意顿收，回头望了望铁蛋师徒三人，又换上一种和气的神态。

“这三位是……”

邓佩把铁蛋的来历说了一遍，他却不知帅芙蓉、赫连锤到底是干什么的，便只说是铁蛋的徒弟。

周干又一作揖，说了许多客套话，向邓、吕二人使了个眼色，道声“明天见”，迳自回房去了。

邓佩见他面色凝重，料必有事，便也匆匆告辞，扯著吕孤帆、周坤紧随而去。

铁蛋等人回返房中，赫连锤就破口大骂：“那个‘金甲神’，见了人只会打躬作揖说好话，算是什么卵蛋盟主？”

。

帅芙蓉笑道：“盟主岂是好当的？号称少林俗家的通共三十六门，每一位门主都是号令一方的江湖大豪，没有一套软硬兼施的本领，那里率领得动？总归一句话，天底下最难的事儿就是带人。”

赫连锤想了想，不得不同意道：“我看我老子带那群喽罗，也是费力得紧。”

铁蛋道：“他们刚才这么匆匆忙忙的，却是为啥？”

帅芙蓉道：“只怕是为了建文太子的事吧？”

便将那日在“登封”城外看见“金龙八将”假扮成“飞濂五雄”，杀死少林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的情形说了一遍。

铁蛋跌足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寺中长老一定错找上‘飞镰堡’，不是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

帅芙蓉眼珠转动了几下，支吾道：“少林本是江湖上最大的一股势力，只因寺中师父专心修行，向少插手江湖事务，方才致使‘三堡’坐大，到处横行。少林若能因为这件事淌入浊水之中，压住‘三堡’的气焰，未始不是天下之福。”

铁蛋听这道理似通非通，终因头脑简单，懒得深思细想，便不再言语。

赫连锤哼道：“我看少林并不如你所说的这么清心寡欲，否则把那建文太子接去寺中干什么？大家还不是都在押宝，有人押永乐爷爷，有人押建文太子，押对的人封侯拜相，押错的人也可算得上抛头颅，酒热血……”

帅芙蓉拍手道：“师兄竟能洞悉世间至理，佩服佩服！”

赫连锤大大得意，又道：“我看这么一来，江湖必定多事，不闹得鸡飞狗跳才怪？”

帅芙蓉又闪了几下眼光，意味深长的□了一口气儿：“希望如此，嘿嘿，希望如此。”

赫连锤暗忖：“这小子唯恐天下不乱，到底有何图谋？”

铁蛋出寺门就遇上这许多夹缠不清的事体，不禁弄得头大如斗，忙挥挥手道：“别说这些了，再教你们练‘金刚一□功’。”

二人闻言，赶紧收摄心神，一意练起功来，因不知铁蛋何时又会被逮回少林寺，故而异常用心，较诸从前有一搭没一搭的修习态度，直有天壤之别。

铁蛋今晚却另有心事，匆匆指明运气要领之后，起身在房内乱转。

帅芙蓉端坐榻上，微微一笑道：“师父如果有事，就请自便。”

铁蛋如同得了赦令，急急迈出房外，朝东首那排房间走去，走没几步却又顿住了，不停搔头皮、抠脖子，脸孔肿胀得恍若西瓜瓤儿，好像即将要去上吊一般。

他在院中踯躅了好一会，终于大挺一下胸脯，狠狠踏动两只短脚，走到秦琬琬所住的房门前，举手敲了两下，却没声音，原来手早软了。

他硬起头皮，又待再敲，手臂偏偏不听指挥，不管怎么撮弄都只能弄出耗子抠木板一样的声响，搞得他满头是汗。

穷则变，变则通，走离房门，绕到后窗，正想伸手去拍窗纸，窗户却“吱”地一下自动打开，露出一张似嗅还怒的俏脸儿来。

铁蛋大吃一惊，冬瓜般滚退五步，结结巴巴的道：“你……还没睡呀？”

秦琬琬轻哼一声，“我就知道是你。”

脸色语气竟大不若以往火爆。

铁蛋抬头望望天，暗忖：“大概是月亮的关系。”

胆气不由大壮，板著脸道：“小豆豆，我问你……”

秦琬琬忙道：“我也正要跟你讲一件事。”

语声居然愈来愈婉转。

铁蛋从未听过她如此温柔的对自己讲话，早已消散了的酒意一下子又拢聚心头，一颗脑袋昏天黑地，态度却愈发强硬，拦道：“等一下，我先问你，你们‘金龙堡’劫走建文太子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杀死我们少林寺的方定、方慧两位师伯？”

秦琬琬愣了一下，诧声道：“那有这事？”

铁蛋嘿然冷笑：“敢做敢当，赖什么皮？”

秦琬琬肝火上升，看看又要变脸，却不知为何，强自忍下，硬梆梆的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堡里去了，这事儿我真的不知，赖你作甚？难道我还怕了你这个小贼秃不成？就叫你们全寺上下一齐来，本姑娘也决不皱一下眉毛。”

铁蛋见她真不知情，心中恶气立刻大减，点点头道：“大概全都是你爹的主意，我们迟早会找他算帐的。”

秦琬琬冷笑连连：“我爹岂会把你们这群贼秃放在眼里？”

铁蛋挥挥手：“好啦，不说这个，我再问你……”

他本想探询师父岳翎和三堡之间的瓜葛，却又记起帅芙蓉“明来不如暗往”的嘱咐，一时之间竟不晓得怎么开口才好。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你还要问什么？”

铁蛋支吾半天，发起急来，冲口道：“那个什么‘三堡联盟’是不是由你主事？”

秦琬琬面色大变：“你怎么晓……”

想想不对，急忙煞嘴，总算没把“得”字说出，改口道：“那有什么‘三堡联盟’？瞎说一气！”

铁蛋笑道：“你瞒得过别人，须瞒不过我。洒家生有千里眼、顺风耳，像地藏菩萨座下的‘谛听’一般，上观九十九重天，下透十八层地狱……”

他本是随口说笑，不料秦琬琬竟似有点当真，半信半疑的问：“你还晓得什么？”

铁蛋见她入彀，不禁心中暗笑，得意洋洋的道：“我还晓得你们这‘三堡联盟’为的只是对付一个人。”

秦琬琬沉默半日，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有点惊讶对方的神通。

铁蛋打铁趁热，忙又追问：“你们和那人到底有何冤仇？”

这下可使秦琬琬脱出圈套，白了他一眼，哼道：“干你什么事？要间，你去问我爹，只有他自己晓得。”

铁蛋不由皱了皱眉：“左也是你爹，右也是你爹，好像你们堡里的事情，全部与你无干……”

秦琬琬不知怎地眼眶突然一红，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个男的，他就什么话都会跟我说了……”

铁蛋并不知俗世本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更不知“独角金龙”秦璜多年来一直在为自己没有子嗣继承“金龙堡”的偌大基业而烦恼，只是此刻眼见秦琬琬一脸幽怨样相，不禁有点同情起她来，暗忖：“大约总是因为她爹不喜欢她。这也难怪，她手段这么毒辣，我如果是她爹，我也不会喜欢她。”

嘴上却道：“你少杀几个人，也许你爹就会喜欢你啦。”

秦琬琬怔了怔，哼道：“你又胡说什么喔？”

铁蛋立刻故作正经的宣说起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胸怀与法旨，怎奈他口齿本就不清，日常师父传授经义时又老爱打盹儿，对佛经情义根本不甚了了，一旦宣讲起来自是如同鸡鸣狗吠，教人听不懂半句。

秦琬琬掩嘴笑个不住，连声说：“好了啦，什么啦！”

直如春花遽放，雪霁初开，看得铁蛋两只眼珠险些撞碎在一块儿。

秦琬琬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粉脸一红，忙道：“喂，我还有话要跟你讲呢。”

语声柔似蜜糖，把铁蛋的骨头都浸酥了，腔调竟也跟著黏搭搭起来：“我听著呢。”

秦琬琬又瞟他一眼，用著恳求的语气道：“以后你不要当著别人的面叫我‘小豆豆’，好不好？”

铁蛋迷迷糊糊的正想答“好”，心头却忽地一凛，佛祖、长老的教训走马灯般闪过脑海，不由暗骂自己一声，寻思道：“这个妖怪正在对我施邪法哩。”

连忙镇稳心神，板起脸孔。

“我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休要你来管！”

秦琬琬见这贼秃□扭得紧，翻脸如同翻书，心下大为光火，终究有求于人，不得不强自隐忍，又好言相求了几次，未料铁蛋只是不依，还把鼻子乱喷。

“甭谈！甭谈！”

秦琬琬再也按捺不下，将脸一扯，顿由天仙变回罗煞，一拍窗缘，厉声道：“贱骨头，你偏要吃罚酒？本姑娘何等身分，肯跟你讲话就已经给了你天大的恩惠，居然还要百般刁难，作张作致，当真是莠民恶氓，罪该万死！”

纵身跳出窗外，抽出宝剑迎头就剁。

铁蛋笑道：“这可现了形了！”

正待取钵盂招架，却见隔壁窗口一开，“摘星玉鹰”桑梦资也窜了出来，尚有点睡意蒙胧，先一眼瞧见孤僧寡女约会后窗，面皮便泛上了一层胆汁，转眼再见秦琬琬手中亮著兵刃，又不由大喜，叫道：“贤妹，我来救你！”

出掌如风，直捣铁蛋胸口。

这一回他不敢大意，一出手便用上了“神鹰堡”的看家本领“大力鹰爪手”，十指成钩，著著抢攻，颇有非把对方心脏剜出方才罢休之势。

铁蛋没防著他半话不吭就蒙头乱干，胸上差点被他挖了个窟窿，不禁彪休大怒，嚷道：

“又干你什么事了？每次都要夹在中间……”

一语未毕，两只鹰爪又分从左右袭到，再顾不得论理，右臂一翻，一记“乱云手”由对方双爪空隙间钻过，迳抓面门。

“神鹰堡”能在江湖上取得今日之地位，并非全由武功，但他们的实力却不可轻侮，桑梦资既身为堡主之子，当然不是个好打发的东西，但见他爪爪跳脱，轻灵狠辣兼而具之，竟已有拔尖高手的气势。

铁蛋这还是生平首度遭遇强敌，抖擞精神，全力应战，他在某些方面虽显得无能至极，但于武学一道上却是天赋异秉，早将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中的三十六项练得烂熟于胸，甚且自创出不少古怪招式，此刻翻箱抖底的全盘施展开来，忽掌忽拳、忽指忽拿，直令江海移位，天地颠倒，恐怕连达摩老祖看了都要目瞪口呆，自叹弗如。

桑梦资初时犹能支撑，勉强战个平手之局，但五十招过后，肺脏就开始有点吃不消了，唧唧吁吁的，好像漏了风。

他不禁暗恨自己平日从不注重长力的锻链，反观那小尚的体内却似有几十条黄河同时流动，劲力源源不绝，尚且一波强胜一波，彷佛用到天荒地老都用不完似的。

桑梦资又斗几招，实在禁受不住，扯开喉咙嚷嚷：“唉呀，贤妹，愚兄打不过他，也救不了你啦！”

秦琬琬又好气又好笑，喝道：“你们两个不要打了好不好？”

铁蛋见他已出口认输，当即收招后退，桑梦资缓过一口气，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黑忽忽、圆滚滚的东西，照准铁蛋面门打去，边叫：“看我这个天下最歹毒的暗器！”

铁蛋全不知江湖鬼域伎俩，见那东西好玩，就想伸手去接，却听左侧屋顶上一声暴喝：

“不能接！”

喝声方出，掌风己至，将那黑丸凌空推撞到右侧院墙之上，“砰”地一声火光迸现，把土墙炸了个大洞，其中还夹著一股青烟，即使远远闻著，也令人恶心欲吐，秦琬琬“桑大哥，使不得”的叫声却才紧接著响起，东首最右边的那间房里也传出几声咳嗽，仿佛屋内客人被那股烟薰得极为难受。

铁蛋抬头一看，一条人影正轻飘飘的落下地来，只见他二十开外，身著一袭类似农夫所穿的灰布交领短衣，下著齐膝短裤，脚踏芒鞋，头上不冠不巾，却戴著顶斗笠，脸型四方，肤色黝黑，完全一副稼穑汉子的模样，唯独眼中射出精悍异常的光芒。

秦琬琬立刻叫了声：“马大哥。”

语气中竟透著几分畏惧之意。

桑梦资面色陡变，跳脚道：“马功，本堡每制成一颗‘蚀骨霹雳炮’，就要耗费五十两银子，你却把它弄去炸墙，那堵墙才值几文钱哪？我不管，你赔来！”

名唤马功的青年微微一撇嘴角，森然道：“据我所知，贵堡的‘蚀骨霹雳炮’，只在对付大奸大恶之徒时，方才使用……”

桑梦资瞪眼道：“他若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为什么要跟我打架？”

皱了皱眉，狐疑道：“咦，你管这么多干嘛？难道他给了你钱不成？”

马功哂道：“在下只是不想让‘三堡’落人口实而已。”

桑梦资颇不以为然的翻翻眼睛：“落人口实就落人口实，反正又少不掉我一两肉。”

马功厌恶的摇了摇头，转向铁蛋拱手道：“这位小师父……”

铁蛋见他正气凛然，心中顿生好感，忙答：“我叫无欲，人家都叫我铁蛋。”

马功微微一笑：“铁蛋小师父，适才多有得罪，万祈见谅。”

桑梦贵重重哼了声：“你们‘飞镰堡’想要巴结少林寺，咱们‘神鹰堡’可是不用的。

跟一群穷和尚勾勾搭搭，不亏死才怪！”(奇书网 Www.qinkan.net)

铁蛋暗吃一惊：“这个姓马的原来是‘飞镰堡’的人。”

却闻东首最右侧那个房间中又传出一阵咳嗽，接著便听一个小子的声音道：“妈拉个爸子，是谁放了这么老大个臭屁？臭不死他娘个王八蛋！”

院内众人听这语声极尖极细，顶多不过四、五岁，出言竟如此鄙俗，不禁都是一呆。

又听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声音道：“除了鹰屁，还有什么屁会这么臭？昨晚才得了风寒，今晚又被屁薰，真是他奶奶的倒楣透顶！”

秦琬琬暗里皱眉：“难怪那小粗鲁若斯，原来他娘是个夯货！”

又听那奶娃儿道：“趁早叫那放屁鹰滚蛋算啦！再在这里直著屁眼乱放臭屁，咱们明天起床可都成了臭人了。”

“摘星玉鹰”桑梦资听这对母子摆明了在骂自己，不禁甚是恼怒，大声道：“本堡这‘蚀骨霹雳炮’乃集合天下巧匠制成，神奇无比，可谓人类智慧技术之结晶，而且每一颗霹雳炮内都含有硝石、鹤顶红、白犀牛角等十余种珍贵药物，林林总总算起来，每一颗都要值上五十两又八钱五分银子……”

说时看了看马功，彷佛很为自己刚才少说了八钱五分银子而感到抱歉。

润了润嘴唇，又道：“虽说爆炸开来确实臭了点，但它的威力你们方才已有目共睹。”

边指了指土墙上的大洞，以证实自己的话语，又道：“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最可贵的乃在于它的那股毒烟，中人以后，三个时辰之内必定皮溃肉烂至骨而死……”

铁蛋打了个寒噤，忿忿骂道：“我跟你没冤没仇，怎么竟用这种歹毒东西来暗算我？”

桑梦资一翻白眼：“你这人好生奇怪，我早就说明了此乃天底下最歹毒的暗器，你自己不加提防，却反来怪我，真是可笑至极！敝不得你会发不了财，跑去当和尚，一笨万事难嘛！”

铁蛋气了个瞠目结舌，发声不得。

马功微一扯他袖子，低声道：“算了，不必跟这种人计较。”

顿了顿，瞎道：“‘神鹰堡’在当今江湖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帮大派，论真功夫决不比别人差，但他们却爱走偏锋，专弄一些阴损伎俩……”

铁蛋兀自气愤难平：“有本领一刀一枪，没本领就摸摸鼻子认栽，用上这种歹毒东西，纵使赢了又有何光彩？”

马功又叹道：“一种米养百种人，他们偏不这么认为，人家又能拿他们怎么办？非是我爱背后说人间话，但‘神鹰堡’上至堡主，下至帮徒，个个心胸狭隘，手段阴狠，万万招惹不得，小师父日后行走江湖，须特别注意。”

铁蛋听他语气诚恳，不由更加深了对他的感激之情，道：“我看那‘金龙堡’和‘神鹰堡’都邪门得紧，只有你们‘飞镰堡’算是个正派帮会。”

马功红了红脸，不好意思的说：“过奖过奖，惭愧惭愧。其实也没什么，只就是把握得住江湖规矩而已。家父‘公平大侠’马必施一向以‘公正平等’四个字教训本堡弟兄，创堡十余年来，全堡弟兄总算没有半个人违犯堡规。”

铁蛋暗暗赞叹：“‘公平大侠’想必就是‘飞镰堡’堡主了，光听这外号，就知其人之正直。”

却见桑梦资摇头摆脑的向屋内母子道：“你们二人沾著那毒烟，居然行若无事，当真是前所未闻，我本该佩服才是，但一想起价值五十两银子的霹雳炮，居然弄不死你们这两个不值三文铜钱的货色，就不由痛心疾首！”

言毕龇牙露齿，不胜欷□。

屋内那奶娃儿笑道：“有人说咱们不值三文铜钱呢，不知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妇人哼道：“久闻‘神鹰堡’有一个专门秤人的秤儿，一秤就晓得这个人值多少钱，但咱们从没被那秤儿秤过，可不能随便就被人定上价钱。”

奶娃儿笑道：“‘神鹰堡’却有什么资格秤咱们？我倒要先把那个放屁鹰秤秤看！”

语声方落，就见房门一开，走出两个人来，院内众人一瞧之下，又都一楞，原来那是什么妇人、奶娃儿，却是两条筋肉纠结的大汉，一个胖一个瘦，年纪都在四十开外，身上穿著一式粗布白衫，既不长又不短，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煞是可笑。

桑梦资大大的皱了皱眉：“何方妖人，如此阴阳怪气？”

那胖子咧嘴一笑，发出奶娃儿的声音：“奇怪，咱们脸上又没写妖字，你怎么晓得咱们是妖人？”

那瘦子啧啧嘴唇，吐出妇人之声：“‘神鹰堡’秤人的秤儿果然满准！”

胖子立刻嚷嚷起来，直若婴儿要吃奶时的啼哭：“怎么，你承认咱们只值三文钱哪？”

铁蛋不由低笑道：“这两人好玩得很。”

马功却面色严肃，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对方直瞧，心情显然十分沉重，嘴里喃喃道：

“会不会是他们？”

只见那瘦子叉手望著桑梦资，一脸研究的神气：“瞧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手段却如此狠毒，不知是何道理？”

胖子悠悠道：“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唯有五脏六腑俱皆腐烂之人，才会放出这么臭的臭屁，幸亏只被咱们闻著，一般人那受得了？”

瘦子咕咕突道：“这年头，人命再大，也大不过钱。他们‘神鹰堡’反正钱多，弄死了人，赔赔钱也就过去了，没有什么了不起。”

胖子蹙眉一想，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猛力一点头，向桑梦资道：“也罢！在下我天生一副穷命，偏偏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中有三个黄脸婆，下有十八个讨饭小表，今晚我这条命就卖你三文铜钱，大约总够我那一家子人吃上一顿饱饭。”

桑梦资实在不相信花了无数财力人力的“蚀骨霹雳炮”，竟会对这二人起不了任何作用，见他愿意再当一次试验品，自然大喜过望，拍手道：“好！咱们重新来过！如果弄死了你，除了三文铜钱之外，再免费奉送一具棺材。”

那瘦子不禁眼红，忙道：“条件倒真不错，我也参一家！”

桑梦资摇头道：“试验品只要一个就够了，何需多花一倍冤枉钱？”

却拗不过瘦子死求活赖，只得勉强应允，伸手掏出两颗“蚀骨霹雳炮”，喝声“来了”，照准二人胸口就打。

胖子、瘦子齐声“哈哈”一笑，既不闪躲也不探手接取，只把嘴唇一噘，“噗”地吐出一口气，那两颗黑九便立刻换转方向，反朝桑梦资飞去。

桑梦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用手臂奋力掷出的东西，竟会被人一口气儿就吹将回来，惊诧莫名之余，简直连如何闪躲都忘了，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

秦琬琬惊叫出声，想要救援，那还来得及，却见那两颗霹雳炮硬生生的在桑梦资面前三寸之处顿住，诡异无比的凌空跳了两跳，“咻”地一下倒飞回去，仍旧打在右侧院墙上的老地方，一阵火光青烟过后，最右侧的那个房间里居然又传出一叠声咳嗽，原来房中竟还有人在。

那胖子瞅了马功一眼，点点头道：“总算有个玩得起来的。你大概就是近年来声名颇著的‘铁面无私’了？”

马功必恭必敬的一抱双拳：“不及二位前辈远甚，万勿见笑。”

铁蛋一旁暗忖：“‘铁面无私’，果然人如其名。”

桑梦资才在鬼门关口捡回一条命，却不向马功道谢，只楞睁著眼睛喃喃道：“这霹雳炮显然无用，回堡后定要他们立刻停止生产……”

却听屋内那人咕咕哝哝的骂了几句，床板“卡”地一声巨响，似已翻身走下床来。

瘦子幸灾乐祸的看了桑梦资一眼：“这下可把老四惹恼了，有人苦头吃不完喽！”

又听那“老四”咳嗽了几声，迈步走向房门。

每走一步，屋顶上的瓦片就跳舞似的上下掀动，梁柱也发出嘎吱欲断的响声，紧接著就见一圈黑压压的东西在房门口奋力挤轧，门框嘶声嚎啕著，彷佛在抱怨木匠当初为何要把自己造得这么小。

那团东西挤了半日，终于挤出房门，倏地一伸一展，恰似天外飞来了一座小山峰，把月亮都遮黑了半边儿。

只见他头顶高出屋顶一尺有余，身躯恍若千年老树的树干，等间三、四个人合抱不住，大块大块的肌肉在粗布白衫下怒坟而起，好像浑身绑著无数个大海龟的壳儿，赤金色的脸上生著一对灯宠也似的巨眼，射出比闪电还要灿烂□亮的目光。

马功再无怀疑，脱口叫道：“‘四天王’金刚奴！”

桑梦资、秦琬琬都不由霍然色变，只铁蛋一个根本不知他是谁，尽在脑中勾勒这个偌大身躯躺在那间小屋子里的情景，想到出奇处，不禁嘻嘻直笑。

“四天王”金刚奴扫了他一眼，目注桑梦资沉声道：“那个臭弹是你放的？”

声若狮吼，震得众人心脏隐隐作痛。

桑梦资正为了“蚀骨霹雳炮”的无用而大感丧气，无精打采的道：“唉，毫无价值！无意义！无道理！”

不料那金刚奴却以为他是在骂人，只一步就逼到他身前，叉开畚箕般的巳掌，当头罩落。

桑梦资见他来势凶猛，那敢大意，反手抽出双枪，左枪□向敌掌，右枪迳扎对方胸口，这一招“精打细算”，攻敌必救，乃“神鹰枪法”精妙著数之一，不想金刚奴根本视枪尖如无物，左掌一挥，“啪啪”两响，硬把枪尖挡开，右手掌照旧直抓桑梦资头顶。

桑梦资双枪几乎脱手，斜斜掠开七、八步，对方手掌只一伸，却又已至头顶，秦琬琬见势危殆，忙挥宝剑攻上，边嚷：“大胆反贼纳命来！”

金刚奴嘿嘿一笑。

“你们‘金龙堡’还没资格说咱们是反贼！”

单臂一抡，立将秦琬琬也罩入圈内。

秦琬琬仗著宝剑锋利，起手一剑就朝对方右臂削去。

“四天王”金刚奴却像是昏了头，手肘一抬，竟用人体最脆弱的关节部位去挡。

秦琬琬心中暗喜，手上加劲，剁了个结实，只闻“当”地一声，秦琬琬立觉虎口一阵大痛，险些崩裂，金刚奴一条右臂却仍好端端的连在肩膀上，一个翻转又横扫过来。

秦琬琬惊骇不已。

她这柄七星宝剑虽非上古神兵，却也算得上是剑中精品，不料现在竟变成了一根蚊子钉儿，想在对方身上划条白印子都不可得。

眼看金刚奴手臂又到，猛一咬牙，再一剑斩下，却依旧弹跳开去。

她连斩三剑，剑身连跳三次，最后一次还差点反劈上自己面门，只好放弃硬攻策略，避实蹈虚，一边企图找出对方罩门所在。

金刚奴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桀桀怪笑道：“小娘儿们，你当我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哪？只要你能说出我的罩门在那里，我这颗脑袋马上就输给你。”

嘴上说话，手下却毫不放松，他双臂伸开，怕不有丈把来长，又全不惧兵刀砍削，直如两根大铁棒，卷起阵阵旋风，把桑、秦二人搅得东倒西歪。

铁蛋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一旁看得暗暗心惊，低问马功道：“这三人是何来历？”

马功道：“元末红巾东系首领韩林儿的部将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进兵陕西，虽败与元将李思齐、张思道、孔兴、脱列伯等人，但其余众却一直在陇西汉上一带活跃。本朝建立以后，他们竟也不愿臣服朝廷，继续作乱，八年多前，居然自立国号为‘后明’，改元‘龙凤’与韩林儿当年所用的年号一般无二。这批人本都是武术高手，却专以邪教惑众，‘金光一道’高福兴自称弥勒佛，但起事没多久就被官军诛杀，现今掌教的便推这‘四大天王’何妙顺、陈二舍、仇占儿和金刚奴；至于名义上称孤道寡的则是‘千斤担’田九成……”

铁蛋这方面的常识根本一片空白，只有“咿唔”以应而已。

但闻桑梦资叫道：“贤妹，莫要力取，跟他兜圈子！”

双臂一振，整个人飞将起来，果然像头大鹰，翱翔窥伺，绕飞不已，逮住会就扑翅下击。

秦琬琬也剑法陡变，如水般灵动、风般飘忽，避开正面，专攻敌方死角。

金刚奴哈哈大笑：“‘三堡’总算有点门道！”

手臂完全展开，仍然轻轻松松的将二人罩在圈内。

那瘦子却朝马功一抬下巴：“小子，你也别闲著吧？露点‘飞镰堡’的绝活儿给咱们瞧瞧！”

马功微微一笑：“‘二天王’陈二舍成名久著，在下岂敢献丑？”

瘦子陈二舍发出几声妇女般的咯咯娇笑：“这才叫做真人不露相！”

话声未了，身子不知怎地一转，竟已到了马功背后，叉开骷髅也似的枯槁手掌朝他肩头抓下。

铁蛋心感马功救命之情，当然不会坐视，一记“翻天印”直拍陈二舍面颊，逼得对方撤招来封，左足微蹲，右足生尘，“螳螂腿”迳踢对方小肮。

那胖子一旁看了，奶娃娃般大叫一声：“原来是少林寺的？这个让我来！”

呼呼两拳攻往铁蛋后背。

铁蛋急忙回手招架，四只拳头当下碰了个结实。

那胖子身形微微一晃，铁蛋却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稳，手臂略感逡麻。

那边马功已和陈二舍动上了手，边抽空叫道：“此人乃‘三天王’仇占儿，小心他的‘十八乱打’！”

，仇占儿笑道：“我这杂烩拳比起少林拳法，却是大大不如了。”

迎面又是两拳向铁蛋拍去。

铁蛋刚才与桑梦资一战，早将全身筋骨都活络开来，体内直似有千万只青蛙在扑扑跳动，此刻一见又有架打，不由大感亢奋，激啸一声，弃掌指擒拿不用，完全以拳法抢攻。

仇占儿笑道：“好家伙！真看不出来！”

催动内力，硬打硬封，刑那闻狂风飕飕，飞砂走石，连屋顶上的瓦片都被吹落下地。

铁蛋立刻感受到前所未逢的压力，强大的气流仿佛在他身周筑上了一堵厚墙，他的呼吸已被逼住，手脚也好像缀上了千斤铁块，怎么也挥洒不开。

心念电转，似乎除了出奇走险，已无他途可循，暗里一咬牙，蓦然把身子一矮，泥鳅般向对方身侧滑去，一记肘拳横撞对方腰肢。

不料那仇占儿的动作也是全不按章法，发拳起脚之际，身躯直像条柳树枝儿一般乱摇乱晃，铁蛋一个眼岔，竟没能抓准部位，手肘堪堪贴著对方腰间衣裳溜过，反使自己向前打了个踉跄，背后空门也随之大露。

仇占儿虽惊出一身冷汗，却毫不放过这机会，左掌穿出，往他肩上一按，半旋腰胯，左足跟著飞起，正中对方心窝。

铁蛋只觉眼前一阵昏黑，陀螺般滚跌出三丈远近，胸腹间血气翻腾上涌，就要从口内喷出，却不知怎地，才涌至喉头就自行消散开去，神智也跟著清明过来，在地下挣了几挣，挺腰跳起，运了运气，不但丝毫不觉受伤，反而精神陡涨，也不去思索究竟是何道理，又自揉身攻上。

仇占儿不由暗暗惊讶。

他这一脚虽未用上全力，但照他自己估计，总够叫对方躺上一时半刻起不得身，不料这小尚却完全不当回事儿，简直有点超乎他的想像。

“从未听说少林有这等古怪内功，莫非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镇日以妖法唬人，此刻却直劲怀疑对方乃身负邪术之妖人。

挥拳再战，更令他讶异不己，原来对方拳头上的力道竟比刚才增强了许多，无论自己再怎么催动内力，也无法把他完全困住。

铁蛋自身倒毫不觉得，只当是仇占儿后继无力，便愈发抖擞精神，强打猛攻。

又斗三十余招，铁蛋又被仇占儿一个乱拳打中腹部。

这一下仇占儿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直把铁蛋打得飞出五、六丈远，满地乱滚，喉管里迸出“荷荷荷”的呼痛想吐之声。

仇占儿暗忖：“这下定叫他爬不起来了。”

却见铁蛋满院滚了一转，忽然翻了个身，又托地跳起老高，边拍手笑道：“我晓得了，你在跟我玩是不是？”

仇占儿见他面上光采益发灿然，好像刚喝下几十碗烈酒一样，不禁吓得三魂出窍，六魄直冒，退开几步，尖喝道：“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奇怪内功？”

铁蛋呆了呆：“那有什么奇怪？”

仇占儿忽地记起一个人来，不由打了个哆嗦，脸上流露出畏惧之意。

铁蛋才一皱眉，就见如山巨影一闪，“四天王”金刚奴已立在自己面前，沉声道：“彭和尚是你什么人？”

场中众人也都已停下手，怔怔望著铁蛋，面容均带有骇异的神色。

铁蛋刚刚才听帅芙蓉提起这个名字，不由摇头道：“他那是我什么人？我根本……”

一语未毕，“四天王”金刚奴石锁般的拳头已打上他胸口。

铁蛋毫无防范，被打了个正著，金刚奴的拳劲又与仇占儿大不相同，直教他昏天黑地的飞出不晓得多少丈远，“砰”地撞开一扇窗户，跌入一间房里，只觉心肺疼痛欲裂，自忖必死无疑，岂知血气翻涌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又平伏下去，周身立刻感到说不出的舒泰，仿佛三万六千个毛孔之中都灌入了乳浆一般。

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起来，躺在地下望著天花板发楞。

却听“龙仙子”在外面急声大叫：“喂，小秃……你快出来！你跑进去干什么？”

铁蛋翻身跳起，定神一看，才知自己原来跌入秦琬琬房中。

只见屋内一片凌乱，亵衣亵裤胡搭在床头，胭脂盒、粉饼儿瞎堆在桌上，一双绣□鞋儿乱踢在床底，还有一大堆哩哩啦啦、花里花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丢得满床满地。

铁蛋不由暗笑：“看著干干净净的，不想私底下竟这么邋遢，真个是妖怪根性！”

又觉那些玩意儿著实新奇，顺手抓了对耳坠子揣入怀中，才越窗而出。

秦琬琬兀自在那儿跳脚嚷嚷：“讨厌鬼！你跑到我房里去干什么？不要脸！”

铁蛋笑道：“你这房间好……”

秦琬琬不等他“乱”字出口，就大发一声破人耳膜的尖叫：“你敢讲？”

铁蛋哈哈一笑，便即住口，桑梦资却颇感好奇的追问：“她那房间有什么好？”

秦琬琬粉脸通红，顿了顿脚，竟尔哭了起来：“你们都欺负我……你们……臭男人……”

掩面纵入房里，反手把窗子一带，不料那窗子早被铁蛋撞坏，“劈哩啪啦”的掉在地下，恰正砸中她的脚，又发一声哭喊：“讨厌！”

踢了那窗子一下，连忙扯过橱柜把窗口堵了，鸣咽之声益发大作。

桑梦资一皱眉毛，喃喃道：“同样房钱，她的房间怎会比较好？这家客栈如此处置，未免太不合理！”

只听“四天王”金刚奴重重“嗯”了一声：“果然是彭和尚的徒弟，失敬失敬！”

不由分说，抱了抱拳，把手一挥，掉头就走。

“二天王”陈二舍、“三天王”仇占儿也各自瞪了铁蛋一眼，转身回房去了。

铁蛋还想分辩，却已无对象，一个人站著发楞。

“铁面无私”马功踅将过来，笑著扯了他一把：“且和小师父叙叙话儿。”

铁蛋自然点头不迭，转请他到自己房间。

绕回大院，进门一看，帅芙蓉、赫连锤竟兀自端坐床上运气练功，对刚才外面的响动丝毫未闻。

铁蛋叫起徒弟和马功厮见，马功殷勤执手，笑语晏晏，使得赫连锤大为受用，笑道：

“只当‘三堡’全都是老大不堪的帮会，不想你们‘飞镰堡’倒真不赖，难怪势力会居‘三堡’之最。”

马功肃容道：“正直必受天佑，乃千古不移之至理。”

帅芙蓉险上浮起一抹突意，连声道：“是极是极！”

马功又道：“小师父神功盖世，在下佩服得无以复加。”

铁蛋面上一红，搔搔头皮道：“什么神功？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

便将刚才交战的情形向两个徒弟说了一遍，又道：“这事儿的确古怪，愈挨打愈舒服，精神也愈旺……”

赫连锤笑道：“这种内功却好叫做‘贱骨头神功’。”

帅芙蓉沉吟道：“师父以前挨打，可会有这种情形？”

铁蛋喷笑一声：“以前只有我打人的份儿，从未挨过别人打。而且寺中练功多半点到为止，那有人会下重手？最多不过……”

他边说边比划，说到此处手掌虚按一按，掌心竟蓦地发出一股强劲无比的真力，将面前桌椅全数掀得四脚朝天。

马功见他随便一抬手就有如此劲道，不禁心下骇然，铁蛋却比他还要讶异，站起身子，猛个举脚一跺，顿时声如雷震，土块纷飞，硬梆梆的黄泥地面竟被他跺出个尺许来深的大洞。

帅芙蓉、赫连锤跟随了铁蛋几天，多少对他的内功深浅有点数儿，此刻眼见这一脚之威，也都呆住了。

“师父的内力怎么一下子增强了许多？”

铁蛋自己却早惊得结结巴巴，那还说得出个所以然，忙闭目运气，细察体内，只觉真力摩荡充沛，洋洋如大海之波，莫可遏禁，较诸以前真不可同日而语。

马功见他不像作假，不由皱眉道：“这种功夫简直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奇的是，居然连小师父自己都不知晓。”

铁蛋心道：“莫非师父曾经暗中传给我什么功夫不成？”

细加回想，又觉决无此理，任他抠破脑袋，也想不透究竟是何缘故。

众人又议论半日，仍得不出结果，赫连锤一拍脑袋，呸道：“想它娘！若能把这世上的每一件事儿都想通，老爷我早就成了神仙啦！”

帅芙蓉笑道：“说的也是。”

突然转过脸来，目注马功道：“听说有个‘三堡联盟’，不知所为何事？”

他这一问突如其来，却是早经算计，确使对方难以招架，不料马功却毫无隐瞒之意，点点头道：“此事已保密了十余年之久，但近日内就将水落石出，便说也无妨。”

轻咳一声，续道：“联盟集结了三堡的顶尖高手‘金龙八将’、‘中条七鹰’和敝堡的‘飞镰五雄’，目的只有一个：务必除去当今江湖上最奸最恶之人‘魔佛’岳翎！”

铁蛋心头大震，忙问：“为何说他最奸最恶？”

马功道：“具体事实我却不知，因为那时我年纪尚小。不过家父既然如此说，谅必差不到那里去。”

看了铁蛋一眼，道：“不瞒小师父，那人便是贵寺一个名叫方忏的和尚。”

铁蛋心乱如麻，顺口应道：“我们已经晓得了……”

马功又道：“不过，据本堡传来的消息，这岳翎已被敝堡化名‘大柱子’的五雄之一‘拿日太保’去疾鹏所杀。”

铁蛋师徒三人互望一眼，帅芙蓉便道：“那日‘三堡联盟’好像总共派出两人袭击‘魔佛’岳翎……”

马功点头道：“不错。另一个化名‘老张’的是‘金龙八将’之一的‘振麟龙’张渊，那日已被岳翎所杀。但敝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鹏拚著身负重伤，仍将岳翎置于死地，还取走了他的首级……”

，铁蛋一旁听得如雷轰顶，差点晕厥过去。

帅芙蓉却不动声色，续问：“这么说来，岳翎的首级此刻已在贵堡手里？”

马功道：“理应如此。我已两、三个月未回堡中，尚不知详细情形。”

铁蛋当初以为师父已死，曾经几度悲恸欲绝，然后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追查杀师仇人之上，心中反而没有负担，及至今日上午，长老推测师父可能未死，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却又急欲寻找师父下落，不料现在又来了个大翻转，即使心如铁石恐怕也承受不住这般大起大落，他不由陡然间全身发硬，半点儿都动弹不得，头上、脸上、身上却汨汨不绝的冒出冷汗，转瞬就把里外衣服都给□透了。

马功诧道：“你怎么了？”

铁蛋呆呆的望了他一眼，呆呆的道：“岳翎就是我师父。”

帅芙蓉待要拦阻，已经来不及，马功平稳的脸上才泛起惊讶的表情，就听“三天王”仇占儿的声音在窗外尖叫道：“老四，这个和尚竟是‘魔佛’岳翎的徒弟！”

接著便见窗户一开，金刚奴、陈二舍、仇占儿三人并排站在窗前，显然已在那儿偷听了许久。

帅芙蓉本还不知铁蛋刚才是和谁交手，此刻一见这三人，脸色猝然大变，连忙低下头去。

陈二舍瞅了他一眼，妇女般哼哼冷笑。

“好哇！得很嘛？”

赫连锤瞧那金刚奴的身量竟比自己还要大好上几号，不由暗吃一惊，嚷嚷：“喂，老小子，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大爷我天天吃熊肉，才长得跟熊一样，难道你每天都吃象肉不成？”

金刚奴连理都不理他，紧紧盯住铁蛋，沈声问道：“‘魔佛’岳翔真是你师父？”

铁蛋犹未回神，呆呆的点了点头。

却见窗外三人“咚”地一声，齐齐跪下，连叩了三个响头方才站起身子。

屋内众人不知此举何意，都吓了一跳。

金刚奴凛冽的瞟了瞟马功，朗朗道：“我金某人生平从未服过谁，唯独岳大侠，当真是天下第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咱们三个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却因为事情太多，一直无法报答。如果他确实已经去世，但求小师父把这九个响头带到他坟上磕去，咱们终生感激不尽；至于杀死他的凶手，不劳小师父吩咐，天涯海角咱们也必将他碎尸万段！”

言毕，一挥手，三人腾身而起，眨眼便不知去向，夜空中只隐约传来一阵豪迈歌声：

“白莲一茎三花开，东支西支争长短，若要明月再当头，定须北支下凡来……”

拌声渐去渐远，终于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帅芙蓉吁出一口大气，脸上的青灰之色却久久无法褪尽。

赫连锤嘻皮笑脸的向马功道：“人家大块头都这么佩服岳翎，可见你爸爸把岳翎看错了。块头愈大的人，讲的话愈靠得住。”

马功轻咳一下，道：“这等反贼妖人……”

言下之意不外“令反贼妖人佩服之人，自然是个大大的反贼妖人”。

起身踅了几步，又道：“只是常言有谓‘有其师必有其徒’，铁蛋小师父既非奸恶之人，可见……”

沈吟了一阵，续道：“在下预定十月中旬回堡覆命，小师父若能与我同去面见家父，也许可以把这事情澄清一下。”

铁蛋仍然呆呆的，一声气儿都不吭。

帅芙蓉忙道：“如此甚好。”

和马功约定相会的时间和地点，便送他出房，马功犹然叠声叮咛他好生看护铁蛋，方才面带忧色的离去。

帅芙蓉返身入门，不由分说，在铁蛋秃脑袋上狠狠凿了一下，拍得铁蛋跳起老高，神智却因此清醒过来，四周望了望，一跤跌坐在地，垂泪不语。

帅芙蓉笑道：“逢人只露三分意，未可尽吐一片心，怎么随便就把底子都掀给人家看？”

铁蛋呜咽著说：“还有什么差别？反正……”

帅芙蓉唉道：“差别大了，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赫连锤立刻反对道：“我看那马功决计不会说谎。”

帅芙蓉冷笑连声：“想‘魔佛’岳翎是何等人物，岂会如此容易就遭人毒手？你没看，金刚奴他们都不相信两只阿猫阿狗就能置师祖于死地。总之，在尚未见著他的头颅之前，就不可断言他已身死。”

铁蛋听著又觉有理，心中便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叫道：“对！可能是‘飞镰堡’的消息弄错了，也可能是那个什么‘拿日太保’根本杀错了人……”

这么大声一嚷，就彷佛这事儿当真如此一般，心头竟宽松许多，又把刚才遇见秦琬琬和桑梦资的情形讲了一遍。

赫连锤一拍巴掌：“这个马功果然不赖！堂堂一个少堡主，穿著居然比农夫还要朴素，大爷我看著就窝心。”

帅芙蓉笑而不言。

铁蛋又道：“那个小豆豆生得一副聪明相，其实却呆透了。我信口说我有千里眼、顺风耳，竟就把她唬得一楞一楞……”

帅芙蓉笑道：“师父真是少见多怪。洪武爷爷的外祖父本是巫师，据说有呼风唤雨之能，洪武爷爷自幼即耳濡目染，当然免不了有点妖气森森，日后能够当上皇帝，也是凭藉著世俗所谓‘邪教’的力量。他的子孙个个家学渊源，不废祖业，都有崇尚方术、拜神拜鬼的习惯，尤其永乐爷爷靖难之时，与李景隆、郭英、盛庸、吴杰、平安等将交战，曾经三次濒于危殆，却赖一股怪风，竟得以反败为胜，登基之后自然大大提倡神鬼之说，使得本朝老百姓迷信的程度远超前代，真可谓君民一体，上下同昏！”

赫连锤皱眉道：“你莫乱讲，我怎么从没听说洪武爷爷出身邪教？”

帅芙蓉冷突著正欲答言，却听房门必剥了几响，打开一看，只见“无影棒”邓佩神色仓皇的站在门口，向屋内三人抱了抱拳。

“咱们还有急事，马上就要动身……”

帅芙蓉忙道：“邓兄自便。”

邓佩点点头，道了句“五日后襄城再见”，便匆匆走出店外，数骑马的奔驰之声立刻朝北方直响而去。

铁蛋师徒猜不透他们忙些什么，又胡乱扯了一堆闲话，便各自睡去。

翌日清早，收拾出发，走到店前柜抬，却见那“摘星玉鹰”桑梦资正与掌柜的喋喋不休，看到他们三人，招呼也不打一个，铁蛋等人便也不理他，付清房钱，迳自走出店外。

只听那掌柜咕哝著说：“你看人家付帐多爽快，既是一路来的，当然就一齐付了嘛。”

又听桑梦资道：“你这人好生奇怪！秦姑娘的房间我又没踏进一步，她房里的椅子我也没坐过一下，床铺更没躺上一躺，为什么却要我替她付房钱？这当然是应该她付她的，我付我的，庶几无亏。”

掌柜哼道：“你自己小气，却要我们多添麻烦，再送一次帐单给那姑娘……”

桑梦资道：“这无关乎小气不小气，乃是合理与不合理。秦姑娘若开口要我买皇后头上的凤冠，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如今她并未开口要我付房钱，我却抢著替她忖，岂非天底下最不通事理的傻瓜？”

铁蛋师徒一直走出老远，还可听见那两人的争议之声。

赫连锤不由摇头笑道：“这姓桑的当真是个怪胎！如果有朝一日世上之人全部变得跟他一样，神佛菩萨只怕都不愿意下凡普渡众生了。”

第 六 回 五战三胜少林连败两场 真空无生白莲二大使者

三人出得城外，一迳南行，路上不时可以看见身怀兵刃的江湖汉子匆匆朝南赶去，大约都是少林俗家子弟；武当因在襄城之南，故而一个道士也未碰著。

帅芙蓉、赫连锤既知铁蛋的“贱骨头神功”玄妙无比，便愈发抖擞精神，时时向铁蛋讨教，逮住会就拚命打坐、运气、练功，彷佛“时间”是他俩的死敌一般。

短短一程路，竟致走了五天整，直到大会当天上午方才赶抵襄城。

罢步入城门，就被邓佩派来的两名俗家弟子迎头接住，引领著穿城而过，来到南郊的一座大庄院，一问之下，才知此处乃是“中川大侠”陆挥戈的宅子。

陆挥戈不但将自己的庄院供作少林武当大会之用，且邀集了各路江湖耆宿来作公证人，益使这次大会显得隆重异常。

宅院内凡是有木柱的地方，都挂上了用红纸写的“以武会友”一类的条幅或对联儿，远远看去，竟像是新年到了一般。

庄客们个个神采飞扬、眉开眼笑，见了人打躬作揖，爷长爷短，“后头呢，您老！”

铁蛋师徒一脚一脚的往后直走，只见这庄院的规模甚是庞大，房舍一重按著一重，东一座假山、西一个鱼池，好像把三山五岳、七海九江全都缩小了尺寸硬搬进来一样。

铁蛋等人左弯右拐，头都绕昏了，才来到一个大水塘之前，只见岸边满植奇花异卉，芳香袭人，一座偌大凉亭建在水塘中央，左右各有一道九曲桥与陆地相通，右首桥头竖著一块牌子，上写“武当群侠由此进”，左首桥头也竖著一块，自是“少林俗家群豪由此进”。

棒水遥遥望去，凉亭内似乎已聚集了不少人，大约双方人马已来得差不多了。

铁蛋等人正要朝左首举步，忽闻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极难听的“呜哦”之声，接著鼻内便钻入一股酒腥馊气，掉眼一看，只见一名瘦长道士正弯著腰、掐著脖子，站在岸边呕吐，彷佛直想把胃脏翻出来刮一刮方才舒坦。

铁蛋不知他是喝醉了酒，却当他身患重病，忙走过去展臂扶助。

“来来来，树下歇歇，大概中了暑……”

那道士一翻迷蒙醉眼，嘻嘻一笑，伸手朝他光头上摸了摸。

“你这和尚不坏……真不坏……打什么打……”

铁蛋忙道：“不打不打，谁要打你？”

那道士又噗哧一笑，把些涎沫儿都喷到了铁蛋脸上，一边大点著头。

“对嘛，不打不打……”

正扯个不清，却见两名庄客气急败坏的向这边跑来，大声嚷道：“你这道人好不晓事！

这些花草都是我们庄主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品种，你怎么随便就把腌□东西往上面乱吐？”

铁蛋听了可不顺耳，瞪眼道：“那朵花不是吃粪长大的？花不嫌腌□，你们倒嫌腌□？”

那道士猛地一拍巴掌：“著哇……男儿有闷不轻吐，胸中块垒值千金……”

两名庄客不好发作，只得捂著鼻子，弯下腰去清除花丛问的秽物，不料这边还没有弄完，那边那道士又吐起来，气得那两人跳脚直嚷：“好个不懂规矩的道人！”

那道士哈哈大笑：“我李白怕李黑，活了一辈子就是不懂什么叫规矩！”

赫连锤不由一楞：“你的名字叫李白怕李黑？字儿真多嘛？”

帅芙蓉一旁笑道：“‘李白怕’大约是这位李黑仁兄的外号，意思是‘李白见了他都会怕’。”

“李白怕”李黑一挑大拇指：“吾兄真……解人也，论诗才，咱是半点也没有；不过这个论酒量嘛，嘿嘿，李白是啥么东西？半只嘴巴让他！”

正自吹嘘不休，忽闻凉亭那边一个严厉语声喝道：“李黑，你又撒泼？”

语尾方落，众人眼前一花，一名相貌清瞿的中年道士已一手抓住李黑衣领，“劈劈啪啪”正反刷了十几个耳光。

“‘聚义庄’岂是你随便放刁之地？就算‘中州大侠’陆老爷子不与你计较，咱们武当也丢不起这个脸！”

骂著骂著，扦手又打。

那“李白怕”李黑显然知道挣扎、抗拒、讨饶全部无用，索性连头脸都不蒙。

任由对方夹头盖脑的乱打下来，嘴里却不住本嘟：“被狗打！被狗打！”

中年道士愈发愤怒，手下加劲，打得李黑双颊肿起老高，血水和著唾沫黏液自嘴角涔涔流下。

铁蛋一旁看不过去，伸手拦道：“他又有没怎么样，打几下也就够了……”

中年道士立刻转过头来，吹胡子瞪眼睛，一睑震怒之色。

插手过问别派门墙之内的纠纷，本是江湖大忌，铁蛋却丝毫不懂这个规矩。

中年道士只以为铁蛋有意蔑视武当，气得脸皮直抖，一个“单鞭”击向铁蛋胸口。

铁蛋见他来势缓慢无奇，而且轻飘飘的毫无力道，心内顿时有了轻敌之意：“人说武当多么厉害，原来竟是这等脓包拳法，”随手一拴，就想把对方摔个跟头，不料两手相交，却似拴在一团棉花上，全没著力之处。

中年道士左手手腕不知怎地一圈一转，铁蛋就觉自己手上的力气全数走偏，身子也跟著不由自主的歪到一边。

铁蛋生平从未碰过这种情况，一头雾水之余，连惊都来不及□，中年道士右掌发如闪电，早中铁蛋胸膛。

这一掌的力道竟不比“四天王”金刚奴差，直打得铁蛋仰面飞出七、八丈远，跌入一处花丛之中。

中年道士不禁连连冷笑：“少林弟子原来不过如此！”

凉亭内的人众早闻得外面吵嚷，都探出头来看。

见那道士一举手就打发掉一个少林和尚，右边的武当道士丛中立爆一片喝采，左边的俗家少林群豪却相顾失色，他们之中绝大部份人都已听说邓佩、吕孤帆请来了一位正宗少林高手，不料竟如此不济，自然大感泄气，进而窃窃私议起来：“‘摩云剑客’徐苍岩名列‘武当四剑’第二位，果然有两下子。”

“那个小矮冬瓜会是少林寺的吗？我看不像。”

“这种蹩脚货色当然不可能是少林寺的。我倒晓得他的来历，他爹是剃头师傅，他娘是搓汤圆的，所以才生出这么一个怪东西。”

“无影棒”邓佩和“小奉先”吕孤帆早已在凉亭之中，眼见刚才那一幕，不禁大为脸红，顾不得同伴们的冷嘲热讽，急步抢出亭外。

“摩云剑客”徐苍岩却早已转过身去，举步踏上右首的九曲桥。

但闻赫连锤笑道：“兀那道士，架还没打完就想开溜哇？”

徐苍岩半转过脸，发出比池水还要沁骨的冰凉语声：“谁还要打？你吗？”

赫连锤笑道：“我那打得过你？自然是那个小尚了。”

此言一出，亭内武当群道不禁爆笑如雷，徐苍岩也上不住飘起一丝揶揄笑意。

“他还能够站得起身，就……”

“就”怎么样，却再也说不出口，只听一阵“悉嗦”响动，小尚居然笑嘻嘻的从花丛中升起，面上神光益发灿然，掸掸身上尘土，宛若刚洗了个澡一般。

这下子轮到武当这边死寂如墓，少林俗家群豪却吼天吼地的哄闹开来：“让你们见识一下少林神功的玄妙！”

“我早就晓得这位小师父身怀绝技，深藏不露！”

“可笑那群武当道士，被人捉弄了个半死，却还在洋洋得意！”

“摩云剑客”徐苍岩即便是金丹吃昏了头，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等怪事，一时间怔在当场，做了个把守桥头的石翁仲。

那“李白怕”李黑也惊讶得酒精全跑光了，痴望著铁蛋，肿烂的嘴巴半天都阖不拢。

帅芙蓉笑道：“师父，挨打挨得过瘾吧？”

铁蛋歪头想了想：“再用力点，可就更舒服了。”

邓佩、吕孤帆大喜过望。

跋下桥来迎接铁蛋入内。

铁蛋虽未受伤，却也被武当的玄奥拳法弄得震惊不已，便朝徐苍岩摆摆手道：“你厉害，不打啦！”

带著两个徒弟步上左首曲桥。

少林俗家群豪立刻争涌出来，把座九曲桥挤得满满的，一个比一个更大声的发话道：

“小师父恁地轻易饶过那臭道士，未免太便宜了他！”

“今日之会，有小师父一个人就够啦，咱们连摇旗呐喊都够不上边呢。”

“小师父的爹定是金刚罗汉，小师父的娘定是瑶池圣母，才能生得小师父如此神勇盖世，万夫莫敌！”

铁蛋好不容易才穿过人丛，走入亭内，又被“中川大侠”陆挥戈领著一群担任此次大会公证人的江湖耆宿团团围住，左一声“小师父”，右一声“小师父”，叫得好不亲热。

铁蛋从小生长在名山古刹之中，一向清净惯了，今日一战成名，大出锋头，并使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真想就地掘个洞，逃到十万八千里外躲藏起来。

只听一个长得颇像屠夫的老头儿吊高嗓门道：“这位小师父的‘般若神功’已有八成火候。当年空玄大师在二十来岁时就把‘般若神功’修足十成火候，致被当时少林长老天净大师誉为不世出的奇才。由此看来，这位小师父也是极为难得的了。”

发话者乃是“慧眼”王元叔。

此人在江南一带大大有名，据说一身武功已到神鬼难测的地步，尤擅品评当代人物，一字褒贬，往往可使江湖后进的际遇判若云泥，因此他一说话，大家便都倾耳细听，发出同意的“唔唔”之声。

不料另一名面颊恍若两块烂猪肉，偏又修饰得跟少年纨胯子弟一样的老头儿立刻哼哼笑道：“王老师傅这回可看走眼了，修习‘般若神功’之人有一特徵，就是脸上会透出紫中带红的颜色，当年空玄大师被人称做‘紫面尊者’，便因此故。这位小师父的脸皮却是黑里透红，当然不曾修习过‘般若神功’……”

此人名唤“万事通”丁昭宁，向以通晓天下武术著称，曾在“峨嵋金顶”向川蜀道上的豪杰分析天下各派武术之优劣，而名噪当世，因此他一发言，立刻又有不少人“嗯嗯”附和。

“慧眼”王元叔抖动肉嘟嘟的厚嘴唇，颇为不屑的“哈”了一声，道：“丁老师傅正好犯了瞎子摸象的毛病。须知精气神三者充塞人身，乃无形无体之物，怎会有固定颜色可言，若只因空玄大师脸色透紫，便一杆子打尽天下苍生，岂不可笑？丁老师傅如果也去修习‘般若神功’，脸色说不定会红中发绿呢！”

众位江湖耆宿不禁大笑出声。

“万事通”丁昭宁老脸发胀，搽过粉的烂肉面颊几乎都快流出浆来，眨了眨睫毛已然掉光的眼睛就待争辩，却听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道：“不对不对，你们两个说的都不对！”

众人转目望去，只见这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是名震边陲、对各种邪门外道最有研究的“一阳子”吴性谈。

他瞅了瞅铁蛋，摇头晃脑的道：“此乃藏边‘七毒门’独创的‘吸功大法’，练成之后，非但不畏敌手掌力摧击，还可将对方的真力吸为己用，并乘机把毒质注入对方体内，使对方在三日之内干精枯髓、七窍流血而死，端的是阴狠歹毒无比！”

众人间言不由一阵骚动，争相向后退去，以免中毒，私自纷纷猜测这个小尚怎会与天底下最邪恶的“七毒门”搭上关系。

还有一些人竟偷眼去瞟那已然走回凉亭左面的“摩云剑客”徐苍岩，看他是不是已被“吸功大法”伤了内腑。

但闻一个苍老嘹亮的声音道：“吴师父的判断可能有误，这位小师父练的决非‘吸功大法’。”

原来是主人“中州大侠”陆挥戈开口了，于是立刻就有十几个人同时点头。

“当然不是，少林子弟怎会修习那种邪魔内功？”

陆挥戈慢条斯理的续道：“究竟是何护身内功，居然禁得起武当徐二侠当胸一掌，老汉可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顿了顿，转眼直视铁蛋，又道：“小师父若不见外，可否让大伙儿增长一些见识？”

铁蛋一直傻楞楞的听著那些老头子争来议去，心里除了觉得有点滑稽之外，倒没想到别的，骤吃陆挥戈这么一问，竟尔结结巴巴答不上话。

赫连锤赶紧在旁抢道：“我师父练的这功夫，可有一个古怪名目，唤做‘贱骨头神功’。”

众位耆宿都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一个怪词儿冒出来，不由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万事通”丁昭宁却“嗯”了一声，道：“我早就猜到小师父练的可能正是这门神功，但因实在太过冷僻，所以才未明言。”

“贱骨头神功”本是赫连锤胡诌出来的词儿，不料听“万事通”丁昭宁之言，世上竟彷佛真有这门功夫，赫连锤不禁大傻一下，嘴巴张得开开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

但闻“慧眼”王元叔冷哼不已：“这门功夫我虽听人提起过，却从未用心探究。此等名称不通至极的功夫，实不需人多费脑筋。”

“万事通”丁昭宁笑道：“怎地不通？依我看，不但极通，而且极雅。”

眼见众人都凝神细听，两块面颊烂肉不由得大大颤动起来，轻咳了好几声，续道：“顾名思义，‘剑’者，驭气成剑；‘古’嘛，自然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功夫；‘投’乃出自诗经大雅‘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是故，刚才‘摩云剑客’徐二侠投小师父一桃，就被小师父当场收下，只是小师父心存仁慈，并未报之以李罢了。”

众人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不禁都在肚内寻思：“这个小尚若真要报人一李，威力想必可怕得很。”

帅芙蓉、赫连锤两人互望一眼，都赶紧咬住下唇，以免笑出声来。

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剑古投神功’是啥玩意儿，也许是我孤陋寡闻，这且不提，但那位小师父身怀之内功，应是少林本派的功夫，决非邪门左道可比。”

大家便又转目去望那发话者，只见他中等身材，吊眼睛、塌鼻子、脸上皮翻肉绽，左一块红、右一块紫，彷佛被烈火灼过，甚是丑恶吓人。

“中州大侠”陆挥戈自然明白众人心中的疑惑，忙道：“这位‘嫉恶如仇’石擒峰师傅，向少在江湖上走动，但一身艺业已到超凡入圣的地步……”

石擒峰立刻把嘴一歪，整张脸顿时裂作了四、五块。

“我人微技末，本不该与众位师傅并列，但陆老爷子一再催请，使我推辞不得。只好硬著头皮参加这次盛会。万望各位师傅多多指教。”

众耆宿听他话说得客气，便不觉他丑陋，反而格外亲热起来。

陆挥戈又道：“石师傅见多识广，定然知晓这位小师父练的是什么内功了。”

石擒峰微微一笑，却比夜半冤鬼还要难看。

“论见识，我自然土不上‘慧眼’、‘万事通’、‘一阳子’三位前辈，但据理推测，这位小师父身怀之内功，极像是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首的‘如来神功’！”

此言一出，场中立发一阵骚动。

“如来神功”谱于五十多年前被少林“空法”大师偷走一事，已非秘密，多年来江湖上有关“如来神功”的谣传臆测一直不断，惹得不少江湖豪杰到处挖洞掘穴、钻谷翻山，总希望能寻得此谱，从而一举独霸天下。

但流言终归是流言，直到目前为止，“如来神功”秘笈的下落，仍和西方极乐净土一般渺茫。

“慧眼”王元叔摇摇头道：“据我所知，连少林方丈空观大师都不会如来神功，这小师父却又从何处学来？”

“万事通”丁昭宁沉吟道：“从别位师父之处学来，也有可能……”

“一阳子”吴性谈立刻嗤笑了一大声：“此言外行甚矣，五十多年前，少林空法盗走”

如来神功谱“真经，却换了本空白册子放在藏经阁里……”

众人都不由心想：“这空法也真够缺德，偷就偷了，还捉弄人作什么？”

吴性谈续道：“少林出动所有‘空’字辈的高手出外搜寻，结果竟无一人返回，据说全被空法暗算致死……”

众人闻言，不禁又起一阵哄。

空法盗经，江湖上尽人皆知，但空法暗算全体师兄弟一事，却极少有人知晓，连铁蛋往昔偶尔听师祖师伯讲及，也都是含糊其辞，只说空法是少林寺的大叛徒、大仇敌，细节如何却只字不提。

铁蛋不由多看了“一阳子”一眼，暗忖：“这个老头儿知道的倒不少。”

“嫉恶如仇”石擒峰忽然冷笑道：“这空法恁地狠毒、手段也真高强。单人匹马竟就把五百多名‘空’字辈的好手杀得精光？”

吴性谈面有得色，滔滔续道：“只剩当时担任‘藏经阁’阁主的空观大师一人留下，尔后传功的责任就全落在他身上，如今‘灵’字辈第二十五代的子弟几乎都是他教出来的，‘方’字第二十六代，‘无’字第二十七代就更不用提。因此，空观大师若不会‘如来神功’，寺中便决计没有半个人会！”

“万事通”丁昭宁嘴唇一翻又待争议，“中州大侠”陆挥戈眼看时候已经不早，忙向铁蛋拱了拱手，道：“还是请小师父自己告诉我们吧？”

铁蛋早被他们东一句西一句搞得心里发毛，肚内寻思道：“一下子又有人说我是什么彭和尚的徒弟，一下子又有人说我练的是‘如来神功’，这些老家伙看样子都是胡说八道，理他们作甚？而且我练些什么功夫，干他们什么屁事？”

当下转过脸去，不理不睬。

陆挥戈哈哈一笑，也就算了，那群耆宿却当铁蛋有意隐瞒、仗著武功高强便不把前辈先进放在眼里，心中都大为恼怒，几十个鼻子同时发出“哼哼噗噗”之声，纷纷掉头走回位在凉亭中央的公证人席上。

此时双方人马已快到齐，亭内左右两边数百张椅子上几乎都坐满了人。

俗家少林这回因是由三十六门高手所组成，大夥儿平日各处一方，少有机会聚头，一旦碰上了面，自然聊个没完，闹哄哄的，好像正在参加什么喜庆宴会一样。

反观武当那边却一片肃静，由上到下各归其位，无半分杂乱喧哗，只偶尔从后方传出几声酒嗝，想必是那“李白怕”李黑的杰作。

铁蛋举眼细看，只见对面正中央一张太师椅上坐著一名面颊瘦削、年约五十左右的道士，大约就是武当掌门若虚真人；身后一字排开四张座椅，最左侧那张盘据著一个胖嘟嘟的家伙，两只嘴角微微上翘，不管何时都在笑一般；他右边坐著“摩云剑客”徐苍岩，一迳朝铁蛋盯过来，兀自不信刚才那一幕；再右边的座位却空在那儿，显然主人还没来；最右侧则坐著一个颇为矮小的道士，一双脚踏不著地，小子似的摆来荡去，手臂却长得不像话，估计他站著都可以摸到自己的脚踝，身边斜倚著一柄极长极窄的怪剑，只怕比寻常的晾衣竿儿还要多出一截，一对眼珠不断乱滚，彷佛永远在搜寻新奇事物一样。

帅芙蓉挨近铁蛋低声道：“胖的叫‘逍遥剑’何不争，矮的叫‘猿臂神剑’高斌，这两人和‘快剑’关晓月、‘摩云剑客’徐苍岩并称‘武当四剑’，都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

铁蛋早就听说“武当四剑”之名，尤其想瞧瞧和方戒师伯齐名，号称“南剑”的关晓月是何模样，偏偏就他一个没来，不禁大感失望。

却见“李白怕”李黑摇摇晃的从后排站起，挨挤著横过座椅问的空隙，一边用手捂著嘴，似是又想呕吐。

敖近的师兄弟们赶紧皱起鼻子，侧身相让，脑袋摇蚌不住。

李黑踉踉跄跄的走至左首，忽然身子一歪，跌在一人身上。

这人坐于掌门若虚真人左后方，身份在武当派中应该不低，但让人奇怪的是，他却不著道服，而打扮得像个单帮商人，神情虽精明干练，明眼人却一看便知他完全不会武功。

少林俗家群豪这边早有人注意到他，议论了个半天，始终猜不透他究是何许人物。

但见李黑倒在他身上瞎搞了一道，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连声道：“胡先生，失礼失礼！”

边弯腰作揖，又“哇”地一口，吐了他满身。

那姓胡的单帮商人忙偏身躲避，脚掌却早被李黑睬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搞得狼狈不堪。

若虚真人不由面皮泛青，向后扭了扭头。

“摩云剑客”徐苍岩立刻站起，一把扭住李黑衣领，拖到凉亭外面。

不多久，便响起“劈哩啪啦”的掌击之声，与一连串“被狗打”的咕嘟低骂。

铁蛋这回只觉得好笑，正想跟出去看，忽觉身边人众全都站了起来，一齐面向凉亭左侧入口。

铁蛋长得矮，看不见怎么回事，忙跳上椅子踮起脚尖，只见俗家少林盟主“金甲神”周干带著“银甲神”周坤，满头是汗的走向凉亭，不料一个年约五十，壮得像熊一样的汉子竟当门而立，完全封死了进出之路。

这人其实很早就来了，却一直没有人理他，他使站在门口，一迳向进进出出的少林群豪傻笑，也不知自己有多碍事。

大夥儿心中虽犯嘀咕，却也不好意思把他赶开，赫连锤本还没有瞧见他，此刻一眼瞥著，不由大感羞愧，嘟嘟囔囔的低骂出声。

“银甲神”周坤当先大步走到门口，咳了好几下，那大汉只是不觉，还反朝他咧嘴直笑，搞得周坤大恼其火，喝道：“让开啊，你呀？”

那汉吃了一惊，一张黑脸胀得通红，忙闪过一边，却又朝亭内众人嘻嘻傻笑开来。

赫连锤实在忍不住，拨开人群，冷不防走到那汉面前，当胸推了一把。

“你有几张睑好丢哇？把我的睑都赔进去啦！”

那汉凝目一看，登时面露喜色，嚷嚷：“你怎么也来了？”

赫连锤哼道：“我还正要问你呢，没你个屁事，你跑来干嘛？”

那汉圆睁牛眼：“怎会没我的事？我的师父‘铁拳镇八方’郝老爷子的表兄‘一拳开山’宋老爷子的叔叔‘单鞭打天下’马老爷子的妻弟‘草上打溜’赖老爷子的侄儿‘一声雷’高老爷子，就是‘天龙门’的子弟，所以我当然也算得上是俗家少林一脉……”

赫连锤冷笑道：“真会扯，那像我这么直截了当？”

那汉牛眼瞪得愈大。

赫连锤一指铁蛋：“我师父是少林正宗弟子，可不像你伸著十八杆子去打人家。”

那汉楞了楞：“也有笨蛋会收你当徒弟？真是天大怪事！”

却走到铁蛋面前，上下尽瞄。

帅芙蓉笑道：“赫连大伯好哇？”

那汉又吃一惊：“你怎么认得我？”

帅芙蓉道：“父子同面嘛。”

赫连锤立刻在旁冷哼不绝：“谁跟这个老不死的同面？”

铁蛋这才晓得大汉原是赫连锤之父伏牛山黑风寒寨主“黑熊”赫连大刀，忙起身见礼，反弄得对方面红耳赤，哈腰不迭，连声说：“小狈子笨得很，小师父多多费心！”

却见“中州大侠”陆挥戈由公证人席上站起，朗声道：“少林派素为武林泰斗，数百年来领袖江湖，刚劲的外家拳路，尤为中土武术之主流，但自北宋末年一代奇才张三丰大侠创出号称内家拳的‘太极拳法’之后，情形已略有改观……”

赫连锤不由打了个呵欠，扯著老子坐下，叠声追问“黑风寒”这几日来的情形。

少林群豪也多半不耐，咳嗽者有之，蹬脚者有之，还有哼小调儿的、拖椅子的、聊天说笑的，只没半个人细听。

陆挥戈本已草拟好一份腹稿，准备大加发表一番，但眼见情形不对，只得删头去腰，直接跳到尾巴上。

“总之，今日之会只为印证武术，共比试五场，胜负难分者，由众位耆宿裁定。希望双方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言毕坐下，嘴唇片儿都还在不停的动，显然有点意犹未尽。

俗家少林这边早在会前就已推定人选，当下更不噜苏，立刻就见一名四十左右的矮壮汉子越众而出，朝“金甲神”周干行了一礼，迈步走到场中，又同证人及武当那边各作一揖，大声道：“形意门‘一撞先锋’童湘雄领教‘武当四剑’高招！”

赫连大刀摇摇头、拍拍膝盖，低声道：“形意门不行，怎地叫他们打头阵？”

赫连锤马上一皱眉毛：“你懂什么？不要讲话！”

赫连大刀瞅了瞅儿子，嘿嘿傻笑两声，果然噤若寒蝉。

却见武当掌门“若虚真人”转头吩咐了几句话，一名坐在后排的黑面道士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入场中，微一躬腰。

“贫道黄一色，请童大侠赐招。”

“一撞先锋”童湘雄乃形意门第一高手，隐然是湘南一带的霸主，平日自视甚高，故而一开口就挑明了要“武当四剑”下场，不料对方竟似没把他放在眼里，只随便派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

他心中自然恼怒非常，更不打话，脚尖一点，倏忽已至黄一色面前，一式“仙猿摘果”，分取对方双肩。

“形意拳”相传为岳武穆所创，有龙形、虎形、鹤形、猿形、蛇形之分，意发招至，神妙无方，童湘雄又浸淫此拳法二十余年之久，威力格外不同，一出手便隐有风雷之声，使得不少俗家少林子弟都在心里直叫“赢了”。

但见那武当道士黄一色双掌微吐。

轻描淡写的一伸一缩，竟就将对方凌厉无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铁蛋一旁看得若有所悟，暗忖：“举重若轻，以虚导实，确比硬打硬拚省力高明得多。”

他却不知此乃武当最基本的“柔掌”，所有内家拳术的原理都已包含在其中。

场中两人转瞬交手二十余招，无论“一撞先锋”的童湘雄攻势再猛。

却始终攻不破黄一色那套软绵绵的掌法，直若用棍子打冰块，只一碰上就溜滑开去。

童湘雄心下急躁，拳法陡变，展开以抢攻为主的“虎形拳”，一式“猛虎搏象”，腾身扭腰，斜取对方左侧腰胁部位。

黄一色不慌不忙，略退半步，双掌缓缓推出，弧走圆转，好像要推开一帘纱布一样的轻不著力，却是“太极拳”法中的精妙招数“白鹅亮翅”。

童湘雄立觉自己两条手臂恍若沾满了黏泥巴，不但拳锋走偏，甚且互相纠结到一起去了，大惊之下，双臂猛沉，“山虎出洞”攻敌腋窝。

岂知黄一色左掌恰转至此处，手腕一牵一送，童湘雄又觉自己吐出去的力道全被这回体内，一个踉跄，险些向后摔了个筋斗，幸亏下盘功夫扎实，稳稳抓住地面，胸口却已被反震得生疼。

他此时方知“太极拳法”的厉害，但他天性火爆，全不深思细想，加上才一开始就输了两招，脸上愈挂不住，大吼一声，仍然招招硬取。

铁蛋吃过太极□的大亏，不禁连连摇头：“这样打非输不可。”

丙然，话还没说完，童湘堆的身躯就已在少林群豪的惊呼声中倒飞起来。

直摔出三、四丈远，赶紧半空中挺身拳腿，脚找地面，落地之后却仍不由自主的退出五步，差点跌坐在地。

黄一色神态悠闲的躬腰一礼，道声：“承让承让。”

悠而哉之的走回武当阵中，连气儿都不多喘一口。

少林群豪眼见武当派中随便一个道士就有这等身手，不禁相顾失色。

“一撞先锋”童湘雄气得浑身发抖，当然不肯认输，还想上前厮斗，“中州大侠”陆挥戈却起身拦道：“童大侠大意失手，非战之罪。刚才已经讲明，点到为止，免伤双方和气。”

“金甲神”周干也忙好言相劝。

童湘雄面色紫胀，跺了跺脚，一语不发，掉头奔出凉亭。

飞也似的出庄而去。

众位耆宿又议论了一阵。

才见“万事通”丁昭宁摇摇摆摆的站起，眨眨秃眼皮，抖抖烂面颊，慢条斯理，一宇一字的开腔道：“第一届，俗家少林，武当大会，第一场，比试结果，武当，黄一色，胜；俗家少林，童湘雄，败。谨此。宣判人：赣南，无鼻山，双松岭，铜墨庄，‘万事通’，丁昭宁。”

少林群豪既见输了头阵，早已一肚子气，又听这老头子罗哩罗唆，没个止休，不由得嘘声四起。

“万事通”了昭宁简直不能理解大夥儿为何有此反应，嘟了嘟嘴儿，还想再说，却被“一阳子”吴性谈一把扯得坐下了。

“金甲神”周干轻咳一声，面向若虚真人道：“内家拳术果然不同凡响，第二阵却比试一下兵刃如何？”

俗家少林群豪阵内立刻应声走出一名手持点穴双橛的小老头儿，嘻嘻笑著行了个四方揖，冲著武当那边道：“你们可别派‘武当四剑’出来，小老儿身手迟钝，万一撞上剑尖，可是好大一个窟窿哩。”

若虚真人目光一凝，微笑道：“侯老爷子说笑了，‘阎王倒’的大名，江湖谁人不知？

还望侯老爷子手下留情。”

这个小老儿名唤“阎王倒”侯大树，乃沧州“迷踪门”的门主，向被同道推为当世数一数二的点穴名家，在少林俗家群豪之中，声望与辈份都甚崇高俗家少林既输了头阵，第二阵自然志在必得。

却见若虚真人回头说了几句话，“摩云剑客”徐苍岩便站起身来，走入场中。

侯大树摇头笑道：“人家要‘武当四剑’出场，你们偏不要；咱不要‘武当四剑’出场，你们偏要。看来你们存心要整小老儿，说不得，只好领教徐二侠的高招喽。”

徐苍岩缓缓掣出长剑，剑尖指地，沉声道：“侯老爷子请了。”

侯大树见他起手式怪异已极，又有“一撞先锋”的前车之□，自不敢轻敌躁进，目光瞬也不瞬的盯住对方，手中点穴双橛一上一下，虚指敌手“紫官”、“神阙”二穴。

众人只道马上就有杀著出现，莫不屏气凝神，细观二人动静，不料半盏茶时间过去，二人却连汗毛都没动上一根，一些性子急的已止不住欠直冒。

又对峙许久，徐苍岩的剑尖忽然开始转动，慢慢向上画著圆弧，一刹那间，竟使得少林群豪错以为是整座凉亭旋转了起来，不禁都在心里暗喊：“邪门！”

只见剑尖向上绕行至膝盖高度，便又停住不动。

侯大树猛一蹙眉，右手橛忙移至头顶，遥指对方胸口“灵虚”穴，左手橛却斜斜指向对方左肩“曲垣”穴。

徐苍岩嘴角微微一撇，剑尖又朝上慢慢转行了几度。

侯大树忙合并双手，齐指对方左腹“白环”穴。

如此僵持了片刻，徐苍岩的剑尖又向上转动，侯大树便又急忙变招，两人搞来搞去，始终就是这样遥遥相对，半招也未交。

赫连大刀与赫连锤不禁同感意兴索然，一齐咧开大嘴，一齐打了个呵欠，打完了却又互捅一下肘拐子，骂道：“你懂什么屁？这才叫做武术！”

忽听凉亭左侧门口传来一片喧嚷，亭内人众大都凝神观战，并没半个回头去看，只赫连父子俩兴致昂扬的举目张望，但见一名衣衫褴褛却长得眉清目秀，年约二十上下的独臂乞丐，正和一个俗家少林子弟争吵不休。

那俗家少林子弟似也是个夯货，一说话就手舞足蹈、涎沫乱飞，口齿又非常不清，夹夹缠缠的道：“人家人家比比武，你看什么你看？要讨饭要我讨到别别别处去，莫莫莫在这里讨人我嫌！”

那乞丐怫然大怒，骂道：“少爷我高兴看人比武，你这泼皮却凭什么拦阻？少爷我今天不讨饭，偏要打死你这个泼皮！”

叉开五指，当真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俗家子弟没防著，左边脸皮挨了个结实，立刻现出一个红手印，他不由哇哇乱叫，飞起一脚把那乞丐踢出老远。

赫连锤听那乞丐口口声声自称“少爷”，已觉新奇，见他全然不会武功，却敢动手殴打少林子弟，更觉有趣，不禁又挑动了爱惹事的天性，起身走向门边，赫连大刀也跟了出来。

只见那乞丐张嘴吐出一口鲜血，竟又赤红著双眼和身扑上，抡起独臂乱打一气，再吃对方兜心窝子一拳，打得满地滚。

赫连大刀忙伸手一拦：“喂喂喂，别欺负人家不会武功的。”

那少林子弟结巴道：“我我我才没欺欺欺负他，他他他他自己作死……”

那乞丐挣了几挣，一连吐出好几口血，居然又站立起来，依旧锐不可当的挥拳冲上。

那少林弟子万万想不到对方如此凶悍，竟虚了胆儿，一个手软，反被乞丐敲中好几拳，鼻血都流了出来。

赫连锤心忖：“这小叫化子如果练过武，天下高手只怕都被他打尽了！”

见那乞丐仍不放松，滥缠滥打，暗暗好笑，一把扯住他后颈。

“小子真拚起命来啦？”

那乞丐手脚兀自乱踢乱挥，边嚷嚷不休：“不打死你这个泼皮，不知本少爷‘搏命三郎’左雷的厉害！”

那少林子弟竟被他悍不畏死，狂斗瞎缠的气势慑住，胡骂几声，捂著鼻子走回亭中去了。

赫连锤笑道：“人家叫你‘搏命三郎’可真叫得绝，还没看过那个打架像你这么拚命的。”

左雷歇过一口气，脸上忽然一红。

“这浑号得来别有原因。”

却从怀中掏出一只海碗和三粒骰子。

赫连大刀一拍巴掌：“妙哉妙哉！原来搏的是这种命！”

左雷摇头叹道：“在下本是滦州有名的财主，家产少说也有几百万两，不意竟犯上这种毛病，没两年就输掉了一半。怨极之余发下重誓：如若再赌，就把自己的右臂剁掉。结果……”

说时，晃了晃空荡荡的右袖管，不胜欷□。

赫连大刀唉道：“算了吧，这种毛病是戒不掉的，以后再莫乱发誓，虽只剩一条手臂，还是满管用的哩。”

左雷苦笑道：“反正，如今再也没有财产可以让我发誓啦。”

就地蹲下，把骰子摇得必剥响，两眼瞅定赫连父子，露出哀求的神色。

大小熊不由手痒，当即蹲下，三人“叮叮当当”的大干起来。

正乐间，那“李白怕”李黑也吐著闷气，打著酒嗝，跑出凉亭，一瞧亭外酣战较亭内热闹百倍，便再也不肯进去，弓腰跑来，抓出一串铜钱就往地下砸。

赫连锤笑道：“你这道士果然真没有规矩。”

李黑呸道：“从前还以为做道士可以没有规矩，不料那狗屁‘武当’，规矩比谁都大，憋得我蛋都孵不出来啦！”

手下加劲，一掷竟掷了个“全红”，不由拍手大笑，解下腰间葫芦，灌了口酒，又将葫芦递给其余三人，也都大喝了一口，乐得叽叽直笑。

铁蛋听得赫连锤的大嗓门在外吵闹，生怕他又惹事，忙赶出来阻止，却著众人拉住，硬灌了好几口酒，顿时如同身列仙班，嘻嘻傻笑不绝。

赫连锤得意洋洋的向众人道：“你们别看我师父矮爬爬的，没个人样，他的来头可大著咧，他是少林第二十七代‘无’字辈第一高手，身怀‘如来神功’，又经旷世奇人彭和尚传授‘贱骨头神功’，又是一代怪杰‘魔佛’岳翔的入室弟子……”

还没吹完呢，却见“黑熊”赫连大刀面色遽变，浑身簌簌发抖，“咕咚”跪倒在地，一连朝铁蛋磕了十几个响头。

赫连锤大吃一惊：“你这老不死的又在干什么？”

赫连大刀兀自叩头不断，颤声道：“请小师父莫向岳大侠说我还在当强盗，否则我老命难保……其实当年我真的想要洗手不干，偏偏老太婆愿菩萨保佑她在天之灵刚好生下了这个成天索吃的混帐儿子，家计实在艰难，不得不……岳大侠当年手下留情，老汉没了牙齿也不敢忘，‘黑风寨’中还供著他老人家的长生牌位，四时香花鲜果，顿顿丰盛……反正，请小师父莫向岳大侠提起就是了……”

气得赫连锤直踢老子屁股：“老天怎会生出你这等没出息的东西？”

铁蛋望著面无人色，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的赫连大刀，心中忽忖：“‘三堡’恨师父，‘四天王’金刚奴他们敬师父，这个大黑熊却又怕师父，师父昔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当了和尚之后，怎地又装出那副赖皮惫懒嘴脸？”

刹那间不禁想呆了。

但闻亭内突发一阵轰声，铁蛋回过神来，抢到门边一看，只见“摩云剑客”徐苍岩的剑尖已转过头顶，向另一边缓缓绕下。

“阎王倒”侯大树额上汗出如雨，点穴双橛如飞变换，却仍似招架不住。

徐苍岩冰冷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寒气，剑尖陡然向左脚尖前的地面沉落，恰画完一个大圆，侯大树大叫一声，“登登登”连退三步，点穴双橛颓然垂下，摇了摇头，苦笑道：

“徐二侠高明，小老儿不是对手。”

作了一揖，返身退回阵中，步履竟都有些踉跄。

这次众位耆宿推来攘去，却再也没人愿意站起来宣布胜负，只得由陆挥戈含含混混的咕噜了几声，聊作交代。

少林群豪眼看己方又败一阵，不由鸦雀无声，武当那边虽有不少道士面露欣喜，却无半个人起哄。

坐在若虚真人左后方的那个胡姓单帮商人倾身向前，和若虚真人私语了一番，这位武当现任掌门立刻眉开眼笑，连连哈腰点头，竟似十分感激那个姓胡的。

帅芙蓉看在眼里，暗惑奇怪，眼角愈盯住这两人不放。

但见原先派定的“小奉先”吕孤帆一踢椅子站起，就要走入场中。

“金甲神”周干寻思道：“一共才比试五场，这场如果再败，剩下来的两场简直就不用比了。吕兄弟虽然技艺超群，但却还非‘武当四剑’的对手，不如求那铁蛋小师父出马，先扳回一城再说。”

转眼却寻不著铁蛋踪迹，稍一踌躇，吕孤帆已大步走下场去。

武当众道士可都是吃了定心九来的，除了头场一色稍微令人担心之外，黄余四场分由“武当四剑”把关，可说万无一失。

虽然“快剑”关晓月直到现在还未现身，但今日之会稳操胜券，却已毋庸置疑。

当下若虚真人连头也不回，“逍遥剑”何不争已挺著胖嘟嘟的身躯自行下到场中，拔出长剑，两只月牙儿似的嘴角显得更为上翘。

吕孤帆只他当有意蔑视自己，心中有气，半话不发，手中双戟疾刺而出，一式“鏖兵洛阳”，迳奔对方前胸，却才发至一半便即变招，“夜袭徐州”兵分两路，一取小肮，一取咽喉。

原来吕孤帆心思灵敏，适才在旁观罢前两战，便知硬拚、慢打全都行不通，唯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变换方向扰人耳目，才有可能寻著对方空隙。

他家传“温侯三十六戟”向以招快闻名，此刻全力施展开来，只见满亭银光盘旋飞舞，真令人看不透他到底攻向那里。

何不争的嘴唇几乎变作半月形状，手中剑缓而又慢的斜斜挥出，绕了一个小圆弧，恰正剌向吕孤帆双戟间的空档。

但吕孤帆换招极快，一式“虎牢战三英”，早将缺口堵住，左手戟猛从肘底翻起，“力夺貂蝉”横切对方颈项。

吕孤帆不暇思索，招招依样画葫芦，居然攻得何不争阵脚大乱，好几次部差点被戟尖刺中。

何不争剑尖微退，向右画了半个圆，直指敌手腋下，又正是吕孤帆必救之处。

好个“小奉先”，左手戟“荣阳退曹”倒勾对方长剑，右手一式“辕门射戟”，一点寒星电奔对方额头。

“逍遥剑”何不争却不管对方进招如何疾速，只是轻轻慢慢的左画一个圆，右转一道弧，偏偏每一剑都指在对方招数间的破绽之上。

铁蛋一旁瞧得连连摇头，直在心底乱叫：“要输要输！臭道士这下可把少林看扁了！”

场中二人又过二十余招，吕孤帆手中双戟已明显的慢了下来，甚且逐渐挥洒不开。

“太极剑”一如“太极拳”，乃缠丝之法，进缠、退缠、左右缠、上下缠、里外缠、大小缠、顺逆缠，即引即缠，即进即缠，犹若春蚕吐丝，一层深一层，愈里愈重，一环连一环，愈扣愈紧，当真是“动则生阳静生阴，一动一静互为根，果然识得环中趣，辗转随意见天真”。

吕孤帆只觉缠在戟上的力道逐步增强，不禁暗暗叫苦，却是说什么也摆脱不掉。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十招之内必定落败。

却闻凉亭左侧窗外传入一个苍老浑厚的语声：“这手‘六合门’吕氏‘温侯三十六戟’被你使得糟透了，可笑可恨！看来吕氏子孙都不成材，统统该打屁股！”

这番话刻毒至极，使得吕孤帆犹若利刃剜心，手下一个闪失，险被何不争搅掉双戟。

少林群豪还当是有武当道士躲在亭外得了便宜又卖乖，纷纷怒骂：“赢便赢，怎地损到人家家里去了？”

窗外老者冷哼一下之后，忽然厉声喝道：“‘幽会凤屋’取他双肩！”

这套“温侯三十六戟”乃“六合门”吕氏传子不传女的压箱本领，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三十六式的名称与作用，因此老者一唤之下，吕孤帆当即心头大震，手中双戟却不由自主的施出“幽会凤仪亭”，双戟向上一抛，倏又沉底，分由两侧斜刺而上，好像要搂抱对方一样。

“逍遥剑”何不争本已将敌手双戟逼黏到一处，自度三招之内必能叫对方兵刃脱手，万没想到吕孤帆这一抛一沉，竟脱出了自己的缠丝劲道，且还分由两旁袭至，百忙之下微退步蹲身，方才避过对方攻击，与先前的悠然自若比较起来，已可算得上稍显狼狈。

少林群豪不由齐发一阵喝采：“吕兄再接再厉！”

“老家伙，真有你的！”

“再教两招，让那臭道士滚蛋算了！”

窗外老者那需众人催促，早已接二连三的指导起吕孤帆来：“‘火烧曹操’、‘屯兵小沛’、‘大会八路诸侯’、‘跃马赤兔’、‘血战濮阳’、‘朝前刺贼’、‘常山破张燕’、‘戟击曹盔’……”

少林群豪自然大乐，击掌如击鼓，拉开嗓门大吼大叫：“有没有‘误陷美人计’？”

“来一招‘夜杀丁原’吧？”

原来这套戟法三十六招的名称，全都是三国骁将吕布生平的英雄事迹，众人欣喜之余，更有若坐在说书棚中一般，将这位悲剧英雄的一生在脑中全盘重演了一遍。

窗外老者愈喊愈快，吕孤帆手中双戟更急如骤雨，一招紧似一招，逼得何不争的剑尖再也画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圆。

却听窗外老者蓦地一声暴喝：“‘董卓掷戟’！”

吕孤帆不由呆了一呆。

当年吕布在“凤崴亭”中与貂蝉幽会，正披董卓撞破，盛怒之下，顺手操起吕布插在亭前的长戟便射，幸亏吕布手脚俐落，才得兔去穿体之厄，因此这一招乃是闪躲对方攻击之式，吕孤帆正占尽上风，理当节节进逼，何以老者竟会指点他向左避退，实令人不解，但吕孤帆十几招下来，招招遵老者之言，此刻虽然一呆，却仍身不由主的舞戟护住右身，向左边一跳。

何不争眼见有机可乘，长剑弧转，自左向右疾点吕孤帆胸口。

老者又喝：“‘兵败下邳’！”

这一招又是闪躲之式，舞左手戟护左身，恰拦住里剌来的长剑，同时身形微蹲，倾体向前，却正撞人何不争内怀。

窗外老者忙喝：“‘被缚白门楼’！”

吕布兵因下邳，终于在白门楼被叛将宋宪、魏续所擒，五花大绑送到曹操面前，这招“被缚白门楼”便是模仿五花大绑之形，左右双戟封住前身各大要害、与“董卓掷戟”、“兵败下邱”同为吕氏戟法救命保身三绝招，完全是个守式，未料此时此刻三招连贯起来，竟变成了一记绝顶厉害的杀著，吕孤帆正贴身站在何不争内怀，双戟一封，立将何不争全身罩入一片戟影之中。

何不争避无可避，长剑一个大圆画出，早被吕孤帆左戟倒手勾住，右戟趁势切下，何不争猛力吸气甩腕，向右跃退，胸前衣裳仍被戟尖划中，“滋”地一响，裂开了一道五、六寸长的口子。

何不争翘了翘嘴角，微微一笑：“阁下好戟法，贫道认输。”

收剑入鞘，缓缓走回己方阵营。

少林群豪都高兴得跳了起来，爹娘爷妈的乱叫一气，吕孤帆却手握双戟，眼望窗外，面色一片茫然。

武当掌门若虚真人也朝窗外看了一眼，转脸直盯公证人席，却不言语。

“中州大侠”陆挥戈微蹙眉头，略一沉吟，站起身子向左侧窗口抱了抱拳，道：“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窗外老者沉寂了片刻，冷冷道：“免了吧，没得惊动各位。”

陆挥戈还想再说，却听右侧窗口传入另一个苍老语声：“你又不是瘸子，又不是麻子，又不是没脸皮，干嘛害怕见人？人家还当你是小媳妇儿哩。”

亭内众人俱皆一惊，全没想到右边窗外居然也有人在。

陆挥戈暗道：“这两人暗伏两旁许久时候，亭内众多好手竟无一人觉察，来者身手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了。”

遂即再次抱拳道：“两位前辈若不肯现身，在下自不敢勉强，只是两位既来‘聚义庄’，匆匆就去未免遗憾，日后如有机缘再见，也不知如何称呼，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右首老者轻笑一声：“也罢。”

顺口朗朗吟道：“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左首老者马上接道：“现在如来，弥勒我主。”

这十六个字宛若十六柄大铁锤，重重敲击在亭内每一个人的心上，不禁全部站立起来，脱口惊呼：“‘白莲教’左右大掌法！”

白莲教“真空”、“无生”二使者的威名，在江湖道上简直如同两帖神秘催命符，或说他俩可杀人于千里之外，或说他俩光只张张嘴已就能叫对手的脑袋搬家，但究竟如何，却从没半个人能说得清楚，连他俩的面目都很少有人看见过，今日乍现此次大会之中，自令众人悚骇不已。

但觉一阵清风吹入，两名身穿白衣，年约七、八十岁的老者己站在亭子中央。

左首出声指点吕孤帆的那个，眼神犀利，表情冷漠，右首那个却笑吟吟的，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样子。

“金甲神”周干嗄声道：“彭教主大驾也来了吗？”

右首一迳笑嘻嘻的“无生”使者摇了摇头：“他老人家近年来已经没有看热闹的兴致了，不像咱们两个，那儿人多就往那儿钻。”

铁蛋心中一动，暗忖：“这个‘彭教主’莫非和彭和尚有什么关系？”

想找帅芙蓉问个清楚，却发现他早不知躲到那儿去了。

左首“真空”使者微一扫视亭内人众，便迳自目注吕孤帆，道：“我刚才说你们吕氏子孙都不成材，你可服气了吧？”

吕孤帆胸口一冲，终因对方实在高出自己大多，且对吕氏家传绝学了若指掌，正不知是何来路，不得不忍气道：“今日方知吕氏戟法之神妙，惭愧之至！”

言下颇有“神妙自是吕氏戟法神妙，不干你事”之意。

真空使者冷笑道：“你又错了，招非神妙，只看你会不会使而已。”

一句话讲到末尾，竟仿佛透出了一些慈祥的味道。

吕孤帆暗暗奇怪，举目望去，老者的轮廓忽然在心底深处明晰了起来，他不禁毛发倒竖，既感恐惧又觉激动，颤声道：“祖父……你不是五十多年前就死了吗？”

真空使者面色大变，厉声道：“谁是你祖父？你这二十郎当的后生，怎会认识五十多年前就死去之人？”

吕孤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家中藏有你老人家的画像，我从小看它看到大的……”

亭内众人望望老者，又望望吕孤帆，果然发现他俩的面貌极为相似，都不由暗自惊讶，寻思道：“死去五十多年的人，竟还会当上‘白莲教’的大掌法，这邪教的法术果然厉害！”

却听少林群豪阵中又一人失声叫道：“你是祖父！”

大夥儿不禁又起一阵骚动，暗忖：“今天怎地跑出来这么多个孙子？”

只见一人越众而出，匐伏在右首“无生”使者脚前，却是“无影棒”邓佩。

无生使者笑嘻嘻的道：“你这小表莫非失心疯了？老汉八十年没碰过女人，怎会有你这么大个孙子？老汉命长，人家都说我是老乌龟，难道你愿意做龟孙子不成？”

邓佩跪在地下不禁噗哧一笑，抬头道：“乌龟最会生蛋，一次都生千来八百个，子孙自然满江满湖都是。”

无生使者咂了咂嘴唇，喃喃道：“什么好处都没传下，只传下了一张穷嘴皮子！”

转向真空使者苦笑道：“咱俩这回可来错了，没来由收了两个不成材的孙子。”

忽然走至那胡姓单帮商人面前，笑道：“咱们正是为了你来的，不想却叫咱们捅了个大纰漏。”

伸掌朝他虚按了按，又道：“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若当咱们是散兵游勇，可大错特错了。”

语毕，朝真空使者一努嘴巴，两人同时原地打了个溜转，大伙儿只觉天光微微一暗，早没了两人的影子。

邓佩、吕孤帆一呆之后，齐声大叫“祖父”，那还得人回答？

却听“咕咚”一响，继而“唉哟”一声，那胡姓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座椅不知何时竟已化为□粉。

众人眼见那无生使者随手隔空一按就有如此劲力，心下大为骇异。

武当掌门若虚真人的脸色尤其难看，恍若被人抹上了一把牛粪。

第 七 回 十七减八等于八 一加一仍然得一

亭内又沉默了片刻，才听“万事通”丁昭宁老声老气的道：“不料少林俗家门下竟和邪教掌法有瓜葛，真令人意外，意外啊意外！”

少林群豪听他语中带剌，本有人就想开骂，但转念细思，却不由同意起丁昭宁的话来。

“白莲教”恶名昭彰，向被天下百姓目为世间顶顶恶毒的邪教，同侪之中竟有人与此等邪魔恶类有关，自是十分羞辱之事，当然无人出言辩护。

邓佩、吕孤帆初时震惊于祖父的突然“复活”，并未深念及此，现下稍一思索，立觉事态严重，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一阳子”吴性谈冷笑道：“‘白莲教’教主之下便是这二大掌法，居然全都与少林俗家门下有关，恐非巧合吧？”

“慧眼”王元叔一摇屠夫似的脑袋，哼哼唉唉的道：“老夫门下若出了这等丑事，老夫早就把祸首逐出门墙了。”

少林俗家群豪阵中立刻就有人随声附和：“对！咱们俗家少林一向清清白白，怎可因一两个害群之马，而坏了大夥儿的清名令誉？”

“‘六合门’、‘神棒门’应对此事交代清楚，否则严惩不贷！”

“当著天下豪杰的面，咱少林俗家三十六门可丢不起这个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话都如同利刀一般剌在邓、吕二人心上。

江湖中人最重戒律、名声，若因一己连累同侪，是英雄好汉宁死也不肯干之事，尤其今日天下豪杰共聚一堂，更令二人觉得对不起夥伴。

“阎王倒”侯大树眼光一转，大声道：“我看那两个魔头根本与邓、吕二兄无关，只是长得像而已，邓、吕二兄何必只因一眼一面，就认他们做祖父？”

这番话分明是为二人开脱，二人只需打蛇顺棍上，即可将此事平息。

赫连大刀低声向赫连锤道：“这话不错，长得像未必就是一家人。”

赫连锤笑道：“这么说，咱俩也不是一家人喽？”

赫连大刀皱眉道：“我可没说‘一定不是’，我只是说‘未必是’……”

赫连锤点头道：“那我也‘未必是’你儿子。”

赫连大刀怒道：“是就是，怎么未必是？”

赫连锤唉道：“不结了？可见那真空使者就是吕孤帆的祖父。”

赫连大刀楞了楞，答不上话，过了好半晌，才疑惑著道：“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但闻侯大树又道：“白莲教邪法厉害，可能曾用什么伎俩偷偷学得吕氏戟法，吕兄万万不可为其所惑。”

吕孤帆暗忖：“家传绝学岂有轻易泄露之理？自小问起祖父死因，爹娘总是含糊作答，想来其中定有许多碍难之处，不便向儿辈提起，更可证明那真空使者必是祖父无疑。”

顿感左右为难，当下把心一横。

“家中既出此不肖之人，使得全体俗家少林蒙羞，说不得，只好我自己担下了。”

猛一咬牙，右戟一竖，就往喉间戳去。

斜剌里忽然伸来一物，“当”地将戟尖格开，转目望去，却是与自己同样处境的“无影棒”邓佩。

吕孤帆黯然道：“邓兄，事己至此……”

邓佩哈哈一笑，手中杆棒兀自悠悠哉哉的在指缝间打转儿。

“你未免太想不开了，还犯不著为了这点小事，自己割自己的喉咙。”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立刻激怒了少林群豪，众耆宿也吊眼睛、掀鼻子，直有非把二人逼死方肯罢休之势。

却听一个声音嚷道：“什么邪教不邪教？我看那两个老头子好得很，凭什么就派定人家是邪教？”

众人不由暗里皱眉，转眼向亭门望去，却见发话之人竟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乞丐。

“铁鞭门”的“黄脸灵官”趟大全怫然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

年轻乞丐一拍胸脯。

“少爷我‘搏命三郎’左雷，认为对的就说对，认为错的就说错，那需什么资格？”

“小熊”赫连锤不禁在旁直拍巴掌：“著哇！这话痛快！懊干一大杯！”

“李白怕”李黑正探著颗脑袋在窗口鼓捣，当即把葫芦递了过去，同时开口笑道：“邪教邪教，何者为邪教耶？贫道实不解也。既称‘白莲教’为邪教，总该有个真凭实据，贫道虽天天喝酒，脑袋不甚清楚，却从未听说‘白莲教’徒有何劣迹，各位凭空武断人家为邪教，头脑未免比贫道还像浆糊。”

大夥儿见这敌方道士没来没由的也帮邓、吕二人说话，不禁都傻了一下。

“摩云剑客”徐苍岩立刻铁青著脸色站起，大步走出亭外，李黑立发一声喊，绕亭逃跑不迭，边嚷：“被狗追！被狗追！”

亭内众人被这三个家伙一搅和，都有点发起楞来。

赵大全沉声道：“这事还得请周盟主裁夺。”

“金甲神”周干一直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此刻方才缓缓站起，虎目生光，顿了顿道：

“那位道兄说的不错，请问各位，‘白莲教’究竟有何劣迹落在各位的眼里耳里？”

众人间得少林俗家三十六门盟主竟也作如此之言，不禁错愕万分，但细加回想，有关“白莲教”的劣迹却是一件也说不上来。

周干微微冷笑，续道：“若只因朝廷宣布‘白莲教’为邪教，大家便认定‘白莲教’是邪教，未免太没主见了吧？”

众人又一深思，果然发觉自己之所以根深柢固的认定白莲教为邪教，实因从小受到官方或长辈影响之故。

既想通这层，大夥儿不由默然无语。

“一阳子”吴性谈却阴阳怪气的道：“如我所知不差，周盟主令祖也是‘白莲教’主彭和尚的徒弟。周盟主今日作此言论，当非无因。”

铁蛋暗暗寻思：“彭教主果然是彭和尚。四天王说我是彭和尚的徒弟，岂不连我也变成‘白莲教’的啦？”

他从前也曾听寺中长老讲说“白莲教”如何恶毒狠辣、丧尽天良，便也一直认为如此，现在细加考量，不禁对自己的缺乏判断力感到好笑，又忖：“难怪古语有云‘人言可畏’，一传十，十传百，任你真到一件衣服都不穿，人家也会说你是个假人。”

但闻周干凛然道：“不错，家祖‘八卦尊者’周子旺正是‘白莲教’草创时期的八大会首之一！”

少林群豪不由齐声大哗。

“金甲神”周干、“银甲神”周坤的祖父“八卦尊者”周子旺当年率先揭竿起义，反抗元朝，不幸兵败被杀之事，江湖上人人知悉，少林俗家各门因重周氏昆仲为忠义之后，才公推周干为盟主，但周子旺身为白莲教徒，却没人晓得，连“彭和尚”就是“彭教主”也鲜为人知。

少林群豪乍闻此言，自然大感意外，怔怔望著周氏兄弟，脸上均有鄙夷之意。

周干虎目一张，射出雨道威猛严厉的眼神，扫视了众人一转，冷冷道：“并非我有意隐瞒家祖的身分，其中实有种种原因，此刻也不便细说。今日既见众位兄弟都不齿白莲教的作为，在下虽非白莲教徒，却也愿替家祖扛下一切罪名，在座各位如和白莲教结有冤仇，只管冲著我周某人来。至于这盟主之位，各位只管另请高明，在下既为妖孽之后，自不敢再连累大家。”

他这番话说得极绝极重，众人都没料到事态演变这般迅速，不禁都呆住了。

却听若虚真人轻咳一声：“白莲教是正是邪，贫道不敢妄加评断，贫道却有另外一事始终不解。”

周干拱拱手道：“掌门讲说。”

若虚真人慢慢道：“周盟主是淮西‘八卦门’的门主，令祖父又被江湖同道称做‘八卦尊者’，但这八卦乃中国上古伏羲氏所创，而为咱们道家所宗，与佛家毫无关连，‘八卦门’何以会成为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之一，还望周盟主说明。”

周干点点头道：“‘八卦门’之得名，实因本门祖师融会少林拳术，自创‘八卦拳’之故，本无教理成份在内，自也无所谓道家佛家。至于日后成为少林俗家门下，不过是江湖同道胡乱抬举罢了。”

若虚真人微一颔首：“原来如此。”

便不再言语。

“慧眼”王元叔哼哼笑道：“又是道家八卦，又是俗家少林，又是白莲教，‘八卦门’当真复杂得紧！”

周干听他语含讥剌，心下冒火，厉声道：“‘八卦门’但只关心大义何在，从不注重这些小节，王老爷子如有意见，只好向村学究、书呆子讲去，休在我面前提起！”

一边紧紧按住双眼赤红的“银甲神”周坤，不让他起身。

当年周子旺起兵抗元，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十八个兄弟、七个儿子之中只逃得一个，好不容易才传下周干、周坤一脉，兄弟俩每一思及此事，莫不热泪盈眶，不料今日这些家伙却尽拿鸡零狗碎的小事来打击“八卦门”的声名，若非他修养到家，早已掀翻桌子大干起来。

“一阳子”吴性谈却又道：“二十多年来，白莲教屡次起兵反抗朝廷，难道就是‘大义’之所在？难道就不算是劣迹？”

周干凛然一笑。

“若说反抗朝廷就是劣迹，那么当年反抗元朝的群雄也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吴性谈哼道：“这根本两码子事儿，岂可混为一谈？元朝乃异族番邦，本朝‘大明’却是汉人所建……”

“银甲神”周坤再也按捺不下，虎地站起身子，吼道：“你晓不晓得创建这‘大明’的洪武爷爷，当年也是白莲教徒？”

周干待要阻拦，已迟了一步，急得连连跌足。

众人猝闻此言，惊得鸭子般呱呱乱噪，那胡姓商人更不停的击打膝盖，似是在说：“反了！反了！”

周坤一不做，二不休，嘶吼道：“朱洪武窜改得了文字纪录，却窜改不了事实真相！他靠白莲教起家，当上皇帝之后，却反过来镇压白莲教，白莲教起兵作乱，就是为了忍不下这口气！”

大夥儿你望我，我望你，瞠目结舌，有若一堆雕坏了的木刻小表。

他们之中少数几个年纪超过六十的其实知道这段秘辛，但因明初屡兴大狱，箝制言论，使得他们从不敢将此事宣之于众，免招灭门之祸，此刻闻得周坤大声吼出，都急忙低下头去，装作没有听见；年轻一辈的则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不由大惊小敝，乱作一团。

“万事通”丁昭宁急忙高声嚷嚷：“全都是鬼话！全都是鬼话！邪教教徒之言岂有半句可听？白莲教一向造谣惑众，颠倒是非，吾等清白之人，唯有合力抗拒，将他们赶尽杀绝而已……”

却见一条人影闪出人丛，抢到丁昭宁面前，举手就是两记耳光，骂道：“你这老东西，讲了半天理，还要一口咬定白莲教是邪教，像你这等自封为卫道之士的混帐角色最是可恶，少爷我今天非打破你这颗冥顽不灵的狗头！”

说完，抡起独臂又打。

“万事通”丁昭宁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中动手殴打自己，一时间竟怔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吃“搏命三郎”左雷一连刷了七、八下，原本已够肿烂的面颊几乎都快胀裂开来。

众耆宿也惊得呆若木鸡，竟无半个人伸手阻止。

左雷打够了，又吐了两口浓痰，方才大大方方的走回门边。

这一下悠然来去，在众多豪杰面前，痛揍江湖知名的“万事通”，恐怕连天下第一高手都办不到，如今却被这丝毫不会武功的小乞丐轻轻松松的随手做成，直令众人同感啼笑皆非。

“无影棒”邓佩走到左雷面前，一拍他肩膀：“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左雷才一点头，邓佩己转过身来向少林群众大声道：“‘神棒门’邓家从此在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之中除名，诸位如有还要认我这个朋友的，我自然不会不认；不想认咱做朋友，姓邓的也决无怨言！”

言毕大步出亭，再不返顾。

“小奉先”吕孤帆更连半个字都不说，跟随邓佩而去。

“金甲神”周干从怀中掏出号今俗家各门的盟主令旗，转身往“阎王倒”侯大树手中一塞，又朝被自己统率了十数年之久的俗家群豪作了个四方揖，扯著周坤出亭去了。

大夥儿却仍议论纷纷，为周坤刚才的话而争执不休。

陆挥戈眼见场面愈来愈火爆，忙把话头扯入正题：“方才第三场武当‘逍遥剑’何不争与少林俗家‘小奉先’吕孤帆的比试结果，众位师傅有何意见？”

这一场必系整次大会的胜负，少林群豪便都渐渐安静下来。

“一阳子”吴性谈抢道：“刚才吕孤帆之胜，乃因白莲邪教教徒发话指点之故，所以万万不能算是吕孤帆获胜。”

少林群豪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虽有数人闷闷低骂，大部分人却都默然无语，甚至有几个已经准备卷包袱回家了。

却听“慧眼”王元叔道：“吴师傅此言差矣，咱们就事论事，且不管白莲邪教。刚才那真空使者既没出手相助，也未发暗器或使什么鬼蜮伎俩，纵有出声，却也要吕孤帆反应得过来才成，因此这场是该当判吕孤帆得胜。”

少林群豪不由采声雷震，简直把王元叔捧上了天去。

众位耆宿可都不甘寂寞，争相大作奇论，吵了半天只得不出个结果。

陆挥戈提议道：“这么办好了，咱们以支持那一边的人多为胜，请大家举手，算人头。”

这方法在江湖中可谓创举，大家都觉得新鲜之至，纷纷热烈赞成。

陆挥戈起身一算耆宿人数，加上自己一共十七位，乃道：“认为武当何不争嬴的，请举手。”

“一阳子”吴性谈忙把双手举得半天高，边还直劲嘿嘿傻笑。

陆挥戈道：“一人一只手，总不成把脚也算上。”

吴性谈虽不服气，仍然赶紧放下左手，其余附和的也把手臂升得笔直，边叫：“我！

我！”

唯恐算数儿的时候没把自己算进去。

陆挥戈一数，却只八位。

“慧眼”王元叔拍手道：“我们赢了！”

吴性谈瞪眼道：“怎见得就你们赢了？”

王元叔唉道：“十七减八等于九，咱们这边九位，还不赢了？”

吴性谈打个哈哈：“不举咱们这边，未必就会举你们那边。总要举过才算数。”

陆挥戈听听也对，又叫：“认为少林俗家吕孤帆赢的，请举手。”

一数之下，却也只有八位。

王元叔怪道：“怎会如此？那个没举手？”

“万事通”丁昭宁笑嘻嘻的道：“正是在下没举手。”

众耆宿不由得全瞪起眼来：“为什么不举手？总有一个人赢吧？”

丁昭宁随手一指陆挥戈：“陆老爷子赢。”

众人愈发傻眼：“什么话？干陆老爷子什么事？”

丁昭宁摇头摆脑的笑道：“两边都是旧识，我可不愿得罪任何一边，所以我偏要举陆老爷子的手，当然啦，举王师傅、吴师傅也没什么不可以，只就是不能举武当或少林。”

众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叠声催促他做决定，不料大家愈是催促，他就愈是神气，歪歪扭扭的坐在公证人席上，两块烂得流脓的面颊直劲晃，秃了睫毛的眼皮直劲眨，一副“终于有这么一天”的样子。

赫连锤见他这熊像，不禁怒气填膺，拨开人丛走到他面前，飞起一脚将他面前的桌子踢得翻了个身，正撞在他的鼻子上，顿时鼻血长流。

少林群豪见这些老家伙竟把少林武当两派之间的胜负，当作儿戏一般看待，早已怒火冲天，既有赫连锤开了头，又已无盟主约束，便纷纷造起反来，大声喊“打”，十几个比较莽撞点的，早窜至公证人席前，把那一长排桌子掀了个脚脚朝天。

众耆宿眼见不是势头，争相抱头抢向亭门，就想做鸟兽散。

“逍遥剑”何不争忽然立起身子，大声道：“刚才贫道已经认输，诸位前辈又何必多此一举？”

但亭内已乱成一团，他这话自然起不了多大作用。

“中州大侠”陆挥戈身为主人，局势乱成这样实在大损颜面，观准赫连锤这个闹事祸首，喝声：“何方狂徒？”

当头一爪抓下。

赫连锤见他出手势强力猛，赶紧拔出大锤向上一翻，交叉砸他手掌。

赫连大刀一瞧，竟有人敢打他儿子，还得了，掣出六尺来长的双锋大拍刀，双手合握，横劈竖砍，“呼呼呼”猛攻而上。

铁蛋见他们闹得不像话，偏又没主意，忙在人群中寻著帅芙蓉，还没说话哩，却听“万事通”丁昭宁杀鸡般嚷道：“你这淫贼！这回总被老夫逮著了吧？”

紧接著就见丁昭宁臃肿的身躯没命飞扑过来。

众耆宿又纷纷停下向外奔逃的步伐，争间：“丁师傅，你说什么淫贼？”

丁昭宁早和帅芙蓉交上了手，边道：“此人名唤‘玉面留香小将军’，正是近年来声名最著、作案最多的采花大盗！”

亭内人众不论武当、少林或江湖耆宿，一齐怒喝：“无耻之徒，竟敢混到这里来？”

帅芙蓉边挥双掌架住丁昭宁的拚命攻势，边冷笑道：“这座凉亭里面的无耻淫贼，可不只我一个！”

丁昭宁舞掌狂攻，双目尽赤，似是恨帅芙蓉入骨，嘶吼道：“休想狡辞卸责，老夫今日非取你之命，以慰天下妇女！”

帅芙蓉目光一凝，叱道：“姓丁的，你毒死你的弟弟，霸占弟妇，逼奸不遂之后，将她杀死埋在后花园里，可真是替天下妇女出气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万事通”丁昭宁平日沽名钓誉，赚得不小名声，其实背地里却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帅芙蓉半年则跑去偷采他的姨太太，因而发觉此事，丁昭宁为了要杀他灭口，六个多月来四处奔波，不想今日竟在这里撞上，又被帅芙蓉抢先一步揭破疮疤，自然老羞成怒，连下杀著，怎奈他空有威名，手下却是不济，拿帅芙蓉半点辙儿也没有。

帅芙蓉却又叫道：“‘一阳子’吴性谈，你霸占绵州木鞋巷女子王满娇为妾，又逼死她的丈夫和父亲，摔死她一岁大的幼儿，还当天下无人知晓？”

吴性谈本还在一旁指指点点，评论丁昭宁武功的缺失，不防帅芙蓉突如其来这么一句话，脸色顿时大变，喝道：“大胆淫贼，胡说些什么？”

身形一晃，抢到帅芙蓉左侧，举掌便拍。

“看老夫把你拿下剖腹挖心，为天下苍生除害！”

帅芙蓉冷笑连声，照样将吴性谈的攻势接下，又朗声道：“‘慧眼’王元叔，十六年前，你毒杀师父‘江南一鹏’李奇，玷辱师母、师妹，又于去年年底，诱奸徒弟曹元豹之妻，设计陷害曹元豹致死，我可没冤枉你吧？”

原来帅芙蓉到处偷探人家的姨太太，那些娘儿们酣畅之余，往往把家中最隐秘的事情都说给他听，因此这类丑事他著实知道不少。

王元叔背剪双手，悠然笑道：“你这小子信口开河，胡乱栽赃，无非是想混淆视听罢了，那会有人信你的话？”

却趁大家不注意，抽冷子抖手甩出一支穿心钉，直奔帅芙蓉咽喉。

帅芙蓉纵声长笑，反手抽出描金扇，一开一阖，早将穿心钉收下，又一开一阖，射出五枚子母梭，首尾相接，半空中连环追击，自行爆开，变作五枚母梭外加五枚子梭，十道寒光分射王元叔周身十处大穴。

王元叔号称“慧眼”，眼睛果然不赖，七跌八翻的竟将十只梭子全部避过，掸了掸尘土，大声道：“阁下手段如此毒辣，可怪不得老夫手下无情了。”

双掌一错，就待加入围剿帅芙蓉的战团，却闻一个少女咭咭呱呱的娇笑道：“你倒真会反打人一耙，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却比谁都龌龊。道年头呀，不晓得是怎么搞的，像你这种人哪，愈来愈多了，而且才奇怪呢，愈是厚脸皮、爱出风头、冒充行家到处乱讲话，就愈吃香。肚子里到底有几斤货哟？”

王元叔勃然大怒，猛一转身，喝道：“是谁在那里胡言乱语？”

但见人影一晃，一名身著白衣，年约十四、五岁，皮肤略黑，却长得极为娇俏可爱的小泵娘已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

帅芙蓉不由叫了声：“小师妹！”

那少女格格一笑，正待答话，王元叔已冷笑一声道：“原来是那淫贼的师妹，想必也是个小淫妇儿……”

话才说了一半，忽觉眼前金星直冒，兀自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踉跄退出几步之后，方才想通敢情是挨了人家老大一耳光，定睛看时，只见那少女身边又多了一个身著白衣，面色蜡黄，仿佛身患重病的年轻男子。

众人见这青年身法快如鬼魅，随便一抬手就今鼎鼎大名的“慧眼”吃了个大瘪，不由得暗暗惊诧。

帅芙蓉又叫了声：“三师兄！”

铁蛋一旁暗道：“这一个师兄、一个师妹，可都比我那二徒弟高明多了。”

被唤做三师兄的青年微一颔首，懒洋洋的朝王元叔道：“你身为武林前辈，说话却怎地不检点，这回对你客气，下次若再乱撑大嘴巴，小心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风干了当肉脯。”

那少女笑不可抑：“舌头肉脯，听著就觉得满好吃，尤其猪舌头，牛舌头，格外有滋味。不过我看这老头儿成天大放厥词，舌头只怕已经发硬了，而且说不定还有毒哩。”

这少女声如银钤，说起话来又快得像琴弦急弹，直令大夥儿俱觉满天星斗纷纷坠落下地。

“慧眼”王元叔今生还未曾受过如此羞辱，屠夫般的老脸不由罩下一层寒霜，眼中杀机陡现，沉声道：“老夫向不杀无名小辈，你们两个报上名来！”

少女笑道：“你问我们的名字呀，莫非想跟我们做朋友？你这样的朋友我们可不敢交，那天背地里把我们卖了，我们都还不晓得咧。不过嘛，名字告诉你也无妨，他叫‘病猫’林三，我叫唐赛儿，为什么叫赛儿呢？因为我娘怀我的时候满以为我是个男的，没想到生下我来，却是个女的，她老人家大失所望，可又希望我比男的还强，所以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赛儿……”

众人听她咭咭呱呱，尽说些不相干的话儿，都不禁好笑。

王元叔趁隙喝了声：“纳命来！”

双掌奋力推出之际，同时发出两枚穿心钉，直取那年轻男子林三。

他这一击可是用上了全力，满心希望能一举将对方击毙，不料那林三轻轻咳嗽了一声，体转形移，早让至王元叔左侧，一掌穿出，轻轻松松的就把他撂了个跟头。

唐赛儿笑道：“三师哥，这个老贼交给你啦！”

自己一扭腰肢，跃到帅芙蓉身侧，从右手袖管中抖出一条丈把来长的绸带，蛇游电走，朝“万事通”丁昭宁颈上缠去。

帅芙蓉见赫连父子力敌陆挥戈不过，忙道：“小师妹，这边我应付得了，你去帮那黑小子！”

唐赛儿向他嫣然一笑。

“我就要帮你么，我干嘛要去帮那个浑头？那边自然有人照料，不用你担心。”

手腕左翻右抖，把丁昭宁缠得晕头转向。

但闻陆挥戈大吼一声“撒手”，赫连锤手中双锤便应声飞起，陆挥戈左掌一探，早抓鸡似的抓住他后颈，喝道：“你存心来此捣蛋，未免大小觑咱‘聚义庄’了！”

赫连大刀见儿子被擒，忙挥大刀攻上，边嚷：“‘聚义庄’小小一个鸟地方有什么了不起，咱伏牛山‘黑风寨’的茅房都比你这里大得多。”

陆挥戈楞了楞：“原来是一对强盗！却怎地跑来本庄撒野！”

少林群豪之中，这才有人猛然想起他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立刻大声咋唬：“那个采花贼和这个小强盗，都是小尚的徒弟！”

大夥儿不禁齐朝铁蛋看去，实在搞不懂这样的三个人怎会搅作一块儿。

铁蛋可并不觉事态严重，抠抠秃脑壳，睁著圆不溜丢的大眼回瞪大家。

陆挥戈冷哼一声：“这等祸害，留之何益？”

巨掌一起，就往赫连锤顶门拍落。

铁蛋早防著他这一手，钵盂呼啸飞出，不料那一直站在陆挥戈背后，貌丑如鬼的“嫉恶如仇”石擒峰，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从腕底翻起一柄三尖两刃刀，猛朝钵底托去，“当”地一声，两力相交，钵盂竟尔走偏，打个溜转，歪歪斜斜的飞回铁蛋手中。

陆挥戈更不迟滞，左掌直往赫连锤头顶击下，但见一条矮小人影猝然由左侧滚至，两道寒光剪刀般绞向陆挥戈手臂。

好个“中州大侠”，尽避变生肘腋，却是毫不慌乱，左掌横切，迎击来人持剑手腕，抓住连锤后颈的右手倏一加劲，“小熊”立刻目突口裂，行将气绝。

原来陆挥戈经验老到，心知对方志在救人，他这么一捏赫连锤后颈，对方势必回剑攻己右侧，自己左掌便可乘虚蹈隙，一举奏功。

却见来人猛一扭身，原先的两柄短剑依旧绞向陆挥戈左手，却不知又从那里生出另外两道寒光，直取陆挥戈右腋腋窝。

一个人只有两只手，自然只使得动两柄剑，不料这人却似有四只手、四柄剑，陆挥戈猝不及防，只得放开赫连锤，向旁跃退，那人也不进逼，当即收剑住手。

陆挥戈凝目望去，只见来人竟是个大约仅有十岁左右的童子，面目清秀，眉稍眼角却微微下垂，仿佛甚是苦闷，再定神一看，却见他手中分明只握著两柄短剑。

陆挥戈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怪道：“你另外那雨柄剑呢？”

那童子闷闷一笑，蓦地转过身来，陆挥戈立刻头皮发麻，被人踩了一脚似的惨叫出声－－原来这童子竟没有背！

“这童子的”背“，竟是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陆挥戈瞳仁贲张，连连后退，颤声喝道：“什么怪物？”

亭内众人纷纷从旁看去，瞧了个半天，才发现那童子其实是两个头颈手脚俱全的人，只不过背脊紧紧黏贴在一起，一个面东时，另一个便面西，乍看之下，真令人错以为是个双头怪兽。

唐赛儿边将丁昭宁逼得像个球儿似的滚来滚去，边轻松笑道：“他们兄弟俩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的爹娘却当他们是怪物，把他们丢弃在荒郊野外，幸好我师父路过，救起他俩，抚养长大，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活得好好的？”

那两名童子双手倒握短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齐深深行了一礼，一个道“罗全”，一个道“罗奎”，“拜见众位叔叔伯伯”。

吓得大夥儿争相闪让，都不敢受这怪物的礼。

那罗全眼见大家都很嫌恶他俩、似是甚感委屈，嘴儿一噘，就想要哭。

那罗奎虽见不著兄弟的面，却立刻就明白了兄弟的心意，大声喝道：“他们不理我们，我们也不要理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

手举短剑，昂首怒目，一股怨气直透众人心底，不禁都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

“一阳子”吴性谈厉声道：“这种连体双身怪物正是恶魔下凡，极凶极恶之兆，若不趁早除之，将来天下苍生必受其害！”

他只顾著嘴上说话，却全没想到手下功夫差劲，早吃帅芙蓉一掌正中面门，鼻子都打扁了。

唐赛儿格格笑道：“这就是爱讲话的下场，舌头用得大多，手就不管用啦！”

却不知自己的话也讲得不少，手下一松，竟被丁昭宁冲开绸带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溜烟逃之夭夭。

“一阳子”吴性谈无心应战，奋力迫退帅芙蓉就想跳出亭外，却听罗奎喝道：“不要走！”

似是恨极了他刚才“恶魔下凡”之言，一振双剑，当胸便刺。

罗全却细声细气的道：“唉，弟弟，算了吧。”

怎当兄弟连体，一个上前，另一个便得后退，止不住被罗奎拖上几步，一脸无奈之色。

“一阳子”吴性谈见那罗奎双剑飞舞，著数甚是凌厉，忙取下肩头拂尘，横扫对方腰际。

罗奎却恍若未见，仍采进手攻势，将腰间空门完全置之不顾，眼看拂尘利如钢刷，就要把他划成两截，罗全却适时反手穿出双剑，直若罗奎腰部忽然生出了两只短手，将拂尘格挡开去。

罗氏兄弟自小心意相通，虽然头脸各朝著不同的方向，却连看都不用看，便知对方那边的情形，根本无须相互出声招呼。

一个主攻时，另一个便主守，倒使双剑贴身护住兄弟要害，得空还可乘虚偷袭，端的是厉害非常。

只见他俩一个进脚一个退步，丝毫不乱，四条手臂更如同由一人指挥，抬放伸缩，配合得天衣无缝，直教旁观深人双眼生花，暗暗称奇。

“阎王倒”侯大树忽然走到铁蛋面前，沉声道：“无欲小师父，那两个坏蛋当真是你徒弟？”

铁蛋睁著眼睛，点了点头：“不错。”

少林群豪刚刚才因门中有人与白莲教不清不楚，丢了老大一个脸，这会儿却又冒出正宗少林子弟与强盗淫贼挂钩的丑事，那还忍受得了，纷纷怒骂：“你这和尚好生胡涂，怎地和那两个坏蛋混在一起？”

铁蛋笑道：“你们这话未免太著相了，那个人天生不都是一样？咱们做和尚的可是来者不拒，一体总收，有多少装多少，向来不管什么好不好、坏不坏。”

边说，边笑嘻嘻的转动著手中铁钵盂，好像要跟人化缘一般。

“搏命三郎”左雷拍手赞道：“小师父真快人也，愧煞天下伪君子？”

大步走到铁蛋面前，扑地便拜。

“若蒙师父不弃，弟于左雷终生愿效犬马之劳。”

少林群豪不由哑然失笑：“却又来一个乞丐！什么样的师父收什么样的徒弟，一窝子乱七八糟！”

却听一个冒著气泡的声音道：“这样的师父可要好好的拜上一拜。”

众人回目一望，只见“李白怕”李黑也大步走到铁蛋面前，伏地连磕了九个响头。

李黑此举无异当众背叛师门，乃江湖道上不赦之大罪，大夥儿不由惊诧莫名，直劲怀疑这家伙是否错服了什么丹药。

武当群道更霍然色变，“摩云剑客”徐苍岩和“猿臂神剑”高斌同时站起，就要来抓这个欺师灭祖的货色洽罪，却才跨出两步，徐苍岩不知怎地竟晃了两晃，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逍遥剑”何不争怪道：“怎么了？”

徐苍岩一皱修眉，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有点……头昏。”

脸色却颇为难看。

“猿臂神剑”高斌早挺著矮小身躯抢入场中，长臂一伸，晾衣竿似的长剑恍若天际猝发一条冷电，斜劈李黑颈项。

只闻“当”地一响，李黑向旁滚开七、八尺，铁蛋、高斌各退一步，钵剑交击碰撞出来的火花却仿佛还在空中燃烧不已。

斑斌瞳孔紧缩，又一剑横里卷扫，又是“当”地一响，两人又各退一步。

斑斌个子虽小，手臂却长得出奇，手中长剑更是长得不可思议，完全伸展开来，简直将半座凉亭都纳入了剑锋范围之内，这么一劈一扫，使得混战诸人全站不住脚，纷纷退到边上。

陆挥戈忙道：“且慢！这一场算不算在五场之内？”

他生怕等下又起争执，所以赶紧把话先讲明。

若虚真人淡淡道：“我们这边随便，悉听对方意见。”

少林群豪便都目注“闾王倒”侯大树，“金甲神”周干既将令旗交付予他，自然由他暂代盟主之职，况且他老谋深算，确是付以重任的恰当人选。

侯大树转了转眼珠，暗忖：“这个什么铁蛋实是我方本领最为高强的一个，虽说他行为不检点，却是少林寺的事，与咱们俗家三十六门无干，不如算他一场，再扳回一城再说。”

当下点了点头，道：“这位小师父虽非三十六门中人，却是少林正宗弟子，自然要算数的。”

“搏命三郎”左雷冷笑道：“刚刚还在骂我师父，这会儿却又把他算成你们那边的人，真个是有用便用，没用就一脚踢开，势利得很！”

少林群豪只得装作没有听到。

“猿臂神剑”高斌既见这一场要算数，立刻谨慎起来，长剑斜举过头，几乎都快碰到屋顶，长臂猿猴一般的手臂稳若磐石，晾衣竿似的长剑剑尖却不停颤动，迎著日光，洒下一圈圈晶莹细碎的光点。

铁蛋在旁连看三战，心中早有了腹案，见对方不动，自己便也不动，怀抱钵盂，泥菩萨一样的站在亭子中央。

斑斌暗暗冷笑：“这秃驴只当‘以不变应万变’就可破解太极剑法，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太极拳剑虽以守势为主，借人之力反打人身，故而世人多目其为“软手”拳术，实则“太极”乃象混沌未分之形，阴阳互动，刚柔并济，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天地间一切生机灵性、消息盈虚俱包含其中，如果对手误认太极纯然是以静制动，便用“不动”

反制，一旦蕴蓄在太极之中的生机勃发开来，威力更强十倍不止。

但见长剑剑尖颤动得愈来愈厉害，时左时右，时紧时徐，千万光点如暴雨、如乱云，直将凉亭化作了焰火场，真个是“烟霏露结，状若断而实连，凤翥龙蟠，势若斜而反直”，颤到极处，只听“波”地一声轻微爆响，大夥儿顿觉屋顶开了个口，一片漫头漫脑的天光直朝铁蛋落下。

铁蛋却连汗毛都没抖动一根，含笑相对，仿佛早已料到对方连续刺出的廿九剑，全都会打从自己身边掠过一般。

斑斌暗骂声：“小贼秃！”

泼天剑光猝然卷聚成带，轻灵灵的兜了个极锐的弧度，猛向铁蛋脑门斩落。

铁蛋仍不动作。

斑斌心中暗喜，长剑再次转折，早至铁蛋胸前五寸之处。

铁蛋不慌不忙，手腕一翻，露出怀中钵盂，钵口向外，既圆且深，好像一个无底洞。

斑斌不由一呆，这一剑说什么也刺不下去。

太极拳剑俱仿太极之形，但拳锋剑尖再怎么样画圆像圆，也比不上天生的圆，铁蛋手中钵盂和天下任何兵器都不相同，用以迎敌的部位正是一个深陷内敛，不折不扣，天生的圆。

斑斌脑中蓦然一阵晕眩，方寸之间所有的章法规矩都被那钵口吸引了过去，使他忽而觉得胸中原有的太极剑法全乱成了一团，忽又觉得太极图象对自己呈显出前所未见的明晰面目，他不由心迷神昏，长剑更失去了导向，硬生生的顿在钵口前面。

旁观人众都瞧不透其中机关，还当他俩是在比拚内力，但见高斌眼神涣散，豆大汗珠自额头涔涔落下、少林群豪便都情不自禁的叫嚷起来：“赢了！赢了！二比二！”

却闻凉亭右侧门外一个声音喝道：“四师弟，心魔不除，何以得道？”

嗓音清越，有若剑鸣，震得大家四肢发麻。

斑斌猛然回神，长臂一振，剑尖颤出一个小圆，就待斜挑而起，刺敌咽喉，不料铁蛋手中钵盂竟也跟著转了一圈，仍将剑尖罩在钵口范围之内。

斑斌紧咬牙关，不停的转动剑尖，铁蛋便也不停的转动钵盂，对手快，他也快，对手慢，他也慢，真不知是剑尖在转动钵盂，还是钵盂在转动剑尖。

斑斌愈转愈不成圆，不由得目毗欲裂，大吼一声：“这不对！”

“刷刷刷”七八记乱剑攻上，不等铁蛋招架，忽然把长剑一丢，向后翻了两个空心筋斗，摘下头上道冠朝地下一摔，举脚乱踏，边伸手瞎扯自己头发，连声大叫：“这不对！这不对！”

武当群道见他像是发了疯，都惊得站立起来，立刻抢出几名弟子，把他半拖半拉的弄回阵中去了。

铁蛋前一战对抗“摩云剑客”徐苍岩，只能算是一场涂仗，且又未得胜，虽然赚得不少喝采，自己心中其实明白根本不值一个大屁，但这一战可不相同，真个是赢得干净利落，“武当四剑”久负盛名，自己初出茅庐便能一举战败其中之一，心中的兴奋自是难以言宣。

正在那儿趾高气昂，却听门外那人又道：“小师父真好身手，直今贫道茅塞顿开。”

随著话声，走入一名双目细长，意态悠然的道士。

少林群豪方自欢声雷动，但一瞥见这道士走将入来，所有的喉咙竟似齐遭利剑斩断，刹那之间，连声气儿都没了。

来人正是“快剑”关晓月。

只见他缓步穿过己方阵营，全体年轻弟子立刻垂手肃立，脸上流露出崇敬、喜悦、兴奋交织错杂而成的表情，恭声道：“三师兄！”

帅芙蓉心中一动，暗忖：“这关晓月在武当派中如此得人望，恐非仅因他本领高强之故。”

却见关晓月走至若虚真人面前，行礼道：“弟子因事稽延，掌门恕罪。”

若虚真人冷冷瞟了他一眼，并不言语，“摩云剑客”徐苍岩却冷笑一声，道：“三师弟艺冠全门，声动武林，自然要晚点来才显得出身分。”

若虚真人愈发脸寒，索性掉头过去，一副连看都不想看他的样子。

少林群豪之中少数几个心思比较细密的，眼见这种情形，都不禁暗感奇怪。

帅芙蓉心中又是一动，寻思道：“是了，‘武当四剑’之中，只有徐苍岩和高斌是若虚真人的徒弟，关晓月、何不争却都是前任掌门，若虚真人的师兄张邋遢的徒弟，关系当然差了一层；而且关晓月的威望比他师叔高得多，难免招忌。”

必晓月虽碰了个钉子，脸色却平静依旧，蹒蹒跚跚的走到为自己预备的座位上坐下，细长双眼眯得更细，彷佛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铁蛋不由微感失望：“所谓‘南剑’竟是这样一头懒猫，可比方戒师伯差得太远了。”

却见“摩云剑客”徐苍岩面色惨灰，手按胸口，猛地站起身子，戟指铁蛋颤声道：“小秃驴，你好狠……”

一语未毕，口中鲜血狂喷，往后便倒，“逍遥剑”何不争一把没能扶住，将椅子压翻了好几张。

铁蛋见他神情惨厉，吓了个汗毛倒竖，怔在当场动弹不得。

大伙儿更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立刻乱成一堆。

“一阳子”吴性谈大声道：“我一开始就说这个小尚身怀七毒门‘吸功大法’，大家却都不信，这下可证明我所言不虚了吧？”

众人将他先前之言与此刻情况互加印证，果然极为相符，心中便都信了七分，一齐怒目盯向铁蛋。

藏边“七毒门”声名狼藉，被武林中人憎恶的程度几不下于白莲教，铁蛋既有乱收劣徒的恶名在先，此刻又与“七毒门”搭上了边，自然马上就被大家视作公敌。

铁蛋却还不知事态于己危殆万分，一搔头皮道…

“他是不是中了毒？总该有药可救……”

吴性谈厉喝道：“邪魔毒僧，你还装傻？刚才你在亭外趁著徐二侠打你一掌之际，不但将他的内力吸走，还借机将‘七毒金蛊’注入他体内……”

铁蛋楞了楞：“那有这回事？”

吴性谈转向众人高声续道：“徐二侠仗著内功精湛，勉强支持到现在，但这‘七毒金蛊’乃万毒之王，中者必死，即便大罗天仙也无例外，据说连‘七毒门’本身都无解药。”

武当群道不由耸然变色，纷朝倒在地下的徐苍岩脸上望去，只见他面色发黑，七窍贲张，流血不止，甚是狰狞可怖。

“逍遥剑”何不争从他甫一倒地就伸掌抵住他前胸“中庭”、“华盖”二穴，竭力运气与他体内毒素相抗，此时终于放下手掌，摇了摇头，道：“没救了。”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语，徐苍岩的面容立刻一阵痉挛，双脚蹬了两蹬，七窍中又涌出大量鲜血，喉咙喀了一响，就此气绝。

“猿臂神剑”高斌早已回过神来，见状大恸，俯身捡起长剑就朝铁蛋扑去。

“二师哥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铁蛋直到现在才知大事不妙，却已百口莫辩，见高斌来得凶猛，方待举钵招架，忽觉眼前一暗，胸口“玉堂”穴早被人点中，任他“贱骨头神功”再怎么厉害，也是半点派不上用场，四肢一软，“咕咚”栽倒在地，撞得后脑生疼，却才看清出手之人竟是“快剑”关晓月。

他这还是今生首次吃瘪，先不去想自己性命难保，却忖：“才是怪事哩！他也两只手，我也两只手。怎么败得这么惨？”

心中大是不服，尽想如何脱困，再和对方大干一场，怎奈脑袋不管用，硬是想不出个计较。

“搏命三郎”左雷见师父被擒，忙呼：“救人！”

奋不顾身率先冲上，其余三个不但不动，反而左右张望，竟已在寻找逃生之路。

斑斌飞起一脚，将左雷踢出老远，喝道：“拜他为师的也决无半个好东西，统统拿下！”

武当阵中应声跳出十几名弟子，手挺长剑直奔帅芙蓉、赫连锤，高斌更腾身直扑“李白怕”李黑，直欲一剑将他剌个透穿。

李黑急嚷：“三十六计……”

才“计”了一半，高斌竹竿也似的长剑已到头顶，连忙改口：“滚为上著！”

就地一滚，险险逃过破脑之厄。

帅芙蓉、赫连锤齐举兵刃遮拦，那敌武当道士个个本领高强，三两下子就被逼入死角。

少林群豪自不肯庇护他们，“慧眼”王元叔、“一阳子”吴性谈更乐得打落水狗，挥舞双掌加入战团。

左雷在地下翻了几滚，又挺身站起，一捶胸腹，吐出几口瘀血，眼中骠悍之光愈发大炽，觑准王元叔后背，虎跳而上，独臂死命抠住对方脖子，再也不肯放手。

王元叔被他掐得一双“慧眼”暴出眼眶，嘎嘎怪叫著猛力旋转身躯，想把对方甩脱，那知左雷一旦拚上了命，连阎王老子都阻挡不住，五只指甲深深挖入王元叔颈肉，真个如同蚂蚁动粗，关晓月一把抓住铁蛋衣颌，像拎著只死鸡似的走回武当阵营，随手一抛，马上就有几名武当弟子冲上前来踹他的脑袋，边骂：“死和尚，等下非把你剥皮柚筋、开心剖腹，祭拜二师兄在天之灵！”

铁蛋被他们踢得脑海里流星乱窜，眼睛却一直望著场中，见自己的四个徒弟都快要被人擒下，不由暗叹口气：“真笨！也不会溜？我这师父于他们并无半点好处，反而害得大家一起涅盘。”

转念又忖：“涅盘就涅盘，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那陷害我的人还没找出来，未免涅盘得大不甘心！”

只觉一股委屈怨愤之气涌上心头，可又不知向谁发去，著实憋得难以忍受。

却见唐赛儿抢出几步，站到凉亭中央，双手往怀中一摸，掏出两根七、八寸长，金光闪闪的小竹筒，娇叱道：“你们再不住手，就看本姑娘‘七毒金蛊’的厉害！干脆大家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众人旺见徐苍岩惨死之状，当然都怕极了这“七毒金蛊”，争相后退，围攻帅芙蓉等人的武当弟子更一个个蟋蟀似的跳开老远。

左雷这才松开五指，跳下地面，却早把那王元叔掐得只剩半条命。

“一阳子”吴性谈一转死鱼眼珠，冷笑道：“小丫头片子，少在那儿虚张声势，老夫就不信你手里拿的是‘七毒金蛊’！”

唐赛儿一挑眉毛：“你只管来试试看，到时候可莫求本姑娘救你。”

吴性谈又嘿嘿冷笑了几声，忽然欺身上前，一把向唐赛儿手中竹筒抓去，“中州大侠”

陆挥戈忙抢上几步，伸臂拦住他的去势，急声道：“吴师傅，宁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犯不著为了这几个小毛贼，把大伙儿的性命全赔进去。”

“搏命三郎”左雷一旁笑道：“你这老头子半点赌性也无，却好守在这座庄院里等死，外面的天地已经没有你的份儿了。”

吴性谈发急道：“陆老爷子，那两只竹筒装的决非‘七毒金蛊’，这我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林三忽然冷冷岔道：“你又不是本门中人，怎么知道被本门视为无上秘密的‘七毒金蛊’是何模样？”

唐赛儿一拍巴掌，嚷嚷：“对啊！咱们‘七毒门’的秘密，你却凭什么说有十成十的把握？莫非你也是咱们‘七毒门’的人？不过嘛，我可又没见过你，当然啦，可能你是新加入本门的弟子，难怪你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初入本门、未得真传之人，面貌看起来都是毒毒的，须将本门‘返毒归真移形换髓大法’练到五成火候，外貌才能变得忠厚老实，慈祥和蔼，和我这三师兄‘病猫’一般……”

“病猫”林三失笑道：“多谢小师妹夸奖，我却还不知自己已有五成火候。”

唐赛儿翻了翻眼睛：“你当然有啦！那个不说你老实？”

一瞟帅芙蓉，娇笑道：“四师哥就不如你，每个人都说他滑头。其实，‘返毒归真移形换髓大法’并不难练，端看各人有没有慧根而已。我瞧这姓吴的老弟子，资历虽浅，却极适合修练这门功失，不出三年，你我必瞠乎其后，天下之人必称其为活佛矣！”

铁蛋虽然身在苦境，但听她咭咭呱呱的乱说一气，却也不禁好笑，暗忖：“这个小泵娘是帅二徒弟的小师妹，自然不是‘七毒门’中人，却说得这么天花乱坠，简直比佛祖讲道还要高明一些。”

吴性谈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正想不出话来反驳，却见站在亭门附近的武当弟子纷纷侧身让路，嘴中叫道：“大师伯来了！大师伯来了！”

第 八 回 南剑北刀双雄争霸 东躲西藏铁蛋遭殃

亭内人众俱皆一惊，齐朝亭门望去，正见一名体格高大，年的七十左右的老道缓步走入亭中，生得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奇伟非常。

若虚真人和所有武当弟子全都肃立恭迎，“中州大侠”陆挥戈也立刻迎上前去，抚掌笑道：“贵客！稀客！正不知往那里去请你这邋遢老儿，想不到你却自己跑来了，真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即连少林阵中一些辈份较高，较有名望的老头子也都含笑相迎，连呼“邋遢老儿”不绝，亭内顿时充满了一股平和之气。

此人正是武当前任掌门、若虚真人的师兄、“快剑”关晓月的师父、举世目为奇人的张邋遢。

“慧眼”王元叔也赶紧猫上两步，谄笑道：“三丰道兄既来，徐二侠决计有救了。”

张邋遢瞅了他一下，双眼一翻：“你是谁呀？”

王元叔忙躬腰不迭：“在下‘慧眼’……”

张邋遢皱眉道：“灰眼？这病医，多吃些黄连就好啦。”

当下便有不少粗通药理的人喷笑出声，原来黄连可治痔疮，这可把“慧眼”当成屁眼来医了。

王元叔气得浑身乱抖，却又不敢发作，怏怏退到一边，眼睛果真有点发起红来。

张邋遢又一把抓住陆挥戈，嚷道：“咦，你怎么会来这里？”

陆挥戈笑道：“三丰道兄好生健忘，这里正是‘聚义庄’。”

张邋遢又一瞪眼：“‘聚义庄’又怎地？”

陆挥戈笑道：“‘聚义庄’可不正是老汉的家？”

张邋遢哼道：“当我好骗？‘聚义庄’是‘中州大侠’陆挥戈的宅子，你是什么东西？”

陆挥戈失笑道：“老汉正是陆挥戈。”

张邋遢上下看了他几眼，“哦哦”连声，歉然道：“唉，老糊涂了，连人都不认识了。”却又问：“你跑来这里干嘛？”

，铁蛋见这老儿颠三倒四，不禁暗里发噱，又忖：“大家都唤他做‘三丰道兄’，莫非他就是武当开山始祖张三丰？但寺中长老都说武当立派在两百多年以前，这个老儿怎会如此长命，一直活到现在？”

他却不知，武当祖师张三丰是北宋末年时人，传说他本乃丹士，并不会武，宋徽宗闻其名，召之入京，路遇盗贼作乱，道梗不前，露宿荒郊野外，忽得神人于梦中授他拳法，及至天明，孤身前行，赤手空拳杀贼百余人，遂以绝技名于世。后遍历大江南北，见三峰奇秀，又自号三峰。

一日遥见龟山、蛇山相斗之形，心有所悟，结庐于武当，日夕参研武学之道，终于开创出震古铄今的内家一脉武术。

至于这张邋遢，本名全一，又名君宝，号做三丰，木也是个只会链丹医病的道士，三十多岁才拜到武当门下，镇日疯疯癫癫，人又邋遢无比，师兄弟都笑他是个白痴，不料他五年之内尽得太极拳剑精髓，乃仗剑行侠江湖，右手伤人，左手医人，武当武术之名从此益显于世。后来接任掌门，又率领弟子修茸道观，终令武当一派兴少林并驾齐驱，因此武当全派上下都对他尊敬异常。

但他天性疏懒，做了几年掌门就大叫受不了，执意传位给师弟若虚真人，自己又到处乱跑去了，数年也难得回武当一趟，这次却不知从那里听到风声，居然巴巴赶来助阵。

但闻高斌急声道：“大师伯，二师兄中了‘七毒门’的‘七毒金蛊’，请您老人家看看他还有救没有？”

张三丰嗯了一声，走到徐苍岩尸体前面，俯首望了一眼，拍手大叫：“好哇？”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何不争喜道：“二师弟有救了！”

张三丰摇摇头：“没救了。”

斑斌不禁泫然欲涕：“二师兄死得好惨……”

张三丰一翻眼皮，怪道：“人生下来本就是为了要死，你却哭个什么劲儿？”拖张椅子在尸体旁边坐了，一下子把把脉息，一会儿又摸摸胸脯，喃喃道：“死得好！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死法，真是死得妙极了！”

大伙儿不由呆立一旁，啼笑两不是。

张三丰忽一抬首，瞥著罗全、罗奎兄弟，眼睛又鸭蛋似的瞪起来。“哈！那又是什么？”急吼吼拨开人丛，跑到兄弟俩跟前，上下尽瞅。

罗氏兄弟却也不惧，一个笑道：“老公公，你好哇？”

一个皱眉道：“有什么好看？”

直乐得张三丰手舞足蹈：“来，我摸摸！我摸摸！”

罗全、罗奎不禁有点犹豫，唐赛儿一旁笑道：“就让这老公公摸摸也无妨。我看他今天如果摸不著你们两个，必定十天睡不好觉。”

张三丰颇为感激的望了她一眼：“你这姑娘倒好心，我最喜欢好心的姑娘，可惜世间好心的姑娘并不多……”

唐赛儿一吐舌头：“姑娘都怕你老公公去摸她们的心，所以心都不敢好啦！”

张三丰哈哈大笑，直震得梁柱吱嘎作响。

“一阳子”吴性谈忙道：“三丰道兄，这丫头来路不正，自称是‘七毒门’中人……”

张三丰皱了皱眉：“你说什么？你说你是‘七毒门’中人？该死该死，坏透了！”

唐赛儿拍手笑道：“他若死了，你老人家可又乐了。”

张三丰笑道：“怎地？”

唐赛儿道：“因为他的死法，你也一定不曾看见过。”

张三丰道：“却是怎么个死法？”

唐赛儿道：“他呀，浑身都死透了，那根舌头却还会动呢。”

张三丰哼道：“这有什么稀奇？百舌之虫，死而不僵，这种死人我可看多了，满街都是。”

这对老小一搭一唱，只气得吴性谈脸色泛黑，重重哼了一声，却又怕犯著了老头儿的疯劲，连忙掉头走出凉亭。

张三丰把罗氏兄弟上下摸了一回，摇摇头又点点头，道：“你们两个愿不愿意分开？”

罗氏兄弟不由一楞，齐道：“老公公有办法把我们分开？”

张三丰沉吟道：“办法当然有，不过，可不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成，你们两个可就……”边说边做了个鬼脸，惹得小兄弟俩咯咯直笑。

张三丰面色一整，又道：“但若就这样拖下去，恐怕也拖不过十年，所以最好还是冒点险，趁早把你俩分开。”

罗全、罗奎不由怦然心动，嘴上却不好说，生怕伤了兄弟的感情，偏偏兄弟俩心意相通，又都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心思，真是尴尬得很。

罗全细声细气的道：“总要先禀明师父才行……”

张三丰道：“你们师父是谁？”

罗奎道：“我师父叫韩……”

“病猫”林三一旁忙岔断话头：“老前辈肯替他俩费神，自是最好不过。改天徵得师父同意，在下再带他俩去找您老人家。”

张三丰听他如此说，当然不便再问，却又朝他脸上望了一眼。“天天服用‘九转续命丹’，不过暂抑病情，牵延时日而已，还得另想办法才是。”

林三心头一震，暗叫：“好厉害的老家伙！”

原来林三身患怪病已有数年之久，虽经名医调治，却始终无法痊愈，不料这张三丰非但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病情，甚至还看出他吃了些什么药，简直神乎其神，当下淡淡一笑。“既然天意如此，就随他去吧。”

张三丰冷哼一声：“我命在我，不在于天，你这后生未免……”忽一眼瞥著徐苍岩尸身，唬了一跳，嚷嚷：“吓！怎么有个死人躺在那里？”

众道士齐道：“大师伯又忘了？那是二师兄。”

张三丰哦了几声，正想移步回阵，却又望见那个胡姓单帮商人，立刻一皱眉道：“胡滢，放著京里好好的‘户科都给事中’不做，又跑到外面来干啥？”

少林群豪齐吃一惊，暗自揣测这朝中大员在旁观战的用意。年纪较大的，想到“银甲神”周坤刚才所作的叛逆之言，不禁浑身直冒冷汗，唯恐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从此永无宁日；大多数人却忆起方才白莲教“真空”、“无生”二使者的话咱们正是为了你来的，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若当咱们是散兵游勇，可大错特错了。

“你家掌柜”指的自然是当今圣上。这话颇有恐吓之意，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一些年轻弟子不由暗暗佩服白莲教的胆量。那胡滢彷佛很是尊敬张三丰，忙起身见礼，谄笑道：

“圣上久闻真人丹术神奇，特派下官请真人入京。下官为了寻访真人踪迹，已跋涉了数千里路……”

帅芙蓉暗暗冷笑：“倒真会编藉口，真正目的只怕是拉拢武当，对付少林，抓回建文太子。”

只见张三丰一个劲儿的摇手：“休再提起！休再提起！”恶狠狠的朝师弟若虚真人皱了皱眉，一屁股坐回徐苍岩尸体前面，瞪眼看了一回，厉声道：“是谁翻动过这具尸首？”

众道士又答：“正是您老人家自己。”

张三丰哦了几声，失笑道：“怪不得，看著就是行家手法。”双眼呆呆盯住尸体，魂儿又不晓得跑到那里去了。

陆挥戈见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可不愿再开事端，忙道：“今日大会本只是为了武当与少林俗家以武会友而已，其他种种枝节，希望大家暂时搁下，会后再自行解决……”

唐赛儿浅浅一笑，收起手中两只竹筒：“只要你们不找麻烦，咱们就不乱生枝节。”把帅芙蓉等人全召到一处角落，果然一副等著看戏的样子。

陆挥戈轻咳一声，道：“目前已比试过四场，双方各胜两场，全看这最后一战决胜负，请双方派人出阵。”

少林群豪嘀咕未已，就见“快剑”关晓月蹒蹒跚跚的走入场中。

“阎王倒”侯大树不由喃喃道：“这还比个屁呀？有人能走过他三招就不错了……”心下犹豫，只生不出个主意。

陆挥戈却一心想把这次大会趁早结束，叠声催请，少林群豪这会儿可都成了大姑娘，你推我，我拱你，只没半个愿意出阵。自己战败事小，影响整次大会的胜负则责任重大，谁也担不起这个担子。

忽听一个冷涩异常，地狱幽灵也似的声音道：“侯老爷子，就让贫僧下场如何？”

众人转目一望，都呆住了。只见这人面容死板如墓碑，眼中闪著青磷磷的芒焰，悄无声息的由人丛背后走出，宛若莽林里猝然闪出了一头大豹，正是“北刀”方戒。

少林群豪一楞之后，立刻拚死命扯开喉咙大声欢呼起来，武当群道却都不禁变了脸色；还未散去的江湖耆宿更尽量撑直双眼，生怕稍微眨动一下就漏掉了最精采的一霎；铁蛋则亦忧亦喜，不过不管怎么说，屁股挨棒总比脖项挨刀好得多。

但见关晓月微微一笑：“一直都是你？”

“杀生和尚”方戒似乎连嘴皮都没动，直接打从喉管发出硬梆梆的两个字：“不错。”

必晓月拱了拱手道：“多谢。”

方戒也一拱手：“不谢。”

“南剑”、“北刀”各已成名十数年，却从未见过面，更甭提交锋。大夥儿只当他俩一碰上，立刻就有好戏可看，不料二人竟冒出这么几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直叫众人摸不著头脑。

方戒又道：“这种比武大会，无聊。”

必晓月点点头：“不错。”

方戒一指铁蛋：“那个人交给我，我走。”

必晓月摇摇头：“不行。”

方戒面色愈冷：“查明真相之后，本寺自有寺规惩罚他。”

必晓月依旧摇头：“查明真相之后，本派自有规矩惩罚凶手。”

语尾方落，大夥儿即刻感到一股比刀锋还要凛冽的气息，犹如波浪一般从方戒身上奔涌而出，几将亭内每一个人都卷了进去。

方戒目光如电，仿佛有点生气，重重的道：“你累了。”

必晓月一挑眉尖：“还好。”微眯著的细长双目突地一张，大夥儿又觉一股比剑尖还要剌人的寒意扑上身来，不由齐打了好几个冷战。

却听张三丰喃喃道：“既然他不肯交人，那就只好手下分个胜负，也别管他累不累。

‘太行七十一把斧’虽非省油灯，可难不倒我这个徒弟，何况你前晚还在暗中帮忙干掉了其中的二十二个。今日交手，你们半斤八两，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短短一番话，却听得大家惊心动魄。

原来“快剑”关晓月前天夜里单枪匹马闯入太行山寨，搏杀了江湖著名剧盗“太行七十一把斧”之中的四十九人，“北刀”方戒则一直在暗中相助，帮著解决了其余的二十二个，然后两人又一日之间连赶八百里路，前来参加这次大会。

众人虽未亲眼目睹，脑中却仿佛都浮起了那夜情景：荒山之巅，黑暗之中，刀腾剑掠，金铁鸣响，有若雷神乘夜突袭，人体在声光里迸裂，血液在星芒下激溅。大夥儿心绪奔驰，思潮澎湃，都想得呆了。

“中州大侠”陆挥戈更是惊忖：“‘太行七十一把斧’横行河朔，近数年来无人敢撄其锋，不料竟披这两人一夜之间杀得精光，我简直连他们的一根小指头儿都比不上，居然枉称了十几年‘大侠’，尚要搞七捻八，作张作致，办什么捞什子的比武大会？”一刹那间，雄心顿失，苍老了几十岁。

但见方戒左足微微往外一跨，刀锋般的凛冽气息立刻浓重如雾，双手仍互拢在僧袍袖里，腰间戒刀却似已在鞘中吟啸。

必晓月的细长双目又眯成了一条缝儿，森冷剑意倏然消失，众人却觉窗外忽地飘入了一朵云，将关晓月整个身子都包里了起来。

坟场般的死寂降落在凉亭之内，大夥儿心里明白，只要一个动作，只要一声轻响，这场并世双雄的决斗就可能结束，因此谁都不敢眨眼，谁都不敢呼吸，甚至谁都不敢心跳。

却听右侧角落传出一声娇喝：“两个都躺下！”

金光骤闪，两支竹筒分打场中南剑北刀。

“喀喇”一声响亮，刀跃、剑飞，烟雾四散，大夥儿惊叫声中，夹杂著武当道士的呵斥：“看住那个小尚！”

铁蛋脑筋还没转过来，已觉身体被人一把提起，疾箭般朝亭外射去，两三个起落就已出了“聚义庄”，直奔庄后荒山山顶，将紧追出来的武当道士，远远抛在背后。

铁蛋后颈被提，看不到救自己的人是谁，心中想了半天，只想不破这个闷葫芦，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是那一个呀？”

那人只不答言，挟著他一口气奔过好几个山头，眼见后无追兵，这才把他放下地面，却是那貌若厉鬼的“嫉恶如仇”石擒峰。

铁蛋呆了呆：“你干嘛救我？”

石擒峰咧嘴一笑，直可令禽兽毛鬃倒竖，一语不发，蹲下身来，伸掌在铁蛋胸前“玉堂穴”上推拿了一会儿，摇摇脑袋，苦笑道：“好个南剑！穴道点得可真扎实，看样子一时半刻是解不开了。”

屈腿在铁蛋身边坐下，笑道：“那姓唐的女娃儿，诡计倒多。不过，刚才他们放出烟雾，再赶过来救你，却找不著人，想必也大吃一惊。”

铁蛋不由心下发急：“这下可把徒弟都搞丢了。可怜那左雷、李黑，白磕了十几个响头。”

又听石擒峰道：“你跟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干什么？”言下竟颇有责怪之意。

铁蛋正没好气，冲道：“要你管？”

石擒峰冷哼一声：“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人家把你卖了，才晓得厉害。”楞楞望著他好一会儿，忽道：“你叫无欲？嗯，无喜、无怒……”

铁蛋道：“那都是我师兄。”

石擒峰又嗯一声，痴想半日，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铁蛋口上答说“十九”，心下暗自奇怪，却见他又失了一回神，突然喃哺道：“二十七了！二十七了！”

站起身子四面望望，拍了拍头颅，回身就走，嘴里不停的道：“二十七了！二十七了……”

铁蛋见他竟要把自己抛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不禁大急，嚷道：“喂，我怎么办？”

才嚷得两句，石擒峰就已没了踪影，却从远处清晰的传回几声：“喂，我怎么办？”

铁蛋悚然一惊，顿时安静下来。荒山野岭，凉风习习，倾耳细听，只觉耳内充满了声音，树林中、草丛里、岩石背后，仿佛到处都有东西在窥伺自己。

铁蛋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忙收摄心神，一意运起真气来冲穴道，他内力已非昔比，不到一盏茶时，竟就将“玉堂穴”冲开，翻身跳起，四下一瞄，却又呆住了。

他两次出寺都跟著一大群人，此刻骤然落单，不由得六神无主，又四面瞎望了望，生怕武当道士和方戒师伯追来，只好穿山甲似的朝山中乱走，一面又将近日来的不解之事，细细思量了一番，仍无半点头绪。

脑中正扯个不清，忽忖：“六祖有云‘无忆无著，不起诳妄’、‘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可见多思无益，该通的时候自然会通，何必自寻烦恼？”

如此一想，顿觉轻松许多，竟将别人陷害自己的事儿也忘了，一跳一跳的尽往荒山深处行去，满想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平地，不料此处却是伏牛山脉的支脉，愈走山头愈多，半户人家也看不见。

铁蛋不禁有点心慌，待要往回走时，却早忘了刚刚是怎么走过来的，七撞八撞，竟连山路小径都没了踪影，陷在杂草乱石之间，徨然四顾，好像一缕上不得天又下不了地的幽魂。

眼看天色渐黑，肚内又饿，不由急得哭出声来。一顿哭完，太阳却好收摊，忙倒吸了眼泪，又来找路，整夜磕磕绊绊，奋力前进，直将万里路挤作一夜行，等到太阳升起，树仍是树，山还是山，好像根本不曾移动过一般。

此时只觉肚子饿得发慌，山中鸟兽尽多，铁蛋却不知这些东西可以吃，又寻不著野菜，只得胡乱弄了些杂草树叶往嘴里塞，把胃中仅存的一些隔宿饭菜都呕了个精光，愈发□不可耐。

仗著一身雄厚内力，勉强支持了几天，到处胡碰，总算被他闯出山区，除了仍用双脚行路之外，几与畜生无异。

向山脚人家胡乱化了些缘，稍稍安抚住肚皮，又不知何去何从，信脚来到一座大城，也不管是何州府，一头撞了进去，走没几步，忽见路边有座专供江湖过客歇脚的茶棚，飘出阵阵点心香味，腹中便又咕噜乱鸣，那顾得了许多，大步走将入来，每样一碟，狼吞虎咽了一番。

肚子既饱，睡意立刻上身，把盘子全推到一边，伏在桌上便睡，一觉醒来，已然华灯初上，猛一抬首，只见棚内座头几乎全坐上了人，笑语喧哗，正不知为了啥事兴奋。

只听一个粗大声音道：“武当‘摩云剑客’徐二侠何等身手，不料竟死得如此之惨。

唉，真个是人生如露，朝不保夕！”

铁蛋心中一虚，忙又趴回桌上，暗忖：“风声走得倒真快，马上就有这许多人晓得了。”

其实他在山中乱闯的这几天里，江湖黑白两道已因此事闹得鸡飞狗跳。“摩云剑客”乃大家公认的一流高手，居然惨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尚手下，尤其当事双方牵涉到“少林”、“武当”这两大武林重镇，自然耸人听闻。

又听一人道：“据说杀死徐二侠的乃是一个少林和尚，这倒怪。少林师父向少插手江湖事务，怎会派人参加少林俗家与武当派的比武大会？既然比武，又怎会乱下杀手？”

粗嗓门唉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和尚名唤铁蛋无欲，来路可邪门得紧，虽说出身少林，却身负藏边‘七毒门’的‘吸功大法’，和一种古里古怪的‘剑古投神功’，暗中又与白莲教有勾结。收了四个徒弟，全不正经，一个强盗、一个采花贼、一个乞丐，另一个则是背叛师门的武当道士。这四人，一个爱吃、一个爱喝、一个爱嫖、一个爱赌，号称赫一帅二左三李四……”

又一人立刻笑道：“这和尚倒挺妙，四大不空！”

粗嗓门哼道：“妙？你是没见过他，所以才敢这么说。那天你若跟他碰个面对面，不把尿都吓出来才怪！”

马上就有两三个声音齐问：“这和尚怎地凶恶？”

粗嗓门道：“岂止凶恶，简直连地狱里都寻不著对儿。此人身高十尺有余，腰大十围，青面蓝眉，眼珠血红，嘴巴比常人脑袋还大，更可怕的是那一口牙齿，又长又尖还带弯钓儿，活脱脱一副吸血厉鬼的长相……”

铁蛋听他信口开河，不禁暗暗好笑：“我的牙齿长得什么模样，连我自己都没注意过，他却知道得清楚。”转念又忖：“这下‘铁蛋’可是恶名昭彰了。如果抓不著那个陷害我的人，我这一辈子都别想在人前露脸！”愈想愈觉得事态非同小可，不由冷汗直冒。

忽听隔桌一个清朗声音道：“你这位仁兄好生奇怪，撒谎于你有何好处？嘴唇既不会因撒谎而多生一块肉，舌头也不会因撒谎而多生长一寸，莫非有人给钱叫你撒谎不成？”

铁蛋听这语声耳熟得很，偷偷抬起眼角一瞟，却见“摘星玉鹰”桑梦资和“龙仙子”秦琬琬恰正坐在隔壁桌上，心中一惊，忙又伏下身去。

只听那粗嗓门怒道：“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说大爷我撒谎？”

桑梦资哼道：“那铁蛋和尚和在下有数面之缘，分明是个矮不隆咚，呆里呆气，只会傻笑的小家伙！”。

棚内人众全都放声大笑起来：“你这相公未免胡诌得太离谱了，杀人凶手怎会长成这副模样？”

桑梦资极力分辩，却只换来更大声的嘲笑，不禁脸红脖子粗，连连拍打桌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笑道：“天理值几个钱哪？”

桑梦资顿时一楞，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天理值几个钱哪？”当即闭口不言。

粗嗓门可得意了，又大声道：“那铁蛋心狠手辣，趁徐二侠不备，将七毒门的‘七毒金蛊’送人徐二侠体内，害得徐二侠七窍流血，肝肠寸断而死。他还不知足，还想把身上携带的‘七毒金蛊’全部散放出来，将天下豪杰一网打尽……”，桑梦资听到这里又忍不住了，嚷嚷：“胡说胡说！那铁蛋虽然又穷又笨，不是个东西，却决不可能做出这等恶毒凶残之事，你这谎撒得太过火了！”

“龙仙子”秦琬琬也一瞪如水瞳翦，娇叱道：“你如果再这么随便冤枉人，小心本姑娘割掉你的舌头！”

铁蛋万万料不到这两人居然会帮自己说话，一怔之后，心中大为感激，念及世上竟还有人相信自己的清白，简直就要下泪。

只听桌椅一声响亮，粗嗓门似已站起身子预备开打，却闻另一个低沉声音道：“我听说这铁蛋和尚乃当世第一条好汉‘魔佛’岳翎的徒弟，果真如此，这人决非好恶之徒！”

棚内人众一闻此言，立刻鸡群似的聒噪开来。

有的说：“岳大侠竟还收有徒弟？那自然也是个大大的大侠了。”

有的却恨声乱骂：“岳翎那狗贼！打从盘古开天，世上就没出过这么坏的坏蛋！”

铁蛋心头忽地闪过一丝迷惘，寻思：“师父退出江湖已经十几年了，这些人听到他的名字，反应却仍如此激烈，真不知是什么道理？”偷眼瞧向桑梦资、秦琬碗，只见他二人也是脸色大变，齐声喝问：“此话当真？”

那粗嗓门的汉子却已大步抢到桑梦资面前，提拳便打，边嚷：“你这小子尽帮那和尚讲话，显然也不是个好东西！”

桑梦资一扬臂腕，将对方摔了个跟头，站起身来厉声道：“铁蛋虽非歹人，那岳翎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歹人！”

话还没说完，立有三、四个人猛冲上前，骂道：“岳大侠何等人物，岂容你这纨胯子弟随意污蔑？”

却又跳出两三个人，吼道：“谁说岳翎那狗贼的好话，咱们就跟他拚命！”

刹那间杯盘横飞，桌椅乱砸，这一大群互不认识的江湖路客竟分成两派，大打出手，即有少数不愿沾染是非的也被卷了进去。

铁蛋眼看坐不住，忙低著头，抽身就往棚外走，却遭一名大汉当面拦住去路，喝道：

“你说！岳翎是好人还是坏人？”

铁蛋嘟嚷道：“到底干你们什么事？”左脚一扫，将那人扫了个大马趴，跳出竹棚，三步两步专捡小巷去拐，耳闻喧嚣渐远，方才放慢脚步，心波思绪却奔潮般汹涌开来，不由长吁短叹，又不知为啥而烦，但觉世事纷杂，好像一球纠缠不清的线团，实非自己所能整理，想当初在寺中何等逍遥自在，不料踏出寺门才没几天，就惹了一身腥臭，师父的生死还没搞清楚，自己却又负上了杀人的罪名。

他望了望头顶月亮，大叹口气，忖道：“还是回寺算了，请长老伤脑筋去！”

正犹豫不定，忽觉一只粗砾手掌在自己脑门顶上一拍，吓得蹦起老高，回头一看，却是“龙仙子”秦琬琬。

“你这几天大大出名了嘛？”似笑非笑，脸色正如朦胧月色一般。

铁蛋念及她刚刚在棚内帮自己说话，心中的感激之情大为翻涌，忆起连日来的委屈，又开始有点想哭，揉了揉眼睛，道：“这几天真把我搞惨了！”

秦琬琬见他衣衫破烂不堪，面上好似涂了一层泥巴，著实狼狈，又见他下唇噘得半天高，泪珠直在大眼眶中兜圈儿，女人家天生心软，竟起了点怜惜之意，柔声问道：“你现在打算去那里？”

铁蛋听她语声中充满关注，再也无法忍耐，莽莽上前，一把抱住她身体，将头顶在她胸口，狠命抽泣起来。

秦琬琬大吃一惊，想要闪躲却已不及。她这辈子休说被男人抱，连碰一下都不曾有过，私心里总想把这甜头留给英俊倜傥、潇酒风流的王孙公子，不料今日破题儿头一遭抱自己的，竟是个又脏又臭又矮又呆又讨厌的光头小尚。

她不禁羞恼万分，把那猛在自己胸脯上乱钻的秃脑壳，当成了一面战鼓，死命擂将起来。三通过后，总算脱出对方掌握，气犹未息，又连踢了他好几脚。

铁蛋再没想到她前一刻温柔不可名状，下一刻却又大发疯劲儿，被她结结实实的揍了个小鸟乱飞，不由抱著脑袋乱嚷：“你这个臭妖怪，打我怎地？”

秦琬琬通红脸孔，跳脚道：“你怎么乱抱人家嘛？小色狼！”

铁蛋一呆，暗暗寻思：“无边色相，圆满光明，却没听过什么小色相？”当不得脑袋生疼，怒道：“抱抱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泥巴做的，还怕我把你抱坏了不成？”

秦琬琬想这家伙不通世事，却也没什么好怪的，当下自行浇熄怒火，冷笑道：“堂堂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还有什么资格混世走道？趁早回去躲在你们长老肩膀底下算啦！”

一句话直如当头棒喝，使得铁蛋心脏跳了两跳，暗忖：“这可被她说对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终不成一辈子都依赖长老。”一挺胸脯，大声道：“我才不回去咧！我先去找著我的徒弟，然后再把那害我的人揪出来！”

秦琬琬噗哧一笑：“不找长老，却找徒弟，一向都是徒弟没了师父不晓得该怎么办，只你这个师父没了徒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

铁蛋搔搔脑壳，只有尴尬傻笑而已。

秦琬琬却又面色一沉，冷然问道：“刚才棚里那人说‘魔佛’岳翎是你师父，到底真也不真？”

铁蛋点点头道：“师父化名方忏，隐居本寺十余年，我们也是最近才晓得他本名叫岳翎。”

秦琬琬冷哼一声：“可笑竟有些人称他为大侠，不过是个藏头缩尾的坏蛋罢了。”

铁蛋皱眉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你们老说他坏？”

秦琬琬一瞪杏眼：“我倒不知他做了些什么坏事。反正我爹说他坏，他就一定坏，我爹总不会骗我吧？”

铁蛋敲敲头壳，唉道：“那个‘铁面无私’马功的说法也跟你一样。既然你们连我师父长得什么样子都不晓得，就不该口口声声说他坏！”

秦琬琬哼道：“既然你连你师父的名字都不晓得，就不该口口声声说他好。”

铁蛋咋唬道：“我们七个都是他一手带大的，教给我们好多好多东西，晚上还替我们盖被子，难道不算好？”

秦琬琬又毛躁起来，扯直喉咙嚷嚷：“他杀了我们‘金龙八将’之一的‘振鳞龙’张渊，难道不算坏？”

铁蛋也直火冒：“那是他自己找死，他不来惹我师父，我师父又怎会杀他？”

秦琬琬听他大声，立刻比他更大声的吼回去：“反正我们‘金龙堡’跟岳翎誓不两立！”

铁蛋大跳其脚：“那个跟我师父誓不两立，我就跟他誓不两立！”

两人一对斗鸡也似的奋爪倒鬃，圆瞪双目，露出嗜血的样相，就待开打，却见身旁一户人家屋门一开，走出一个乱发蓬松的中年胖妇，“哗”地一桶水没头没脑的泼将下来，淋得二人浑身透□，兀自戟指大骂：“三更半夜在人家门口吵架，人家还要不要睡觉呀？惹毛了老娘，拿根棍子把你们两个的狗腿都给打断！”

铁蛋、秦琬琬齐吃一惊，连忙缩起脖子、夹著尾巴，小偷般一溜烟跑出老远方才止步，尚有点惊魂未定，气喘吁吁。

铁蛋暗忖：“想我俩何等少年英雄，却被那老妖怪修理得如此之惨，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想著想著，不禁哈哈一笑。

秦琬琬也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又忙板起脸孔，喝道：“笑什么笑？”

铁蛋摆摆手：“走远点再吵吧，没得又挨一桶水。”

两人并肩朝僻静之处走去，一刹那里竟然亲近了许多。

铁蛋边走边瞅身旁的人儿，笑道：“小豆豆，你晓不晓得，你长得真漂亮耶！”

秦琬琬玉脸一红，赶紧正色道：“你这话儿可不能随便乱讲，人家不知道你的，还真把你当成花和尚呢。”

铁蛋摇头道：“你们这些‘外面’的人，规矩倒真不少。”

秦琬琬道：“任何地方都有规矩，那能像你这样，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又走几步，铁蛋眼见秦琬琬身上□衣紧贴肌肤，遍体曲线玲珑毕露，愈瞧愈觉得奇怪，一指她胸脯道：“你那边鼓突突的，是什么东西？”

秦琬琬猛个想起他刚才用头乱钻自己胸脯，不禁直羞红到脚趾尖上，跺了跺脚，尖声嚷嚷：“小秃驴，你……打死你！”

铁蛋把僧袍一束，挺出胸膛，振振有辞的道：“你看，我都没有。”

秦琬琬见这家伙浑浑沌沌，不可理喻，只得嗔道：“不理你了！”却好行至城墙脚下，便迳自走到一旁，寻了块大石坐了，又蹬了蹬脚，背转身来，假装望著天上月亮。

铁蛋可从未见过谁对自己使小性儿，茫然之余又觉新奇有趣，绕到她面前笑道：“小豆豆，你干嘛？”

秦琬琬见他绕过来，忙把身子转向另一边，铁蛋再绕，她就再转，如此闹了七、八番，铁蛋愈闹愈上劲儿，一面嘻嘻笑，一面还伸手去扭她的脑袋。“我在这里！看这里！”

秦琬琬简直吃他不消，佯怒道：“不跟你玩了！我要走了。”果真站起身子，举步欲行。

铁蛋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认识的人，心头刚刚落实了些，一听她说要走，慌得乱跳，赶紧上前去扯她，边嚷：“你走了，我怎么办？”

秦琬琬见他又要毛手毛脚，忙一翻身，回臂格开，左脚飞起，正中他小肮，情急之下，力气用大了点，只当必今他呼痛半天，忙叫了声“唉”，以示自己并非故意。

那知铁蛋只退开两步，仍旧笑嘻嘻的伸手来抓她。“不让你走！”

秦琬琬楞了楞，忙道：“手别过来！我不走了嘛！”

铁蛋便即一缩手腕，笑道：“这几天一个人在山里乱闯，闷死了，你再不跟我讲话，我可要变成哑巴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我管你呀？最好你这辈子都是哑巳，省得八哥一样成天乱噪。”

心中却想：“可再也不会叫我小豆豆啦！”顿了顿，转问：“这几天听到不少人提起你在武当少林大会上显的威风，说你会一种什么‘剑古投神功’，不怕人打……”

铁蛋忙岔道：“这我可一直在奇怪，从来就没人教我这种功夫，倒像是天生就会的一样。”

秦琬琬皱眉道：“我可不信，天下那有不怕打的人？”然而想起那夜在汝州客栈，分明看见他像个不倒翁，连吃金刚奴、仇占儿好几拳，却仍行若无事，又不由半信半疑，拍手道：“我们来试试看，你让我打！”

铁蛋点点头：“尽避用力，只别打脑袋。”

秦琬琬真个运起全力，踏步上前，吐气开声，一拳打得铁蛋退出七、八步，脸色非但没有变惨，反而亮了几亮。秦琬琬暗叫“奇怪”，拳出腿进，一连十几拳，拳拳打在铁蛋胸口之上。

铁蛋脚下后退，口中不住大呼小叫：“再用力！再用力点！舒服死了！唉哟我的天……”

秦琬琬愈不信邪，拳脚齐施，直打到浑身骨节都发起软来，方才住手，喘吁吁的道：

“你这……真奇怪……真贱……”

铁蛋揉揉胸口，得意得不得了，好像刚吃饱饭一样，只差没打饱嗝。

秦琬琬兀自不甘心，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矮身扫腿，想把铁蛋绊个跟头，不料身子一低，双腿立刻发软，“咕咚”坐倒在地，头上的绢帕也弄掉了，如云秀发撒了满肩。

铁蛋笑道：“我才开始发痒呢，你就已经发软了呀？真差劲！”一边伸手去扶。

秦琬琬蓦地反扣住他脖子，张开小嘴在他左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铁蛋捣著耳朵哇哇大叫，手一松，又把秦琬琬摔回地面，岂知她不但不呼痛，反而娇笑道：“嗯，只有耳朵上没长贱骨头！”

铁蛋见她笑得开心，也自高兴，紧挨著她身边屈腿坐下，直用肘拐子拱她的腰，边道：

“你们妖怪笑起来可真好听。”

秦琬琬没了力气，只好任由他拱拱擦擦。她从小在父亲“独角金龙”秦璜的严厉管教下长大，幼年时根本没有半个玩伴，长大后又要一心遵行闺秀风范，这辈子简直难得放怀玩上几回，今天碰上铁蛋这个丝毫不知男女之防的小球，由不得童心大发，也撑起肘拐子回拱起铁蛋来。两人坐在地下扭来扭去，乐得姓什么都忘了。

铁蛋见她一头秀发又长又亮，煞是好看，不禁伸手上去乱弄一气，一会儿挽两个结儿，道：“这样好像两只小猪耳朵。”一会儿又搓出两条发辫。“这样好像笨牛角。”

秦琬琬捧著肚子直笑，忽忖：“能够天天这样玩，可有多好？他虽是岳翎的徒弟，但听说岳翎已被‘飞镰堡’所杀，这本帐大可一笔勾消。”转了半天念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堡中经常要做法事，不如把这小尚带回堡里去，专为我们祈福消灾，爸爸想必不会反对。这样他就可以暗地里每天陪我玩了。”

想是这么想，待要开口，女孩儿家可又害羞，只得施出迂回之法，假意做个不耐烦的表情。

“唉，这几天就要赶去‘三堡联盟’，讨厌死了，我最讨厌去那里罗！”

铁蛋眼睛立刻瞪大起来：“‘三堡联盟’在那儿？你带我去好不好？说不定可以打听出我师父的消息……”

秦琬琬见他忧急如焚，心头忽地一酸：“如让他得知岳翔已死，可真要伤心透了！”沉吟了半晌，道：“现在全江湖的人都已经晓得你是岳翎的徒弟，而且你又背上了杀死武当徐苍岩的罪名，如果再以真面目在外行走，恐怕多有不便。而且，我这一路与‘神鹰堡’的桑大哥同行，他若晓得我要带你去‘三堡联盟’，决计会与我起争执……”

铁蛋一瞪大眼：“争执就争执，谁怕他来著？”转念一想，却又道：“其实他倒也不坏，刚刚在茶棚还替我说话哩。”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哦，原来你一直把我们当成壤蛋？”

铁蛋蓦觉一阵迷惑袭上脑海，怔怔的答不上话。

秦琬琬忽又一拍巴掌，兴高采烈的站起身子，拉著铁蛋就走。三转两转上了大街，寻间店铺，买了一身青衣小帽给铁蛋穿戴妥当，扮成一副随从小厮的模样，笑道：“这样人家可认不出你来啦。不过等下见到桑大哥，你要装得像一点哦！”

铁蛋只觉好玩至极，忙不迭点头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返秦琬琬投宿的客栈，刚到门口，就见桑梦资怒气冲冲，满身菜油污渍的从另一面走来，边走边骂：“有这等事！天下竟有这等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笑道：“桑大哥，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桑梦资哼道：“愚兄刚才和那堆无赖在茶棚殴斗，正当愚兄就将大获全胜之际，却忽然跑来一群官人，把大家全抓到了衙门里去。愚兄若要脱身，自是易如反掌，但愚兄一向奉公守法，当然不肯行此败坏纲纪之事……”

秦琬琬正色道：“王法如山，桑大哥不失分寸，好生令人敬佩。”

桑梦资续道：“那县老爷连夜升堂，愚兄本当他是个勤政爱民的清官，不料他问明咱们争执的原因之后，立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岳翎乃天下第一条好汉，有谁敢说他是好恶之徒？’”

铁蛋一旁暗忖：“这个姓县的老爷倒真晓事，只不知他为什么可以满街抓人？大概是个武功高强的武林前辈。”

又听桑梦资道：“可笑那些原本大骂岳翎的无赖，竟都噤声不语，只有愚兄忍耐不住，挺身而出与那狗官争辩，岂知他竟恼怒起来，指著我叫道：‘本官微时曾受过岳大侠大恩，深知岳大侠为人，你这黄口竖子恶意中伤，含血喷人，居心叵测，显为恶棍一流，来人哪，拖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说！’愚兄见势不对，只好踢翻两名衙役，跳上屋顶跑回来啦。”

秦琬琬怒道：“这狗官怎地无礼！桑大哥何不托人进京参他一本？”

桑梦资颔首道：“愚兄正有此意，也好叫那狗官知道咱‘神鹰堡’的厉害。”转个眼儿，却又摇头摆脑的道：“但想他知恩报恩，也不失为正人君子，却不好坏了他的前程。”

两人边说边步入客栈，桑梦资偶一回目，这才发现紧跟在后，一身青衣小帽的铁蛋，怪问：“这个是谁？”

秦琬琬笑道：“他叫‘阿旦’，我刚刚看见他在路口卖身葬父，一时可怜，将他买下，过几天送他回堡里去打杂。”

铁蛋记起秦琬琬的嘱咐，想要装得有模有样，赶紧点点头道：“我卖身哩……”

秦琬琬忙瞪他一眼，铁蛋只当自己说错了话，一缩脖子，不敢吭气儿了。

桑梦资又一瞅铁蛋，终因他光脑壳藏在帽子底下，没能认出来，扭头笑道：“贤妹多行善事，日后必有好报。”

铁蛋暗暗发噱：“供养活菩萨，当然算是大功德一件。”

苞著二人来到后院，只见他俩道了声“明儿见”，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朝自己的房间行去。

铁蛋全不知客栈备有专供仆役憩息的大通铺，更不知男女有别，竟一脚一脚的跟著秦琬琬走入房来。

秦琬琬臊了个满脸通红，忙把他推出门外，跺脚道：“你这……唉！”猛个关上房门，险将铁蛋的鼻子撞成锅贴。

铁蛋搔搔头皮，回转过身，虽然老大不情愿，却仍三步两步闯进桑梦资房间，倒在炕上便睡。

桑梦资瞧这小子没上没下，不由大光其火，沉声道：“阿旦，你干嘛？”

铁蛋唔呶道：“我睡觉哇！”

桑梦资怒道：“你搞清楚你的身分没有？奴仆自有奴仆的去处，怎能乱跑到主子的房间里来？”

铁蛋见他嘴脸恶劣，也自生气，但终究不敢误了大事，只好咬著牙齿，起身往外走。

桑梦资却又唤道：“喂，等等，你把我这件脏衣服拿去洗洗。”

铁蛋忍不住怒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怎叫别人替你洗？”

桑梦资一楞之后，马上一敲自己脑壳，歉然道：“这可是我不对了，你是被秦姑娘买的，我当然无权支使你。得罪得罪，万勿见怪。”却从包袱中取出一袭新衣换了，将那油污污的旧衣里了两里，向窗外一丢，回头见铁蛋还不出去，又瞪起眼来。“这房间可是要我付帐的，你老兄非请莫入！”

铁蛋一鼻子灰，忿忿走出门外，左右踅了一回，忽忖：“想我前几天在山里还不是没有地方睡？这也好生气，真笨！”顿觉心宽气和，随便住院内泥巴地上一躺，立刻就大打起猪鼾。

翌日赶个大早，秦琬琬吩咐店家去买了头小毛驴给铁蛋乘坐。铁蛋这辈子尚未骑过牲口，乐得不得了，全没想到为何他们骑马，自己却只能骑驴，喜孜孜的爬到毛驴背上，皱鼻噘嘴的做出一副大将嘴脸，随著桑秦二人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出了南阳府，颠颠簸簸的朝南而去。

秦琬琬心中虽未真把铁蛋当成仆役，但她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独角金龙”的一言一行，早就养成自恃身分、专制蛮横的性格，只当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一等，丝毫不理会别人的感受或想法，因此一路上根本连看都不看铁蛋一眼，一迳和桑梦资笑语交谈。

铁蛋却只以为这妖怪喜怒无常，猜不准她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但他也不甚在意，整副心思几乎全放到了驴子身上，一会儿拉拉它耳朵，一会儿又抠抠它颈子，暗自寻思：“众生平等，俱有佛性，不知这驴子成佛得道之后是何模样？”

时值仲秋，凉风送爽，道旁繁花正抖露出一季最后的绚烂，秦琬琬游目四顾，只觉满眼舒畅，不由脱口叹道：“唉，真美！”

桑梦资笑道：“这些野花值几个钱？贤妹这一声‘美’，未免说得太不上算。”

秦琬琬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来了！真会杀风景！”

桑梦资赶忙改口：“是是是！愚兄，咳咳、不懂欣赏，庸俗之至，还请贤妹指教则个。”

秦琬琬嫣然一笑，忽地一跃下马，将马拉到铁蛋跟前，把马□朝他手中一塞，吩咐了声“看好”，便向桑梦资招招手道：“那你来陪我采花。”

桑梦资自然点头不迭，火烧屁股似的跳下马背，也把马□塞进铁蛋手里，和秦琬琬并肩走入道旁树林之中。

铁蛋骑著驴儿，牵著马儿，满心不是滋味，尤其听那秦琬琬竟主动要求桑梦资“采花”，心头直如打翻了调味罐，酸苦咸辣一齐浇将下来，令他呆了好半晌，赌气跳下驴背，撇了马□，就想跟过去看他们到底搞些什么玩意儿，不料那三头畜生跑了一上午路，正感口渴，瞥见路旁有条溪流，立刻撒开十二只蹄子，高高低低的直奔过去喝水。

铁蛋生怕它们溜了，只得缀在后面，垂头丧气的走到溪边，猛见一个浓眉大目的影子映在水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向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只觉得所有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根本无甚差别。但自从看见秦琬琬之后，“美”的观念逐渐开始在他的心中萌芽，“丑”便也跟著滋生。此刻一见水中倒影，竟觉自己的模样甚是可憎，暗暗寻思：“那桑梦资细皮白肉，的确比我漂亮多了，小豆豆喜欢他，本也是天经地义。”心中虽作此念，终究难以舒坦，赶紧咕咕低唱：“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却是全无用处。对著水影，把自己的脸皮乱揉了几揉，愈看愈生气，吐口口水，正吐在影子的鼻子上，忿忿走离溪边，树林里也不想去了，尖著屁股坐在路旁发怔。

第 九 回 小和尚，你看过这个没有？ 花娘子，你想要干什么嘛？

忽闻一阵马蹄声响发自来路方向，扭头只见两骑骏马拥著一辆华贵异常的马车，缓缓驰近，马上两名壮汉俱著黄衣，颜色式样都甚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那儿见过。

左首那名面色黧黑的汉子忽一眼瞟著在溪畔饮水的白马，立刻“咦”了一声，四面望望，纵马奔到铁蛋面前，喝问：“公主在那里？”

铁蛋呆了呆：“什么煮？那有人在煮菜？”

那汉子十分暴躁，喝了声“死贼奴”，右臂一扬，手中马鞭已夹头劈脑的抽下，好在铁蛋眼快，只一跳早跳在旁边，止不住心上火苗乱窜，圆睁双眼，“卡察”一捏拳头就待开打，那汉子见他摆出这副凶相，似乎很是惊异，骂道：“你这个死奴才，还敢对我凶？”马鞭扬起，又欲朝铁蛋头上抽去，却听马车内一个娇腻如糖脂的声音道：“薛耸，你又打人哪？”

铁蛋顿感浑身上下起了千万粒鸡皮疙瘩，同时却又觉得舒泰无比，简直像被这蜜糖串成的话声整个浸透了一般，接著就见车帘一掀，露出一张年的三十、妖娆绝伦的脸儿，慵懒有若夏日流泉的目光朝铁蛋脸上扫了扫，娇笑道：“你为什么要打这个小兄弟？”

名唤薛耸的黑面汉子立刻收下凶恶面相，毕恭毕敬的哈腰答道：“启禀娘娘，这个死奴才没上没下，不懂规矩，竟敢顶撞属下……”

铁蛋听他左一声“死奴才”，右一声“死奴才”，很觉剌耳，正想破口大骂，那美妇人却一点头道：“看样子，他大概是公主新买的小厮，以后多教教他就是了。”

薛耸赶紧口答“遵命”不绝，却闻一人朗笑道：“人说‘醉花娘子’苏玉琪心肠最软，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只见桑梦资快步由树林中走出，秦琬琬却一步一拖的跟在后面，脸上好似结了一层冰。

马上两名壮汉当即滚鞍下马，垂手肃立道旁，恭声道：“属下参见公主。”

铁蛋暗忖：“这‘金龙堡’的规矩倒大得很，那像咱们寺里，弟子拜见长老也用不著这么低声下气。姓薛的还说我是奴才呢，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板牙！”

他若知道这两名汉子乃“金龙八将”之中的“张牙龙”薛耸和“舞爪龙”狄升，俱为江湖道上响叮当的人物，恐怕更要觉得不可思议。

那“醉花娘子”苏玉琪的眼波又在桑梦资脸上溜了一转，笑道：“小琬，这位是谁呀？”

秦琬琬面罩寒霜，两眼紧盯马车顶上的天空，没好气的叫了声“姨娘”之后，就不再多说半个字。

桑梦资忙一抱拳：“在下‘神鹰堡’桑……”

苏玉琪甜甜腻腻的哦了一声：“原来是桑公子，久仰久仰！”眼角一飘，见他二人手中都抱著一大束花儿，又笑道：“桑公子好雅兴，香花美人，福气不浅！”

铁蛋见他俩原来真是去林中采花，心中怨气顿时消解了一大半，忙撇下“张牙龙”薛耸，跑到溪边将二马一驴都牵了过来。

却见那桑梦资笑容满面，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搞来搞去，嘴里嘟嘟囔囔、夹夹缠缠的道：“‘独角金龙’秦大伯的福气也自不浅，竟能娶到伯母做他的第二十八位夫人……小侄久闻江湖传言，只是这个……咳咳……伯母若不嫌弃，且收下小侄这束花儿……”当真双手举花过顶，恭恭敬敬的送到苏玉琪眼前。

不想旁边秦琬琬的脸色简直变得跟块生铁皮相似，重重哼了一声，将怀中鲜花全丢到地下，用脚踩了两踩，翻身跃上白马马背，如飞般向前驰去。

苏玉琪笑道：“这下可把你的好妹子惹恼了，还不快追过去陪礼？”终究没拿桑梦贡献上来的花束。

桑梦资尴尬的笑了笑，兀自想和她扯蛋，苏玉琪却已垂下车帘，娇唤道：“薛耸、狄升，上路吧。”

桑梦资无奈，怏怏爬上黑马马背，一步三回头的尾随秦琬琬而去。

铁蛋也忙跨上驴子，双腿一夹，“哈”地大喝一声，那驴却先往后退了几步，方才慢吞吞的朝前迈动，行过车边之时，“张牙龙”薛耸兀自气咻咻的瞪了他好几眼，似是在说：

“死奴才，等著瞧！”

铁蛋心中有气，嘴巴一歪，对他做了个乌龟爬的手势，却见那苏玉琪又探出头来，对准自己丢了一个怪眼，咕哝道：“银样蜡枪头，那比得上这小子硬刀硬枪？”

铁蛋被她的眼神薰得差点晕厥过去，一团无名火焰从胸口一直延烧到腰际，端的是难受异常，忙收摄心神，催赶驴子向前狂奔，心中直犯嘀咕：“什么硬刀硬枪？我身上那有什么刀枪？”

埋头闯出数里，终于追上桑秦二人，远远就听得秦琬琬尖声大叫：“色鬼色鬼！见了那个骚狐狸，就连姓什么都忘了，你去找她呀！你去找她呀！苞著我干什么？”

又闻桑梦资陪笑道：“愚兄只是久仰‘醉花娘子’苏玉琪的大名，多看了她几眼而已，那有旁的意思？贤妹也大多心了……，秦琬琬伸手捣住耳朵，摇头大叫：“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再去多看她几眼好了！看死你！最好叫那个骚狐狸吃掉你！”

桑梦资正色道：“女人的美，乃是世间极有价值的东西，你姨娘确实很美，愚兄怎能昧著良心不去看她？”

秦琬琬几乎就在马镫上跳起脚来：“她美？她美？不看她就算昧了良心，可见你的良心根本就是色鬼的良心！我可不要让色鬼看！我可不要让爱看骚狐狸的眼睛看！你以后再也不要看我！”

当真用双手蒙住脸庞，别过身去。

桑梦资皱眉道：“贤妹休要无理取闹，男人的眼睛生来就是要看女人的，你若不想让色鬼看，只好一辈子都不出门。”意犹未尽，又添补了句：“也免得因为男人看狐狸而吃醋。”

秦琬琬怫然大怒：“我吃醋？我吃酱油加麻油！我会为你吃醋？呸！美过头了吧？”

铁蛋缀在后面，虽听不懂他们究竟在吵些什么，却觉他们所使用的言语新鲜至极，不由咧开大嘴傻笑出声。

秦琬琬猛一回头，瞧见他这副蠢相，愈发火冒千丈，起手一鞭，在桑梦资肩上抽了一记，疼得“摘星玉鹰”呜哇大嚷，正想翻脸理论，忽见前方岔路烟尘滚滚，八骑人马纵声呼啸著向大道驰来。

桑梦资眼睛立刻一亮，高叫：“秋燕云水柳花叶，人间翩翩七神鹰！”

马上骑士闻言齐勒马□，八匹骏马同时人立起来，迎著朝阳，闪出一团刺眼金光，只见当先七名骑士年纪皆在三十左右，眼深鼻挺，相貌不凡，衣帽鲜明华丽，七彩缤纷，都是最时兴的款式，乓刃鞍镫俱镶有黄金，使这仲秋原野一刹那间竟显得热闹非常。

这七人看清桑梦资之后，纷纷笑道：“原来是梦资老弟！”纵马上前，拍肩的拍肩，摸头的摸头，亲热得不得了。

桑梦资回脸笑道：“贤妹，这七位就是敝堡的‘中条七鹰’。穿紫衣的叫‘翘遥鹰’秋无痕，穿黑衣的叫‘蹁跹鹰’燕衔翠，白衣者名唤‘步虚鹰’云含烟，蓝衣者名唤‘凌波鹰’水连天，青衣的是‘梳翎鹰’柳翦风，著彩衣的是‘舞月鹰’花团簇，著红衣的是‘戏虹鹰’叶春残。”

铁蛋光看他们一身花里叭哒的衣服，早已眼昏，再听这一大串花里叭哒的名字，连头都跟著昏起来，却见桑梦资一把将“舞月鹰”花团簇头上的帽子抓下，反覆观看，笑道：

“哟！这样子倒新，那里买的？多少钱？”

“步虚鹰”云含烟却伸手抢过桑梦资挂在鞍鞘上的包袱，探掌就往里面乱摸，边道：

“又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秦琬琬见这七个家伙没上没下，尊卑不分，竟公然对堡主之子动手动脚，心中大不以为然，那知“神鹰堡”的规矩就是如此，休说“中条七鹰”，连任何一个堡众都可以和堡主勾肩搭臂，直呼堡主“美髯公”桑半亩之名而无所忌讳。

但闻“蹁跹鹰”燕衔翠轻笑道：“好东西怎会放在包袱里？当然要恭恭敬敬的摆在马背上喽！”

其余六鹰瞟了秦琬琬一眼，一齐放声大笑。

秦琬琬听他们居然敢出言轻薄自己，直气得眼睛喷火，冷冷道：“贵堡这七大高手的味儿，和咱们的‘金龙八将’可是大大不同。”

“中条七鹰”脸色齐地一变，“梳栩鹰”柳翦风把头一扬，冷笑道：“‘金龙八将’只不过是八个奴才而已，岂可和咱们相提并论？”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圆瞪杏眼，喝道：“大胆贼奴！你当你是在跟谁讲话？”

柳翦风丝毫不惧，冷笑道：“你们‘金龙堡’的那一套少在咱们面前耍！‘金龙堡’秦家只会养奴才，咱们‘神鹰堡’每一个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桑梦资连连颔首：“柳兄此言极是，‘金龙堡’乃至天下帮会都应多向咱们看齐。”

铁蛋刚受了“张牙龙”薛耸一顿恶气，只觉得这番话极为入耳，但猛个想起桑梦资昨晚却也是满口满嘴的“主子”、“奴仆”，不由得心想：“说是一套，做是一套，这人的毛病可也不小。”

偶然转目一望，双眼立刻突了出来。

秦琬琬正恼得个要命，就将要开口骂人，蓦闻一声暴喝：“番僧休走！”一条蛋也似的人影直朝“中条七鹰”身后那人扑落。

秦琬琬一直没有注意此人，这时方才举眼看去，只见他蛇目鹰鼻，皮肤黝黑，显非中土人氏，口里叽哩咕噜的不知嚷了些什么，匆匆滚鞍下马，举掌一挡，立被铁蛋震退七、八步，功力无疑差上了一大截。

桑梦资皱眉道：“什么番僧……”

一语未毕，就见“阿旦”头上的小帽掉落下来，露出一片光秃秃的脑壳儿，他不禁大敲一下前额，咋唬道：“怪不得一直看他眼熟，原来把招牌藏起来了！”转向秦琬琬冷笑道：

“还怪我爱看别的女人？我可没把野女人装扮成小厮，带在身边！”

秦琬琬百口莫辩，索性双手叉腰，尖声道：“我就是要把他带在身边，你怎么样？你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桑梦资气了个瞠目结舌，一迳重复著道：“你居然喜欢穷和尚？你居然喜欢穷和尚？”

嘀咕了十几声，扭头只见铁蛋拳风脚雨，打得那天竺番僧毫无还手之力，当即翻腕找出双枪，把手一挥。“这秃驴是岳翎的徒弟，先把他抓住再说！”

“中条七鹰”纷纷鼓掌，嚷道：“拿下这个‘金龙堡’公主豢养的花和尚！”

八条彩影，齐扑铁蛋而来。

铁蛋飞起一拳，将那番僧打得在地上滚了好几转，猛旋身躯，戟指“神鹰堡”八大高手，喝道：“原来是你们在暗中搞鬼，想要霸占咱们少林寺！”

桑梦资一听这罪名何等严重，忙道：“休得胡说！谁要霸占少林寺？这番僧是干什么的？”

“翘遥鹰”秋无痕一耸肩膀：“桑半亩可怜他们无依无靠，叫我们来接他。我们只知他是天竺国师昙摩罗迦，其余一概不知。”

铁蛋连声冷笑道：“还不认帐？看你们这些花里叭哒的家伙就不像是好东西！”那管三七二十一，提起钵盂大的拳头，蛮牛般撞入八人中间，乱踢乱打。

秦琬琬心知他决非“神鹰堡”八大高手之敌，不禁急喊：“小呆瓜，你找死啊？还不快跑？”

铁蛋好不容易才撞见这群阴谋霸占师门的家伙，岂肯轻易放过，双拳双脚如同泼水一般朝对方阵中打去，眼角却还不忘紧紧盯住那坐在地上忍痛调息的昙摩罗迦。

“中条七鹰”齐声笑道：“好个夯货！”刷地四下散开，将铁蛋围在中间。

秦琬琬急道：“你再不跑，我不带你去啦！”

铁蛋虽呆，却也懂得权衡轻重，暗暗寻思：“我一个人打他们八个，确实打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把那番僧逮住再说！”心念电转，欺身向东虚晃几招，忽一个大返身，从“步虚鹰”云含烟和“戏虹鹰”叶春残中间穿过，探掌直抓昙摩罗迦。

那番僧刚顺过气儿，忙纵身跃起，头下脚上，倒劈铁蛋顶门。

铁蛋单手一格，右掌一记“大擒拿手”，迅快绝伦的扣住对方左腕，运动往回一扯，昙摩罗迦身在空中，无可使力，眼看就要被铁蛋拉下地面，生生擒住。

却见“梳翔鹰”柳翦风长身而起，抓住昙摩罗迦双足使劲一提，竟把铁蛋也带上了空中。

铁蛋暗自冷笑：“要把这番僧当成牛皮筋，却也使得，最好把他一扯两半！”猛一沉气，落将下来，脚底紧紧抓住地面不放。

昙摩罗迦被这两股力道上下一扯，身体简直像要活活裂开一般，痛得他哇哇乱叫，只得用唯一没被人抓住的右手去打铁蛋，却吃铁蛋左臂一架，反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把牙齿都敲掉了两颗。

但见云含烟、叶春残也双双飞起，一人抓住柳翦风一只脚，往上猛提，铁蛋便又再度被带上空中。

铁蛋打起架来，反应可快得很，擒住番僧的右手硬是不放松，挺腰扭身，双足倒飞而起，踢向云含烟小肮，心中边想：“看你们能在空中支持多久？”

丙然，对拆了没两招，上升之势便已用尽，五人互相牵扯著向下落，“蹁跹鹰”燕衔翠、“舞月鹰”花团簇却又同时飞起，各出双掌朝云、叶二人空著的手掌上一拍，又把人球拍起老高。

“翘遥鹰”秋无痕、“凌波鹰”水连天打声啃，紧接著窜上，托住燕、花二人脚底。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始终将人球托在半空中。

桑梦资得意洋洋的用双枪指来指去，笑道：“贤妹，瞧咱们的‘飞鹰大阵’如何？”

秦琬琬呸了一口，飞马上前，手中马鞭一起，卷住铁蛋右腿，再猛然催马前行，一股大力顿时扯得铁蛋握手不住，整个身体掉落下来，恰正落在秦琬琬背后，“龙仙子”一夹马腹，飞矢般沿著大道疾驰而去，依稀听得“醉花娘子”苏玉琪的声音在后面笑道：“嘻嘻，原来是个小尚！”

秦琬琬扭头一看，只见“醉花娘子”的马车也已驶近刚刚拚斗之处，桑梦资正涎著嘴脸挨靠过去，她不禁心头狂怒，愈发策马飞奔。

铁蛋本就没坐稳，再被马背一颠，险些翻跌下地，忙抱住秦琬琬腰肢，怨道：“你真多事！那番僧已经被我抓在手里了……”

秦琬琬正没好气，怒道：“你这人有勇无谋，幸亏‘中条七鹰’只想戏弄你一番，否则命都没了，还怪我呐？”

铁蛋想想也对，又乐起来，笑道：“看不出你还满够意思，我师父一定也会喜欢你。”

秦琬琬出了好一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噗哧一笑。“你喜欢我啊？”

铁蛋猛吃这么一问，竟觉比拔尖高手递出的一招还难招架，脑浆立刻糊作一团，支支吾吾的道：“好像……不过……这有什么好问的？”一摸耳朵，热得烫手，忙顾左右而言他：

“‘神鹰堡’居然敢动咱们的脑筋，惹火了，全寺一千三百人统统出动，怕不把他们连人带房子全部踩平？”

秦琬琬冷笑道：“别以为你们少林寺有什么了不起，别人怕你们，咱们三堡……有些人可不怕！”她正在生桑梦资的气，故而说到“咱们三堡”，立觉□扭，赶紧改口，又皱了皱鼻子，续道：“不过，他们‘神鹰堡’实在不怎么样，专搞一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什么‘飞鹰大阵’，看起来好看，那有什么用处？”

铁蛋抱著头干笑几声，把屁股在马鞍上稳了稳，身体也因此更加贴上秦琬琬后背。

秦琬琬被他老实不客气的箍住腰间，几要喘不过气，心忖：“被和尚这样抱，可像什么话？”

然而她既怕桑梦资从后追来夹缠不清，又不好撇下铁蛋不管，只得提议：“我们换个位子。”

两人也不下马，就在马背上屈腿拗身的调换过来。坐定之后，秦琬琬才发觉更不对劲儿，原来铁蛋久未洗澡，身上又臊又臭，薰得她鼻子著实难受，而她又不肯把马□交给铁蛋，只得伸长手臂，绕过铁蛋的身体来抓马□，却正把铁蛋圈在怀中，恰似圈了个大冬瓜，两眼直直瞅定铁蛋那颗光脑壳，心中不禁又忖：“这样抱和尚，又像什么话？”

铁蛋可觉得舒服至极，他本就比秦琬琬矮一截，这下简直如同奶娃儿窝在亲娘怀里，有得靠有得躺，索性整个偎在她胸前，满意的打了个大呵欠，笑道：“这样走个三、五天都不会觉得累。”

秦琬琬吃他一身臭气逼住嘴巴，不敢开口说话，只有气在心里。

铁蛋从小到大都是和一些硬来硬往的粗鲁货色混在一处，从未和任何人有过这么亲近的举动，此刻心底不禁泛起一股异样滋味，泡得他周身发软，暗道：“原来长老说的都不对，这些妖怪一点都不穷凶极恶，反而迷人得紧哩。”益发把头紧靠在秦琬琬胸前。

“龙仙子”又何尝与男人有过任何稍嫌逾矩的接触？她一方面分明知道这样非常不对劲儿，另一方面却又告诉自己：“我跟这浑小子只是好玩而已，就把他当成我弟弟好啦，谁叫爹一直生不出弟弟？”这么一想，立觉坦然，竟伸手把铁蛋的脑袋扶了扶正，真个宛若慈母长姐一般。

铁蛋惬意极了，心忖：“她若也跟那苏玉琪一样温和，可有多好哇？”嘴上便道：“你那个什么……姨娘，也是要去‘三堡联盟’对不对？”

秦琬琬一听他问这个，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温柔情愫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硬梆梆的道：

“你管她去不去？奇怪！”

铁蛋笑道：“我只是觉得她长得挺漂亮……”

秦琬琬不由眼冒金星，恶声道：“她有什么漂亮？”

铁蛋听她口气不佳，忙道：“她其实也并不比你漂亮，只不过味道不同……”话还没说完，就觉四、五只火辣辣的大锅贴盖到后脑上，不禁抱头大叫：“你又打我怎地？”

秦琬琬猛推他一把，尖嚷道：“你下去！”

铁蛋也火了，怒道：“我干嘛下去？偏不下去！”

秦琬琬又捶了他好几拳，铁蛋只是不动，怒极之余，自己翻身下马，立在地下直跺脚，几乎要哭出声来。

铁蛋立觉过意不去，赶忙跳下地面，叠声陪不是，好不容易逗得秦琬琬气消，却再也不肯上马，白了铁蛋一眼，嗔道：“马都被你弄得臭死啦，回去一定要从头到尾好好的洗一洗！”撒开脚步迳自前行。

铁蛋抠抠脑袋，考虑了半天，终究舍不得放弃骑马玩儿的机会，一任她在地下走，自己大剌剌的跃上马背，乐得一个人逍遥。

秦琬琬垂头走了几步，忽然抬起脸来，眼中竟似闪过一丝迷惑之色。“那骚狐狸到底有什么味道？”

铁蛋想了想，答不上来，一耸肩膀。“反正跟你不一样就是了。”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笑连连，却不再暴怒，也不再动手打人了。

铁蛋笑道：“你们堡里的规矩倒真大，一层一层的，好像宝塔一样。”

秦琬琬漫应道：“我爹一向把人分成好几等……”

铁蛋哼道：“六祖有云‘见性是功，平等是德’，一切法、一切众生，本无差别，差别只在悟性之利钝而已。你爹这样把人分来分去，其实可笑，将来他自己在轮回里受苦，他的奴才说不定全都变成菩萨了哩。”

秦琬琬忙捂住耳朵：“少罗唆！少罗唆！你们佛家的那一套我最受不了啦！”忽又抬头警告道：“等下到了‘三堡联盟’，你可要装得像一点哦！反正人家叫你‘奴才’，你就答‘是’就对了。”

铁蛋无奈，叹口气道：“是！奴才！”

两人一个骑马、一个步行，沿途招来不少路人的怪异眼光，都道：“这和尚派头好大，居然有办法弄到这么一个标致的女马僮！”

傍晚时分，来到“邓州”城外，秦琬琬领头直奔一座大庄院。铁蛋举目张望，只见这庄院构造得异常古怪，竟分不出那里是前、那里是后，东、西、南方各有一个大门，各有一个院落，好似由三座宅子拼凑而成一般。

秦琬琬轻车熟路，奔至南面门前，马上闪出十几名身著黄衣的“金龙堡”众，必恭必敬的把她迎了进去。

铁蛋定睛细看，发现这些堡众虽都穿著金黄色的衣裳，其实颜色有深有浅，式样也有很大的差别，显是为了区分等级。铁蛋忆起秦琬琬的话，心中立觉一阵□扭。秦琬琬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可□了，手比脚划，连连发号施令，支得那十几个家伙团团乱转，牵马、卸鞍、提包袱，又跑来一名堡徒，冲著铁蛋喝道：“跟我走！”将铁蛋领往右侧偏院。

铁蛋一问之下，才知东面院落乃“飞镰堡”派驻“三堡联盟”的堡众居住之地，西面院落则是“神鹰堡”的势力范围。三堡之间平常并不来往，只有在议事的时候，才会一齐来到位于三个宅子中间的大厅。

铁蛋又问：“除了追杀岳翎之外，你们平常还干些什么事？”

那堡众楞了楞，道：“咱们就只有这一件事而已，那还有别的事？”

铁蛋点点头，闭嘴不言，来到仆役聚居之处，立被一名执事模样的家伙分派去井边打水洗碗。

铁蛋逆来顺受，捧著几百只碗蹲在井边洗了半日，两条骑马骑得逡痛无比的短腿，愈发逡不可耐。

洗完走回一看，晚饭却早开完了，只剩一条长嘴狗在地下捡骨头□。铁蛋心下不忿，寻著那执事，劈脸就间：“我的饭呢？开饭也不叫我！”

那执事惊诧莫名的瞪起眼睛，嚷嚷：“你好大的赡子！竟敢对我这样讲话？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奴才，今天非要叫你认清楚自己的身分不可！”抓起一根木棍，兜头就打。铁蛋一心牢记秦琬琬的嘱咐，不愿再开争端，忙一溜烟跑出偏院，叉八著两条逡腿，沿著回廊瞎走了一圈，只不见半个堡众，心下颇感奇怪，既不知秦琬琬住在那儿，欲上西面院落找“神鹰堡”算帐，可又嫌太早，信脚走至前院，日间在路上遇见的华丽马车竟停在院中，想那“醉花娘子”苏玉琪也已来到此地。

铁蛋暗忖：“‘金龙堡’跑来这许多人，不晓得要干什么？”

三步两步走近车边，倾耳细听了听，但闻一股幽香直沁入鼻，心脏立刻青蛙也似的“噗通”一跳，就想伸手去掀车帘。

却听一个粗哑浊重的声音喝道：“偷看什么？”

铁蛋大吃一惊，忙抽身后退，冷不防车内猝然伸出一只手，正点在他胸前“幽门”穴上，不由手脚齐软，往后便倒。

但见车帘一起，“张牙龙”薛耸、“舞爪龙”狄升双双走下车来，脸上俱挂著厌憎鄙夷的表情，却又同时恭恭敬敬的朝铁蛋行了一礼，齐声道：“得罪了，希望你以后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人抓住铁蛋半边身子，凌空提起，却似作贼一般，鬼鬼祟祟的穿房越屋，走入一道石门，拾级而下，只见两旁数间石室，竟是地牢一类的所在。

铁蛋急道：“你们想干什么？”

薛耸、狄升依旧恭谨万分的应道：“小师父暂且委屈一下，过几天便见分晓。”鼻中却嗤呀嗤的尽喷冷气。

推开左首第二间石室铁门，走了进去，狄升点亮油灯，室内倒也干净宽敞，一张大床靠墙而放，壁上钉著几个大铁环，各拖著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

薛耸躬腰道：“得罪了。”拉起四条铁链，分别铐住铁蛋双手双足，解了他胸前穴道，两人又齐行一礼，咕噜咕噜低骂著退出室外，“砰”地关上铁门。

铁蛋奋力一挣，手脚筋骨立被自己的力气反震得生疼，壁上铁环却丝毫不见动摇。他暗暗叫苦，兀自不死心，狒狒般乱跳乱扯，弄得铁链“哗喇喇”震耳价响。那铁链颇长，方圆一丈之内并不妨碍行动，但任凭铁蛋怎样使力，铁链铁环却牢固依旧，彷佛打从盘古开天就被铸定在那儿似的。

铁蛋终于颓然坐倒，一股莫名的恐惧猛然袭上心头，使他的心脏缩成了一团，暗暗寻思：“他们已经晓得我是岳翎的徒弟？……但他们是怎么晓得的呢？小豆豆应该不会讲才对……是了！一定是那桑梦资在路上告诉‘张牙舞爪’的……小豆豆在那里？她若知道，一定会来救我……”但转念想起薛耸、狄升二人古里怪气的模样，纵然不屑，却不像有什么恶意，心上便安定了些，“总不会是小豆豆开我玩笑吧？”

左思量右思量，想得脑浆都干了，仍想不出个道理，蓦闻对面石室中一个声音低吟道：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逐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官犹望翠华临……唉，六官犹望翠华临……”

铁蛋除了佛经之外，从未阅读过别的书籍，但总也知道这人是在吟诗，只不知他吟些什么鬼，不由心想：“好大兴致哩，换了我，连尿都撒不出来，从何□起？”

跳上大床，踮起脚尖，从开在铁门上的小窗之中望过去，又吃一惊，原来对方竟也是个和尚，年纪的在三十左右，生得龙颜隆准，颇有点威严气象，只是体格瘦弱，面带菜色，彷佛近来吃了不少苦头。

铁蛋高声道：“那位师兄请了！你被关在这里多久啦？”

青年和尚抬起眼，隔著两道铁门上的窗格子，好不容易才看清铁蛋，微微一笑道：“大概总有十几天了吧？牢中日月长，谁还记得了日子？”

铁蛋听他话中似有禅机，不禁大为佩服，又问：“你是那座丛林的？”

那和尚犹豫了一下，道：“少林寺……”

铁蛋一拍巴掌，指著他哈哈大笑：“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我在少林寺十九年，怎么都没看过你？哼哼，骗人，活该被人家关起来！从前长老就常说，江湖无赖之徒，最喜欢混充本门子弟，果然不错！”

青年和尚听了他这话，不但不脸红，反而露出喜悦之色，霍然站起身子，急问：“少林寺已经晓得我在这里了？”

铁蛋一呆：“已经晓得？谁已经晓得？你是谁呀？我们为什么要晓得？”

青年和尚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默默坐回床上，不住叹气摇头。

铁蛋鄙夷他开口骗人，也不再搭理他，盘腿坐下，一个劲儿的胡思乱想，一听见些微响动，就虎跳起身，勾著脖子看是不是秦琬琬来放自己出去。

如此这般的站起身来十几次，终于听见橐橐脚步从石阶上走下。铁蛋心中狂喜，才要开口大叫“小豆豆”，却又立刻打个寒战，急忙凝气于胸，随时准备放手一搏。

但见来人又是薛耸、狄升，一人手上托了一只大盘子，一个走向铁蛋这边，一个走向青年和尚那边，踢开铁门底下的小门，送进盘子，却盛著七八样热气腾腾、色香绝佳的菜肴，两大碗白米饭，外加一只钝金酒壶。

薛、狄二人各自说了声“慢用”，便登上石阶而去。

铁蛋又呆了一会儿，眼见再没有人进来，不由大感失望，踢了墙壁几脚，生了一回闷气，止不住肚腹蛙鸣，拖著铁链跳下大床，用脚尖勾过托盘，一屁股坐下，就用手抓著大吃起来。

那些菜肴全都是鱼虾螃蟹海鲜一类，铁蛋也分不出什么是什么，只当又是另一种灵芝草，七抓八抓，全抓进了肚里，抹抹嘴巴，暗忖：“咱们寺里的饭菜若有这么好吃，我可一辈子都不会想偷溜出来了！”

再把那壶酒对著嘴一倒，只觉香醇甘美，比前几次喝的“人参汤”还要好喝得多，只是隐隐有股药味扎舌头，喝在肚内滚烫滚烫，把全身经脉都挑得活蹦活跳。

吃饱喝足，神智竟似清明许多，暗道：“这样招待我，大概总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先不管他，走一步看一步。”

当下盘腿而坐，喃喃低念：“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

怎奈反覆念了十几遍，不但不定，反而愈念愈烦，倒在床上想睡，又被对门和尚不时发出的叹气之声吵得睡不著，过了一会儿，酒意汹汹直泛上来，与前两次酒醉大不相同，只觉浑身燥痒，好似有几千只小老鼠在体内乱钻，他不由伸腿伸腰、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瞎滚，滚得火了，索性又跳起来乱扯铁链，边扯边吼，直比荒山野兽还要狂猛几分。

却听那青年和尚大著舌头道：“你这样白费力气有何用处？乖乖坐著吧，吵死人了！”

一字一个结儿，显然也喝了不少酒。

铁蛋怒道：“你罗唆个屁！等我挣开这鬼链子，你可别求我救你出去！”

那和尚极端苍凉的哈哈一笑：“人总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到头来才发觉根本是一场妄想而已。”

铁蛋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谁想宰掉一切？我只是想弄断这几根铁链！”

那和尚又叹口气道：“人身上的铁链何其多，你即使挣断了这几根，又能怎么样呢？”

铁蛋听他语气消沉，不禁心中生厌，吼道：“你少管我！”

那和尚又苦笑著叹了口气，喃喃道：“想当年，天下什么事不归我管？如今却连一个小沙弥都管不了，唉，真是可笑……”

铁蛋再不理他，自顾自的扯了一回铁链，直扯到全身都没了力气，方才躺下去睡，梦中兀自充满了那和尚的长吁短叹。

接连下来的五、六天里，铁蛋无一日不把铁链扯得“哗喇哗喇”响，那和尚也无一日不叹气，弄得双方都烦得要死，幸亏饮食一直都跟第一天一样，把本就巳够圆滚的铁蛋养得愈发像个肉九子，精神大约也因喝多了那药酒的缘故，特别的旺健。

到得第七天晚饭过后，忽然乱哄哄的来了一大群人，狄升先启动室外机关，绞紧铁链，使铁蛋动弹不得，再打开室门踱了进来，点上铁蛋的“气海”穴，才除下他双手双足上的铁铐，挥手召入一名堡众，手拿剃刀，将铁蛋已长出一些短发的脑袋，重新剃了个滑不溜丢，再唤进两名大汉，搬来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紧接著又走入八个人，各提一桶热水倾入大木桶之中。

狄升皱著鼻子躬腰道：“小师父，请吧。”

铁蛋才一楞，狄升又一挥手，走上四条壮汉，不由分说，将铁蛋身上衣服剥得精光，抱将起来，没头没脑的塞进大木桶里，每人拿起一块肥皂，在他身上咯吱咯吱的乱洗。

北方人从无洗澡的习惯，虽说僧侣较好清洁，一年却也难得洗上一回，偶尔为之，不过随便冲冲泡泡而已，铁蛋于此事上尤其马虎，那知今日竟被这四条豺狼也似的汉子压著彻底洗了一回，直洗得他大呼小叫，如丧考妣。洗完站起一看，只见浑身透红，好不难过。

立刻又有一名堡众送上一袭全新僧袍，给铁蛋穿戴妥当，再奉上一副木鱼。铁蛋野了十几天，终于又变回一名干干净净的小尚。

狄升哼笑道：“乌鸦一朝变凤凰，风水转得倒真快，只怕……嘿嘿！”做了个手势，竟是请铁蛋出房。

铁蛋狐疑一阵，四面瞅瞅，暗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可想，等我冲开穴道，再跟他们算帐不迟。”当即举步出门。

狄升跟在后面笑道：“但望小师父得意之后，稍微记得咱们的好处，咱们就感激不尽了……”

铁蛋暗里皱眉：“不忘你们的好处？难道还要你们再把我关上七天不成？”

又听狄升自顾自的喃喃道：“若是人家用得不合意嘛，那就休怪了！”语声虽细，铁蛋却听得清楚，只觉他语气中满溢愤恨之意，心头不由一怔。

但见那青年和尚也正走出房来，“张牙龙”薛耸也跟在后面，罗罗噪噪的说些好话，只是态度万分恭谨，决未掺假。狄升更匆匆猴上两步，直对那青年和尚哈腰作揖，卑恭已极。

铁蛋不禁好笑，心忖：“倒像咱们就要被派作那座庙里的住持一般。”

与那青年和尚对望一眼，并肩走上台阶，只见外面天色已暗，随行人众也不举火，摸著黑，小偷也似东拐西弯，穿过一座偌大庭院，来到一个三面临他的水榭之前。薛耸、狄升轻轻推开门扉，示意二人进去。

铁蛋一挺胸脯，当先迈步入房，但见房内灯火辉煌，正中央摆著一个大圆桌，桌上三副杯筷，却还未开始上菜，靠里面放著一张大床，帏幕低垂，瞧不见床上有些什么东西。那青年和尚也跟了进来，薛、狄二人便将房门“卡”地反锁住了。

铁蛋和那和尚正摸不著头脑，却听大床上的帏幕之内，传出一个娇腻欲滴的声音：“你们两个会不会念‘往生咒’？”竟是“醉花娘子”苏玉琪的口音。

铁蛋暗道：“原来要咱们做法事来著，当初好言相请也就得了，为何跟强盗一样？”又四下看了看，肚内寻思：“死人在那里？”

那青年和尚垂著头道：“小僧新入佛门，尚未熟习……”

铁蛋冷嗤一口，心忖：“这家伙笨得连装假都不会装，那有和尚不会念‘往生咒’的？

呆透了！”嘴中忙道：“我会！我会！”寻了张椅子坐下，抖擞精神，敲动木鱼，张口大唱起来：“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果然抑扬顿挫，起伏有致，不愧名门子弟。

唱了几遍，却见床帏一起，苏玉琪嫣娜走下，铁蛋立觉胸口一窒，差点当场晕倒，原来那婆娘身上竟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玲珑胴体，隐约可见，脸上一片醉红，眼波宛若酒浆一般浓稠，直在二人光头顶上打转。

铁蛋喉管“咯勒”了一响，忙低下头去，苏玉琪却走到那青年和尚面前，笑道：“我该叫你陛下呢，还是建文太子？外头对你的称呼天天都不一样，我都被搞糊涂啦！”

原来燕王朱棣夺位之后，压根儿不承认朱允□这个皇帝，因此民间多半仍沿用“建文太子”这称呼。

铁蛋吓了一跳，掉眼望著那青年和尚，半天转不过脑筋。

建文太子越发垂首，低声道：“小僧朱允□，无财无势，无拳无勇，一介孤贫，贵堡何故苦苦相逼？”

苏玉琪笑道：“哟，谁逼你来著？咱们当家的想倾全堡之力，扶助你重新登基为帝，他可才是苦苦思索，用心良苦呢！”

建文太子嗫嚅道：“小僧只想闲云野鹤，了此残生，恳请大嫂转告贵堡堡主，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苏玉琪哼道：“他才不会死心呐，他已经决定要把女儿嫁给你了！”

铁蛋又吃一惊：“小豆豆原来要嫁给他？”心中竟浮起一阵怅惘，转念却忖：“小豆豆不一天到晚揍他才怪！”可又觉得异常快意。

只听建文太子冷著嗓门道：“贵堡公主说到“公主”二字，不禁重重的哼了一声－－金枝玉叶，小僧万万匹配不上，还请贵堡堡主另觅佳婿。”

铁蛋脑中顿时一阵迷糊，连连点头道：“对对对！”

苏玉琪眼波一溜，笑道：“是嘛，我也是这么想。陛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黄花闺女怎解得万千风情？而且人说帝王都有龙马精神，那小丫头片子那禁受得起，却让她尝鲜？”说著说著，居然就要坐到建文太子的大腿上，边道：“当年你是怎样应付你那六官粉黛的？”

建文太子猛一抬头，眼中射出两道威严肃穆的光芒，使苏玉琪不自禁的退开两步，强笑道：“哟！凶什么？”

建文太子扫了她曲线毕露的胴体一眼，脸上慢慢浮起厌憎的神色，恍若见到一具极端丑恶的髑髅一般。“小僧本还没有真正出家之意，施主这可增强了小僧长斋礼佛的决心。”言毕起身，大步走到门边。

苏玉琪脸色数变，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种表情，终于娇笑一声道：“薛耸、狄升，送客！”

“张牙”、“舞爪”显然一直守在门口，闻言立刻打开房门，押了建文太子出去。

薛耸躬腰道：“启禀娘娘，堡主正在前厅接待韩教主，属下……”

苏玉琪一挥手道：“你们等下就过去伺候著吧，我这儿不需要人了。”

“张牙龙”唯唯应是，又反锁上房门，两人一路和建文太子嘀嘀咕咕的走远了。

苏玉琪恨恨道：“稀什么哟？当年后官的那些骚娘儿们早就把他的身子淘空了，还当他自己是个宝咧？呸！”转过身来，两朵红云重又飞上面颊，望著铁蛋道：“那有小师父结实呀？对不对？”

铁蛋打个寒战，赶紧低头念咒，几将木鱼敲得裂成碎片。

苏玉琪笑盈盈的在他身旁坐下，听了一回“往生咒”，面颊益发醉红，腰肢也跟著铁蛋念咒的节拍轻轻款摆，咽了口唾沫，笑问：“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铁蛋结巴道：“我叫……铁蛋无欲……”

苏玉琪掩嘴笑得浑身肉浪乱颤：“铁蛋？嘻嘻，铁蛋！只是‘无欲’杀风景……”

铁蛋心头狂跳，咒也念不下去了，一迳把脑袋垂在胸前，并膝而坐。

苏玉琪好像吞了一块火炭，沙哑、低沉，断断续续，气喘吁吁的道：“前几天给你吃的酒菜都吃了没有？那药酒很好喔……那些海鲜吃了也都有用处……”边说边伸过手来在铁蛋身上乱摸，七摸八摸不知摸到什么所在，惊得铁蛋跳起老高，嚷嚷：“你干什么？”

苏玉琪眼神如水波荡漾，身体也波浪般摆摆晃晃的站起，一指自己胸脯。“小尚，你看过这个没有？”

铁蛋说不出话，只把头摇得跟个货郎鼓相似。

苏玉琪双手轻轻一分，竟把前襟敞开，露出两团羊脂球一般的酥胸，铁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大约是因为吸得太深太猛，以致把眼珠都挤得突了出来。

苏玉琪又抬起右脚，踏在椅子上，笑道：“这个你看过没有？”

铁蛋满嘴涎沫，费尽力气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玉琪一抖双肩，衣裳整件滑落下来，铁蛋犹若被铁锤重重敲了一记，往后退了两步，却又向前冲出三步，苏玉琪双臂轻展，早把他拥入怀中，狠狠按倒在地。

铁蛋惨叫一声，就再也无法动弹。

却听窗外一人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何消您老人家提枪上阵？”

铁蛋脑中蓦然一醒，只见苏玉琪双目尽赤，面容有若豺狼虎豹，紧贴在自己眼前，鼻嘴之中喘吁吁的喷出如火热气，牙齿闪闪发光。

铁蛋这一惊非同小可，体内真气一阵翻涌，顿时冲开被狄升封住的“气海”穴，双手猛推，早把那赤裸裸的婆娘抛在空中，但见右侧窗户一开，一条人影兀鹰般抢进，凌空攫住苏玉琪，顺手就在他胸脯上摸了一把，笑道：“老牛吃嫩草，羞也不羞？”

那婆娘惊魂甫定，一抬眼，只见一张俊俏非常的脸儿在自己鬓边嗅来嗅去，赶忙反手抱住对方脖子，喘笑道：“谁叫你不早来？当然只好拿那楞小子杀火啦！”

“玉面留香小将军”帅芙蓉向铁蛋递了个眼色，抱著苏玉琪就往床边走，铁蛋大吐口气，逃命般跳出窗口，只见赫连锤、左雷、李黑全都站在外面，贼笑兮兮的齐声道：“师父受惊了！”

铁蛋乍见徒弟，高兴得差点又哭又跳，但猛个想起自己是师父，好歹总要维持点体面，便咳嗽一声，摸摸脑壳，大剌剌的道：“惊倒是没受什么，只是昏得难过。”

左雷、李黑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唯独赫连锤满面通红，叉著手、扭著腰，不停的在窗边探头探脑，终于鼓足勇气，向屋内招了招手。“二师弟，你出来一下……”

帅芙蓉正待豁出全力拚战，闻言走到窗口，没好气的道：“干什么？”

赫连锤左看看，右看看，胀著脖子直劲低声咕哝，帅芙蓉猛一皱眉，似是极不情愿。

铁蛋不知他俩在搞些什么，转问左、李二人道：“你们怎么也跑来这里？”

李黑笑道：“那日唐赛儿姑娘放出烟雾，咱们马上冲前救人，师父却早不见了，咱们只得杀出重围……”

左雷冷笑岔道：“哦，原来那天咱们如此神勇？我还以为咱们是连滚带爬的逃走的呢。”

李黑瞟他一眼，□道：“反正都是个‘走了’，咬文嚼字什么劲儿？难道你将来想做个大文士不成？”顿了顿，续道：“却在路上遇见帅二师兄的师父……这该怎么算？就算帅二师兄的前任师父好啦，正巧他有事和‘独角金龙’秦璜商量，约在‘三堡联盟’见面，咱们就一路统统都到这里来了。”

铁蛋还要再问，却听帅芙蓉低声道：“你不后悔？这是你的第一次喔？”

赫连锤狠狠摇头：“决不后悔。”

帅芙蓉颇不甘心的一歪嘴角：“好吧好吧，也免伤了兄弟义气。”转头向内高声道：

“烦请娘子先熄去灯火则个。”

苏玉琪立刻腻著声音答应：“嗯，你还害羞呢？依你依你！”当真吹熄灯火，屋内顿时黑压压的一片。

帅芙蓉悄悄翻身出窗，做了个手势，“小熊”感恩不尽的千躬腰万作揖了一番，急吼吼爬入屋内，不忘随手把窗子给带上了。

左雷笑道：“这家伙！办起事儿来倒挺细腻！”

但闻苏玉琪在房内讶声道：“哟！罢才看你高矮适中，骨肉亭匀，那知衣服一脱，竟是这么大个儿？”

窗外众人不禁笑得打跌。

不久，房内便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李黑摇摇头道：“这婆娘赡子恁大，若让‘独角金龙’秦璜知晓，怕不立刻千刀万段？”

帅芙蓉道：“师弟有所不知，秦璜自从和元配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就再也生不出一个鸟，他却一心想要一个儿子来继承堡业，便只好不停的娶姨太太，到如今已娶了三十六个，这‘醉花娘子’是第二十八个，也是他最宠爱的一个，不过嘛，如果她再跟前面的二十七个一样，生不出儿子，终究难逃和她们一样的命运。”

铁蛋诧道：“前面的二十七个都怎么了？”

李黑笑道：“师父多此一问，自然都被秦璜杀了。”

铁蛋打个寒噤，暗忖：“怪不得小豆豆有时候心狠手辣，原来是家传绝学。”

左雷一点头道：“生不出儿子，横竖是个死，倒不如赌他一赌。苏玉琪这婆娘倒满合我脾胃。”

帅芙蓉舔舔舌头，似乎十分惋惜自己没有硬下心肠吞掉这块肥肉，怏怏道：“天下那个男人不觉得她合脾胃？连师父这等……”

却听一人在他身后咭咭呱呱的道：“谁又合你脾胃啦？你哟，不管什么女人都合你脾胃，不要脸！”

紧接著就是一串嘻嘻哈哈的清脆笑声。

铁蛋不用看便知是唐赛儿和罗氏兄弟来了，还没打招呼，唐赛儿就已先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你那天跑到那里去了？找你找得要死！”

铁蛋那日便觉得这个小泵娘亲切近人，对她很有好感，连忙行礼道：“多谢姑娘那日相救，否则我早上西天当菩萨去啦。”

唐赛儿笑嘻嘻的道：“还想当菩萨呢，收了这几个徒弟，成天干些不正经的事儿。”抽冷子走近窗边，倾耳便听，立刻面颊通红，狠狠踢了帅芙蓉一脚，咬著牙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规矩一点？”乌黑闪亮的眼珠竟似蒙上了一层雾，扯著罗氏兄弟回身就走。

罗全、罗奎两个小家伙也正挨在窗边，一个道“里面有人生病哩”，一个道“吃热汤烫著喉咙了”，没防著唐赛儿一把揪住耳朵，死拖活拉的往前边去了。

李黑笑道：“二师兄好福气，瞧你这小师妹可真喜欢你。”

左雷却道：“娘儿们有时候真叫人想不透。忠厚老实、本领又高强的‘病猫’林三，她不喜欢，偏要喜欢你这路子货！”

帅芙蓉唯有干笑而已。

铁蛋天性不爱穷究别人不肯说的事情，但他这几日来胸中充满了大多疑团，已到了非打破不可的地步，一扯帅芙蓉道：“听说你师父也来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帅芙蓉道：“一直未能跟师父提起，今晚自得说个明白。”拉著铁蛋在水榭旁边的围栏上坐下，缓缓道：“不瞒师父，我本乃‘白莲教’东宗的‘四大传头’之一。”

铁蛋最近惊吃多了，骤闻此言却也不觉得特别意外，只“唔”了一声，道：“你们的教主就是彭和尚喽？却怎又姓韩？”

帅芙蓉道：“‘白莲教’并不是一个组织严密的教派。当年彭和尚四出传教，不仅为吾教中最了不起的人物，也是驱走鞑子的第一功臣，但‘白莲教’会东起一个、西起一个，并非全部在彭和尚的控制之下。元末初起群雄，几乎全为‘白莲教’徒，彭和尚拥立徐寿辉，建‘天完’国，占有荆襄川赣之地，是为‘白莲’西宗；刘福通拥立另一会首韩山童之子韩林儿，建‘宋’国，席卷河东两淮，是为‘白莲’东宗，其余芝麻李、布王三、孟海马等人也都割据一方，霸地自雄，然而他们之间非但不通声息，甚至还有互相攻伐的情形发生，诚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更可恨东西二宗之下，后来各出了一个匪类，东是朱元璋，西是陈友谅，这两个好贼人面兽心，丧尽天良，全下思身受吾教大恩，却在阴值势力，羽翼丰满之后，分别袭杀旧主韩、徐，尚且矢口否认自己曾为‘白莲教’之员，吾教至今仍敕令教徒，将此二贼的图像绘于茅房之内，好叫他们遗臭万年。”言至此处，脸上颇有痛恨之意。

李黑笑道：“贵教这等作法，真令人不敢恭维。大小便本为人生至乐，却要被迫面对世仇之图像，未免太杀风景。”

帅芙蓉续道：“后来朱元璋攻杀了陈友谅，统一中原，建立明朝，愈发严禁吾教，但吾教教民遍布天下，岂有轻易就被禁断之理？彭和尚依旧活跃于荆襄，自任西宗教主，另推徐寿辉之孙为‘人王’；韩林儿之子，也就是我的师父‘万朵莲花’韩不群，则集合东宗旧属，另起炉灶于山东，十几年前便有起事推翻朱家的打算，却因副教主岳不党临时变节他去而告作罢……”

铁蛋蓦然想起汝州客栈那晚，“四天王”金刚奴临走时所唱的歌儿，又问：“‘白莲教’现下既只有东西二宗，‘白莲一茎三花开’又是什么意思？”

帅芙蓉笑道：“金刚奴他们本是东宗部将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等人的后裔，不料他们近来竟以北宗自居，实则势力尚不能与东西二宗相提并论。”

李黑笑道：“看样子，你们东、西、北三宗至今仍然无法合作，将来入教的教徒只怕又要大叹‘诚乃吾教史上一大憾事’了。”

帅芙蓉面色一变，窒了窒，道：“这个……西宗彭和尚已少过问教务，而那‘人王’徐寿辉之孙器量太窄，要跟他们合作，恐怕很难……”

李黑撇嘴一笑，不再多说。

铁蛋又道：“你师父韩不群可跟‘金龙堡’搞些什么玩意儿？”

帅芙蓉摇头叹道：“师父愈老愈糊涂，等下去大厅那边听听便知……”

却闻屋内呻吟之声渐弱，左雷悄间：“几次了？”

李黑将双手手指全数伸开，还把右脚翘了翘，惹得余人咋舌不迭。隔不多久，忽见灯火亮起，帅芙蓉不禁叫了声：“要槽！”

丙听苏玉琪见了鬼似的叫嚷起来：“你是谁？你……刚才是你？我的妈哟！”

接著就见“小熊”赫连锤提著裤子，面色灰败的跳出窗口，双脚竟软得跟面条相似，站都站不稳，扑地跌了个狗吃屎。

苏玉琪兀自在屋内叽叽咕咕的骂个不休，简直把天底下最难听的话儿都骂了出来。

帅芙蓉叹口气道：“娘子恁地看不开，还不都是一样吗？”

苏玉琪沉寂片刻，竟也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灯一熄，管他谁是谁？”说完，噗哧笑。“浑小子，便宜你啦！”

赫连锤奋力爬起，双脚仍然簌簌抖个不停，眼睛却望著屋内，满脸依依不舍之情，沙哑著道。

“娘子……”

苏玉琪立刻暴喝一声：“娘你妈的屁！快夹著尾巴给我滚！你们那几个也统统去死去吧，老娘要睡觉了！”

第 十 回 洗脑大法愈洗愈清醒 摩尼教经愈听愈入魔

五人有哭有笑的走离水榭，摸黑来到前厅门外，往暗处一站，只闻一个尖尖细细，恍若随时都会断气的声音道：“本教极有诚意与贵堡合作，但秦堡主似乎兴趣不大，若然如此，当初何必多事找我们来商量？”

又听一个苍劲有力、威严异常的声音道：“韩教主此言从何说起？秦某人既请各位前来此地，自然是要大家一齐想个法子，诛除奸贼朱棣，以正天下人心……”

铁蛋暗道：“原来这两帮人马竟想合作造反？”悄悄探头一看，只见大厅左首一张太师椅上坐著一个身著黄袍的老者，长相成厉，气概非凡，颏下一部帝王须，额头正中生著一颗杯口大的肉瘤，惹眼得很，“独角金龙”之名想必就是由此而起；身后立著“龙仙子”秦琬琬，满脸意兴阑珊的样子，一迳低著头，脚尖在地下拨来拨去；她背后一字排开七条壮汉，正是除了“振鳞龙”张渊之外的“金龙八将”“展翅龙”单飞、“蹑云龙”韦腾、“掉尾龙”李跃、“铁背龙”杨潜、“赤须龙”石隐、“张牙龙”薛耸和“舞爪龙”狄升。

大厅右首则坐著一名身材矮小的白袍老者，面容枯槁，隐隐泛出青紫之色，颧骨高耸，双目凹陷，几乎看不见眼珠在那里，正是白莲东宗教主“万朵运往”韩不群，身后高高矮矮的立著一些人，有“病猫”林三、唐赛儿、罗氏兄弟和两名不曾见过的中年汉子。

帅芙蓉悄声道：“较矮的那个是大师兄，姓王名弘道，世居滦州石佛口，另一个则是二师兄简金章。”

但闻韩不群发出一声锯片也似的尖笑：“秦堡主‘正天下人心’的意愿正与本教相同，但如何‘正’法，恐与本教颇有歧异。”

秦璜沉声道：“以目下情况而言，建文太子实属众望所归……”

韩不群立刻截断话头：“听说秦堡主已打算将令嫒许配给朱允汶？”

铁蛋心脏一提，忙向秦琬琬看去，只见她霍然色变，圆睁杏眼望著父亲，显然大不愿意。铁蛋看在眼中，不知怎地，竟觉她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

秦璜左眼下的肌肉跳了几跳，赶紧故作惊讶之状：“那有这回事？况且江湖传言，建文太子已被‘飞镰堡’劫走，老夫纵有此意，也难如愿……”

铁蛋暗忖：“可真会睁眼说瞎话，自己的姨太太刚才还在逼建文太子念‘往生咒’哩。”猛个想起方定、方慧两位师伯俱死于“金龙八将”之手，不由怒火上冲，就待抢上厅去，却吃帅芙蓉一把按住，低声这：“休得莽撞，慢慢再找他们算帐。”

但闻韩不群桀桀笑了两声，这：“且不管朱允□在谁手中，请间秦堡主，贵堡是不是打算重新拥立朱允□，以正天下人心？”

秦璜点点头这：“本堡正为此事，想与贵教合力攻破‘飞镰堡’救出太子……”

左雷低笑这：“这老家伙还在扯蛋！他竟不知你们‘白莲教’耳目众多，消息灵通，那还有资格在江湖上混？”

帅芙蓉这：“‘金龙堡’个个自大狂妄，总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大得过他们秦家，其实三堡之中，最闭塞无能的就是他们。”

只见韩不群藏在眼眶深处的眼珠忽然鼓突出来，闪出两道似灰似蓝的光芒：“秦堡主可知朱家是本教的死敌？”秦璜哈哈一笑：“朱元璋背叛‘白莲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韩教主念念不忘这笔旧帐，如何能广纳豪杰，称雄天下？”

韩不群面容抽搐了几下，尖声这：“秦堡主胸襟宽宏，气魄盖世，好生令人佩服，只是智计大有缺失。”

秦璜微哂这：“此话怎讲？”

韩不群道：“要干就自己干，搞来搞去仍然是朱家的人当皇帝，于你我又有何好处？既有朱元璋滥杀开国功臣的前车之□，难道秦堡主还想重蹈覆辙不成？再说，朱允□根本是个祸根，先别提朱棣那龟儿子正派人到处捉拿他，即连武当也想抓他邀功，少林寺更不知存著什么心！据说已有两名少林和尚为此身亡，试问世间有谁能抗拒这两大势力？秦堡主尚冀望用他来号召天下人心，只怕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倒不如把他交给本教，一刀杀了，稍慰千千万万‘白莲’冤死之灵。”

秦璜眼神闪烁，嘴上却冷笑著说：“‘飞镰堡’既敢杀死少林和尚，咱‘金龙堡’自也不惧什么少林、武当，就算他们把帐全算到老夫头上，老夫也决不皱半下眉毛……”

正说得眉飞色舞，陡闻厅外一声大喝：“你不皱眉头？今日却叫你皱骨头！”

一条圆滚滚的身影绣□般蹦将入来，早扑到秦璜跟前，劈面就是一掌，罡风劲疾，有若巨斧怒斫，刮得厅上灯火乱晃。

秦琬琬失声叫道：“阿旦！不可以！”却那还来得及！

“独角金龙”单掌一翻，“澎”然一声大响，左面一扇窗户竟被震飞，铁蛋脚下止不住连退五步，面色煞白，几乎透不过气，心下暗自骇异：“这老家伙的掌力可真够霸道！”

秦璜身不晃，头不摇，只有胸前长须不停飘动，喝这：“大胆狂徒，你是干什么的？”

暗里也自惊奇：“这小表看样子不上二十岁，劲力居然如此之强！”

心上顿时杀机浮动。

薛耸、狄升二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都不敢答言，倒是“展翅龙”单飞在洛阳城内见过铁蛋一次，大略知晓他的来历，连忙高声应这：“启禀堡主，此人乃少林弟子，且极可能是‘魔佛’岳翎的徒弟，前些日子害死武当‘摩云剑客’徐苍岩的那个什么铁蛋，大概就是他！”

秦璜面色一冷，还未说话，秦琬琬却先抢这：“你这几天都跑到那里去了？”

铁蛋便朝“张牙”、“舞爪”二人一抬下巴。薛耸、狄升立刻连打寒噤，他俩在“金龙八将”之中排名最末，功夫也最不济，为了巩固自己在堡中的地位，乃选择靠拢秦璜最宠爱的姨太太“醉花娘子”苏玉琪，两人在暗中替苏玉琪物色能征惯战的年轻男子，已不止一回，苏玉琪用过之后不中意的，也都交由他俩“处理”干净。这次奉命捉拿铁蛋，本还只当他是个寻常和尚，不料此刻一听单飞之言，他竟是大名鼎鼎，近日来闹得江湖鸡飞狗跳的“铁蛋恶僧”，不禁都在心中暗喊不妙，既怕他日后找自己算帐，更怕他当著堡主的面把苏玉琪的丑事全部抖露出来。

却听秦琬琬又这：“我到处找你，你躲到那里去了嘛？”

铁蛋见她真个发急，心中大感安慰，暗忖：“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也别管啦！”原本瞧向薛耸、狄升的眼光便收了回来。

秦璜冷冷一瞥女儿：“小琬，你怎会认识此人？”

秦琬琬半晌答不上话。她本是为了好玩，才偷带铁蛋进入“三堡联盟”，不料竟捅出这么个大纰漏，实在难以向父亲交代，不由把铁蛋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嗫嚅道：“他……他不过……女儿本想他……”

秦璜陡一沉脸，喝这：“什么‘他他他’？记住你自己的身分，怎可和这贼贱奴平起平坐？”

铁蛋连日尽听这些家伙“身分”来“奴才”去，使得这原本并不存在于他心中的词儿，竟逐渐凝结成一根尖刺，撩拨得他肝火炽旺，若非看在秦琬琬的面上早已再度扑上前去。强咽下一口怒气，一指秦璜喝这：“我师父的帐和方定、方慧两位师伯的帐，看你要怎样跟我算？”

秦璜冷笑一声，微一扭头，早抢出“展翅龙”单飞，也不打话，狠命一掌击向铁蛋胸口。

铁蛋那还客气，运足真力，竖掌硬架，“砰”地一声脆若敲钹，单飞竟拿桩不住，硬生生退出两步，兀自无法站稳，又摇了好几摇，才算止住退势。

他不禁大为诧异，暗这：“前些日子才和他交过手，尚逊我一筹，隔没几天却怎地变得这般厉害？”

他那知铁蛋“贱骨头神功”神妙无方，每挨一下揍，功力就增强几分，近一个月来，铁蛋连挨高手的揍，功力自然非昔可比。

铁蛋心中明白，胆气不由大壮，“呼呼呼”连续三拳击出，犹若三记旱地闷雷，打得单飞闪躲不迭。

秦璜面罩寒冰，又一扭头，“蹑云龙”韦腾，“掉尾龙”李跃双双抢出，四只肉掌分袭铁蛋左右四处大穴。

铁蛋纵声长笑，不闪不避，左手一记“铁撞钟”，震得韦腾双臂骨节乱响，右手一记“伏虎罗汉拳”，险将李跃掀了个四脚朝天。

旁观众人尽皆失色，都不明白江湖这上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功力拔尖的高手。

唐赛儿却拍手笑这：“好一招‘野龙分须’，这套‘伏龙拳法’果然厉害！”她早看不惯“金龙堡”上下盛气凌人，此刻便故意将“野马分鬃”说成“野龙分须”，“伏虎拳”又说成“伏龙拳”，好气他们一气。

韩不群沈脸喝这：“休得胡说：他们打他们的，没我们的事！”转向秦璜一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扭头吩咐弟子：“准备上路。帅老四呢？又跑到那里去了？”

帅芙蓉一直躲在厅外暗处，闻得师父叫唤，不得不闪将出来，应这：“弟子在此。”

韩不群嗯了一声：“就会乱跑。快去备马！”

帅芙蓉连忙领命而去。

唐赛儿又笑道：“铁蛋，别打啦，让他们晓得厉害就好！”

铁蛋那肯放松，依旧展开全副本领，将韦腾、李跃二人逼得陀螺般满厅乱转。

唐赛儿大拍著手，咭咭呱呱的道：“嗯，这就叫做‘一龙抢二珠’，你们看这两颗珠子又大又圆，可真会滚！常听人说龙珠龙珠，我还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不想今天却在这儿亲眼目睹，真是三生有幸！”

秦琬琬正在气头上，又听这小泵娘满嘴胡说八这，口口声声“铁蛋”叫得好不亲热，心中竟冲上一股莫名怒气，反手掣出长剑，一指唐赛儿喝道：“小丫头，嘴巴恁碎？再要说话带刺，小心本姑娘教训你！”

唐赛儿这几天在路上，自然听得帅芙蓉提起“金龙堡”刁蛮公主的种种事迹，当下一吐舌头，委委屈屈的这：“好姐姐，我那敢嘛？姐姐既不让我说他俩像龙珠，那我就说他们像豆豆好啦。两颗小豆豆满地乱滚，小心别滚到人家脸上去，人家可会发火的哟！”

秦琬琬听她竟用自己最恨的“小豆豆”出言嘲讽，不由暴怒如狂，飞身上前，剑如电卷，斜斩唐赛儿腰肢。

小泵娘咯咯轻笑两声，袖中绸带水蛇般游出，迳自缠向对方持剑手腕。

铁蛋见她俩竟打了起来，忙撇下韦腾、李跃，一个虎跳，跳在二人中间，喊这：“你们打个什么劲儿？”

秦琬琬尖叫这：“都是你！都是你！”手臂一圈，回剑疾剌铁蛋胸口。

铁蛋嚷嚷：“你又打我？”忙抽身后退。

不料唐赛儿收手不及，绸带恰正缠住铁蛋脖子，勒得他喉管咕噜一响，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秦琬琬剑势来若闪电，铁蛋万万无法避过，唐赛儿情急之下，左手一把抓住绸带中段，却将握于右掌之内的绸带另一端脱手甩出，飞卷秦琬琬手中长剑。

秦琬琬一则并不想伤到铁蛋，正待撤招，二则完全没有防到这著，竟被绸带紧紧缠住手臂，唐赛儿赶忙运劲一拉，将绸带这一端的铁蛋和那一端的秦琬琬拉得撞了个满怀，俱觉七荤八素，小鸟乱飞。

唐赛儿笑这：“不是冤家不碰头，头头相碰生个瘤……”

韩不群喝这：“赛儿，别胡闹，上路了！”

唐赛儿抖手松开绸带，这声“得罪”，跟著师父就往外走，秦琬琬缓过手来，先给了铁蛋一个大巴掌，骂道：“都是你！人精！”

铁蛋已被她打惯了，也不觉得痛，笑这：“你只会拿我当出气筒，看我长得胖是不是？”

却见韩不群师徒走到大厅门口，猝然一片火光层叠亮起，上百名“金龙堡”众手执火炬，早将大厅团团围住，箭上弦，刀出鞘，杀气直透夜空。

韩不群楞了楞，回转身来厉声这：“秦堡主，这是什么意思？”

秦璜缓缓由太师椅上站起，须眉恍若剌□，戟张得笔直。“姓韩的，你当我秦某人是三岁孩童？你们‘白莲’东宗和少林寺暗中勾结，企图对付本堡，还以为我不知晓？”

韩不群愕然这：“那有此事？”

秦璜冷笑连连：“‘白莲教’弥勒降生之说，本就属于佛教一支，你韩教主座下子弟又与少林和尚牵连不清，你还敢说你与少林寺毫无关系？”

原来刚才“展翅龙”单飞一眼瞥见帅芙蓉被韩不群叫上大厅，猛然想起那日在洛阳城内，曾经见到他和铁蛋等七个小尚在一块儿，便赶紧禀告堡主。

秦璜自从派人袭杀方定、方慧，劫走建文太子之后，就一直把少林寺当作即将面对的头号劲敌，此刻一闻单飞之言，顿时疑心大炽，暗萌杀机，立刻命令单飞召集堡众，把大厅包围得水泄不通，欲将韩不群师徒一网打尽。

铁蛋见状，忙一拍胸脯道：“咱们少林寺从不与人家暗中勾结，你莫胡说……”却那有人听他？秦璜右臂一挥，韦腾、李跃、杨潜、石隐、薛耸、狄升立刻分由六个方向奔出大厅，一人守住一角。

秦璜踏前两步，脸色一片庄严肃穆，震声喝这：“韩不群，你假意与本堡合作，其实真正的目的都是为少林做内应，是也不是？本堡上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商鞅韩非，向以圣道待人，不料今日竟被汝等邪教刁民算计，实乃可恨！儿郎们，统统给我拿下！”

韩不群江湖阅历何等丰富，心知此刻辩也无用，当即双目一张，眼珠灰蓝闪烁不定，嘴里发出一串老鼠也似的叽叽笑声，霍然转过身躯，两只宽大袍袖“噗”地向外一甩，落雨般洒出两大片诡异银光，只闻“滋滋”声响不绝，方圆五丈之内的火把全数熄灭。

“病猫”林三动作更快，单手圈转，吐出一股起起伏伏、回旋不已的掌力，刹那间便将厅中灯火逐一扫灭，里里外外顿时黑成一团。

铁蛋还在那儿乱嚷：“咱们少林寺怎会与人勾搭？”却忽觉秦琬琬一个肘□子顶在肚皮上，悄声这：“还不快跑？讨厌鬼！”

铁蛋哼这：“我帐还没算完哩……”

秦琬琬又一拱他，急这：“你给我惹出这么大个漏子，等下我爹不揍死我才怪，你还想算帐呢，有良心没有？”

铁蛋细细一想，果觉自己太对不起人家，心中歉然，一点头这：“我走我走，那你怎么办？”

秦琬琬这还是今生首次代人受过，不知怎么搞的，眼睛暗里一红，竟不觉得委屈，反而感到些许欣悦，柔声这：“你不用管我啦，只要你能逃得掉就好……”

铁蛋听她语意恳切，充满关心之情，胸中不由一阵激荡，却又不知如何表达，便只用肘拐子去拱了她两下。

正牵肠挂肚得没完没了，不防秦璜在暗处闻得女儿兀自和那野和尚叽哩咕噜，止不住怒火中烧，听声辨位，猛个抢前五步，竖掌疾劈而来。

铁蛋心绪杂乱之余，全无防范，胸口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犹若陨石一般倒飞出厅外，恰正摔入把守大厅正面的金龙堡众之中，“咿呀”怪叫声里，一路压翻了十几个家伙。

单飞见机不可失，拔身而起，朝铁蛋落身之处扑下，准备再补上两掌，将他打个透死，不料人还没寻著，却觉迎面冲来一股大力，势这之强，简直生平未逢，忙运足全身真气相抗，却如同江浪撞著海浪，连半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摔出三、四丈这，又滚了五、六个大筋斗，灰头土脸的爬起一看，不禁毛发倒竖，原来出掌之人居然还是那个小尚！

他这辈子可还没碰过这等怪事，暗暗寻思：“这小子挨了堡主一记重手不死，已属不可思议，这一掌的劲力竟比刚才在厅内所对的那一掌还要强出几倍不止，究竟是何这理？”

秦璜和韩不群眼见铁蛋露了这么一手，也都怔住了，忖这：“莫非世上真有什么‘剑古投神功’不成？”

唐赛儿拍手笑道：“怪不得人家叫你铁蛋，蛋壳儿真厚！”

秦璜怒不可遏，喝声：“上！”“金龙七将”便立刻催动堡众，层层围杀过来。

韩不群又叽叽怪笑两声，袍袖双展，抖出两团金闪闪的物事，火球般在大厅石阶前满地乱滚，著夜风一吹，金烟腾涌，转眼就涨大了数十倍，“劈劈劈”一阵脆响，金烟之中竟现出两条巨大无比、青面獠牙的狰狞人形。

把守正面的金龙堡众惊呼如鸡，纷纷后退。

韩不群喝道：“走！”身如强弩，早跃至右侧厢房屋顶之上，余人更不怠慢，一群蝙蝠也似尾随而去。

铁蛋记起左雷根本不会武功，忙抢过来将他扛在肩头，纵身而起，左脚刚踏上屋顶，已听身后爆发一片惊疑、愤怒、不屑的叫嚷：“纸剪的！原来是用纸剪的！”

铁蛋回头一看，果见金烟也没了，脆响也没了，只剩两张人形白纸软趴趴的躺在地下。

但闻尖厉锐急的破空之声，恍若厉鬼齐哭，发自院中各个角落，几十只羽箭已当面射至。

铁蛋掏出钵盂，四下一兜，将飞到身周的九只疾箭格挡开去，却因肩上扛著个人，行动不便，手又生得太短，竟未能拨掉打从斜剌里飞来的一箭，直奔左雷颈项。

好个“搏命三郎”，独掌一探，硬生生将那飞箭绰在手里，那箭乃强弓硬手所发，势这何等劲急，立将他手掌剌了个对穿，箭尖直从手背贯出五寸来长，筋断肉绽，鲜血如注。左雷竟连哼都没哼半声，张嘴咬住箭杆，用力一扯，“哧”地将箭拔出，吐在地上。

看得铁蛋龇牙咧嘴，心头直冒疙瘩，连声道：“你难道从来不觉得痛吗？”

左雷笑道：“当年我一刀砍掉自己的右臂，乖乖，那可真是痛。但经过那次之后，这种小痛简直就跟蚊子叮一样。”

但见韩不群挥掌击落来箭，又一展袍袖，朝大厅射出十几这青光，只一声“轰”，冲天大火顿时沿著房舍迅速延烧开来。

“金龙堡”上上下下不由得方寸大乱，秦璜才吼了句“传水救人”，所有的堡众便都往水井那方向乱跑，秦璜又吼了声“别让贼子走了”，一整群人便又回转头来搜寻敌人踪迹，气得秦璜跳脚大骂：“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正乱哩，却听“噗噗噗”十几声放屁也似的轻响，漫天大火刹那间竟化为乌有，连窗条儿都没烧掉半根，秦璜不禁目瞪口呆，怔立当场，金龙堡众一向听一句命令、做一个动作，见堡主发楞，便也跟著发楞，站得满院子都是泥人。

铁蛋等人早轻轻松松的穿房越脊，跳出院墙，只见帅芙蓉已牵著马匹在外守候，大伙儿毫不停留，跃上马背向东飞奔。

铁蛋和左雷共乘一骑，眼见愈走愈远，心中竟愈是记挂秦琬琬的安危，不住心忖：“小豆豆她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她，这回不把她揍得半死才怪！”想要回去帮忙，可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不由煞费踟蹰，左右为难。

却闻身后李黑向唐赛儿笑道：“你师父的那几手把戏，倒真唬人，改天唐姑娘也露一手‘撒豆成兵’的本领给咱们见识见识。”

唐赛儿四下一望，确定师父领著王弘道、简金章远远走在前面之后，才撇了撇嘴角，低声道：“甭提了，还撒什么豆呢，连最普通的剪纸人儿，师父都不肯教，无论怎么求他都没用……”

赫连锤笑这：“那可是你师父为你好哇，姑娘家乱学什么剪纸人儿，万一剪个老公藏在房里，怎么办？”

唐赛儿红著脸啐了他一口，左雷哼这：“总比剪个娘子藏在房里，弄得双脚发软好得多吧？”

赫连锤一经提醒刚才与“醉花娘子”苏玉琪的那段旖旎时光，立刻心乱如麻，只差没大哭出声。

唐赛儿不知他们胡说些什么，兀自咭咭呱呱的道：“师父不但不肯教我，连师兄都不肯教呢，只教他们武功，却把法术藏著当宝……”言语之间颇有不满的意思。

罗奎马上接这：“那天我们跟师父说，有个张三丰公公能把咱俩分开，那知师父还没听完就大发脾气，说那张公公没安好心，以后再也不许别人碰我们……”小兄弟俩同骑一马，罗全手控□绳面向前方，罗奎便非得面向后方，伸手扶著马屁股，一颠一颠的甚是难过。

左雷又连声冷笑：“你师父当然不准人家把你们分开，他根本是把你们两个当成……”

突闻唐赛儿一声惊呼：“四师哥，你肩膀怎么了？”

众人藉著微弱星光凝神看去，只见帅芙蓉左肩鲜血淋漓，显是他刚才牵马出院的时候，曾与金龙堡众有过一番格斗。

帅芙蓉一耸肩膀，笑这：“没什么，小伤。”

唐赛儿气急败坏的驰近他身边，将身一跃，落在他的马臀之上，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巾，仔仔细细的把他的伤处包里起来。

铁蛋偶一扭头，却见“病猫”林三正策马奔驰在自己身旁，怔怔望著唐赛儿的一举一动，满脸都是落寞黯然之色。

铁蛋心中一紧，寻思道：“这个喜欢那个，那个却偏不喜欢这个，偏要喜欢另外一个，为什么人世之间老有这许多纠缠不清的事儿？”

待要向心中搜寻佛经上的解答，却连半句也想不起来，反而忆起自己和秦琬琬在一块儿时的种种情景，不由暗忖：“小豆豆可又喜欢谁呢？桑梦资？建文太子？还是……”他有点不敢住下想，却仍然忍不住想了出来：“还是喜欢我？”

念头这么一转，就好像立时破除了心中的一道障碍，所有隐藏在背后的东西全部一古脑儿流泄出来，使得他心头又甜又酸，明知是妄念来袭，却偏不想逐去，忖这：“来时自来，去时自去，一心想要离相，岂不也是著相？”当下理直气壮的继续寻思：“若说我不喜欢那妖怪，可真是骗人，喜欢就喜欢，即便是佛祖又能拿我怎么样？”

想到如此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秦琬琬的面，心中不禁大痛如绞，一咬牙关，勒住马□，翻身下地，朝徒弟们挥了挥手。“我回‘三堡联盟’去了，你们要上那儿？”

大伙儿只当他又想去和秦璜拚斗，都面有难色，唯独左雷毫不犹豫，带转马头，这：

“我跟师父一齐去。”

铁蛋皱皱眉毛，还未答言，却见一条白影猝然落在自己面前，阴森森的哼这：“小子，想走？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说。”却是“万朵运花”韩不群。

铁蛋刚才眼见这老头儿连施邪法，对他全无好感，老大不客气的这：“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与我有何关系？”

韩不群嘿嘿冷笑两声：“你故意挑起咱们‘白莲’东宗与‘金龙堡’之间的嫌隙，究竟有何图谋？现在却想不做交代，一走了之，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铁蛋一楞，道：“我怎么晓得泰璜会怀疑你们？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说，咱们少林寺从不与人暗中勾搭？”

白莲三宗，以东宗实力最弱，而“金龙堡”也是三堡中最弱的一堡，双方早就有意合作，是故那日在“九子娘娘庙”，秦琬琬一听白莲东宗“天上佛地上佛”的连络暗语便即放他们一马。

不料今日双方首脑初次会面，不但未能谈妥合作条件，又被铁蛋糊里糊涂的一搅，反而结下了冤仇，直气得韩不群半死不活。

帅芙蓉在旁瞥见韩不群眼中杀机浮动，心知不妙，忙道：“师父，他不过是误打误撞，恰碰上罢了……”

唐赛儿也道：“这个小尚呆呆笨笨的，那想得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您老人家也大多心了。”

韩不群仰天长笑不绝：“想那‘魔佛’岳翎何等精明厉害，诡计多端，教出来的徒弟怎会又呆又笨？你们自以为聪明，其实统统都被这小子的外貌骗了，难道没听说过‘大智若愚’这句话吗？”

众人俱皆一凛，都觉得他这番分析颇有点道理，帅芙蓉尤其心惊，暗忖：“莫非真上了他的鬼当？”

韩不群冷冷这：“老四，当初你是怎样拜他为师的？”

帅芙蓉忙将始末备细叙说了一遍，又这：“弟子见他武功高强，本想藉机拉拢他加入本教，甚或由此混入其他少林子弟之中，宣说本教教义……”

韩不群点头道：“我晓得你的用意。但这小子为何如此轻易就收你为徒？收徒传功乃大事一件，岂有人这般草率？可见这小子早就明□你的底细，想要利用你来扰乱本教！”

帅芙蓉朝铁蛋望了一眼，竟觉得他呆笨面相之下满藏诡诈，愈信韩不群所言不虚。赫连锤、李黑虽都是自动拜铁蛋为师，却也开始怀疑铁蛋的居心，一个寻思：“难道他想霸占咱的‘黑风寨’？”一个则忖：“他可能是想利用我来打击‘武当派’的威名吧？”

铁蛋见他们脸上都流露出疑惧之意，不禁大为愤慨，然而转念又想：“信不信我，都随他们的便，又何必多费唇舌？”把脸一抹，掉头就走。

韩不群悠悠这：“你若一定要走，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先让你看一件东西。”

铁蛋明知老家伙又要耍花招，却仍忍不住过头来，只见他袍袖一开，抖出一片白蒙蒙的粉末，铁蛋立觉异香剌鼻，脑中一阵晕眩，仿佛跌入了一个黑暗无底的大洞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著，只有耳朵还能听到一些遥远飘忽的声音，好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

马蹄？车响？日月交替时的悉嗦之声？

他隐约觉得时间缓缓由皮肤上面擦过，宛如细砂一般，引起持续不断的酸痛之感。

细砂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嵌在他的毛孔之中，摩擦著他的关节，渗入他的血液，积聚在肾脏、肝脏里面，而后顺著喉管进入脑海，黏喀喀的附著在整颗头颅之上。

他觉得脑袋愈来愈重，也愈来愈大，活似一个肿胀的脓庖，一些稠密的脓汁在底层翻搅蠕动，上方则是一片浊暗，只偶尔有几颗金黄色的星星，跳蚤般堂而皇之、劈劈啪啪的从左边跳到右边，再蹑著脚，贼头贼脑的溜回来。

其中唯有两颗星星一直悬在那儿不动，澄澈、晶莹、亘古常明，好像南极北斗，又好像牛郎织女，他到后来才发觉那竟是师父岳翎的眼睛。

他还看见一些脸，有秦琬琬、有“怕痒鬼”无喜等六个师兄、有长老空观、还有自己的四个徒弟……他又听见一些声音从洞口飘进来，似乎是“小熊”赫连锤在那儿大惊小敝：

“什么？我下辈子会投胎变成一条四脚蛇？我的妈哟，我最怕蛇了！”

又听“李白怕”李黑疑惑著问：“加入你们‘白莲教’真的会有用？其实，就算我来生是头犀牛，也没什么了不起，无忧无虑，悠哉之至……充其量，自己衔些野果子回来酿酒□……”

然后就听到“搏命三郎”左雷的声音，滚炮一般响进洞来：“什么狗屁的‘来生水镜’？都是些骗人把戏！有种再把那镜子给我看！”

铁蛋被这吼声震得整个人向上浮起，只觉洞口距离自己愈来愈近，大片天光迎面洒落。

他隐约瞥著一座香烟缭绕，布置得极端怪异的大厅，又模模糊糊的瞅见赫连锤、李黑正望著一个铜盆发楞，左雷则叉手站在一边喷冷气。他想张嘴说话，却又看到了韩不群，小而灰蓝的眼睛恍若毒蛇凑近他面门，暗红色的舌信似乎就要舔上他的鼻子。

“你师父把天书神剑藏到那儿去了？你是他的徒弟，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韩不群反反覆覆的就是这几句话。“乖孩子，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那本来是我的东西，他却把它们偷走了，那个杀千刀的狗贼……乖孩子，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

铁蛋想要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天书神剑！我师父更不会偷你的烂东西！”然而他说不出口，只好一个劲儿的摇头，于是他看见韩不群气呼呼的摆了摆手，自己便再度跌入洞底。

又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慢慢传进一种冗长平板的喃喃诵经之声，宛若一根逐渐加粗的长针，缓缓伸入他的耳朵，起初他只觉得有点痒酥酥的，到了后来，竟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直欲将他整个头颅都撑裂开来似的。

他猛然摇脑袋，想要躲掉这根长针的穿刺，终于把自己摇醒过来，眼睛一睁，首先就看见一大群牛头马面、半人半兽的怪物，手持钢叉，作势欲朝自己身上挺剌。

铁蛋大骇之下，不及起身，双掌先奋力推出，只闻“当”地一声巨响，当面怪物立刻迅捷无比的退闪开去。

铁蛋翻身跳起，只见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都布满了妖怪，不停的绕著自己打转，手中抓著各式各样的古怪兵刀，却并不刺下，仿佛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铁蛋浑身直冒冷汗，双掌一提又待挥去，却忽见对面一个体型干瘦无比，五官又细又长、尽向上下伸展的小尚也将双臂平举，似要推击过来。铁蛋忙向左一闪，不料地面竟是圆凹形状，顿时滑了个四脚朝天，却见头顶上也出现一个同样嘴脸的小尚，赶紧爬起朝右一跳，右面却早拦著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尚。

铁蛋稳住脚步，飞快旋转半日，才弄清楚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尚其实全都是自己，屋顶上也有，地面上也有，一屋子不下百来个，夹杂在迅速奔走的怪物之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铁蛋眼看镜中的自己，好似彼人用铁锤打扁了一般，简直像根大木棍，不由暗吃一惊，忖这：“昏了几天，昏得肥肉都不见了？这么干巴巴的，可真见不得人！”忙一摸自己面庞，可没感觉出什么不对，定下神来细细一瞧，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通体用黄铜铸成的圆球之中，一片眩目光亮不知从何处透入，照得四周光彩绚烂，犹若明镜，只因房间整个都是圆的，故而把自己映成了这副怪相，连那些牛头马面也都只是映在镜面上的影子而已。

铁蛋松下一口气，可又觉得不对劲儿，暗暗寻思：“这房里别无他物，妖怪的影子却是打从那儿来的？又怎地会动？”

满屋紧瞅半日，只看见一个尺许来高，表面上仿佛糊了层什么东西的小圆筒子，嵌在圆屋底部不住旋转，却瞧不出有何道理。

铁蛋心想：“又是‘白莲教’的邪术，且不管他，先找出路再说。”

岂知这圆球房间竟连个门都没有，搞得铁蛋毛了，狠命一拳打去。他自挨了秦璜一掌之后，功力又大为增强，孰想一拳碰个结实，铜壁纹丝不动，自己却被一声巨响与无数回音震得双耳欲聋，心中愈火，脱下僧袍包住头颅，挥掌乱打，直如迎神赛会上锣鸣鼓噪，好不热闹。

打了的莫半个时辰，手也酸了，脚也酸了，耳朵也聋了，铜屋却无半分损坏，那些妖怪依旧龇牙咧嘴的满屋乱跑，自己的影子也仍然做出一副细鼻竖嘴的可笑样相。

铁蛋颓然抹了把汗，盘腿坐下，运气调息，这才发觉昏迷之时所听见的诵经之声一直未断，只是刚才心浮气躁，没能听进去而已。

铁蛋暗暗冷笑：“从前在寺里一听长老讲经就打瞌睡，不料今日却被白莲教主关在这儿听经，真是报应。”

凝神听去，竟乃一段闻所未闻的经文：“……其五类魔，黏五明身，如蝇著蜜，如鸟被□，如鱼吞钓，以是义故，净风明使以五类魔，及五明身，二力和合造成世界，十天八地，如是世界，即是明身医疗药堂，亦是暗魔禁系牢狱……”

听得铁蛋皱眉不已：“这是什么鬼经？倒把人世说成由妖魔鬼怪和神佛菩萨一齐组成的一样。‘白莲教’行事邪门，连经书都是邪邪的。”

然而望望四周，镜中有镜，影中生影，往复映照，将自己化成了千千万万个，每一个的身边又都有一大群妖怪环绕奔驰，倒真有点像经中所述一般。

“……其彼净风，取五类魔，于十三种光明净体，囚禁束缚，不今自在。魔见是已，起贪毒心，以五明性，禁于肉身，为小世界，亦以十三无明暗力，囚固束缚，不今自在。其彼贪魔，以清净气，禁于骨城，安置暗相，栽莳死树；又以妙风禁于筋城，安置暗心，栽莳死树；又以明力禁于脉城，安置暗念，栽莳死树；又以妙水禁于肉城，安置暗思，栽莳死树；又以妙火禁于皮城，安置暗意，栽莳死树……”

铁蛋又忖：“妄念起自自心，世上那会真有妖魔鬼怪这种东西？这‘白莲教经’大大不通！”

再往下听，无非是说世间本有明暗二力，永相争斗，善神要人为善，恶魔则不断的钻入人体，诱人为恶，因此世界乃一大战场，每个人的人身则是一个小战场，人一生下来就非得作战不可，直到他死为止。

“……如是五种极大斗战，永无休歇，明暗二力，永相对峙。胜者为圣，败者为魔，人生在世，非圣即魔，若无斗心，永堕魔道……”

铁蛋又想：“这经的用意其实不坏，只不过与咱们佛教大不相同……”

铁蛋从小由长老处学来的处世之法，不外忍让谦和、与世无争之类，他还记得有一次典座“灵光”师祖向他们七个师兄弟讲故事，说古天竺有一善王，勤政爱民，邻国国王则是一个贪王，暴虐无道，又觊觎善王的国土财富，因而兴兵攻打。善王得报，召集大臣商议，大臣都主张抵抗，善王却说：“两军相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贪王不过贪图我国的财帛而已，不如我立刻退位，将国土财富都送给贪王就没事了。”

于是善王当真退位出国，让贪王毫不费力的占领了自己的国土，结果贪王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

笔事的结尾则是叙说善王历经一箩筐的奇遇，贪王却得暴病身亡，于是善王重登王位，从此大家都过著快快乐乐的日子。

铁蛋当时就嗤之以鼻：“这善王根本是个笨蛋，假惺惺、假仁慈，弄得大家倒楣。”

为此，铁蛋不仅挨了灵光师祖一顿臭骂，且被全寺长老公认本性愚□，难成大器。

铁蛋年事渐长，有时虽然觉得长老所教的处世之道根本行不通，却也从未真正细加考量。师父岳翎传功之余，对这方面则很少发表意见。

“这种事儿怎么能教？你们自己看著办吧。”他每次都这么说，“狮子永远学不会羊的那一套，羊也学不会狮子的那一套，再怎么教都是白教。”

铁蛋明白师父心底决不赞同众位长老的作法。“或许师父会比较喜欢这‘白莲教经’吧？”

正想间，忽闻头顶“喀喇”一声，竟现出个一尺见方的暗门洞来，一很长绳吊著一只竹篓缓缓坠下，铁蛋接过掀开一看，原来是几碟粗菜、两碗粗饭，较诸先前被囚禁于“金龙堡”地牢时的酒菜，可谓天差地远。

铁蛋抬头“喂”了两声，却见韩不群的脸出现在洞口，阴森森的笑这：“小子，想通了没有？”

铁蛋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一边动著脱逃的念头。

韩不群冷笑这：“你别装傻！只要你告诉我天书神剑藏在那儿，我马上就放你走。当然啦，如果你想加入本教也不是不可以，咱们‘白莲’东宗专收些没人要的废物……”

铁蛋猛个跳起，双掌推出两道狂飙，击向头顶小洞，眼看就要击中韩不群面门，不防一片灰色粉未兜头洒下，五官顿惑一阵麻辣，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耳中间得韩不群叽叽大笑：

“老夫面前岂容得你耍花样？再跟你师父学十年再来！”

说完，砰地把暗门关上了。

铁蛋揉了半天眼睛，险将眼珠子都给揉破，才稍稍舒服了些，气得破口大骂，转目望见镜中被妖怪围困的自己，忽然发觉最近自己的遭遇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欺负我、陷害我、笑话我、背叛我、欺骗我，难道还要我跟那善王一样，一味退让不成？”

愈想心头怨气愈旺，不禁暗暗诅咒：“我他奶奶真成了人家的出气筒，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踢我一脚、踩我一下，我铁蛋难道真是贱骨头？混帐王八羔子！以后谁敢再欺负我，非把他脑袋都摘下来不可！”

胸中斗性勃发，真气竟随之纵横澎湃，往复激荡，好似海潮被日月牵引一般。

铁蛋暗自讶异，忙收摄心神，低念佛经，鼓荡的真气便立刻平伏下去，顿觉□肠辘辘，将饭菜乱吃了一回。但耳闻“白莲教经”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念诵，眼见镜中妖怪不停的在身周蹦来蹦去，筋骨皮肉血脉之中竟仿佛真有许多恶魔在蠢蠢欲动，体内真气便又不由自主的起而抗争，犹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势莫能禁。

铁蛋惊忖：“莫非走火入魔了？”忙又大唱佛经，此时方恨自己平日没在经上用功，脑中所记的佛经实在太少，只得将“金刚”、“伽楞”、“六祖坛经”反覆讽诵，但那“白莲教经”仍然得隙就钻将入来，搅得真气七冲八撞，几乎都快要破体流出。

铁蛋一向喜爱体内充满活力的感觉，这也是促使他埋头练武的原因之一，但此刻充塞于四肢百骸的狂暴力量却把他吓坏了，只怕稍一控驭不住，就使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下摒除一切杂念，全神与“白莲教经”相抗，心中认定这番争斗凶险的程度远远超过先前几战，那敢有丝毫大意，连吃饭、睡觉、拉屎拉尿的时候都不松懈，镇日价背诵佛经以抵御邪经入侵，一面细察体内真气的消消长长，长长消消。

两种经书牵扯起两种力道，驯控之力照常运行，并无异状，但另一股狂野之力，却顺著“白莲教经”周身乱窜，经文念到那里，真气便动到那里。

“贪魔以此五毒死树，栽于五种破坏地中，每令惑乱光明本性，抽彼客性，变成毒果。

是暗相树者，生于骨城，其果是怨……”

铁蛋便觉骨会“大杼”大动特动。

“是暗心树者，生于筋城，其果是嗔……”

筋会“陵泉”立刻气胀如鼓。

“是暗念树者，生于脉城，其果是淫……”

真气便又潮涌般挤向脉会“太渊”。

铁蛋竭力想要平伏这股胡冲乱撞的力道，支使驯控之气四处堵塞，却反令自己疲于奔命，正感危急，又听经文念这：“若有明使出兴于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先从耳门降妙法音，后入故宅，持大神咒，禁众毒蛇及诸恶兽，不令自在，复智斧斩伐毒树，除去株杆，并余秽草，并令清净，严饬宫殿，敷置法座，而乃坐之，犹如国王破怨敌国，自于其中，□饬台殿，安处宝座，平断一切善恶人民，其惠明使亦复如是。既入敌城，坏怨敌己，当即分判明暗二力，不令杂乱。先降怨憎，禁于骨城，令其净气俱得离缚……”

铁蛋立觉骨会“大抒”一阵松脱，全身骨节都泛起一股舒畅之意。

“次降嗔恚，禁于筋城，令妙风即得解脱……”

筋会“陵泉”亦立获展放。

如是经文循环不已，铁蛋全身经脉骨血也不停的松松紧紧，作著有生以来最剧烈的运动。

他逐渐觉得这一驯一野两力之间的争斗，竟似早就安排好了一般，若两军布阵操练，进退收放，井然有致。他不禁忖这：“这‘白莲教经’根本是个练功的法门嘛！难不成那韩不群是在诱我练功？”心中疑虑渐去，愈发迷醉于体内两股真气的攻防，竟浑然不觉岁月之流逝。

其实铁蛋根本猜错了韩不群的用意。这经文既非什么练功法门，圆屋、铜镜更非为了练功而设。韩不群对铁蛋施展的乃是“白莲教”不传之秘“洗脑大法”将人禁闭在圆屋之中，成天念诵教经，辅以鬼影，把教义强行值入其人脑内，使之生根发芽，永远拔除不掉。经过此法链制之人，终其一生供“白莲教”驱策，永无贰心。

那知铁蛋这个浑头，毕生脑筋全用于武术之上，任何东西都会被他牵强附会，七扯八拉的加到武术里面瞎搅一气，这在平时虽妨碍了他的进展，但此刻却大起意想不到的作用，随任“白莲教经”反覆念诵，脑袋非但丝毫不受影响，体内功力反而大为增强。

忽一日听到经文：“人生在世，非圣即魔”处，心胸中蓦然一动：“什么是圣？什么是魔？又何必执著圣魔之分？这可还是六祖说对了，‘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圣也好，魔也好，一脚踢开了帐！”

如此一想，体内顿时圆满通达，了无牵掣，两力刹那间合成一力，直向顶门冲上，只觉浑身舒泰，不由大发一声吼叫，双掌向上一推，但闻轰隆一声巨响，黄铜圆屋竟整个变了形状，头顶暗门向外掀开，透入一片耀眼异常的银光。铁蛋纵身一跳，由洞中穿出，好像一个大黄蛋吐出了一个小蛋，脚踏实地，立刻打个寒噤，结结实实的楞住了。他分明记得自己被韩不群迷昏之时，乃是仲秋时节，不料此刻竟置身于粉□玉琢的琉璃世界之中，白雪皑皑，落得他满头满脸，他也不伸手拭去，只一迳疑惑著想：“我到底被关了多久？”

举目四望，见这圆屋建在一个院落中央，四周俱是木造房屋，一名身著白衣的“白莲教”徒仰面躺在雪地上，似是被刚才那一掌震晕了过去。

铁蛋见他手中兀自捏著一本薄薄的书籍，俯身抽出一看，正是“白莲教经”。“原来成天给我念经的，就是这家伙。”

想把他弄醒，一问端倪，却见左首木屋中跑出几个人来，眼见院中情形，都吓变了脸，乱叫著躲回屋里去了。

铁蛋大步抢入，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喝间：“今日是几月初几？”

那人结结巴巴的道：“正月都快……快过完啦！”

铁蛋掐指算了半日，因是跨年，很难算得清楚，好不容易才算出自己竟被关了五个月，又间：“你们教主在那儿？”

那人道：“都……都走了……不干俺事，俺只是个火家……”

铁蛋听他口音怪异，诧这：“这里是何州府？”

那人这：“青……青州……”

铁蛋吓了一跳，暗忖：“怎地把我弄到山东来了？”

撇下那人，满院找了一转，果然除了几个低等职事人员之外，再也不见半条人影，不由站在屋前大厅的弥勒佛像前面发楞，忽见大门口黑影一晃，鬼鬼祟祟的闪进一人，却是韩不群的大徒弟，位居东宗“四大传头”之首的王弘道。

铁蛋喝声：“来得正好！”张开右手五指，直抓他肩头，王弘道忙退开一步，面露惊讶之色，嗄声这：“小师父已经脱身出来了？岳……岳大侠的徒弟果然不凡！”忽地伏拜下去，“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回身便走。

铁蛋一头雾水，横身拦在他面前：“你干什么？”

王弘这面露苦笑：“小师父又何必多问？”吃铁蛋逼急了，方道：“在下只是敬仰岳大侠为人，但十几年来一直见不著他的面，这三个头就算聊表心意。日后小师父若能代我向岳大侠磕去，在下感激不尽。”说完，又要闪身出门，铁蛋却仍然拦住不放。

王弘道不禁发急：“我瞒著师父偷溜回来救你，再不赶回去，万一被师父发现，八颗脑袋也没了！”伸手就去拨铁蛋。

铁蛋自然而然的随便抬手一架，却将王弘道架得整个人飞起老高，撞在一个靠墙而放的壁柜之上，柜上数十只“来生水镜”纷纷坠落，“匡匡啷啷”散了一地，淋得王弘道浑身透□。

铁蛋万没想到自己的功力竟增强这么多，惊呆了老半晌，方才赶过去把王弘道扶起，连道“得罪”。

王弘这更是惊疑不定，心忖：“任何人被关在圆屋里受过‘洗脑大法’之后，都会头脑昏乱，四肢发软，从此死心塌地的皈依本教。这小子却怎地丝毫不见影响，反而愈关愈厉害？”

他那知铁蛋傻头傻脑，嗜武成狂，误把“白莲教经”当成内功心法，整整听了五个月，不但没被经义改造，反而练出了相当于常人二十年的功力。

铁蛋间道：“你们都上那儿去了？”

王弘道见他神力惊人，心知无法脱身，只得飞快应道：“师父探听出天书神剑的下落，已于昨日率领总坛教众连夜赶往北京……”

铁蛋又问：“我的四个徒弟呢？”

王弘道道：“硬给师父带走了。”

铁蛋皱皱眉头，沉吟半晌，忽道：“韩不群把我关起来，究竟是不是为了教我练武？”

王弘道不禁大大的楞了一下，好似听见世间最稀奇的话语一般，然而仔细一想，却又寻思：“这小子功力增进如此之多，莫非师父真传了他什么我们没学过的内功不成？”心中怀疑，面上却不显露，摇头这：“不会吧？师父他老人家自己的劲力，都没有你这么深厚呢。”

铁蛋暗忖：“韩不群行事诡谲，他的徒弟恐怕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意。”顺手抓过一只“来生水镜”向里一看，笑道：“怎么，我来生还是当和尚？真要命！”

王弘道笑道：“你若站在这里照，再怎么照都是你自己，必得要站在大梁之下，才能在镜中看见自己下辈子的际遇。”说时，却把手往大梁背面一指。原来上头画著各式各样的图案，有蛇、有牛、有乞丐，有富人、王公、将相、嫔妃等等。

王弘道笑道：“说穿了，只就是光影的作用而已。”

铁蛋暗暗点头：“圆屋中的妖怪，大的也是此理。‘白莲教’样样古怪，连练功法门都怪得出奇。”口中问道：“那‘白莲教经’上的功夫，你们都学过没有？”

王弘道哑然失笑：“那有什么功夫呀？这经就好比你们的‘金刚经’、‘法华经’，无非是叙说一些教理罢了。”

铁蛋不禁一呆，却又忖道：“是了，他们的功夫还没练到这里，当然不晓得经中载有练功法门。”自以为揣度正确，颇有点洋洋得意，全不知自己根本都是胡猜瞎想，误打误撞。

但闻王弘道兀自滔滔不绝：“而且此经并非什么‘白莲教经’，乃是师父韩不群和本教从前的副教主岳不党，合力由‘摩尼教经’转化而成……”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疑惑的望著铁蛋。

铁蛋皱眉这：“什么‘摸泥教’？有没有‘捏土教’？”

王弘这眼中的疑惑之意愈发浓重，嘴里却干笑了两声，这：“‘摩尼教’又称‘明教’，发源于古波斯，于唐时随回纥传入中国，曾昌盛过一段时间，但回纥于武宗会昌初年败与黠戛斯之后，日渐势衰，‘摩尼教’也大受影响，终于会昌三年被朝廷下令禁断，只得转入市井小民之间秘密发展，南北宋之交一度曾有复兴之势，但终究没能成大气候……”

铁蛋听他满嘴古里古怪的词儿，不禁一个头两个大，忙岔道：“总而言之，后来就并入了你们‘白莲教’？”

王弘道却一板一眼的摇头这：“世人多以‘明教’与本教相混，其实并不尽然。大凡秘密教派都有互相吸收、互相仿效之习，本教因向‘明教’经典‘大小明王出世经’借用了‘明王’一词，致被世人误以为‘明教’即是本教，甚至疑心朱元璋及其手下元老重臣俱为‘明教’教徒，故而国号称‘明’，未免太高估了‘明教’的势力。元末本宗祖师爷韩山童倡言‘弥勒降上，明王出世’，明王其实指的是‘佛说弥勒下生经’中的‘饷怯’国王，亦即弥勒座前的月光童子，而非‘明教’之明王。弥勒降生之说，自晋朝以后即深入人心，元末义军蜂起，所凭藉的就是这股力量，使得朱元璋扫平群雄之后，也不得不称自己为明王，因为根据传说，必得明王出世，天下才能永久太平，朱元璋若非明王，则天下尚未太平，将来必定还会再出一个明王统有天下。其实朱元璋自取金陵之后，接纳刘基、宋濂等儒生之建议，逐渐脱离本教，以正统自居，屡次痛斥弥勒降生之说为‘妄诞不经’，但民心之力量何等强大，朱元璋为了朱家的万世基业，不得不屈从此说，建国号为‘明’。”

咽了口唾沫，续道：“师父有□于朱元璋之成功，乃因弃旁门而归正统之故，于是也想引入正道，废掉本教诸多愚民伎俩，但他这辈子最恨儒术儒生，又不喜法家，又不爱道家，更讨厌中土佛家，最后竟把脑筋动到‘明王’这个词儿的根‘摩尼教’上头去。”

说时，大摇其头：“依我看，‘摩尼教经’虽然不坏，师父和岳不党把它改得也不坏，但终究难合老百姓的脾胃。”

铁蛋暗这：“说的也是。万一将来韩不群当上皇帝，把天下人统统都关到那圆屋子里去听经，有谁受得了哇？”口中道：“既用了弥勒降生之说，何不一直用到底？咱们佛教经书那会有假？”

王弘这一拍巴掌：“我也是这么想，几百年来，弥勒降生之说就一直是这反作乱的最好藉口，任何说法部赶它不上。师父不喜此说，可能是因为依此说法，就不能凡事一把抓

弥勒归弥勒，明王归明王，各有各的管辖范围。本教自彭和尚始，也是教主归教主，人王归人王，向不相混，西宗至今如此，北宗也承袭此制，高福兴称弥勒，田九成称‘后明皇帝’，唯独咱们东宗，师父什么事都要管，十几年前就惹得副教主岳不党心生不满，终于叛去……”

他几次说到“岳不党”时，都眼望铁蛋，露出疑惑的神情，铁蛋却未觉察，只在心里想：“看样子，东宗的人都不满意韩不群，这老儿倒也可怜得紧。”

王弘这抬头望望天色，见铁蛋不再发间，便立刻告辞而去。

铁蛋又在大厅内兜了一转，正想到后头去讨吃的，却见韩不群的二徒弟简金章又偷偷摸摸的溜进来，看到铁蛋也是先吃了一惊，然后就趴在地下大磕其头，磕完就走，连屁部不多放一个。

铁蛋这回也不拦他，只高声问道：“这是给我师父的吗？”

简金章边走边应：“还会是给谁的？”话尚未说完，人早已去远了。

铁蛋不禁好笑：“人家比我大了几十岁，难道还会给我磕头不成？真是多此一问。”

寻到后院，逮住一名伙夫索饭吃，却才吃了两口，又见一名年老教徒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倒身便拜，拜完就走，片刻都不耽搁。

短短一顿饭，铁蛋就受了八名年长教徒的叩拜，搅得铁蛋胃如硬块，眼见天光已暗，便寻了个房间休息，不料年纪四十以上的“白莲教”徒仍然络绎不绝的前来磕头，铁蛋只得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摆出一副活佛嘴脸，直闹了大半夜，方才清静下来。

铁蛋吁出口长气，将身卧倒，以手枕头，望著窗外沉沉夜空，忽地寻思：“师父退出江湖十多年，却仍有这么多人恨他、怕他、尊敬他、崇拜他，师父影响了这许多人的一生……

我呢？世上有没有我这个人好像根本无关紧要，我要是今天就死了，恐怕没有半个人还会记得我，跟死了条狗差不多。提起‘铁蛋’，人家一定都说：‘铁蛋？没吃过。是不是混蛋那一类的东西呀？’

人生在世，像我这样简直是白活了，总得跟师父一样，才不枉来世间走过一道。然而他立刻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师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师父岳翎的面貌，原先在他脑海中再也明白不过爱开玩笑，凡事满不在乎，专会捉弄别人，一派老不正经的模样。但自从师父“死掉”之后，师父竟逐渐变成了一个谜。

铁蛋知道愈多有关师父的事情，反而愈不了解师父，愈觉得师父陌生。师父的容貌在他心中乱成一堆，他极力想把他重新组合起来，却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办到。

“也许世间没有人能了解师父吧？”

他并不觉得师父十几年来一直都在他们师兄弟面前装假，在他看来，师父显现出如此众多截然不同的面目，几乎是应该的。

“人若只有一面，那才可笑呢。”

多半因为师父的影响，铁蛋从未对人类怀有任何美丽的幻想，却持著一种豁达容忍的态度，他不认为师父骗他，就好像他并不真正认为四个徒弟背叛他一样。

他忽然忆起日间王弘道奇异的眼神，不禁用力拍了一下脑袋。“他们所说的‘白莲’东宗副教主岳不党，莫非就是师父？”

许多断枝碎节猝然集凑到一块儿，又组成了另一副面相，铁蛋不由苦笑摇头：“师父的化身简直比观音大士还要多些。他当初为何要入‘白莲教’？为何又要脱离‘白莲教’？他真的偷了韩不群的天书神剑？‘三堡’是不是为了天书神剑才追杀师父？天书神剑和‘三堡’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问号被铁蛋带入梦中，转化成一阵阵颇不安稳的磨牙之声。迷迷糊糊睡了一晚，清早起床，信脚走至“白莲教”总坛大门外，只觉天地茫茫，无处可去，复又踅将入来，逼著伙夫弄了一顿好饭，吃饱摸摸肚皮，又走到大门口去张望，忽听得连珠马蹄，降雹一般直从右首滚来，不及眨眼，一团黑墨的旋风已抢至面前，马上一人，正是“搏命三郎”左雷，见到铁蛋，欢呼一声，高叫：“师父，果然有你的！走吧！”

第十一回 奴家手持大刀，关公是也！ 奇侠指捏泥团，面子卖乎？

铁蛋大喜过望，翻身跃上马背，二人一骑如飞向西驰去。

铁蛋直劲拍著左雷的脑袋，笑道：“你怎么又跑回来？”

左雷哼道：“韩不群得知天书神剑的下落，都快乐疯了，对我的管束便松了些。我一直不吃他‘来生水镜’那一套，他本还想把我弄去受‘洗脑大法’呢。”

又恨声乱骂赫连锤、李黑两个笨得像猪，竟被小小邪术迷得晕头转向。

铁蛋笑道：“什么‘洗脑大法’？脑袋又不是衣裳，怎么洗？”

左雷楞了一下，转又笑道：“原来师父还不知晓。师父这五个月来，受的就是‘洗脑大法’。”

铁蛋却笑得前仰后合。

“你莫胡说！其实韩不群这老儿还不坏，他把我关在那圆屋子里教我练功哩。”

左雷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看来师父的脑袋已经被洗得不成样子了！”

嘴上试探著问：“你还记得你师父是谁吧？”

铁蛋不由大皱其眉。

“你说话怎么疯癫癫的？莫非也被‘白莲教’的邪法给迷昏了？”

狠狠朝他后脑上一拍，喝道：“醒来！往何处乱走？”

左雷这才放心，笑答：“师父还不知外间消息，据称‘飞镰堡’要在正月月底举办‘人头大会’，邀请‘金龙’、‘神鹰’二堡去参观‘魔佛’岳翎的首级……”

铁蛋听得浑身一震，险些倒撞下马背。

左雷忙道：“师父休得惊慌，依我看，这只不过是‘飞镰堡’耍的障眼法罢了。听说‘三堡’有约在先，谁能取得师祖岳翎的首级，便为‘三堡’之盟主，‘飞镰堡’暗中捣鬼自是理所当然。”

铁蛋对师父的生死一事早已没了主意，人家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当下点点头，加力催马前行，恨不能立刻赶至“飞镰堡”一窥究竟。

那马脚力甚健，不出三日便已来到冀州地面，沿路随时可见佩刀持棍的江湖汉子向西北而行，有的神色匆忙，紧抿嘴唇，眉目间现出沉思凶猛的神气，有的却笑口大开，好像要赶赴喜庆宴会一般。

左雷低声道：“根据传回‘白莲’东宗总坛的消息，各路好汉都已向‘飞镰堡’聚集，其中一半曾经受过师祖岳翎的大恩，特地赶来找‘飞镰堡’的碴儿，另一半则是师祖的仇人，专为‘飞镰堡’捧场来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前头金铁鸣响，四、五个人正挥动兵刃斗成一堆，颇有生死相拚的架势。

一边骂道：“好人不长命，岳大侠就是被你们这班无赖逼死的！”

另一边则道：“岳翎那狗贼死有余辜，如今已无法找他算帐，却好拿你们捞本！”

语音黏搭搭的好像鼻涕，却是“万事通”丁昭宁。

与丁昭宁同行的一名手使鸳鸯双刀的中年妖娆妇人更嘶喊著道：“十六年前，我的孩子才只有三岁，和岳翎那狗贼会有何冤仇？他竟狠得下心来把他杀害！我找这狗贼已经整整找了十六年，非把他碎尸万段方消我心头之恨！”

铁蛋勃然大怒。

“师父怎么会干出这等凶恶之事？真是满嘴胡言！”

正想下马助拳，那拥护岳翎的两名汉子已一脚把那妇人踢翻，喝道：“再要血口喷人，小心老子取你狗命！想你‘九尾狐狸’水性扬花，连老公都数不清楚，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生过几个孩子？”

丁昭宁忙舞动兵刀上前救援，虽吃了两拳一腿，总算将“九尾狐狸”救起，两个人夹著十条尾巴逃之夭夭。

铁蛋哼哼：“说师父好的人，个个本领高强，‘飞镰堡’这下有得好看了！”

左雷却摇头叹息：“这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要坏掉多少条人命？”

一路行去，果然处处都有人在厮杀斗殴，铁蛋心弦不由愈来愈紧，寻思道：“师父若亲眼看见这种情形，不晓得有何感想？大概总不会高兴吧？”

又向前行了十几里，忽见一大堆人挤在一个村口边的打麦场上，喧哗笑闹声中，锣鼓板苗催魂价响，竟似有沿村串场的戏班子在唱野台戏。

左雷精神一振，策马上前，只见戏台居然搭建得有模有样，台上单只一角，面色如血，身穿战袍，手舞关刀，口中咿咿呀呀的唱道：“俺哥哥称孤道寡世无双，我关某匹马单刀镇襄阳，长江今经几战场，却正是后浪催前浪……”

中气完足，琅然遏云，引得台下人众喝采不迭。

左雷昔日身为财主时节，三天两头请戏班子来家里演戏，自是个识货行家，只一听这几句，便不由暗自惊讶：“这角儿的唱功虽非一流，但音量之宏，却真是万中无一。”

抬头只见戏台上方悬著幅大红横布，上写“半亩秀在此作场”，又自忖道：“这乐名耳生得紧，大的是个刚出道的路歧。”

铁蛋这辈子还没看过演剧，圆睁双眼跳下马背，把脑袋当成一根针，一扎就扎进人丛堆里，偏又生得太矮，只好按住旁边人众的肩膀，将身撑起，朝台上乱瞄。

却见那路歧唱了几段，便闪入后台，只剩锣鼓板苗还在那儿敲敲打打。

铁蛋不由皱眉。

“这是什么鬼戏？没头没尾的！”

围观群众也有些意兴索然，喉管中发出不满意的咕噜之声。

却听左首一人大声道：“只这几段，可就把关老爷的神韵演活了，余下的不唱也罢。”

另一人马上接道：“寥寥数笔，强胜满纸锦绣，这留白留得妙极！”

铁蛋瞥眼望去，暗吃一惊，原来“摘星玉鹰”桑梦资和“中条七鹰”全部聚在戏台左方，有说有笑、一面大拍其手，似是十分欣赏刚才的演出。

铁蛋放开那两个被自己按得皱眉苦脸的庄稼汉子，寻著左雷，两人偷偷摸摸的挨靠过去。

但闻戏台上出谷黄莺般啭出一串清音：“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台下观众的神儿又回了些，纷纷叫好，桑梦资和“中条七鹰”尤其兴奋，直著脖子乱嚷。

只见一个旦角嫣嫣娜娜的走上台来，眉如新月，颊泛嫣红，乍看之下还颇有几分姿色，但细细一瞅，才发觉她体态魁梧，肩宽膀粗，不但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会家子。

左雷眼尖，早瞧出这旦角和刚才扮关公的乃是同一人，暗暗寻思：“那群公子哥儿如此大捧特捧，不知是何道理？”

又听那旦角唱道：“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的行，车儿快快的随……”桑梦资和“中条七鹰”又拍手高叫：“要得要得！

桑半亩，硬是要得！即使崔莺莺再世，也做不出这么肝肠寸断的模样！”

铁蛋闻言，不由一愕，低声道：“听说‘神鹰堡’堡主唤做‘美髯公’桑半亩，难不成就是这个唱戏的？”

左雷也大楞一下，狐疑道：“不会吧？江湖数一数二大帮会的龙头，怎肯干这低贱勾当？”

青楼妓女兼演杂剧，元代已然，明时更有乐户制度，将罪臣妻女没入教坊，迎官员，接使客，应官身，唤散唱，坐排场，做勾栏，伶人的地位几与娼妓相埒，难怪左雷会作如此猜疑。

却闻“翘遥鹰”秋无痕道：“桑半亩这么会做戏，三月间本堡推举堡主，定非他莫属。”

桑梦资却摇了摇头，笑道：“未必见得，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听得铁蛋摸不著头脑，左雷悄声道：“据说‘神鹰堡’的规矩十分离奇，堡主一职非任何人所能终身占据，且非世袭，而是由全体堡众推举产生，自今年三月开始，每隔四年推举一次，听说桑梦资已准备出马和他老子竞争……”

铁蛋暗道：“这三个堡真是各有各的古怪，却不知当初是如何起家的？”

但见桑半亩唱了几段，又闪入后台，观众这下可都不耐烦了，嘘声四起，逼得桑半亩赶紧跑回台上，却又扮成了李逵，黑衣黑帽，手持板斧，粗著嗓门哼哼：“蓼儿□里开筵待，花标树下肥羊宰。酒尽！拚当再买，涎瞪瞪眼睛剜，滴屑屑手脚卸，碜可可心肝摘。饿虎口中将脆骨夺，骊龙领下把明珠握，生担他一场利害……”

铁蛋拍手道：“这顶黑帽子可戴对了。”

左雷愕道：“此话怎讲？”

铁蛋一耸肩膀：“反正就是觉得他戴黑帽子恰当。”

台下观众看了老半天，始终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故事，纷纷打著呵欠走散了，只剩下三、四十名“神鹰堡”众有一搭没一搭的为堡主喝采。

桑半亩也觉无趣，脱掉戏服，把脸一擦，露出一张五十左右，轮廓分明，犹然称得上英俊的面庞，本应及时就往台下跳，偏又舍不得，比个手势，多哼了几句：“大江东去浪千叠，乘西风，驾著那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探千丈虎狼穴……”

这才稍显满足的跳下台来，边走边骂：“都是些乡巴佬！一定要看故事！笔事有什么看头？不外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那还变得出新鲜玩意？土包子！乡巴佬！村俗之至！”

桑梦资和“中条七鹰”都忙安慰道：“唉！那些愚夫愚妇懂些什么？犯不著跟他们计较。”

桑半亩气犹未息，手比脚划，忽地瞥见一名小尚杂在人丛中往旁乱走，又不由喉咙发痒，把手一指，唱道：“违条犯法，卧柳眠花，偷佛卖罄当袈裟。抵著头皮儿受打，光乍光乍光光乍，绷扑绷扑绷绷扑……”

桑梦资顺眼一望，立刻脸色大变，挨在父亲的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桑半亩也是一怔，父子两个急急忙忙的赶将过去，同时一揖到地。

“小师父远来此地，敝堡有失迎，恕罪恕罪！”

桑半亩更添道：“适才小师父观戏良久，于在下有何指教？在下必洗耳恭听，不胜徨恐……”

铁蛋本还以为他二人来寻打架，拳头都已经举至胸口，不料他俩竟摆出这等架势，反将铁蛋唬了个不知如何是好，抠抠脑门，扯著左雷掉头就走。

桑半亩、桑梦资赶紧缀在后面，叠声道：“小师父请留步，且受敝堡诚心款待，万勿推辞……”

左雷悄声：“礼多必诈，休上他们的当！”

铁蛋大有同感，见桑家父子脚下追得愈紧，嘴上说得愈客气，他就跑得愈快，直绕过大半个村庄，才把二人甩脱，抹把汗珠，恶狠狠的道：“当我铁蛋是笨蛋？晓得他们自己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呸！我可变聪明啦！”

走至东面村口，忽见一堆小儿拍著手朝路旁乱跑，边嚷：“买面子去？买面子去！”

铁蛋不由皱了皱眉，举目只见前方一棵大树底下早围上了一圈小表头，有的喊“我要张飞的脸”，有的叫“给我一个宋江”。

铁蛋好奇心起，顺脚挨近，当面一块白底大招牌，正中间写著“卖面子”三个大字，两旁两行小字：“问天下英雄，面子几何？”、“塑古今豪杰，一文一个。”

一名老头兜坐在树下，左手从一只破锡盆里抓起一把黏糊糊的玩意儿，右手一顿揉捏，就变成了一张五官俱全的面皮，再加上眉毛、胡须，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

每做好一张，便往插在身边的招牌上一挂，晾干了，随任小表拿去，也不管给了钱没有。

左雷低笑道：“这面子卖得可真亏本。”

语声虽细，仍被那老头儿听见，立刻嘻嘻一笑。

“世人总道面子值钱，岂知面子就如同这些泥巴一般，一捏一张。老夫开价一文，实在太昧良心，多送一些给小儿，也好弥补一下罪过。”

口里说话，手上已捏出了一张锺馗脸，朝招牌上一搭，抬起头来，却正是名满天下的奇人张三丰。

铁蛋楞了楞，想起“武当派”和自己的一笔冤枉帐尚未了结，不由心虚，把头一低就想走开。

却闻张三丰轻咳一声，道：“那位小师父，不想买张面子吗？出家人多欲好嗔，真该弄张面子遮遮丑。”

铁蛋忽然福至心灵，猛个回过身来点头道：“好！我买一张‘魔佛’岳翎的面子！”

张三丰眼神有若利剑斩过般刷地一闪，哈哈大笑两声，顺手抓起一团面泥。

“岳翎的大名，我倒是久仰了，但却没见过面。你且说说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铁蛋边说，他就边捏，那消片刻，竟真的做出一张岳翎的面皮。

铁蛋取饼，撑挂在左手手指之上，愈看愈觉得像，不由悲从中来，暗忖：“师父若真的没有死，真得就在这儿，可有多好？”

张三丰将招牌上已干未干的面皮统统分给小儿，把随身家伙收拾妥当，摆摆手道：

“今天不卖了，明日再来。”

小表头嘟起嘴巴撒了一顿赖，终于还是渐渐散去。

张三丰见铁蛋兀自对著岳翎的人皮面具发怔，轻轻咳嗽一声，道：“一张面子本来要卖一文钱……”

铁蛋慌忙应“是”，伸手向怀中一掏，却无分文，左雷见他神色尴尬，赶紧抢道：“我有！”

从袋中取出一枚铜子儿递了过去。

张三丰笑道：“小叫化倒真有钱。”

面色突地一扳。

“但这张面子可不止这个数目！”

右掌倏探，抓住左雷肩膀，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一面换一面，这交易可没亏本。”

身形微晃，竟向树丛外倒射而去。

左雷急得大叫：“师父！”

想要反臂去打张三丰，却只觉浑身酸麻，根本动弹不得。

铁蛋也顾不了自己是不是这当世奇人的对手，喝道：“那里走！”

右掌狠命拍出，顿将身周树木扫平了一大片。

张三丰哈哈大笑。

“小家伙，真有两下子！单论功力，将来天下非你莫属！”

单掌一吐，迎向铁蛋来势，雪地之上立起一阵龙卷风，刮得铁蛋退开七、八尺，定睛一看，张三丰已挟著左雷掠出三丈远近，不由怒急攻心，将面皮收入怀中，纵身抢上，双拳雷电震击，势赛吼天。

张三丰喝道：“小子愚顽，开是不开？”

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压头涌至，铁蛋只觉喉头一甜，四肢都快脱体飞出，整个身子沿著树林边的斜坡滚下，好死不死，正滚入一列马队之中，将马腿滚断了好几根，直到一个马屁股跌坐在他头上，才总算煞住了势子。

翻身爬起一看，竟是“金龙堡”的人马，大惊之余，忙提掌护胸，只待有人出手，便即拚命。

不料秦琬琬高叫了一声“铁蛋”之后，“独角金龙”秦璜居然策马驰近，眉开眼笑的抱了抱拳，道：“小师父，别来无恙？”

周围的“金龙堡”众见堡主如此客气，更忙不迭滚鞍下马，垂手肃立，好似在迎接什么贵客一般，弄得铁蛋恍若一头伸进了云雾里，怎么想也想不通。

“醉花娘子”苏玉琪浑身翠绿，竟也催马上前，软柔柔的笑道：“这位可就是近日名动江湖的铁蛋小师父？贱妾久仰大名，今日初见，果然不凡！”

铁蛋不禁暗里皱眉。

“又捣什么鬼？莫非还想骗我去念‘往生咒’不成？”

想起那夜情景，再眼望苏玉琪，竟觉得她现在好像也没穿衣服一般，止不住心脏东歪西倒，险些晕厥过去。

秦璜又说了一大堆客套话，最后才道：“小师父大约也是要上‘飞镰堡’吧？咱们正好做一路行。”

铁蛋抬眼望了望秦琬琬，还未答言，秦璜已扭头喝道：“单飞！把你的马让给小师父乘坐！”

单飞心中虽然老大不愿意，却死也不敢违背堡主的命令，忙将座骑牵到铁蛋面前，尚卑躬屈膝的弯下腰去，捧住铁蛋右脚，把他送上马背。

秦璜用马鞭一指前方。

“离‘飞镰堡’还有五里远近。”

鼻中哼了一声，策马缓行，眼里闪出火灼一般愤怒的光芒，喃喃道：“不过是个由人渣集成的烂堡，竟想称雄武林？除非我秦家‘金龙堡’不复存在于天地之间，否则……”

铁蛋那有兴趣听他嘟嘟囔囔的骂人，正想勒转为头去找秦琬琬说话儿，秦璜却又道：

“小师父，待会儿进到‘飞镰堡’，须仔细认清他们拿出来的首级，是否真是你师父岳翎的首级。依我看，‘飞镰堡’根本没有杀死岳翎的能耐！”

铁蛋听他竟也作如此揣测，心下大感宽慰，另一方面又暗觉奇怪，寻思半日，方才了解：“是了，‘飞镰堡’若真的杀死师父，其余二堡便都要听他们号令，‘独角金龙’自然不希望事态演变成这般地步。”

顿了顿，又接著忖道：“这老家伙一心想亲手杀死师父哩，好个老王八蛋！”

秦璜见他沉吟不语，还以为他心存畏惧，笑道：“小师父不必有所忌惮，到时候只管实话实说，‘飞镰堡’若敢对小师父不利，本堡必全力相助。何况小师父，嘿嘿，还有彭大教主撑腰，谅那些‘飞镰’人渣决无胆量行险侥幸。”

铁蛋暗暗好笑。“可又来了！我跟彭和尚那有什么屁关系？”

不过，听他语气，似乎“三堡”都对彭和尚既敬且畏，可见“白莲”西宗势力之庞大，与韩不群那批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本还想出口辩解两句，转念却忖：“这老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偏要自以为是，就让他去乱猜好啦。”

当下不加理会，迳自回过马头，驰到秦琬琬面前，皱鼻噘嘴的做了个鬼脸，笑道：“小豆豆，是我哩！”

秦琬琬依旧遍体雪白，只在外面加了件猩红色的披风，红白相映，分外耀眼，脂玉般的面颊被严寒气候冻得红通通的，像极了个娃娃，眼见铁蛋嘻皮笑脸的挨近前来，面色可更红艳了几分，啐道：“你就你，稀奇什么呀？”

摆过头去不看他。

铁蛋的毛手可又伸过来扭她的脑袋。

“招呼也不打一个？来来来，打招呼！”

秦琬琬吃他不消，且又当著众多堡徒之面，岂能不维持公主尊严，忙抽了他一马鞭，纵骑向前驰去。

铁蛋策马赶上，低声笑道：“你爹上次还当我是贱奴才，今天却怎地对我这么客气？”

秦琬琬也觉迷惑，摇了摇头道：“他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唉，谁晓得他又搞什么花样？”

眉目间颇为黯然。

铁蛋情知又触著了她的伤心之处，忙扯开话题，将自己在“白莲”束宗总坛的遭遇细细叙说了一遍。

秦琬琬沉吟半晌，皱眉道：“‘白莲教’也在争夺岳翎的天书？这可奇了！”

铁蛋却更是惊诧。

“难道那本天书和你们三堡也有关系？”

秦琬琬又一摇头。

“好像如此，我也不太清楚……”

铁蛋愈想愈觉离奇。

“师父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须臾来到“飞镰堡”前，只见墙矮沟浅，并无森严华贵之气象，堡内建筑更普普通通，无非是些土造房屋，外表糊上一层灰泥罢了。

“金龙堡”众不由大喷冷气。

“‘飞镰堡’竟这么没有气派，还敢号称江湖第一大堡？”

远远听得另一些声音也嘲笑著道：“‘飞镰堡’恁地寒酸，居然穷到这种地步？”

原来“神鹰堡”众也从另一方向缓缓驰近，三、四十个人穿著了三、四十种花色的衣裳，恍若一团绣球溅起雪花贴地滚至。

秦璜立刻冷哼一声，哂道：“这群专好争妍斗胜的纨胯子弟，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金龙七将”赶紧附和：“启禀堡主，远远来了一堆绣花枕头，照得人好生眼花！”

秦璜独自大笑了一阵，笑容忽敛，把手一挥，“金龙七将”这才匆忙率领其余堡众哈哈干笑起来。

“神鹰堡”众却不待堡主指挥，先自指著这边笑成一团：“看看看！那里来的一队黄衣奴才？又不是泥俑木偶，怎么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德性？”

秦璜闻言大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老夫面前出言不逊？”

却见“美髯公”桑半亩单马驰出，比个手势，咿呀唱道：“我这里猛睁眸，他那里巧舌头，是非只为多开口，但半星儿虚谬，恼翻我怎干休？一把火将你那草团瓢浇成腐炭……”

“神鹰堡”众纷纷喝采，气得秦璜脸皮发青，冷嗤道：“老匹夫不求长进，只爱干这种低贱勾当，真正伧俗不堪！”

略一定神，不禁喷笑出声。

“老匹夫，你那把引以为傲的胡子怎么不见啦？”

“美髯公”桑半亩一摸光溜溜的下颌，□道：“你这人真是外行！老夫集生旦净丑末于一身，怎能再留胡须？有谁见过长髯三尺的崔莺莺，满面于思的王昭君？”

“梳翎鹰”柳翦风立刻接道：“桑半亩为剧艺牺牲的精神，真个是天下无人能及！”

桑半亩益发得意，摇头晃脑的道：“无论妓女、无赖、坏蛋，我都肯演，那还在乎几根胡子？”

秦璜哈哈大笑：“自甘下流，莫此为甚！”

桑半亩哼道二“你这人狂妄自大，自鸣清高，号称什么‘独角’，以为天下就只有你一角而已，殊不知世间人个个都是要角，丝毫不比你差。”

两帮人马愈走愈近，骂得愈凶，“飞镰堡”大门却已在眼前，五、六名身著短衣的健壮大汉，毫无表情的打开堡门，迎面一大片红土广场，似是平日操练堡众所用，广场方横建一座大厅，构造甚为朴实，厅前立著“飞镰堡”中的首要人物，俱著粗布衣裳，当中一人生得圆脸胖腮，细目厚唇，永远挂著满面笑容，正是以生活严谨著称的“公平大侠”马必施。

身后四名四十出头的雄健子，不消说，必是当年为“飞镰堡”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飞镰五雄”其中之四“覆海太保”东方厉、“困火大保”尉迟绝、“伏风大保”令狐超和“骑电太保”独孤霸。

“金龙”、“神鹰”二堡堡众纷在广场下马，边向大厅走去，边仍互相詈骂不休，桑梦资却翘著屁股，钻入“金龙堡”众堆里，呢声呼唤：“贤妹！琬琬贤妹！”

把“金龙堡”众恶心得个要死，又不敢明言，便都暗中伸出脚尖去绊他。

桑梦资磕磕跌跌，仍贾勇前进，好不容易追上秦琬琬，却猛见铁蛋跟在她身旁，不由一怔，半晌说不出话儿。

，秦琬琬冷冷瞟了他一眼，忽然一把牵起铁蛋的胖手。

“咱们到里面看看去。”

铁蛋只觉心头一甜，迷迷糊糊的跟著她走入大厅，但见此厅面积大得有若陕北高原，正中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额，上书“公正平等”四个大字，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花俏摆设，只在左方角落里堆放著几十具神佛雕像，有玉皇大帝、南极仙翁、纯阳真君、如来、观音大士、四大天王、孔子、孟子，甚至古天竺风格的菩萨雕像，几将世间神佛搜罗殆尽，奇怪的是，每座神像俱被脚镣手铐箍得像个粽子，脖颈之上更都套上了一面大枷。

铁蛋怪道：“这是什么意思？”

秦琬琬冷笑道：“‘飞镰堡’从不信奉任何神明，马必施一向以为自己就是天地间唯一的神明，却偏还要装出一副谦和嘴脸，彷佛所有人都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真是有史以来最最卑鄙龌龊的伪君子！”

铁蛋不禁暗笑。

“伪君子多著咧，岂止这么一个？”

正想间，忽觉一只手掌搭上肩膀，回头一看，却是“铁面无私”马功。

铁蛋本对他颇有好感，但自“飞镰堡”宣称杀死师父之后，便不由得憎恨起他来，当下并不给他好脸色看，冷冷道：“干什么？”

不料马功却不放手，身后四名鹰目大鼻的骁健少年更不著痕迹的朝他身周一围，硬把他和秦琬琬分作两处。

马功笑道：“且与小师父叙叙旧。”

五人挟著铁蛋就往厅后走。

以铁蛋现下功力，想要脱困并非难事，但他心中却忖：“看他们要搞些什么把戏？”

便不抗拒，随著他们穿过前厅，进到“飞镰堡”的腹地。

只见厅后竟是一片广阔无比的平原，虽被大雪覆盖，仍可依稀看出春夏时节阡陌纵横，金穗遍地的景象。

无数名衣著单薄朴素的“飞镰堡”徒正沿著空地边缘挑土筑墙，严寒气候尽管冻得他们直打哆嗦，每个人却依旧面容平板，彷佛任何事都引不起他们的关心。

马功一指他们，感喟道：“这些人历来受尽地主财主的压迫，本堡创立之后，号召他们加入本堡，大家无分彼此，工作相同，报酬相同，即连家父、在下与‘飞镰五雄’亦不例外，确可当本堡堡训‘公正平等’而无愧！”

那四名年轻汉子便也极口颂扬“飞镰堡”的种种好处，活像人世间一切的欺凌、压榨、迫害、冤屈、黑暗污秽，全都被大厅上的那块匾额敉平了一般。

铁蛋心主动：“他们这套和咱们禅宗丛林有何差别？咱们寺里还不就是这样，那值得这么大惊小敝？”

一耸肩膀，并不接腔，随著他们东走西走，却走到一间木屋之前，马功把嘴一努，那四名少年便各自守住木屋一方。

马功推开房门，领著铁蛋走了进去，屋内四壁萧然，连棉被都只是薄薄的一块。

马功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请铁蛋坐下，自己就只好坐在床边。

“寒舍简陋，万勿见笑。”

说时昂首挺胸，彷佛十分骄做。(奇书网 Www.qinkan.net)

铁蛋暗忖：“倒也跟咱们僧舍差不多。”

又一耸肩膀，仍不作答。

马功干咳两声。

“五个多月前在汝州客栈，本已和小师父相约同来敝堡……”

铁蛋寻思：“这可是我爽约了。”

连忙夹夹缠缠的道歉了几句。

马功笑道：“自从那夜和小师父深谈之后，也觉事有蹊跷，回返堡内，即向家父探询此事的前因后果。家父于本堡与岳翎结仇一节，仍未明言，但却告诉在下一个极大的秘密……”

忽然斜著眼睛朝四面望了望，微倾上身，压低嗓门道：“‘魔佛’岳翎根本没被本堡杀死！等下捧出来给大家观看的根本是个假人头！”

铁蛋一楞之后，高兴得跳起老高，却又狐疑著间：“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马功站起身来，一拍他肩膀，恳挚异常的道：“咱们‘飞镰堡’虽不敢说每件事都做得光明磊落，但自创堡以来，可从未干过半桩见不得人的勾当。家父年岁已高，难免有点老糊涂，这骗局设计得实在不够漂亮，但为人子者，又能说什么？”

重重叹了口气。

“等下‘金龙’、‘神鹰’二堡若要小帅父上前认人头，小师父就把人头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定，其余的，”又大力叹了口气。

“只好到时候再看情形收拾这个烂摊子……”

铁蛋心中不禁又泛起一片感激之情。

“这‘铁面无私’到底不坏，我却还没看走眼。”

嘴上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师父现在在那里？”

马功一摊双手。

“‘魔佛’来去无踪，变幻莫测，天底下有谁能探得他的行迹？”

铁蛋暗忖：“师父若晓得这‘人头大会’，可一定会来的，说不定早就已经藏在‘飞镰堡’里了。”

想到立刻就能和师父见面，连日来的苦苦思念系挂，全都一扫而空，不由得雀跃万分。

马功似也替他高兴，眉开眼笑的在旁连连点头。

忽闻堡门那方向人声沸腾，叫骂不休，马功微一撇嘴。

“咱们到前头看看去。”

出了木屋，绕过前厅，只见堡门大开，数以百计的江湖汉子浪潮般卷上红土广场，都是得知岳翎死讯，赶来哀悼或庆贺的各路好汉。

这么一大窝子人，看似杂杳，岂知一入堡门，竟自动分作两处，不少人挥动兵刃和敌方缠斗，余人则脸红脖子粗的大叫大骂，局面顿时乱得不可开交。

铁蛋不由心想：“‘飞镰堡’把这些人全部放进来干嘛？可不是自找麻烦？”

猝闻大厅内冲出一声暴喝：“肃静！”

宛如巨峰崩颓，震得场上千余名身经百战的江湖豪杰，个个面无人色。

但见“公平大侠”马必施缓步由厅内走出，立在厅前石阶顶端，圆团团的脸上虽仍是一片和气，目中芒焰却令人不寒而栗。

“诸位远来‘飞镰堡’，敝堡本该竭诚相待，但此次‘人头大会’原是为咱们三堡而设，说得难听一点，并不干各位的事……”

立刻有人大声拦道：“姓马的，你说得倒挺轻松！你们‘飞镰堡’如果真的杀死了岳大侠，咱们就跟你们没完没了，还敢讲什么不干咱们的事？先别提岳大侠对我有恩与否，岳大侠人中之龙，如今居然被一帮恶棍暗算，我姓童的第一个看不过去！”

此言一出，当即牵起了数百个同意之声，铁蛋听那嗓音颇觉耳熟，踏足望去，原来是那日在少林武当大会上见过的湘南形意门“一撞先锋”童湘雄，此人性烈如火，傲气逼人，不想竟也对岳翎这样尊崇。

马必施脸上和气之色丝毫不减，笑道：“本来嘛，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各位若执意要为岳翎复仇，敝堡自然无法干涉……”

与岳翎有仇的一方马上有人接道：“‘飞镰堡’是当今江湖上最了不起的帮会，杀了岳翎那狗贼，造福武林，嘉惠苍生，功德非浅，谁敢找他们的碴儿，就跟找咱们的碴儿一样！”

也立刻赢得了一片轰然附和。

“一撞先锋”童湘雄冷笑道：“我就不信‘飞镰堡’有杀死岳大侠的能耐！你们尽捧‘飞镰堡’的屁眼，只怕到头来吃不著屁，反弄了一身躁。”

“万事通”丁昭宁也正杂在人堆之中，嘴巴早已痒个不住，那管三七二十一，逮著机会就大发高论：“咱们捧‘飞镰堡’的屁眼，好歹是个热屁眼，不像你们这些呆瓜，却去捧岳翎那死人的冷屁眼！”

他这话说得无耻粗鄙至极，使得与他站在同一边的人都觉得刺耳非常，不由纷纷怒骂：

“不会讲话就不要讲话！什么热屁眼、冷屁眼，你那张嘴巴才真是个大屁眼！”

有那脾性暴躁的更忍不住提拳就打。

“九尾狐狸”忙横身拦在丁昭宁面前，倒挑衰柳眉，圆瞪熟杏眼，嚷道：“你们想干什么？仔细老娘的鸳鸯双刀，一捅两对窟窿！”

这下更惹得大伙儿争相笑骂：“哟哟哟，金银珠，什么时候又姘上新伴儿啦？也不请咱们喝喜酒，好歹让咱们送副‘同归于尽’的喜幛嘛！”

“俗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岂非‘二虎和鸣’也欤？”

“这就叫做郎干柴女火冒，直烧得珠老璧黄，魂魄于飞，却正好同棺共椁，双宿双归。”

丁昭宁赶忙一本正经的摆手道：“各位大哥说笑了，我与这位金大嫂素无瓜葛。我丁某人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向不作兴干这等苟且勾当！”

可把“九尾狐狸”金银珠气得半死，返身一个大巴掌，将丁昭宁已然肿烂的面颊打得更加肿烂。

“你这没良心的猪狗！昨儿晚上还在大叫‘够劲’，今天却变成‘苟且’了？”

场上众人顿时乐不可支，大哄大噪，却闻一缕清音由厅内直透而出：“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气气愤愤，怒火汹涌……”

唱腔虽然婉转悠扬，却如一根尖刺，狠狠戳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都不由伸手捂住双耳，自也无法再继续吵闹下去。铁蛋暗里吃惊：“这‘美髯公’桑半亩倒真有两下子，却非浪得虚名。”

马必施微微一笑，点点头道：“各位若要□定岳翎的人头是真是假，便请入厅。不过，在未得出结论之前，切勿喧哗吵嚷，否则休怪敝堡不懂待客之道。”

说完，迳自返身走入厅内。

他举止言语之中自有一股威严，竟似在上千名各路龙蛇的额头上贴了一帖符咒，使得他们乖乖闭上嘴巴，自动排列成串，默然走进大厅。

第十二回 一颗人头你争我夺 几番出手鬼哭神号

马功一扯铁蛋，随后跟入，只见前方已被“金龙”、“神鹰”二堡堡众所占，后来的人便只得挤在后头，所幸大厅甚是宽敞，仍留下不少空间。

铁蛋才往人堆背后一站，就听马必施凝声喝道：“传人头！”

铁蛋虽己听马功说过人头是假，闻言仍然止不住心头猛震，但闻一波一波“传人头”的呼喊此起彼落，远远传送出去，厅内反而变得一片死寂。

棒了许久，才听得“橐橐”脚步渐行渐近，每一脚彷佛都踩在众人的心坎之上。

马功又低声嘱咐铁蛋：“待会儿上前，就把假首级扔给‘金龙’、‘神鹰’二堡，让他们自己去认，我自会收拾残局。”

急匆匆的挤到前面去了。

铁蛋心中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不暇细思，已见两名“飞镰堡”徒端著一个上覆黑布的大托盘，快步走入厅中，“公平大侠”马必施即刻伸手接下，高举过顶，缓缓在众人眼前绕了一圈，然后放在厅前正中央的一个高台上面，“刷”地扯下黑布，露出一个已然干瘪，双目却仍瞪得老大的脑袋。

厅内一千多人全都是刀头舔血的硬汉，这等阵仗自然见得多了，此刻却仍忍不住齐发一声惊噫。

马必施霍然转身，喝道：“各位请看！这首级是真是假？”

双眼迅快的扫来扫去，神色竟变得异常狞厉。

众人远远望去，见那首级果然极像岳翎，一时之间，不管是友是敌，都被那双睁得滚圆的眼睛慑去了魂魄，竟没半个人敢贸然上前。

铁蛋模模糊糊的想了半日，暗自寻思：“如果没有人看穿那颗人头是假的，这大厅之中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用说，受过师父恩惠的那一方，必定立刻动起手来，这些人功夫虽然都不差，但决非‘飞镰堡’与那班无赖恶棍之敌，何况‘金龙’、‘神鹰’也得听‘飞镰堡’的号令……”

心中一动，又忖：“师父若在场中，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马必施此举真正的用意，是不是想逼师父现身，然后再加以擒杀？难怪马必施要把各路人马统统引进堡内。”

一念及此，只觉心头逐渐明亮起来，但仍有许多环节未能想通。

却听马功高声道：“岳翎的徒弟铁蛋小师父正在现场，不如先请他出来认一认。小师父和岳翎朝夕相处十余年，谅必不会认错。”

马必施可不知有铁蛋这号人物，闻言立一皱眉，转目望向立在背后的儿子，脸上颇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马功并不理会，双眼直视前方，一迳催促：“请铁蛋小师父上前。”

厅内众人俱皆听过这近日崛起江湖的恶和尚之大名，不由转目四望，岂料等了半天，竟无任何动静，正感不耐，却见一个矮爬爬的肉球从人堆中滚出，慢慢走向前方。

“独角金龙”秦璜立刻高声道：“小师父，□事体大，须得细认清楚。”

“美髯公”桑半亩也唔唔唱道：“趋近前，细瞧觑，休遭那帮豺狼虎豹唬昏了双眼……”

铁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猛然发觉自己肩负重任，禁不住大为紧张，心忖：“就算我事先并不知道人头是假，也非一口咬定这首级根本不是师父，否则拥护师父的一方必然遭殃。”

打定主意，摸了摸怀中的人皮面具，一步一步朝厅前高台走去。

忽然人影一闪，一条矮壮汉子已拦在他面前，正是“一撞先锋”童湘雄，骨碌碌的牛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厉声道：“这个东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手段毒辣，恶名昭彰，怎会是岳大侠的徒弟？我看，多半是‘飞镰堡’瞎弄出来混淆视听的工具！”

“万事通”丁昭宁也忙道：“这个小胖家伙坏透了！一定是‘金龙堡’或‘神鹰堡’的爪牙！”

一干江湖汉子也都嚷嚷：“说这小尚是岳翎的徒弟，到底有何证据？此人来路不明，说出来的话当然更不可信！”

铁蛋并不理会，埋头就往前闯，童湘雄右掌一探，猛抓铁蛋肩头，喝道：“究竟想搞什么把戏？从实招来！”

铁蛋自然不愿和他动手，只得偏身避让，心中暗骂：“这个笨家伙！是友是敌都分不清楚？”

童湘雄却一心认定铁蛋想要捣鬼，说什么也不放铁蛋过去，“形意拳”源源使开，逼得铁蛋直往后退。

秦璜微一努嘴，“展翅龙”单飞便大步抢出，伸手就想去拿台上人头，不防斜刺里飞来两道寒光，剪刀般直铰他脖子，只得急忙回手招架，边喝道：“臭淫妇，拦阻我怎地？”

“九尾狐狸”金银珠发出咳痰也似的笑声。

“老娘今天可不怕你们‘金龙堡’，有‘飞镰堡’众位大爷在旁边看著呢。老娘可不许你们在大家面前偷换人头！”

单飞也是江湖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极不愿与这声名狼藉的淫妇交手，但未奉堡主之命，可又不敢临阵退却，只好施展轻身功夫，一味左闪右躲。

“万事通”丁昭宁见此情形，以为他身手不济，有机可乘，忙大喝一声：“金大嫂，你一介女流，却不好太抛头露面，让我来斗斗他！”

纵身一扑，直取单飞后背。

单飞鄙夷这家伙嘴上说得堂皇，手下却尽偷鸡摸狗，那还对他客气，身驱倏旋，左脚飞起，正踢在他的嘴巴上，只听“唉哟喂呀”一声大叫，五、六颗断牙和著鲜血一齐喷出，痛得丁昭宁满地打滚，还好没嚼掉舌头，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醉花娘子”苏玉琪眼看单飞被那金银珠缠得进退不得，甚是狼狈，当即甩手脱下肩上大氅，抽出长剑跃入场中，笑道：“咱们娘儿们两个斗斗！”

剑芒如秋水陡涨，早把金银珠的鸳鸯双刀里入圈内。

场上各路江湖好汉见这小女子容貌赛胜天仙，身手又极高强，尤其跳纵腾挪之际，臀摇胸晃，更显出她火舌一般噬人魂魄的体态，都不由心荡神驰，不停的变换站姿，只希望她一直这样跳动下去，永远也不要停止。

“金龙”、“飞鹰”二堡堡众却心下焦躁，不知这些人夹夹缠缠，要弄到何时方能将此事了结。

“美髯公”桑半亩一摸光溜溜的下颔，忽道：“马堡主，当初‘三堡联盟’派去少林卧底的好像有两个人，一是‘金龙堡’的‘振鳞龙’张渊，另一个则是贵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鹏……”

马必施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点点头道：“不错。”

桑半亩又悠悠的道：“那日二人发现‘魔佛’岳翎的行踪，即与岳翎展开一场剧斗，张渊当场丧生，去疾鹏却拚命杀死岳翎，取了他的首级……”

此事大家早已知晓，并非什么关键秘闻，都不懂桑半亩为何要在此刻喋喋不休。

却见桑半亩一扳脸孔，沉声道：“那么，我请问马堡主，为何今日只见岳翎的首级，而不见‘拿日大保’去疾鹏？”

大伙儿齐地一楞，果然发觉自入堡门之后，一直就仅只看见“飞镰五雄”中的其余四个，去疾鹏则始终未曾露面。

桑半亩又一指厅前首级，冷笑道：“那颗人头是真是假，根本无关紧要，马堡主只须将去疾鹏本人唤出，让大家见上一见，就可知岳翎死或未死。”

大伙儿便又寻思：“对呀！这么简单的事，脑筋怎地一直转不过来？当日‘三堡’只派出两人去袭杀岳翎，一场大战，地下躺了两具无头尸首，其中之一已证实是‘振鳞龙’张渊无误，那么另外一具，若非岳翎定为去疾鹏，如今只须查明去疾鹏是否尚在人世即可，何必硬要去认那颗已被药水泡了五、六个月的人头？”

当下纷纷大嚷：“叫‘拿日大保’去疾鹏出来给咱们瞧瞧！”

马必施面有难色，支吾道：“去疾鹏那日乃豁出性命，竭力拚斗，才得以杀死岳翎，但自己也身负重伤，直到现在尚未痊愈，卧病在床……”

秦璜可沉不住气了，虎地站起身子，高叫道：“这不成藉口！难道不能连人带床都抬出来？”

大伙儿哄然应是，马必施彷佛吃逼不过，勉强吩咐下去，隔不一会儿，果听一个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响进大厅。

马必施、马功顿时一皱眉毛，互望了一眼，脸上都泛起一股奇怪的神情。

大伙儿凝目望去，却没瞧著“连人带床”，只见一个愁眉苦脸的汉子，趿著两只船大草鞋，拖拖拉拉的走入厅内，也不向堡主行礼，也不朝众人作揖，只一迳傻呼呼的站在那儿，好像十分委屈，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在场诸人有不少早就识得去疾鹏，见他面目形态全无差异，心上都不由浮起一丝歉疚：

“人家病得凶，咱们却还要逼他起床，怪不得一副想哭想哭的样子。”

拥护岳翎的一方眼看“飞镰堡”所说不假，立刻齐发一阵大吼：“岳大侠真的是死了，今天非挑翻‘飞镰堡’不可！”

争相抽出兵刀，就待动手。

却闻秦璜迸出一响暴喝：“且慢！”

他内力和马必施、桑半亩在伯仲之间，当即压住了众人的蠢动。

马必施淡淡一笑，道：“当初咱们‘三堡’有约在先：谁能取得岳翎首级，便为‘三堡’之盟主，如今秦堡主还有何话说？”

秦璜冷笑连连。

“就算此人真是‘拿日大保’去疾鹏，也不能证明什么除非他露一手杀死岳翎的本领给咱们瞧瞧！”

猛一扭头，“金龙八将”之中位列第二的“蹑云龙”韦腾便即窜出，竖掌狠劈去疾鹏顶门。

丁昭宁满嘴鲜血，仍不减喳喳呼呼的兴致：“这不公平！人家身带重伤，当然不复有那日血战岳翎之勇！”

全没想到自己嘴负重伤，却依旧勇猛异常。

“覆海大保”东方厉阴森一笑。

“韦二哥如想舒活一下筋骨，在下理当奉陪！”

抢前两步，挥掌接下韦腾来势，一阵滚风，硬将韦腾震退三尺。

厅内众人不禁心道：“‘飞镰堡’果然比‘金龙堡’高出一筹，看样子，即使‘八将’联手也非‘五雄’之敌。”

又见紫影一闪，“翘遥鹰”秋无痕越众而出。

“我来领教一下去疾老兄的高招。”

身法曼妙，有若柳絮飘荡，早掠至去疾鹏面前，不料半招都没递出，一股罡风已涌至身侧，“伏风大保”令狐超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两只肉掌狂飙一般席卷而来。

好个“翘遥鹰”，不闪不架，身躯竟随狂风而起，如同来时一样曼妙的飘了开去。

大伙儿又都寻思：“‘中条七鹰’的劲道虽然差了一点儿，身法之高强却足以弥补，名列‘三堡’第二也是应该得很！”

秦璜被这一连串烂仗弄得烦躁不堪，两手连挥，余下的五将立刻齐向去疾鹏扑上。

“困火太保”尉迟绝、“骑电太保”独孤霸双双抢出，却只拦住了四个，让“掉尾龙”

李跃穿过空隙，和身猛冲去疾鹏。

李跃和张渊情同兄弟，自得知张渊的死讯之后，便认定那日去疾鹏在暗里扯张渊的后腿，使张渊死于非命，早将去疾鹏恨入骨髓，此刻出手更不留情，豁出全身力道，只望一击中的。

却见满面病态哀容的去疾鹏轻巧巧将身一闪，那有丝毫身负重伤的样态？

左手五指微曲成钩，准而又准的朝下刮向李跃手腕。

厅中人众自有不少识货行家，立刻惊咦出声，“万事通”丁昭宁更忙不迭脱口嚷嚷：

“这不是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中的‘铁耙犁’吗？”

马必施、马功父子又互望一眼，脸色愈发难看。

桑半亩一拍巴掌，大叫“妙哉”，唱道：“那怕你指天画地能瞒鬼，步线行针待哄谁？

又不是不精细，又不是不伶俐，恁般把戏难逃我眼底……”

“梳翎鹰”柳翦风笑道：“‘飞镰堡’的人怎会使少林功夫？可真新鲜！”

身形一晃，已至去疾鹏头顶，“猎鹰攫兔”，直朝对方头顶抓落，口中边道：“再露一手少林功夫给大家瞧瞧。”

那去疾鹏竟不避讳，左手“伏虎罗汉拳”消掉李跃连环三击，右掌一竖，丝丝风响，“修罗刀”反切柳翦风右腕。

丁昭宁又喊：“好哇！七十二项绝技都被这样伙学全了嘛？”

去疾鹏独斗“金龙”、“神鹰”二大高手，短时间虽不至于落败，却也吃力得紧，愁眉苦脸的道：“你们不要乱讲！我的功夫都是跟马必死学的！”

笔意将那“死”字说得极重。

铁蛋一听这声音，不禁嘻嘻一笑。

“一撞先锋”童湘雄久战他不下，正自恼怒，骂道：“笑什么？”

赤红双眼，猛抡拳头，恨不得把那矮胖身躯打得更矮更胖。

铁蛋仍不还手，一面闪躲对方攻击，一面细细观看那边动静。

只见去疾鹏抖擞精神，施出十几种少林绝技，忽而“大力金刚手”，忽而“般若掌”，简直跟个浸淫少林武术十余年的好手无异。

厅内群雄又拚命咋唬：“‘飞镰堡’在搞什么鬼？五大高手之中竟有人浑身都是少林功夫，‘飞镰堡’这不可成了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之一？”

“公平大侠”马必施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两眼不住扫视大厅、紧握双拳，彷佛随时准备和什么人作一场生死决斗。

马功喝道：“何方恶棍，胆敢在天下英雄面前冒充本堡之人？”

语出身动，鹞子穿云，迅疾无比的凌空罩死去疾鹏退路。

去疾鹏本就已经有点左支右绌，见马功来势凶猛，比柳翦风、李跃二人还要高出一截，不由带著哭声嚷道：“是你们自己先派人冒充，我只是弄昏了那个冒充之人，再冒充那冒充之人所冒充之人而已，怎可反说我冒充？”

话虽夹缠，大家却都已明白“拿日太保”去疾鹏早就不在人世，“飞镰堡”只好派人冒充，却于进入大厅之前，被这精通少林功夫的家伙偷换了过来。

李跃心道：“此人虽然意图不明，但起码是在和‘飞镰堡’作对，我还跟他斗个什么劲儿？”

偏没得著堡主命令，不敢擅自脱出战圈，只得夹在中间乱弄些虚招。

柳翦风却没想通这一层，不但不放松，出手反而更加狠辣，逼得假去疾鹏险象环生。

桑梦资急道：“柳兄，别打了，这岂不反帮了‘飞镰堡’的忙？实在太不合理之至……”

话没说完，柳翦风已蹈虚直进，双掌贴上去疾鹏胸前要害，亏得去疾鹏腰腿灵便，顺势往后一倒，险险避开这要命一击，马功却从侧边抢近两步，一掌拍向他头颅。

去疾鹏忙就地一滚，只听一声“波”，连帽子带头发、脸皮都被马功抓了下来，竟是一名脑门光溜溜、眉眼愁搭搭的小尚。

马功冷笑道：“咱‘飞镰堡’与你们少林寺无冤无仇，为何跑来□这趟浑水？当咱们好欺负是不是？”

又一拳向对方头顶盖落。

铁蛋忙叫：“别打了！他是我三师兄！”

“好哭鬼”无哀哭道：“叫叫叫，只会叫！不快来帮忙？”

三滚两滚已滚至大厅左侧角落，眼看避无可避，却突地把身体一缩，钻进了神像堆里。

马功一掌落空，把个孔子雕像打得粉碎。

铁蛋见势危急，再顾不了许多，右掌蓦地一起，童湘雄恰一式“猛虎跳涧”，双拳当胸打来，三股力道撞在一处，发出一响地震时的闷轰之声，童湘雄精壮的身躯竟尔倒飞起来，纸鸢般横过半座大厅，方才跌入人堆之中。

旁观群雄都不由大为心惊：“‘一撞先锋’久享盛名，到了这小秃驴手中居然跟个纸人儿相似，这恶僧果然了得！”

秦璜想起那日在“三堡联盟”曾和他对过一掌，尚未有拔尖之气魄，不料五个月没见，功力竟精进若斯，心下也自骇然；“展翅龙”单飞更一摸头皮，忖道：“这个怪胎，一次比一次厉害，世上有谁的内力能增长得如此迅速？简直比吹猪尿泡儿还快些。”

转念又忖：“不过，等他将来独霸天下之后，倒可用那日在洛阳城内他们七个师兄弟合力战我一个之事，大大吹嘘一番。”

唯独秦琬琬暗自好笑。

“笨家伙最近可又被人打啦！”

她这一猜可只猜中了一半。

铁蛋自出“白莲”圆屋之后，功力已隐然跻身拔尖高手之林，刚刚又被卖面子的张三丰打了一掌，愈发勇不可当，只见他一阵风似的卷到高台之前，探掌抓向台上人头。

马必施喝道：“这也是你碰得的？让开！”

身形疾闪，双掌怒斫而来。

铁蛋见他亲自出手，当然不敢有丝毫大意，回掌扭腰，卯足全力，吐气开声，硬接敌锋。

厅内人众立觉身周空气一阵鼓荡，暴雷般的巨响却似发自头顶，险将那块“公正平等”

大匾额都震落下地。

再见马必施肩膀一晃，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铁蛋却也只“咚”地退了一步，又将众人唬了个目瞪口呆，全都心想：“这还混什么呀？回家抱孩子去吧！”

马必施心中更是骇异。

他这辈子纵横江湖，总共也没遇见过几个与自己功力相埒的人物，不想今日和这其貌不扬，不见经传的小子，竟只战了个平分秋色，面上自然大大无光。

铁蛋却正好相反，这一掌打出了他无比的信心，哈哈大笑声中，弓身而起，再次抓向台上人头。

马必施那肯容他轻易得逞，“飞镰堡”最得意的徒手搏击“钩镰掌法”连环使出。

这套掌法每一招都有五式，上下呼应，首尾相连，犹如星芒绽放，必要时还会带著钩儿拐人，真个是防不胜防。

铁蛋乍逢此精妙招数，根本无从遮拦，脚下不由连退七、八步。

他旁的不行，但说到打架，反应可比任何人都快，稍一寻思，奇招已生，觑准那五式中央的空虚之处，和身扑上。

马必施见他入壳，心下大喜，掌锋一分，竟让他抢将入怀，十指陡然弯曲，宛若布袋收口一般倒钩回来，这招“大归一统”乃“钩镰掌法”中最厉害的杀著，不知坏过多少英雄。

不料铁蛋见他收口，十指都已快钩上自己后背，竟毫不犹豫停滞，仍旧一往直前，朝马必施胸口上撞去。

天下人十有八九，挨钩之后必定回夺，却正对了钩儿这玩意的路，愈往后缩，必吃钩得愈紧，终至把老命送掉。

谁知铁蛋偏连顿蹭一下都不曾，笔直闯进马必施内怀，一块秃脑门“崩通”一家伙，正撞中马必施下巴，两人扑地跌作一围。

马必施那里碰过这种无赖打法，眼泛七彩的躺在地下，几乎都快要被活活气死。

铁蛋身体可圆，一个翻身便已站起，横挪两步，将台上人头抓在手里，转向众人高声道：“各位请看，这人头是真是假？”

举掌就要向人头拍下。

马必施距离他不过五尺远近，一见他这个动作，立即面容惨变，不及起身，泥鳅般拚命滑了开去。

群豪心中都不由微微一动。

铁蛋不知他发些什么疯，也楞了一楞，右掌又待往下盖。

却见“好哭鬼”无哀从观音善萨肩膀上探出头来，哭喊道：“老七，救我……”

原来马功一直不肯放过他，也钻进了神像堆里，狠狠追杀。

铁蛋忙叫：“别打啦！”

捧著人头飞赶过去。

马功见他靠近，也吓了一跳，忙纵出像堆，强笑道：“我没打他……没有……玩玩而已……”

一面背著众人向铁蛋使脸色，催使他把首级扔给“金龙”、“神鹰”二堡。

大伙儿眼看马必施父子两个的神情，早已猜著了七、八分，均忖：“那首级之中如非藏著极厉害的毒药，定藏有炸药。反正，既是用来对付岳翎的，必为歹毒绝顶之物。”

拥护岳翎的一方便人人心想：“看样子，岳大侠不但没死，且极可能正在这大厅之中，马必施只是想用这次大会逼他现身罢了。”

著急之余，又蓦然醒悟自己这批人其实都成了马必施胁迫岳翎出面的棋子，都不由汗流浃背。

马必施则懊恼得要命。

他本想岳翎如果出现，大约总会先一把抓起那假首级，弄个粉碎；这一计若是不成，也可合三堡之力，将他擒杀。

不料岳翎直到此刻仍不露面，却打从横里冒出铁蛋这搅局鬼，非但使自己丢了个大脸，满藏炸药的假首级也被他抢了去，搞个不好，今日之会真不晓得如何收场。

偶一转口望向儿子，见他满脸都是责备之意，老脸愈发挂不住。

铁蛋却还不知自己手中拿著的东西暗含杀机，本又想一掌把它击碎，转念却忖：“大家都还没仔细看过，可别让人以为我在捣鬼。”

遂即捧著人头，向师父的仇人一方大步走去，边道：“给那批人共有五百多个，人人面色大变，推推撞撞，争相后退。”

“万事通”丁昭宁连忙陪笑：“铁师父，您老人家不用麻烦了，我们早就已经晓得人头不是真的……”

铁蛋怒道：“那你们还瞎起什么哄？你们这些东西，没一个好人！听说师父死了，一个个高兴得要命，如今师父没死，看你们要躲到那个洞里去？”

说至愤慨处，捧著假首级的左臂不由向上举了举，唬得众人裤裆齐□，大叫：“岳大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自然不会轻易就死。咱们以往吃鬼迷了心窍，今日才得以拨云见日，重见青天，必当向岳大侠负荆请罪，小师父高抬贵手……”

丁昭宁一听，那对呀？

忙道：“小师父低抬贵手，咱们知错了。”

铁蛋暗暗点头。

“知错就好，这些人的本性倒还不坏。”

又捧著首级走向“金龙”堡众聚集之处。

“金龙堡”上上下下，不管大龙、小龙、飞龙、爬龙，齐地魂飞天外。

秦琬琬气得直跺脚。

“世上就有这么笨的人！”

正待开口提醒，却被秦璜拦住，低声道：“别忙！万一弄慌了他，随便把首级一丢，岂不更糟？”

满厅人众也都作如此之想，竟没半个敢出声招呼，只得眼巴巴的瞅定铁蛋左手，只要他稍一动作，立刻就往反方向逃逸。

苏玉琪早已停下和“九尾狐狸”的拚斗，眼珠一转，柔声道：“乖孩子，我们早已知道啦，不像‘神鹰堡’他们，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呐。刚才桑公子还问我说：‘秦大嫂，那颗头好像是真的喔？’……”

铁蛋闻言，立刻转向“神鹰堡”众走去。桑梦资忙叫：“你这烂……苏玉琪，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这句话？铁蛋小师父是知道的，琬琬贤妹不许我跟你讲话，我怎敢沾你的边？小师父，对不对哦？”

铁蛋皱眉道：“我那知道什么？看你的样子，才喜欢向那……秦大嫂唱‘往生咒’哩！”

脚下不停，直逼过去。

桑半亩忙把手一比，唱道：“哎，你个小师父直恁的威风大，且受我半亩这一拜！”

当真打躬作揖不绝。

铁蛋指著他们骂道：“你们这些东西，没一个好人……”

忽然想起秦琬琬可也是其中之一，脸上血色不由翻涌了一阵，改口道：“多半都不是好人！师父被‘飞镰堡’杀了，你们不高兴；师父没被人杀，你们也不高兴……”

二堡堡众赶紧齐声应道：“高兴高兴！斑兴死喽！”

铁蛋见厅内上千名好汉全部对自己恭谨万分，还道自己威风八面，威镇八方，心下得意非常，又不由将左手举了举。

满厅人众又吓得大叫：“小师父低抬贵手！”

泰琬琬心知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赶紧大步走出人丛，向铁蛋招了招手，叫道：“铁蛋，你过来！”

众人眼看这女娃胆气如此之壮，都不由暗喊惭愧。

铁蛋听她叫唤，立刻举步走了过去，不料马必施一直在旁虎视眈眈，见他分神，马上鬼魅般欺近，右掌电探，已抓住了假首级的耳朵。

铁蛋其实已不再需要这首级，但见人来夺，便自然而然的一缩左手，右掌同时击向对方肩膀。

马必施那肯放手，左掌递出，和铁蛋来了个硬碰硬。

他极欲扳回颜面，这一掌可卯足了吃奶的力道，铁蛋却倏地心忖：“大家都已承认这人头是假，我还跟他争什么？无聊！”

左手运劲，把那首级朝马必施脸上扔去，右臂带转，竟自向旁闪开五、六尺。马必施拚命一掌拍空，身躯不由向前一冲，恰正迎著铁蛋掷过来的人头，吓得他心胆俱裂，赶紧手忙脚乱的仆倒在地，那首级险险擦过他后颈，直朝“金龙堡”众飞了过去。

秦璜不敢硬接，掌走圆弧，挥出一股阴柔巧劲，顺势一带，那首级便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摇摇摆摆的迳奔“神鹰堡”而来。桑半亩抢前两步，边还不忘唱道：“呀呀的飞过蓼花汀，孤头儿离不了凤凰城……”

也不敢用刚劲掌力去碰，将手臂煽扇子似的“劈哩噗噜”连□几□，硬是把首级□得倒飞回去。

名震江湖的三堡堡主此刻却似变成了三个顽童，将那人头隔空往复抛掷。

铁蛋依然搞不清楚他们为何做出如此可笑的举动，暗自心想：“人家都说我笨，却不知比我笨的人还多著哩。”

但闻无哀躲在像堆之中叫道：“老七，过来！”

铁蛋依言走近，急问：“师父呢？”

无哀悄声道：“师父在后面还有勾当，叫你先戴上人皮面具，装成他的样子，将那些来帮忙的人统统带出堡门……”

铁蛋不由一楞。

“师父怎座晓得我有这么一张人皮面具？”

无暇深思，闪身钻入雕像丛中，匆匆戴上面具，无哀不知从那儿弄来一顶帽子，把他的光头遮了，又“刷”地将他的僧袍袖子撕下，露出两只光胳膊。

铁蛋怪道：“这却怎地？”

无哀笑道：“总要把衣服变个样儿，人家才认不出来嘛。”

铁蛋一摸面庞，胸中蓦地泛起一股热血，寻思道：“既扮成了师父，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忽然闻勇气倍增，斗志昂扬，一捏双拳，全身骨节乱响了一阵，虎地跳上玉皇大帝的脑袋，喝道：“岳某人在此，有种的放马过来！”

满厅人众耸然色变，回目望去，只见一身怪异装束的“魔佛”岳翎，高高站在天王老子的头顶之上，根本看不出他身量的高矮胖瘦，但觉得他威风凛凛，教人不敢仰视。

那假首级恰飞至马必施面前，马必施脸上顿时闪过一片寒气，大吼一声：“咱就在等你！”

双掌猛推，将人头对准铁蛋面门疾射而来。

铁蛋纵声激啸，一个俯冲，直朝马必施头顶扑落。

但闻震天价响，角落里几十位神佛全都被炸得支离破碎，木块石屑焰火般冲上屋顶，再带著冰雹也似的力道，毫无转圜余地的砸在众人头上，一具古天竺风格的毗沙门天王雕像更笔直摔出大厅，兀自不甘心的瞪著天空。

桑半亩双手抱头，咕咕唱道：“振干坤，雷鼓鸣，走金蛇，电影开，他那里撼岭巴山，搅海翻江，倒树摧崖……”

怎当得烟尘弥漫，钻鼻蒙眼，下面的词儿再也唱不出口。

铁蛋和马必施就在这一阵剧震当中对了一掌。

铁蛋含威出手，骠悍万分，马必施一见岳翎的面，心却早虚了，两力接实，将飞到身周的碎片尽数扫荡开去。

马必施脚下连退三步，面色一片惨灰。

来为岳翎助拳的各路好汉眼见如此威势，不禁齐发一声喝采：“岳大侠，今日大伙儿同心协力，挑翻了‘三堡’，再拥你为王！”

另一半却吓得屁滚尿流，个个脚底抹油，你推我挤的向厅外逃跑。

铁蛋喝道：“此处非久留之地，大家先出去再说！”

人随声起，从众人头上掠过。

“一撞先锋”童湘雄刚才吃铁蛋一掌，打得傲气全消，心知自己这批人对岳翎不但毫无帮助，反而今他放不开手脚，当即高声道：“大伙儿出去！”

率先抢出大厅。

却听左右两个声音喝道：“别人只管走，姓岳的留下！”

桑半亩、秦璜宛若一把剪刀的双刀，狠狠铰向铁蛋。

铁蛋见这两大高手来得凶猛，不禁有点心虚，但闪躲的念头方才一转，立刻暗忖：“师父想必不把这等场面当成一回事儿，我又岂能示弱？”

如此一想，胆气陡涨，竟彷佛自己真就是“魔佛”岳翎一般，狂叫如雷滚，双拳齐出，硬封二人来势，只觉一阵地动天摇，空气好像著火似的沸腾起来，整个身体向上抛起，简直就要碎成片片，然而心念一动，连忙强忍胸腔之中翻搅不已的气血，凌空翻了个筋斗，指著堡门叫道：“快出去！”

他这一招可耍得妙，众人只道他应付裕如，飞身起来只是为了警告大家，便放放心心的涌向堡门。

“飞镰堡”众早得了堡主之命，并不拦阻，让大伙儿全都出去之后，才掩上堡门，架起强弓硬弩，箭头向外，防止他们再度涌入。

铁蛋放下心上大石，又打个筋斗，落下地面，难过的感觉竟尔消失，却代之以无比的畅快。

“师父想必也没有我这么贱骨头！”

得意之余，哈哈大笑出声。

，但见人影闪动，“飞镰四雄”、“中条七鹰”、“金龙七将”一齐围拢，几十只手掌联成了一扇大磨盘，昏天黑地的只顾压来。

铁蛋瞳仁贲张，曾在“白莲教”圆屋之中□滥过的狂野血液，又再度接管了通身血脉。

“好一场架！打死了也过瘾！”

大吸一口气，裸露在外面的胳膊陡然间胀粗了两、三倍，兽吼声中，一连七记“伏虎罗汉拳”，恍若天上降下七个霹雳，“赤须龙”石隐首当其冲，风筝一样的放上了屋顶，弄得梁上灰尘洒粉似下落，“困火太保”尉迟绝也当胸挨了一拳，做了个朝天摆的大元宝，“张牙龙”薛耸则只觉得一阵甜蜜的迷糊袭上脑海，使他珍贵异常的保存了三、四天之久。

铁蛋直如寒漠狂风，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刹那间又掌劈“蹁跹鹰”燕衔翠，拳打“蹑云龙”韦腾，脚踢“舞月鹰”花团簇，肘槌“覆海大保”东方厉。

桑半亩冷哼一声，唱道：“四海为家，寸心不把名牵挂，待时运通达，我一笑安天下……”

身如鳃鹏行空，悠然扑向铁蛋，但两爪下击之力，却将“四雄”、“七鹰”、“七龙”

全部逼出了圈外。

泰璜、马必施也由两侧冲上，两道掌力一霸一柔，分取铁蛋周身大穴。

铁蛋这可尝到了苦头，对方六只手掌有的拉，有的钩，有的硬来，有的软往，搅得他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初时犹能勉力招架，但十招一过，立觉胸口透不出气，手脚也跟著迟缓下来，对方又招招不离要害，使他不敢再以“贱骨头”神功抵挡，便只剩了挨打的份儿。

鼎足江湖的三堡堡主何等经验老到，马上就看出他已成了□中之鳖，攻势愈发紧催。

马必施脸上可又挂回了和气团团的笑容。

“岳翎，十几年不见，怎么稀松了许多？大约是在少林寺里养尊处优惯了。瞧瞧你，满身肥肉，只当咱们永达都找不到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一点！”

嘴中说话，手底可没闲著，逮住一个空隙，单掌抢入，拍向铁蛋“玉关”要穴。

铁蛋手脚已完全被逼死，眼看这一掌就要击碎他头颅，却听“啪”地一响，桑半亩忽然伸过手来，将马必施的杀著化解开去。

马必施眼下肌肉一跳，涩声笑道：“桑兄莫非和这好贼做了一路？”

桑半亩摇摇头道：“且先问清楚，他把有关第四个堡的记载藏在那里？”

三堡堡众闻言都是一愕。

“什么‘第四个堡’？难道岳翎竟想组织第四个堡与咱们三堡抗衡不成？”

又听马必施哼道：“你这人好不糊涂！杀了他，那还怕他的第四个堡？”

他言下之意，竟似颇为忌惮这“第四堡”，三堡堡众又不由各自寻思：“这可太长人威风了吧？天下有谁大得过咱们？”

桑梦资乘机悄悄挨到秦琬琬身旁，低问：“贤妹，你听你爹说过这‘第四个堡’没有？”

秦琬琬没好气的摇摇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他怎么会告诉我？”

桑梦资皱眉道：“你爹不告诉你，却也是理所当然，但我爹不告诉我，可是大大不合理之至！饼分过分，这个堡主欺瞒堡众，大大要不得！天大事体居然不公之于众，我们以后怎么信他得过？”

叽叽咕咕罗唆个不休，“中条七鹰”和所有“神鹰”堡众也都大摇其头，纷道：“要不得！要不得！”

桑梦资又拍胸嚷嚷：“我保证，将来当上堡主，永不欺骗你们！”

秦琬琬暗觉好笑，忽一转目，却见马功背手站在大厅后方，神态甚是悠间，但眼中闪著的光芒，却使她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暗叫一声“邪门”，忙回眼望向场中。

马必施此时已动了真怒，一招凶胜一招，又闯开一道破绽，狠命向铁蛋顶门击落，秦璜右手却有意无意的往横里一架，恰正拦住了马必施的进势，左掌乘虚猛捣铁蛋后背。

桑丰亩颇有点幸灾乐祸，唱道：“见如今奸雄争霸，漫漫四海起黄沙，递相吞并，各举征伐……”

手掌一圈，又把秦璜的杀手消解于无形。

马必施气极大笑。

“秦堡主，现在何必还要分彼此？合力诛杀此獠之后，咱们各搞各的，谁也别管谁，三堡盟主之约定就算作废……”

秦璜嘿道：“既已约好，岂有作废之理？我秦某人若反反覆覆、自食其言，将来一统中原，又如何能取信于天下百姓？”

索性“刷”地抽出肩上宝剑，抖出千朵剑花，直欲抢先一步把铁蛋刺个对穿。

桑半亩哼哼唱道：“则听得宝剑声鸣使我心惊骇，端的个风团快。似这般好器械，一柞来铜钱恰便似砍麻稻……”

纯金双枪如秋阳流转，已把宝剑格开，边道：“见识一下他的计画，岂不是更有用处？”

铁蛋光吃他们六只肉掌就已无法消受，此刻又加上了兵刃，益发手忙脚乱，虽说对方三人互相掣肘，但仍令他招架乏力，肩头早挨了秦璜一剑，血流如注，不禁猛一咬牙。

“就死，也得拖个垫背的！”

从怀中掏出钵盂，搂头盖脸的乱打一通。

马必施和气笑道：“哟，连兵器都改用了这等不入流的玩意儿？”

右手往腰际一抽，飞镰弯刀“咻”地兜出一道诡异圆弧，尽朝铁蛋颈间卷杀。

忽闻一个带笑的声音道：“三个大人打一个小，像什么话？”

三堡堡众听这人竟把“岳翎”当成小，不禁都有点好笑，抬目四望，却始终看不见这人藏在那里？

但听“岳翎”没命般大叫出声：“师父！”

众人俱皆一惊，忖道：“妈哟，岳翎的师父会是何等角色？”

愈想愈觉得可怕，止不住心脏簌簌抖。

秦璜、马必施、桑半亩三人早听出那声音凝链深沉，浑厚坚实，内力修为显然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地步，都在心里暗喊“不妙”，继而寻思：“从未听说岳翎的师父尚在人世，这可难办了！”

三人互瞟一眼，心意居然迅速通连起来，一剑一刀双枪朝铁蛋要害扎去，只望先解决了这个，再联手对付那个。

那声音又笑道：“你们三人看似不同，其实骨子里却都一般！”

紧接著“喀喇”一声响亮，躺在红土广场中央的毗沙门天王雕像竟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大厅。

这雕像乃是天竺匠师依毗沙门天王的远古形相雕制而成，与后来中土的“四大天王”全然不同。

毗沙门天王早在“婆罗门教”尚未创始以前，就广受天竺人民崇奉。

他原是居于洞窟中的魔物，后来统率夜叉、罗刹住在须弥山顶的北面，是小、财宝的守护神，亦是勇猛的战神，身披甲胄，右手持降魔杵，左手托一座七层宝塔，蓝面赤目，阔嘴獠牙，长相甚是狰狞可怖。

马必施喝道：“什么鬼东西？”

飞镰弯刀呼啸卷去，寒光一溜，早将雕像的脑袋砍下。

那毗沙门天王却浑然不觉，依旧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来，满厅人众都不由毛骨悚然。

泰璜叫道：“先宰了这个再说！”

三人撇下铁蛋，齐扑毗沙门天王。

却见那无头神像双臂一展，整个身体竟爆裂开来，无数碎片激射而出，打得三堡堡众叫苦连天。

马、桑、秦三人挥动兵刃，护住全身，烟尘迷蒙之中，只见那藏在神像里面的人，大耳圆目，须髯如戟，竟是怪侠张三丰。

三人愣了一愣，还未说话，却见张三丰嘻嘻一笑，忽然背过身去，待得转回来时，却又变成了一个年约五十左右，虎眼煞眉，精悍异常的汉子。

众人目光才稍一触，心上立刻浮起一股形容不出的强烈感受，只觉他笑容中透著稚气，却又透著杀气；眉目间满蓄天真，可也暗藏机诈；一张脸乍看之下彷佛极丑，再多瞧瞧，又觉得还颇英俊。

人世间一切极端矛盾的东西，同时并存在他身上竟显出无比的谐调。

桑半亩猛地一拍前额。

“笨笨笨！这个才是真正的‘魔佛’岳翎嘛！”

秦璜目呲欲裂，挥手喝道：“大伙儿一起上？”

三堡堡众乱烘烘的掣出兵刀，好像很快，其实很慢的奔上前来。

铁蛋缓过一口气，一把扯下脸上面具，叫道：“臭师父，弄得我们可苦！”

手中钵盂火团也似的舞开，直朝人多的地方去滚，拂著的昏倒，碰著的骨折，大厅内顿时充满了呀呀怪叫之声。

“魔佛”岳翎好整以暇的掸一掸身上尘土，虎目一扫，似乎想要讲话，身子却突地一转，已闪至五丈开外，头也不回，看都不看，右手反抽，早将一名“飞镰堡”徒的弯刀夺过，顺势一带，把那人拦腰割成两截，刀势不歇，“噗噗”两响，两名“金龙堡”众的脑浆笔直冲上天空。

三堡堡主意念方动，才想要往那边去围，眼睛一花，岳翎可又已回到面前，“当当当”

连劈三刀，震得三人手臂发麻。

岳翎点点头，笑道：“还算有点长进！”

双肩一晃，早到铁蛋身边，一扯他胳膊，喝声：“走！”

左足飞起，桑梦资手中双枪已“笃”地钉在大梁之上，弯刀再闪，“铁背龙”杨潜的整条右臂也掉在地上，左手运劲，凌空扯起铁蛋，向厅外冲去。

三堡堡众兀自贾勇想堵住他去路，不料他只向前冲出五尺，身形陡煞，直直拔起，“哗喇喇”一阵石雪瓦雨，早将屋顶撞出一个大洞，一根横梁断落下来，把两名“神鹰堡”众的脑袋打到了肚子里去。

余人这才来得及抬眼望向屋顶上的大洞，一时间都楞在当场，全忘了接下去该如何动作。

只闻一阵衣袂破空之声，流星也似朝堡后射去，居然丝毫未逢拦阻，转瞬就没入了寂寂天籁之中。

棒了不知多久，才听桑半亩叹口气，唱道：“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当不住他不剌剌千里追风骑，你便有千员将，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

秦璜老大不耐，喝道：“好啦好啦，别唱了！讨不讨厌哪？”

转向马必施，狠喷一下鼻气。

“马堡主，你这条计策好妙嘛？”

马必施一直死瞪瞪的瞅著马功，闻言回转过头，笑嘻嘻干咳一声。

“此人武功超群，诡计多端，本就不易擒杀，咱们再徐图良策……”

秦璜冷笑连连。

“你还生得出什么狗屁良策？不过尽领著一群人渣兴风作浪罢了！”

“飞镰堡”众不禁勃然色变。

桑半亩一晃脑袋，悠悠道：“马兄的良策只怕不用在对付岳翎，而用在对付我们吧？”

“神鹰”、“金龙”二堡堡众回想起刚才的种种骗人伎俩，便齐朝“飞镰堡”徒怒目而视。

桑梦资嚷嚷：“姓马的居心叵测，这次大会根本摆明了是要对付江湖同道，那有半分擒杀岳翎之心？”

不仅厅内之人大呼小叫，连那些已出了堡门的各路好汉也仍聚在外面，大声痛斥“飞镰堡”的种种不是，其中反以“万事通”丁昭宁等人骂得最凶：“‘飞镰堡’可把咱们害惨了！岳翎本还不至于对咱们怎么样，如今可结下深仇大恨啦！都是‘飞镰堡’弄的鬼把戏，混蛋王八蛋！骗子！人精！”

马必施今日一会，真是丢脸丢到了家，非但算计全盘落空，更把“飞镳堡”十数年的声誉统统给赔了进去，不由一股逆血直冲顶门，仰天长笑不绝。

“本来嘛，既然杀不死岳翎，无论我再说什么也都是白说！”

脸色一转，却又挂回了和气万分的样态，二堡堡众才在心里暗喊了一声“不妙”，果听他笑嘻嘻的道：“不过各位老兄可没猜错，咱正是要对付你们来著！”

语尾方落，“飞镰四雄”已各自解下腰间弯刀，分别占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原本就布置在大厅四周的百余名中年堡众更迅速散开，排成了合围之势。

马必施笑得愈发和气，活像个牛肉面店的小计。

“各位千不该万不该，既入此门，就只有听我摆布的份儿，今日先把你们一网打尽，剁成碎块，免得日后老在江湖道上和咱们作梗！”

桑半亩哼哼唱道：“气勃勃堵住我喉咙，骨噜噜潮上痰涎沫。气得我死没腾，软瘫做一垛，拘不定精神衣怎脱，四肢沉，寸步难挪……”

秦璜眼中精芒闪动，干笑道：“你若敢如此蛮干，明日江湖必无‘飞镰堡’尺寸立身之地！”

马必施哈哈笑道：“天下人会怎么说，可都是明天的事，你们却连今天都活不过！”

手中铁链弯刀如同巨蟒一般咬向泰璜腰肢。

桑、秦二人见他眼泛疯狂之色，都有点懊悔刚才刺激他过甚，但对方箭已离弦，无法可想，只得齐喝一声：“冲”二人眼见岳翎刚才从容由堡后逸去，料知“飞镰堡”必定后防空虚，当下也弃正门走后路，各自率领本堡人马朝厅后冲突。

马必施弯刀飞砍，刹那间削掉了三名“神鹰堡”徒的天灵盖，血柱激溅，酒得桑半亩满身都是。

桑半亩犹自唱道：“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双枪恍若太阳崩裂，末世流光飞旋逆闪，两个“飞镰堡”徒顿时胸口开花，倒撞出三丈开外。

秦璜手中宝剑更不惫懒，飞梭一般往复刺击，银线过处，织出朵朵红花，红花落处，铺成一条直通厅外的血路。

但“飞镰堡”众岂是易与之辈，百多只飞镰弯刀纵横交叉，呼啸来去，宛若一面铁网，始终将敌人围在里面，马必施和“飞镰四雄”则专捡其中的首要人物，狠狠缠杀。

“醉花娘子”苏玉琪被这片流动寒芒照昏了眼，一个闪失，“伏风太保”令狐超立刻纵刀抢将入来。

秦璜眼看救之不及，刚发一声惨叫，桑家父子四柄金枪却已同时赶到，“叮叮当当”乱响了一阵，不但把弯刀格开，桑梦资更被老子的大力一撞，翻了个跟头，躺在地下兀自咕咕哝哝：“世上就有这等不合理之事，真莫名其妙！”

苏玉琪冲著桑半亩嫣然一笑，道个万福，眼波如钩，简直比满厅弯刀还要令人目眩几分。

桑半亩不禁有点呆了，唔唔唱道：“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得倚香腮，左右偎。

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

忽一眼瞟向她腰际，不由得哈哈一笑，苏玉琪立刻满脸飞红，啐了他一口。

秦璜只当他俩竟公然调情，直气得五官皆抖，喝道：“姓桑的，滚远点！”

飞身一剑，迳劈桑半亩头顶。

桑半亩连忙笑著避开。

“什么节骨眼儿上，还好捻酸？”

翻身两枪，又剌穿了两名敌人，身形陡起，直向厅外杀去，边又唱道：“我打你这□敲材，直著你皮残骨断肉都开……”

苏玉琪暗里伸手在秦璜大腿上捏了一把，斜睨著眼嗔道：“真是个醋□子！”

抖动长剑，拚命冲突。

两堡人马并力杀了半日，好不容易来到堡后空地之上，却听马必施悠悠笑道：“鬼门关可更近了！”

把手一挥，墙头、村后、各房房顶，顿时闪出了数千名弓弩手，密密麻麻的镔铁劲箭，树丛般对准了场上这一小撮人。

二堡堡众不由凉了半截，怔立当场，动弹不得。

桑、秦二人心中想法却都一般：“明明布下了这么多人，为何岳翎刚才竟未受到丝毫拦阻？显然姓马的和他暗中勾搭，想把咱们杀得寸草不留。”

两人迅速互瞟一眼，都希望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脱身之策，怎奈面面相对，俱是一片茫然之色。

但见马必施手臂向下一压，喝道：“放！”

不少堡众已闭目等死，却听另一个声音道：“停！”

敌我双方俱皆一愕，转目望去，只见发话之人竟是“铁面无私”马功。

四周数千名弓弩手全为二十左右，年轻一代的“飞镰堡”徒，当即“啪”地齐将箭头指向地面。

马必施这可笑不出来了，斥道：“你干什么？”

马功连理都不理他，迈动沉稳的步子，走上前来，面色异常肃穆，精眸略一扫视二堡人马，沉声道：“家父年岁已高，难免有点糊涂，谨代表家父向各位致歉！”

马必施怒得面皮发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桑、秦二人则大感意外，又被这年轻人的气势给牢牢震住，楞嘴楞眼的现出奶娃娃般痴呆的神情。

马功微微一笑，又道：“本堡从不做亏心之事，今日一会确属愚蠢可笑，实因本堡之领导阶层已然老朽昏庸之故，但本堡数千名弟兄，多半仍是通晓大义、明理知耻、铁铮铮的好汉，决不至于昧著良心瞎搅。”

一扬首，喝道：“开门！”

把守堡门的堡众，立刻从另一边传来一声整齐的“是”。

马功再朝众人抱了个四方拳。

“各位请吧。简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秦璜回过神来，瞥了瞥马必施，轻笑道：“好个‘铁面无私’，真乃犬父虎子，意外啊意外！”

迳向马功还了一礼，率领堡众绕过大厅，上马出门而去。

桑丰亩也瞅著“公平大侠”，哼笑了几声。

“岁月不饶人，后浪推前浪，该退的时候就乖乖退下来吧，恋栈个什么劲儿？”

桑梦资与“中条七鹰”更杂七杂八的发话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贼又贼得不漂亮，尽让人看笑话！”

嘴上骂得凶，脚下可不怠慢，乱烘烘一齐涌出了堡门。

这两帮人马一走，整座“飞镰堡”立即陷入一片僵硬的沉寂之中。

马必施、“飞镰四雄”以及百余名中年堡众，仍然不可置信的瞪著眼睛；马功和那群年轻堡众则怀著恶意的沉默，静静瞧著自己的长辈。

雪花不知何时又统治了天空，“悉悉嗦嗦”的落在众人头上，更落在众人心上。

只听得桑半亩的声音远远从堡外传来：“呀！俺向著这迥野悲凉，草己添黄，色早迎霜。犬褪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著行装，车运著□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困愁城，我我我携手上河梁……”

拌声渐渐消逝，堡外群豪也早散了。

朔风如刀，在人与人的缝隙之间切来割去，卷起雪花，将每个人都隔离成一座小小的孤岛。

马必施终于吐出口气，慢慢向四周瞥了一转，最后才盯住马功，又和和气气的笑了起来。

“一直都是你在捣鬼，很好啊……”

倏然进身，一掌击向他前胸。

马功毫不闪避，背著手，脸上居然浮起了揶揄的笑容，彷佛早就算准了马必施这一掌必定会及时煞住一般。

“爹，你老了。”

马功微摇一下头，迳自转向堡众吩咐：“半个时辰之后，前厅集合。”

冷冷瞪了“飞镰四雄”一眼，又添上句：“每个人都要到。”

再也不看马必施，踏著沉稳矫健的步伐，“沙沙沙”直朝左首行去，三拐两弯，来至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屋之前，先两快两慢的扣了四下门，方才举步迈入。

屋内也和堡中其他房间一样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之外，别无他物。

马功横过房间，拉开桌子，朝墙上一推，竟现出一道暗门，迎面冲来一片金银宝光，映得他整张脸恍若上了彩釉。

一个沙哑尖躁的声音紧紧传出：“快进来！”

马功应了声“是”，踏入秘室，随手将暗门关上。

只见室内壁嵌琉璃，地铺青玉，顶缀明珠，桌镶螺钿，比皇官还要华丽得多。

闭个弯，进入里间，珠宝光华愈显熠冽，连搁在角落里的马桶都为黄金所铸。

靠北一张龙凤大床，五彩苏绣帐幔低垂，隐约露出一角红缎龙凤大炕褥，一名又瘦又干，头顶童山濯濯、半根毛也不生的家伙正盘腿坐在床上。

马功趋前行了一礼，口道：“娘，大事已成了一半，莫要担心。”

此人竟是马必施之妻，马功之母昔日以美丽名噪江湖的“千面罗刹”何翠。

只听她“嗯”了一声，随又剧烈咳嗽起来。

马功恭恭敬敬的在床前紫檀木椅上坐下，问道：“娘，伤风啦？”

何翠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满布皱纹瘢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没有头发实在讨厌，一到冬天就容易著凉……咳咳，老喽！”

又干嗽了一回，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游出帐来。

“一切都还顺利吧？”

马功点点头道：“虽被两个半路冒出来的笨和尚搅和了一阵，总算未伤大局。”

何翠甚是开心，笑得喉咙直打结。

“老杀才还没被气死呀？命倒真长！”

马功微微一哂。

“人说‘魔佛’岳翎如何诡计多端，精明强悍，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不知大家为什么都这么怕他？”

何翠尖笑道：“姓岳的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那几个老杀才自己不中用，才把姓岳的说成比天还大……”

马功却又道：“但那厮的身手确实高强，依孩儿之见，当今之世，他纵非第一，定数第二。”

讲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眼望地面，迟疑著道：“今日本可射他个万箭攒心，结果却轻易把他放掉，难保他日后不成大患……”

何翠狠狠呸了一口，嗓音愈发尖锐，扎得四壁琉璃“嗡嗡”响。

“功儿，你还搞不清楚？眼下的大患不是岳翎，而是你爹那个老杀才！你想想，老杀才的计策如果成功，他的声望可又会抬高多少倍？等到那时再想去动他，可更难上加难了。”

把嘴一撇，脸上皱纹都跟著斜向一边，暗灰色的瘢疤一块块都突了起来。

“老杀才这许多年来还真有点‘公正平等’之心，决计不会把堡主之位传给你，等他两腿一伸，‘飞镰四雄’中的任何一人登上宝座，那还有咱们娘儿两个的存身之地？”

马功叹口气，又带上了一层忧虑之色。

“孩儿只怕他势力稳固，目前还扳他不倒……”

何翠锐声一笑。

“我叫谁倒，谁就得倒！你只管照著我的话去做。乘他现在威望落入谷底之时，斗垮他简直比斗垮个纸人儿还要容易些。”

眼珠一闪，又道：“虽说咱们‘飞镰堡’的声誉，也会因此次‘人头大会’而受损，但这可不急，慢慢来，凭你的聪明才智，总有一天可以把其余那两个烂堡消灭掉。”

马功又点了点头，站起身子。

“孩子这就去布置，您多歇歇，待会儿我再派人通知您。”

言毕又行一礼，推开暗门而去。

何翠吁出一口长气，又把光头摸了摸，撩起帐子，走下大床，察看了一下门户，一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咕咕哝哝的道：“讨厌东西，真够□扭！”

竟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之声。

却听何翠沙哑的嗓音笑嘻嘻的在床后道：“厌物，你扮这婆娘，当真不作第二人想。”

一条浓眉虎目的漠子边说边从帐后走出，正是“魔佛”岳栩。

又听两人抢道：“这个老大婆当然好扮喽，脑袋也跟我们一样不生毛嘛！”

铁蛋、好哭鬼紧接著把真的何翠由床后拖出，胡乱往铺上一甩，只见她双眼紧闭，显然已昏迷多时。

“厌物”无恶哼道：“你们来扮扮看？光会说大话，讨厌鬼！”

又把自己身上无毛凤凰一样的衣裳乱扯一气。

铁蛋大剌剌的在桌边坐下，掀开一个七宝盒，把里面的零嘴儿往嘴中直塞，边道：“师父，你的本领可真大，三言两语就使得那‘铁面无私’跟他老子作对……”

岳翎双眼神光熠熠，每稍一转，就将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压淡下去，摇了摇头笑道：“他们娘儿两个早就在算计马必施啦，我只打蛇顺棍上而已。”

做个鬼脸，续道：“若非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故意放过我，我根本不敢来哩。”

沉思了一会儿，又叹道：“如今已没有人能够翻倒‘三堡’除了他们自己。”

“好哭鬼”无哀一偏头道：“‘三堡’到底和你有什么仇？”

铁蛋这几个月来抱著这个闷葫芦，早已抱得不耐烦了，连忙瞪起眼睛，直勾勾的瞅著师父。

岳翎拖过把椅子坐下，跷著腿，笑嘻嘻的一瞟他们三个师兄弟。

“你们可知‘飞镰堡’是谁创建的？”

铁蛋、无哀、无恶齐声抢道：“自然是‘公平大侠’马必施喽。”

岳翎笑了笑，道：“天下之人全都以为是他，其实全部错了。‘飞镰堡’本有一个后台大老板”

三小不禁一愕，又齐声抢问：“谁？”

第十三回 冲冠一怒为苍生 私心尽露大火并

岳翎指了指鼻尖。

“就是我。”

不等他们惊讶的嘴巴阖上，又道：“‘神鹰堡’本也有一个幕后大老板，那个人也是我；‘金龙堡’可也一样。这三个堡都是我一手创建的，结果却联合起来追杀我，世事就是这么可笑，你简直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家伙们兀自楞了老半天。

师父的本领远超过他们的想像，使得他们宛若面对一个怪物似的，久久说不出话。

铁蛋咽口唾沫，忽然一拍手道：“刚才他们说你有一木关于‘第四个堡’的书，是不是你想再弄个‘第四堡’与他们对抗？”

岳翎□口气儿，苦笑道：“那是我骗他们的鬼话。休说我今生已无精力再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勾当，更何况，也还未必搞得出比‘三堡’更强的组织……”

铁蛋咯感失望。

“我还以为你真有这么一本书呢……”

又一转眼珠。

“对了，韩不群也说你偷了他一本书，还有一把剑。”

岳翎笑道：“这本书倒是有的，不过那不是韩不群的东西，而是韩不群的老子、我的师父‘白莲’东宗第二代祖师爷韩林儿亲手交给我的镇派之宝。”

无哀、无恶可还不知他和“白莲教”也有关系，不由大惊小敝。

铁蛋得意洋洋的道：“师父从前叫做岳不党，是‘白莲’东宗的副教主哩。”

无恶哼道：“什么党不党，难听死了！”

岳翎有一刹那间，彷佛跌入了回忆里，但眼神一凝，又清醒过来，悠悠的道：“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师父带大，他对我一直很信任，简直跟他的亲生儿子差不多。我十一岁那年，朱元璋那个王八蛋扫平了陈友谅、张士诚，便一心想要除掉旧主，自立为帝，于是他派廖永忠来滁州，名义上是接师父去应天府享福，其实却没安著好心。我师父已知在劫难逃，便把天书神剑都交给了我……”

无恶怪道：“韩不群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不交给他呢？”

岳翎笑了笑，还未说话，铁蛋已先抢道：“韩不群鼠头鼠脑的，心术不正。我要是他老子，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他。”

无哀、无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岳翎又道：“结果不出师父所料，船到瓜步，就被廖永忠派人暗地里凿沉了，师父……

师父是北地人，根本不会水……”

语声似乎有些哽咽，脸上反而笑了起来，虎目闪闪发光。

“朱元璋那个王八蛋！”

重重的说了一句，作为结尾。

“好哭鬼”竟听得泪汪汪，两手在面上乱擦，边道：“我师父的师父，武功一定很高……可惜了……哇……”

铁蛋立刻岔嘴道：“当然高！‘白莲教经’上的功夫，吓！可不比咱们少林寺差多少。”

一句话听得岳翎也楞了半天。

“‘白莲教经’上的功夫？你在说什么？”

铁蛋指著他笑道：“你别装傻！我还晓得那本经是你跟韩不群改的，把‘白莲教’的练功法门全改到了里面去。”

笔作正经的大咳一下。

“听著：‘胜者为圣，败者为魔。人生在世，非圣即魔，若无斗心，永堕魔道’…

…

“岳翎不禁失笑。”

这句经文的确是我那时候写的，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得很。

“铁蛋老气横秋的道：“当然当然，师父若还执著魔佛之分，如今又怎会号作‘魔佛’？”

岳翎不知他在“白莲”圆屋中的遭遇，终究不明白他颠三倒四的话语，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道：“‘白莲教’一向无武术可言，历代门人都只会一些普通的把式而已。但师父蹩脚，徒弟可不一定蹩脚。”

忽然哈哈大笑，一摸铁蛋脑袋。

“刚才在堡外那一掌的滋味如何？小家伙，凌厉得紧哪！”

铁蛋楞了一楞，总算恍然大悟。

“那个卖面子的就是你嘛！为什么不早说清楚？”

岳翎笑道：“说清楚了，你还装得像吗？”

铁蛋不满的唧咕道：“哦，你只怕我装不像，就不怕我把命送了？”

岳翎道：“那倒不会，你是最适当的探路先锋……”

无恶点头道：“笨鸟先飞，自古皆然，甘蔗都是从不甜的一头开始吃起。”

铁蛋才想骂人，岳翎又道：“我事先把你的身世传扬开去，‘三堡’纵然嚣张跋扈，也不敢轻易动你……”

铁蛋惊得跳起老高，想及“三堡”对自己恭谨的态度，愈发奇怪，急急问道：“我有什么身世？”

岳翎笑而不答，无恶又抢道：“你爹是鸡蛋，你娘是鸭蛋……”

铁蛋顺手刷了他一个大巴掌，苦苦追问，岳翎耸耸肩膀，道：“其实我也只是乱猜的，你自己去问彭和尚好啦。”

话锋一转。

“你可晓得，为何你最近几个月来功力一进再进？”

铁蛋一直被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贱骨头神功”，弄得既感奇怪，又隐约有点恐惧，忙道：“我最近一被人打，功力就增强几分，有人说这是什么‘七毒门’的‘吸功大法’，又有人说这是咱们少林寺的‘如来神功’，还有人说我是彭和尚的徒弟……”

岳翎笑道：“且先别管这许多名目。老实说，我并不清楚你身怀什么功夫，我只知道你们这几个潜力虽厚，但自小在寺里依赖长老惯了，个个懒散成性，自然长进得慢。铁蛋这几个月只身在外闯荡，碰到问题非得自己解决不可，如今这一身功夫都是被逼出来的。人嘛，本来就是贱骨头，称之为‘贱骨头神功’倒也恰当得很。”

铁蛋可乐了，想到自己刚才独斗当世三大高手时的骠悍劲儿，连自己都止不住心惊，抬鼻抬眼的瞅了瞅两个师兄，笑道：“当初叫你们溜出寺来，一个个都跟乌龟一样，现在可后悔了吧？”

无恶呸道：“后悔个大屁！咱们天天在寺里享福有什么不好？青菜、豆腐、大萝卜……”

铁蛋笑得打跌，历历叙说“灵芝草”、“人参汤”的滋味，惹得他俩一个吐口水、一个掉眼泪。

铁蛋偏头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人尊敬你、崇拜你，却又有那么多人恨你、怕你？”

岳翎淡淡一笑。

“人家为何抬举我，倒没什么好提的，我也记不了这许多。但人生一世，如果竟没被半个人恨过，此人必为乡愿无疑。”

铁蛋望了望师父，犹豫著道：“那个‘九尾狐狸’说你杀了她不满三岁的儿子……”

无哀、无恶立刻齐声喝阻：“师父怎么可能干下这种事？人家乱讲，你也乱听？”

不料岳翎的眼神竟倏然黯淡下来，一握手道：“我的确杀过不满三岁的孩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小家伙们又楞住了，瞪著对面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庞，彷佛瞪著个陌生人似的。

雪花轻轻飘落屋顶，发出几乎觉察不出的声响，室内一片寂静。

岳翎盯著一座架在角落里的屏风，眼神却似已穿过屏风，看见了十余年前的往事：“自从师父把天书神剑交给我之后，韩不群就一直对我很不谅解。那时我还懵懵懂懂的，跟铁蛋差不多，并未把这两件东西当成命根子，他若真个开口向我要，我绝无拒绝之理，但他这个人……唉，城府实在大深了点，疑心病又重，什么事都不明著来，我又那会知道他的心思？

后来我们纠合了一群东宗旧属，在山东另起炉灶，我一心只想有番大作为，重振‘白莲教’的声威，他却不断的排挤我，想要那两件东西，偏又不肯明说，搞得我一头雾水，不知那里得罪了他。他的企图又不大，彷佛仅只安于有块地盘、充个龙头也就够了。我三十三岁那年，终于灰了心，更和他闹翻了脸，一气之下，便离开‘白莲’总坛，满想自己闯出片天地，但另一方面，却又不停的怀疑，再弄出这么一个江湖帮会或秘密教派，成天争地盘、闹意气，到底有何意义……”

铁蛋不禁心忖：“师父的想头比我复杂多了，我才不会这么夹夹缠缠的，多累呀！”

另外两个却彷佛看见师父孤剑单骑，浪迹天涯，一派燕趟游侠模样，不禁大为向往。

又听岳翎续道：“我就这样一路想，一路走，不觉竟走到了山西境内。那年朝廷正大张旗鼓，军出塞外，追逐蒙古人，兵祸、天灾，再加上徵粮徵饷，简直弄得山西全境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一日之间在路边看见几十具尸体，竟变成了最平常不过的事。”

“我身上虽带了些银子，却买不到东西吃，散给那些□民，自也毫无用处。我走到辽州，就再也走不下去，半点可吃的东西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的望著兵老爷把一车一车的干粮运往前线，去对付那些已对咱们构不成威胁的鞑子。我在辽州城内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决定翌日就打回头。那晚信步走到城外，只见路旁有座破庙，里面传出一些非常非常细微的呻吟。我觉得奇怪，走过去一看，整个头皮顿时发起麻来……”

岳翎茫然扫视了三个徒弟一眼，又盯回到屏风之上，但铁蛋却在他那双全然空洞的眸子里，寻著了一丝狞恶怖栗，不由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

只闻岳翎又道：“那座小庙里居然塞满了小子，大概全都在十岁以下，一个个又冷又饿，只剩下一口气儿，有的已经不会动了，有些甚至已经腐烂了，还有些缺手缺脚的，我察看了一下他们的伤口，竟是被刀砍的。我问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孩子，到底是谁干的，他说是他们的父母干的。他们的父母故意把他们弄成残废，再叫他们去向过路客讨饭，这样讨得比较多些，但到后来，根本什么东西都讨不到了，就把他们丢在这里，随任他们慢慢死去。那个孩子还说：‘我们还算好的呢，有些都已经被吃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满高兴似的……”

三个小家伙愈听愈觉得胃里不舒服。铁蛋念及自己成天想吃想喝，刚才还在拚命吹嘘“人参”、“灵芝”的美味，不由大感惭愧。岳翎顿了顿，续道：“我坐在那个庙前，坐了很久，生平第一次发觉自己其实是个完全没有用的废物。从前我镇日以武功骄人，打败了几个地痞无赖，就止不住沾沾自喜，以为天下就数我最厉害，然而现在我却只能像个白痴一样的坐在这里，想不出一丝丝儿的计较来帮助他们。这些孩子，明天，后天，顶多大后天，就将在饥寒交迫中受尽煎熬，慢慢死去。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人间，难道就是为了吃上这许多苦头？”

岳翎彷佛想要问谁，但屋内任谁也答不出来，只有从天而降，冰冷冷的雪花“悉悉嗦嗦”的回答他。

岳翎的瞳孔逐渐放大，语音透出冰一般的寒意：“我终于走进庙里，挑了一个顶顶虚弱的孩子，把他抱到庙后。那孩子睁开眼来看我，眼珠子根本都已经浊掉了。他也不问我想干什么，就那么一直看著我。我把他放在庙后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上，然后把身子一跳，跳到一棵大树顶上。那孩子的眼晴亮起来啦，虽然没有力气笑，但仍看得出来他高兴得要命。我又跳下地面，问他：‘这样好不好玩？’他一个劲儿的点头。我又说：‘你想不想学？学会了之后，你就可以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再也用不著吃苦了。’那孩子又点头，问我说：‘那我可不可以回家？’我说当然可以，叫他把眼睛闭起来，用心想那个最想去的地方，然后我伸出手在他脑门上一按，那孩子就死了。”

无哀只觉胃底冲上一股东西，连忙憋著喉管咽下，眼泪却止不住扑簌簌直流。

岳翎的语声愈发平静：“我把那些孩子一个个的抱到小庙后面，一个个的杀了。我什么都不想，只不停的拍著他们的脑门，好像在拍战鼓一样。杀了一个，就往树丛里一塞，再去找另外一个，最后只留下了四个比较有希望救得活的，想把他们带到有东西吃的地方去。但那时天已亮了，附近的村人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拿著锄头、木棍赶来，把小庙团团围住，骂我是凶手，要我偿命。他们疯子一样的逼过来，乱打一通，我不愿跟他们动手，只好一溜烟的走了，四个孩子也没来得及带……”

铁蛋咬牙叫道：“你怎么不把这些大人也杀了？他们自己把孩子丢在那里不管，反还要怪你？”

岳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续道：“我放开脚，一直跑，那时我真庆幸自己练有一身武功，可以又快又远的跑掉。我跑了三天三夜，直跑到许州才停下。我找了家妓院，喝得大醉，又叫来了六个婊子，每一个都他奶奶的压了十几次。后来我想吐，就推开一扇窗子往下吐，那时已经夜深了，但大街上仍然灯火辉煌，一大堆人在那里笑嘻嘻的走来走去，买东西、吃东西、跟婊子调情。我想：‘好哇，我又回到人的世界里来了！我再也不要到那种鬼地方去了！’我躺下来睡觉，可怎么也睡不著，我又爬起来推开窗子往下看那些人，那些跟蚂蚁一样满街爬动的人。”

“我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是不是必须跟蚂蚁一样过活？一旦有变乱降在身上，就只好闷声不吭的死掉？我又想那姓朱的在搞什么？不必要的仗不停打，老百姓饿死了却连管都不管。那个安安稳稳坐在皇帝卖座上的猪，如果能够多有点魄力、多有点干劲，总可以多救活一些人吧？我忽然想通了，这不只是那姓朱的有问题，而是整个的典章制度都有问题。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再也不想组织什么江湖帮会，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寻出一个最适合人类生活的方式，能够让每一个人都活得好好的。”

岳翎的眼光慢慢收了回来，慈祥的看著三个徒弟。铁蛋忽然觉得师父已不再是以前所熟悉的那个师父，而是某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无法企及的东西。师父的躯壳在他眼中慢慢胀大，胀大到整个房间似乎都容纳不下。

岳翎又道：“因为我出身‘白莲教’，一趟山西回来以后，江湖上的声誉也坏透了，而且我既不喜欢在大堆人面前罗哩叭嗦的说些蠢话，更不爱做一大堆蠢仪式；所以我只得找人坐在台前，自己隐身幕后。我先创立‘神鹰堡’，不出一年就发现缺点仍多，于是我又建立‘飞镰堡’，不料改掉了这些缺点，却又引出了另外的缺点，使得我只好再创设‘金龙堡’。结果就是你们现在所看见的情形，三个堡联手追杀我，生怕我再弄出第四个堡来把他们消灭掉。最可笑的还不在这里，最可笑的是我最后弄出来的‘金龙堡’居然跟朱家班一模一样！我走了一转，却又走回到原地踏步。后来我才发现人类的历史根本是一个循环，任凭你再神通广大，也逃不出这个圈圈。终极的□结不在别处，其实就在人类自己的身上，人有佛性，也有魔性，不能同时包容这两者的典章制度必归失败。人间如有一魔，天下不得太平，人间如有一佛，天下同样不得太平。”

摇了摇头，道：“看样子，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铁蛋终于明白师父遁入空门，并非为了逃避三堡的追杀，而是真正灰了心。

他不由一拍巴掌，嚷嚷：“咱们就弄个第四堡结他们看看！”

岳翎哈哈一笑。

“什么第四堡，‘大汉堡’？”

伸个懒腰，直腿站起，苦笑道：“这十八年和尚当得真舒服，若非那些王八蛋逼著我不放，我还真不想出来哩。”

铁蛋见他要走，发急道：“可别再一个人溜啦。”

岳翎笑道：“我要干的事还很多，真正可怕的对手直到现在还没露面……”

三小不由一楞。

“除了三堡堡主，还有什么人更可怕？”

岳翎道：“那三个家伙从前是我手中的棋子，现在却又成了人家手下的傀儡。”

边说边拉开暗室秘门。

“你们先守在这儿观看事态的发展，一个月后北京城里见。”

又朝无恶一抬下巴。

“别忘了那些字据。”

举步行将出去。

铁蛋急叫：“我那个徒弟左雷呢？”

岳翎应道：“你放心，我留著他还有用处。”

最后一个字出口，似已在数丈开外。

铁蛋皱眉道：“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令师父如此忌惮？”

无哀把脸一挤，活像个遭了风灾的大苦瓜。

“外面的人都好可怕，咱们还是回寺里去算了……”

回想起刚才被众人围殴的情景，愈发泪眼滂沱。

忽听一人在土屋门外恭声道：“夫人，少爷有请。”

无恶忙整了整衣裳，启开一只搁放在隐秘之处的大箱子，取出一叠纸头，揣入怀中，低骂声：“成天尽吧这种讨厌勾当，真不晓得活著有什么意思？”

吐口口水，一步一歪的扭出秘室，阖上暗门，这才拉开外间土屋的木门，跟随那堡徒而去。

铁蛋一扯无哀。

“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的出了秘室，站在土屋窗口向外偷窥，只见一群群“飞镰堡”徒正由各方涌向大厅，原本平板呆滞的脸上，竟都挂著兴奋异常的样相。

“斗垮那几个王八崽子！”

激亢的语声汇成一股巨浪，直朝大厅滚滚卷去。

铁蛋、无哀等到人群快过完了，才偷偷溜出土屋，逮住两个缀在最后的堡徒，揉烂泥一般的把他们弄瘫在地，匆匆换穿上衣帽，低头追上前面人众，走入大厅。

但见厅内一片灰海，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人头浮动，马功高高突起在上，奋拳戟臂，口沫横飞，说得甚是愤慨：“咱们‘飞镰堡’纵横江湖十余年，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大家眼睛雪亮，必定知晓问题出在何处，不用我再多说！”

成千上万只嘴巴立刻乱糟糟的轰响起来：“都是马必施那个笨蛋！把咱们的脸都丢光了。叫他滚下堡主之位，换个有办法的当当！”

铁蛋从人缝之间望去，只见马必施和“飞镰四雄”正垂头丧气的站在“公正平等”的匾额之下，恍若几只待宰的羔羊。

一干中年堡众虽仍团团把堡主围在中间，但一个个眼神闪烁，显然已有些举棋不定。

铁蛋暗道：“当初马必施追杀师父之时，有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一方面暗感震栗，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兴味盎然，不知这些人争来咬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听马功更激亢的叫道：“虽说此人是我亲生父亲，但为了‘飞镰堡’的声誉和前途，我实在无法隐忍不言，总要想个计较出来才是。”

上万堡众又哄然附和：“好个‘铁面无私’，这才是咱们‘飞镰堡’的第一条好汉！老的滚蛋，小的上台！”

铁蛋、无哀正被吵得头昏，忽见左首人丛纷纷侧身让路，一队年轻堡徒抱著无数金银器皿、皮袍绸缎走到马功站立的桌子前面。

马功眼神一凝，惊讶万分。

“这些都是从‘四雄’房里搜出来的？”

那队堡徒齐声应“是”，边将手中物事举得老高，好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边道：“好东西还多著呢，都藏在床底下、地窖里，等下大家自己前去看看，包管你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当下群情哗然。

“咱们一年到头苦哈哈的，只有一件单衣，这几个王八崽子却把好东西藏起来自己用？”

争相围挤上前，若非忌惮“四雄”身手，早已拳脚相加。

原本环绕四周的中年堡众也面露不豫之色，渐渐往旁散开，杂进了年轻堡徒之中。

“伏风太保”令狐超面容痉挛了一阵，忽然大声道：“咱们当年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多比你们享受一些，又有什么不应该？”

大夥儿不由暴怒如狂，指著厅上匾额嚷嚷：“本堡的堡训是什么？你们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今日非给大家一个交代不可！”

“困火太保”尉迟绝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吼道：“当年咱们拚命沙场、血战天下群雄、冒死创立本堡之时，你们这些东西却都在那里？如今有什么资格在咱们面前大呼小叫？”

只见他神情怖厉，威猛难当，竟稍稍遏住了众人奋激之情。

马功嗔目喝道：“你们恃功而骄，倚老卖老，须知本堡创立之宗旨，最容不得你们这种人！”

“覆海太保”东方厉冷笑道：“那倒要请间马少爷，本堡可容得下目无尊长，谋逆篡位的野心狼子？”

马功仰天长笑不绝。

“本堡非任何人之私产，乃为大家所共有。有谁想要阴谋出卖本堡，我第一个就把他揪出来！”

马必施浑身抖个不住，指著他喝道：“你倒是说说看，谁要出卖本堡？”

马功才一张嘴，已听一个尖得异乎寻常的声音叫道：“就是你！”

众人转目望见发话者竟是“千面罗刹”何翠，愈发起哄不已。

无恶本不会伪装何翠的声音，便只得吊高嗓门乱嚷一气，却好“飞镰堡”上上下下都知这婆娘平日就有点疯疯癫癫，早已见怪不怪，就算她发出猪哼鸟啼，也不会觉得意外，何况众人正值情绪激动之际，竟没半个人能听出来。

无恶抢上两步，将怀中那叠纸头取出，一古脑儿全塞进了马功手里，边又叽叽喳喳的乱嚷：“大家平时辛辛苦苦栽种出来的谷物粮食，全被这几个老杀才偷偷贱价卖给‘神鹰堡’啦，这些字据就是铁证，难怪大家终年不得温饱！”

马必施面色惨灰，喝了声：“你这贱人！”

手掌一举，欲待朝他击去，终究有所顾虑，掌至中途便硬生生的收了回来，无恶却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捂胸，倒在地下乱翻乱滚。

铁蛋、无哀忙紧紧咬住下唇，以免笑出声来。

厅内堡众见马必施如此霸道，汹涌的心绪更加达到佛点，一面向前冲撞，一面大声呼喝：“老混蛋，还给大夥儿一个公道！”

马必施脸色变了又变，撕裂什么东西似的炸笑一声。

“好！个‘飞镰堡’！个‘公正平等’！怨不得谁，只怨老夫作茧自缚！”

眼芒灼烧，从上万堡众面上劈过，竟使得一大半人不由自主的垂下头去。

铁蛋心头却也不禁一跳，居然觉得他这一刹那间的眼神，像极了师父岳翎。

一名年轻堡徒三步两步抢到尉迟绝身边，伸手一扯，“嘶”地将尉迟绝胸前衣服扯破，露出里面的狐皮小袄。

“大家看！这就是用咱们的劳力向‘神鹰堡’换来的贵重物事！”

尉迟绝性格暴烈，早被怒火冲昏了脑袋，那管三七二十一，猛然一掌拍上那年轻堡众的顶门，五指戳破头骨，深深剜入脑浆之中。

那人闷嚎一声，却不就死，身躯兀自挺立，两眼骨碌碌的打转。

余人见状，纷纷掣出兵刃，一干中年堡徒更全部返转身子，杂入了人丛之中，只剩马必施和“飞镰四雄”孤零零的困在人体堆就的山海中央。

尉迟绝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怪吼，手掌一扭，将那人头颅裂碎成五、六块，一面将沾著脑浆的左手五指伸入嘴中吸吮，一面取下飞镰弯刀，“哗喇喇”的一抖。

“还有没有人想让我尝尝滋味？”

“伏风大保”令狐超、“覆海太保”东方厉、“骑电”独孤霸同时放声大笑。

“老马！当初若算到有这么一天，咱哥儿们不如一齐出家当和尚！”

马必施精眸闪动，双眉一展，一股豪迈之气直涌上脸。

“咱哥儿们几个虽比不上桃园三结义，但好歹总落了个同日死，痛快！”

嘬唇忽哨一声，五人立刻背靠著背，联结成一个紧密坚固的刀球。

马功嘿然冷笑。

“还想作困兽之斗？未免大小觎了大夥儿的力量。”

无恶更尖声大叫：“杀掉他们！把他们的三魂六魄都剁成碎块！”

原本心中还明白自己如此叫嚷，全为了煽动众人情绪，但叫到后来，竟尔血脉贲张，口吐白沫，彷佛那五人真是自己的死仇一般。

上万堡众被这一连串骚动搅得心神全失，一个个如同疯子一般，赤红双目，没命冲杀而上。

“飞镰四雄”眼见这黑压压人浪的威势，不禁都变了脸色，马必施震声喝道：“这盘散沙若没了我们，还算得了什么？今日且让他们回忆一下咱们当年的手段！”

五柄弯刀同时飞出，恍若云层中斩下五道闪电，立刻激起了无数条血柱。

“这五人并肩作战十余年之久，自然默契十足，配合纯熟，其中两人尽量放长铁链，卷杀意图冲进内围的敌人，另外三人则手持刀柄，将左近堡徒当成空心菜一般的连根砍除。然而人浪一波连著一波，根本不管同伴在刀风之下成排偃倒，照旧拚命向前，刹那间就把马必施等五人联成的圈圈逼小了许多。铁蛋、无哀也杂在人堆中乱搞，他俩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虽明知与自己无关，仍止不住手脚发软，心忖：“纵教天下十大高手联合起来，恐怕也非被碾成碎片不可！”

但见马必施和“飞镰四雄”的五柄弯刀愈显凌厉，每闪动一下，就有三、四其躯壳血肉支离的仆倒在地，但怎当上万名曾受他们亲自调教过的堡徒蚁聚而至，也不得不节节后退。

马功高高立在桌上，见他们投东，手便指东，见他们朝西，手又指西，招呼外围堡众截堵他们的去路，始终不让他们有接近厅门的机会。

令狐超镰刀飞荡，好似平地刮起一阵龙卷风，身躯随刀势而起，硬把屋顶撞开一个大洞，却闻厅外四周齐地响起一阵暴雨也似的弓弦急弹之声，紧接著万缕破空金风，恍若众鬼同笑，马必施才一皱眉，己听令狐超闷哼一声，直直落下地面，左右肩头各插了一支羽箭。

马功冷笑道：“不要命的，只管往外冲！”

令狐超嘴角微撇，双臂一振，深深扎在肉中的羽箭竟然弹跳起来，剌入两名正想由后偷袭的堡徒面门。

马必施眼见外头去不得，只好率领众人左冲右突，却只觉敌人愈杀愈多，根本寻不著丝毫缝隙，反而渐被逼入一处死角。

五人立即改变阵势，背倚墙壁，五柄弯刀也转换成三长两短，虽是负隅顽抗，攻势却更见猛锐，脚前尸体霎眼就堆了一大圈。

东方厉心知在劫难逃，长笑一声。

“老马，当年咱们并肩恶战数百场，所向披靡，今日只怕没有那般好运气了！”

弯刀横扫，斩往一名敌人腰间。

不料那年轻堡徒竟不闪避，撇下兵刀，双手猛然揪住铁链。

东方厉一抖手腕，把他拦腰切作两截，但那堡徒纵死也不肯放手，东方厉振臂一甩，将他上半截尸身整个甩了起来，却仍甩之不脱，四名堡徒立刻飞身扑上，牢牢抓住那尸身向后狠扯，将铁链拉得笔直，弯刀自然也失去了作用。

身周堡徒当下一涌而上，器械齐加。

东方厉赶紧摔掉铁链弯刀，两只肉掌左扭右拿，提住两个家伙的衣领，脑对脑一碰，撞得透死，再将尸体当成兵器抡向周围敌人，但见寒芒乱闪，所有兵刀都朝尸身招呼，转瞬就把那两具尸身剁得只剩下两小片残骸。

一名十七、八岁的堡徒赤红双眼，狂吼连连，弹丸般和身扑上，抱住东方厉腰肢，狠命一口□进他小肮。

东方厉剧痛之下，手脚稍一迟缓，另两名年龄更小的堡徒立刻乘隙拖住他胳膊，正中一名堡徒弯刀斜劈，已深深砍入他胸口。

东方厉两颗眼珠暴出眼眶，飞起一脚，把对面那人的肋骨全数踢断，双臂猛抬，将挂在胳膊上的两个家伙掷撞得脑浆迸流，待要转身，另两名堡徒却已跳骑上他后背，两柄弯刀一左一右割入他颈项。

东方厉举起双手，似乎想要扶住自己的头，然而头却已经掉了下来，双手兀自空扶了一阵，方才随著身躯仆跌之势颓然垂下，纵横江湖十余年的“覆海太保”就此化作一团僵硬的死肉。

尉迟绝惨啸不绝，恶鬼般扑至，刀掌狂舞，将那一圈堡众杀得血肉模糊，稍稍遏止了余人进势。

马功双手齐挥，厉喝道：“已经干掉了一个，大夥儿再努力！”

无恶此时更已快变成了疯子，不断尖叫：“杀得好！再杀再杀！剩四个，统统杀光，连根肠子都别留！”

上万堡众便也著了魔似的反覆喊“杀”，拚命向前。

马必施忙叫：“收长持短！”

四人一齐撤回铁链，手持刀柄，背不离墙，将那死角固守得水泄不入。

“飞镰堡”除掉马氏父子、“飞镰五雄”之外，手段高强的并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平日忙著挑粪种菜，只粗通一些寻常把式，今日碰上这等阵仗，自然仅有一死而已。

但他们却丝毫不惧，一个才倒下去，另一个立刻又补上来，只见马必施等人脚前尸体愈堆愈高，竟变成了一座小丘，倒颇强固了防守一方的地势。

成群堡徒蚂蚁一般攀上，立被弯刀截腿洞腹，化为小丘上的另一块败土。

尉迟绝桀桀大笑。

“再来再来，我就不信杀不光你们这些狗崽子！”

独孤霸也早杀红了眼，吼道：“这些东西全不知当初‘飞镰堡’是怎样被咱们拚死命杀出来的，今日却叫他们看看‘飞镰堡’怎样毁在咱们手里！”

两人互使一下眼色，双双从角落中抢出，弯刀锭开朵朵血花，人体如秋叶一般片片飘落。

马功忙指东喝西，召唤堡众围堵，不料二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彷佛想要接近厅门，待得四大股堡众集结过来，却霍然转身扑向中央马功所在之处，两柄弯刀一上一中，势若矫龙。

马功双肩只一晃，早闪过独孤霸中路一击，腰间弯刀宛如流星乍飞，正撞在尉迟绝的刀刃上。

马必施哈哈大笑。

“真是我的好儿子！”

撮唇尖啸，与令狐超双骑并出，齐朝马功扑去。

马功身在空中，一挥右手，外围堡众本瞧不见敌人身在何处，一得此号令，赶紧向中央聚拢。

马必施、令狐超二人却倏地划出两道弧形，斩过人龙中段，带响一片哀嚎。

独孤霸一击不中，身子早已掠出五、六丈，银蛇轮转，咬翻了十几个堡徒，边怪笑道：

“楚霸王一十八骑杀得汉军血流成河……”

尉迟绝上下飞砍，立刻接道：“赵子龙七进七出，咱们可不能被他比下去了。”

四人恍若四根攻城铁槌，将那人肉联成的长墙撞得血浆乱飞。

无恶急得又跳又叫：“看住厅门！其余的都别管！不要让他们跑了！”

不防独孤霸抽冷子冲开一条血路，从旁杀至。

“先宰了你这个婆娘再说！”

无恶惊悸之余，仍没忘记万万不可泄了底儿，便不用少林功夫抵挡，使出老太婆满地打滚的看家本领，就地闪躲开去。

独孤霸却不放松，反刀剖杀了四名欺近身边的堡徒，又一刀朝无恶头顶劈下，眼看就要将这罪魁祸首刈成两片，却忽觉一股巨力滚至，劲道之强，简直远远超乎他的想像，再顾不得追杀无恶，身躯陡旋，只见一名帽子压得低低的圆胖堡徒杂在人丛之中，闷声不吭的举掌拍来，罡风卷处，如火灼电炙，竟是少林一家路数。

独孤霸蓦然心惊，好不容易看清藏在帽子底下的面容，却连半个字都来不及吐出，仰面跌在三丈开外的一群堡徒头顶，待要挣扎，十数柄弯刀已同时落在他身上。

铁蛋没想到自己出手一击的结果竟是如此，心下大感歉疚，暗忖：“这‘骑电太保’也是一条好汉，不想死得这般莫名其妙。”

不禁直在心中大唱“往生神咒”，超度他来世再为好汉一条。

这一下事出突然，使得大家根本看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全都以为“千面罗刹”宝刀未老，不由士气大振，自动分成几头巨浪，猛袭仅余的三名敌人。

马必施眼见又坏了一个弟兄，心神大恸，暴吼一声：“老子拚光了你们这些王八蛋！”

纵刀直往人多处杀去。

令狐超急喊：“使不得！”

飞身抓住他臂膊，死拖活拉的回到刚才堆下的尸山之后，尉迟绝也奋力杀回，三柄弯刀叉联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马必施眼神如兽，狂吼道：“有种的来呀？当初老子是怎么教你们的？统统使出来！我的好徒弟？我的好徒孙！”

喊一句杀一个，正杀得不亦乐乎，却忽见堡众纷纷向后退去，紧接著轰然一响，火光迸现，熊熊烈焰恶魔也似直朝死角扑卷而来。

马必施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白痴般喃喃道：“他竟敢烧掉这座大厅？咦，他真的烧了这座大厅！”

本咕哝哝的说之不休，大梁上“公正平等”的匾额已笔直掉入火中，只“劈啪”了两响，就化为一堆灰烬。

马必施兀自怔呆了老半天，忽然一捶胸口，大笑出声。

“他烧了！他烧了！炳哈！他把‘公正平等’烧了！”

手舞足蹈，乱跳乱蹦。

只听马功冰冷的语声穿过火焰，贯入三人耳里：“‘飞镰堡’从今而后将是另一番气象，老旧、污脏、罪愆，都已被这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大伙儿重新开始，创造一块永远洁净的新天地！”

上万堡众立刻齐声呐减：“‘飞镰堡’千秋万世，永垂不朽！马堡主万岁万万岁！”

铁蛋暗自一楞。

“喊得倒挺顺口，这个‘马堡主’到底是那个马堡主？这个又能比那个好得了多少？”

那些人却似全没想到这些，只拉开喉咙拚命叫嚷，彷佛仅只这样叫，就能叫出一片洁净的新天地一般。

激昂无比的吆喝催动火舌，沿著屋顶、墙壁狠狠延烧至马必施等三人固守的角落。

尉迟绝俯身抓起一具尸体的双脚，用力一扯，拉成两片，呼地抛进火里，血液如雨般洒下，发出一串“不不滋滋”的声音。

令狐超笑道：“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也依样画葫芦，不停的把尸身内的血液浇入烈焰之中。

火光在他俩溅满血浆的脸庞上明灭吞吐，恍若地狱恶鬼现了形，马必施却仍在那儿疯疯癫癫的跳来跳去，嚷嚷：“他烧了！他烧了！烧烧烧……”

尉迟绝喝道：“老马，清醒点！”

一语未毕，地裂似的巨响已发自背后，一根大树粗细的木梃破墙而入，正撞上他背脊，他整个人立刻不由自主的向前飞入大火之中，只来得及喊了声“老马”，便已化作焦炭。

马必施拍手大笑：“你也被烧了？烧得好哇……”

令狐超左掌猛挥，把木梃撞出的墙洞又加宽了许多，弯刀反手飞射出去，将那群暗施偷袭的堡徒杀得精光。

马必施兀自指著火焰又喊又笑：“再烧再烧！看你烧不烧得完……”

一步一步竟似要走入火中。

令狐超起手给了他一个大巴掌，喝道：“老马，振作点，咱们一齐杀出去！”

马必施楞著眼睛，直劲摇头。

“外面去不得！外面去不得！”

火焰腾腾卷来，浓烟更先一步当头罩下，活像一面噬人的网。

令狐超突然摔掉弯刀，伸开双手，抱住马必施的身子，从墙洞中穿了出去。

但闻马功大喝一声：“放！”

千万只羽前密密扎扎直朝二人攒聚而来。

令狐起纵声狂啸，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马必施，全力跃上天空，只见点点血雨迎风洒落，“伏风大保”刹那间已变成了一只刺□，但他去势却仍然不歇，奋臂运劲，把马必施朝堡墙外面抛去，边嘶声喝道：“老马，将来替咱们报仇……”

又一阵箭蝗狠狠啮上他身子，使得他的躯壳在空中拗扭出一个怪异的形状；筋肉拉扯的面容，恰正对著天边血红色的夕阳。

马必施神智忽然清醒过来，有一瞬间似乎想要回身拚命，终究猛一咬牙，顺著令狐超一抛之势，划出几折弧度极大的曲线，避开了数百只对准他射来的劲箭，只两三闪，就已失去了踪影。

马功脸色顿时呈现一片灰败，嘴上却道：“让他去吧，他好歹为本堡出过不少力……”

又恨恨然朝马必施逸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头吩咐堡众救火。

铁蛋，无哀趁乱脱出人丛，偷偷溜回何翠所住的秘室，等不一会儿，无恶也匆匆忙忙的走入房内，兀自踏著一歪一扭的步子，把衣服一脱、面具一扯，急道：“走吧走吧！”

但听床上何翠哼了一声，翻了个转儿，把三个小家伙吓了一跳。

无恶低声道：“迷药的药力已快过了，老太婆随时都可能会醒过来……”

三人蹑手蹑脚，才想走出秘室，却闻一阵急促的步伐直响进外间土屋。

三人无路可走，只好掀起帐幔，一骨碌钻入床下，刚刚藏好身子，就听马功在秘室门外道：“娘，你回来了吧？”

无恶急得抓耳挠腮。

“要糟要糟，马脚已经露出了一半了！”

却闻何翠又翻了个身，居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道：“是功儿吗？”

马功应了声“是”，紧接著就见外间暗门一开，马功的双脚匆匆迈入秘室。

铁蛋暗忖：“这下好了，娘儿两个一对证，不把所有的把戏都揭穿才怪。”

又听何翠推开被褥，哼哼唉唉的坐起身子，大著舌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马功楞了一下。

“娘刚从大厅回来就睡著了呀？看样子大约病得不轻……”

何翠唔唔著道：“病？我那有生病？只是头昏得很……”

干咳几声，两只小脚，垂下床沿，套上绣花鞋儿，颠颠蹭蹭的走到茶几旁边倒茶喝。

马功急声道：“娘，正主儿跑了，以后可难办了！”

何翠咕噜咕噜只顾灌茶，边自漫应：“那个正主儿跑了？岳翎哪？咱们不是老早就想故意让他跑掉的吗？”

铁蛋似乎看见马功的膝盖陡地僵硬起来，顿了顿，方道：“我说的是爹！”

喉头如同被冰块卡住一般，腔调猝然降低了许多。

何翠那里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儿？

“啪”地一响，大概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咋唬道：“一场迷糊觉把正事儿都搞忘了！

快快快，快去布置，你还呆在这里干啥？”

铁蛋这回明确看见马功的双腿开始微微抖动，冷笑著道：“娘，还要布置什么？这次又想斗垮谁呀？”

只见何翠的两只小脚狠命跺将开来。

“功儿，你今天是怎么搞的？咱们计划了好久的事情，你到底做了没有？”

马功左脚向前跨出一步，一连串笑声使得床下三小宛若跌入了冰窖之中。

“娘，难道你刚才都没看见吗？”

何翠怔道：“看见什么？你在说些什么？你疯了是不是？我一直都在这里睡觉，你又不是不晓得……前面到底怎么样了？‘人头大会’结束了没有？岳翎呢？你爹呢？唉，你这个孩子，急死人了……”

但闻马功枭鸟也似大笑出声。

“娘，你可真厉害！你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勾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对不对？到时候，你又要用这个理由来斗垮我，对不对？娘，孩儿今天见识了，姜还是老的辣！不过你这次却笨了点，刚才在大厅上，大家分明看见你在那儿大吼大嚷，现在你却怎能赖得掉？”

何翠又一怔，跌足道：“你们又中了岳翎那狗贼的好计！唉，功儿，没想到你看似聪明，其实糊涂……”

马功的膝盖又僵直了一会儿，沉默半晌，忽地森森笑道：“不，娘，我不糊涂，我马上就要接掌‘飞镰堡’，怎可糊涂？岳翎没有算计我，天下没有人能算计我‘铁面无私’马功！”

马功用著近乎透明的语声，淡淡道：“娘，糊涂的是你，竟以为我会堕入别人的奸计，这话传出去还得了？我将来那还能号令群雄？”

两双脚愈挨愈近，铁蛋听见一种茶壶里的热气泡儿冒不出来似的声音，紧接著就见何翠的两只小脚不住踢踢蹬蹬，忽然向上升起，好像要笔直飞走一般，然而只离地五、六寸就顿住了，仍然在那儿没命乱踏，彷佛踩著一具别人看不见的水车。

马功平板的语声则一直回响在屋内：“谁也别想算计我，谁也不能算计我……”

铁蛋、无哀、无恶一齐屏住吸，瞪大眼睛，心脏几乎都不会跳了，他们看见小脚的踢蹬逐渐微弱，一些水滴沿著何翠的裤腿滴下，然后在突如其来的猛一蹬踏之后，脚尖便软趴趴的指向地面。

马功的脚开始往外迈动，何翠的小脚也脚跟著地的紧随在后头拖拉，两双脚一前一后出了秘室，“砰”地把暗门关上了。

铁蛋等三人兀自在床下抖索了半天，方才钻爬出来。

无哀哭道：“他怎么这样嘛……”

无恶立刻跳起，刷了他一记大耳光。

“哭什么哭？你想让他听见，跑回来把我们都宰了，是铁蛋虽也哆嗦不己，但想起自己的武功比对方高出一截，不由胆气大壮，悄悄把暗门推开，略一张望，又吓了个屁滚尿流。”

“千面罗刹”何翠瘦干的身躯正凌空悬挂在外间土屋的大梁之上，舌头直吐到胸前。铁蛋定了定神，一挥手，当先闪出秘室，另两个跟出来一看，也都唬楞住了。

铁蛋本想拔腿就朝外走，然而心念一动：“虽说她早死早超生，免得讨人嫌，但死得这么难看，恐怕连鬼都厌。”

又转回身来，一手揽住翠双足，另一千运起“金刚指”力，隔空一划，吊脖子的麻绳应风而断，再把何翠平放地面，捏开颚骨，将舌头硬塞回到嘴里去。

一扯两个犹自发楞的师兄，又待要走，却听何翠喉管里“咯勒”一响，竟有点想活转过来的样子。

三小又吓一跳，忙跑出土屋，只闻马功的哭声远远传来：“娘，她……她自尽了……”

又听一些显然捺不住斑兴的声音道：“大夥儿看看去。”

铁蛋暗忖：“这一看，不真把她看死才怪。”

心中不忍，又折返屋里，把何翠搭上肩头。

无哀、无恶皱眉不已，却又不好讲什么，三人伏低身子，迳奔堡墙。

“飞镰堡”徒多半仍聚在大厅附近救火、看热闹，三人一路竟未逢丝毫拦阻，越墙出得堡外，愈发放足飞跑，那顾高低，不辨南北，直跑出十余里外，方才缓下步子。

铁蛋看看离“飞镳堡”已远，便把何翠放下。

何翠已完全清醒过来，摸著喉咙不住道谢，又坐在地下蹬著两只小脚大哭，“老杀才”、“小杀才”的骂不住口，哭完了又把满嘴黄牙乱磨一铁蛋见她这副模样实在不怎么讨喜，向师兄一递眼色，就想上路。

何翠却连忙站起，四面望了望，眼底冲上一股恐惧的神情，赶紧一颠一扭的跟在后头。

无恶低声道：“看你这讨厌鬼惹出了什么好把戏？老太婆要是一直跟著咱们，烦都被烦死了。”

却听何翠咦了一声。

“原来是三个小尚。”

耙情直到现在方才看清他们的装束，因问：“三位小师父如何恰在敝堡之中？”

铁蛋楞了楞，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无恶已抢道：“我们本是马少爷请来做法事的。他说‘飞镰堡’最近会有两三场大丧事，所以预先叫我们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何翠又咬牙切齿的嚷嚷：“吓！巴不得咱们早点入土呢！真是我的好儿子，青出于蓝……”

无恶哼道：“岂止青出于蓝，简直蓝得发黑！”

愈加击中何翠心坎，又大哭了一场，颇有点感激的瞅了他们一回，道：“三位小师父要上那儿去？”

无哀嘴可快，立道：“我们正要去北京城，我们师父……”

两边肋骨马上各挨了一记肘拐子，不禁泪水汪汪。

何翠一拍手，笑道：“正好，我也正要去那儿呢。”

无恶又狠狠瞪了铁蛋一眼，没好气的道：“还是各走各的比较好吧？咱们都是出家人，恐怕不大方便。”

何翠尖笑道：“唉哟，小师父，我都已经是老大婆喽，够当你们的祖母了，还忌讳什么喔？人家总不会以为我这么个老干货也想揩你们的油吧？嘻嘻嘻……”

胡言乱语的说个不休，反正就是赖定了他们。

三小烦得要死，低头疾走，何翠脚儿虽小，走得却也不慢，始终不即不离的跟在后面。

须臾上了大路，三人根本不识方向，信脚瞎走，何翠笑道：“错啦！往那边可走到直隶去啦，这边才到北京呢。”

铁蛋一拱“厌物”，做了个嘴脸。

“看吧，还嫌人家，老太婆挺有用处的哩。”

无恶摸摸鼻子，也没话好说了。

一行人往北走了一程，看看天色渐暗，路边恰有间野店，便歇脚投宿。

那店小得很，总共不过三间房，其中两问已住上了人，只剩得一间与猪圈为邻，比茅房大不了多少的黄土小屋。

铁蛋点头道：“使得使得，有得住就好。”

当先走了进去，无哀、无恶也不挑剔，尖著屁股试了试床铺，满意的咂著嘴巴。

何翠却站在门外东打量西打量，愈看愈不像话，把店家乱骂了一回，怎奈寒冬夜晚，冷风如锯齿鞭梢，吹得人好不难过，只得迈步入房。

那店家兀自不识相，呲著黄板牙谄笑道：“老太大好福气，三个公子都做和尚……”

何翠大怒，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店家半天起不得身。

何翠喝道：“快去弄顿好饭，若再吃得不顺口，仔细你这颗狗脑袋。”

那店家活了大半辈子，几曾碰过这等凶恶的老太婆，赶紧连滚带爬的到前面去了。

铁蛋本还想敬老尊贤一番，把炕让给何翠睡，此刻见她这般霸道，心中老大不痛快，一跳跳到炕上，打个呵欠。

“这床可舒服，唉哟呵，今晚好睡啦！”

何翠左看右看，闪了闪眼珠子，忽然笑嘻嘻的走过来，一指地面。

“晚上你们三个睡地下。”

铁蛋、无哀、无恶一齐瞪起眼睛。

“我们才不要睡地下，是你一直跟著咱们，当然该你睡地下。”

何翠笑著叹口气，道：“好吧好吧，谁叫你们救过我的命。”

三人没想到她这么好讲话，不由一楞，却见她在炕边坐下，跷起脚，脱掉鞋子，再慢慢解开里脚布。

铁蛋等人立觉一股又腥又□，好像死虾一样的臭气直钻入鼻，使得脑浆险些为之沸滚，忙捂住鼻子逃出屋外。

只听得何翠在屋内叽叽大笑：“谁想要跟我同床睡觉，我可是欢迎得很！”

第十四回 破破烂烂北京风情画 热热闹闹白莲小聚会

三人无计可施，互相责备咒骂了一顿，那店家已小心翼翼的来请凶老太婆开饭。

何翠大剌剌的道：“有鱼翅没有？”

那店家眉头一松，似是大为宽心，连连笑道：“没有没有，根本没有鱼，当然没有鱼剌啦。”

何翠瞪了他一眼，叠声道：“小心你的狗头！小心你的狗头！”

几人来到前边权充饭堂的土屋内，只见胡乱摆了几张桌椅，另外一桌上早坐了一对壮年男女，俱生得浓眉大目，皮肤粗糙，显是久做稼穑的农夫农妇，身上虽然穿著粗布衣裳，样式也甚土气，颜色却用上了鲜艳异常的明黄。

何翠皱皱眉道：“作怪！作怪！”

原来明黄乃是帝王专用之色，普通老百姓连沾都不能沾，不想这两个乡巴佬居然堂而皇之的穿了满身，真有点不知死活。

铁蛋三人却不觉得奇怪，只一迳拍桌打椅，嚷著要吃的。

棒桌那肥胖大脚婆娘马上把眉一挤，恶声道：“那几个死老百姓好不晓事，还怕没得吃的吗？一点礼数都不懂。”

又摇摇头道：“如果管教不了这些死老百姓，天下是休想太平了。”

不住长吁短叹，满脸忧国忧民之色。

那方脸、方耳、方眼、方嘴、方肩、方头，全身无一处不方，脑袋又大得出奇的壮年汉子笑道：“娘娘此言差矣，朱家不给老百姓饭吃，自然教化不了老百姓，‘有奶就是娘’实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道理。”

何翠听他俩一搭一唱，说得煞有介事，不禁好笑，啐了一口道：“根本是一些白痴！”

那汉子立刻一拍桌面，憬然道：“这可对了，归根结柢一句话，天下老百姓没一个不想白吃，吃了奶还不叫娘，之所以治理天下难哪！真难！毖人日思夜梦，但直到如今还想不出一条能令百姓甘心叫娘之策。”

也蹙起眉头，挂上了一脸忧愤的神情。

何翠想起“飞镰堡”今日发生之事，以及自己的遭遇，心中不由一凛，忖道：“别看这乡巴佬，说的话还真有点道理。”

那汉子却也赞许的频频望向何翠，十分佩服她的精辟之论。

少顷，饭菜迭上，无非是些白菜炒青菜之类，见不著半块肉。

铁蛋等人在寺中本吃惯了，张大嘴只顾往嘴里送，何翠却吃一筷子骂一句店家，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拿来下饭。

无恶哼道：“你这人就是不知足，有条命在就算不错啦，还想怎么样？”

何翠狠狠呸了一口。

“我可不会什么‘好死不如赖活著’那一套，你们出家阉鸡那些死气沉沉的论调也休拿来对我说。人活著若没办法风风光光的，还不如死了好些，这口气尤其难消……”

棒桌那肥胖婆娘又一皱眉，道：“陛下，这老太婆一脸凶恶之相，恐怕就是那种吃了奶而不叫娘的刁民。”

何翠闻言肝火乱窜，尖喝道：“我叫你娘个大屁！你们这两个乡巴佬，满口胡说些什么‘娘娘’、‘陛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德性，想做皇帝想疯了？”

那汉子摇头晃脑的笑道：“老太太想必不曾治过史。刘邦本是无赖，赵匡胤本是私枭，朱元璋可连地痞都算不上，咱这乡巴佬难道不比他们高出一级？”

肥胖婆娘也冷笑连声。

“哀家可懒得跟你这有眼无珠的死老百姓计较。”

何翠突起双目，还未答言，却听那汉子没好气的道：“我还没死，你怎么就称起哀家来了？你想垂帘听政也用不著这么急，皇太子都还没影儿咧。”

那婆娘一瞪拳头大的牛眼。

“你能自称寡人，咱怎么不能自称哀家？你说你寡，我当然要哀啦。”

何翠叽叽大笑。

“你再不知好歹，他可真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胖婆娘脸上横肉坟坟堆起，蹭开椅子，只一站立，乖乖，好大一团肉，一步一阵乱颤的走到何翠面前，血盆大口一掀一掀，黄金板牙闪闪发亮。

“若不是看在你一大把年纪的份上，我就……”

何翠冷笑道：“你就怎么样？”

一指突出，点向胖婆娘腰间“五枢”穴。

胖婆娘惊咦道：“还是个不赖的角色嘛？”

粗如粪桶的腰肢居然比蛇还灵活，朝左一扭，早闪过对方突袭，西瓜大屁股却不免把桌子撞了个四脚朝天。

铁蛋正伸筷子夹菜哩，菜可全撂到地上去了，不禁气得大叫：“扫把！扫把！”

那店家忙道：“有有有！”

抓起墙角扫把，却那有胆子挨过来扫地？

只见两个婆娘不但打得凶，而且嚷得厉害，尖叫声直有逼人尿□裤裆之威。

那汉子愈看愈气，连连击打桌面。

“堂堂‘后明’皇后，举止却跟泼妇一般，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何翠恍然大悟。

“原来是‘白莲’北宗那群疯子的头儿！”

“白莲”北宗本以“金光一道”高福兴为首，但自从他被朝廷擒杀之后，“四大天王”

何妙顺、陈二舍、仇占儿、金刚奴便推“千斤担”田九成为帝，僭号“后明”，出没无常，焚州掠县，骚扰陇西汉上。

朝廷屡次发兵往讨，反为所败，连耿炳文、郭英等开国名将都拿他们没辙儿。

胖婆娘傲然道：“不错，哀家正是‘后明’皇后‘母夜叉’金大脚，快快跪地求饶，还可兔你一死，否则等咱‘后明’一统天下，把你家九族统统杀个精光！”

何翠凄厉大笑。

“那可最好不过。我家那些老杀才、小杀才统统都让你杀，杀个百来千把遍也没关系！”

狂性反更大发，头撞嘴咬一齐都用上了。

“千面罗刹”年轻时的武功根基还颇扎实，但中年以后养尊处优，手脚便也变得跟黄金宝石一般僵硬，“母夜叉”金大脚的本领并不怎么样，但此刻却逼得她气喘如牛，满屋打转。

铁蛋在旁见那金大脚大手大脚、大开大阖，完全是硬碰硬的路数，心中忽然一动：“她也姓金，别是‘四天王’金刚奴的姐妹吧？”

但闻“千斤担”田九成喝声：“别打啦！”

身躯不动，右掌一挥，竟将一对罗刹夜叉各自震退三、四步。

铁蛋暗忖：“这家伙倒还满有两下子，不过比起北宗‘四大天王’可差得远，不知为何该他当皇帝？”

只见金大脚跳脚不迭。

“你胳膊是怎么弯的？”

田九成一颗大头摇来晃去，慢吞吞的道：“既然当上了皇后，就该母仪天下，或狐媚惑主，或威震大内，或鸩杀夫皇，或威逼少帝，给天下妇女一个好榜样，怎可动手动脚，把女人都教得跟男人一般？”

金大脚楞了楞。

“你说的这些都太难了嘛！”

田九成□道：“不难要你这皇后干啥？”

何翠乘机调息了一阵，兀自不服输，嚷嚷：“连我都打不过，还想什么母仪天下？笑死人了，哇哈哈呜！”

金大脚眼冒火星，怒道：“先宰了这个老太婆，再做妇女榜样不迟！”

双掌一错，又待进身。

忽闻门外车轮轧轧，骏马嘶鸣，一辆黑漆镶金的华贵马车竟在野店门口停下，前后簇拥著八名侍卫，鞍镫鲜明，一色锦衣，面容肃穆得如同阎王座前的小表。

只见车门一开，走下一个人来，既非威严气派的朝中大员，亦非列土封疆的王侯大将，却是一名三角眼、扁圆脸、阔嘴塌鼻、剌须满颏，有若一头病老虎的缁衣和尚。

无恶悄声道：“咱们这本家好大派头，总不会是从西天来的吧？”

何翠转目一望，脸庞立刻变成了一个调色盘，七颜八彩交替变换不停，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强自噎下，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少女般水晶透明的光芒。

“千斤担”田九成和“母夜叉”金大脚也霍然色变，咽著唾沫干笑道：“姚少师，幸会幸会！”

那老虎和尚满屋溜了一眼，谁也不理，迳自走到铁蛋等三人面前，笑道：“恒河数粒砂，有缘来相见，三位请了。”

三小忙起身见礼，口呼“老师父”不绝。

老虎和尚又道：“三位来自何方？”

无恶抢道：“我们是五台山‘清凉寺’的。”

老虎和尚“哦哦”点头。

“慧通师兄可好？”

三小于各方住持自然甚是熟悉，齐答：“托佛祖的福，长老好得很。”

老虎和尚哈哈一笑。

“就是没托佛祖的福，所以才这么长命，回去代我转告他一声：好死啦。”

三小暗自发噱，忙应“是”，只觉这和尚平易近人，心底直泛好感。

老虎和尚这才转向田九成，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怎么办？”

田九成脸色数变，大头一摆，哼道：“姚广孝，别以为我怕你，你只是个陪皇长孙读书的，我可是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老子，谁大？”

这老虎和尚竟是当年密劝朱棣起兵“靖难”，事成功居第一，官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的姚广孝。

只见姚广孝眯了眯三角眼，笑道：“你土皇帝当得也够久了，其实说穿了，皇帝有什么好当呢？闷煞人也，不如换换滋味，到天牢坐坐去，包准你毕生难忘。”

田九成冷嘿一声。

“试过方知。”

虎地一推桌子，似要长身而起，却忽然矮了下去。

铁蛋忙定睛一看，原来这“千斤担”奇矮无比，坐著反而比站著还高，只见他短手短脚，一颗脑袋几乎占掉了身体的一半，真令人怀疑他的五脏六腑是否全生在头颅里面。

金大脚忙赶过来站在夫君身旁，腰际恰与田九成头顶齐高，活像是他的奶娘一般。

姚广孝又眯了眯眼，笑道：“只要中间对得准，管它两头齐不齐……”

金大脚气得又忘了皇后身分，提起□大拳头，劈面打来。

姚广孝动都不动，众人只觉眼前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金大脚已没骨肉块也似的软倒在地。

姚广孝砸了咂嘴唇，笑吟吟的道：“大而无当，除了屠夫，谁都不会欢迎这种货色。”

伸出右手小指，勾住金大脚裤腰，轻轻提起，搁到一边。

铁蛋在旁看得暗自心惊：“这老小子比起师父也不遑多让，恐怕犹在‘南剑北刀’、‘三堡堡主’之上。”

心中忽然一动：“莫非师父所说的厉害角色就是此人？”

却见姚广孝转向田九成一抬下巴。

“你这短小精悍的大概难缠点。”

田九成早被他这一手惊呆了，强笑道：“那当然……咳咳……最起码，你用一根指头是解决不了我的……”

眼珠子直劲转，不晓得是在等救兵还是在寻找逃生之路。

姚广孝笑道：“这样好了，老衲眼中向无男女之别，我若同样能用一根指头把你挑起，你就乖乖跟我走，否则，便当我今天没碰著你们两个，随你们上那儿去。”

田九成不禁喜动颜色，忙不迭点头答应。

无恶失笑道：“你老婆那么重，都禁不起他一挑，你又能有几斤哪？”

田九成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小子，别讲话！”

姚广孝悠悠道：“这倒不可一概可论。每个人都有佛性，但悟性却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肉有骨，但重量却不一样……”

田九成忙道：“一样一样，这办法公平得紧，咱们有约在先，可不准反海。”

马步一蹲，宛若地面冒出了个小土堆，喝道：“来吧。”

他号称“千斤担”，自然以下盘功夫扎实闻名，寻常三十条大汉联手都推他不动，此刻更连心脏都稳如磐石，一边暗自庆幸死里逃生，一边暗骂姚广孝笨得像猪。［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姚广孝淡淡一笑。

“准备好了？再蹲稳点。”

右手小指轻轻挑向对方腰际。

田九成蹲得愈矮，比桌面还低了好大一截，左掌一翻，切向姚广孝手腕。

“母夜叉”金大脚身子虽为无法动弹，耳目却仍清明，咋唬道：“咦，怪了，你怎么可以不守诺言？”

田九成哈哈大笑。

“他可有说不准我还手？”

边将双掌舞得风雨不透。

金大脚连连皱眉。

“没道理，没道理，将来你父仪天下，只怕天下人都非变成无赖不可。”

却见姚广孝小指去势不歇不变，竟然轻轻松松的穿透重重掌影，勾住田九成裤腰，嘴里笑道：“看你是不是真有千斤分量？”

小指微微一挑，毫不费力的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何翠拍手尖叫：“好功夫！本领！”

简直兴奋得像个小女孩儿。

田九成大惊之余，扭腰用力一挣，不料姚广孝一只小指竟如同一根铁柱相似，怎么撼也撼不动，当下把心一横，上身猛伏，笆斗大脑袋“砰”地撞在姚广孝小肮之上，只听一声“噗”，姚广孝竟放了个又大又长的臭屁，皱皱眉道：“好大个屁引子。”

伸手在他脑门顶上一摸，田九成便和他老婆并排躺下了。

姚广孝扭头喝道：“拿下！”

八名侍卫一涌而上，将这双帝后伺候得服服贴贴。

姚广孝又向铁蛋等人打个招呼，迳往店后行去。

田九成躺在地下兀自大嚷“救驾”，早被四名侍卫七手八脚的丢入马车之中，另外四名却去抬金大脚。

那婆娘急道：“莫要碰我！哀家乃金枝玉叶，怎能沾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的脏手？”

何翠乐得叽叽直笑。

“这下可有得你哀喽，慢慢在天牢里哀吧。”

众侍卫将“后明”帝后关好在马车厢内，留下四人看守，其余的则到后头照料少师去了。

何翠和三小再也无心吃饭，回返房间，吹熄灯火，各自就寝。

三小拖了床褥子铺在地下，冷倒是不冷，铁蛋却怎么也睡不著。

日间一连串血腥刺激，此刻在黑暗之中益发明晰凸显出来，他的脑海里充满了痉挛扭曲的人脸，耳中回荡著疯狂砍杀的嘶叫、鼻孔依然可以闻著熊熊大火与浓烟的气味。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文的事物，竟引发了这么一场大屠杀，而且每个人都做得很理所当然似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迷惘，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暗于心底喟叹一声：“这些事情一了，还是回去永远呆在寺里不要出来了吧。”

但闻窗外飕风飕飕，雪打瓦檐，透出无限的凄凉，屋内却只有何翠狗哨骨头一般的磨牙之声，时疾时徐，奏得热闹，和著隔壁猪圈里忽高忽低的猪鼾，恍若一阕“叨叨令”。

无恶大翻个身，没好气的喃喃：“死老太婆？死猪？怎么会让我碰上这对绝配？”

一骨碌爬将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铁蛋正感奇怪，已见他抱著头七、八十斤重的小肥猪回转入房，往何翠身旁一摆，骂道：“红花绿叶，相得益彰。”

那猪咕噜了几声，显然很不满意这个新伙伴，扑□著耳朵就想朝床下跳，不料何翠猛个一翻，竟将它狠狠抱入怀中，边死命摇，边嘟囔著道：“姚郎……姚郎……”

铁蛋不禁暗自好笑。

“明明是在摇猪，却偏说什么摇狼？老太婆花样真多。”

那猪火大了，长鼻嘴儿向何翠胁下一拱，硬把她掀到一边，翘著短尾巴扬长而去。

无恶钻回铁蛋身边躺下，好笑不已，但闻何翠又摇了几下狼，忽然极其满足的“唔”了一声，醒转过来，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又是叹气，又是呓语，不时还抽抽鼻子。

无恶悄声道：“摇吧，可摇出毛病来了。”

却听何翠推开被子，穿好衣服，摸摸抠抠走出房外。

铁蛋怪道：“七黑八黑的，却上那儿去？”

无恶疑惑著道：“别是又去找那只猪吧？”

两人偷偷爬起，挨著门缝往外一看，只见何翠竟笔直走向姚广孝所住的那间房。

四名侍卫整夜不睡，硬挺挺的把守在门口，见这老太婆既不像鬼也不像人，当然不肯放她进去。

几人低声争论了一番，却闻姚广孝的声音在屋内道：“放她进来。”

何翠胜利的推开侍卫，一摇三晃走到门边，可又显得有些忸怩，匆匆低头整了整衣裙，才小媳妇似的没入门中。

铁蛋诧道：“他们两个好像早就认识了嘛？”

无恶大哼一声。

“看来那姓姚的也是个讨厌鬼。”

两人本想偷溜过去听听他俩到底在说些什么，却又忌惮姚广孝武功高强，耳目必定聪敏异常，只得强自忍下。

远远只听那屋中传出阵阵低语，偶尔掺杂著姚广孝毫不留情的责骂：“混蛋！笨蛋！只会坏事，什么都不会！笨死了！”

饼了好久，才见何翠垂头丧气的出来，活像一名刚被夫子申斥过的学生，嘟著嘴，不停绞扭著手指头，回房往炕上一躺，抽噎个不住。

铁蛋、无恶心中虽然纳闷，却因她不再磨牙，很快的就睡著了。

翌日起床，何翠老母鸡一般催促三小动身，竟以领导人自居起来，也不管别人反不反感。

三小不识路，没法儿，只好俯首听命。

几人出了野店店门，只见侍卫簇拥著姚广孝的马车，浩浩荡荡的走在前面，车内不时传出田九成大呼“救驾”之声。

何翠忽然低声道：“总算你们走运，巴结上了我，也就等于巴结上了姚少师，以后可有你们好日子过啦。”

三小不知她胡说些什么，只觉刺耳得很，便都翻起眼睛瞪她。

何翠兀自得意洋洋，续道：“也许你们还不晓得，姚少师跟我是旧识，几十年的交情了。昨晚我对他提起你们救了我的命，他当然也很感动，直说‘如今浊世，难得有这么古道热肠的好人，果然不愧咱佛家一脉’，一定要我把你们带到北京城去，好好报答你们一番。”

斜著眼睛看看他们是不是正在感激涕零，却只见著三副吃饱了的骆驼似的嘴脸。

她不禁老大没趣，生气道：“姚少师乃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只要能跟他沾上点边，包你们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铁蛋忍不住唉道：“谁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假的。”

何翠冷笑道：“你们和尚可是另一种迂腐做作，有时候真比穷酸秀才还讨厌……”

无恶听她竟把自己的口头禅偷去用，不由甚为愤慨，连声大叫：“你才讨厌，讨厌讨厌！”

何翠不理他，又道：“大家摸摸良心，谁不喜欢荣华富贵？你们那一套只好拿去骗鬼去，休在我面前唠叨。”

看了铁蛋一眼，笑道：“还不晓得你怎么称呼？”

铁蛋自昨晚便对这婆娘怀上了戒心，更生怕姚广孝和师父岳翎有什么关连，便不敢说出近来已甚响亮的“铁蛋”名号，却道：“我叫无欲。”

何翠立刻呸了一口。

“无欲？说得倒挺简单。你师父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臭屁法名？何不干脆叫做木头算了？”

忽又瞟了瞟他，笑道：“光看你这样子，就晓得你满心都是欲望。你一定很爱吃，对不对？”

铁蛋一听“吃”字，忙不迭大点其头。

何翠又道：“也很爱喝吧？”

铁蛋却之不恭，又点了点头。

何翠咧开嘴巴。

“可有中意的姑娘？”

铁蛋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半天讲不出话。

何翠尖笑道：“是那家姑娘？我替你说去。我这种年纪的老太婆，最喜欢做媒啦。”

叽叽呱呱的直劲说，没一句不落在铁蛋的心眼里，趁两位师兄掩耳走到前头的当儿，一扯何翠袖子，嗫嚅著道：“她们……到底是……咳咳，怎么个想法？”

何翠可挤眉弄眼起来。

“不晓得她喜不喜欢你，对不对？你嘛，相貌虽不怎么样，身量也古怪得紧，不过看著倒还算顺眼。你放心，天底下的小泵娘都喜欢圆滚滚、胖嘟嘟的东西，像小肥猪呀小肥狗什么的，所以也都一定会喜欢你。”

铁蛋傻笑了一回，眉头却又一蹙，忧心仲仲的道：“可是……唉……喜欢她的人很多，而且，又有钱又有势，长得也比我好看一点……”

何翠笑道：“世间最最势利眼的生物就是女人，最糊涂、最不懂势利眼的生物就是小泵娘。为什么人说‘女大十八变’？并不是说她们相貌变得快，而是说她们的心变得快，一年比一年势利，到了我这么老的时候，可就变成势利鬼啦。”

铁蛋愈听愈开心，简直想把她抱在怀中大跳特跳。

无哀、无恶见他突然对那老太婆亲热万分，都摸不著头脑。

无恶抽冷子把铁蛋抓到一边，警告道：“我从小就知道你这个狗子贪心不足，抢吃的、抢喝的，跟强盗一样。你若把持不住，倒向那王八蛋少师那一边，看师父和咱们师兄弟怎么对付你。”

铁蛋失笑道：“你讲这话可像极了土匪头子，咱俩真不愧是一窝的。”

一路朝北，气候愈冷，风雪愈大，风中还夹带著无数砂粒，弄得几人眼睛部红肿得跟猴卵相似，好不容易随著马车行至北京，只见这城城墙乃是用夯土筑就，上覆芦苇草褥，寒伧得不得了，城内城外正乱作一团，牛车骡队自四方涌来，砖木瓦石堆得到处都是，成千上万的夫役穿梭其中，来往扛抬，监工的则站在一边大吆小，彷佛力气出得比谁都多。

铁蛋笑道：“建大城哩，却建在这种昏天砂地的鬼地方，可惜了。”

何翠低声道：“莫乱嚷嚷，这儿是永乐爷爷的发迹之地，听说将来可能会把皇城迁过来呢。”

又咂巴著嘴唇道：“难怪姚少师要来，这样一个大工程，有多少油水可揩呀？”

撑起眼睛直瞅那些巨木巨石，好像面对一大堆黄金宝贝一般。

马车走走停停，姚广孝不时探出脑袋，似乎在查看工程进度，眼光却不断的飘向各处隐僻角落，嘴角微微挂著冷笑。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来到城郊“庆寿寺”。

当初姚广孝出入“燕王府”密谋大事之时，便住持于“庆寿寺”，如今虽然权倾天下，但每到北京，却仍旧住在老地方。

铁蛋举眼只见这寺的规模并不大，寺中人口也不多，连人工道人算上总共不过十个左右，一股宁静幽雅之气轻轻笼罩著墙外古柏、寺后雪岭，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

姚广孝来至此地，老虎脸形也变得如同狸花猫了，先把铁蛋三人唤入一间静室，大大称赞了一顿，最后才道：“你们就住在这儿吧，慧通师兄那儿我自会派人捎个信去。”

三人满心忐忑的出来，却不见何翠踪影，也没见著田九成和金大脚，想必已被姚广孝个个安置妥当。

随著一名小沙弥踅至僧舍休息，铁蛋心忖：“臭老虎派人去五台山一问，可就穿帮了。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找著师父再说。”

只稍坐了一会儿，胡乱和寺中僧人打了几个屁，便藉口遛达，拉著无哀、无恶出了寺门，重又走入城内。

沿街但见处处茶棚，本是专供夫役歇脚的处所，但久而久之，反被城内的一些闲人占据，镇日价磕牙斗舌，似模似样的争论将来皇城的大小、位置、形状、颜色，而每当工头在棚外探头探脑，这些人就一齐卷著舌头转向他吼道：“找谁呀您哪？还会有偷懒儿的吗？都快被你们整死啦！”

铁蛋三个走没几步，就见前头聚著一大堆人，正自喧闹不休。

一名白衣汉子站在一处茶棚顶上，耍把戏似的单手将两个金黄色的大西瓜轮番掷上天空，但闻风声呼呼，两个西瓜显然极重，但到了那人手里，可变成了两枚鸡蛋，甩掷之间毫不费力，甚至愈丢愈高，直有擂破天庭之势，惹得棚下众人撕破了嗓子喝采。

铁蛋只觉那西瓜非常眼熟，挨过去待要瞧觑仔细，却听人群中一个粗大嗓门气急败坏的嚷道：“你有种就给我下来！你他奶奶的熊，算什么英雄好汉？”

铁蛋不由噗嗤一笑，原来此人竟是“小熊”赫连锤，也穿著一身白衣，愈显得脸膛跟乌鸦一般黑。

那白衣汉子笑道：“你这人恁地小气，借我玩玩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敝？”

嘴里说话，手上可没闲著，两柄八十八斤重的金瓜锤仍然不停的起起落落，映著日光，煞是好看。

铁蛋举眼只见这人四十左右，修眉凤目，颇为英俊，脸上挂著一股闲散懒意，但当眼珠转动的时候，却每每流泄出极其浓冽的强悍霸气。

又听一人打著酒嗝道：“你这人太爱卖弄啦！苞孔雀一样，却不知孔雀的尾毛如果脱光，可比鸡还难看哩。”

人随声起，一朵云似的飘上棚顶，右拳拳势流转，如同一个圆圈套向白衣汉子腰际，左手却去夺那两柄锤头，正是“李白怕”李黑。

白衣汉子剑眉微皱，讶声道：“太极……”

彷佛顾虑人多口杂，“拳”字便没出口，左掌诡异绝伦的逆向一封，李黑顿觉一股更大的缠力卷上手臂，赶紧“肘底看拳”，屈左肘，撤右手，身形疾转，右顺左逆，“高探马”

迳取对方胸口。

那汉子嘿然冷笑。

“你还不够火候。”

左掌倏地朝外一崩，旋风扶摇，□□袭滚，硬将李黑崩落地面，右手依旧一上一下的玩著两只锤子，棚底人众又叫好不迭。

赫连锤气得跳脚。

“你这酒鬼，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李黑可丝毫也不惭愧，笑道：“你个大锤子都被人家拿跑了，却不丢脸？你有办法，自己上去讨去。”

赫连锤怒道：“废话！我要是能高来高去，那还用得著你呀？那狗王八蛋若敢下来，看我不把他的头打掉！”

那汉子哈哈大笑。

“‘东宗’原来尽是些练嘴皮把式的窝囊废，今日大大领教了……”

话犹未了，众人忽觉眼睛一酸，紧接著“波波”两声轻响，人影乱晃，又见那两只大西瓜冲天飞起，重重跌下，恰正跌在赫连锤脚前，“咕咚”直没入地面，连寸柄儿都不露。

众人这才看清棚顶上已多了一名满面病容的年轻男子，都不由暗自咋舌：“好个厉害的病表！”

铁蛋低声向无哀、无恶道：“此人就是‘病猫’林三，‘白莲’东宗的第一把好手，连韩不群都及不上他。”

无恶哼道：“师父当年超群拔俗，致招韩不群之嫉，这林三若再留在东宗，将来必定没有好下场。”

铁蛋心里不由动了一下，却闻左首茶棚内采声如雷：“二师兄，高哇！”

铁蛋转目望去，只见帅芙蓉、唐赛儿、罗氏兄弟全都在场，忙把头一低，想先偷著看他们到底搞些什么勾当。

但见林三拱了拱手，道：“何天王，承让了。”

迳自飞身下地，走回棚中。

铁蛋又吃一惊。

“何天王？别是北宗‘四大天王’的何妙顺吧？”

他这一猜可猜得正著。

当年高福兴初起作乱之际，势力尚很薄弱，汉中卫发大军追捕，兵次平阳关，重重围里，眼看就要把高福兴擒住正法，何妙顺却只率领百余人，突出逆战，杀得官军大败亏输，北宗声成因而大震，何妙顺自然功居第一，名列“四大天王”之首。

赫连锤见林三和对方旗鼓相当，嗓门儿可更大了：“咱们嘴皮把式的滋味如何？来来来，咱们找个僻静处所，再让你多□□。”

赫连锤举腿要走，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伙还没在地皮下面，又回身来拔，怎奈这块地非比寻常，竟像地里长有牙齿，任他拔得脸红脖歪，只是不动分亳。

忽闻右首茶棚内一个奶娃娃般的声音笑道：“这块地也有嘴呢，跟你一样，就欠人家刷他耳刮子。”

接著就见棚底走出三条大汉，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另一个则弯低著上半身，走到天光底下方才把腰干一挺，直比站在棚顶上的何妙顺还高，正是“二天王”陈二舍、“三天王”

仇占儿和“四天王”金刚奴。

唐赛儿拍手笑道：“这些泥巴神像都没塑好，个个奇形怪状，塑像老师傅该打屁股。”

陈二舍、仇占儿一齐狠狠瞪了她一眼，双双走到赫连锤面前。

“咱们帮你打这地皮的耳刮子。”

望著地面，骂道：“你还会坑人呢？若火了爷们，把你炒来吃。”

两人抬脚只一跺，两柄锤子立刻跳了出来，正砸在赫连锤的脚背上，做了个现成的红油熊掌。

金刚奴一挥手道：“这儿人多，不方便，咱们别处说话。”

当先往西行去。

东宗人马那肯示弱，立即起身跟在后面。

铁蛋三个也杂在闲人堆中，乱轰轰的出了城门，铁蛋正想赶上前去，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眼一望，却又是两名白衣人，一时之间未能认清，只在心中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穿白衣服的？”

再细细一瞧，不由楞大了眼睛，原来这两人竟是“无影棒”邓佩和“小奉先”吕孤帆。

那日少林、武当大会上，他俩追随“白莲”西宗“真空”、“无生”二使者去后，江湖上就一直没有他俩的消息，不料现在却也来到了北京城内。

铁蛋上下打量他俩一番，笑道：“看来你们也入‘白莲教’了。”

吕孤帆一点头道：“不错。”

眉目间升起一抹自豪的神色。

“家祖本不允许咱们加入，但拗不过我们的诚意，只好答应了。”

铁蛋想起那日他听说自己的祖父乃是“白莲教”徒，还曾羞愤得想要自尽，如今却完全转变了态度，不由得暗自惊讶。

邓佩朝前一抬下巴，笑道：“你那两个徒弟怎么也变成东宗的人了？”

铁蛋唉道：“一言难尽……”

却见东、北宗诸人突然放足飞奔，显然彼此之间取得了默契，不想让这堆闲汉在旁观看两宗较量的过程。

铁蛋等人相对一笑，撒腿追了过去，那堆闲汉大呼小叫，也纷纷奔跑起来，却怎么跑得过这些身怀绝技的高手，只一霎眼，就被抛得没了影儿。

东宗、北宗两帮人马远远在前转过一个山坳，铁蛋生怕跟丢了，赶紧加快步伐追上，却才拐过弯儿，一缕劲风已当面射至，忙将身一闪，那物事犹自飞出老远，滴溜溜的掉在地下，却只是块小石头。

回过眼来，只见唐赛儿笑嘻嘻的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几个月没见，出落得愈发标致，已隐约透出一些成熟姑娘的神采风韵，朝著铁蛋一挥手道：“早就看见你啦，还躲躲藏藏的呢，笨头笨脑怎能当狐狸？没得笑死人。”

爱聒噪的习惯还是没改。

铁蛋笑道：“你简直跟条疯狗一样，见了人就吠。”

唐赛儿啐道：“我吠你咧？我把你连蛋壳儿都啃了。”

铁蛋走到她面前，老气横秋的道：“你们跟北宗闹个什么劲儿？大人不做，却要做小子？”

唐赛儿笑道：“还不是你那个熊徒弟惹的祸？大嘴巴，乱讲话，听得人家不高兴………”

眼珠一转，指著他的鼻子道：“我们已经晓得啦，你师父就是本宗从前的副教主岳不党，哼，小偷，偷走了我们的镇派之宝……”

无哀等人也已来至眼前，听得她骂岳翎是小偷，无恶立刻翻起眼睛，叫道：“你说什么？别以为你是个讨厌娘儿们，我就不敢揍你！”

唐赛儿笑吟吟的双手叉腰，上前两步。

“你揍哇？给你揍，揍嘛！”

无恶咽口口水，连连后退，双手却仍不住比划，嘴里□□作声，无哀更被吓哭起来，告饶道：“这位妖怪施主，咱们向日无冤，近日无仇，姑且放我们一马则个。”

铁蛋笑道：“别把他们唬昏了。”

拉著唐赛儿，边往前走，边把师父的话叙说了一遍。

唐赛儿沉吟半晌，忽道：“如果真是这样，天书神剑对你师父而言，根本可有可无。”

一扯铁蛋胳膊，撒娇道：“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你去把那天书神剑要来，让我看上一看。”

铁蛋对这小泵娘一直很有好感，当下毫不犹豫的一点头。

“如果师父肯给，我一定把东西拿给你。”

却又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我猜大概只不过记载著些专门骗人的法术罢了。”

唐赛儿□道：“既然身为‘白莲教’的一份子，总该见识一下‘白莲教’的真正本领。

你师父若把天书神剑还给了我师父，我这辈子可休想再看到它们一眼了。”

铁蛋寻思了一会儿，道：“西宗、北宗的人都来了，莫非也是在想这天书神剑？”

唐赛儿哼道：“那当然，还会是来替皇帝造官殿的呀？”

又往前拐个弯，只见山腹中一块空地，靠北一座小凉亭，两宗人马则分占东西，既没交上手，也未互相横眉竖目，嚷骂叫阵，却都面向凉亭，不知在看些什么玩意儿。

但闻亭内一个声音道：“你们这些人好生奇怪，明明是我先来的，怎么反要我让出地方给你们打架？未免太不合理。”

何妙顺皱眉道：“谁要你让来著？你们看你们的风景，我们打我们的架，互不相干。”

那人道：“怎地不相干？你们一打架，我们还看什么风景？万一你们杀了人，我们可不是杀风景了？不行，你们到别的地方打去，这儿的风景不能让你们杀。”

铁蛋正感好笑，却又听得一个温婉女音在亭内响起：“桑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反正也已经看够了……”

铁蛋不由心头狂跳，胸口似甜似苦，窒胀得好不难过。

唐赛儿瞟了他一眼，笑道：“唉哟，豆豆又碰到蛋了，好会滚哪！”

只听“摘星玉鹰”桑梦资又嚷道：“先来是主，后来的走开，世间没有个‘理’字怎么行？”

“四天王”金刚奴按捺不住，嘴巴一张，宛若半空中打下个霹雳，险将凉亭盖儿掀得倒翻过来，喝道：“你这小子，那次在‘汝州’还没吃够教训？”

桑梦资紧拧眉毛，龇牙咧嘴，模样甚是恶劣，大跳著脚道：“你块头大，你欺负人，你了不起，是不是？我我我我他奶奶的跟你拚了，你这个王八生的混蛋……”

铁蛋从认识他到现在，还没听过他口出秽言，不禁楞了一下。

金刚奴勃然暴怒，叉开大手就想朝他嘴上劈去，秦琬琬连忙抢前两步，道个万福，细声好气的道：“这位金大叔，请原谅他则个，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铁蛋惊讶得直抓头皮，暗忖：“今天是怎么搞的，大家都变了样儿？”

照理说，依“龙仙子”的个性，定会对金刚奴冷脸相向，甚至与桑梦资联手对敌，不料她竟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难怪铁蛋要觉得不可思议，又忖：“她可真护著那个姓桑的，换了我，她那里肯改自己的性子？”

心中黯然，原本一腔看热闹的兴致也散得精光。

金刚奴恼起火来，一向天地不分，六亲不认，可就禁不住软，当即重重的哼了一声，收回手掌。

桑梦资兀自跳脚乱骂，一抡眼，偏又见到许多曾令他吃过瘪的人，愈发怒火高涨，一指吕孤帆、邓佩。

“上次没给你们好看，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

桑梦资又点手连指陈二舍、仇占儿、帅芙蓉、赫连锤，叠声叫“打”，忽一下又瞥著铁蛋也远远站在那儿，脑袋都险些爆裂开来，尖嘶一声：“你！吓，又是你！我就知道，我倒楣的时候一定有你在场！”

东、北两宗人马这才瞧见铁蛋等人，“四大天王”立在心中暗喊不妙，忖道：“看样子西宗也已倾巢出动，彭莹玉那老家伙若也来至此地，事情可更难办了。”

帅芙蓉、赫连锤、李黑则面色复杂，一齐张开嘴巴，然而互相瞅了瞅，又一齐阖上了。

秦琬琬却只淡淡朝铁蛋瞟了一下，面色一片平静，根本看不出她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铁蛋愈发没趣，那日因何翠一席话而燃起的一丝丝希望，重又被埋入万丈灰烬之中。

但见桑梦资狠命捶著胸口，喊道：“你们都来笑话我！你们都故意跑来笑话我！笑吧，笑吧，笑个够！炳哈哈……”

秦琬琬柔声道：“桑大哥，没有人会笑话你，而且他们根本都还不知道……”

桑梦资又发一声尖叫，瞳孔因著恐惧而放大了好几倍。

“他们要是知道了，还得了？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也许……唉哟我的天！”

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下，抱头痛哭起来。

在场诸人都不由暗里皱眉。

“莫非变成疯子了？”

铁蛋尤其百思不解，心忖：“这才真是大大不合理之至哩。”

正乱个没完，忽见谷口烟尘滚翻，驰入七、八骑骏马，刹那间彩影闪亮，七色宝石一般映得大伙儿头晕眼花。

当先一人衣著银青，神采飞扬，正是“梳翎鹰”柳翦风，身后跟著其余六鹰，“美髯公”桑半亩却垂头丧气的吊在最后，颏下嘴上青碜碜的扎著胡子根，显然已有许久未加修饰。

铁蛋暗觉好笑。

“他不想再唱旦角啦？难道又想变回名副其实的‘美髯公’不成？”

无哀那日在人头大会上假扮“拿日太保”去疾鹏，曾被柳翦风狠狠追杀，至今余悸犹存，此刻一见他的面，又不由缩缩抖抖，抽泣个不住。

那边桑梦资也“唉哟”了一大声，面如灰泥，索性把整颗脑袋藏到两个膝盖中间。

柳翦风策马驰近，一勒□绳，单手撑鞍，飞身下马，向众人抱了个四方拳，笑道：“不想各路英雄聚会此地，真是难得。”

“三天王”仇占儿可看不惯这等花里叭哒、作张作致的公子哥儿，一翻白眼，冷冷道：

“你是谁呀？我可不认识你。”

柳翦风丝毫不以为忤，又抱个拳，道：“在下‘梳翎神鹰’柳翦风……”

铁蛋楞了楞。

“从前不是叫‘梳翎鹰’吗，什么时候多加了一个‘神’字？”

又听柳翦风续道：“在下曾为‘神鹰堡’‘中条七鹰’之一……”

身后“翘遥鹰”秋无痕立刻抢道：“现为敝堡新任堡主。”

大伙儿一听这话都傻住了，轮眼望向桑氏父子，想从他们的脸上得到证实，触目只见两张强作欢颜的尴尬面容，便都只得暗耸一下肩膀。

秋无痕淡淡一笑，又道：“此番更迭因于数日之前方才完成，故尚不及昭告江湖同道，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原来“神鹰堡”于日前召集全体堡众，推举堡主，事前大家都只当乃是桑家父子对峙之局，不料却从斜刺里冒出个柳翦风，逮住“神鹰堡”精英差点在“人头大会”上全军覆没一事，大肆抨击桑半亩领导无方，糊里糊涂，成天只会唱戏，正经事儿一点不干。

那消三言两语，便获得全体堡众的拥戴，风风光光坐上了堡主之位，桑家父子则退而与“中条七鹰”中的其余六鹰并列，改称“中条八鹰”，“美髯公”变成了“美髯鹰”，“摘星玉鹰”也被削去了肚子，现在只能自称为“摘星鹰”。

仇占儿皱皱眉头，咕哝道：“搞啥子这是？‘神鹰堡’就爱搞些让人家看不懂的花样。”

柳翦风正色道：“三天王此言差矣，本堡体制举世无双，天下大小帮派全都应向本堡看齐才对。铁蛋暗道：“这举世无双的东西还不是师父一手创出来的？结果连他自己都感到失望，这群徒子徒孙却一天到晚要别人向他们看齐，真是好笑。”

金刚奴冷哼连声。

“你们这办法根本狗屁！堡主却要堡众来推举，那些堡众懂得什么？他们推个王八就王八当堡主，推个乌龟就乌龟当堡主，岂不天下大乱！不如摆个擂台大家打，最后打嬴的为王。”

这番议论倒颇得在场镑路江湖汉子之心，纷纷拍手喝采。

“步虚鹰”云含烟哂道：“粗鄙无文，简直对牛弹琴。”

陈二舍笑道：“等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不粗不鄙而且有文之后，你们再对他们去弹琴吧，咱们可是听不懂的。”

金刚奴一伸□大拳头。

“我只懂打擂台，柳堡主，咱们较量较量，打赢了你，让我当当‘神鹰堡’的堡主。”

柳翦风刚刚上台，当然不愿空惹事端，多树敌人，连忙干打几个哈哈，草草带过，朝桑梦资一挥手道：“桑老弟，咱们的好了要游北京八景，你怎么独个儿和秦大妹子跑到这里来了？走吧走吧。”

桑梦资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慢吞吞站起身子，跟著夥伴往谷外走。

唐赛儿笑道：“别丧气，再等四年又等不死人？四年后，那些专推王八乌龟的堡众，说不定会回心转意，推你为主呢。”

桑梦资抱头闷哼不已，扯著秦琬琬快步出谷而去。

东、北两宗诸人被这么一搅闹，都失掉了一争雄长的兴致，纷纷摇著头，骂著“晦气”，就地作鸟兽散。

铁蛋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独个儿闷闷不乐的走在最前头，出得谷外，犹然可以望见“神鹰堡”众滚滚向甫驰去的烟尘，满心不是滋味。

“小豆豆怎么又跟姓桑的搞到一块儿去了？她若非真个喜欢他，那会这样？”

楞楞对著那方向叹了一阵气，心内忽地一惊，寻思道：“‘僧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出家人那有像我这般成天想妖怪，想得迷迷糊糊的？呸呸呸，铁蛋，你真枉为十九年佛门子弟！”

只觉自己这番痴心妄想著实好笑，一咬牙，狠狠回转过身，走没两步，忽见远远行来三人，俱皆神色匆忙，却是东宗教主“万朵莲花”韩不群，大弟子王弘道与二弟子简金章。

铁蛋极不愿和他们面碰面，赶紧闪到树后。

韩不群满脸怒气，刚走到谷口，正撞著“四大天王”，双方都是一怔。

陈二舍用著妇人一般的声音笑道：“唉哟，是韩教主嘛？生怕徒弟撑不住场面，便自己赶来助阵？你这师父倒挺不赖。可惜，咱们今天不打啦，改天再领教你韩教主的高招。”

仇占儿奶娃娃似的语音更加刺耳：“这个师父不晓得是怎么当的，只有‘病猫’林三一个人管用。我看，定是平日传功的时候藏私闷底，徒弟才一个比一个草包。”

四人叽叽哇哇，你一言我一语的走远了。

韩不群气得浑身发抖，大步往谷内行去，又碰见邓佩、吕孤帆、无哀、无恶人做一路出来，却是不识，双方打个照面，就各自闪过。

铁蛋本想出声叫唤，又怕韩不群听到，只好强自忍住。

邓佩等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不见铁蛋踪影，狐疑的回城去了。

铁蛋正想顺著树丛悄悄溜走，忽听韩不群喝道：“是那个惹出来的麻烦？”

铁蛋不由止住步子，探头望去，只见东宗诸人也已走到谷外，正战战兢兢的排在韩不群面前听训，大气儿都不敢吭一声。

韩不群面如烂柿，口喷涎沫，模样好不怕人。

“离开总坛之时，再三叮嘱你们不可随意泄露身分，不说朝廷正严加缉拿吾等，最怕岳翎那厮闻风逃逸，错失追回本宗镇派之宝的机会。你们这群猪脑袋，偏把我的命令当儿戏，竟然在市井大群闲人面前惹是生非，暴露行藏。说！到底是谁招惹出来的麻烦？”

众人互相瞅瞅，都不作答。

韩不群益加狂怒，叫道：“不说，我把你们统统都毙了！”

赫连锤摸了摸喉管，嗫嗫嚅嚅的道：“是我……”

韩不群抖手一记耳刮子，打得“小熊”半边面颊肿起老高，踉跄退开两步，牛眼中不禁闪出两道凶焰。

然而终究顾忌对方身手，立刻便换回了兔子嘴脸，涎笑道：“我不知道嘛……其实这那有什么？街上穿白衣服的人多得很……”

韩不群又是一记耳光，刷得更响更重，狺狺骂道：“我看你多半是在替少林寺或岳翎做内应，想用这个法子来通风报信。你这人看似憨浑，其实满肚子的鬼心思，还以为我不知道？”

众人懔然想起那日韩不群也是用类似话语丑诋铁蛋，使得大家对他生疑。

赫连锤、李黑、帅芙蓉互望一眼，都有点悔不当初：“看来咱们都错怪那小尚了。”

想起铁蛋的种种好处，不由得大感愧疚。

至于东宗旧人虽然素知师父疑心病重，却不料他近来变本加厉，任何一点小事都惹得他大惊小敝，草木皆兵，也都在心中寻思：“万一有一天疑心到我头上，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韩不群又喝道：“本宗‘洗脑大法’所用的黄铜圆屋坚固无比，连大罗金仙都休想弄得破，铁蛋那小子又怎能逃脱出来？可见就是你们这几个小子在搞鬼！”

这回眼睛不再单望著赫连锤，还从李黑、帅芙蓉脸上扫过，三人止不住齐打一个寒噤。

韩不群嘿嘿冷笑。

“我姓韩的这辈子吃卑鄙小人的亏，吃得大多了，再不使些雷霆手段，天下人还当我韩不群是豆腐。”

起手一掌，又打得赫连锤七滚八翻，鲜血牙齿一齐掉出嘴来。

“小熊”熊性大发，再也按捺不下，拔出腰间大锤，吼道：“你老爷好歹也是一寨之主，却来受你这鸟气？老子这几个月可受够了，就算我来生会变成四脚蛇，也非宰了你不可！”

双锤并举，对准韩不群的脑袋猛夹而上。

帅芙蓉、唐赛儿忙喊：“小，不可以！”

那还来得及？

只见韩不群屈起双手食指，在锤头上猛力一弹，赫连锤顿时虎口破裂，双锤掉落地面。

韩不群毫不缓手，右掌直进，拍向赫连锤脑门。

林三忙道：“师父，有话好说。”

探臂一隔，险险把韩不群这要命一击挡开。

赫连锤乘隙捡起大锤，跳到四、五丈外，戟指大骂：“你这老王八羔子，天雷打焦你生蛆的烂骨头！老爷再不受你愚弄、再不吃你的鸟气了！你莫走，我去叫我的师父铁蛋来打死你！”

骂归骂，脚底可没偷懒，又自跑出了七、八丈，怎当韩不群身如飘风，早至头顶，力穿指尖，凌空一点，赫连锤只觉腰际“带脉”穴一麻，双足再也举之不动，扑地便倒。

韩不群沉身坠落，又待取他性命，林三抢前几步，再度架住他的杀招，这次出手仓卒，力用大了些，竟把韩不群震得晃了晃。

韩不群惮赫如狂。

“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或者你想步岳不党的后尘？”

舞动双掌，没命攻去，须髯如同剌□一般贲张开来，面容极是狰狞枭恶。

林三暗叹口气，飘身退出丈许，背负双手，明白表示不敢再加过问。

韩不群倏然左掌回扫，却从“李白怕”李黑背上拂过。

那酒鬼兀自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儿，人已躺在地下，不禁叠声嚷嚷：“干我屁事？奇哉怪也！你这人的脑筋比我还迷糊……”

韩不群森然冷笑。

“你们两个分明是一路的，若不结伴黄泉道上行，怎显得出兄弟义气？”

眼角朝帅芙蓉一瞟，显然又没安好心，同时举掌向李黑头颅拍落。

东宗诸人只有眼睁睁的望著，谁也不敢出声劝阻。

但见韩不群手掌将至李黑顶门三寸之处，忽然石块也似生生僵住，一只黑黑胖胖、五指粗短的手掌已捏在他脉门之上。

赫连锤、李黑同时一怔，同声欢呼：“师父！我就知道你会赶来，我的好师父喂！”

韩不群犹然楞了老半天，方才认出来人是谁，却怎么也想不通，才只隔了几个月没见，功力之强竟判若两人。

东宗诸人也被铁蛋这一手惊得呆住了，面面相观，久久透不过气。

铁蛋本意只想救人，并没有打算要给韩不群下不了台，当即放开手掌，俯身拖起李黑，闪出几步。

赫连锤忙喳喳呼呼：“师父救我，他点了我的‘带脉’穴……”

那知铁蛋根本不懂点穴解穴，一搔头皮笑道：“我怎么又是你师父啦？还没听说师父也有回锅的哩。”

韩不群面色数变，桀桀怪笑。

“我早就猜著你派他们来本宗卧底，现在还装什么装？”

欺身直进，袍袖风响，凌厉绝伦的击向铁蛋胸口。

铁蛋这次可学了乖，只一见他袍袖展动，立刻屏住吸，韩不群大袖之中果然洒出一片白粉，飘得铁蛋满头满脸。

韩不群指著他喝道：“倒！倒！倒！”

铁蛋却一摇脑袋，满头白粉焰火般炸射而起，双拳跟进，宛如两块天外陨石，仅是走在拳锋之前的“咻咻”锐气，就足令人心枯胆裂。

韩不群那敢硬接，拔身飞纵，满想在半空中兜个转儿，乘隙扑向铁蛋头顶空门。

不料铁蛋双臂一圈，少林绝技“引龙力”恍若两团漩涡，死死卷住他双脚，一团往左带，一团向右牵，顿时扯得他骨骼乱响，头上脚下的倒撞而落，总算底子不错，横身打个盘儿，稳足拿桩，没有当场摔个大跟头，却仍撒开胯骨，屁股后坐，极尽难看的连退五步方才站定，不禁羞恼得一脸流红流白。

铁蛋心道：“唉哟糟了！他还教过我功夫哩，未免恩将仇报。”

他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韩不群禁闭他的真正原因，只当韩不群于已有“逼功”之恩，自然心觉歉疚，打躬道：“你教我的那套内功心法著实打用，近日功力大有进境，谢啦。”

东宗诸人听在耳里，可都不是滋味。

那日铁蛋突破圆屋之后，曾向东宗大师兄王弘道提起，韩不群教给了他“白莲教经”上的功夫，王弘道虽不尽信，但在师兄弟之间却颇有些流言耳语，今日大家又已知铁蛋不会说谎，自然更加相信此事属实，心内都不由暗犯嘀咕：“师父到底在搞什么？表面上似乎和小和尚势不两立，背地里却传他功夫？传功倒也罢了，为何却传给他一套咱们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功夫？”

只觉韩不群行事乖谬，亲疏不分，丧气之余，自不免心生离异。

韩不群那知铁蛋在胡说什么，忖道：“好家伙，反而倒打我一耙，这小子挑拨离间的本领直不比他师父差多少，我韩不群今生就是坏在这种小人手里。”

想打，可打不过对方，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只气得浑身发抖。

铁蛋见他脸色不对，自觉没趣，道声“打扰”一手拖著李黑，一手拖著赫连锤，快步走离谷口，却似拖著两根扫把，一路惹烟撩尘，好不呛人。

两人身子无法动弹，吃铁蛋一番死拉活拽，下半身直冒金星，忙干笑道：“好师父，咱们知错了，放我们起来走嘛。”

铁蛋没好气的道：“我若能放，还有不放之理？”

火大起来，踢了赫连锤一脚。

“重得要命！又笨又重，还要作怪，真是拿你没办法。”

蹲下身去，舞开十指，乱找二人身上穴道，搔得二人嘻嘻直笑。

铁蛋实在不懂解穴，正没法可想，“玉面留香小将军”帅芙蓉可也赶了过来，扑地便拜。

“弟子这辈子再也不回‘白莲教’，只愿终生伺候师父，到死为止。”

竟然说得诚诚恳恳，毫无虚假之意。

铁蛋笑道：“来得正好，先帮我解了他们的穴道再说。”

帅芙蓉忙依言行事，二人翻个身，也是叩头如捣蒜，垂泪道：“今日方知师父大慈大悲、大仁大义、大愚大笨，全无害人之心，以后咱们若再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鬼话，必定永堕阿鼻地狱……”

赫连锤更添道：“当初只想学会了功夫之后，就一锤子打杀师父，如今可没这个想头了。”

顿了顿，又补上句：“反正我也已经看穿了，就凭我这块料，一辈子也休想打杀得了师父。”

铁蛋拿这几个家伙真是一点辙儿都没有，只得道：“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你们怎么样，干嘛这么低声下气？”

帅芙蓉笑道：“师父有所不知，心虚胆弱是之谓也，师父从来不心虚，当然不晓得这等滋味有多难受。”

三人又拍又捧，弄得铁蛋心里好不受用，大剌剌的道：“我可不爱收偷懒的徒弟，我教你们的‘金刚一□功’修习得怎么样了？练给我看看。”

帅芙蓉恭谨应道：“弟子每日勤练，不敢或忘。师父一番教诲，胜过韩不群那厮二十年之无方教导。”

他这话却不是乱拍马屁，韩不群生怕徒弟胜过他，传功的时候决不倾囊相授，所以“东宗”诸人除了“病猫”林三天资颖悟，全凭自己摸门窥道，卓然有成之外，余人俱皆碌碌。

铁蛋哼道：“先别放大气，‘金刚一□’虽是本派入门功夫，但最基本的往往最难透彻……”

说到这里，眼睛忽然发起直来。

三人见他神色诡异，正自奇怪，却只觉后背蓦地冒起一阵鸡皮疙瘩，恍若正有一柄利剑从脊椎骨上划过。

三人霍然转身，立刻目突口裂，连退五步。

“快剑”关晓月。

第十五回 剑飞千芒龙斗鹰博 柔情万种郎呆妾恼

必晓月细长双目微阖，几乎完全掩盖住眼珠的眼皮底下，寒光熠熠，直透人心凉，朝铁蛋一抬下巴。

“你跟我来。”

又瞥了李黑一眼。

“你等著。”

转身向左首树林行去。

他话中似有一股使人不得不遵的力量，铁蛋当即著了魔一般，乖乖跟在他屁股后面。

必晓月头也不回，走出数十丈，忽然悠悠的道：“那天被你跑了。”

语声很轻，语气也很平静，但铁蛋却猛个看见身周树木上的枯叶片片飘落下地，不由心头一紧，手掌直冒冷汗。

必晓月又道：“从来没有人能从我手中跑掉。那次算你运气。”

铁蛋心上虽打鼓不休，但听他如此托大，仍忍不住冒火，哼笑道：“我想跑就跑，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必晓月的肩头稍微向上耸了耸，枯叶便急剧向下落了一阵，满林乌鸦喧天噪起，关晓月的语声却依旧平和：“杀人偿命。世间任何帐都可以赖，唯独这种帐不能赖。”

铁蛋大声道：“那个‘摩云剑客’徐苍岩根本不是我杀的，我偿他个屁？不偿就不偿，半个屁也不偿！”

又觉如此言语未免太冲撞死鬼幽灵，有违佛祖大慈大悲的旨意，忙改口道：“我帮他念念经，做场法事也就是了。”

必晓月默然半晌，肩膀微微垂下。

“我也知道不是你杀的。”

铁蛋心弦才一松，几片枯叶却又落上他的头。

“但我既然找上了你，你还是得跟我走。”

铁蛋停下步子，气极大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的剑快，就可以目中无人？”

必晓月也站定身形，与铁蛋相隔三丈远近。

此处已是密林中央，天色陡然暗了下来，无数根光秃枝桠，宛若无数柄剌穿天空的剑。

叶已不落，鸦已不噪，铁蛋耳中却彷佛听见一缕金铁振动的清音。

必晓月的双手仍垂在身侧，肩头剑柄不知怎地竟似在腾腾跳跃。

铁蛋抖了抖十指，尽量放松肌肉，一股强大无比的窒息之感兜头罩下，他眼中看到了两般景象，左眼是极乐净土，右眼是十八层地狱只就没有人间。

一刹那，铁蛋脑中闪过了很多东西，自己所熟悉仰慕的人脸、少林寺的屋宇、美味的食物、新鲜的山川河流空气树木，以及种种欢乐、喜悦、悲哀、痛苦。

这些东西交织错杂，只形成了一个意念，“没有人能够叫我死！”

每一滴血液都在呐喊澎湃，每一根筋肉部已贲张到极致，他的瞳孔如同豹子一般缩成了一条缝，将身周任何一丝细微举动都收入眼中。

“来吧。”

铁蛋轻轻告诉自己，胸中占满了磐石也似的信心。

必晓月彷佛感应到了什么，肩膀又微微一耸，轻喟一声：“英雄出少年。”

紧贴在这声叹息底下，一抹几乎觉察不出的颤音，恍若初夏微风掠过荷花他面那般轻柔，千树枯叶却宛如千万只蝴蝶离树飞起。

铁蛋耳中轰然作响，眼前更立刻黑了起来。

天光已被斩碎。

处于全然的浑沌之中，铁蛋无所凭峙，根本不知剑锋指向何方，然而落叶飘飘，却救了他一命。

叶片随著剑风舞荡，铁蛋全靠皮肤的触觉，探悉了那一寸没有落叶的空间。

没有落叶，即是剑锋。

铁蛋钵孟翻出，准准填向那空隙。

天光复燃。

剑尖在钵盂底部打了一转，好像迸碎了一串念珠。

漫天落叶倏然跌贴地面。

铁蛋依旧看不见东西。

无数颗小太阳，放射出无数道焰芒，天地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绚烂的一瞬。

铁蛋迎著强光，奋力瞪大眼睛。

即使是太阳也有黑点。

铁蛋果然找到了那比针尖还细的黑点。

钵盂迎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激光伞芒倏地拢聚成一道飞箭。

铁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也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美绝伦的光线，好像彩虹的七色混揉一处，又好像上百条流星尾巴缀成了一座星桥。

铁蛋没有举起钵盂，此刻，这只是个无用的动作。

他仰面躺倒在地，心中全无思虑，随任躯干的凹凸起伏，乱滚一气。

彷佛滚动了几百年之久，他依稀听见一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轻轻一句话中包藏了无尽的惊奇、赞赏，以及些许沮丧。

铁蛋又过了好久，才清楚瞧见身周物事。

丑陋的光秃枝桠，暗银色的云层，和一条缓缓爬上手臂的毛毛虫。

“我还活著！”

对他而言，仅只这个念头便已足够。

一挺腰，鲤鱼般腾头扑尾的跳起，拍了拍身上尘土，关晓月早已不见踪影。

铁蛋暗犯嘀咕，犹自怔怔，酒鬼也似跌跌撞撞的出了树林，帅芙蓉等三人可也没了影儿。

铁蛋心中一凛：“莫非被关晓月抓走了？”

虾蟆般四处乱跳了一圈，忽见一处地下砂土翻得蹊跷，走近前去一看，立刻手舞足蹈，雀跃万分。

地上歪歪斜斜的写著几行字：“听左雷说，你这三个徒弟各具异禀，暂借一用，事后再完璧归还。”

正是师父岳翎的笔迹。

“师父已经在北京了！”

铁蛋乐了一回，又生气忖道：“刚才关晓月差点宰了我，他却连管都不管，这个师父不要也罢。”

又禁不住疑：“帅芙蓉他们有什么异禀？借去作啥用途？唉，师父，你真是愈来愈像个鬼了。”

满腹心思的一路走回城内，想要探探师父的行迹，便在路上来回遛达，只见城中老大一块地区的四周都派有军队把守，[奇`书`网`整.理提.供]显然就是将来皇城所在，遥遥望去，巨石累叠，土堆四落，大约正在打埋地基。

向北角落上，一撮“金龙堡”人马正自驻足细观，“独角金龙”秦璜大挥著手，口沫横飞，不知在诉说些什么，身旁仍作和尚打扮的建文太子则垂首默默，意兴索然。

铁蛋暗道：“这倒奇怪，‘金龙堡’人马既也来到北京，小豆豆怎地不和她爹在一块儿，却跑丢和‘神鹰堡’的人瞎揽和？难道她爹已把她许配给姓桑的不成？”

心头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又痛又麻，赶紧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匆匆走离日后的九重龙凤阙，欲待觅路回返“庆寿寺”，可撞著“神鹰堡”众游罢归来，一路泼金洒银，惹人侧目，“梳翎神鹰”柳翦风高头大马，剌剌当先，“美髯公”桑半亩则仍旧垂头丧气，咕嘟低唱：“有德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更寿延……”

桑梦资却似开朗了许多，眉开眼笑的和秦琬琬絮絮低语，几乎把头贴上了她的腮帮子。

铁蛋脖儿一缩，野狗也似挨著路边墙根魂行鬼步，鼻管直喷冷气，明知这番妄念大大不该，正经事儿又迫在眉睫，可怎么也忍不住偷抛起眼珠，尽向秦琬琬脸上瞥去。

眼见那伙人转过街角，绝尘消失，兀自呆楞楞的回不过神，终于猛一咬牙，寻思：“今天非找著小豆豆说个明白不可。干脆叫我死了这条心，乖乖的当和尚去。”

转念又觉得这想头瘟神瘟气，忙一摇头，换过另一边脑筋：“叫她别用妖怪的法术来迷惑我啦，洒家不吃这一套。”

大步随著“神鹰堡”的马蹄烟尘，直直跟过了半座北京城，才见他们在一家颇为雅致的客栈之前下了马，乱烘烘的没入门内。

铁蛋滑动两只脚板，跑到那门首来回张望一阵，当不得客栈伙计的恶眉白眼朝自己乱打过来，憋著一肚子鸟气，转到附近一家小面馆里靠窗坐下，叫了碗阳春面，眼不离客栈大门，一边巴望天色快黑，另一边却又想不出到时候该讲些什么话，急得满头冒汗。

饼不一会儿，面店伙计送上面来，深压在帽子底下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愈发低垂著头，匆匆走开。

铁蛋略微觉得宥点奇怪，回眼一望，只见面店内只有一个师傅、一个伙计，身量都颇高大，臂粗胸阔，唯独颈项似乎都有点毛病，一迳把头垂在胸前。

铁蛋满腹心事，无暇再去打量他俩，又直勾勾的瞪著客栈那方向。

但听又一个客人慢吞吞的踱进店来，拉开张椅子坐下，轻咳一声，道：“老板，来碗面。”

话入铁蛋耳中，只觉这声音彷佛在那里听过，不由看了那人一眼，却见他头戴毡帽，也是压得低低的，使人瞧不清他的长相。

那师傅端坐在煮面的大锅旁不动，哑著嗓子问：“要什么面？”

那客人的嘴角彷佛微微撇了撇。

“我要一碗人肠面条，人血汤，人肝绍子，再配几碟人筋、人肚、人脚冻。”

铁蛋楞楞忖道：“那有这么稀奇古怪的菜？真会寻人家开心。”

却闻那师傅哈哈一笑。

“有有有，马上就来！”

霍然起身，右臂一挥，盛著滚烫热汤的大锅立刻照准那客人面门飞去，锅还未至，热汤先已暴雨般兜头洒落。

那客人长笑不绝。

“这就是贵店的待客之道？”

双手不知怎地一按，身前方桌早跳上头顶，恰恰挡住那阵滚汤，左手五指再托著桌底一转，桌沿飞旋，“呛”地把大锅子切得扁烂。

那伙计闷声不吭，蓦然欺近那客人身侧，银芒双滚，卷向对方上中二路，却是一对“风火轮”。

铁蛋这才认出这伙计原来竟是“银甲神”周坤，那煮面师傅自是曾任少林俗家三十六门盟主的“金甲神”周干了。

他俩自从那日愤然辞掉正副盟主之位，反出“聚义庄”后，便似平空消失了一般，任人百般打听，也得不著半点消息，万万想不到他俩居然在北京城里开了一间小小面店，过著隐姓埋名的日子。

只见那客人离座跃起，竟尔贴上了屋顶，边喝道：“就算你们今日逃得出我手掌，将来也逃不过武当派那些道士的追杀，我看你们还是乖乖认命了吧！”

“金甲神”周干嘿然冷笑。

“你这死了主子的狗腿鹰爪，即使逮住了咱兄弟俩，却又向谁邀功去？”

翻手从灶底取出“日月双轮”，左右一展，屋内顿时光华万丈，犹若两团火球，“噗”

地朝屋顶烧上。

周干既曾被少林俗家各门公推为盟主，手底功夫自非泛泛，较诸乃弟周坤高出了一大截，此番含愤出击，威势果然惊人，只一下焰芒吞吐，便将屋顶割开了一个大洞，逼得那客人存身不住，翻下地面，正好落在铁蛋身边。

铁蛋和周氏昆仲虽然没啥交情，但那日在少林武当大会上目睹他俩重义轻名，豪气干云之态，心中早存敬重，暗付：“这可要帮他们一帮。何况那吃人面的家伙是个什么‘狗腿猪脚’，定非好东西。”

当即伸手抓住那人肩头，喝道：“别乱找人麻烦，滚远点！”

顺势一抛，把他从窗户中甩了出去。

那人全没料到竟会遭此突袭，幸亏身手不弱，又打一个筋斗，牢牢站住，头上毡帽棹在地下，露出一张青紫红肿，四分五裂的脸来。

铁蛋大惊失声：“是你？”

“嫉恶如仇”石擒峰也楞了楞，转而冷笑连连。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统统都是和彭和尚一路的。”

铁蛋因他曾救过自己一命，心中大感抱歉，嗫嚅道：“我……不晓得是你……”

石擒峰一张鬼脸撕扯得更加狰狞，嗔目喝道：“住嘴！早知你这小子恩将仇报，那天就把你一掌毙了！”

人随声进，袍底三尖两刃刀犹若地狱刀山崩颓裂碎，万千锋芒纵横流窜，将屋外雪气一古脑儿全倾贯到了屋中。

“金甲神”周干生怕铁蛋吃亏，日月双轮一升一坠，宛如两道射破浑沌的初世鸿光，直罩石擒峰侧面。

“嫉恶如仇”久闯江湖，深知周干的厉害，那敢大意，忙分出兵刀应付，却以为铁蛋易与，只用左掌击向他胸口虽是中途变招，速度仍如电闪，掌锋早至铁蛋“幽门”大穴。

但听“啪啦”一声劈竹脆雷，铁蛋丝毫未动，石擒峰却整个飞了起来，周干双轮恰锁上他的三尖两刀刀，一扯一夺，兵刀立刻脱手，身子犹然带著门板摔到对街，半晌爬不起身。

铁蛋本是因为情急才出掌硬封，不想自己功力近日增强大多，竟叫对方闹了个灰头土脸，忙抢上两步，伸手去扶。

石擒峰还当他故作姿态，气得鬼脸乱抖，猛地甩开他手掌，恶笑道：“很好！彭和尚的手下果然不凡，今日领教了。”

站起身来，掸了掸尘土，仍然搞不懂铁蛋为何变得这么厉害，似想再说些什么，终而厉哼一声，举步欲行。

周干双目放光，喝道：“家祖虽是彭教主的徒弟，但咱们两个不成材的东西，可入不了彭教主他老人家的法眼。你这狗腿有事尽避冲著咱弟兄两个来，别把他老人家的名号吊在嘴上念。他老人家今天若在这里，定叫你半根骨头都剩不下！”

石擒峰耸耸肩膀，冷笑不绝。

“天道易过，法理难还，不管我姓石的今天是何职位，天涯海角也非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抓光不可！”

傲然挺直腰干，一拐一拐的走远了。

周氏兄弟忙上前和铁蛋见礼，口道：“小师父仗义相助，感激不尽。”

铁蛋心忖：“帮了他俩是‘义’，打了曾经救过我命的人，又是‘负义’，这个‘义’字可真难全！”

望著石擒峰颓然消逝在街角的背影，唯有苦笑而已，转又问道：“他跟你们结了什么仇？”

周干讶道：“小师父原来还不知他的来历？彭教主难道没跟你提起过？”

铁蛋一搔头皮。

“唉哟，又来了！为什么大家都以为我跟彭和尚有关系？”

周氏兄弟互望一眼，相对干咳几声，作出一副谅解他“天机不可泄漏”之态。

周干笑道：“这个姓石的，说来真是个大大的死心眼。他本是朱元璋手下‘锦衣卫’的头目，专门负责探查缉捕‘白莲教’徒，死在他手中的‘白莲’弟兄著实不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罢废锦衣卫之后，这家伙却仍不停止他的缉拿工作，四处和‘白莲教’作对。如今朱棣上台，虽又恢复了锦衣卫的设置，但再怎么样也没他的分儿，真不知他所为何来。”

铁蛋心想：“怪不得他要来北京。现在满城都是‘白莲教’徒，可有得他抓了。”

周干叹口气，又道：“那日在大会上，舍弟鲁莽出言，我就算准了必有今日之事。尤其可恨那些武当道士，一昧想替朝延作鹰作犬，受了胡滢的指使，到处追杀我俩……”

周坤一拍桌子，吼道：“那些狗屁道士，怕他们怎地？当初我就不赞成躲到这里来当缩头乌龟，一刀一枪拚光了那群杂毛老道，也落得个痛快。”

铁蛋又忖：“关晓月难道也是为了他们来的？这家伙看似闲云野鹤，不想名利之心竟也如此之重。”

直劲懊悔刚才没好好揍他一顿，但想起他的快剑，哆嗦可打得更厉害。

但见周干面色黯然，重重□道：“想我周氏一脉，忠义传家，当年反抗鞑子，闹得家破人亡，但好歹总留下了千秋美名，如今我兄弟俩抗拒王法已是大大不该，怎能……”

周坤气极笑道：“大哥，我看你的脑筋从头到尾就没扯清楚过。祖父反抗鞑子皇帝，跟咱们反抗这个皇帝，有何不同？祖父流芳百世，咱们为何却会遗臭万年？”

周干一睁双目，凛然道：“朱家虽苛，终是正统……”

周坤立刻截下话头：“朝廷不仁，咱们就可以不忠！依我之见，早该反上荆山，就算做一个彭教主马前的小卒，也比这样窝窝囊囊的过日子好得多。”

周干连连摆手。

“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兄弟俩争论了大半日，铁蛋在旁只是听不懂半句，木楞睁睁的搅混到天黑，正想起身告辞，周干却朝他一拱手道：“小师父请便，咱兄弟在这里已存身不住，必得连夜离开，咱俩死不足惜，但在下还有一妻一子，总要保住周氐一脉香烟，才对得起列祖列宗。”

言毕，匆匆到店后去了。

铁蛋胡乱安慰了周坤几句，出得店门，只见夜色早落，一颗嘻皮笑脸的盘大月亮，蹦跳在万户屋脊之上。

铁蛋心中一阵紧张，提了提裤腰带，顺著客栈墙根绕到后面，越墙而入。

四面一望，正不知要上那儿去找，可远远听得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直唱过来：“真乃是能骑高价马，会著及时衣……”

铁蛋忙隐身暗处，等不多时，竟见桑梦资摇摇摆摆的走向后院，口中兀自哼哼不已，一个破喉咙唱得荒腔走板，比他老子桑半亩打喷嚏还要难听。

铁蛋暗笑：“既当不成堡主，何必还要学唱戏？”

悄悄跟在他身后。

只见他步子一歪一斜，大约喝了不少酒，舌头大得直和牙齿打架，呜鸣噜噜的只管乱唱：“高唐梦，苦难成，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偏不许楚襄王枕上雨云情……”

踉跄走至一间客房门前，轻叩几下，呢声道：“琬琬……琬琬贤妹，睡也不曾？”

铁蛋嫉妒得牙痒痒。

“莫非又约好了去采花？”

屋内半晌不闻声息，桑梦资便又举手乱敲，好不容易才听见秦琬琬闷闷的道：“桑大哥，什么事？”

桑梦资干笑几声。

“愚兄睡不著，想和贤妹说几句话儿。”

秦琬琬道：“时候不早了，桑大哥还是回房歇著去吧。”

桑梦资涎笑道：“贤妹此言差矣，如此良宵美夜，岂可轻易放过，你我二人正该花前月下，互诉衷曲……”

秦琬琬立刻沉声喝道：“桑大哥，休在这儿胡言乱语，教别人听在耳内，将会作何想法？”

铁蛋暗哼：“倒好像晓得我在这里偷听一样。反正就要叫你们搞不成什么花呀月的。”

那桑梦资犹不识相，黏搭搭的道：“唉呀，贤妹女中豪杰，何必在意世俗礼数？又管那些凡夫俗子作何想法？像你二十八姨娘……”

秦琬琬冷笑连声，一串弹丸也似从门缝里□□锵锵的迸出来，显然动上了心火。

“原来你一直把我和苏玉琪当作是同样的人？”

桑梦资脑中满灌酒气，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居然一挑大拇指。

“当然啦！江湖上谁不知‘金龙双娇’出类拔萃，傲视娘侪……”

但见屋门一开，伸出一个大巴掌，在他脸上结结实实的刷了一记，打得“摘星鹰”满天找星，待回过神来，房门早“砰”地关上了。

铁蛋不由大乐，连忙顺著墙脚暗影偷偷挨近，直劲希望他俩大吵一顿。

桑梦资捂著面庞，叫冤不迭：“我又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又动手打人？你……脾性未免有点不太合理！”

铁蛋暗笑：“这小子可也□过厉害。”

心中颇感安慰。

只听秦琬琬淡淡的道：“我就是这么不合理，桑大哥你也莫要生气，回房好好的睡上一觉，也就什么事都没啦。”

桑梦资前后摇摆一回，酒意又直翻上来，眯著眼儿，哄小子似的柔声道：“想你我情投意合，不如趁著今晚……嘿嘿……”

秦琬琬的语声陡然变得冷峻无匹：“桑大哥，我一直敬你是个正人君子，所以才对你刚才的话不甚介意，小妹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因为今晚多喝了几杯酒，而坏了你一世名节。”

桑梦资□了一口大气，险把胃中的东西都□出来。

“什么正人君子，愚兄这一生最不作兴搞这一套。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人生岂不快乐得多？”

愈说愈上劲儿，手脚跟著乱指乱舞：“贤妹呀，我劝你别再死心眼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然愚兄算不上什么花，不过，嘿嘿……我说贤妹呀，你看今儿晚上的月亮多么的圆，本堡有一位专研生产之道的大夫，据他说，月圆之夜怀上的娃娃，将来一定最聪明、最漂亮……”

话还没说完，又见房门一开，一只拳头老大不客气的打在他胸口中央，直教他滚出三、四丈远，不等他起身，房门又恶狠狠的摔上了。

桑梦资哼哼唉唉的站直身子，好死不死，恰正一眼瞥见铁蛋躲在暗处偷笑，不禁暴跳如雷，嘶吼道：“你这贱货！”

十指如钩，狠命朝铁蛋脸上剜来。

铁蛋原本就比他强上一些，近日功力又大为增进，自将他这奋力一击视同儿戏，右掌随便一封，就杷他远远甩开，可正撞在秦琬琬的房间门板上，连人带门一齐滚入房内。

秦琬琬并没看见屋外情形，只当他出口骂自己“贱货”，又破门而入，想要霸王硬上弓，那还忍耐得住，飞起一脚，踢得桑梦资肚皮打鼓一般响，反手掣出宝剑，往他脖子上一勒，咬牙道：“你想来硬的？本姑娘就陪你硬一硬！”

桑梦资锋刃架颈，酒意自然减退了大半，但牛脾气却紧接著涌上心头，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他一直躲在这儿，怪不得你不给我好脸色看。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一直都在喜欢那个小尚，对不对？人家愈骂你、愈损你，你就愈喜欢人家，我愈是敬重你、爱护你，你就愈讨厌我，犯贱！我看你才练过‘贱骨头神功’，而且火候比那个鬼和尚还要高出好几百倍！像模像样的人你不要，偏要去喜欢那种人鬼两不是的臭东西，犯贱！贱！贱！贱……”

秦琬琬气得三魂六魄都著起火来，伸脚在他脊梁上狠狠踩了一下，尖叫道：“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我就是犯贱，就是要喜欢他那种奇形怪状的笨东西！你以为你英俊潇洒？我看见你这种小白脸就恶心，恶心得想吐！哦哦哦哦，吐死我了！”

正骂个不休，忽一转眼，却见铁蛋勾著脖子，畏畏缩缩的站在门边，两颗大鬼眼珠骨碌骨碌直劲乱滚，她不禁又羞又恼，狠狠一跺脚，跺得桑梦资的脊椎骨发出竹板片儿一样的声音，收回宝剑，狠命一头穿窗而出。

铁蛋被他一叠声的“喜欢”弄昏了脑袋，兀自迷糊了大半日，一迳在心底狂喊：“真的假的？我的观世音菩萨！”

好不容易收回心神，“哇”地大叫一声，手舞足蹈，一个后背空心大斛斗，翻上屋顶，紧紧蹑住秦琬琬逐渐在夜色中消逝的背影，拔足狂追而去，不消两三个起落，便已将距离缩至三丈左右，正想出声叫唤，却忽然胆怯起来，七思八想，只不知如何向她开口说话。

秦琬琬竟似不晓得身后缀著有人，一口气跑遍了大半个北京城，方才缓下步子。

铁蛋心中又一阵紧张，也忙放慢脚步，边搔头皮，边暗暗诅咒自己的胆量。

走没几步，却见秦琬琬突然转过身子，双手叉腰，冷笑道：“你跟著我干嘛？”

铁蛋猛吃一惊，嗫嚅道：“我以为……没有没有……我只是……咳……”

秦琬琬狠狠瞅著他，脸上彷佛有许多种色彩的云片在那儿飘来浮去，眼神一忽儿似水，一忽儿似火，一忽儿又似有氤氲笼罩，语声可像风过的柚子皮一般干涩：“你刚刚在门口听见了什么？”

铁蛋立刻血胀面庞。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

只当这番答覆颇为得体，不料秦琬琬竟猛虎也似扑杀过来，粉拳绣腿只顾往铁蛋身上招呼，边尖叫连连：“你这个讨厌东西！讨厌东西！”

铁蛋虽不怕打、但见她愈打愈起劲，毫无罢手之意，也不禁火冒，一探右臂揪住她头发，一拉拉了个转儿，膝盖一拱，正拱在她屁股上，扑地跌了个七荤八素。

秦琬琬似乎想要伸手拔剑，手还没摸上剑柄，却已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你就会欺负我！从第一次碰见你，你就一直欺负我！你还把你肚子里的脏东西吐了我一身，我永远都记得这个！我每天晚上眼睛一闭，就会看见你那副张嘴呕吐的丑怪嘴脸，我连做梦都会梦到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觉得身上黏搭搭的，我永远也洗不干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我简直恨不得把我全身的皮肤都给扒掉！”

铁蛋万没想到她竟把这回事儿看得这么严重，心中大感歉疚，连忙蹲在她身边，搓著手，结结巴巴的道：“这……唉，这没有什么嘛，那会洗不掉嘛？那天你也吐了我一身，我根本不用洗就干净了嘛……你看我现在身上那有脏东西？”

秦琬琬一听，可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你根本没放在心上，你根本不当回事！你连想都没想！”

猛个翻坐起身，又用脚去蹬铁蛋的肚子。

“你不用洗就干净了！我脏！我脏！你还嫌我脏？”

铁蛋心想：“这些妖怪真难伺候。”

口中笑道：“脏倒是不脏，只是闻起来有点馊馊的。”

秦琬琬尖叫道：“你还说？”

爬起身来，掩面疾走。

铁蛋忙又跟在后面，陪笑道：“你再打我好啦，哪哪哪，给你多打几下。”

秦琬琬跌足道：“打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怕打。”

铁蛋笑道：“难怪你气消不掉，大概就是因为你打不动我。”

把秦琬琬恼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埋头东西乱走。

铁蛋却偏紧跟不放，可又不说话，只将一张臭头皮搔得沙沙响。

秦琬琬怒道：“你还跟著我干嘛？”

铁蛋下定决心似的，莽莽一扬头。

“反正我再不会让你跑了！”

话一出口，顿觉心上卸下了一副重担，却又忍不住偷眼望望天空，生怕立刻就有一个闷雷劈上自己的头顶。

秦琬琬见他这模样，不禁又羞又气，咬了咬下唇，冷冷道：“别忘了你是个出家人，胆敢不守戒律，叫你永世不得起生。”

铁蛋也咬了咬嘴唇，猛然一挺胸脯。

“我才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永远住在地狱里面，也是快活得很！”

秦琬琬满脸飞红，又一跺脚，愈发向前乱跑。

铁蛋也觉自己莽撞，暗忖：“我凭什么把人家也拖下地狱？真是混蛋！而且她跟我在一起干嘛？我又没有半点好处。如果换了我是她，我才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咧，成天惹人厌！”

连头也懒得搔了，闷闷拖著脚板，几乎都快走不动路。

秦琬琬不知怎地，竟也放慢了步伐，还不时偷扭过头来向后看，忽然轻咳一声。

“少林寺收不收尼姑？”

铁蛋漫漫应道：“当然不收……”

蓦地一惊。

“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琬琬摇摇头，叹了口气。

“活著没意思，还是出家算了。”

两人恰走到一堆巨石之前，没了路径，只得同时停住脚步。

月光懒懒洒下，好像一束射不伤人的箭，但四处积雪仍然不甘示弱，柔柔的向天空挥舞著光鞭，而在这中间，是一朵人世寻不著的雪莲。

铁蛋望著秦琬琬微微侧著的脸庞，几被那分绝世的美震惊得喘不过气。

棒了好久好久，方才逐渐唤回魂魄，脱口道：“天下那有你这么漂亮的尼姑？你如果真出了家，那才好笑哩，所有的佛像看到你，恐怕都会跑下莲花宝座乱叫一通。”

秦琬琬不想给他好脸色看，却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又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骂道：“贫嘴！就有你这种没正没经的死和尚！”

两边面颊抹得通红，映著月光雪辉，益显娇艳夺目。

铁蛋笑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出家真闷得死人！我从前还不觉得，这半年多在外面闯荡惯了，可真不想回去。”

秦琬琬面色陡黯，眼中竟升起一层水雾，幽幽叹口气道：“你还不晓得人心的险恶，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想溜出寺来。”

铁蛋老气横秋的道：“人嘛，任谁都有不对的地方。像弥勒佛那样，睁只眼闭只眼，肚子多装一点，天下还有啥事过不去？何况那姓桑的，我看他并无恶意，只是有点惹人讨厌……”

忽然发觉小豆豆若为此事烦恼若斯，心底必定十分喜欢桑梦资，当下酸味直冲，肚皮发胀，双目圆睁，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此事轻易“过去”。

秦琬琬却一摇头。

“那会是为了那个姓桑的？”

秀眉微蹙，颇有点嫌他呆笨的样子。

铁蛋立觉一股说不出的舒畅轻松，笑问：“那是为了什么？”

秦琬琬又叹口气，半晌不语，眼中忽然掉下泪来，赶紧别过身去，坐在一块大石上，取出手绢不停拭泪。

铁蛋不料事体竟然如此严重，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多间。

秦琬琬狠狠抽泣了一顿，楞楞望著远处暗影里巨大无朋，有若一只残缺怪兽的皇官工程，怏悒的道：“近年来，爹是愈来愈失心疯了，除了皇帝宝座之外，啥也不想、啥也不顾……”

铁蛋诧道：“他不是想推建文太子为帝吗？”

秦琬琬摇摇头，益加凄怆。

“我起先也以为他只想利用我来笼络建文太子，自己当个国舅也就心满意足。后来才发觉他的算盘还要更深一层：起事之初，挟太子号召天下，事成之后，握兵权篡位自立。”

一咬牙，愤然道：“他这不是把我的一生全赔了进去？他把我当成什么东西？现在一迳逼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将来又要我当寡妇……”

说著说著，又抱头抽泣起来。

铁蛋打个寒噤，寻思道：“这还不是跟‘飞镰堡’一样吗？看来世上这种怪人还真多，为了什么喔！”

又忖：“小豆豆当然不肯受她爹的摆布，难怪她跟‘神鹰堡’的人走在一块儿，大概已经反出家门了，不料又碰到桑梦资这个混蛋，真是倒楣至极。”

眼见秦琬琬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平日的霸气简直荡然无存，不禁泛起一股怜惜之意，挨在她身旁坐下，细声细气的道：“其实你爹也不一定……唉，你怎么知道呢？人心是包在骨肉里面的嘛……”

秦琬琬心情本已恶劣万分，再听他这么噜哩叭苏，更加恼火，怒道：“你少在这儿废话！反正……”

又不由悲从中来，掩面痛哭。

“反正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假的！虚伪！做作！谁和谁会有什么关系？没有！根本什么都没有！天底下有谁真心对我好过？没有！一个都没有！”

铁蛋止不住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大声道：“怎么没有？我就是一个！”

话出如风，可又觉得自己鲁莽，忐忑的缩了缩脖子，不料秦琬琬肩膀高高一耸，哭声竟然逐渐微弱下去，忽一抬头，举手就在他秃脑袋上刷了一记。

“你对我好什么？只会欺负我！”

眼中虽仍泛著泪光，一抹绵羊般的娇羞却从如水瞳翦中直透而出。

铁蛋何曾见过她这等模样，不由看得痴了，楞楞道：“我以后若再欺负你，我就……我就……天雷打死我！”

秦琬琬破涕一笑，直勾勾的望著他，嘴角微微上翘，好似一艘樱桃做成的小舟，蓦地又大哭一声，一头栽进铁蛋怀里，死命抠揉著他的胸腔。

“我真想嫁给你这种又笨又呆又怪样子的蠢家伙！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才能叫我安心，真的安心……”

铁蛋胸中的激动，无论以前或以后，都永远不会超过这一刹那，但这宛若星光般的一瞬，却已穿越了浩渺时空，一直照入那透明的国度，亮彻了永恒。

铁蛋手臂犹如一道铁箍，将秦琬琬本已极为纤细的腰肢勒得更细，嘴唇尤其痒得厉害，那管什么如来观音，狠狠在秦琬琬的面颊上栽了一记，栽完了才悚然心惊，脑中一片茫然。

“槽了，这可犯了色戒！”

十九年深印心头的长老训诲，猛个冲上耳边，震得他浑身发麻，眼前景象一片片龟裂崩塌，似乎就要变成纯然的黑暗，但他却手臂一紧，愈将秦琬琬拥近心口，愉悦的品尝著那丝未世的甜蜜。

“小豆豆没了家，我也没了家，这可好，一齐下地狱去！谁要什么极乐净士，滚……滚他奶奶的个蛋！”

秦琬琬更如同发疯了一样，把他胸前僧袍又撕又扯，弄得像片咸鱼干。

“你坏！你那天为什么要吐我一身？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弄成这样，除了你，我……”

铁蛋好生过意不去，嗫嚅道：“我以后一定帮你洗干净，我一定天天帮你洗，把你洗得又白又嫩，一点脏东西部没有……”

秦琬琬噗哧一笑，挣离铁蛋怀抱，又“啪”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谁要你帮我洗？不要脸！”

铁蛋见她似嗅还怒，若娇若羞，这回可不敢贸然上前，只好直劲舔舌头。

秦琬琬又凝望了他一会儿，眼中光焰猝然熄灭，缓缓站起身子，目注远方，淡淡道：

“唉，跟你扯什么？终究还是要回去当和尚的……”

铁蛋心头大震，也立刻跌回现实世界，更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摸不著头脑，久久无法撑直膝盖。

秦琬琬胡乱走了几步，四下一望，摸了摸腰间，又犹豫的停下来。

“你……在那儿歇脚？”

原来刚才匆匆离开客栈，连半个子儿都没带。

铁蛋强笑道：“我住‘庆寿寺’，那里都是和尚……”

秦琬琬一挥手。

“先带我看看去，能瞒则瞒，总不能整晚都待在雪地里。”

拔腿就走，竟不再看铁蛋一眼。

铁蛋心中一阵凄苦，“终究要回去当和尚”这句话，一直在他身边绕个不停。

“到底是谁把我送去当和尚的？真会乱送！”

又忖：“下地狱我倒不怕，只是寺里长老养了我十九年，岂能说不干就不干？”

左思右想，解不开这个难题，只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立刻剖成两片。

两人低著头，默然无语的穿城而过，将到“庆寿寺”门口，铁蛋才勉强低声道：“从侧门溜进去好了，万一……”

忽见门内大摇大摆走出一人，铁蛋、秦琬琬心里有鬼，忙闪入墙脚暗影之中。

直等到那人已去远了，铁蛋却仍不动作，秦琬琬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这和尚的长相好生怪异，必非中土人氏。”

铁蛋依然没有半点声息。

秦琬琬忍不住偏过头，只见铁蛋两根浓眉绞得跟把剪刀相似，眼中射出凶霸霸的光，忽地一捶手掌。

“原来是那姓姚的搞的鬼！”

身躯一矮，胖猫般蹑足直向那人背后窜去。

秦琬琬见他一转脸竟就把自己丢下不管，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心底自然老大不是味儿，暗骂声“死男人”，偏要戳破他的行藏，吊起嗓门尖叫道：“铁蛋，你去那里？”

那人原本悠悠哉哉的走著哩，闻言猛吃一惊，赶紧回身，蓝青色的眼珠，顿时瞪得比虾蟆大，叽哩呱啦的叫了几声，匆匆奋臂振拳，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忙拆掉架式，掉头飞跑。

铁蛋离他尚有五、六丈远近，狠命一扑，仍未能够著，气得连连跌足，大骂“笨妖怪”，飞也似的追了下去。

秦琬琬暗暗好笑，反正寺里也去不得了，索性跟在后头，只见前面两人东一拐西一拐，蛇一样乱跑，铁蛋功夫本比那番僧高得多，但那番鬼毕竟跋涉过无数穷山恶水，练就了两脚滑溜步法，每在紧要关头躲开铁蛋的擒拿劈击。

铁蛋愈是抓他不著就愈发急，口中大呼小叫，乱骂自古以来从未有人骂过的粗话，眼见那番僧窜至一座偌大庭院的院墙底下，纵身就往里面跳，铁蛋止不住蛮牛性发，当下选择了最直捷的路径，一头向那院墙上撞去。

只闻“崩咚”一响，墙壁立即塌了一大截，紧接著又“咕咚”一声，夹杂著“唉呀”惨叫不绝，却是铁蛋的嗓音。

秦琬琬心下大急，忙赶过去一看，原来墙后竟是一个大池塘。

铁蛋载浮载沉的飘荡于荷花之间，活像一株营养丰足的布袋莲。

秦琬琬笑道：“怎么著，铁蛋变成汤滚蛋了？熟了没有？熟了就捞起来。”

铁蛋没好气的大叫：“好风凉！风凉！不淹死也冻死啦！”

秦琬琬抿嘴嫣然。

“你沉得下去？才是天大笑话呢。”

顺手折了根长树枝，七捞八捞，硬把铁蛋捞近岸边。

铁蛋拚命爬起，冷得直打哆嗦，抱著双臂不住跳脚。

秦琬琬却脱下肩上斗蓬，把他里了，又牵著他寻了处风吹不到的所在。

铁蛋紧紧围著斗蓬，猛嗅那股从里面透出来的香气，只觉通身温暖无比，手又被秦琬琬牵著，虽颇有点磨砂搓石之感，却是千万柔荑也不换。

秦琬琬笑道：“那个番僧是干什么的？看你那副凶相。”

铁蛋一被提醒，立刻横起眼珠乱扫院内，当然早没了半条鬼影，恨恨一咬牙道：“这家伙自称‘天竺’国师昙摩罗迦，是个顶坏的大坏蛋！”

将天竺番僧意图霸占少林寺的始末大略说了一遍。

秦琬琬拍手道：“这我可晓得了，原来少林和尚怕人家吹笛子！”

铁蛋哼道：“我才不怕他们吹哩，尽避吹，我照打不误。”

想了想，又好言好语的道：“这秘密你可别泄露出去，万一大家都跑到少林寺来吹笛子，寺里的人可惨了。”

秦琬琬一偏头，池水一样的眸子里奔跳出两道慧黠的光芒。

“如果我不怀好心，拿著根笛子去把少林寺挑了，你会怎么样？”

铁蛋还真有点怕这喜怒无常的妖怪，干出不可理喻的事儿来，忙陪笑道：“何必哩？人家又没犯著你？”

秦琬琬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你还是站在和尚那一边。”

铁蛋抠抠顶门。

“其实我愈来愈不想出家，只不过……”

忽闻池塘那边一人道：“娘娘最近只对出家人有胃口，不知是何道理？”

铁蛋听这声音好生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却见秦琬琬一张脸拉得比板凳还长，才猛然想起此人竟是“舞爪龙”狄升，紧接著便忆及苏玉琪逼自己念“往生神咒”的那个奇妙夜晚，心上顿时泛起一阵不自在，干咳道：“原来你也不晓得这儿就是你们堡里人的歇脚之处？”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冷道：“我早就离开他们了……”

又听“张牙龙”薛耸笑道：“任谁都会有怪癖，这其实还不算稀奇，我有个远房堂叔，偏喜欢缺了门牙的女人，据他说，亲起嘴来滋味分外不同。”

两人哈哈大笑。

秦琬琬玉脸红白青紫交替变换，咬牙迸道：“下流！”

伸手就想去拔背上宝剑。

铁蛋忙拦道：“等等，先弄个仔细再说。”

反过来牵住秦琬琬的手掌，悄悄穿越他塘背面的树林，向发声之处摸去。

但闻狄升兀自呱呱：“道士当然也算是出家人，娘娘总不会怪罪咱们吧？好在咱们已先抓了四个和尚，娘娘若吃不下，倒有可能放你一马。”

后半段话，却是对另外一个人说的。

铁蛋恰掩至背后，只见薛、狄二人中间押夹著一名身量修长的道士，铁蛋立刻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转念一忖，又低笑道：“你姨娘这回可有苦头吃了。”

秦琬琬见他神色错织著兴奋与悚惧，不禁暗感奇怪，正想开口询问，前头三人却已走至一间精舍之前，薛耸高声道：“启禀娘娘，又擒来了一个。”

立闻苏玉琪娇脆的声音在屋内笑道：“你俩真是愈来愈能干了，又弄来了什么好货色？”

薛、狄二人推开房门，将那道士拱了进去，苏玉琪马上大“哟”一声，见了宝似的叫道：“妙妙妙，和尚道士一齐来，恰做个佛道合一水陆大会！”

又道：“今晚到此为止，你俩好好歇著去吧，明天大大有赏。”

“张牙”、“舞爪”恭声应是，带上房门，喜孜孜的互相碰著肩膀走远了。

铁蛋一拉秦琬琬，溜到一扇窗户底下，伸指一戳，就著小洞望进去，什么都没看见，却只看见四个翘得高高的大光屁股。

铁蛋暗暗吐舌。

“这在搞什么？”

再一转眼，才见苏玉琪俏生生、笑吟吟、水兮兮、红扑扑的坐在床沿，不消说，外披透明衣，里面赤条条，手中捏著根柳树枝，在一个最白最嫩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你到底念不念咒？”

只见那屁股扭动不已，发出一个嫩若幼笋的童音：“你为什么打我嘛？我又不是不念？

你一直打我，我怎么念嘛？”

这回该秦琬琬觉得耳熟，轻推铁蛋一把，就将眼睛凑上窗洞，铁蛋忙道：“看不得！看不得！”

秦琬琬却已看了个一清二楚，低呼一声，双手掩面，滚到墙根底下，不住蹬脚。

“不要脸！无耻！下贱！”

铁蛋可正兴起，赶紧捂住她嘴巴，一边吐著舌头向内偷看。

只听苏玉琪笑道：“好，我不打你，你念。”

那雪白屁股又道：“你脱我裤子干什么？念咒的时候怎么能不穿裤子，羞死人了！”

苏玉琪面颊恍如春猫一般圆鼓起来。

“你这才算是个真材实料的和尚，嗯，又害羞又……”

树枝不停的在那块白肉上滑来滑去。

“长得可真嫩……你叫什么名字？”

那屁股道：“我叫雪球。”

苏玉琪笑道：“这年头，已没有那座寺庙能教得出这么规规矩矩的和尚了。小雪球，你出身那里？”

雪球无爱大声道：“我是少林寺的！我师父……”

另一个黑瘦屁股立刻抢道：“老五，别讲！”

苏玉琪柳枝一转，抽了过去，但显然没有什么兴头。

“你这个干瘪三，少噜苏！老娘只是用你帮衬帮衬，勉强凑个数儿，别不识相！”

另一个胖屁股禁不住笑道：“干瘪三？老二，她叫你倒叫得好玩呢，干瘪三，哈哈哈……”

狐狸无怒冒火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婆娘要对咱们干什么？”

怕痒鬼无喜笑道：“那有什么嘛？打两下屁股，值得这么鸡猫子嚷嚷？从前在寺里又不是没被打过？”

原来无喜仗著自己屁股肉多，从不在乎这种阵仗。

最左边的那个硕大无匹的屁股发抖道：“好像不大一样哦？长老打人从来不脱人裤子的……唉哟，我屁股好凉，要伤风了啦……”

益发颤抖不已。

铁蛋在窗外笑得个要命，扯著秦琬琬绕到另外一边，戳洞望入，只见无喜、无怒、无惧、无爱四个师兄一字排开，被绑得趴在一个长木架上，头低屁股高，模样甚是可笑。

苏玉琪轻哼连连。

“就凭你们这四个蹩脚货色，也会是少林寺的？别叫人笑掉牙了吧。你们是少林的，这位道长还是武当的呢！”

媚眼如丝，卷向刚刚进门的道士。

只听一个悠哉懒散的声音慢吞吞的道：“女施主好眼力，贫道正是武当门下。”

秦琬琬又忍不住，抢过窗洞往里一看，只见那道士双眼细长，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长剑仍挂在背后，大约“张牙”、“舞爪”手到擒来，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只点了他的穴道而已。

铁蛋忙伸手一推。

“走开走开，我师兄的屁股可不能让你看。”

秦琬琬玉脸飞红，强道：“我偏要看！”

却早把窗洞让了出来，边又哼道：“谁不晓得你安著什么心，还不是想看那贱人光溜溜的样子？”

铁蛋笑道：“那有什么好看？不过几团肉。”

心中却打了几下鼓，忙不迭凑上眼珠。

但闻“醉花娘子”苏玉琪笑得打嗝。

“哦哟，真难得，江湖的泰山北斗全都来了，小女子今夜受此荣宠，真是三生有幸。”

柳枝一抽，喝道：“呔！饼来！把裤子脱了！”

那道士毫不忸怩，“唏哩哗啦”一阵，把浑身衣裳脱得精光，却留下长剑仍挂在背后，一摇三晃的走到苏玉琪面前，懒懒道：“女施主，要施舍给贫道一些什么？”

苏玉琪反被他唬楞住了，傻笑道：“哟，你这人出的什么家？”

那道士冷冷道：“告诉过你，贫道出身武当门下。”

双眼微微一张，苏玉琪立刻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双手掩胸，目中流露出愈来愈浓重的恐惧神情。

只听“啪”地一响，那道士全身彷佛并无一处地方动作，苏玉琪却惨叫一声，捂著面颊倒在床上。

这一倒，可原形毕露，只见她大腹便便，竟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

那道士脸上顿时现出尴尬之色，向后退了两步，颇有些手足无措。(奇书网 Www.qinkan.net)

苏玉琪却也非易与之辈，马上翻身跳起，狂挥双拳向那道士打去，脸上一条三根指头粗细的红印子，竟使得她有点像个母夜叉。

那道士微一皱眉，左手中指突出，一缕疾风破空而过，苏玉琪便又仰面躺回床上，这次可再也动弹不得。

那道士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一扬头道：“老的、小的都给我滚出来吧。”

铁蛋早知自己瞒不过这道人的耳目，但闻言之后仍不禁暗感奇怪：“什么老的小的？我跟小豆豆那个老，那个小？”

秦琬琬尚不知对方是谁，但听他叫阵，便有些火冒，一拢宝剑就要往里闯，却猛个想起屋内景象十分不堪，只得生生顿住。

铁蛋低声道：“你我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等下情形不对，你就先溜，别管我。”

硬了硬头皮，正想推窗入屋，忽闻身侧树林“刷”地一声轻响，恍若正有什么巨兽自林中窜出，紧接著满天星斗部暗了下来，一名灰袍僧人已站在一棵大树顶端，笑道：“关道兄，那日一会，胜负不分，未免有些遗憾。”

笑声冷硬，语音□锵，那像人在讲话，简直如同一柄磨刀石上的利刃。

秦琬琬虽没见过此人，却也猜著了七、八分，紧张的向铁蛋低声道：“‘杀生和尚’方戒？”

铁蛋一见这位师伯，心脏便七上八下，强笑道：“你还满识货嘛？”

秦琬琬更不再问屋内道人是谁，任她平日眼高于顶、也不由缩了缩肩膀。

只闻“快剑”关晓月在屋内淡淡道：“师父如有雅兴，贫道自当奉陪。”

一阵轻风拂面，人已在院墙之外，远远传过来的声音却连半个节儿都不含糊：“贫道有一处绝佳所在，天下也唯有这地方堪供你我一决雌雄。”

再抬头看时，树顶上的方戒早已不见踪影。

铁蛋松下口大气，正自犹豫该不该跟过去瞧瞧，却听石头无惧叩齿道：“两个人都走了呀？真要命，那道士浑身杀气，端的吓煞人也！”

雪球无爱嘀咕道：“方戒师伯真不够意思，也不进来帮我们穿好裤子……”

怕痒鬼无喜笑道：“那妖怪还在盯著你的屁股看哩。”

惹得雪球尖嚷细叫。

狐狸无怒却沉吟著道：“这可怪！罢才那道士明明说‘老的、小的都滚出来’，却只滚出来了一个老的，小的怎么还没滚出来？”

石头哼了一声。

“那道士见了鬼喽！方戒师伯一向独来独往，那会带著个什么小的？除非是个小表……”

立刻打个哆嗦，发抖道：“糟糕！万一这里闹鬼，咱们可惨了！”

铁蛋虎地一拍窗棂。

“鬼在这里！先啃那个名叫无惧的头，再咬那个名叫无爱的屁股！”

推开窗子，跳入屋内，只见那雪球一张白脸挣得通红，正歪歪扭扭的在木架子底下藏屁股，再看那石头，早已吓昏过去了。

怕痒鬼无喜兀自笑道：“这鬼倒好玩……”

待看清楚原来是铁蛋，不禁大为扫兴。

狐狸无怒骂道：“我就晓得是你这个东西！快来把我们放开！”

铁蛋笑嘻嘻的一边解绳子，一边偷瞄躺在床上的苏玉琪。

秦琬琬在窗外可把他这副贼相看得一清二楚，真想乘机一剑把那婆娘杀了，终究强行按捺，喝道：“铁蛋，办完了事就快出来，还赖在里面干什么？”

那三个一听秦琬琬的声音，险些屁滚尿流，石头更被吓醒过来，连忙穿好裤子，雪球尤其懊丧，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

秦琬琬又催促道：“快走快走，难道你们不想看看‘南剑北刀’的殊死决斗？”

铁蛋一跃出窗，笑道：“他们早走远了，到那儿看去！”

秦琬琬一点他额头。

“这么简单的事，还猜不出来？笨死了！”

当先向院外行去，铁蛋和四个师兄也忙跟在后头。

铁蛋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寺来的？师父呢？”

那四个都一耸肩膀。

“师父三个多月以前把我们偷带出寺，嘱咐我们分头去干勾当，然后再赶来北京和他会合。如今他在那里，我们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铁蛋又问：“他叫你们干些什么勾当？”

无喜笑道：“他呀，叫我们到处去放风声、乱撒谎，说是什么有关‘第四个堡’的记载和白莲教‘东宗’的天书神剑，都被姚广孝拿走了，埋在将来皇宫的地基底下。”

铁蛋一拍巴掌。

“难怪‘三堡’、‘三宗’的人全都跑到北京来了。”

又一蹙眉。

“师父这么干，可也不太聪明，那么一大堆人，怎好应付？”

无怒骂道：“就凭你也能猜得中师父的心思？远古神话！”

石头愁眉苦脸的道：“师父说他一个人反正打不过那么多人，不如把他们弄到一起，叫他们去打烂仗。不过，依我看，这实在太危险了一点………”

铁蛋立把吃来的气吐到他脸上。

“依你看个屁？远古鬼话！”

只见秦琬琬婀娜的背影在月色之中飘摇飞纵，像极了一个刚刚步出广寒官的仙女，一路迳奔皇官所在。

铁蛋心下恍然。

“著哇！‘南剑北刀，并世双雄’，当然只有那地点才有资格做为他俩的比试之所，看来我还真是笨了点儿。”

雪球无爱悄悄挨近铁蛋身边，大眼睛一眨一眨，嘟著嘴巴，彷佛在跟谁生闷气。

“这些时，你都跟她在一起啊？”

掩不住一股酸味直呛人鼻。

铁蛋那会不晓得他的心思，笑道：“你没希望啦，还是乖乖的当和尚吧。”

装模作样的硬挤出一个酒涡，十几年来，首次觉得自己原比这五师兄俊俏好多倍。

但听无怒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经书戒律都可不顾，长老的养育之恩却不可忘！”

一记重锤，敲得铁蛋天昏地暗，满心怏怏，垂著头又不知走了多久，乱堆砖木瓦石的庞大地基忽而已在眼前。

一行人探头探脑，正自寻觅“南剑”、“北刀”的踪迹，却只听关晓月的声音在一片巨木后面道：“找什么？快过来！”

铁蛋等人齐吃一惊，赶紧煞住脚步，全神戒备，“杀生和尚”却从同一个地方放出声音：“叫你们快过来，没听见是不是？”

小家伙们不禁有点发傻，慢慢走过去一看，只见那对冤家竟然并肩伏在巨木之后。

铁蛋笑问：“你们两个已经打过了？”

必晓月望了方戒一眼，淡淡道：“这倒不急，先看看那些家伙在搞什么鬼？”

铁蛋等人就著木堆缝隙，凝目向前，果见憧憧黑影朝这边移动过来，当先二人衣衫破烂，神情狼狈，浑身伤痕□□，竟是“万事通”丁昭宁和“慧眼”王元叔，后头押解著他俩的则是“金龙堡”的一干精锐。

铁蛋心道：“怪不得那苏玉琪今晚如此胆大妄为，每次都是乘著‘独角金龙’有事，关在房里大唱多角戏。”

只闻秦璜喝道：“快把龙脉给我探出来，否则看老夫敲碎你们两个的狗头！”

丁昭宁、王元叔苦著脸蛋互望一眼，打躬陪笑不迭。

“秦堡主，堪舆之学奥妙高深，咱们实在是不懂……”

秦璜厉声道：“休在老夫面前耍花腔！今天下午你俩在茶棚里的高谈阔论，咱全都听见了。你俩既然号称‘万事通’、‘慧眼’，看风水这种小事，决无难倒你们之理。”

丁、王二人不禁暗自后悔。

原来他俩成天吹牛皮，刚才在大街茶棚相遇，又互相抬起杠来，大肆评论皇宫风水之优劣，不想全被“金龙堡”这批有心人听在耳中，立把他二人擒住，意图逼迫他俩指出皇城的龙脉所在，然后一举断掉朱家的气运。

丁昭宁心内叫苦。

“大嘴巴终于惹出是非来了，什么风水山水，我只懂得他娘的尿水！这姓秦的太不风趣，人家瞎扯著好玩，他却当真，世上就有这等混蛋，老天没眼！”

嘴上笑道：“启禀秦堡主，在下其实略知一二，但若要在下于一夜之间探得龙脉所在，却是万万不能不但在下不能，世上也决无半个风水先生能够办得到。”

眼见秦璜连连颔首，胆子可更大了，续道：“看风水当然不仅只看风看水而已，举凡峦头、理气、龙、穴、砂、水、局、山、层、间、方位等等，都要仔细勘查、合计、推算，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误把龙肾当龙头，岂不坏了秦堡主的大事？”

秦璜心道：“此人号称‘万事通’，果然名不虚传，‘龙肾’这词儿今生还是首次听见。”

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拱手道：“老夫为天下苍生著想，适才对丁师傅多有冒犯，请勿见怪。”

语气倏又转冷：“反正咱们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搜，细细找，一晚探不出，两晚；两晚探不出，三晚；咱们有的是时间。”

“慧眼”王元叔忙道：“秦堡主说的极是。丁师傅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正好大展长才，拯救天下黎庶于水火。在下虽对风水一窍不通，但如有用得著在下之处，在下必定从旁协助，共襄盛举。”

王元叔老谋深算，纵然明知身在虎口，却不急于脱身，只先把责任全推到丁昭宁身上，自己便可在旁打混，过不几天，谅那秦璜见自己无用，非把自己轰走不可。

丁昭宁弄巧成拙，暗骂一声“老奸鬼”，赶紧笑道：“王师傅太谦虚了，江湖上谁不晓得您天生一对‘阴阳眼’，不但能相男相女，看神看鬼，尤擅观察天地理路，山川灵气，在下不才，若无您老的指引，决难成事。”

王元叔当下冷汗狂流，暗中诅咒：“我只看得出你娘是个万人骑的老婊子。”

大叹口气，伸手乱揉眼睛。

“老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看得见什么东西呢？再说，这等雕虫小技，在丁师傅面前简直一文不值，半文不值！”

边说边哈腰。

丁昭宁却更弯腰如虾米。

“值得多了！值得多了！”

他俩刚才在茶棚抬杠争论，都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此刻却完全倒反过来，唯恐没把对方捧上天去。

秦璜一摆手，不耐道：“少在我面前耍缓兵之计，在未探著龙脉之前，你们两个谁都不准走。”

脸孔一扯，厉声道：“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若得不著结果，莫怪老夫叫你们项上人头搬家！”

丁、王二人万般无奈，恶狠狼的互瞪一眼，即刻搔著头皮在乱土千坑之间展开工作。

此时整个工程尚在筹备阶段，除了少数几处已经开挖之外，其余地方都只乱堆著各种建材，两个家伙东磕一下，西绊一跤，弄得满头是□。

“金龙堡”众则散成一个大圆，严密监视二人的行动。

丁昭宁高声道：“王师傅，可见著龙气没有？”

王元叔恨得咬牙，又不敢不应：“一条龙大抵只结一阳居，最精华的部分不过一栋之中的一、两间而已，龙气由此出，谓之正穴；亦唯有月圆日耀之时，龙头方会探出，吸取日月精华，此时龙气最盛，肉眼得窥，其余任何时候，即连神仙都难觉察。丁师傅请看，今夜月黑风高，一片昏蒙，再勤快的龙也必在家里睡懒觉，那会探头出来吐气呢？丁师傅还是运用平常的堪舆之术，才能探得准确。”

丁昭宁一击不中，反被对方打了一巴掌，苦在心里，又见秦璜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光，一迳逼视自己，连忙大咳一声，道：“王师傅此言极是，显见高明，以后还须王师傅多多指点。”

癌身捡了根分叉树枝，朗声道：“在下于此道压根儿称不上高明，但从元代大部的官殿废墟，以及现在稍显雏形的地形安排，也许可以窥知一二。”

手握叉柄，往北一指，恰正指向铁蛋等人的藏身之处。

“各位请看，这面乃是正北，那堆巨木的背后，即是元代大都的官殿废墟。”

铁蛋早已看见自己身周尽是断垣残壁，本还以为是新盖的房子没盖成，不料竟乃忽必烈所建，朱元璋所拆毁的鞑子官阙。

丁昭宁续道：“各位再看，各处开挖出来的泥土都堆到了那里，却是为何？据我揣测，那里日后必将起一高山，一方面镇压元室的王气，一方面也可抵挡北方的黑暗与煞气。可见龙穴必在那堆巨木之南，换言之，将来朱棣那龟儿子的宝座，必设在你我现在位置的附近。”

“金龙堡”众都唬一跳，纷纷后退，以免折了自己的阳寿，秦璜却睁大眼睛，乱瞅地面，一副立刻就想站上去的模样，建文太子则默然站在他背后，面色一片平和，彷佛全然与己无干。

丁昭宁愈说愈起劲，似已忘了身临险地，又露出一向口沫横飞的老德性：“元代鞑子可能不懂风水，因此宫殿都建得偏北，又或百年来地龙南移，游到了我们脚下这块地方。”

“金龙堡”众益发乱跳，生怕正站在那地龙背上，万一它又游动起来，说不定一口气游回东海，自己可不真成了乘龙快婿？

丁昭宁得意洋洋，嗓音大振，直有张翼德喝退江水之豪勇。

“正穴所在之处，砂水必翕然从之，后有高峰，前有明堂、案山，左右两砂紧护，气势磅磺雄挥。”

边说边用树枝乱指，他一指，众人便一看，愈看愈觉此地具有龙穴之象。

“大家再朝西瞧，那条泥巴沟子是什么东西？可能正是将来引水流经皇城的河道。依堪舆之说，水必自干方流入，巽方流出，干在西，巽在东南，大家看！这条泥巴沟子，是不是从西来，朝东南走？它往这边，好，又往那边，一点都不错！就是这样，可见龙穴必在这条曲流的范围之内！”

丁昭宁一席滔滔宏论，说得血脉贲张，双目喷火，把王元叔都听得一楞一楞，只见他猛个将树枝倒翻，双手各握一根叉尖，却以叉柄指地，东划划，西比比，口中念念有词，身体更陀螺般左右乱滚。

不仅“金龙堡”众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铁蛋等人都眼睁睁的望定那根叉柄，热切期盼地龙龙首的出现。

但见丁昭宁已快腐烂的肥胖面颊忽而鼓胀如球，忽而胡乱抖晃，齿关扣击，浑身发颤，手中叉柄旋风也似朝四下乱探，猝然“哈”地一声大叫，指定一块地点。

“就是这里！往下掘三尺，有一个小头颅般大的土球，即是地龙口中的龙珠……”

秦璜不等他说完，一挥双手，“金龙堡”众立刻全部奔上前来，锄铲齐下。

王元叔见他说得如此肯定，一方面暗暗欣喜自己马上就可以脱身，另一方面却又止不住酸意直冲，笑道：“丁师傅果然高明，今日立此大功，将来秦堡主掴取天下之后，即不封你做‘一字并肩王’，也必封你‘护国大法师’。”

却见丁昭宁双目无神，额上直冒冷汗，如同著了魔一样。

忽听“金龙堡”众发出一阵喊叫，争相后退，接著便见地里喷出一根大水柱，淋得大伙儿浑身透□。

丁昭宁打个寒噤，回过神来，更加冷汗狂流，跌足道：“唉呀糟了，挖到龙尿泡了！”

秦璜怒不可遏，两步欺近，抬手一掌，打得丁昭宁在龙尿中滚了一转，再一脚踏住他胸脯，喝道：“你胆敢开老夫的玩笑？想必是不耐烦再活下去了！”

丁昭宁掩面嚎啕，哭声直若杀猪。

“我实在不懂！是你逼我的！你活该！”

秦璜面泛黑气，本欲一掌击落，但转了好几下念头，却又忍住，冷笑道：“你少装了！

起来，再给我慢慢的探。”

丁昭宁又痛哭了一回，终究拗不过这“独角金龙”的顽固脑袋，重又捡起树枝，有气无力的朝地上乱戳，愈戳愈向北方走来。

王元叔笑道：“小心小心，别戳到龙鞭了……”

一语未毕，却闻那堆巨木后头“喀喇”了一大响，竟彷佛是地面裂开之声，丁昭宁一惊松手，树枝跌落，又引发了一声异乎寻常的“轰隆”。

大伙儿听这两响蹊跷得紧，俱皆面无人色，相顾愕然。

秦璜咦道：“莫非真是龙探头了？”

双掌护胸就往前走。

“金龙七将”忙叫：“堡主小心！”

叫归叫，只没人抢上前去。

丁昭宁楞得一楞，托地跳起半天高，拍手大笑。

“对了对了！这回可对了吧？咱‘万事通’就是万事通，还会有假的？地龙呀地龙，快把头伸给这位秦堡主瞧瞧，免得他又说我骗人！”

王元叔这次可不甘落人后，抢著嚷嚷：“我看见龙气了！就在那堆木头后面，一点也没错！”

泰璜益发小心，提起全身真力，绕著弯子，慢慢走到背面一看，那有半条鬼影？

丁昭宁、王元叔二人却仍在那儿大喳小，“龙首”、“龙气”吼得喧天价响。

秦璜不由怒上心头，纵身跃出木堆，喝道：“什么‘万事通’？舌头割掉！”

“展翅龙”单飞、“蹑云龙”韦腾当即上前，不管丁昭宁死赖活求，撬开他嘴巴，将那根纵横人间数十年，制造了多少是非，颠倒了多少黑白的三寸不烂之舌，血淋淋的割了下来。

秦璜又道：“什么‘慧眼’？眼睛剜掉！”

“掉尾龙”李跃、“赤须龙”石隐便也把王元叔那双看歪了无数世事、瞧扁了无数同道的混浊不清之目，硬生生的剜了出来。

单、韦、李、石四将办完勾当，把这两样东西随手一丢，不料历经数十个寒暑之后，地上竟生出两株怪树，树干扭曲，枝桠乱伸，每至梅雨季节开花结果，其中一株果实淡红，长而多剌，另一株则果实深黑，形若龙眼，味赛榴连。

此二树恰生在紫禁城内“武英殿”的西北角上，历代皇帝嫌它们形状难看，屡次下令砍除，却是刀斧不能伤，水火不得侵，只索作罢，官中太监因呼之为“哼哈二将”。

直到冯玉祥麾下大将鹿锺麟驱逐满清逊帝宣统出官那晚，方才突然枯萎，此乃后话不提。

秦璜出了这口恶气，又有些懊悔，心忖：“这两人好歹懂一点风水，这么一来，更难寻得龙脉了。”

正自踟蹰，蓦闻身后一个声音凛冽的道：“秦堡主，好毒辣的手段嘛？”

秦璜耸然变色，飞快转身，只见三丈开外竟站著圆脸胖腮，只是面上不再挂有和气笑容的“公平大侠”马必施。

“金龙堡”众也齐吃一惊、但马上想起他已被儿子掀了老巢，又见他只孤身一人，便都胆气大壮，挺起胸脯，只用眼角去瞟对方。

秦璜自也立即镇定下来，冷笑道：“马堡…哦，不，马大侠，莫非你有什么意见不成？”

马必施面如遍地冰雪，并不答言，眸中之光却似两根冰柱，直洞人心。

秦璜被他这么定定一瞧，居然止不住心头发毛，干咳一声，正想找话再损他两句，又听身后一个声音唱道：“你顶著鬼名儿会使乖，到今日当天败……”

随著活跳依旧的唱腔，“美髯公”桑半亩悠悠然从一堆乱土之后转出，笑嘻嘻的一指秦璜，又自唱道：“认的真，觑的实，割你头，塞你嘴……”

“金龙堡”众才要把脖子往衣襟里缩，可又记起他现在已非“神鹰堡”主，又都振作精神，硬撑出一副骠悍之态。

秦璜神情虽已不若先前轻松，却依旧做出不屑的棋样，哂道：“又来一个退位堡主？你俩倒真是志同道合。”

桑半亩叹口气，又唱道：“怪我腹怀锦绣，剑挥星斗，胸卷江淮。”

一指秦璜，大力摇头。

“你这人凡事只看到表面，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这堡主有多大？你晓不晓得这些年来，你只是一颗任人操纵的棋子？”

秦璜忍不住炳哈大笑。

“你以为我秦某人这么好唬？成天受人摆布，我自己却毫不知情，天下岂有这等荒谬之事？”

马必施阴森一笑：“傀儡永远不知丝悬于别人之手，这其实倒是一种福气，最起码它还能够趾高气昂，得意洋洋，不像咱们两个……”

桑半亩立刻摇头叹道：“苦也苦也！人生在世，最怕明白。”

秦璜愈听愈气，喝道：“你们什么时候操纵过老夫？根本一派胡言！”

桑半亩苦笑道：“你还没听懂呢，咱们两个可也是别人手中的傀儡，差别只在咱们从头清楚，你却一直迷糊。”

这三人彼此作对十余年之久，自然十分熟悉对手的个性，此刻秦璜眼见二人神态认真，居然说出这等极端贬低自己的话语，心头也不禁发毛，强自冷哼道：“我就不信世上会有这么神通广大的人……”

但闻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寒夜里轻轻响起：“远超过你脑袋的事儿还多著咧，三岁孩儿！”

秦璜愤然转身，只见雪天冰地之间那道白茫茫的线上，站著一名背负双手，貌如病的灰袍僧人，阔嘴飘出不可捉摸的笑意，溶化在流幻万千的银焰之中，好似一团白色的谜。

秦璜喝道：“你是谁？”

老虎和尚姚广孝并不答言，似乎也并无动作，但每个人都觉得他的身形好像汽球一般愈来愈大。

秦璜栗然心惊，急挥双手，“上”字还未出口，姚广孝却早已越过了“金龙五将”的防守圈，一把将建文太子抓在手里。

秦璜暴吼一声：“何方狂徒？”

轻易不肯动用的阔背大剑，卷起满地雪花，恍如冰山峰顶崩颓迸裂，炸射出亿万尖锐冰角，只一瞬间便将宇宙切割成无数碎片。

姚广孝根本视若无睹，随意一抬手，竟把建文太子当作盾牌，迎了上去。

秦璜怎敢坏掉这个宝贝，连忙撤招收剑，却全落入姚广孝的算计，悠然向前迈出两步，右掌轻拂，顿教这位不可一世的“独角金龙”瘫平在地。

论真刀实枪，秦璜决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怪只能怪他自己头脑僵硬，所有思想行为全脱不了既成的轨迹，自然容易被对方纳入掌握，他却还不服气，怒瞪双眼，大叫大骂。

姚广孝一咧阔嘴，笑道：“武学贵在灵动机变，推陈创新，像你这等死板货色，顶多只能做个大学士之流，莫来江湖道上争强斗胜，更别提想当皇帝了。”

探手把他轻轻拎起，不再看余人一眼，迳向木堆后面行去。

“美髯公”桑半亩嘻嘻一笑，向“金龙堡”众作了个手势。

“各位，请吧。”

“金龙堡”全堡上下除了秦璜之外，决无半个人有主意，凡事都得听堡主号令，此刻既没了秦璜，自然变作一条无首之龙，寸步难行，况且还有桑半亩、马必施两大高手在旁虎视眈耽，更令他们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可怜兮兮的互相乱看了一回，各自低垂下头，乖乖跟在姚广孝后面。

马必施望了望眼嘴鲜血流个不住的王元叔、丁昭宁，轻轻冷笑一声。

“两位也请吧。”

王元叔血红眼眶内又淌出许多水来，哭骂道：“要是你刚才不跟我抬杠，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害得我好惨……”

丁昭宁有口难言之苦，尤胜肉体之痛，兀自“咿咿呀呀”一大串，假意伸手去扶王元叔，却抽冷子伸腿一□，把那瞎子绊了个大马趴。

马必施喝道：“还要作怪！受的罪还不够是不是？”

丁昭宁“呜哇”连声，赶紧扶起王元叔，颠踬而前。马必施却在丁昭宁适才用树枝所戳之处，举脚一跺，“轰隆”之声又自响起。

第十六回 小小斗室纳九洲 大大霸才盖四海

一行人绕过木堆，只见地面竟裂开一个大口，一道石级直通底下，黑麻麻的正不知有多深。

桑半亩快步抢到最前头，晃亮火摺，拾级而下，余人也都鱼贯走入。

一股阴森□气迎面扑来，赛胜幽禁了数百年的鬼手，毛里毛呼，直抠人心。

石级两旁的墙壁俱由尺许见方的大石砌成，凝重中透著诡秘肃杀之气，“金龙堡”众悚然寒噤之余，忽地惊忖：“莫非这里竟是元代大都的地牢？”

阶梯漫漫，恍若直达地狱，好不容易下到底层，桑半亩兔走鹰纵，刹那间便将插在各处的火炬统统点燃，众人眼前立刻塞满了各种刑具，虽已腐锈不堪，仍然惨厉骇人。

“展翅龙”单飞只觉浑身僵硬，自度横竖是个死，当下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兵刃，嘶吼道：“想要我束手待毙，可没这么容易！弟兄们，并肩子上！”

一个大旋身，猛扑殿后的马必施。

其余四将以及十几名“金龙”精锐也都豁将出去，齐朝姚广孝、桑半亩乱攻而上。

秦璜命悬敌手，生怕对方一怒之下，先把自己宰了，连忙厉声喝阻：“你们干什么？退开！”

此时却还有谁会听他的，只顾“匡匡啷啷”打得热闹。

秦璜号令不行，今生还是第一次，气得险些晕厥，叠声大呼：“好哇好哇！你们胆敢抗命，走著瞧！等老夫脱困，把你们一个个发配边疆！”

单飞狠狠呸一口。

“咱们当你的奴才已经当够了！我现在真有点不懂，为何当你这个草包的奴才，竟当了这么久！”

“金龙堡”余众也都颇有同感，一边唾骂秦璜，一边与敌人动手，不知怎地，居然个个奇招百出，较诸以往稍胜二流，一流不入的身手，强过几倍不止。

秦璜在旁不禁看呆了，怪忖：“这些家伙平庸无奇了十几年，今天怎地大放异彩？”

又自寻思：“是了！平常都是装的，可见他们早就胸藏异心，伺机造反，好险好险，幸亏今晚有此遭遇，否则还真著了他们的道儿！”

满怀怨愤的东思西想，只是永远也不明白，人一旦开了窍儿，有了自己的主张之后，会产生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桑半亩也大为惊讶，摇头唱道：“咱几个都落不得完全尸首……”

浪潮涌五掌推出，掀翻了两名“金龙堡”徒，左掌半圈，将只剩一条手臂的“铁背龙”

杨潜带了个跟头，自己却也差点被“蹑云龙”韦腾刺中后心。

另一边，马必施独斗单飞、李跃二将，另加七、八名堡徒，同样甚惑吃力，飞镰弯刀在地室之中又挥洒不开，竟尔落得守多攻少。

但见姚广孝目中精芒闪动，一抖双手，撇下秦璜、建文，身形倏展，满室立起一阵怪风。

“小子们，都给我躺下！”

一字出口，对方阵中便躺下一人，一句话讲完，“金龙堡”的精英已躺下了一半。

余人心胆俱裂，欲待夺门而逃，却遭桑半亩、马必施左右夹击而来，一眨眼间，尽数就擒。

忽闻左首角落一个声音笑道：“那里跑来这么多酒囊饭袋，笑死朕也，笑死朕！”

“金龙堡”众怒目望去，只见角落上摆著个十字形大木架，上面并排绑著一男一女，女的身长八尺，腰大十围，男的身长四尺，头大十围，身穿明黄布衣，颇有点不伦不类。

姚广孝笑道：“你俩倒可以交上一交，一个当皇，一个当帝，各有归宿。”

“千斤担”田九成却大摇其头。

“那家伙连国号都没有，岂可和我‘后明’相提并论？”

又涎脸笑道：“你倒够格和朕平分天下，姚少师，绑了朕这许久，可以放朕下来了吧？”

姚广孝一咧阔嘴。

“等你能够下来，再和我平分天下不迟。”

田九成眼瞟右首角落，鼻中哼哼如放串屁。

“这有何难？别以为……”

身边“后明皇后”金大脚忙咳嗽连声，呸地一口浓痰吐到丈夫脸上，田九成这才不往下讲，却嘀咕起老婆来：“举止这么恶劣，小心朕把你打入冷官……”

姚广孝不再理会他俩，一转身，不知从那儿拖出了把太师椅，高跷著脚坐了，迳向马必施、桑半亩一抬下巴。

“你们两个过来。”

马、桑二人竟如同两名乖乖领罚的小娃儿，垂头走到他跟前，只敢望著自己的脚尖。

姚广孝板起老虎脸，沈声道：“当初我是怎么嘱咐你们的？这些年来，你们到底是怎么干的？”

马、桑二人简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额头汗出如浆。

秦璜忍不住大声道：“他们说你一直在暗中操纵本堡，老夫就看不出……”

姚广孝悠然拦下话头：“‘魔佛’岳翎是个奇才，一手创建你们‘三堡’，立下旷古未见的典章体制，这一点，贫僧差他差得太远，可惜他却不会运用，到头来反被你们联手追杀。”

笑眯眯的瞅了瞅“金龙堡”众。

“其实你们这个堡，无论在岳翎的棋局之中，或在贫僧的棋局之中，都只是颗无关痛痒的棋子而已。”

面色一整，续道：“至于‘飞镰’、‘神鹰’二堡，可真是天才的杰作，令贫僧不得不五体投地。”

泰璜大感大受侮辱，抢道：“你别忘了，本堡主既为岳翎最后创建，自然最好……”

又觉这话实有佩服岳翎之意，赶紧住口不言。

姚广孝笑道：“当初岳翎因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忍百姓受苦，首创‘飞镰’，标榜公正平等，但他似乎不久就发现，人间根本没有完全平等这回事，于是他再创‘神鹰’，标榜自由，结果仍然不能今他满意，等到最后创建‘金龙’之时，已然身心俱疲，不自觉的走到千百年来的老路上去，简直乏善可陈。”

“展翅龙”单飞又大声道：“不错！‘三堡’之中最老朽腐败的就是本堡，害得咱们当了十几年的行尸走肉！”

单飞平常最得秦璜信任，名列八将之首，不想今日却带头发难，屡次三番痛骂堡主，把个“独角金龙”气成了白痴，喃喃道：“老夫上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商鞅韩非，一心以圣贤之道立堡率众，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姚广孝哈哈大笑。

“自古以来，大英雄大豪杰全都爱讲圣贤之道在吃饱了饭没事干的时候只没像你这种用法。”

目光往回马必施、桑半亩二人脸上，神色又凝肃起来。

“‘飞镰’、‘神鹰’虽为岳翎脑力极致之结晶，但他自己却始终未曾看出这两种体制所含有的强大而可怕的力量，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这是他的遗憾，却是我的运气。”

姚广孝双眼之中彷佛伸出了两把刀，在众人脸上一刀一刀的劈过。

“没有人不爱自由，也没有人不爱平等，但这两者其实正是一柄利剪的双股，其中任何一股都足以导致任何一个民族于死地，两股合并，更加绝子绝孙。”

地室内一片死寂。

大多数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然而猛袭上心头的恐怖之感却依旧森冷难当，隐隐觉得一种毁天灭地的阴谋，正在这地牢之中，这外貌诙谐平易的和尚身上，逐渐酝酿成形。

“一个人的自由，必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之上；一个种族的平等，必建立在大多数人的不平等之上。竞相夺取这两样东西，倾轧斗争势必旋踵而至，‘飞镰堡’的内讧便是活生生的例证。”

马必施思前想后，恍若被人用钳子在脑袋上夹了一下，半晌动弹不得。

姚广孝目光再次扫射马、桑二人，使他俩的魂魄都结成了坚冰。

“即使再聪明的人，也必在这两个毒饵之间游移摆荡，甚至想要一把全抓，下场可想而知。这就是我交付给你们两个的任务，‘飞镰’、‘神鹰’各执一端，而‘金龙堡’狂妄自大，蛮横霸道，不须我在幕后操纵，便自然扮演压逼其他弱小帮会的角色。等到所有帮会非得投靠‘飞镰’、‘神鹰’其中之一的时候，吾等再把它们各个击破，一举纳入掌握。”

阔嘴一咧，两颗大虎牙磷磷生辉。

“这套策略用在江湖道上行得通，用在天下各国之间也同样行得通。”

地室内人众乍听这番议论，只觉荒谬无比，然而细加深思，又觉得并非全无可能，其冠冕堂皇，不著痕迹之处，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结果你们却干了些什么？明争暗合、坐收渔利的指令，竟被你们改成了明争暗斗！难道你们仅只守住那块小小地盘就已心满意足？真是井底之蛙，全无气魄！”

桑半亩陪笑道：“姚少师，在下这些年来，深觉本堡体制举世无双，实在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姚广孝面容沈冷，恍若四壁石块，彷佛还想继续往下讲，却忽朝入口处瞥了瞥，立闻一人朗声道：“姚少师宏论精辟，令在下好生折服！”

马必施面色霍然惨变，五官似乎都著起火来，只见“铁面无私”马功大步行入，并不朝余人多看一下，迳自走到姚广孝面前深深一揖。

“弟子马功，拜见姚少师。”

姚广孝却也不意外，点点头道：“你就是马必施的儿子？很好，很有枭雄之相，大概总比你老子强一点。”

马必施愤怒得浑身颤抖，咬牙道：“少师，让我毙了这个孽子……”

举掌就要朝马功击去。

姚广孝嗔目喝道：“退开！”

马必施暴怒之下，仍然不敢不遵，悻悻垂下手臂。

马功神态从容依旧，朗朗道：“家父早不听少师指示，致有今日之败。在下愿终身记取教训，辅助少师完成霸业。”

姚广孝哈哈大笑。

“你老子分明是败在你手里，嘴上却说得这么漂亮。好小子？好人才！”

马功毫不脸红，一抱拳道：“少师过奖，不敢当。”

姚广孝扭头笑道：“小翠，你这个儿子可比风儿精明多了。”

室内人众听他如此叫唤，只当立刻就会出现一位绝世美女，不料石室右侧墙壁忽地现出一个门洞，从中走出一名头顶和姚广孝一样光秃的丑怪老太婆，和马氏父子三面相对，三张脸上顿时流闪过千万种表情，久久无法控制。

何翠首先镇静下来，嗓音有若拉锯：“还不快杀了他？否则你将来也会被他整得惨兮兮。”

姚广孝笑道：“这种人才放著不用，除非我姓姚的瞎了眼。”

马功当即回神，大步上前叩拜如仪，口称“师父”不绝。

何翠虽然气得半死，却也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站在一旁吐口水。

却听门洞内又一个声音道：“爹，此人狼子野心，须留他不得。”

姚广孝唉道：“别这么小家子气，快来见见你同母异父的兄弟。”

马必施眼望何翠，面色不禁由红转绿，挤了半天方才挤出几个字：“原来你…”

何翠尖声道：“老杀才，你总算晓得了吧？姚少师只叫你拿‘公正平等’当幌子，不料你居然认真搅弄起来，老娘便也对男人‘公正平等’一番给你瞧瞧！”

门内那声音又道：“娘，别说了。”

随著语尾，走出“神鹰堡”新任堡主“梳翎鹰”柳翦风。

这回该桑半亩傻了眼儿，万般不解的喃喃自语：“难道他之被推为堡主，竟是事先安排好的？这怎么可能？每一个堡众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推举的吗？”

姚广孝哼哼笑道：“两个老的既然不听话，就换这两个小的干干，我姓姚的计画决无半途而废之理。”

柳翦风默然不语，站到何翠身边，一股怒气闷不住直从眼中射出，彷佛想把那个“兄弟”即时盯死一般。

马功却仍自在依旧，竟然改口连呼姚广孝“义父”，又道：“义父这般策略，定能将天下人尽数装入囊中，所可虑者，唯独岳翎一人而已。但若传闻属实，义父已把岳翎‘第四个堡’的计画弄到了手里，则那厮也已形同废物……”

姚广孝眼神稍一闪熠，悠悠笑道：“小子，想把‘第四个堡’骗去看看，是不是？别做梦了吧。”

马功永远镇定的脸上，也不由现出一丝尴尬，才想极口分辩，姚广孝却已接道：“因为这传闻根本是岳翎制造出来的，我手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而且我还很怀疑，是否真有这什么‘第四堡’。”

笔意把话说得轻松，却反而显透出心中的忌惮之意。

但闻入口处一个奶娃娃也似的嗓门喝道：“‘第四个堡’不在你手里，本教的天书神剑总被你弄来了吧？”

紧接著，乱轰轰的走进一大堆人，有白莲教“北宗”的四大天王、“东宗”的韩不群师徒，最后则是银髯飘飘，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西宗”真空、无生二使者以及邓佩、吕孤帆等人。

姚广孝毫不动容，笑道：“你们都来了？很好。”

被绑在木架上的“千斤担”田九成自是喜出望外，眉眼齐飞，引吭高呼：“救驾！救驾！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朕！”

“四大天王”却楞了老半天。

“你什么时候跑到北京来的？又怎地被人家抓了？”

田九成气道：“被人家抓了好久啦！问还问，朕都可要晏驾啦！”

“二天王”陈二舍忍不住骂道：“我看你还是趁早晏了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北宗”承袭彭和尚一手创出的体制，有“天王”、“地王”、“人王”之分，天王掌教，人王掌政，因此田九成虽是皇帝，有时却也得听“四大天王”的号令。

“三天王”仇占儿哼道：“笨死了！叫你老婆快生个太子，咱们也好把你换换。”

田九成吃一惊，赶紧陪笑。

“何必哩？刘邦当初也有萦阳之围，这种小场面算得了什么？”

“四天王”金刚奴心下暴躁，撒开象腿，只一步就已迈到木架前面，伸手向困绑“后明”帝后的绳索抓去。

马功喝道：“滚开！”

心知这金刚奴遍体刀枪不入，当即狸猫般一跃而起，指如利钩，迳取对方双目。

他一意要在姚广孝面前卖弄手段，振奋精神，将压箱底的本领都使了出来。

姚广孝点头道：“嗯，底子还不错。”

转向马必施笑道：“日后的成就决不逊于你。”

马必施、何翠两人这会儿却似有点夫妻连心，面皮一齐透出暗灰之色。

“大天王”何妙顺冷笑道：“些般末技，也好如此夸大？你这秃驴说话却像放屁。”

柳翦风正苦无机会一显身手，忙不迭纵身而出，左拳右掌，上下并击何妙顺，恰如丛花齐放，煞是好看。

何妙顺鼻管里“嗤”了一响，手臂倏伸，早将对方拳脚抖出的团团花球揉得粉碎，若非“神鹰堡”徒个个练有一身绝佳轻功，恐怕连命都没了。

“东宗”韩不群不耐尖喝：“莫瞎夹缠，先办正事要紧！”

姚广孝忍不住笑道：“什么正事？你们没头没脑的跑来这里胡搞一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仇占儿原本已够尖嫩的童音，几乎都快变作娃儿讨奶吃时的哭声。

“你老实说一句，天书神剑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姚广孝无奈摇头。

“你们未免太好骗了吧？岳翎的东西怎会在我手里？用屁股想也应该想得出来。”

转又笑道：“不过我今天实在很欢迎各位，平常请都请不到呢。”

忽朝“白莲”诸人的缝隙之间作了一揖。

“多谢两位小师父替老袖带路。”

一直躲在大伙儿背后的“好哭鬼”无哀、“厌物”无恶不禁唬了一大跳。

原来他俩自到“庆寿寺”后，愈想愈觉得姚广孝蹊跷，就在暗中紧盯不放，刚才眼见他进入地牢，便忙把“三宗”人马全都引来此地。

姚广孝又笑道：“你们师父大概也快来了吧？‘魔佛’岳翎什么都强，就是有点鬼鬼祟祟的，不讨人喜欢。”

无哀、无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又听“千面罗利”何翠尖笑道：“你们这三个小秃驴，作张作致，以为瞒得过老娘？如果不是看在你们确实救过我一命的分上，早把你们给剁了！那个‘铁蛋’无欲呢？又去找小娘儿们撒野啦？”

两个小家伙不由骨髓结冰，无恶更连打哆嗦，暗忖：“幸好她还不知我假扮过她，杏则可真要涅盘大吉了。”

韩不群忽然阴恻恻的道：“你老兄贵为太子少师，本教的天书神剑自不在你眼里，但咱们今天既然来了，何不索性慷慨些，把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首的‘如来神功’秘笈，借给咱们瞧瞧？”

姚广孝永不吃惊的面容，也止不住微微一震。

“你说什么？”

陈二舍咯咯笑道：“空法大师，该光棍的时候就别拖泥带水。当年你盗走秘笈，又杀光了出寺捉拿你的‘空’字辈师兄弟，如今你这一身绝顶本领，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姚广孝细眯著眼，瞅了对方好一会儿，最后落定在西宗“真空”、“无生”二使者身上。

“怎么，还不讲话？”

二老微微一笑，依旧紧闭嘴巴，一副只是前来看热闹的模样。

姚广孝的虎牙又露出来了，突然伸脚在一副已快腐烂的夹棍上踢了一下，身后墙壁便又现出一个大洞，正中木架上绑著一名鹰眉蓝眼的老和尚，竟是少林寺住持“空观”大师。

地室内所有人众顿时哗然不已。

姚广孝悠悠笑道：“空观师兄，‘空’字辈的老不死只剩下了咱们三个，这世上能认出咱们谁是谁的，恐怕也不多了。你倒是说句公平话儿，偷盗经书、杀害同门的‘空法’可是我？”

空观长老紧咬牙关，蓝眼暴突，极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羞辱，拚命运气挣扎。

姚广孝唉道：“你说实话，我就放你下来……”

右首角落猝发一声如雷断喝：“狂徒无礼！”

大伙儿立觉两股杀气冰彻肺腑，满室火炬“滋”地一下，全部变成了豌豆大的火苗，就在即将沉入全然黑暗的瞬间，一刀一剑两柄利刃却似把日月引进了屋内，滚滚烧向姚广孝头颅。

老虎和尚哈哈大笑。

“‘南剑北刀，并世双雄’，果然有两把刷子！”

一语未毕，座下大师椅早化作无数碎块，姚广孝却像平空消失了一般，连根汗毛都没留下。

方戒、关晓月毫不停滞，钢刀练卷，砍倒了洞中木架，长剑千划万挑，已将困缚空观的绳索寸寸割断。

室内火炬复又熊熊燃亮，众人在惊悸之中，居然看见姚广孝依旧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彷佛刚才根本不曾移动过半分。

“铁面无私”马功、“梳翎鹰”柳翦风那肯放掉这个建功的机会，虽然明知自己决非双雄之敌，却又料定危急之时，姚广孝必会出手相助，便像吃了秤铊硬了心，撇下原来的对手金刚奴、何妙顺，彷佛勇猛的抢扑上前。

却见右首角落里又蹦出一条球形人影，恍若一颗圆星划空而过，紧接著“劈啪”两响，马功、柳翦风立刻如同两片鞭炮屑似的往旁飞散开去。

“千斤担”田九成乐得直打喷嚏。

“我不早说了吗？我要下来还不容易？”

当真把腰一拱，绳索、木架也发出快乐的声音，朝四下乱奔，一双“后明”帝后施施然走下地来，大模大样的向双雄以及铁蛋举了举手。

“孤家在此谢过。卿等今日救驾之功，虽还未到列土封疆、升王晋侯的地步，但‘免死铁券’决计少不了，卿等宽心。”

角落中又发出一串杂七杂八的笑声：“这家伙派头可大呢，救了他一命，他还要人五人六的，真个比老六还讨厌！”

随著话声，走出四个鼻青眼肿的小尚，押阵的却是一名艳光四射的白衣姑娘。

原来，刚才铁蛋等人藏身之处，正在地牢入口上方，好死不死，“万事通”丁昭宁误触机关，使得一行人马全做了下锅汤圆，滚滚仆仆，撞得一头大□，然而此刻却也使得料事如神的姚广孝措手不及，大感意外。

无哀、无恶乍见师兄弟全部到斋，不由欢呼一声，颠著屁股飞赶过来，打骂成一堆。

少林长老“空观”大师虽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但他终不愧为一代高僧，即刻便恢复了镇定，缓步走到建文太子面前，伸手搀起，口道：“敝寺保护未周，致使陛下受惊，老袖罪该万死。”

建文太子忙道：“长老言重了，弟子担当不起。”

空观又眼望躺在地下的“独角金龙”秦璜，彷佛想把“金龙堡”劫持太子，杀死方定、方慧两位门人，又嫁祸给“飞镰堡”的旧帐算一算，姚广孝却已先哼笑道：“空观师兄，方外之人怎也露出一副狗爪奴才相！”

铁蛋等七个小尚立刻争相咋唬起来：“你才是猪脚！你是朱棣那混蛋的臭脚！”

姚广孝喉管里咕噜了几响，终于忍不住纵声大笑。

“你们真把我姚某人看扁了！你们还以为我在替朱棣策画统一天下的霸业？老实告诉你们，在我眼中，朱棣也跟你们差不多，只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至于‘靖难’这一步，只不过是‘卒三进一’或‘炮二平五’棋局才刚开始。今日我当他的狗头军师，明日他连我的头上大□都不如！”

蓦然转身，探手在背后墙上一按，立刻“刷”地垂下一大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绘著一大堆线条圆圈，竟彷佛是些山川、河流、陆地、海洋。

姚广孝收起一惯嘻皮笑脸的神情，面容一片沉肃，眼中透出星芒般灿烂的光彩，将满室火炬全部压了下去。

“你们可知道天下有多大？你们晓不晓得所谓的‘中土’，只是一块猫不拉屎、狗不撒尿，比个巴掌大不了几分的不毛之地？”

室内人众俱被他那超凡气魄震慑得耳朵贴到脑后，久久不敢吐出半口呼吸。

姚广孝话说得愈轻，每一个字儿却愈像一根根的钉子：“这里才是我的战场，才是值得我毕生用力的地方！什么大明皇帝，什么九州中原，根本只是小子的把戏！”

眼望马必施，手朝地图最上面一指。

“这一大片土地，本是我分配给‘飞镰堡’的地盘，但现在你已无福消受了。”

马必施面现懊悔神情，心底却直感庆幸。

“原来他竟想把我流放塞外！我姓马的一腔热血，可不想去当雪人。”

马功脸上也透出一抹冰冻之色，万万想不到自己巴结谄媚，竟换得那么一块穷乡僻壤。

姚广孝又向西一指，却指在一块孤悬海外的大片陆地上。

“这里全都是‘神鹰堡’的地盘，据我所知，现在只有少数红皮肤的野人散居其间，鹰子鹰孙该当竭力垦殖，有朝一日独霸天下也未可知。”

“美髯公”桑半亩暗叫一声：“好险！想派我去陪野人打猎哩！”

口中干笑道：“这般大片处女之地，实非我能力可及，幸好柳世兄接任本堡堡主，磐磐大才，洋洋钜德，必能将此地发扬光大……”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老桑，其实你还满是个人才，因为你实在很会演戏。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那套统治之术？”

桑半亩忙道：“当然记得。尽量给老百姓看、给老百姓听，就是别让他们用脑筋去想－－所以我这几年，勤练唱戏，一心想把这套‘眼耳愚民’之术发挥到极致……”

姚广孝一拍前额，大叫：“我的娘！我是叫你让老百姓去迷演戏的，可没叫你自己迷上演戏，你这个笨蛋！”

桑半亩兀自不服。

“老百姓既然都迷上了演戏的，自然只有会演戏的才能出头……”

姚广孝气得个半死，抓耳挠腮没个是处，“千斤担”田九成却在一旁搭讪道：“姚少师，如果我也是你的属下，你要把我派到那里？”

姚广孝心火正大，眯著眼睛在地图上找了半天，终于一指福建布政使司外海一座形若番薯的蕞□小岛。

“你只配来这里。”

田九成笑道：“人总有偏心的时候，但你这样处置，未免偏心得大狠了一点。”

却闻一直不曾开口的“无生”使者悠悠道：“姚少师，恕我泼你一盆冷水，你这套策略听起来好像满不错，但依我看，恐怕很难行得通。你老兄虽然武功盖世，顶多也不过十人敌、百人敌。若想称雄天下，武术可说全无用处，总须有其他助力方能成事。”

姚广孝笑道：“‘西宗’二老果然有见识得多。今日贫僧之所以请各位来到此地，便是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开创新局。”

大伙儿不由相互瞅探，彷佛都有些怦然心动，却终究信不过这个莫测高深的老虎和尚，平日又都独占一方惯了，全无与他人合作的念头，均在心中暗忖：“雄视五洲、傲踞七海的想法固然不赖，但其他那些家伙都是鬼头鬼脑的混蛋，到时候不被他们抽后腿、射冷箭才怪！”

便都把心肠冷却下来，挂上硬梆梆的神情。

“真空”使者冷如钻石的眼中隐隐透出一丝讥诮之意。

“有几分筹码，说几分话。你除掉从岳翎手中捡来了‘飞镰’、‘神鹰’二堡之外，还能握有多少甲士？”

姚广孝打从鼻内“嗤”地一声轻笑。

“只有脑筋不太清楚的人，才会以为争胜的关键在于兵甲将士。有钱就有兵，当初朱元璋若无刘伯温、宋濂、叶琛、章溢等浙东富绅巨室的支持，根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最后非得走上流寇土匪野人的路子，以烧杀掳掠维生，那还至于有今日俨然以正统自居的稳固帝业？”

顿了顿，又道：“其实历代帝王都深知商贾的可怕，所以一向故意贬抑他们的地位，把他们列作‘四民’之末，彷佛只比乞丐、妓女高出一点。但不管这些皇帝怎么弄，商人依旧有形无形、有意无意的操纵著大半个人间。能够成就大事业的英雄豪杰，都有一个共通之处，即是懂得善加运用商人的力量，推而广之，兼并他国根本毋须夺取领土、统治人民，只要抓住他们的荷包就够了。”

在场诸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俱是统率一方的江湖大豪，总觉得用这种方法未免龌龊，便都干脆露出不屑之色。

“无生”使者笑道：“原来姚少师的‘铁算盘神功’也是极精的，失敬失敬！”

“四大天王”更争相笑骂：“还以为你有多大出息，不过只想当个市侩头头！”

姚广孝毫不理会众人的冷嘲热讽，续道：“不瞒各位，‘王蔡吴洪’四大家族早已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一声令下，以钱滚钱，半年之内便可将南七北六的金银财富席卷一空。”

大伙儿不由听得一楞。

“钱多多，钱花花，王蔡吴洪手里抓，一半留给帝王家”，从这首流行当时的歌谣之中，便可约略窥知这四大家族的惊人财富，不想居然也已被姚广孝掐住了脖子。

“独角金龙”秦璜不住点头冷笑。

“原来‘神鹰堡’能够如此阔气，竟是靠些市侩撑腰，难怪我一直觉得‘神鹰堡’上上下下都有铜臭气。”

“美髯公”桑半亩依旧嘻皮笑脸。

“秦堡主，你这话可大错特错了，须知你我混迹江湖，争胜武林，即使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只不过是世问的三流人才而已，怎敢劳动‘王蔡吴洪’四大家族的衮衮诸公、一流人才替咱们撑腰？只能算是他们施舍‘神鹰堡’罢了。”

白莲教诸人不禁大呼“无耻”，“万朵莲花”韩不群却一转眼珠，森森道：“姚少师，你这样安排未免厚此薄彼；‘神鹰堡’徒个个锦衣美食，‘飞镰堡’徒却个个都像叫化子。”

姚广孝笑道：“岳翎当初创建‘飞镰’，本意就是要把商贾从人类之中完全剔除，这念头其实妙绝，贫僧才薄器浅，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一仍其旧。”

自顾自的大咧了半晌阔嘴，又道：“在岳翎自己看来，‘飞镰’、‘神鹰’正好相反，但到了贫僧眼中，这两者却正好相合有钱的上‘神鹰’，没钱的来‘飞镰’，管教天下人一个都跑不掉。”

一席议论说得口沫乱喷，却没注意一旁的“铁面无私”马功眼神闪烁，显有不平之意，“梳翎鹰”柳翦风则眉飞色舞，极为满意父亲的分配安排。

铁蛋把这一切全看在眼底，胸中再次泛起迷惘：“好像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引发这些人的争斗。金钱、权力、秘笈宝典、自由平等……到底有那一样是少不了的呢？”

回眼只见六个师兄全都在打呵欠，不耐的发出火鸡也似的闷哼。

铁蛋低问：“你们听得懂么？”

无喜笑道：“那会听不懂？不过，只比长老讲经好听一点点，再多听两卷，可就要睡著啦。”

铁蛋唉道：“我是说，你懂不懂他们在争些什么？”

无怒冷冷道：“他们当然要争，否则活著干啥？其实我最不懂的人就是你，人家最起码还争个什么东西，你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却不知争些什么劲儿，简直无理可讲。”

铁蛋想想也对，笑道：“原来全都是为了高兴。下次长老再说‘苦海无边’，老大耳刮子刷他。”

只闻姚广孝仍在那儿放言高论，鼓吹大家同心戮力，一统天下，却忽听一人在入口处岔道：“姚少师，你的策略确实不错，但选用人才显然大有问题。这些家伙各搞各的，小鼻子小眼睛，怎能承担如此钜大的责任？再说，商贾可用而不可信，‘王蔡吴洪’各有恶癖，少师应该早已知晓，却仍旧放心让他们瞎搅，有朝一日败在他们手里，倒也理所必然。”

铁蛋听这话声竟乃“嫉恶如仇”石擒峰所发，不禁楞了一楞。

只见四名神色萎靡的老头儿，一串咸鱼干也似蹭将入来，头不敢抬，眼不敢瞟，面皮晦暗得好像阴沟里的老鼠，与身上绚丽光鲜的衣著两相衬托，显得煞是古怪。

姚广孝胸口彷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无法开腔。

“神鹰堡”新旧二任堡主桑半亩、柳翦风两个却急急趋前，打躬作揖，颇为恭谨。

众人均忖：“‘神鹰堡’向被‘王蔡吴洪’四大家族控制，不多拍马屁，想必坐不稳堡主之位，由此看来，这四个老头儿当是四大家族的家长无疑。”

姚广孝冷冷扫射四人一眼，转面朝向地牢入口。

“石统领，你闲事愈管愈多了。”

石擒峰随著这句话慢步走入，一张鬼脸不住抽搐牵扯，迳自作著人间最可怕的笑容。

“人虽易位，法理不变，在下这辈子只知道这一件事情而已，不比少师胸罗万象。”

东、西、北三宗人马顿时喧噪开来。

石擒峰二十多年来一直和“白莲教”作对，捕杀了不少教徒，今日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四大天王”、田九成、金大脚和韩不群、简金章等人当下不约而同，团团把他围住，西宗二老却仍按兵不动，静作壁上观。

姚广孝一咂嘴唇，笑道：“却不知当今之世，乃是法随人转。”

又微微一哂，摇了摇头。

“真够笨，这下子岂不自投罗网？”

石擒峰桀桀出声，直若枭啼。

“一个人，一条命，没什么大不了。”

一指满室人众。

“天下所有的乱臣反徒尽聚于此，我姓石的今天拚掉一个算一个！”

不等他说完，七、八双手臂如蛇、如电、如巨石、如暴雨，已由四面八方猛袭而来。

这些人俱属当世一流高手，其中任何一个都与石擒峰在伯仲之间，眼看不出三招就非把“嫉恶如仇”碾成肉泥不可。

铁蛋因他有救命之恩，刚才在周氏昆仲的面店里又糊里糊涂的摔了他一家伙，心中直感歉疚，此刻岂有坐视之理，身形一蹦，竟朝人圈中央落下，左掌一记“大力金刚手”，把仇占儿震退两步，右手“伏虎罗汉”飘风腾滚，逼得韩不群拿桩不住，柳条儿般胡摆乱晃。

田九成也被风尾扫了个踉跄，气极大叫：“你这小尚好不晓事，怎地帮这狗爪和咱们作对？”

铁蛋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什么‘免死铁券’？我用不著，让给他总可以吧？”

田九成不禁一楞，喃喃道：“铁券也能让来让去？没听说那个皇帝这么干过……”

北宗陈二舍、金刚奴、仇占儿三人则惊骇万分，他们半年多前才与铁蛋在汝州客栈交过手，那时尚把铁蛋当作龟儿子一样的乱打，不料如今强弱之势却完全反转，直令他们忘了自己姓啥名谁。

姚广孝可在一旁抚掌大乐。

“这个小秃子不错！要得！要得！”

铁蛋不由醺醺洋洋，恍若乘船游海、却见石擒峰翻腕掣出三尖两刃刀，呼地一下朝自己头顶劈落，口里骂道：“谁要你来假惺惺？你这个小反贼！”

铁蛋仓卒之下，险险偏头避过，怒道：“怎地随便乱砍人家？”

唐赛儿咯咯笑道：“他以为你真是个蛋，大卤蛋。”

石擒峰抡刀如扇，只管乱劈，边自嚷嚷：“你祖父是个大反贼，你当然是个小反贼！那天我若知道你的身分，早把你大卸八块，头割下来当尿壶用！”

铁蛋从不知自己身世如何，一听此言，不由心头猛震，又差点被刀刃砍中，欲待开口询问，偏偏不晓得要怎样问起，眼见石擒峰一刀凶似一刀，只得节节后退。

石头无惧发抖道：“那位大叔恐怕弄错了吧？我们老七从小就在寺里，除了偶尔反反讲经长老之外，还没反过什么东西……”

石擒峰连环七刀俱被铁蛋闪过，最后一刀“砰”地斫在石壁之上，火星四溅，转身指著少林寺诸人喝道：“出身少林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石某人二十多年来明查暗访，早就发觉天下反徒尽出于少林寺！”

目注姚广孝，厉声道：“道衍大师，我说的对吧？或者该称你为‘空性’大师？”

姚广孝不理他，却朝韩不群等人一努嘴唇。

“听听，人家有没有把我当成‘空法’？真是一群猪脑袋！”

东宗人马只有猛翻白眼的份儿，直在心中把那乱放风声的岳翎反覆诅咒了上千遍不止。

石擒峰又喝道：“方外之人理当断绝尘俗之念，一心修持善果，你们少林寺却接二连三的训练出一些大反徒，致使天下扰攘不已，佛门蒙羞……”

姚广孝面色一整，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所谓‘方外’，乃不为教迹所拘之意，并非不涉世事，你口中的那种和尚，只是一些没勇气，没担当，躲进深山荒野混充高人的龟孙子罢了。咱佛家大乘一脉，一向讲究普渡众生，而且不仅只是把人渡往西天就够了，却是要在你我立足的混浊现世之中，创造出一片极乐净土。”

铁蛋等人当和尚当了十几年，可还没听过这种论调，不禁大眼瞪小眼，楞成了一堆雕像。

姚广孝阔嘴又咧，虎牙生光。

“当年皇觉寺不也造就出‘洪武爷’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反徒？不但反蒙元，甚至把他的教主韩林儿也反到了河里去。老实说，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子弟，释迦之光。”

姚广孝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在四壁石块之间回撞出无尽叠音：“法旨有虚有实，菩萨有真有假。退隐山林，不问世事之徒，虽具人形，实类木鱼；无畏无惧，不惊不怖，不厌生死苦，不欣涅盘乐，方是真菩萨……”

铁蛋脑中锵然鸣响，再也无法听见下面的话。

“不厌生死苦，不欣涅盘乐”，这与寺中长老的素常教诲正好背道而驰，但此刻在铁蛋心底掀起的浪涛，却将表面上那层勉强碾压，竭力维持了十九年的平静，拍击得粉碎。

“佛祖宣说‘一切皆空’，难道只是为了丢开自我的烦恼执著，寻求自我的解脱而已？

难道不是为了破除个人的生死惊怖，而替芸芸众生广求现世净土？”

一种彷佛崭新，又似乎是由自己心底扩散出来的强烈意念，把他紧紧卷里于其中，铁蛋一时间竟怔立当场，思潮如涌。

只听三宗人马齐声叫好，纷道：“姚少师，你讨厌归讨厌，却仍不愧吾辈中人。”

“白莲教”本属弥勒净土一支，特重现世改造，故而自晋代以降，屡次与当政者发生冲突，历代帝王只得大力提倡标榜自渡的阿弥陀净"奇"书"网-Q'i's'u'u'.'C'o'm"土，期将僧侣全数变作姚广孝所说的“木鱼之徒”，但偏有不少人不上这个鬼当，竭力抗拒各种欺压哄骗，终于把积极度人，企求革新的弥勒思想传承至今。

石擒峰那曾听过这种谬论，不禁呆了呆。

空观大师急忙唱声“阿弥陀佛”，开言道：“这位石施主，休因‘空性’曾在本寺挂单过几年，便将本寺上下一竿子打成反徒……”

石擒峰“喳喳”恶笑不绝。

“你还要强辩！你还装好人？你和你们那个‘空法’搞些什么把戏，还怕我不晓得？

‘空法’当年根本没有……”

一句话只讲了一半，就再也讲不下去。

“真空”、“无生”二使者不动则已，一动龙腾，四道掌力好像四根石柱压上他头顶，石擒峰连哼都来不及哼一下，当即直挺挺的仆跌在地。

姚广孝脸上笑意虽然不减，却似笑得有点僵硬。

“强将手下无弱兵，二老身手如此，彭教主这些年来想必进境惊人。”

二老微微一笑，并不答言，负手退开。

韩不群冷冷道：“这姓石的杀害咱们多少弟兄，二老心胸宽大，不下杀手，大约近来也跟彭教主一般，只顾自己修心养性去了。我姓韩的可不怕当恶人，非把这笔帐算上一算。”

迈步上前，举掌就朝石擒峰脑门盖下。

铁蛋刚才心神不定，“西宗”二老出手又太快，故而营救不及，此时那容韩不群得手，震声喝道：“你敢？”

韩不群吃他的亏吃多了，立刻吓得倒退两、三步，想咬不敢咬，想叫又怕挨棍子，活像只威风扫地的野狗。

“四大天王”却还未到惧怕铁蛋的地步，呼哨一声，分由四角抢上，夹七夹八的乱打而来。

铁蛋笑道：“愈多愈好，愈吃愈饱。”

左拳右掌，施出浑身本领，竟把对方攻势尽数接下。

但见五人恍若五条盘龙，扭首纠尾，混作一处，直分不出那个是那个，只觉圈中真气黄河之水般汹汹外溢，功力稍差的早被逼到了墙边，“千斤担”田九成仗著自己人矮头大，伏低身子，穿山甲也似一头撞到石擒峰身旁，高叫：“朕赐你死个大妹子的！”

毛毛躁躁一手抓住石擒峰一条臂膀，就想来个野马分鬃。

铁蛋被四大天王缠定，眼见救之不及，才叫了声“糟”，已见师兄丛中一条干瘦人影扑空而起，“十八伽蓝神掌”如梦如幻，一记拍在田九成脑袋瓜子上的实招却是凶猛异常，打得“后明”皇帝抱头哇哇大叫，蹲在地下起不得身。

韩不群喝道：“你们这群小尚到底在搞什么？”

狐狸无怒只不理会，定定瞧著躺在地下的石擒峰，眉目间几无半丝表情。

石擒峰眼内却似有些□润，轻叹口气，缓缓偏过头去。

无怒忽然走至空观长老面前，伏身拜倒。

“弟子不肖，十余年来奉家父之命，在少林寺卧底，探查众位前辈行迹，所幸弟子还知道一点好歹，并未透露半点消息……”

铁蛋猛个想起那日石擒峰在“少林武当大会”上救出自己之后，曾经胡言乱语了一大套，又说什么“已经二十七了”。

“狐狸比我们大八岁，今年正好二十七。原来他那时心里正念著儿子呢。”

又忖：“咱们少林寺一向规矩，怎会是造就反徒的地方？”

愈是回忆寺中长老成天死谈经书，暮气沉沉的模样，就愈觉得和“反徒”二字搭不上任何关系，甚至还透出一丝滑稽意味。

想著想著，禁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只一分神，立被“四大天王”逼得险象环生，赶紧沉心应战。

旁观诸人也都不由寻思：“这姓石的到底有什么毛病？早就已经干不成锦衣卫，主子也换过两次了，他即使有功，却向谁邀？即使有密，又向谁告？何必还要花费这么大的心思精神，到处搜捕反徒，甚至不惜把亲生儿子送去当和尚，真真古怪之至！”

但见石擒峰鬼脸扭曲，厉声道：“原来你不是不晓得，而是不肯讲！”

狐狸淡淡道：“反正我不讲，你还不是照样探查得一清二楚？”

解开他被“西宗”二老点上的穴道，大步走回师兄弟身边。

石擒峰挺腰站起，望了望儿子翻眼向壁的神情，整个人似乎突然松软下来，呆呆立在石室中央，浑若一只空心大布袋。

“好哭鬼”无哀心下不忍，哽咽道：“石大叔，你今天根本不该来的，白送一条命，你儿子又……”

居然愈说愈伤心，掩面痛哭出声。

“千斤担”田九成被无怒打得晕了老半天，直到此时方才挣起身子，自觉龙颜无光，天威荡然，赶紧依循历代帝王惯例，胡乱寻出搪塞掩饰之词，指著石擒峰骂道：“你晓不晓得朕为何要打你？实因气你太笨之故。你想想看，你既已将‘王蔡吴洪’四大族长抓住，便该即刻就地正法，还把他们带来这儿干啥，可不又被姓姚的劫了回去，像你这种笨蛋，即使跪在地下求朕，朕也不会封你一官半职！”

石擒峰一听此言，却似陡然间活了过来，大笑道：“我正是要把这四个老废物还给姓姚的。他若还能在他们身上□出半文钱，石某人马上头撞死在这里！”

他这话说得蹊跷，使得所有人众俱皆一楞。

铁蛋和“四大天王”也都不约而同的住手罢战，地牢内顿时一片寂静。

姚广孝打从这四个老头儿刚刚进人地牢之际，便知事情不对，此刻眼中精芒突闪，宛若伸出了两只怪手，紧紧扼向他们的脖子。

“又捅出什么纰漏啦？”

四个老头儿的年龄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岁了，此时却都像三岁不到的小娃儿，畏畏缩缩的挤在角落之中，五百多条皱纹里溢出五百多股徨恐，嘴皮片子张呀张，只发不出半点声音。

姚广孝面颊微微一紧，两颗大虎牙彷佛渗下血红色的光。

“蔡成，你说说看。”

一名圆团脸的老头儿被人兜屁股踹了一脚似的跳了跳，嗫嚅道：“咱们不是奉少师之命，前来北京商议大事吗？老汉……咳咳……”

三宗、三堡人众俱不禁暗忖：“这老家伙平日财大气粗，会自称为‘老汉’才怪。可见这回乱子出得不小。”

没来由，都觉得心花怒放，恍若吐出了老大一口鸟气。

但闻姚广孝不耐道：“你什么时候跟老桑学起唱戏来了，凡事都打从头开始讲？只讲最后的就好！”

蔡成顿时眉开眼笑。

“最后？最后就被那姓石的抓来这里了嘛……”

姚广孝震声暴喝：“你到底说不说？”

其余三老面色晦败，不住摇头。

“蔡老，事己至此，再赖也没用了，还是趁早实说了吧。姚少师大人大量，说不定不跟我们计较，也未可知……”

蔡成这才吞吞吐吐的道：“老汉今天下午才到北京，一进城门就碰到了一个小叫化子，模样倒长得不坏，不过，却只剩下了一条左臂……”

铁蛋心中猛个一动，愈发竖尖耳朵。

蔡成续道：“那小子拿了个破碗坐在路边，却不讨饭，碗里叮叮咚咚的尽响……”

姚广孝喝道：“你手又痒了，是不是？叫你别赌，你偏不听！”

蔡成陪笑道：“我别无嗜好，只这一样而已嘛……而且我一直遵照少师告诉我的‘必胜法’……”

众人都忖：“赌博那有什么必胜法？姓姚的真是乱讲一气！”

但其中也有几个暗暗寻思：“想个办法把这一手偷学过来，咱还跑什么江湖，光靠骰子牌九度日，岂不妙哉？”

姚广孝点点头道：“你若严守此法，当然不会输。”

蔡成一张脸说有多苦就有多苦。

“我一时兴起，就和那小叫化子对赌起来。吓，那小子，一条左手架势真足，六粒骰子简直就像六只小兔子，绕著海碗乱跑乱跳……”

大伙儿都暗暗好笑。

“这老头儿的舌头才真像兔子，绕著正题儿打转，就是不肯说进核心。”

蔡成兀自想要多绕几转，怎奈姚广孝面色臭不可言，只得道：“我看那小叫化子不会有多少钱，便掏出几个铜板来下注……”

众人又忖：“这老儿家财万贯，却还有兴致跟一个乞丐几文几文的对赌，天底下真是无奇不有。”

蔡成叹口气，又道：“不料那小子竟鸡猫子嚷嚷：‘整的整的，零的不来’……”

田九成笑道：“哟，这乞丐派头好大，咱‘后明’将来倒多要几个这种乞丐。”

蔡成道：“我一气之下，就把整锭银子掏出来，第一次下一两，输了；第二次下二两，又输了；第三次下四两，又输了……”

大伙儿不禁失笑。

“什么‘必胜法’，原来是这等无赖赌法，仗著钱多压人罢了。”

“真空”、“无生”二老却似一辈子不曾赌过，点头道：“这法子倒不错，十次之中总会赢上一次，本钱就都回来啦。”

蔡成呻吟一声。

“照理，自应如此，但很多事情根本无理可讲，赌博尤其……”

姚广孝面如寒冰，沉声道：“你连输了几把？”

蔡成昏头昏脑的本还想伸出手来比，却猛然发觉手指头根本不够用，悻幸垂下手臂，眼睛几乎变成了两个无底大洞，平板板地道：“三十把。”

众人大吃一惊：“输一次，加一倍赌往，连轮三十次，赌注可加成了多少？”

平日舞枪弄棒惯了，算帐都不灵光，扳手扳脚的只算不出个所以然。

姚广孝反而笑了起来。

“嗯，一共输了八亿五百三十万六千三百六十七两银子……老蔡，你是卖杂货出身的，对不对？很好，你再回老家去卖杂货吧。”

转眼望向另一名招风耳、三角眼，身体干瘦得后背紧贴前胸的老头儿：“王远，你又怎么啦？”

老头儿立刻面皮血肿，懊恼的道：“少师，别提了……”

姚广孝哼道：“你那种恶癖，总不至于叫你倾家荡产吧？”

王远叹口气，眼泪忽然扑簌簌的掉下来。

“我总以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直到今天方知自己连根捍面棍都不如……少师，某些幻想固然荒诞虚妄，却是支撑人生的根基，尤其男人……少师，哀莫大于心死，我实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姚广孝凛然一笑：“别人还以为你在讲佛经呢。”

顿了顿，又咧开嘴巴。

“对方这么厉害，倒真有点稀奇。”

王远尖叫道：“那小子根本不是人，根本是只大公鸡！你没看见那些娘儿们……唉哟我的妈！那小子是得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凶……蔡老，你连输三十把，倒也还合情理，不像他……起初我根本不相信，我说：‘你少放牛屁了，你若真能如你所说，我把我所有的家当都赔给你。’我就拖了把椅子在旁边看，娘儿们一个一个的走进来，一个一个的走出去……说句实在话，我那时并不觉得心痛，一点都不心痛，我只一直在想：‘好，又一个，源盛钱庄没了；哪，又解决一个，吉发绸缎庄泡汤了……’哈哈！我一辈子辛辛苦苦攒聚下来的财富，就在那永不停歇的摇摆晃动之中，一滴一滴的流进了别人口袋……少师，我那时真想笑呐，哈哈，真想笑呐……”

大伙儿耳闻那阵凄厉的笑声突然转化成凄厉的哭声，都不禁为之鼻酸。姚广孝再不理他，转向其余二名肚腹圆胀、不住打嗝的老头儿，嗤笑道：一不消说，一个吃输了，一个喝输了，对不对？”

突然把头一扭，吼道：“你们那四个都给我滚进来吧！”

众人刚才被两个老头儿的一番怪话搅得目瞪口呆，竟都没发觉门外还藏著有人，忙转脸望去，只见当先走入一个独臂乞丐，眉目间英气勃勃，那有半分寒伧之相，只是一条左手似乎有些酸疼，不停的抖来抖去，正是“搏命三郎”左雷。

紧接在后的“玉面留香小将军”帅芙蓉倜傥依旧，双脚却有点不听指挥，大八字撒开著走路，彷佛正骑在一只大龟背上一般。

“小熊”赫连锤、“李白怕”李黑二人则大挺著肚子，一步一拖，一个饱嗝不断，一个酒隔连连。

四人鱼贯走到铁蛋面前，倒头便拜，齐声大叫：“师父，咱们发财啦！”

铁蛋喜不自胜，笑道：“你们这几个草包，想不到还能干大事哩。”

帅芙蓉恭声道：“师父有所不知，天生我材必有用，圣贤之言诚不虚谬。弟子浪荡半生，而今而后，无愧于天地鬼神。”

说时，双膝兀自颤抖不已。

众人不觉失笑。

唐赛儿俏面通红，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脸！”

眼眶跟著红了起来。

铁蛋问道：“师父呢？”

那四个才把头一转，还未答言，姚广孝目光已先往“金龙堡”躺了满地的人堆里一扫，冷笑道：“岳翎，在旁边听了那么久，还不把头伸出来吗？”

满室人众俱皆一惊，都没想到这个令大家头疼的人物早已身在地牢之中。

铁蛋等七人欢喜雀跃之余，却又寻思：“怪不得人家把师父冠上个‘魔’字，真是有点鬼鬼祟祟的。”

只见“展翅龙”单飞哈哈一笑，挺腰站起。

“姚少师果然好眼力，佩服之至！”

倏地一个大旋身，已变回了原来模样，虎目熠熠有神，略一环视身周人群，嘴角上微微浮起既似奸诈又似天真的笑意。

“独角金龙”秦璜几乎气了个昏，恨恨道：“原来又是你在暗中使坏，煽动老夫的部属……”

岳翎淡淡笑道：“本来若无火，从何煽动起？你还以为真正的单飞对你忠心不贰？人家早就看出事不可为，远走单飞啦。”

这才朝著桑半亩、马必施二人大行一礼。

“两位堡主，别来无恙？”

马、桑二人木愣当场，眼珠子彷佛都僵住了。

铁蛋笑道：“你们不是一直在追杀我师父吗？现在机会可来了？看你们这三只吹大气蛤蟆，究竟有多大本领。”

猛个想起可把秦琬碗的父亲也骂了进去，连忙吐了吐舌头，望向立在自己旁边的“龙仙子”，却见她身处一团纷乱之中，面容居然平静异常。

铁蛋不由心道：“看来她还真有点当尼姑的根。”

又忖：“日后若与她并肩坐在一起听长老讲经，可不知有多无聊哩。”

刹那间心如菩提，暗唱佛祖名号不已。

岳翎笑容渐敛，慢慢由秦璜、马必施、桑半亩三人脸上一一瞥过，沉声道：“当初我心灰意冷，遁入空门，让你们去各搞各的，彼此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不料你们竟联手追杀我，怎么著，当我岳某人是豆腐做的不成？”

三人当初俱是被岳翎一手提拔出来，深知岳翎的厉害，事隔多年，畏惧之感不但丝毫耒减，反而日益加深，此刻眼见岳翎眼中杀气腾涌，都只剩下打寒噤的份儿。

姚广孝悠然笑道：“愈是怕你，就愈要杀你，他们三个的想法本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的，贫僧只想提醒你一句这决非我的主意。”

岳翎的眼光缓缓移了过来，当世两大奇人四目一触，地牢内顿时亮满了灿灿星芒。

笑意又爬回岳翎嘴角，微一点头道：“我晓得。”

姚广孝的瞳孔逐渐收缩，朝“王蔡吴洪”四个老头儿一抬下巴。

“那你为何刨我的根？”

岳翎轻叹口气。

“我刚才在旁边恭聆高见，实在汗颜无地，‘三堡’虽为我一手创建，我对它们的了解，却好像比你还少。但是”岳翎顿了顿，面上线条陡然刚硬肃穆起来。

“你的策略只会使人间更乱，不会更好。你不放天下苍生一马，我就只得将你一军，如此而已。”

姚广孝阔嘴突咧，笑声回荡久久不绝。

“岳翎，你也大小看我了，将我的军？还早得很！”

蓦然一整面容，重重的道：“你的锐气，你的雄心都跑到那里去了？如今竟变成了个冬烘老夫子，只想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了此残生？你才五十，我已七十，但你却比我老得多！”

岳翎苦笑了笑。

“大概吧。”

姚广孝怪目圆睁，喝道：“老了就快去死，别来挡我的路！”

“万朵莲花”韩不群忽地阴恻恻的笑道：“姚少师，说了半天，你这个主意才最高明。”

岳翎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最为黯淡，轻叹口气道：“师兄，你我之间误会已深，我也不愿再对你解释什么，随你怎么去想……”

韩不群双目火喷，重重哼了一下，恶声道：“少给我假惺惺的装出这副嘴脸！本宗镇派之宝被你偷走，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你乖乖交出天书神剑便罢，否则……”

北宗的“四天王”金刚奴立刻冷笑道：“否则就怎么样？凭你也配出言威胁岳大侠，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韩不群并不知陈二舍、仇占儿、金刚奴三人曾受过岳翎的救命之恩，猛然听他竟帮岳翎说话，自不禁楞了个结实。

铁蛋暗里一拍脑壳。

“差点忘了金刚奴他们也是站在师父这一边！”

本还有点担心己方人少势孤，这会儿可胆气大壮，一扯秦琬琬悄声道：“等下一打起来，我们就先冲过去救你爹。”

秦琬琬微一点头。

“我知道。”

又白了他一眼。

“谁要你帮忙救我爹呀？黄鼠娘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难道你找他的麻烦还没找够？”

铁蛋吐吐舌头。

“大概还只剩下最后一个麻烦，找完了就没有了。”

秦琬琬转了半盏茶时的脑筋，方才省悟他在说些什么，不由玉脸飞红，狠狠在他脚背上跺了一下，骂道：“贫嘴！”

别过头去，再不理他。

只听“三天王”仇占儿也笑道：“东宗本可称雄半壁天下，都怪这姓韩的不能容人，搞到现在只有窝在一角孵蛋，可惜呀可惜？”

韩不群惮赫如狂，厉吼道：“咱们东宗的纠纷，要你们北宗在旁边插什么嘴？”

面色倏地一沉，冷笑道：“不党老弟，原来你竟跟北宗搭上了线，你偷盗本宗宝物在先，勾搭本宗对头在后，我父亲当初真教出了你这个好徒弟！”

岳翎正色道：“白莲三宗源出一脉，本不该再分彼此。”

仇占儿拍手道：“咱们也是这么想。东宗若以岳大侠为教主，咱北宗定附骥尾。”

眼望西宗二老，似在徵询他俩的意见。

“无生”使者一耸肩膀，笑道：“岳大侠人中之龙，本宗彭教主一向仰慕得很，不过凡事还得请他老人家裁夺。”

陈二舍忽地冷笑道：“彭教主胸襟宏大，啥事都好商量，只是你们那个‘人王’难缠，白莲三宗至今无法合而为一，问题就出在他和姓韩的两个人身上。”

铁蛋心道：“西宗的‘人王’，大约就相当于‘北宗’的田九成了。”

转又想起帅芙蓉曾经提过此人，说他乃是徐寿辉之孙，器量狭窄，难以服众，如今看来果然大家对他的评价都不高。

铁蛋又忖：“这家伙直到现在还没露过面，不知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师父若莫当上了‘白莲教’的总教主，少林寺又不免要背上一件‘造就天下反徒’的恶名。”

忆及师父这十几年来在寺中嘻皮笑脸、偷鸡摸狗，没事就跟长老鬼扯卵蛋的惫懒模样，不由哑然失笑。

只见韩不群又惊又恐，急急喝道：“岳不党违反戒律，背叛本宗，早已由本宗之中除名，那有资格担任本宗之主？你们这些混蛋莫在那儿胡乱打屁，否则休怪本教主对你们不客气……”

岳翎轻轻一摇头，笑道：“大师兄这话说得不错，我十六年前就已脱离‘白莲教’，万无重回之理，何况大师兄还是韩门嫡系子孙。”

蓦然一翻手腕，左掌之中已多了一柄古色班斓的绿鲨皮鞘宝剑，和一本旧得发黄的书卷。

“此二物虽为本宗祖师爷韩山童传下的镇教之宝，但师父韩林儿曾经有言：书上所载各种法术，多为邪幻诡异之术，必得谨慎择人而传，所传之人亦不必定为本宗弟子……”

韩不群见天书神剑露相，早已眼红万分，又听岳翎噜哩叭苏，绕著弯子指称自己不配继承这两样宝物，当下怒火暴腾，叉开十指，拚命朝岳翎脸上剜去。

他和岳翎本是同门师兄弟，所得之传授殊无二致，但武学一道首重慧根悟性，半点强求不得。

两人从小一同习艺，武术火候相差却不啻天壤。

只见岳翎身不动手不举，韩不群一轮雨般攻势竟始终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韩不群益发急躁，朝众弟子挥手喝道：“都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上！”

不料叫了几声，东宗诸人竟无半个动弹。

大弟子王弘道、二弟子简金章齐声道：“师父，别打了嘛，岳师叔决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岳翎当年在“白莲”东宗内甚得人心，一干年长教徒至今心感其德，自然不愿和他动手。

韩不群不禁气得口吐白沫。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统统都反了！心狗肺、忘恩负义……”

一边破口大骂，手下仍不放松，胡乱向岳翎递出一连串全然无用的招数。

“病猫”林三轻轻叹息一声，幽灵也似越众而出。

“岳副教主，得罪了。”

双掌倏忽已至岳翎胁下。

林三入教之时，岳翎早已脱离“白莲”，二人今天还是第一次照面。

岳翎点头笑道：“你大概就是林三了，果然要得。”

斜肩退步，右掌半吐，一股大力顿将林三带歪到一边。

林三暗自心惊。

“向日常听年长师兄推崇岳翎，还道他们言过其辞，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原本对岳翎怀有的一种模模糊糊的崇拜之情，陡然间强烈凸显出来，彷佛伸手就能触摸得著一般。

韩不群见他仅只递了一招，便迳自站在一旁发楞，不由急声骂道：“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快上！莫非你也想和本宗仇敌暗中勾搭？”

林三无奈，只得再度揉身上阵，却见人影一闪，“大天王”何妙顺已拦在面前。

“林兄，下午被人搅和了一顿，没能较量成功，咱俩现在再来比划比划。”

一记穿云手，拍向林三“太阳穴”。

林三正巴不得他打岔，自己便可不与岳翎动手，当即淡淡笑道：“正要领教何天王高招。”

身形游移，和何妙顺缠斗作一处。

韩不群召不来帮手，益加恼怒，挥拳踢脚只顾乱打，简直跟个泼皮差不多，不剩半分武学宗师的风范。

岳翎苦笑道：“大师兄，我今日来此，正是要把天书神剑交还给你，不过，有句话非得说在前头……”

怎奈韩不群双眼血红，状若疯癫，根本听不进半句。

唐赛儿附在罗氏兄弟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一抖绸带，大叫：“师父，我来帮你！”

腾身而起，绸带兜出三个圈圈，套向岳翎持著天书神剑的左臂。

罗氏兄弟也四只脚同时一跳，跃至岳翎左侧，罗全向前，罗奎向后，四柄短剑分刺四处不同部位。

岳翎还没见过这两个连体孪生兄弟，一时间竟被搞得迷迷糊糊，无从招架，只得退了几步。

罗氏兄弟一个大翻身，四柄短剑便如同车轮滚动起来，时而罗全在前，时而罗奎在前，时而两兄弟俱是侧身，恰似一面魔镜，搅得人眼花撩乱。

岳翎好不容易才瞧觑清楚，自然颇为惊讶，两眼睁得大大的，直在两兄弟浑身上下瞅来梭去，右手却仍见招拆招，将四人攻势一一化解。

唐赛儿咯咯笑道：“岳师叔，您大概不认识我，我叫唐赛儿，入教才八年，不过打从我八岁第一步踏人白莲总坛的时候开始，您老人家的种种事迹就一直在我耳边响个不停，好多师伯、师叔、师兄都一直在想著你呢……”

韩不群大怒道：“胡说！放屁！”

岳翎同时摇头笑道：“小泵娘，少替我吹牛。”

唐赛儿不加理会，续道：“今天一见你，果然武功高强，依我看，放眼天下定数第一，连那个姓姚的大嘴巴也不是你的对手。”

韩不群、岳翎又同时道：“放狗屁！”“愈吹愈大了。”

这回还加上了姚广孝的声音：“小丫头片子，真该改行去唱单口相声。”

唐赛儿又道：“我刚才就在想啦，岳师叔既然天下无敌，还要天书神剑干嘛呢？难不成书中载有升仙之道，岳师叔才舍不得给人家看？”

嘴上说话，手中绸带仍不停的卷向岳翎手臂。

岳翎哈哈大笑。

“小泵娘莫要激我，即使书上载有升仙之道，我也不想把它留著。今天我本来就是要把这两件东西还给大师兄，只希望他能慎择传人。”

左手微微一振，天书卷著神剑，既平又稳的缓缓飞到韩不群面前。

韩不群反而一楞，一刹那间竟忘了伸手去接。

唐赛儿一直很想瞧瞧天书所记载的法术，却也明白天书一旦回到师父手中，自己若再想看上一遍，定比登天还难，因此总希望能抢在师父之前拿到天书，即使偷看一眼也是好的。

此刻一见岳翎掷书，不暇钿思，手中绸带也如影随形的跟了过去，直到绸带顶端已然触及经书之时，方才猛个警觉：“这可不变成跟师父抢东西了？”

跋紧缩手，却已稍嫌晚了一点，带端虽未卷住经书，却仍在经书底部掠过，把那本薄薄小书拂得飞了起来。

韩不群一楞回神，连忙伸手去抓，恰与唐赛儿拂飞经书赶在同时，一抓只抓住了宝剑，经书却从头顶飞过，直奔金刚奴等人立足之处。

韩不群气得理智全失，喝道：“小贱婢，竟敢抢我的东西？”

“呛啷”一声，神剑出鞘，一线冷银之中依稀透出点凝血之色的寒焰，划破满室火花，直奔唐赛儿咽喉。

岳翎忙道：“大师兄，不可以！”

单指突出，早中韩不群脉门，神剑在唐赛儿喉管前三寸之处掉落地下，仍吓得小泵娘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一直靠上了石壁，方才蜷曲颤抖著细小身躯，掩嘴抽泣起来。

这时，天书已飞到二、三、四天王身边，仇占儿尖笑道：“哟！大教主送礼呢，这怎能不收？”

大剌剌伸手就抓。

铁蛋暗道：“师父本是要把东西还给韩不群，如果再被‘北宗’那几个浑头一搅和，真不知要搞到什么时候才罢休。何况我还答应过唐小泵娘，要把天书弄给她看看。”

跋紧大步抢上，右掌“擒龙手”切向仇占儿手腕，左掌一式“香象汲水”，一股大力硬把经书吸到掌中。

岳翎不禁大叫一声。

“好小子！想我当年十九岁的时候，真还及不上你一半咧！”

无恶哼道：“师父，你到现在饭量都还没有他的一半，提什么当年十九岁？除非你当年也是个大饭桶。”

陈二舍、仇占儿见铁蛋打横里抢走了经书，本还有点眼红，但一来因他是岳翎的徒弟，二来又未必胜得过他，只好故作大方，不再出手争夺。

韩不群捡起神剑，一步一步朝铁蛋走来，左手伸得老长，面露狞恶之相。

“小秃驴，还给我！”

铁蛋对他愈来愈没好感，哼道：“我偏不还给你，你要怎么样？”

韩不群起手一剑，剌向铁蛋胸口。

剑锋尚离得老远，铁蛋就觉得一缕森寒之意，直直钻入心脏，竟不敢取钵盂招架，生怕把吃饭的家伙弄坏了，脚下一溜，往后滑出两、三丈。

韩不群振剑追击，不断嘶吼：“还给我！结我！”

铁蛋见他来得凶猛，索性绕室飞跑，边唱歌也似的嚷嚷：“不还不还，还你的王八蛋！”

一老一少满室追逐不休，旁观人众都不禁大摇其头。

姚广孝忽朝岳翎招了招手。

“岳兄，借一步说话。”

不知从何处捧出了两只比头还大的巨碗和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酒葫芦，“砰”地放在一张石桌上，嘴塞一拔，醇香四溢，“李白怕”李黑立刻呻吟一声，托著肚皮大吐特吐。

岳翎吸了吸鼻子，赞道：“好汾酒！”

大步上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姚广孝也仰颈灌了一碗酒，笑道：“想引你出面可真不容易。”

岳翎点点头道：“所以你将计就计，不事先戳破我的计画。”

姚广孝一瞟满室人众，微微现出不屑之色。

“其实我真不懂你弄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又能奈我何？

刚才那番话，其实都是讲给你听的，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岳翎马上一摇头。

“没兴趣。”

姚广孝沉沉的“嗯”了一声。

“当年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岳翎又一摇头。

“不敢当。”

姚广孝目光如箭，气胜海涛。

“那么，唯广孝一人耳，何如？”

岳翎手一松，掷碗在地，凝视著对方哈哈一笑。

“只怕你搞不起来！”

姚广孝竟不动怒，悠悠转向其余各路人马。

“你们呢？”

大伙儿都信不过他，那敢跟他合作，自然摇头不迭。

姚广孝轻叹口气。

“非友即敌。你们嫌我碍眼，我还嫌你们搅七捻八的徒乱大事咧。”

又不解的摇了摇头。

“如此伟大的策略，你们为何不支持？”

略一沉思，皱眉喃喃：“敢是因为我用人不当？”

扭头向何翠、柳翦风、马功三人喝道：“站过来！”

三人吓了一跳，不敢不遵，畏畏缩缩的一齐站到石桌旁边。

“真空”、“无生”二使者深恐姚广孝捣鬼，自入石室便一直守住地牢入口，此刻眼见对方主要的四个人全都聚于一处，便也双双抢到石桌附近。

仇占儿咕咕笑道：“想借‘桌遁’哪？新鲜新鲜！”

干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一副发天火也赶不走的模样。

姚广孝目注马功，沉声道：“岳先生嫌你们没用，我看你们也真是没用！”

大手一伸，抓住马功后颈，凌空提起，左掌掌缘如刀锋一般从马功腰间划过，竟把他拦腰切成两段，鲜血顿时流了一地。

众人都没想到他突然来上这么一手，不禁都怔住了，铁蛋、韩不群、林三、何妙顺也各停下追逐争斗，地牢内又蒙上了一层死寂。

姚广孝左掌再翻，将石桌上硕大无朋的酒葫芦“啪”地切去了上半截，再一手抓起一段马功尸身，硬挤硬塞的装入了葫芦肚里。

众人均忖：“这‘铁面无私’作恶多端，死得倒也应该。”

却见姚广孝扭过身来，望著柳翦风喝道：“要你也是没用，咱姓姚的儿子没你这么笨！”

一把抓过，照样拦腰一切，溅得满身是血，尸体也没头没脑的丢到葫芦里去。

大伙儿这下可唬了个半死，万没料到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此毒手。

姚广孝毫不停歇，又捏住翠脖子，如法炮制了一番，血浆染遍整袭僧袍，滴滴答答下雨也似沿著衣□洒落地面，转眼盯住岳翎，面上一片怖厉之色，恶鬼一般迸道：“够不够？”

岳翎自始至终不改悠闲神态，摇了摇头道：“不够。”

姚广孝虎脸猝变。

“好的讲尽了，歹的也讲尽了，岳翎，我敬你是号人物，再给你一次机会！”

左手一探，抓住自己的头颅，右掌往自己腰间一切，居然把自己也切成了两段。

右掌揪住裤腰，一把提起，双脚犹然不住踢蹬，好像很不愿意进去，终究拗不过那只无身无躯的铁手强行按捺，“叽哩吱噜”的没入葫芦里面；左臂又一提，将兀自圆瞪双睛的上半截尸身也“唏哩哗啦”的塞进葫芦肚内。

众人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怪事，不禁把祖宗十八代都忘了个干净。

却见岳翎朝那葫芦上下打量几眼，忽向铁蛋拱了拱手。

“后事全看你的了。”

涌身一跳，八尺来长的身躯竟整个掉进了半截葫芦之中。

第十七回 贱骨头一朝大展神威 老牛皮终生输多赢少

“白莲”三宗诸人虽不会这种高明手段，却都是此道行家，齐声大叫：“只不过是障眼法嘛！”

“三天王”仇占儿反应最快，人又本就坐在桌子上，屁股一扭，虾米般弹起，照准半截葫芦扑下。

只闻地震也似“轰隆”巨响不绝，地牢入口已被一块不知从那里滚来的千斤大石紧紧堵死，再看石桌面上，仇占儿正坐在一大堆葫芦碎片当中，身上酒汁淋漓，香得醉人。

“西宗”二老跌足道：“还是著了那厮的道儿！”

双双跃至门边，运足真力，四掌合并，猛然推向大石，但听“崩”地一声闷响，二老同时震退两步，大石却只摇了两摇，仍旧稳霸霸的将门洞堵得虫蚁难入。

大夥儿不禁暗叫“糟糕”。

“西宗”二老乃江湖上有数的几个拔尖高手，若连他俩都推不动巨石，其他人更不消说得。

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觎，也没空再分谁是敌谁是友了。

田九成额冒冷汗，嚷嚷：“我就不相信这块蠢石头有多重，咱们几十个人一齐来推，好歹也能推出条缝儿……”

陈二舍没好气的骂道：“门洞只有那么大，顶多只容得下两个人一齐出力，几十人又有什么屁用？”

“无生”使者刚才一掌震得双臂兀自发麻，心知当世除了姚广孝、岳翎等寥寥三、四个绝顶高手之外，任谁也休想独力挪动那块巨石；若集合众人的力量，本倒是轻而易举之事，偏偏门洞狭窄，完全没有可供数十只手掌同时出力的空间。

当下稍一沉吟，摇头道：“这个门是没指望了，看看还有别的出路没有？”

仇占儿一拍巴掌。

“怎么老是‘西宗’的人比较有见识？”

虎地跳上桌面，指著刚才放置大酒葫芦之处。

“葫芦当然不会变戏法，那么他们为何一进葫芦就不见了？可见这桌子上一定有道暗门……”

陈二舍又骂：“为什么老是‘北宗’的人比较没见识？呆子都晓得这里有道暗门！问题是，总要找得出来，这道门才能算道门，找不出来算是什么门？”

“嫉恶如仇”石擒峰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哈哈笑道：“邪门。”

秦琬琬已趁乱救起父亲，“独角金龙”秦璜身躯一直，嗓门可又大了，吼道：“你们这群混球！不快把石桌掀开？”

仇占儿大“哟”一声，跳下桌面，弯腰做个手势。

“秦大堡主刚才躺久了，骨头大概有点发硬，且让您老人家舒活一下筋骨。”

你一言我一语，正自嘈乱不休，忽闻姚广孝的声音自头顶传下：“姓岳的，我一生只喜动脑，不喜动手，今天看在你的分上，勉强陪你走上几招，总要叫你输得心服口服，休说我仗著‘飞镰’、‘神鹰’二堡人马以多胜少。”

地室内人众不由心忖：“看来姓姚的已把人手调齐在外面，咱们即使冲得出去，也兔不了一场血战。”

可都有点暗暗后悔：“本来与姓姚的并无深仇大恨，刚才虚应他一下，也不致落得这般下场……真没料到这家伙如此心肠歹毒，赶尽杀绝！”

又都怒气填膺，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他碎尸万段。

但闻罡风呼呼，显是姚广孝已和岳翎交上了手。

仇占儿忽又一拍巴掌。

“外面的声音怎么传得到里面？可见这儿一定有通风口。”

陈二舍又骂：“当然有通风口，否则咱们早就闷死啦！”

仇占儿笑道：“‘北宗’的人果然没见识，声音进得来，人当然也出得去。”

不少人当即纷纷附和，争相抬头寻找发声之处。

帅芙蓉轻咳一声道：“三天王有所不知，通风口大抵窄细弯曲，偌大人体如何钻得进去？何况，唯有姚广孝这等功力深湛之人，话声才传得进来，显见通风管道极长极细，硬要钻爬，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倾耳细听，果然仅听得见姚、岳二人的呼叱，以及阵阵激烈的掌力撞击之声。

“飞镰”、“神鹰”偌多人马的声音，却连半丝也不得闻。

仇占儿唉道：“‘东宗’的人倒也不赖，可惜韩老儿竟不会用，糟糕之至！”

韩不群重重哼了哼，眼睛仍盯著铁蛋手中天书不放。

铁蛋心想：“老家伙死心眼，出都出不去了，还要这个东西干嘛！”

本欲把书掷还给他，可又寻思：“唐姑娘一直想看这本书，不如先给她瞧两眼。”

遂即走到唐赛儿身边，把书往她手里一塞，笑道：“喏，下午答应过你，快看吧。不过师父说，里头尽是邪幻之术，还是不看为妙，愈看愈邪门。”

唐赛儿刚才稍一举动，便被师父误会，差点送命，那还敢再碰这本书，赶紧连连摇头，然而铁蛋“邪门”二字入耳，心中又不禁一动：“天书为本教法术之大全，会不会载有姚广孝所施之遁术？果能寻得端倪，逃出地牢，岂非大功一件？”

毕竟小儿心性，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把书接过，才想翻阅，却见铁蛋兀自站在身边不走，心中又付：“师父若又误会我把天书翻给外人看，一定又要大发脾气了。”

立刻捧著书本，往旁走开。

铁蛋暗暗好笑。

“还以为我想偷看哩，到底是个小妖怪。”

耸耸肩膀，背过身来，反方向走了两步，蓦闻韩不群一声暴喝：“小贱婢！原来你也通敌？”

一道银电猝发突闪，直劈唐赛儿后背。

铁蛋暗喊不妙，待要出手阻截，却那还来得及？

脑中顿时掠过唐赛儿尸横当场的景象，双眼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

但觉火光晃动，疾风暴卷，一人斜剌里扑出，迎向韩不群脱手掷来的“白莲”神剑，正是随时都在暗中默默看顾小师妹的“病猫”林三，两只肉掌□若螃蟹钳子一般，一前一后奋勇夹上，怎当神剑剑锋锐利无比，韩不群又是全力掷出，势道劲疾，“噗哧”一声，直直贯穿林三双掌，刺入胸口之中。

刹那间，地室内乱成一团。

唐赛儿尖叫道：“三师哥！”

抢前扶住林三身子，轻轻放到地面，大颗眼泪滚滚落下，东宗弟子也忙赶过来探视师弟伤口。

西宗人众俱各摇头，北宗“四大天王”则怒目直视韩不群，喝道：“姓韩的，未免太不像个东西了吧？”

韩不群毗目大笑，“没有人能够背叛我！从岳不党反出本教那天开始，我就发下重誓，再不容许任何人背叛我？我姓韩的这辈子吃小人的亏，吃得大多了……”

铁蛋只觉一股无法遏抑的怒气，由胸腔直冲入脑袋，眼前顿时布满了狂乱的线条和光影，连自己喉管里发出的吼声都没听见，只隐约感到自己向前猛冲出去，两只拳头打在一团肉橐橐的东西上面。

待得逐渐冷静下来，才发现韩不群恼怒异常的站在三丈开外，一张脸已被自己打得臭肿，鼻血涔涔流下，顺著下巴滴到胸前，却突然混进了另一标鲜血之中。

只闻石擒峰的声音冷冷响起：“杀人者死！”

紧接著韩不群双眼一直，胸口中央“滋”地“响，平空多出了一截刀刃，他兀自搞不清楚，低头瞅了半日，方才露出怖惧之色，闷挣道：“这是什么……玩意……”

石擒峰回肘抽刀，顺势把韩不群一脚踢翻，凝望血刃，桀桀大笑。

他二十余年来一心追缉“白莲”教众，直到今天才杀了其中的一个大头，心情自是畅快无比。

铁蛋暗念声“阿弥陀佛”，又觉此举无谓之至，一抠头皮，转身走到东宗诸人身旁，只见林三面色蜡黄，只剩下了一丝气儿，无神双眼犹然盯住唐赛儿不放，嘴角微微泛著笑意，彷佛十分满意自己终能躺在小师妹的怀抱之中。

唐赛儿心如刀割，只紧紧抱著这个永远都在默默照顾自己，最后还为自己送上性命的师哥，简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师兄王弘道心知林三已撑不了多久，忙强忍悲痛问道：“老三，有没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需要交代的？大伙儿都在这里……”

林三费力的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没有，却又张目在人群之中搜寻，终于瞅定师弟帅芙蓉，挤出几声不易辨认的字音：“好好照顾……交给你了……”

唐赛儿这才放声痛哭，尖叫道：“三师哥，不要……”

林三双掌被神剑钉在胸前，只能用肘拐子微微去拱唐赛儿。

“好好的跟著你四师哥……”

然而下一刻，双眼却突地暴睁开来，怨气沸滚，厉吼一声，双臂猛个朝外一崩，“白莲”神剑离体飞出，带著一长串血珠，钉在四、五丈外的石壁上。

林三胸口鲜血激溅，伸开双臂，紧拥唐赛儿入怀，夜枭一般嘶叫道：“今生今世，永为我妻！”

手臂将铁箍一样缩紧，双脚蹬了两蹬。

“跟我”“走”字未能出口，已然气绝身亡。

死寂顿时如同一张大网罩落下来。

地牢内每一个人的心脏，都被林三临终前的那声凄厉喊叫挤压得几乎无法跳动。

地面上，岳翎和姚广孝的掌力碰撞之声，依旧若断若续的传下，除此之外，便只有唐赛儿的嘤嘤啜位，和梦呓也似的“今生今世，永为你妻”。

四壁火炬渐渐微弱，暗影彷佛鬼爪，在充满戚恻的人脸上游移搔爬，空气中凝结著血液与松香的气味，一丝莫名的诡异，涟漪般扩散开来，石壁渗出水珠，此刻却似一滴滴沉积了数百万年的苦血。

铁蛋心惊半晌，忽然寻思：“如果换了我救了小豆豆一命，小豆豆不晓得会不会这样抱著我？”

竟无端有点羡慕起林三，转眼望向秦琬琬，只见她眼眶中满是泪珠，不住抽噎，益显凄艳动人。

铁蛋心想：“举凡妖怪临到这个当口，大约都是一样吧？”

既觉自己也可能有此福分，脑海里便立刻浮起秦琬琬抱著自己痛哭失声的情景，心中不禁大为酸楚，又彷佛见到自己浑身鲜血，咕咕咕哝哝的念著“今生今世，永为我妻”，更加泫然欲涕，只觉这句话儿比佛经上的句子好听大多，转念却忖：“‘妻’？‘妻’是个什么东西？”

又觉意义复杂深邃，比佛祖他老人家还要难懂得多。

正自颠三倒四，泪流满面，忽听秦琬琬的声音在耳边道：“你哭什么？”

忙一偏头，正迎著那双欲哭还笑，欲语还休的秋水瞳翦，竟立刻感到其中正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体贴，恍若柳丝春意，直沁人心脾，不由呆了呆。

秦琬琬一低头，抹去泪痕，忽然大步走到兀自躺在地下的“金龙堡”徒群中，一一解开他们被封住的穴道。

秦璜立刻皱眉喝阻：“琬琬，你干什么？”

秦琬琬叹息一声。

“爹，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事到如今，难道还断不掉唯我独尊的妄念？”

秦璜彷佛就要大怒，但毕竟令晚吃了大亏，不再敢乱发脾气，拚命克制下心头暴火，沉声道：“你们那几个狗奴才给我听清楚了，刚才你们因为受到岳翎的煽惑，情尚可原，老夫今日破例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下次再犯，决不宽贷！”

“蹑云龙”韦腾、“掉尾龙”李跃、“铁背龙”杨潜、“赤须龙”石隐和一干“金龙堡”精锐却个个鼻喷冷气，不发一言，站起身来之后，只朝秦琬琬深行一礼，便掉头走到一边，连看都不看秦璜一眼。

“独角金龙”不禁气得手脚冰冷，只觉天地茫茫，竟无半个人可以信任，转念想起今晚未能来到此处的三名部属“醉花娘子”苏王琪和薛耸、狄升，心上方才稍微有点宽慰：“只有这三人始终对我忠心不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必得大大犒赏他们一番！”

但闻仇占儿重重咳嗽一声，道：“各位兄弟姐妹，乡亲父老，还有什么纠纷，且等大家同心协力，脱出这鬼地方以后再说。现在自相残杀，死一个少一分力量，恐怕到头来没人能活得了。”

大夥儿为了扫除地牢中的阴郁悲苦之气，当即哄然叫好，分头忙乱起来。

东宗诸人也暂且撇下抱著林三尸身痛哭不止的唐赛儿，四下搜寻暗门通道。

陈二舍却走至一直呆在一旁的马必施、桑半亩面前，哼笑道：“怎么著，你们两个人不想出去是不是？”

马、桑二人搓手尴尬笑道：“当然……只怕不见容于各位……”

金刚奴大声道：“你们虽然曾为那贼子的手下，但现在同样也被他害了，没有人会再算这笔旧帐。”

马、桑两个面容顿展，正要加入众人行列，“大天王”何妙顺突然喝道：“噤声！怎么会跑来了一头狮子？”

大家齐地一楞，竖耳听去，果然听见一阵低沉雄浑的啸吼，由远而近，虽是发于地面之上，传入地底众人耳中，却仍丰沛充足，震得耳膜隐隐发麻。

“真空”、“无生”二使者喜动颜色，叫道：“教主来了！”

大夥儿不禁哗然，有的忧，有的喜，有的暗自嘀咕，心头发毛，其中却数铁蛋最为激动，心想：“好多人以为我跟这个‘彭和尚’有关系，等下如能脱出地牢，倒要当面间他一问。”

但闻狮啸刹那间来到头顶，戛然而止，紧接著“劈啪”一声大震，呼呼风响兀自久久不绝。

又听姚广孝哈哈大笑。

“空法师兄，愈老愈健了嘛，可喜可贺！”

地底众人又不由一阵骚动，万没想到名震天下的“白莲”西宗教主，竟就是当年干出无数恶事，令人发指的“空法”大师。

大夥儿纷纷望向西宗二老，只见他俩面露微笑，再看少林住持“空观”，却是一脸阴寒之色，显见此言不虚。

石擒峰忽地冷笑一声。

“我早说过，少林寺专门造就反徒，这彭和尚难道不是当今天字第一号大反徒？”

众人均忖：“果然会反，连他的老巢‘少林寺’都被他反得胡说八道。”

铁蛋心上又是一凛：“我若真和这个大恶人牵扯上什么关系，可不惨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之感顿时涨满胸臆，竟有点希望自己的身世永远都跟现在一样不明不白。

只闻一个音量宏大，彷佛由几百只唢呐合成的大嗓门，撼天裂地也似的道：“你就是岳翎？好条汉子！替我掠阵，让我斗斗这个如今大富大贵的小老弟！”

话还未说完，狂飙怒涛般的声响己先灌满于天地之间。

众人又不由心忖：“这个老家伙性子如此暴烈急躁，倒不像奸狡阴毒之人。”

但闻岳翎朗笑道：“彭大教主之命，不敢不遵！”

这两大奇人今天也是首次碰面，短短几句话中却都包含了既深且浓的惺惺相惜之意。

姚广孝的语声已不若先前那般轻松，厉吼道：“‘飞镰’、‘神鹰’二堡听令：即刻擒杀岳栩，不得有误！”

其实他此举的用意并非真个要取岳翎的性命，而是生怕他缓下手脚，乘机弄开堵住地牢入口的大石，放出众人，一场战便必不可免。

地底人众但只听得一片模模糊糊的喊杀冲锋之声，混夹在另一股飓风声中，显然二堡人马已将岳翎重重包里起来。

铁蛋等七人不禁发急。

“师父武功虽高，但被这许多人围杀，恐怕还是凶多吉少。”

愈是忙著找寻暗门出口，却愈是摸不到半点头绪，反而互相轧挤成一团，险些大打出手。

忽又听地面上另一个苍劲浑厚的声音笑道：“唉呀呀，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打架？真是破坏风水，将来往在官殿里头的人，还会得安宁吗？”

叹口气又道：“这块地本可保住四百年以上的王气，被你们如此一揽，可只剩得两百多年了。”

言毕欷□不已，却是一代奇侠张三丰的口音。

彭莹玉呵呵大笑，直有狮王慑服万兽之威。

“邋遢老儿，你跑来干什么？”

众人都不由骇异。

“这彭和尚一面和姚广孝动手，一面尚有余力这样说话，内功之深，简直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只听张三丰咦了一声。

“你这和尚好生眼熟，倒像在那里看见过……”

彭莹玉怒道：“王八老坏货！连我也不认识了？你的尿布还晾在我山洞外没收哩！”

张三丰笑道：“哦哦哦，对对对，提起尿布就想到你，你是那个彭什么东西的……”

姚广孝突然岔道：“你们两个少攀关系！邋遢老儿！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居然也声不顿气不喘，只是音量不比彭和尚来得宏大震人。

张三丰嗫嚅道：“姚老弟，这么凶干嘛咧？我在找我的徒弟……”

大伙儿当下大喜过望。

“张三丰一动手，还有什么石头推不开？”

纷纷带笑望向“快剑”关晓月，恭贺他有这么个好师父。

又闻岳翎笑道：“你的宝贝徒弟就在你所站之处的地皮下面，只怕要你老人家费点力气才救得出来。”

张三丰哼道：“你又是谁？什么‘问天下英雄，面子几何？塑古令豪杰，一文一个’，诗不像诗，面子也做得狗屁至极！”

铁蛋想起那日师父在“飞镰堡”外假扮张三丰，卖人皮面具给自己，不觉喷笑出声。

“这老儿成天装糊涂，其实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眼睛。”

仇占儿忍耐不住，奶娃娃般尖叫道：“张大侠，快来推石头，尽唠叨个什么劲儿？”

他的功力本不够将话声传上地面，但姚、彭、岳、张四人俱乃当世绝顶高手，耳目何等聪敏，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张三丰原已寻著石级，碰碰蹭蹭的来至地牢门外，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袋鼠般蹦跳回地面，嚷嚷：“这个地洞有鬼！我的徒弟竟变成三岁娃儿了，我的妈喔！老汉老得愉快，只等著当神仙，一点也不想返老还童，你们莫害我！”

仇占儿气道：“我不是你徒弟，我也不是三岁娃儿，你再不来搬石头，你的宝贝徒弟就真要成仙了！”

张三丰犹豫道：“我只想救我徒弟，又不想救你……咱们打个商量，我如果把石头搬开，请你不要出来，只让我徒弟出来，可不可以？”

众人都不禁暗骂：“这个老混蛋，分明是在找麻烦！”

却听姚广孝笑道：“那洞里的人可多著咧，到时候你不想让他们出来都不行。邋遢老儿，‘白莲’三宗的人，你救不救？”

张三丰立道：“没交情，不救。”

姚广孝又道：“马必施、桑半亩、秦璜，你救不救？”

张三丰道：“近十几年来太跋扈了，不救。”

姚广孝再道：“少林长老，你救不救？”

张三丰道：“佛道本一家”顿了顿，呸道：“不救。”

姚广孝笑道：“近来赫赫有名的‘铁蛋’恶僧，你救不救？”

张三丰哼道：“这家伙杀了我的师侄‘摩云剑客’徐苍岩，帐还没跟他算，救他个屁！”

姚广孝笑道：“那你就一旁坐著吧，别忙了。”

张三丰唔唔道：“我那徒弟素有仙骨，七日不饮不食，也不至于死。我就等其他人都死光了，再救他出来。”

说完再无声响，彷佛真的坐到一边去了。

大伙儿又是气恼又是失望，想求关晓月开口向张三丰求情，又都扯不下这个脸，急得众人抠脖子、咳浓痰，只没计较。

但闻岳翎笑道：“邋遢老儿，你拿什么□？别以为没人弄得动那块石头。”

张三丰悠悠道：“我刚才看过了，那大石少说也有五千多斤重，当今之世，只有四个人能弄得动它，可惜一个不肯，三个正忙……”

岳翎哈哈大笑。

“你真当天下没有第五个人能及得上咱们这些老不死？蔑视后生，顶顶要不得，没想到你也会犯这种毛病。”

张三丰笑道：“非我蔑视后生，而是如今后生太不长进。看看那个什么马功、柳翦风，竟被人目为年轻一代中的翘楚，简直跟块臭豆皮差不多，再瞧瞧那个桑大少爷，两三下就被人家摆平了，叫我老汉如何看得起？”

“美髯公”桑半亩闻言不禁大为徨急。

想是桑梦资因见父亲被坑，乃出手抗拒姚广孝等人，结果反被对方制服。

又听岳翎笑道：“这些小泼皮何足道哉？老实告诉你，当今第五人正在地牢之中，他不出来便罢，一出来管教天下人尽皆吓杀！”

地底人众不由大皱其眉，相互瞪眼，想不出这间石室内有谁会是“天下第五人”。

只见“怏剑”关晓月微微一笑，朝“杀生和尚”方戒努了努嘴巴。

“道兄，咱俩至今还未分出高低，与其硬拚，不如换种法子。”

方戒怔道：“换什么法子？”

必晓月身形猝闪，竟欺至铁蛋面前，起手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胸口上。

铁蛋丝毫未加防范，“哇”地惨叫一声，仰面跌到方戒脚边。

“杀生和尚”顷时露出三十年也未必见得著一次的生硬笑容。

“好，咱们比比看，看谁打得凶！”

探手提起铁蛋，狠命一掌打得倒飞出去。

余人错愕未已，“四天王”金刚奴却猛地一拍巴掌，叫道：“对了！‘贱骨头神功’！”

刹那间，大伙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说这小子愈揍愈厉害，大家如果同心协力，把他好好的揍上一顿，脱出地牢就有望了！”

当下摩拳擦掌，不分恩怨敌我，争相围拢。

铁蛋暗暗叫苦，抱著脑袋嚷嚷：“我不是贱骨头！莫来莫来！”

“小熊”赫连锤笑道：“师父，晚啦，忍著点，一下子就过去了嘛。”

帅芙蓉摇头晃脑的道：“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者，其谓师父也欤？”

铁蛋嚷道：“身都被杀了，还成个屁的人？”

怎奈众意已决，一个挨一个，围成一个大圆，将铁蛋圈在中央，齐声喝道：“别赖！痹乖站起来挨打？”

秦琬琬见这许多平日独霸一方的江湖大豪，今日竟捐弃前嫌，联手造就铁蛋，心中固然欣喜，却又怕铁蛋承受不住，做不成“当世第五人”，反做了“地狱第一鬼”，不由急声道：“各位大叔大伯，下手时先放轻一点，万一……”

金刚奴大笑道：“秦姑娘放心，这小子是个打不破的蛋。”

仇占儿眯眯眼睛，接道：“到时候，包准还你一个……”他本想说“完完整整的大卵蛋”，转念可觉这话当著大姑娘家未免不雅，赶紧改口道：“完完整整的好女婿。”

秦琬琬立刻王脸通红，下面的话再也不好意思出口。

“独角金龙”秦璜十余年来苦心培养女儿，只希望日后能替她找个有权有势的婆家，不料到头来她竟爱上了一个比只馊水桶强不了多少的癞头小尚，心中之气苦，可想而知，现在却好有这么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痛打铁蛋，况且他本不信什么“贱骨头神功”，暗自忖道：“两下子打死这秃驴，别人也没得话说，又可断掉琬儿的痴念，乖乖嫁给建文太子，真是一举两得。”

当即率先走到圈中，飞起一脚，把铁蛋踢了个跟头。

陈二舍笑道：“哟！老丈人打女婿，愈打愈开心。”

秦璜连连点头。

“不错，愈打愈开心，愈打愈开心。”

拳脚齐下，恰似擂鼓一般，使那只胖皮囊发出各种激励杀心的野蛮怪音。

铁蛋本还不愿平白吃上这么多苦头，但刚才一听秦琬琬满怀关注的替自己求情，不禁一阵激动，寻思：“人家林三为了唐姑娘，连命都肯送，我挨几下打又算得了什么？等下能得小豆豆一句称赞也是好的。”

陡然勇气倍增。

又想到师父跳入葫芦之前，对自己说“后事全交给你”时的神情，颇有器重与信任之意。

“总不能让师父失望吧？这么多人全靠我救命哩。”

只觉肩头沉重，不得不奋起承天下毒打于己身之心，挺了挺腰干，硬了硬头皮，苦笑道：“来吧来吧，想当‘天下第五人’，先得做做过街老鼠，真个是‘如要见佛，先历万劫’……”

本咕哝哝，说之未休，几十只拳头脚板已同时踢打到他身上。

地牢内几十个人，首推西宗“真空”、“无生”二老功力最深，自然当仁不让，站在最内圈；再来则是少林“空观”长老以及“南剑北刀”；北宗“四大天王”和“三堡”老堡主还只排在第三层。

其余诸人自度打也是白打，起不了什么作用，便只于最外围圈成一个大圆，拍手呐喊，同时为挨打及打人的双方助阵欢呼。

这一顿痛揍，即连江湖上有史以来最坏的坏蛋也不曾受过，不想今日铁蛋为了救众人之命，竟得捱上这么一场非人酷刑。

只闻皮鼓“咚咚”，不绝于耳，铁蛋浑身上下发出无尽声响，蛋般躯壳更四下乱滚。

铁蛋咬牙苦撑，只觉七窍之中塞满淤血，整个人憋闷得简直要爆裂开来，体内真气时而分作千万小鄙，到处流窜，犹如针刺火灼，痛痒难耐，时又汇成数道洪流，专往要穴冲突，宛若毒龙翻波跳浪，搅得五脏六腑全离了位置。

“西宗”二老起初尚不大相信“贱骨头神功”真有传言所说的那么神妙，只用上了一半力道，各自打了铁蛋七、八下，便有点怕他承担不住，赶紧收手，不料往铁蛋面上一看，却见他眉目之间神光灿然，两颊微红，恰似酒鬼浅饮三杯，兴头才刚开始一般。

二老互望一眼，心下骇异不已。

“世上真有如此古怪的功夫！咱俩却像两只在井里待了八十年的老青蛙，直到今日才略知世界之大。”

忽然忆起彭和尚曾经讲过的一番话，又不由楞楞的盯住铁蛋，彷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

金刚奴笑道：“二老恁地秀气，须像我这种打法，才能把铁蛋链成钢蛋。”

大步抢入内圈，□大拳头打铁一样只顾乱砸。

铁蛋脸色果然宛若火中铁块，愈来愈红润，甚且缓过气息，笑道：“你老小子怎么愈来愈没劲儿了？”

不知自己内劲愈来愈强，却以为人家愈来愈没力气。

仇占儿嚷嚷：“不得了！不得了！咱们已经不够看了，即便是长江决口，后浪也未必推得如此之急。空观长老，你们少林寺果然有一套，服了服了！”

空观蓝灰色的鹰眼熠熠闪烁，冷笑道：“这却不干少林的事。无欲从小受岳翎调教，更不知从那里学得这身古怪功夫，老纳忝为住持，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忽然一掌，拍向铁蛋胸前“期门”大穴。

“期门”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重击必死。

大伙儿刚才出手，俱都避开铁蛋周身要穴，以免误了大事，不料这空观竟如此莽撞，不分青红皂白，猝下重手。

却见铁蛋就地打了一滚，昂声大叫：“好舒服！”

一骨碌跳起，活像匹蓄势待发，奋鬣扬蹄的野马。

大伙儿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不但卯足全力，且尽往铁蛋要害招呼，刹那间各种至刚至阳的动力，争相击上铁蛋前胸后背二十八处大穴，撩得铁蛋直呼畅快，好似跌入了一个暖洋洋的漩涡之只觉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胖，却愈来愈轻，简直像个充满了气的球，只想鼓腾，只想蹦跳，只想把跃动于四肢百骸里的无限精力向外放射，脑海中更是一片晕醉恍惚，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蛋好不容易慢慢清醒过来，张眼只见痛揍自己的一二十名高手全部面色惨青，盘坐在地，浑身衣衫淋过雨一般透□，双手却死命捣著耳朵；再看外围一干人众，有的仰、有的仆、有的跪，身体蜷曲成各种形状，只求能将头颅包住。

铁蛋大感奇怪，翻身一跳，差点把头撞在石室顶上，嘴里笑道：“你们干什么？”

却没半个人听得见他的话。

铁蛋大脚跨入师兄、徒弟堆中，一把提起“石头”无惧，间道：“你们的耳朵怎么啦？”

石头回过神来，发抖道：“老七，求求你，别叫了，世上那有道么难听的声音？”

赫连锤松开捣耳双手，咕嘟低骂：“叫春！烂胯腿子的大野猫！”

余人也都小心翼翼的放下手掌，真个再没听见铁蛋的大嚷大叫，才重重吐出口气，冷汗却又无止无歇的冒出来。

地面上不知怎地，似也停下了争斗，四方一片怪异的宁静。

铁蛋正摸不著头脑，忽闻张三丰喃喃之声自顶传下：“这怎么可能？只不过眨了眨眼儿，就冒出来这么个高手，又不是蒸馒头？”

原来刚才铁蛋在心神恍惚之际，不住叫喊，内力强劲得将声音一直送上地面，顿令交战双方尽皆错愕，罢手住斗，地底众人更被他震得脑袋发炸，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知情。

又听岳翎哈哈大笑。

“小鸡闷在蛋里要经过不少时候，破壳而出却只须一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枉吃了八十年难蛋。”

张三丰笑道：“我吃的蛋都没孵出过小鸡，我当然不晓得啦。”

铁蛋心忖：“功力到底增强了多少？”

暗一提气，只觉内息丰沛雄厚，竟似体内凭空多出了一个大海，无边无际更摸不著底，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天王”仇占儿奋力爬起，拧了拧身上衣裳，“唏哩哗啦”弄了一地水，摇摇头道：

“打人也会打得这么累，以后再不打人了……小子，你还楞在那里干嘛？咱们打你可不是白打的，快去搬石头！”

余人也都叠声催促：“快去快去！叫他们看看厉害！”

铁蛋心中并无把握，勉力抖擞精神，往双掌上各吐了口口水，振臂、旋腰、扭头、拱屁股，各种恶形恶状搬弄一回，“呀喳”一声大吼，自己却先退了两步。

仇占儿跌足道：“打铁趁热，快快快！”

铁蛋无可推搪，碎步上前，先伸右掌抵住大石，试了试劲道，只觉那石头并没有想像中重，当即信心大增，左手也跟著举起，运足力气，慢慢向外椎，大石发出闷哼，顿时颤巍巍的摇起来。

大夥儿欢声雷动，又叫又跳。

这一刻，铁蛋在他们眼中，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爱也最伟大的人物。

铁蛋今生从未觉得自己竟如此重要，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欢迎，不禁喝醉了酒一般，原本已然丰沛无比的内劲，益加浪头也似鼓荡到最高峰。

金刚奴喝道：“不要细抠细摸，用力推它一家伙！”

随著这声暴雷震喝，铁蛋嘴中也发出一响霹雳，众人但觉一阵飓风寒气压面倒来，全部不由自主的跌出七、八尺，再定睛看时，只见那巨石急速向后退去，大伙儿惊叫不已，忙伸手堵耳，拿桩稳胯，却已是不及，“轰隆”一阵裂天绝响，地面彷佛马背似的猛一颠簸，把所有人都甩上了半空，跌下来又堆成一团七手八脚的人球。

只听铁蛋撕著喉咙嚷嚷：“门开喽，门开喽！”

众人不顾疼痛，拚命想要爬起，却怎么爬也爬不起来，最后才发觉原来是铁蛋高高坐在人堆之上，兀自手比脚画，乐得什么都忘了。

无恶气极大骂：“老七，你从前是个讨厌鬼，你现在还是个讨厌鬼，你永远都改不了你那副讨厌得要死的嘴脸！”

铁蛋这才觉醒，忙从人堆上跳下，仍然手舞足蹈，大叫“门开喽”。

众人纷纷爬起，见那大石竟深深嵌在对面石阶壁里，俱皆骇异。

秦琬琬刚才也被压在人堆之中，不知被那几只怪手白摸了好几把，心中羞恼万分，照准铁蛋踢了一脚，骂道：“你还发疯？”

铁蛋却对著她笑嚷道：“哇，我好大力气！大好大！”

边叫边率先冲出门外，每一级石阶便都回响起“好大好大”之声。

众人生恐这满布机关的地牢又变出什么花样，也争相蜂拥出门，一群土拨鼠也似抢上石阶，往地面直跳。

东宗弟子有的拔下神剑，有的搀起唐赛儿，有的抱起林三尸身，却连看都不看韩不群，默然出门而去。

“李白怕”李黑昏头搭脑的走在最后，忽见韩不群竟动了动，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李黑心中不忍，挨过去笑道：“还没死呀？难道真个活不腻？”

韩不群挣了几下，彷佛知道自己没救了，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狞恶之色。

“小子，帮我一个忙。”

李黑急急摇手。

“别找我，我可没钱包你白包。”

韩不群哼笑道：“我也不想那么麻烦，这里正是我上好的埋骨之所。”

费力从怀中掏出一帖符咒。

“用我的血，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

李黑出身武当，对这些玩意儿自也稍知一二，迟疑著问：“你想害谁？”

韩不群面如厉鬼。

“咱韩氏‘白莲’最大的仇人朱元璋一家老小。”

李黑寻思：“姓朱的、姓韩的，反正一样坏，让他们去狗咬狗。”

当即依言写上韩不群的生辰八字，又遵照指示拿去地牢西北角上掩埋妥当，回转来时，韩不群已睁著眼睛死去，嘴角浮出娃娃般甜蜜的笑意，彷佛已然亲眼见到大仇得报一般。

李黑心忖：“这种邪术有个屁用？”

然而游目一扫空荡荡的地牢四周，竟只觉浑身阴寒，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他那知后来朱棣为了要镇压元室的王气，将沈渣土和开凿筒子河挖出来的泥土，一古脑儿全堆到此处地面，即是日后俗称的“煤山”。

韩不群埋骨于此山之下，两百多年后，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明思宗被“闯王”李自成逼得自缢于此山之上，两姓恩怨至此作一了断，亦不可谓与姓李的浑头所埋下的符咒无关。

李黑愈瞧地牢里种种阴怖血腥之相，愈觉寄寒彻骨，被鬼掐住脖子似的闷嚎一声，连滚带爬冲上石阶，混入众人堆中，惹得大家都骂：“酒虫犯阙了是不是？”

须臾来到洞口，清冽空气迎面扑来，大伙儿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金刚奴卷起袖管，喝道：“咱们彼此之间的旧帐先还别算，先打散了那群猢狲王八蛋再说！”

众人哄然应是，箭射弩奔，纷纷跃上地面。

星空雪地之中，只见“魔佛”岳翎空手站在“飞镰”、“神鹰”二堡人马圈内，神态悠间，与脚边的成堆尸体极不相称；张三丰却离得老远，坐在一落石材上咧嘴傻笑。

老虎和尚姚广孝对面则立著一名身材魁梧异常，须发宛若狮子一般覆盖了整个上半身的白衣老人，眉展目瞬之间，透出十里外都闻得著的鞭炮气味。

众人心上立刻澎湃起一阵强烈波涛。

这个五十年前偷盗少林镇寺之宝“如来神功谱”，杀害了满门“空”字辈师兄弟的“空法”大师；却又首举义旗，反抗蒙元，四处传布弥勒思想，即连朱元璋亦受其教诲的彭和尚；继而拥立徐寿辉，创建“天完”国，席卷荆襄，称霸一方的“护国大法师”彭莹玉；如今又是声势最为庞大，最教朝廷头痛的“白莲”西宗彭教主，身上究竟负载著多少传奇，胸中究竟蕴藏著多少玄秘，恐怕连神通广大的观世音菩萨都未必搞得清楚。

大伙儿对他也只是闻名而已，从未见过面，此刻都不由暗暗嘀咕：“这个老家伙那里像个和尚？简直是头毛猩猩！”

彭莹玉的目光也正朝这边扫视过来，彷佛两道火焰，烫得众人眼睛生疼，赶紧低下头去。

铁蛋心脏也自狂跳不已，却硬是收不回视线，一迳瞪著那覆满毛发的狮子面庞发愣。

彭莹玉目芒映夺，终于落定在铁蛋身上，眼中立刻露出一抹极端怪异的神情，张了张嘴巴，又强行按捺住语，只轻叹一声，喃喃道：“还是没有破，可惜可惜，还差一点。”

张三丰嘟嚷道：“真要破了还得了？咱们都没得混啦。”

姚广孝面容凝肃，沉声道：“空法师兄的‘如来神功’终于找到传人了，真不简单，连心狠手辣的功夫都学得青出于蓝。”

铁蛋身上这种古里怪气的“贱骨头神功”，至今还没有人知道究竟算是那门子功夫，不过大家都自心忖：“本有人说是藏边‘七毒门’的‘吸功大法’，如今看来显然不对。‘吸功大法’不但能吸走对方的内力，且会令对方中毒死亡，咱们刚才打了他这半天，除了累，根本一点异状都没有，由此可见武当‘摩云剑客’徐二侠也决非‘铁蛋恶僧’所杀。”

心中本已很感激铁蛋，此刻更不由争相替他说话：“你才他奶奶的心狠手辣！就算他身负‘如来神功’又怎么样？经书不是他偷的，人也不是他杀的，少林弟子身怀少林绝技，本就天经地义，要你姓姚的放什么屁？”

彭莹玉哈哈大笑。

“你们别为这件事情伤脑筋啦，全都是胡猜乱想。‘如来神功’虽为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首，但在那个小家伙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何须费劲去学？”

众人都唬一跳。

“难道还有比‘如来神功’更厉害的功夫不成？”

只听金刚奴大吼道：“什么都别噜苏，先宰了那些龟儿子再说！”

大伙儿早已怒气填膺，纷纷掣出乓刃，就待一涌而上。

张三丰突地一响断铁大喝：“且慢！”

直将众人震退了好几步。

张三丰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肃穆神情。

“凡事总有解决之道，用不著多伤人命。”

姚广孝眼珠转动，笑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口气已大不如先前霸道，颇有商量的余地，实因他盱衡局势，不得不然。

“飞镰堡”本仗著马必施与“飞镰五雄”，才得以横行江湖，在“三堡”之中势居首位，但自从那次激烈内讧之后，可谓菁英尽去，只余下一大堆专会拚命、全无功夫的堡众，此次又只来了两、三百名，战力十分有限；“神鹰堡”则因往常太爱卖弄花拳绣腿，一旦真刀实枪硬拚起来，只觉招多而用少，式倍而功半，不反挨人打便算不错。

罢才岳翎独斗二堡人马已然游刀有余，现在又放出这许多条大虫，显而易见，消灭二堡只在指顾之间。

姚广孝心念电闪，面容依旧一片轻松，悠悠道：“邋遢老儿的意思，可是一个对一个？

这我赞成。姚某人今日就凭这一双肉掌，会会天下英雄。”

这一下避重就轻，倒也耍得漂亮。

他眼见对方阵中高手虽多，但真能与自己抗衡的也只彭莹玉和岳翎二人而已，纵然战之不胜，起码也能全身而退，还可保住二堡人马，徐图再起，当即亳不考虑的开口搦战。

“四天王”金刚奴立刻大步上前，一派黑影团团滚动，好像在地下泼了一层墨。

“先让老子教训教训你这小子！”

巨掌叉开，遮星暗月，直如一张饺子皮，把姚广孝的脑袋当成饺子馅儿一样的兜头包落。

姚广孝喷口大笑。

“边区土匪也敢在老夫面前放刁？”

翻掌竖立胸前，“丝丝”刀风破空，只一砍剁，金刚奴立觉浑身都著起火来，忙不迭向后退避，头顶仍不免一凉，大把头发在银天雪芒之中根根散落地面。

这一手委实俐落至极，不论敌我双方都鼓掌喝采，连金刚奴也不禁一翘大拇指。

“姓姚的，我服了你，这辈子再跟你作对，我‘四天王’不是人！”

双掌一摸头皮，将满头头发尽皆削去，昂首退回阵中，照样也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

“大天王”何妙顺一抱拳道：“在下领教少师高招。”

正待越众而出，忽听“魔佛”岳翎抢道：“何兄，稍等一会儿。”

他不管在“三堡”或“白莲”东、北二宗之间，都具有无上的威严，何妙顺当即止步，扭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岳翎目注姚广孝，缓缓道：“咱们干脆一点，用不著拖泥带水，也免日后说咱们用车轮战法战你。”

抬手一指铁蛋。

“这个东西才只十九岁，我赌他接你五招不成问题。”

姚广孝阔嘴飘出微笑。

“如果接不下？”

岳翎目射寒光。

“岳某人终身供你驱策！”

众人胸中不禁齐打一下鼓。

“虽说小家伙已非昔可比，但姓姚的何等老辣高强，接他五招实在难说得很。这赌注下得太险了一些。”

铁蛋更是大吃一惊，连连向师父抛出求饶的眼光。

姚广孝虎目圆睁，两颗眼珠子水车般上下直滚，才想开口答话，彭莹玉却已先抢道：

“何止五招？接他十招都不碍事。空性，咱们就以十招为准，小家伙若接不住，咱‘白莲’西宗全听你号令，但如果他接下了，你却要怎么样？”

姚广孝仰天大笑。

“姓姚的十招之内拿不下那个小蛋，要这一身武功也是没用！”

彭莹玉击掌道：“好！一言为定。小家伙，上！”

须发飘飘，大步往旁移开，神色笃定得有若磐石。

岳翎笑道：“彭教主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倒显得我小气了。好吧，舍命陪铁蛋，我也赌十招。”

身子不知怎地一转，早脱出二堡包围，恰与姚广孝、彭莹玉鼎足而立，伸手一指三角形的中央。

“扬名立万正在今朝，快来快来！”

铁蛋叫苦不迭，只觉肩膀压上了两座小山，弄得腰干都有点挺不直，硬著头皮走到姚广孝对面七尺之处站定，脑中兀自发晕。

彭莹玉哼道：“见不得大场面？没出息！”

声若钟槌，狠狠敲入铁蛋脑袋，不由得清醒过来。

又听“搏命三郎”左雷一旁大叫道：“师父，你怕什么？反正输了也不赔你的本，就让那两个老鬼去当姓姚的奴才！”

大伙儿俱皆忍俊不住，喷笑出声。

铁蛋心中顿感一阵轻松，蛰伏在血管底层的那股永不服输的狠劲，便又如同溃闸洪水一般冲涌到全身每一处角落，他的瞳孔开始收缩，经脉开始跳动，肌肉开始膨胀，甚至连指甲都发出“必必剥剥”的炸响。

姚广孝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妙的兆头，一向懒倦的病面庞倏地露出蓄势猎杀的样相，只喝了声：“注意了！”

天地就陡然变起色来。

有一刹那，铁蛋几乎放弃了招架的念头。

铁蛋从小佩服观音菩萨，因为少林寺“大雄宝殿”内供著一座千手观音像，铁蛋每次望著他，就觉得天下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只有一个人，我不敢跟他打。”

每当铁蛋把师兄弟打得落花流水之后，都会指著佛像，说上这么一句。

然而此刻，铁蛋眼中却似看见了一千尊千手观音，使他觉得自己仅有的这两条手臂根本派不上用场，但他瞧觑来势，彷佛全为硬手，便立即寻思：“我又不怕打，就给他打一下又怎么样？老家伙不用兵刃、又不用点穴擒拿，算他倒楣。”

铁蛋只有两只手，两只手却正好护住一颗头。

只觉胸口一阵电触雷殛，躯体便随著狂风乱舞起来。

换在以前，铁蛋纵有神功护身，也禁不住姚广孝半掌的力量，但他现在身怀当世一四二名拔尖高手毒打之功，内息雄浑，实己与姚广孝相差不远，这一击虽打得他飞出七、八丈，却丝毫未伤著内腑，反而感到真力又增强了许多，半空中一个鱼跃，稳稳站落地面，脸皮宛如钻石一般放出异样光彩。

众人立爆一片欢呼：“一招啦！”

心中却都忖道：“姚广孝若一连打他十掌，小家伙不晓得要变得多厉害呢！”

回想起自己数十年来争胜逞强，心头不由蒙上一层惘然与颓丧。

姚广孝脸色更是变得怕人，时青时红，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飞镰”、“神鹰”二堡人马尤其悚惧万分，他们刚才已被岳翎一阵狂飙杀得魂飞魄散，只因姚广孝尚能硬撑在那儿，方才稍微保持住一点胆气，不料现在竟又冒出个铁蛋，一副神勇难当的模样，眼看就要逼使姚广孝认输，更加上那许多条大虫在旁虎视眈眈，衡情度势，显然凶多吉少。

只听“翘遥鹰”秋无痕大声道：“柳堡主，这儿没我的事，我先走一步了。”

当真就要转身离去。

柳翦风怔了怔，急道：“秋兄，你这是什意思？”

秋无痕一翻白眼。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我可犯不著为‘神鹰堡’送上这条命。”

柳翦风气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神鹰堡’待你不薄，你怎能在最危急的时候一走了之？日后传扬出去，你姓秋的还能做人吗？”

秋无痕冷笑连连。

“你这话好生奇怪，我本来就是人，何须再做什么人？况且，我为‘神鹰堡’出了那么多年力，对‘神鹰堡’又何尝薄饼？你的想法未免太一厢情愿。若论你我之间的私交……”

语声稍顿，一指“王蔡吴洪”四个老头儿，续道：“他们给我一万两黄金，叫我推你为堡主，我难道没有一切照办？我对你早已仁至义尽，再没什么好说的。”

一语方毕，“蹁跹鹰”燕衔翠立刻大声咋唬：“一万两？我才只拿五千两，更没理由为‘神鹰堡’买命了。”

柳翦风暴跳如雷。

“姓燕的，你说话莫味著良心，你明明也拿了一万两……”

燕衔翠笑道：“口说无凭，收据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这种交易自然不会有收据，当下“步虚鹰”云含烟叫道：“我才只拿三千两，去他的去他的！”

“舞月鹰”花团簇嚷嚷…

“我更少了，欺负人嘛！”

大名鼎鼎的“神鹰堡”六大支柱果然轻功绝佳，就在论斤论两声中，一下子走得影儿都不见了。

其余“神鹰”堡众俱各心忖：“人家一万两、五千两的都走了，咱们这些三百两、一百两的还留著干什么？”

不管大鹰、小鹰，一齐走得精光。

柳翦风顿时气呆在当场，作声不得。

却听一人叫道：“喂喂喂，你们别走，你们跑光了，四年后谁来推我当堡主？”

原来是“摘星玉鹰”桑梦资刚刚被老子救醒，竟比谁都发急，放足尾随众鹰而去，只闻得“没了你们，谁来推我当堡主？”的悲凄叫喊，在黑夜之中久久不散。

金刚奴等人见状，都不觉失笑，唯独岳翎神色黯然，欷□不已：“当初创建‘神鹰’，本是想让每个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不意如今居然落得这般收场。”

一瞬间，只觉得人世乏味至极。

忽闻“铁面无私”马功喝道：“‘飞镰堡’忍辱卧底，只为诛除这些奸贼，今日果然大功告成。弟兄们，上！”

抖出飞镰弯刀，没命向柳翦风扑去。

众人大大一楞之后，都摇头不迭，直想不出老天为何会造出这等卑鄙无耻的家伙。

“飞镰堡”徒更被这个新堡主的种种行径搅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跟以往一样振臂响应，反而把双手都缩到了背后。

只见马功黧黑精悍的面庞上，挂满了正义凛然之气，纵刀直劈柳翦风头颅。

“梳翎神鹰”虽因变起肘腋，颇有点措手不及，但终非易与之辈，纯金双枪翻自腰间，左枪险险架开弯刀，右枪扎向对方胸口。

马功手腕倏转，“哗啦”一声铁链响亮，早缠住柳翦风右手短枪，弯刀由上而下划个弧形，眼看就要跌落地面，却又诡异绝伦的往上一跳，倒钓柳弟风下阴。

柳翦风忙横过左枪来拦，又吃弯刀刀刃咬住，抽拔不得，马功手腕再抖，铁链兜出一个大圈儿，套向对方颈项。

柳翦风狗急跳墙，索性撇下手中双枪，猛然往前一扑，抱住马功腰肢，双双滚倒在地，纠扭作一团。

马功手中的飞镰弯刀反而碍事，也忙甩开兵刃，伸手去掐柳翦风的脖子。

两人却似一对泼皮无赖，踢咬叫骂全用上了，打得满地生烟。

“千面罗刹”何翠尖叫道：“早就叫你把这个不肖狗种毙了，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姚广孝凛冽一笑，虎牙森森，似欲啮人。

“反正是些没有用的东西，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无所谓。”

扭头朝向铁蛋，喝道：“小子，再来！”

铁蛋刚才硬挨第一掌，已知自己的功力不比他差多少，畏惧之心尽去，脑中早拟好对付他的策略，口里笑道：“这回可不让你了！”

虎跳上前，双拳撼岭碎山，直如一具攻城铁梃，没天没地的只管捣向对方身躯，去势迅若疾火，逼得姚广孝毫无回旋余地，只好举掌硬架，“砰”地裂石之声才起，铁蛋略退一步，第二拳却又紧接著击出。

铁蛋明白姚广孝著数之精奇远胜于己，因此一上手便采取硬拚之势，不让对方有任何取巧的机会，双拳收放有如闪电，已一连击出七拳。

姚广孝嘿嘿出声，也一连还了七招。

只见地面上的雪石砖瓦全蹦上天空，几将二人身形完全淹没，众人只能从那一串雷鸣声中，默计二人交手的次数：“五、六、七、八……八招了，小家伙真了不得！”

其实铁蛋攻到第六招上时，双臂已然酸不可耐，手骨更痛得似已根根折断，勉力支撑著攻出第七拳，浑身上下立刻剧烈抽搐起来，彷佛就要萎缩成一球极小的肉丸子。

铁语眼昏花，手脚发软，暗喊一声“完蛋”，实在没有力气攻出下一招，然而想到师父今后的命运全操纵在自己手上，不得不拚尽全力，像从豆渣里□出最后一滴油似的提起最后一口气，连同身体一齐推了出去。

这本是电光石火间事，旁观众人并不觉得有丝毫异状，还当铁蛋愈战愈勇，都不禁大声呐喊：“九招啦！”

铁蛋却只感苦不堪言，他的双拳正抵著姚广孝的双掌，脸庞正对著姚广孝的脸庞，他的眼睛看见一只冰冷惨酷，且正发出无尽嘲弄光芒的透明眼球，他的身体已无法动弹，几乎全靠姚广孝身体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

然后他的耳朵依稀听见姚广孝的声音：“小子，我一根指头就能叫你死，但这又怎么样？武术根本是个可笑的东西，你我周身也都是一些可笑的人。我改变主意了，小子，你来吧。”

铁蛋顿觉姚广孝双掌往后一收，自己的双拳便不由自主的打在对方胸口上。

大夥儿立爆一片叫嚣：“十招了！姓姚的，你输了！”

采声未落，就见姚广孝退开两步，阔嘴一咧，一连吐出几十块比拳头还大的血块，宽壮雄健的躯体竟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众人只道铁蛋一拳打得他功力尽废，又自叫好不已，唯独铁蛋心中明白，见他毫不犹豫的将数十年的功夫毁于一旦，不由惊得呆住了。

“空观”大师高唱一声佛号，蓝眼闪动，缓缓道：“空性师兄，但愿你从此断尽一切贪嗔痴妄，未始不是你的福气。”

却见姚广孝依旧神采奕奕，满脸挂著鄙夷不屑之色。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的计画就决不中止。”

仇占儿尖笑道：“你还夸口？如今你已是废人一个……”

姚广孝咧嘴大笑。

“你们这群三流笨蛋，老以为武功就是一切。其实这等莽汉之技，根本不值个大屁！我这一身武功，要不要都无所谓，你们少在那儿洋洋得意。”

在场诸人俱将武功视作第二生命，乍听此言，都不禁楞了楞。

姚广孝望著仇占儿，悠悠续道：“你刚才说我没了武功，就是废人一个。好，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你杀！”

背负双手，摆出一副待宰羔羊之态。

大夥儿都被他搞得摸不著头脑，暗暗寻思：“难道他是故意输的？他为什么要故意输？

为什么要把一身武功废掉？难道他竟用这种方法向我们示威？”

满心觉得不可思议，自度己身决无胆量在强敌环伺的情形下废掉武功，便都不由望著对方脸庞发起怔来。

姚广孝冷笑道：“怎么著，连个废人也不敢杀？你们不是一向以武功自豪？就漂漂亮亮的杀我一次，给我看看。”

众人又都心忖：“姓姚的花样多，说不定武功根本没有废掉，还是别上他的当，反正他已经认输，咱们也用不著逼人太甚。”

东思西想，只没半个人敢贸然上前。

却听“铁面无私”马功叫道：“我来杀你！”

奋力摆脱柳翦风的纠缠，狠命扑向姚广孝。

老虎和尚连动都不动，嘴角兀自挂著微笑。

彭莹玉抢上一步，喝声：“凭你也配？”

大手一挥，把马功震得倒飞回去。

柳翦风恰恰翻起身来，顺手一掌打中马功后背。

马功口中鲜血狂喷，凶悍异常的将身一转，双手紧紧掐住柳翦风的脖子。

柳翦风掌不停击，打得马功胸口骨碎肉裂，马功却死也不放手，螃蟹钳子一般愈收愈紧。

“千面罗刹”何翠急叫：“风儿！”

冲上前去想要扳开马功的手掌，竟然扳之不动，急得嘶声哭喊：“姚郎，快来，那个来帮帮忙，求求你们……”

姚广孝视若无睹，转脸对著岳翎缓缓道：“当初你创建‘神鹰’、‘飞镰’，曾否想到有今天？我可是早就算准了有此下场。”

岳翎面色惨黯，摇头不语。

秦琬琬抽出背上宝剑，向何翠掷了过去。

何翠急急接剑在手，猛然斩去马功双臂，柳翦风却已舌尖微吐，气绝多时，尸体向前一倒，又和马功的尸体撞在一起，两人僵仆在地，仍然难解难分。

姚广孝毫不动容，冷笑道：“没有用的东西，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

目中涌出透骨寒光，续道：“我的错误在于一直把江湖人物估计得太高，还希望你们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事业，岂知你们竟都是些眼光如豆、胸无大志的猪狗！老夫从今日开始另起炉灶，再也不跟你们这些上不了抬盘的小丑打交道！”

却向岳翎一抬下巴。(奇书网 Www.qinkan.net)

“只有你，等你那天雄心再起、锐气复萌的时候，你来找我。”

言毕转身，大步而去。

何翠抹掉泪水，叫道：“姚郎，等等我！”

抛还秦琬琬的宝剑，匆匆赶到姚广孝身边，想要伸手去搀，却被姚广孝虎地摔开，只得低头尾随在后。

星光下，只见老虎和尚直挺身躯，愈走愈远，踏在雪地上的步履似乎有些颠踣，背影却依然庞大慑人，恍若一尊金刚神像，渐渐消失在银辉漫洒的元代宫殿废墟之中。

他来时像团白色的谜，去时仍旧像团白色的谜，更在众人心底种下永远也解不开的疑惑。

岳翎不知怎地蓦然一惊：“他这么做，难道竟是不想让我下不了台？难道他真要等我再像从前一样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

不觉背上冷汗狂流，脑中一片迷惘。

彭莹玉喃喃道：“他的计画若果实现，到底是大汉民族的幸还是不幸？”

皱眉半晌，“呸”地一口口水吐出老远，把头一甩，啐道：“十年不出山，一出山就碰见这种鸟事，真够闷气！邓老，吕老，回去啦！”

当先行出几步，忽又转过头来，冲著东、北二宗诸人道：“‘白莲’三宗各行其是数十年，实乃本教一大憾事。老夫来日无多，若不能亲眼见到此事圆满解决，死了也不甘心。”

东宗器量狭窄的韩不群已死，北宗也势力日蹙，这一句话，正正打中诸人心坎。

“大天王”何妙顺和东宗大弟子王弘道当下齐一躬身。

“近日内必赴荆山，听您老人家裁夺。”

彭莹玉一点头，又目注铁蛋，道：“这事跟你也有关系，你可一定要来。”

铁蛋正心绪杂乱，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只胡乱应了声“是”。

彭莹玉又点一下头，正想转身离去，忽一眼瞥见“王蔡吴洪”四个老头儿兀自站在一旁发呆，忍不住圆睁狮目，大吼一声：“你们这四只傻鸟，还不快滚回家啃窝窝头去？”

左足踢起一片雪花，洒得四个老儿蒙头遮脸，哇哇乱叫，拚老命拔足飞奔。

彭莹玉哈哈大笑，又一脚把雪花踢向“飞镰堡”众，喝道：“滚！宾得远远的，都是些鸟，死鸟！臭鸟！”

走一步，骂一步，踢一脚，满天银光乱闪，“悉沙”碎玉争鸣声中，数百名堡众四散遁逃在前，他老兄大嚷“打鸟”在后，眨眼就都没了影儿。

“西宗”二老和邓佩、吕孤帆等人也向众人匆匆一抱拳，快步而去。

“独角金龙”秦璜大咳一下，举起手，兀自想要召集堡众，风风光光的离开，扭头却只见所有部属早已走得精光，连死对头桑半亩、马必施二人都不见踪影，心中之窝囊简直难以言宣，又赶紧轻咳两声，连建文太子都不顾了，昂头背手，迈著游人观赏月色一般的步伐，慢吞吞的向城内走去。

秦琬琬叫道：“爹！”

她不叫还好，愈叫反而逼使秦璜走得愈怏，到了后头几乎是用跑的。

秦琬琬跟了两步，又不由住脚，怔怔望著父亲背影，大颗泪珠顺著面颊缓缓流下。

铁蛋此时方才回神，叹口气，抠抠脖子，走到岳翎面前，苦笑道：“我输啦。”

岳翎摇摇头，脸上露出比铁蛋更苦的笑意。

“是我轮了。”

一摸铁蛋脑袋。

“算你们倒楣，有我这么个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输家的师父。”

忽然纵声一笑，星光陡暗，人已不知去向，只闻悠长的语音自空中传下：“别忘了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

铁蛋心忖：“师父说得不错，他一直都是输家。出身白莲，却不见容于白莲；一手创建三堡，却又被三堡追杀；跑到少林寺，长老可又觉得他讨厌，去年独力逐退天竺番僧，保全了本寺，结果不但没奖，反而被罚去菜园种菜；十几年费心调教咱们七个师兄弟，却一个一个都是笨蛋。唉，师父真够倒楣！”

冰风刮来，遍体寒凉，心上涌起一阵莫名的凄迷，铁蛋仰面向天，忽又想道：“什么是赢？什么是输？这世间又何尝有谁赢过？师父总是输，却总是输得漂亮，这其实也满不错。”

只觉夜空辽阔，天地忽荒，心中颓丧一扫而光。

左雷笑道：“师父，输的滋味不赖吧？”

铁蛋用力点头。

“不赖不赖，好得很。”

惹得无怒等六个师兄大呼“不要脸”。

却见建文太子低头走向“空观”大师，合掌为礼。

“弟子来迟，长老恕罪。”

空观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直在铁蛋身上打转，终于未发一言，领著太子和“杀生和尚”

方戒默然而去。

张三丰轻叹一声，喃喃道：“同样是‘空’字辈的，差得真多……差得太多了……”

慢慢站起身子，向罗氏兄弟招招手。

“你们的师父也死了，还是跟我来吧，看我把你们一刀两半。”

罗全、罗奎怦然心动，仍不敢自作主张，面现哀求之色的望向东宗大弟子王弘道。

王弘道笑道：“想去就去，唐教主想必不会不答应。”

众人都听得一楞。

“那儿冒出来个‘唐教主’？”

却见王弘道将天书神剑恭恭敬敬的一并放在唐赛儿身边，肃然道：“小师妹，师父已死，老三也死了，老四已脱离‘白莲教’，往后东宗何去何从，就全看你的了。‘荆山’最好还是去走一趟，至于是否与其他二宗合并，或者大家散夥，也全由你做决定。”

唐赛儿匆匆抹干泪珠，仰面急道：“你和二师兄呢？”

王弘道黯然一摇头，辞别众人，领著简金章悄悄离开。

后来他回返老家滦州石佛口，继续传习“白莲”教义，并且另造经书，俨然自成一系，子孙族人世代相传不绝，影响及于关内各省，并[奇`书`网`整.理提.供]衍生出许多支派，诸如“天理教”、“义和门”、“大龙八卦教”、“白阳教”、“红阳教”、“青阳教”、“红莲教”、“青莲教”、“黄莲教”、“清茶门教”、“大乘教”、“西来教”、“静空教”、“烧香教”、“顺天教”、“先天教”、“摸摸教”、“衣法教”、“天香教”、“老佛门”、“一注香门”、“五荤道”、“悄悄会”、“龙华三会”……大大小小数百支，多半只是传宣教义，劝人为善而已。

迨至万历年间，族人王森自称“闻香教主”，聚众二百余万，飞竹筹报机事，一日数百里，徒众蔓延山东、山西、畿辅、河南、四川、陕西各地，后事发被捕，死于狱中。

其徒徐鸿儒乃率众作乱，僭号“中兴福烈帝”，以东宗的老标志红巾为帜，蹂躏山东全境，终被官军□减，石佛口王氏“白莲”一脉遂衰。

唐赛儿回顾身边寥寥数名东宗弟子，废然长叹，眼泪又落了下来，轻轻抱起林三尸身，就待举步。

铁蛋连忙赶上，捡起天书神剑，塞到她臂弯里。

唐赛儿凄凉一笑，不再多说什么，缓缓行去。

娇小的身影起初显得有些软弱乏力，却渐渐露出一种刚硬的样态，一直走往雪天线上。

铁蛋再回头看时，张三丰也己带著罗氏兄弟走远了。

老少三人数年内遍历名山大川，采集灵药，而后张三丰□刀一割，将两兄弟分开，终因当年韩不群不予治疗，拖延日久，两人都不长命。

但他俩自幼濡染弥勒净士思想，又经张三丰传授道教教义，两者融会贯通，竟尔自成一格。

扮哥罗全早死，遗有一子，由弟弟罗奎抚养长大，即是“罗教”始祖罗清。

“罗教”影响既深且广，上下数百年，后世赫赫有名的“青帮”及“一贯道”均脱胎于此，不在话下。

“快剑”关晓月忽然想起一事，高叫道：“师父，掌门人是不是也已来到北京？”

张三丰远远答道：“早就来啦，带著一堆人鬼鬼祟祟的在城东转来转去，不晓得想干什么……”

铁蛋闻言，蓦然惊悚，暗喊一声“糟糕”，连话都来不及说，撒开短腿就跑。

仇占儿尖笑道：“小家伙胆子真小，一听见武当道士就吓成这个样子，莫非‘摩云剑客’徐苍岩真是你杀的不成？”

第十八回 人死身不灭剑客出怪招 发削缘已尽泵娘有雄心

铁蛋无暇理会，一迳飞奔，那消三纵两跳，已来到“金甲神”周干、“银甲神”周坤两兄弟隐姓埋名所开的小面馆前。

此时天已微明，小面馆夹在两栋大屋中间，好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屋顶闪著沉郁无奈的光。

铁蛋还未进屋，鼻子就闻到了一种味道。

“来迟了！”

铁蛋暗暗跌足，一脚踢开门板，冲入店内，立被一阵浓稠的血腥之气薰得胃翻肠挂，定睛只见“银甲神”周坤浑身稀烂的倒在中央，身周躺著十几名武当道士，两名妇女抱著包袱死在墙角，大约总是周氏昆仲的妻子。

“银甲神”周坤那日在“少林武当大会”上公然出言揭挖朱元璋的疮疤，致被当时在座的“户科都给事中”胡滢听在耳里，会后即命武当追杀他俩。

周坤本想投靠祖父“八卦尊老”周子旺的师父如今“白莲”西宗教主彭莹玉，周干却执意不允，带著一家老小躲到北京来开面馆，却还是被武当缀上了，今日下午虽已从石擒峰口中得知武当道士即将来袭的消息，收拾细软准备连夜离开，终究晚了一步，尽遭毒手。

铁蛋又急又恼，眼泪直流，忽然发觉并没看见“金甲神”周干的尸体，便再往店后闯去。

厨房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铁蛋推开木门，立刻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

“武当”掌门若虚真人手持长剑，站在对面五尺之处，脸上挂箸阴寒笑意。

周干则倚在右侧墙角，遍体血迹，不知是死是活。

铁蛋恶向胆边生，反手取出钵盂，骂道：“你这狗……”

话没说完就楞住了。

若虚真人兀自冷笑不已的嘴角，忽然淌出一溜血丝，接著身体向前一倒，现出插在背心上的那柄极长极窄，宛如晾衣竿一般的长剑，同时也现出立在他背后的“猿臂神剑”高斌。

名列“武当四剑”之一，身高不满五尺的小矮子，脸上竟也泛著同样的冷笑。

铁蛋楞了半天，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皱眉道：“你这猴……”

话没说完又再次楞住了。

斑斌嘴角竟也忽然淌出一溜血丝，向前倒了下来，背后却没插著剑，只有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铁蛋立刻就知道杀他的那柄剑正在什么地方。

剑，几乎就在自己的背心上。

铁蛋这半日间已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却还未□著死亡紧贴上背脊的滋味，彷佛一缕麻辣，旋钻入心底，使得四肢好像都快脱了节。

幸亏铁蛋功力大进，背心自然涌出一股大力，将剑尖挡了挡，身躯飞快往旁滑开，背后衣衫“嘶”地裂开一个大口，转眼一看，第三度结结棍棍的楞在当场。

“摩云剑客”徐苍岩。

铁蛋不禁五官贲张，七窍结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徐苍岩瘦削的脸庞上隐约浮动著幽灵一般的笑意。

“见到鬼了，是不是？”

铁蛋那天在“少林武当大会”亲眼看见他中毒死亡的惨状，至今记忆犹新，挥之不去，甚至经常成为他做梦的材料。

不想现在竟眼睁睁的看著他在那儿说话、走动、咧著嘴笑，心中之惊骇自然强烈到极点，边自后退，边自暗念“阿弥陀佛”，虽然当了十九年和尚，却还是首次真正希望佛祖的威力能大过魔鬼。

徐苍岩一步一步逼近。

“小子，你居然逃得过‘武当派’的追杀，可真不容易。”

铁蛋发抖道：“没有人追杀我，只除了关晓月……”

猛个强笑一声，却比猪嚎还要难听。

“师父，你别吓我……师父，拜托，要扮也扮个活人嘛……师父……死鬼……”

徐苍岩冷笑连连。

“别嚷嚷，没人救得了你。”

铁蛋背脊巳贴上院墙，退无可退，眼见对方妖魅也似一直倾压到自己面前，不由大叫出声：“我那天又没杀你，你现在为什么要杀我？”

徐苍岩一字一字的迸道：“看见我的，就得死。”

晨曦中，突然出现一颗未落的孤星，直奔铁蛋咽喉。

铁蛋见识过徐苍岩的身手，也见识过“太极剑法”，但这一剑却决非“太极剑法”，其中包含的剑意，也决非那时的徐苍岩所能达到。

“真个是碰见鬼了！”

铁蛋吓得几乎忘了举钵盂招架，但见墙后蓦然升起一道彩虹，紧接著一串极细极细，宛若风钤一般的“叮咚”脆响发自头顶，天空绽开一片银花，又似飞雪著起火焰，徐苍岩身形乍退，铁蛋面前已多出一个人来。

徐苍岩神色镇定，微微冷笑道：“关老三，果然好身手。”

“快剑”关晓月寒冰一样的语声中挟带著不少意外：“二师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徐苍岩一耸双肩。

“现在再说这些，已然多余。”

一指周干及身后小面馆，厉声续道：“我只知周家祖孙三代，一门忠义，如今却坏在你们‘武当派’手里。”

笔意把“你们”二字说得极重，好像自己全然不是武当门人。

必晓月哼道：“所以你就把掌门人杀了？”

徐苍岩轻轻笑了起来。

“关老三，我晓得你一直很不满意‘若虚’老狗头的作风，他死了，可不正称你的心？”

不等关晓月答话，又道：“不过他名义上好歹是我师父，我姓徐的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干出这等欺师减祖的勾当。”

忽然走到柴堆后面，提出一个缩成一团的人体，“砰”地摔在关晓月面前，正是那衔命出京，搜寻建文踪迹的“户科都给事中”胡滢。

徐苍岩冷笑道：“‘若虚’老狗头一心巴结此人，妄求荣华富贵，不料他却还嫌‘若虚’不够乖，另外捧出了个傀儡。”

必晓月望了望“猿臂神剑”高斌的尸身，只有默默而已。

徐苍岩又道：“二十天前，大师兄何不争已死在他手中，今天又是‘若虚’狗头，再下来本该轮到你，可惜……”关晓月微一点头。

“这么说，我倒应该感谢你喽？”

徐苍岩哈哈一笑。

“不敢当。该死的都已经死了武当第二剑‘摩云剑客’徐二侠亦不例外。如今你已是武当掌门，我只希望你别再率领‘武当’门人为朝廷做鹰做犬，尽江湖同道作对。”

一指蜷伏在地，抖得不成模样的胡滢，续道：“这个东西交给你处置，从今以后，任何武当之事都与我无干。”

还剑入鞘，竟就待转身离去。

铁蛋打哆嗦似的浑身一震，回过心神，叫道：“喂，你别走，你你你……你那天假死是什么意思？”

想起自己平白无故背了好几个月的黑锅，不禁气得跳脚，嚷道：“你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

徐苍岩上上下下瞟了他几眼，轻笑道：“怎么说呢？就算你是个倒楣鬼好啦。那天大会本没你的事，你偏要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我本只想令武当和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以及藏边‘七毒门’结怨，既有你这少林正宗弟子，当然就更好不过了。”

铁蛋兀自不懂其中关节，关晓月却道：“你串通‘一阳子’吴性谈，先把‘七毒门’的‘吸功大法’硬栽在铁蛋小师父身上，然后自己再假作死亡，如此一揽，武当全派自不肯和少林寺、七毒门善罢干休，武当对头既多，忙不过来，便再无暇和‘江湖同道’作对。”

铁蛋一摸脑壳，暗道：“这个法儿倒怪，可以唤做‘苦命计’。”

必晓月又道：“不过，少林寺、俗家三十六门和‘七毒门’难道不算江湖同道？你所谓的‘江湖同道’恐怕只是某一部分人吧？”

徐苍岩眼神愈冷，关晓月却一直说了下去：“还有一层，当初你来武当卧底，自然不可能只为了要耍上这么一手而已……”

徐苍岩冷峻的面容突然裂成碎片，眼中射出空洞的光芒，打从喉管“咿咿咿”的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当初投身武当，只想有朝一日能登上掌门人之位，江湖上便可多出一分对抗朱家的力量，但后来”怪异的笑了笑，眼神却已近乎狂乱狠毒。

“有你关晓月在，我这企图便无异缘木求鱼。我本可偷偷杀了你，姓关的，但是……”

牙关狠啮，面颊痉扭，表情说不出的矛盾复杂。

铁蛋忽忖：“他本可随便害死一个师兄弟，而用不著自己假死，大概他尚顾念同门手足之情。比起马功、何翠、柳翦风那些争权夺位、不择手段的家伙，这个徐苍岩倒还算是好的。”

心头之火便消了许多。

徐苍岩吁出一口气，又回复了镇静的神色，悠悠道：“我在武当既没有再混下去的理由，只好退而求其次，想出这个不算计策的计策，好歹也可以让武当全派忙上一阵子……”

必晓月沉默半晌，忽道：“说了半天，你到底是那条路上的？你刚才出剑的手法……”

徐苍岩面色一冷，迅快的一瞥铁蛋，高声道：“这已不重要，说了也是多余。反正这结局还算不错，有你关晓月做武当掌门，不但是江湖之福，咱们‘这一路’的也不必再担心了。”

丙真神态庄肃的一抱拳道：“关掌门，就此别过。”

长身而起，向店外掠去。

却闻墙外一人大叫道：“这家伙害得师父好惨，快把他拦下！”

另一个带笑的声音却道：“左师弟有所不知，孙子兵法有云‘穷寇勿追’，能不慎乎？”

又一个粗大嗓门嚷嚷：“而且嘛，这个‘逢林莫入’……”

紧接著“砰砰澎澎”跳进一大堆人，有无喜等五个小尚、吃喝嫖赌四大徒弟和“二天王”陈二舍、“三天王”仇占儿等人，只没看见“龙仙子”秦琬琬和五师兄“雪球”无爱。

铁蛋忍不住问道：“小豆豆呢？”

陈二舍笑道：“你这小秃驴好大架子！哦，你不去找人家，人家大姑娘还会颠著屁股跑来找你不成？”

仇占儿皱眉道：“什么颠著屁股？用词恶劣！”

却又嘻嘻一笑，唔唔呶呶的自言自语：“颠起来还得了？我的娘喔……”

帅芙蓉一努嘴巴。

“她跟我们一齐来到面馆前头就打住了，在门口晃来晃去的……”

李黑接道：“这可奇怪啦，门口又没绸缎庄，又没卖花钿的小贩……”

赫连锤立刻粗声唱道：“是什么牵住了大姑娘的脚步，咿咿哟哟喂！”

逗得深人都笑。

铁蛋心下狐疑。

“小豆豆又在搞什么名堂，干嘛不进来？”

拔腿就往外走，忽听“金甲神”周干在墙角突发一阵呻吟，吓了一跳，忙赶过去扶起他上半身，嘴里嚷道：“谁会疗疡？快来快来！有没有药？有没有布……”

周干费力一摇头，断断续续的道：“免了……小师父……一事相求……”

眼珠向下望著自己胸前。

铁蛋伸手进去一摸，竟是一团暖呼呼的物事，轻轻捧出，原来是个一岁不到的小奶娃儿，骤然见光，哇哇大哭。

周干浮起一抹惨笑。

“我周家……最后一点血脉……交给彭教主……”

眼神逐渐涣散，放心的咽了气。

大夥儿不由一阵心酸。

陈二舍走到兀自趴在地下的胡滢身边，一脚踢得他肚皮“崩”一响，骂道：“你这狗爪子，赶尽杀绝，心肝恁黑，让我看看到底是怎样个黑法？”

一把提起，竖掌如刀，作势就要往他胸口插去。

胡滢猫也似的尖叫出声。

“小人再也不敢了！汉饶命！”

仇占儿正正反反刷了他十几个耳刮子，冷哼道：“你作孽多端，留在世间恐怕又要害死不少人。”

赫连锤一旁笑道：“这可是为你好哇，到了阴曹地府，也可少受点苦，万一让你活到八十岁，八十个油锅都不够炸你咧！”

胡滢吓得纠扭成一团，痛哭道：“小人今后决不再害人……不害人……不害人……”

必晓月向众人使个眼色，冷冷道：“不杀你可以，只要答应我两件事。”

胡滢见事有转机，忙不迭大点其头。

“关大侠请说，小人一一照办便是。”

必晓月道：“胡大人回朝之后，细细禀明圣上，建文太子不愿天下扰攘，已出亡海外，再无争雄之心，圣上龙座安稳，毋须再劳师动众，四处探寻建文踪迹了。”

胡滢抢道：“是是是，我也早已听说建文渡海跑到西洋去啦！”

众人都不禁好笑。

“这家伙的舵转得真快。”

必晓月又道：“咱‘武当’全派为了此事，精英丧尽，往后再也无力涉足江湖纷争，希望圣上股念吾等一片出家之心，莫再支使咱们奔走于红尘之中。”

胡澧听这两件事儿好办，心头顿松，干笑道：“道家崇尚无为，道教本心清净，当然不应该困顿尘世……”

众人虽与武当素无瓜葛，但此刻眼见关晓月处事得体，不由心生好感，纷纷发话道：

“姓胡的，没这么便宜，武当派为你死了这许多好手，你可不能没有个交代。回去告诉朱棣那狗头，武当道士忠烈武勇，为国捐躯，理应拨出几十万两银子，重修殿宇，多建官观，大大褒奖一番才对。”

胡滢活命要紧，那敢不依，又忙点头答“是”，众人这才放他走路。

胡滢吓破了胆，回京之后，果然具言建文亡命海外，以及武当全派如何为朝廷尽心尽力等状，自不免加油添醋，天花乱舞。

朱棣龙心大悦，从此高枕无忧。

他自北方起兵“靖难”，屡于即将战败之际，凭赖种种天变，竟得以反败为胜，故而崇祀北方之神“玄武大帝”，曾立记云：“朕起义兵，靖内难，神辅相左右，风行霆击，其迹甚著。”

武当山即为玄武大帝出家、得道、飞升之地，此次“武当派”道士又立下大功，朱棣思前想后，感激无已，乃尊武当为“大岳太和山”，发军民夫匠二十余万人，于天柱峰极顶之上，冶铜为殿，饰以黄金，后人因以“金顶”呼之，又依四围绝崖峭壁，修筑“紫金城”，周长一百八十丈，俱用巨石砌就，险固异常。

另在各峰大建官观，多达三十三处，其中尤以太和、南□、紫霄、五龙、玉虚、遇真、净乐七官为最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耗费何止千万，并拨均州、光化等邑佃地三万零三百余亩，供七宫祭祀及羽士口粮之用。

武当规模至此大备，竟与少林并驾齐驱，实为关晓月始料未及。

而胡滢受到这次教训之后，深自警惕，时时牢记“不害人”三个字，历事六朝，垂六十年，官至太子太师，善于承迎之脾性虽不见改，却仍以宽厚恭谦名于世，直活到八十九岁，果然未再多害一人。

必晓月辞别众人，飘然自去。

铁蛋等人出得店外，只见秦琬琬已从对面客栈牵出大白马，站在道旁，瞥著大伙儿出来，立刻别过头去东张西望；“雪球”无爱却红著脸、嘟著嘴，赖在她身边。

无恶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从小就爱黏妖怪！人家妖怪喜欢老七，你再黏也黏不住啦！”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秦琬琬俏脸血胀，抖手一马鞭抽向无恶，无恶咕咕乱骂著跳开了，秦琬琬马鞭回甩，顺势给了无爱一家伙，翻身跳上马背，却又朝铁蛋秃头顶儿抽了一记，泼剌剌向前飞驰。

铁蛋龇牙咧嘴，嘟囔道：“又打我！真不好玩！”

终究放心不下，不顾众人讪笑戏谑，拔腿赶去，直跑出“北京”南门，才见她慢吞吞的走在前头。

铁蛋笑道：“小豆豆，又生气了呀？从前长老都说妖怪是用地狱里的泉水做的，我看你简直是用天火烧出来的哩。”

罗三皂四，只管乱讲。

秦琬琬气不过，扭头骂道：“你们那群小秃驴好没正经，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恶心死了！我会喜欢你？我……”

本想说“我到底喜欢你那一点”，话到唇边，强自咽下，眼眶不由得红了红，心上只觉一阵说不出的迷惘与困惑。

铁蛋那懂女孩儿家的心思，一面“沙沙沙”地抠头皮，一面笑道：“这其实没有什么嘛，我已经看穿了，喜欢就喜欢，没啥不敢讲的。等七月十五回到寺里，跟长老说‘我不干喽’，干什么和尚，天天被人骂秃驴……”

秦琬琬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你真个要还俗？”

铁蛋点头道：“想成佛，未必一定要当和尚，而且我现在连佛都有点不想成了。红尘虽苦，却苦得满有意思……”

秦琬琬哼道：“哦，喜欢我就是苦？”

铁蛋一本正经的道：“我正想说。真是苦得满有意思。”

秦琬琬狠狠啐了一口，忽又“嗤”地笑出声来。

“难怪你会有一身‘贱骨头神功’，别人想练还练不成呢。”

心念一转，又道：“那个彭和尚竟说你跟‘白莲’三宗有关系，莫非你天生就有邪术？”

铁蛋此时方有余裕细细回味彭莹玉刚才的话语，皱眉道：“好多人都说我的身世跟彭和尚有关系，看来还真不假。”

秦琬琬掩嘴笑道：“那个老虎和尚姚广孝既然能有儿子，彭莹玉有个儿子自也不稀奇。”

铁蛋从未见过父母，寺中上上下下也都是些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光棍，铁蛋即使再聪明一百倍，也想像不出父母该是个什么样子，但只一念忖及自己若是那大恶人的儿子，仍不由毛骨耸然。

歪头寻思了老半天，怪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父母？”

秦琬琬失笑道：“笨蛋！没有父母，那会有你呀？”

铁蛋仍旧不懂。

“那么，人又是怎么生出来的呢？”

秦琬琬一拍肚子。

“当然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嘛。生孩子的时候，肚子会破的也，一定很痛！”

铁蛋大蹙起眉头。

“那我可不要生，肚子破了怎么吃饭？”

秦琬琬笑得打跌。

“笨？笨！笨！只有我们才会生，你们会什么嘛？”

铁蛋放心笑道：“这倒好，那你就多帮我生几个吧。”

秦琬琬气得又想打他，却见赫连锤、仇占儿一行人乱糟槽的赶了上来，陈二舍大惊小敝的嚷嚷：“不得了！大事不好！娃娃撒尿了！”

把娃娃朝秦琬琬手中一递，避瘟似的逃开。

秦琬琬一个大姑娘家，怀里却抱著个婴儿，好不尴尬，正手足无措，那娃娃恰大哭起来，便忙摇摇头道：“他不喜欢我。”

胡乱塞给帅芙蓉。

帅芙蓉唬了一跳。

“秦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体热如火，婴孩不宜。”

顺势推给“怕痒鬼”无喜。

几个人让来让去，弄得那娃娃放声嚎啕。

仇占儿气道：“给我给我！”

接过娃儿又拍又哄，居然像模像样，很快就敉平了哭叫吵嚷。

铁蛋笑问：“大天王、四天王他们呢？”

陈二舍道：“他们有事要先回窝里一趟，怕你不识路，特地派咱们两个引你去‘荆山’。”

铁蛋想向他俩打听有关自己身世的消息，二人却也不知，仇占儿道：“江湖上乱七八糟的谣言多得很，听了是白听，说了也是白说，反正到时候面见彭和尚，事情自有分晓。”

铁蛋虽觉心头纷躁，也不再多罗皂，跟随他俩，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西南进发。

崩计东、北二宗人马总要三、四个月后才能抵达“荆山”，大伙儿便不急著赶路，沿途观景玩色，斗嘴磕牙，颇不寂寞。

午饭时分，在一处野店歇脚。

酒菜未上，呆坐无聊，陈二舍抓过一只海碗，向左雷笑道：“来，小子，咱们耍一耍。”

左雷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骰子，不知怎地，竟全无以往的活跳劲儿，随便往碗中一撒，连点子都懒得看。

陈二舍怪道：“你怎么啦？”

左雷懒洋洋的支著下巴，叹口气道：“这还有什么意思？天底下还有谁能跟我一次赌五亿两银子？”

眼底闪过一抹萧索悲凉之色，彷佛觉得人世再无任何意义。

众人暗笑不已，店家恰从酒缸里打了一桶烧刀子送上来，酒香才刚入鼻，李黑立刻抱著肚子大吐特吐，边摇手大叫：“拿走拿走，我再也不要看见那个东西！”

吃饭时，又只见赫连锤皱眉歪嘴，西子捧心似的捧著饭碗，胡乱扒了两小口就放下了。

铁蛋惊道：“饱了？”

赫连锤打个嗝儿，露出恶心的表情，闷闷道：“撑了。”

帅芙蓉一直在旁冷笑不绝，此刻终于忍不住昂首傲然道：“我看你们这三个家伙也真是没用，只一次过量就腻翻了，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像我……哼哼，蜡炬成灰泪始干。”

铁蛋那懂他说些什么，摇头道：“蜡烛很少烧得光的，都是断掉的多。”

秦琬琬笑道：“小时候我爹教我练剑，在我身周插上一百零一根蜡烛，都点上火，第一剑‘回风摆柳’，要把烛火统统切熄，第二剑‘横扫千军’，一百零一根蜡烛统统切断，还不准断倒下来……”

帅芙蓉等人强抑爆笑，一齐喊了声：“唉哟，要命！”

秦琬琬愈发得意，挥手作势，还想往下讲，却突然也“唉哟”一声，原来是披仇占儿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小泵娘虽不明就里，心思毕竟细密得多，眼见赫连锤、左雷、李黑、陈二舍都眼望他处，憋得脸红脖子粗，帅芙蓉更趴在桌上假作咳嗽，立知自己胡里胡涂的被人当成了笑柄，不由玉脸色变，气冲冲起身走出店外。

铁蛋等七个小尚兀自莫名其妙，见她发火，先把脖子一缩，继而互相警告：“妖气又动，小心小心！”

铁蛋又扒下六碗饭，方才跟出门来。

秦琬琬坐在路旁，劈面就道：“那些人没一个正经。”

嘟著嘴儿，腮帮子像极了两朵盛开的桃花。

铁蛋陪笑道：“正经歪经都是一样，语言文字都是魔障，不理会也就算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又笑道。

“我常想，如果你不从小就当和尚，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

铁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禁有点呆住了。

秦琬琬脆哼一声。

“我看你呀，一定会变成一个天下最大的大无赖！”

铁蛋想了半天，不得不同意道：“大概会吧。”

叹口气，在秦琬琬身边坐下，痴望前方，喃喃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讨厌……反正，唉，好像每一个人都比我可爱……为什么有些人漂亮，有些人聪明，有些人……为什么我从里到外都不像话？”

秦琬琬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一拍他光头，嚷道：“但你有一颗最好玩的心！”

又把他光头搓了两搓，吻了一下，翻身跳上马背，逃命似的向前驰去。

铁蛋只觉一阵晕醉，险些从石上倒撞下来，伸手尽哀头皮上那块余香犹存的地方。

乐了半天，可又暗暗狐疑：“我的心最好玩？这是什么意思？”

东想西想，想不出个道理，迳自坐著生闷气。

只见无怒慢慢踱将出来，往他面前一站，冷冷道：“老七，想还俗了是不是？”

铁蛋知道他要讲什么，忙摇手道：“闭嘴！闭嘴！”

无怒笑道：“我只想告诉你，没那么容易。长老不把你吊起来痛打一顿才怪。”

铁蛋每一念及此事，就彷佛看见寺中几百个老和尚铁桶般围在自己面前，阴森森的怒目而视。

铁蛋明白自己无力突破这个包围，近来心上常感烦躁不堪，此刻又不禁抠头搔颈，没个是处。

无奈之余，只得暗忖：“离七月十五还早得很，现在尽想个什么劲儿？自找麻烦！”

说不想就不想，本是铁蛋顶顶过人的长处之一，当下一拍屁股，站起身子，笑道：“你别吓我，活不活得过这个月都还是个问题，顾虑那么多干嘛？”

丙真一路行去，成天和秦琬琬有说有笑，全不去想将来如何。

两人每晚都要聊到星月皆昏，方才各自就寝，天还未亮，却又急急起床，好似偷儿一般在对方窗外忽忽哨哨，惹得猫狗俱厌；行路必远远缀在众人之后，牵扯拖拉，无所不用其极，吃饭必另拣僻静座头，你夹我喂，诸般怪状毕具，真个是乐赛神仙，羡煞鸳鸯。

陈二舍、仇占儿不忍催促他俩，只得随任他们愈走愈慢，不觉冬尽春来，却才只走到桐柏山附近，但见草木欣欣，万花齐放，两个小家伙更加忙碌，镇日惹枝拈花，弄得跟两只大绣□相似。

无喜等人早已烦倦万分，连架都懒得吵了，赫连锤、左雷、李黑的情况也丝毫未见好转，依旧百事无味，却只有仇占儿一人兴兴头头，从早到晚乱个不了，把那娃儿养得又白又胖，但有时也不免叹口气道：“再这样慢慢走下去，到得荆山，这小子都可以陪彭和尚去打鸟啦！”

好不容易渡沮水，过当阳，行入荆山山境。

这日上午，走至一个两峰对立的险峻隘口之前，仇、陈二人刚刚互望一眼，已听右首崖壁上一人高声念道：“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现在如来，弥勒我主。”

正是“白莲”西宗的口号。

大夥儿吁出一口长气。

“西宗的老巢终于到了。”

陈二舍正想开口答话，却闻东方山头上一个娇脆女子之声远远应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学会护身法，水火三灾见时无。”

众人听得仔细，竟是东宗唐赛儿的口音。

左侧“四天王”金刚奴的粗大嗓门也紧随著隔山响起：“白莲一茎三花开，东支西支争长短，若要明月再当头，定须北支下凡来。”

但闻三宗口号此起彼落，每宗都渐渐变作多人合喊之声，音量雄浑，群峰轰鸣，两侧呼喝愈来愈近，三种声音击在一起，颇有万马奔腾的气势，两队白色人龙不旋踵间便已从两边岭头走下，遍山遍野，将满地翠录掩盖得半丝儿也不剩。

陈二舍、仇占儿三十多年“白莲”生涯，还从未见识过“白莲教”如此壮大的阵容排场，胸中不禁泛起一阵莫名激荡，寻思道：“三宗若果合并，当真是天下无敌！”

只见“无影棒”邓佩、“小奉先”吕孤帆率领数百名西宗教众迎下山来，大伙儿个个见礼已毕，邓佩便道：“敝宗房舍有限，只得委屈各位在谷内扎营，万勿见怪。”

众人都道：“那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嘛。”

既有彭和尚一言在先，大家自然也就亲密了许多。

邓佩指挥部众在谷内搭起数百座巨大帐幕，又从山上运下饮食，款待二宗人马。

金刚奴性情躁急，拦住邓、吕二人道：“咱们是不是这就上山拜望彭教主，共商大计？”

邓佩面现踌躇之色，吞吞吐吐的道：“敝宗‘人王’交代，须等他和众位商议过之后，再将结果告诉教主他老人家……”

金刚奴心中虽觉这样安排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嘴上却也不便多说，回转营地，如此这般叙说一遍，北宗首脑也都颇有微词。

“大天王”何妙顺皱眉道：“就不商讨正事，也该先让咱们拜访一下彭和尚才对。这么主不主，客不客的，实在有点奇怪。”

“千斤担”田九成更加不悦，咋唬道：“想我堂堂‘后明’皇帝御驾来此，那个什么‘人王’不但不亲自出来迎接，还要横生出许多枝节，到底是何居心？”

正自议论不已，忽闻教众传报入来，说是东宗教主唐赛儿有事相商，人已在帐外等候。

北宗诸人其实都有点轻视这个新任教主的年轻女流之辈，但江湖礼数终不可缺，当即一齐走出帐外。

铁蛋等人也正在北宗大帐之中。

他们刚才在谷外只和唐赛儿匆匆打了个照面，并未多作交谈，此刻自也纷纷站起身子，欲待迎将出去。

帅芙蓉却不知怎地，显得有点紧张，低声向铁蛋道：“他们想必要商议‘白莲教’中之事，咱们在场多所不便，还是避开为妙。”

铁蛋见他面色怪异，正摸不著头脑，何妙顺等人已将唐赛儿迎了进来。

只见她竟披麻戴孝，身著缟素，一股淡淡的哀愁从她身上隐约流泄而出，眉目间却挂著一种坚毅镇静，几乎已可算得上是凛冽森严的神情。

铁蛋等人再也想不到，才只数月不见，她竟由一个爱聒噪、爱热闹、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变成目下这等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都不禁望著她发起楞来。

唐赛儿却落落大方的和众人一一见礼，寒暄叙旧。

行到赫连锤面前时，黑小子忍不住了，莽莽道：“唐姑娘，你师父那样一个大混蛋，当初还想杀你，你何必还要为他戴孝？”

唐赛儿一摇头道：“我是为亡夫林三戴孝。”

众人又都一呆，心忖：“她真把‘病猫’林三当成她丈夫了？”

帅芙蓉尤其错愕，双眼发直，久久无法从小师妹身上移开。

唐赛儿却不跟他打招呼，迳向四大天王道：“彭和尚邀咱们来此共商三宗合并之事，但刚才又听说西宗‘人王’好像不大愿意让咱们见彭和尚的面，依我揣测，这可能只是他想要巩固个人地位之计，不知各位大叔意见如何？”

北宗诸人见她谨执后辈之礼，态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将风范，不由顿敛轻视之心，改容相敬。

何妙顺道：“我想大概也是这样。江湖上早有传言，西宗‘人王’器量狭窄，不能容物，如今三宗合并，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稳‘人王’之位。”

金刚奴哼道：“咱们根本用不著跟他噜苏，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难道他还敢强行拦阻咱们不成？”

北宗首领多半是老粗，当然都大表赞同金刚奴的意见，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王，一国岂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废了再说！”

仇占儿笑道：“我看顺便把你也废了，另外立个聪明一点的当王。”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外撇开西宗“人王”不管，迳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赛儿不发一言，直等他们吵够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举用意，无非是要在咱们谈判之时，利用三宗之间的矛盾，把我们各个击破，他却好从中得利。所以只要我们二宗先行共同拟好腹案，就不怕他捣鬼，先跟他谈个一百次也无妨。”

北宗诸人听她分析事理颇有独到之处，又不禁楞了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何妙顺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在下等洗耳恭听。”

言语神态愈来愈是客气。

唐赛儿笑而不答，眼角朝铁蛋等人溜了溜。

帅芙蓉又偷偷一扯铁蛋，道：“师父，外面好多花儿，咱们采花去。”

无喜、赫连锤等人自非笨蛋，一齐应道：“对，采花去，采花去。”

一群人乱糟糟的涌出帐来，左雷搔著头道：“小泵娘变得真快，那像十五、六岁呀？”

秦琬琬肃容道：“她肩上那么大副担子，当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铁蛋笑道：“如果是你，你也会成熟吗？”

秦琬琬故作正经的寻思半晌，点头道：“应该会吧。”

铁蛋一吐舌尖，打个哆嗦。

“好可怕！那天你也变成那副样子，我可真不认识你了。”

在谷内□□到傍晚时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帐用膳，何妙顺等人都对唐赛儿赞不绝口，小家伙们亦只默默而已。

帅芙蓉胡乱吃个半饱，便独自溜出帐外。

月隐星稀，篝火沉郁，北宗各处帐幕底下发出阵阵低语，偶尔掺杂著一声爆笑，但在寂寂群山之中，竟显得遥远而恍惚。

帅芙蓉举步向前，心脏却似被人一把提了起来，胀闷闷的憋在胸腔中间，他脚步愈迈愈慢，透著颇不寻常的畏缩，修眉紧蹙，在无奈胆怯里迸出几丝凶狠。

不多时，走入东宗营盘之内，但闻四下一片静谧，连声哈息都难听见，只有左近山狗时时哼出一两响畏光的咆哮。

帅芙蓉长吸一口大气，抖动肩头，强作轻松样态，又行几步，蓦然打住，彷佛很想回头，却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驱使，终于缓缓踱向东宗大帐。

黑暗里立刻传来一声低沉呼斥：“什么人？”

帅芙蓉咳了两下，笑道：“李泼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声音松弛下来，叫了声“四师兄”，却仍带有几分戒备之意。

帅芙蓉走上前去，只见大帐前后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众，帐内微微露出灯光，侧映在守卫磐石般冷硬的脸上，有种极端的肃穆森严，凝结在帐幕四周的空气当中。

帅芙蓉一一点头招呼过后，就待举步进帐，那李泼却横移两步，挡住去路，面现为难之色，嗫嚅道：“教主有令，未经通报，任何人不得擅入。”

帅芙蓉不由暗忖：“师父当日都无这等严明气象。”

惊异之余，心上不免泛起一阵怪异滋味。

却听唐赛儿在帐内道：“四师哥吗？请进。”

李泼方才侧身让路，耸耸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个鬼脸，彷佛在说：“没法儿呀，四师哥，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好过喽！”

帅芙蓉回报一个苦笑，慢慢踱入帐门，只见唐赛儿端坐案前，荧荧孤灯照著她略显白皙憔悴的面庞，轮廓异常分明，榇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凄艳脱尘之美。

帅芙蓉简直是看著她从小长大的，却从未觉出她的美艳，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几被这绝世景象震惊得喘不过气，心底不断喃喃：“姓帅的，你真是个睁眼瞎子！”

唐赛儿抬起头来，举手掠了掠鬓边发丝，淡淡一笑。

“四师哥，请坐。”

愈显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一股少妇风韵圆熟流转不已。

帅芙蓉脑中一阵晕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红了脸孔，讪讪坐下，穷自慌乱了一回，才托故望著案上书本笑道：“师妹好用功，半夜三更还在参研天书？”

唐赛儿顺手阖上经书，叹口气道：“此书所载多为幻法窍门，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从中获取冶民之术或成仙之道，却是枉费心神。”

帅芙蓉笑道：“咱们‘白莲教’本就以骗人起家，那还有什么正道可循？”

唐赛儿正容道：“四师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虽出身‘白莲’，却终能承继正统，可见事在人为。师父三十多年来也一心想将‘白莲’改头换面，毕竟见识有限。”

又叹口气，续道：“小妹本还想从这本失而复得的天书之中，寻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来想要振兴‘白莲’，真是难之又难。”

接著便滔滔叙说教中事务，从组织、人力、财务，一直谈到军事战术与煽惑百姓的技巧，偶尔提及自己数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种种阻碍困难之时，却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帅芙蓉难以想像她这几个月来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心里不禁充满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听，那些字音却逐渐在他耳中“轰隆隆”的响作一片，天籁、树涛、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见灯火、看不见帐幕，只有那张生平仅见的绝美脸庞，在他眼前彷佛涟漪般一直扩散，一直膨胀，最后终于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唐赛儿道：“四师哥，你怎么了？”

帅芙蓉一惊回神，几乎就想倾吐胸中的爱慕之意，但眼光触及那端庄严肃的面容，背脊顿时冷汗狂流，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唐赛儿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师哥，帮我。”

忽然抬手除去头饰绢帕，满头乌云秀发立刻轻灵灵流泻下来。

帅芙蓉正自错愕，唐赛儿却已将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赛儿肃然道：“‘白莲’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为教主，理应削发为尼。”

缓缓背过身去。

帅芙蓉浑身一颤，剃刀险些抓捏不住，勉强道：“师妹，你这是何苦？”

唐赛儿幽幽道：“三师哥已死，我再待在红尘之中也是无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后平添烦扰。”

帅芙蓉心中狂喊：“你还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么？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结成夫妻，何必要为他守寡？”

反覆呐喊了千百遍，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字音。

却听唐赛儿又道：“这本不合规矩，但……四师哥，我希望我最亲近的人，亲手为我落发。”

帅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刹那间明白了她的心意，泪水马上充满眼眶。

“她终究还是喜欢我的。这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声音，抓紧剃刀，站起身子，却怎么也无法把刀递出去。

他闯荡江湖十余年，手下伤过多少英雄好汉；他被底征战几乎夜夜不虚，怀中横躺过上千个女人，但如今这把小小的剃刀，这个他一直不肯接纳的少女，却真正难倒了他。

他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泪眼蒙胧之中，忽然看到唐赛儿的双肩似在微微颤动，他想把她拥入怀里，却就在同时，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无声，一灯青荧，唐赛儿满头秀发一绺绺飘落地面。

帅芙蓉尽量稳住持刀手臂，泪水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渐光溜的头皮上，他也看见唐赛儿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偶尔迸出一声类似挣扎的闷哼。

帅芙蓉刮完最后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虚脱般连连后退，全身涌出冷汗，手一软，剃刀“当”地掉在地下。

他胡乱抓起一把头发，跌跌撞撞的冲出帐门，耳边好像听见唐赛儿喊了声“四师哥”，但他脚下毫不停止，一直冲出东宗营盘，方才仆倒在山谷内的如茵草地当中。

他紧抓著那绺头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饼往旧事交替浮现眼前，他彻夜躺在草地上辗转反侧，时时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丛里乱啃乱咬。

这般折腾到天明，已然双眼红肿，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来，却见“小熊”赫连锤自不远处的北宗大帐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儿，一眼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吃惊道：“你整个晚上都干啥子去了？”

帅芙蓉摇摇头，盘腿坐在地下，眼睛有点见不得阳光，只好低垂著头，闷闷道：“师兄，人活著好没意思。”

赫连锤没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没意思。”

帅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

“十多年来追逐女色，到底是为了什么？”

赫连锤可听得有点楞了，笑道：“怎么著？那天还笑我们呢。你不是蜡炬成灰泪始干吗？”

帅芙蓉没好气的道：“断掉了。”

赫连锤笑道：“哟，恭喜你啦。”

表里鬼气的望了望东宗大帐，挤眉弄眼的道：“碰到克星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来，师兄妹叙旧哩……。”

帅芙蓉怒道：“少胡说！人家大姑娘……我三师哥的妻子，你别破坏人家的名节！”

赫连锤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断，可真不简单。我早就看出那个小娘儿们骚骚的……”

帅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连锤仰八叉儿跌出五、六丈远，又和身扑上，拳脚交加。

赫连锤嚷道：“杀人啦！妈喔！”

回手扭住帅芙蓉的脖子，龇出牙齿乱打。

铁蛋睡梦正酣，被这阵吵闹引出帐来，见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丑一俊两条大虫，滚在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开骂，忽见“无影棒”邓佩远远自山上走下，边向自己招著手，叫道：“小师父，彭教主有请！”

第十九回 白莲盛开好汉无名 少林凋残　英雄不再

半个时辰之后，铁蛋一干人随著邓佩越岭而上，沿途只见白衣教众散在各处较为平缓的坡地上垦植耕作，房舍殊少，多掘山壁筑窑洞而居，纯然一副农村景致，竟无半丝“白莲教”老巢的气象。

赫连锤笑道：“这个土匪窝儿好奇怪！”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同伴敲了七、八下。

邓佩笑道：“本教是为了在现世构筑极乐世界作准备，一切贪欲、嗔恚、愚痴，决计无法存留于本山之中。”

铁蛋又想向他打听自己的身世，邓佩转转眼珠，支吾道：“马上就可见到彭教主，一问便知。”

又翻过两个山头，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子里，虽不甚大，木造厅堂倒有三、五间，向西一峰险峻峭拔，高插入云，平添山谷几分雄阔壮伟。

邓佩领著众人走到一栋房舍前面，示意余人止步，只让铁蛋一个人进去。

铁蛋心头忐忑，尤其惧怕那恶名昭彰，传说中杀害了满门师兄弟的彭和尚，磨蹭了好一会，方才推门进去，只见满头须发，恍若狮子一般的彭莹玉正当门而坐，把铁蛋吓了一大跳，连退好几步。

彭莹玉微一皱眉。

“门关了。”

铁蛋不敢不遵，忙依言照办，一面暗暗提气于胸，以防不测。

彭莹玉又道：“衣服脱掉。”

铁蛋愣了愣，怪问：“这是干啥？”

彭莹玉盘大巴掌一拍身边木桌，不耐喝道：“叫你脱你就脱，尽问什么？”

铁蛋暗付：“衣服本乃身外之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活不了他，死不了我。”

当即一阵“唏哩哗啦”把浑身衣裳脱得精光。

彭莹玉笑道：“傻小子倒干脆，连裤子都脱了？好，转过去。”

铁蛋暗吃一惊，以为他要打自己的屁股，正自犹豫不决，彭莹玉却又焦躁起来，巨掌一伸，抓向他肩头。

铁蛋脱衣服可以，被人抓住可不行，“伏虎罗汉拳”应念施出，“砰”地击中彭和尚手心。

彭莹玉身形略阻，铁蛋却后退两步，靠上了身后门板。

彭莹玉嘿嘿笑道：“脾气满强，果然有点你祖父的味道。”

双掌一错，连续三招重重击出。

铁蛋奋起全力接了两招，只觉他手上劲道比姚广孝还要强霸，震得自己双臂酸麻，再也不敢硬接第三招，身子一矮一溜，朝旁边躲了开去。

彭莹玉不中即收，但掌力余劲仍撞在门板上面，“克啦”一响，木门四分五裂。

无喜、赫连锤、秦琬琬等人正聚在门外等候消息，被这阵木片大雨打得抱头鼠窜，待看清楚屋内铁蛋赤身裸体的怪模样时，又不禁笑得打跌。

铁蛋兀自不知羞窘，全不伸手遮拦，只把头皮搔得“汽擦”响。

秦琬琬玉脸通红，大啐一口，急急背转过身，却也忍不住掩嘴偷笑。

只听右侧内室中一个妇人尖叫道：“没有错！就是他！”

铁蛋一头雾水，才一转身，就见一个胖墩墩、年约五十左右的妇女掀开帘子，奔将出来，没头没脑一把搂住，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弄得他一身黏糊，口中不住嚷道：“鸥儿！

鸥儿！”

彭莹玉面上绽开笑意，走到旁边，往他后腰一瞅，点头道：“嗯，脱裤痣。”

铁蛋后背围腰一转天生一排七颗大痣，川、鄂人称“脱裤痣”，意即生有此痣之人，裤带永远系不紧。

铁蛋却从不知这些常被师兄弟取笑的圆黑玩意儿，竟还藏有如许玄机。

那妇人哭道：“你还认得我吗？你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呀……”

铁蛋被她抱得难过，大叫：“我吃什么？我吃不消！”

努力挣脱，噘著嘴，唧唧咕咕的穿上衣服。

彭莹玉一把扯住他，按到一张椅子上，眼中露出慈祥神色，郑重言道：“你好好听著，你本姓徐，名字叫做瘦鸥……”

铁蛋忍不住“哧”地笑起来。

“哇，好瘦！”

门外众人尽皆捧腹。

彭莹玉恶狠狠的在他脑门上凿了一记，喝道：“别开玩笑！”

铁蛋叠声应“是”，依旧间歇发出咕咕之声。

那妇人渐渐止住啼哭，抹著眼睛道：“你小时候又干又瘦，不想长大了竟这么胖……”

铁蛋笑道：“吃得好嘛。”

被彭莹玉恶眼一瞪，忙缩缩脖子。

彭莹玉这才道：“你祖父是徐寿辉……徐寿辉这个人你听说过吧？”

铁蛋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那不是个大人物吗？”

开始有点笑不出来了。

彭莹玉在另一张椅上坐下，目注铁蛋，思绪却似已飘向远方，缓缓道：“当年鞑子荼毒中原，我第一个看不惯，率领徒弟周子旺起事于淮西，结果事泄被围，徒众数千尽遭屠戮，只有老夫一人突破重围，亡命四处传教……”

铁蛋岔道：“这我有听说。洪武爷爷当年也听过你传教，对不对？”

彭莹玉哼道：“岂止朱元璋而已，他手下那些后来封王拜将，大富大贵的，更不知有多少。”

顿了顿，续道：“覆灭蒙元绝非任何一个人的功劳，我自也不敢说我有多大功劳，但四处传布弥勒教义，数我最力，却是不争之事。”

脸上闪过一抹亮熠熠的骄做之色，刹那间眉腾目灿，须发皆动，看得铁蛋眼睛都直了，怪忖：“这个人狂傲起来，竟恁地好看！”

彭莹玉又道：“至正十一年，群雄并起，刘福通、布王三、芝麻李、孟海马，或大或小，各有斩获。那时我正在蕲黄一带，便与倪文俊、邹普胜共推你祖父即位于蕲水，建国‘天完’。”

铁蛋虽已听过这种种事迹，仍不免惊心动魄，寻思道：“原来我祖父还当过皇帝呢，要命！”

彭莹玉叹口气道：“刚开始，咱们还颇有一番作为，岂料你祖父……咳咳，长相虽然十分庄严威武，性子却是……”

摇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倒跟你差不多。”

一抹面皮，又似乎有些疲倦。

“再加上小人弄权，愈发一塌糊涂。我眼看事不可为，便率领部属退入山中……”

铁蛋又忖：“他居然也有部属，不知打从那儿召募来的？”

口中自不便问。

彭莹玉道：“果然，你祖父皇帝只当了九年，就被陈友谅那狗贼所篡。我得讯之后，急急赶去救援，你祖父却已被弑于采石，只救得你爹一人。”

铁蛋听得无名火冒三丈高，就想追问陈友谅后来下场如何，是否仍在人世，但他毕竟和尚当久了，念头一转，想道：“数十年前的恩怨，还提它作啥？就算我现在能找到陈友谅，又如何？他已老得手无缚鸡之力，难道我还把他杀了不成？”

顿时恶气全消，心平气和。

彭莹玉又道：“我把你爹带回山中抚养长大，成人后娶妻生子，二十五年前先生下你哥哥……”

铁蛋大吃一惊，脱口道：“我还有个哥哥？”

彭莹玉点点头道：“就是本宗现在的‘人王’。”

不等他发问，迳自接道：“六年后又生下了你。那时蒙元已灭，朱元璋一统天下，照理说，大家同出‘白莲’，他又受过我教诲，大家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但他一不承认自己曾是‘白莲’一员，二又始终对我心存畏惧，只要我活在世上，就今他寝食难安。”

顿了顿，续道：“虽然他登基之后即一力泯灭诸般证据，但事实俱在，岂容他一手遮天？”

炳哈一笑，飞扬狂态又爆竹似的炸裂开来。

“尤其老夫的声望在川、鄂、湘、淮等地一直不衰，至正二十五年的蓝丑儿、洪武十二年的彭普贵、洪武十九年的彭玉琳，皆诈称老夫之名起事，百姓翕然从之，搅得朱元璋那厮一闻‘彭和尚’三个字，立刻心惊胆战，乃派出大批锦衣卫四处缉捕我等。”

看了铁蛋一眼，又道：“那十余年间，咱们几乎在躲躲藏藏之中度过，你爹因你年纪太小，挈带避难多所不便，于是就把你送到少林寺。”

彭莹玉其实隐去一节未提。

当初因见铁蛋腰间天生一排“脱裤痣”，深恐此子长大放荡，才把他送去和尚庙严加管束，如今此话自不必再说。

铁蛋想了想，问道：“少林向不收容婴儿，又怎会收留我？”

他更不可思议的是，彭和尚这个少林“空法”大师，当年偷盗经书，杀害同门，乃是少林的大叛徒，经由他送去的小，少林又怎肯接纳？

彭莹玉却似没听见他问话，干咳一下，道：“你爹和你娘七、八年前俱染重病身亡。”

指了指刚才拥抱铁蛋的妇人。

“这是你奶娘，你幼时吃过她一、两年的奶，还不快补行大礼？”

那妇人便又抽泣起来。

铁蛋根本不懂什么是“奶娘”，但只听得一个“娘”字，不得不走去磕了几个头，见她又要来抱，赶紧跳开。

彭莹玉道：“先吃饭，等下再去见你哥哥。”

当即命人在屋内摆桌置椅，整治饭菜。

赫连锤等人抽空围拢，尽拍铁蛋马屁。

黑小子道：“皇太孙，下官这厢有礼了。”

“石头”无惧道：“老七，咱们从小就是一对儿，硬碰硬，碰出了不少交情，对不对？”

无恶也道：“你这讨厌鬼的命倒不坏，现在看起来也不那么讨厌了。”

铁蛋不理他们，眼睛直盯著秦琬琬的胸脯，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皱眉悄声问道：“你们的奶可以吃吗？”

气得秦琬琬刷了他老大一记。

铁蛋嚷嚷：“你不喂我吃奶，还要打我？”

屋内顿时一场大乱。

正哄闹不休，忽闻一人在门口道：“彭爷爷。”

铁蛋正被秦琬琬揪住耳朵，面向屋壁，只觉整座屋子突然沉静下来。

铁蛋再看身边同伴，神情却一个比一个怪异，忙甩脱秦琬琬手掌，回头一望，也楞住了。

来人面容瘦削，眼神冷峻，正是当初名列“武当四剑”的“摩云剑客”徐苍岩。

彭莹玉嗯了一声，道：“来见见你弟弟。”

徐苍岩乍见铁蛋，自也惊奇万分，却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趋前执住铁蛋双手，歉然道：

“我不晓得你就是我弟弟，真是大水冲翻了龙王庙。”

彭莹玉一旁冷冷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铁蛋兀自迷糊了好一阵，直到三碗饭下肚，脑中才逐渐清明过来，暗暗寻思：“哥哥既为西宗‘人王’，又去武当卧底，当然是希望有朝一日接掌武当，将那批剑术高强的武当道士，统统纳入‘白莲教’之中。但后来若虚真人却向朝廷靠拢，有意和‘白莲教’作对，‘快剑’关晓月在派中又甚得人望，下任掌门非他莫属，哥哥眼见计画不成，便在‘少林武当大会’上施出那记怪招，一来可使武当多结怨仇，无暇再找‘白莲教’的麻烦；二来，自己更可不著痕迹的在武当派内除名，以便专心本宗教务……只怪我那天胡里胡涂的跑去参加那次大会，险些做了个黑锅鬼。”

口中笑道：“你这条计策倒真让人猜想不著。”

徐苍岩面有得色，滔滔言道：“其实我本可随便弄死一个师兄弟，让武当与天下门派结仇，但后来想一想，反正我待在武当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叫自己轰轰烈烈的死掉算了。可笑那张邋遢，自诩医术天下无双，却还是看不出我假死……”

彭莹玉本埋头吃饭，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声。

“你真当邋遢老儿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想再过问武当之事罢了。总而言之，小计策、小聪明，连猴子都会耍，没有大谋略、大胆识，永远也成不了大气候。”

显然对徐苍岩没能在武当混出名堂，感到很不满意。

徐苍岩被这番重话训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不言语，草草用过饭菜，便告退出屋。

铁蛋突然之间多了个哥哥，自然兴奋得很，也跟著他走出屋子。

徐苍岩拍拍他肩膀，道：“上我那儿坐坐去。”

徐苍岩居住之处，也在这山腹里头。

门一推开，只见屋内氤氲缭绕，白蒙蒙的几乎看不见东西，一股奇异香味若有若无的飘浮在空气当中，闻著竟令人有点醺醺然。

徐苍岩掩上门，领著铁蛋往里走，却见一人盘腿坐在一只小铜炉之前，炉下火青，炉内烟红，映著他原本清瞿岸然的面容，竟透出几丝诡异，正是“一阳子”吴性谈。

铁蛋早知他俩有关连，并不觉意外。

那日在“少林武当”大会上，若非吴性谈先把铁蛋身怀“七毒门吸功大法”的印象，植入众人脑海，铁蛋后来当然也就背不上那个黑锅。

吴性谈双眼一翻，却似翻起了两个没有眼球的大洞，朝铁蛋立身之处滚了两滚，根本没看见他似的，嘴里含含糊糊的道：“刚才下了一场大雪……呜吁吁……雪都落到了我的炉子里，你看，有雪火才旺，房子快烧著了，烧哇烧哇……”

铁蛋以为他竟疯了，傻在当地。

徐苍岩却笑道：“房子烧了，再换一间。”

走到炉边坐下，取出一支空心竹管，一端伸入炉内，另一端却放入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彷佛十分享受，眯著眼睛回了半天味，将竹管递给铁蛋，道：“尝一口试试。”

铁蛋接过，也大吸了一口，顿时七窍都冒出烟来，呛得个半死，忙推还回去，只觉天旋地转，身体飘飘，半晌说不出话。

徐苍岩叽叽而笑，又吸了几口，忽道：“弟弟，‘人王’给你当，将来教主也给你当……那个老不死的再活不了多久了……老不死的成天只会逼我，我简直被他弄得烦死了！

烦！烦！烦！他个奶奶的……”

挥舞双手乱砍乱劈，满屋白烟立如峰巅冷云一般翻涌流窜，徐苍岩两眼贲张，好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战，但过不一会儿，左右双手却互相揪打起来，一招一式，往复进退，“劈劈啪啪”的甚是热闹。

铁蛋吓一跳，不知他为何如此模样，脑中兀自昏昏沉沉，大著舌头道：“我不想当什么教主，一点都不好玩。”

徐苍岩倏地停住交战双手，看了看铁蛋，嘴角似乎泛起一丝笑意，却很快的别过头去，叹口气道：“唉，不当也好。你不晓得我有多烦，讨厌死了！谁叫我是徐家长孙？”

吴性谈一翻白眼，忽道：“烦，当然烦，想当年我在‘七毒门’还不是一样？‘七毒门’那些王八蛋，那个王八蛋门主……武当派怎么还不杀光他们？”

伸手扯住徐苍岩衣领。

“武当道士干什么吃的？‘七毒门’和少林寺联手杀死了你，武当怎么不替你报仇？

嗯？”

忽又指著他笑道：“可见你在武当毫无分量，多个你、少个你，根本无关紧要。你哟，不管你走到那里都成不了大器……”

徐苍岩反手一巴掌，打得他面颊肿起五道红印。

不料吴性谈毫不动怒，反而顺势倒进他怀中，扒住他胸前衣服，轻轻的道：“我也一样，我们两个都是人渣……哈哈，都是人渣……”

徐苍岩抱住他身体，纵情大笑。

“人渣就人渣，管他那么多？不管啦！”

深吸一口炉内红烟，又将竹管放进吴性谈嘴里。

吴性谈嘻嘻笑著猛吸了好几下，眯眯著眼，把铁蛋看了老半天，笑道：“嘿嘿，是你……你还没死？你是他弟弟嘛？你怎么还没死？你……”

铁蛋见他神智不清，暗忖：“跟他讲什么都是白讲。”

胡乱应了几句，脑袋实在晕得难过，便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回头一望，见他二人在蒙蒙白烟之中抱成一团，你一口我一口的轮流吸著竹管，心里又想：“他们两个的交情倒真不错，朋友交到这种地步可真少见。”

不禁有点羡慕。

跨出屋门，清风一吹，头脑立刻舒爽了许多，只见无恶刚吃饱饭，在门外草地上□来□去的消化。

铁蛋上前一把抱住，笑道：“我们也是好朋友，对不对？”

无恶唬了一跳，蛤蟆般往旁直躲，骂道：“别以为你是那个短命烂皇帝的孙子，就可以不三不四、不上不下的。搞毛了我，打扁你！”

气咻咻的转身走开。

铁蛋搔头不已，又见“无影棒”邓佩笑嘻嘻的走来，一指那座面东背西的孤耸绝峰，道：“彭教主在峰顶上的山洞等你。”

铁蛋心道：“老家伙又作怪，把我叫去山上作啥？”

向众位同伴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从西面攀登而上。

山峰陡直峭拔，草木不生，颇似一柄由地底剌出的阔背大剑，山壁上每隔数尺便可看到一两处楔入石中的铁环或绳索，大约总是以利教众偶然上下。

铁蛋此时内力雄厚，自不需藉助这些东西，背著双手，三脚两脚便已走至中腰，俯眼向下，房舍屋宇小得不像是真的，谷内人众更一个不见。

心上不由浮起一片苍茫虚无之感。

再往上爬，竟逐渐走入云雾之中，铁蛋心情也随著流云起伏变化，连自己都说不上究竟是什么。

身世之谜虽已解开，铁蛋却觉不著多少欣喜，反而隐隐约约的感到一种恐惧，恰如此刻行走于绝崖峭壁之上，脚下正有个大洞，有个漩涡，专等著自己往下掉。

铁蛋从不怕高，但现在竟极端难以忍受这种高耸险□，他再不敢向下看，一只短腿好像哪吒的风火轮也似飞滚起来，眨眼便已登上将近峰顶的一处平台。

临上峰前，邓佩曾告诉他路径，当下游目一扫，果见不远处有个两人多高的山洞。

铁蛋心忖：“老狮子也跟达摩祖师一样在洞内面壁参禅呢？”

相传达摩当年在少林面壁九年，以至于把自己的影子都印入了对面的石壁之中。

这块“影石”如今珍藏于“藏经阁”，轻易不得一见，铁蛋尚未正式受戒，当然无缘亲睹，想起彭莹玉满头是毛的影子若也嵌在石头里，不由暗暗好笑：“人家还以为是妖怪哩。”

满脑胡思乱想，人已走入山洞，顿觉四周漆黑黝暗，森森寒意直沁骨髓。

铁蛋略定了定神，待得瞳孔逐渐放大，才见一粒针尖似的白点悬在眼前，伸手去抓，却只是个空。

铁蛋迷糊半日，方才发现那白点原是山洞那端的出口，只因距离实在太远，竟令人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铁蛋惊忖：“这个山洞好长，别是用人力开出来的吧？”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冷风刺体，□意浸人，不时东踩一个坑，西踏一滩水，恍若走在通注地狱的黄泉路上一般。

铁蛋心头发毛，愈走愈快，忽觉两恻壁间黑忽忽的立著一个一个一尺来高的东西，吓得他差点惊叫出声，驻足看时，只见两长列这种玩意儿，沿著洞壁一直向前伸展开去，正不知有多少。

铁蛋寻思：“还好都只是小表，没有大的。”

壮起胆子，走到右边一瞅，原来竟是一个一个的神主。

铁蛋就著微弱光线凝神看去，但见当面一个神主上写“左军队长苏复汉之位”。

铁蛋心想：“是了，这些大概都是彭和尚手下当年战死沙场的部属。”

再看旁边一个，却不禁一楞。

“先锋正将空玄之位”八个字，好像锥子一样戳入他眼睛，忙伸手揉了揉。

“空玄”乃少林历代门人中有数的几个高手之一，铁蛋从小就常听寺中长辈提起他的名字，此刻心中不由怪忖：“这个‘空玄’莫非就是那个‘空玄’？‘空’字辈的师曾祖当年被彭莹玉杀得精光，又怎会在白莲军中当什么先锋？”

依序看去，只看得七、八十个，“空”字辈的和尚竟就占了二、三十，有的是统领，有的是指挥，显然昔年在军中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铁蛋愈看，心头愈是震惊，也愈加迷糊，蓦闻彭莹玉在身后冷冷道：“傻小子，搞懂了没有？”

铁蛋回过头，楞楞望著他半隐在黑暗中的狮子脸庞，竟也像那些木刻神主一般冰冷僵硬。

彭莹玉忽然一晃火摺，闪起一道剑光也似的芒焰，点燃了左手抓著的一满把香，递给铁蛋。

“这里全是你的师曾祖，和少林俗家三十六门中的前辈。一一拜过。”

铁蛋虽仍迷惑不已，却也不忙多问，接过香把，依次而拜，每拜完一个，便在神主前插上三支香。

彭莹玉跟在他身边，缓绥道：“五十多年来，江湖中人提起‘空法’，莫不咬牙切齿，你大概也一直以为我是个欺师灭祖的大恶人吧？”

铁蛋依旧一个一个的拜过去，边点点头道：“你不辩解，人家当然都以为就是这样。当初这谣言又是怎么传出去的呢？”

彭莹玉沉声道：“正是我自己传出去的。”

铁蛋又一呆，说不出话。

彭莹玉道：“我十三岁出家，拜在少林门下，长老赐名‘空法’，二十岁艺成出山，一心想要复我大汉天下，因怕事发牵连少林全寺，乃用本名彭莹玉行走四方，结交豪杰，传布教义。首次率领周子旺起事不成，潜返寺中，长老‘天净’大师对我言道：‘时机尚未成熟，仓卒起兵徒增伤亡，待天下风起云涌之时，本寺当倾全力助你。’……”

铁蛋暗道：“这彭和尚已不像个出家人，那知少林第二十三代的住持‘天净’大师却更不像个出家人。”

心中一动，又忖：“难道五十多年前的和尚竟和咱们现在的和尚不一样？”

不禁望著那一块块神主发起怔来。

但听彭莹玉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山洞内袅绕回荡：“于是我再度出寺，到处传教，十三年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诱导数以万计的大汉子孙起而反抗鞑子的统治。至正十一年，‘天净’长老眼见水已满盆，乃派遣全体五百多名‘空’字辈的师兄弟，以及俗家三十六门的精英，在蕲黄与我会合。为免连累门户，大家全都隐去姓名，我又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是‘空法’偷盗‘如来神功谱’，少林‘空’字辈门人出外搜寻，结果一一被‘空法’暗算致死。‘天净’长老也一直作此说法，即对当时年纪尚小的‘灵’字辈诸位师侄，都不透露实情。”

铁蛋终于恍然大悟，畏惧之心尽去，望著彭莹玉在黑暗中兀自闪出光泽的面容，油然兴起满腔亲切与崇敬，心道：“我背过几个月的黑锅，那滋味可真难受。不想他竟心甘情愿的背了五十多年的大黑锅，若无大勇气、大魄力，那里办得到？”

不由得双膝一屈，跪倒在彭莹玉面前，磕头如捣蒜，口呼“师曾祖”不绝，不知怎地，眼中竟落下几滴泪水。

彭莹玉哈哈笑著踢了他一脚。

“起来，快把香上完。”

铁蛋忙又爬起，对著那些神主一个一个的拜过去，神态更虔敬了许多。

彭莹玉又道：“俗家三十六门派出的八百多名好手，也都依样画葫芦，对外宣称某某人已死，连后代子孙也一并瞒住。”

铁蛋点头道：“难怪邓佩、吕孤帆一直以为祖父已死，那天在‘少林武当大会’上还道是见了鬼哩。”

心底却不禁暗暗咒骂邓、吕二人：“他们那日追踪祖父而去，得知实情，便也投身‘白莲教’下，后来在北京遇到我，却连屁也不放一个，真不够意思！”

转转念头，又想：“这也怪不得他们，我的‘脱裤痣’未露，谁知道我是谁哩？”

彭莹玉话语中逐渐透出一股激扬亢奋，宛如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咱们这一千三百多人，个个本领高强，又都正值壮年，一上战阵简直如同一群豺娘，杀得元兵丢盔弃甲，四散败逃，那消几个月，便南入湘淮，北踞荆襄，此为我‘天完国’最盛时期。”

黑暗中，只见他双眼彪焕，流灿不已，彷佛昔年纵横沙场，肉搏拚敌的景象又涌现在他眼前。

但那光芒只燃得一瞬，便逐渐暗淡下去，叹口气，默然半晌，再开口时，竟掩不住无限悲怆：“然而经过几场恶战，一千三百多名兄弟已战死了五、六百个，朝中又小人弄权，上下不和，军粮不继，你祖父更志得意满，无心进取，弄得咱们士气大落。后来我率部退入山中，又和元军、明军以及陈友谅的汉军鏖战过无数次，又死了不少弟兄。”

“入明以后，朱元璋那龟儿子仍不放过咱们，搅得咱们有家不敢回，有寺不敢归，成天在荒山野地里窜来窜去。四十多年下来，众家弟兄一个一个的阵亡、衰老、病死，如今只剩下我和邓老、吕老尚在苟延残喘……”

喉中似乎堵上了一样东西，摇头不语。

此时铁蛋已将洞内神主全数拜完，只见万点香头排成两列，顺著洞壁蜿蜒伸展，山风灌入，摇曳生辉，恍若两条遍体红鳞，绥缓游动的灵蛇。

香烟结成一张轻柔的网，好像人的心思一样细密的将每件物事都包里起来。

铁蛋望著香火，望著神位，念及这些少林前辈，不知为了什么，竟不惜将鲜血头颅抛洒在中原黄土之上，心头不由一阵莫名激动。

彭莹玉忽然双眉一扬，眼睛又开始闪闪发光，伸手揽住铁蛋肩头，笑道：“孩子，咱们少林寺造就了这许多热血男儿，总算不愧千年古刹之名。”

铁蛋体内血液澎湃，大声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彭莹玉放怀大笑，把他脑袋摸了两摸，拖著他往山洞末端走去，边震声大喝：“少林好汉一千三，少林英雄死不光！”

无尽音层叠碰撞，万点香头簌簌摇，宛若这洞内的上千幽灵都在齐声应和一般。

铁蛋行走其间，思潮翻涌不已，忍不住道：“师曾祖，出家人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彭莹玉愤怒的看了他一眼，厉声道：“出家并非出世，出家正为入世。破除一己一家之私，而为天下苍生求福，才是我辈出家本旨。”

铁蛋暗忖：“姚广孝那天也这么说过，莫非这真是佛祖本意？为何如今寺中长老却像一根一根的枯木头？”

边想边已走出洞外，只见这山峰向东一面也是一块平台，恰正对著鄂南膏腴沃野，放眼望去，无边无际，长江、汉水蒸腾出蒙蒙雾霭，朝东流向更广袤锦绣的山河大地。

彭莹玉伸手指了指。

“这是块肥肉，任何得到这块肥肉的人，都想永远保住它，不惜使出各种手段。你所谓的‘出家人’，就是这些手段扭曲捏这出来的一种看似僧侣的秃头阉鸡！”

铁蛋不禁有点想笑，偏头却见彭莹玉双眼喷火，狠狠盯著脚底大地，忙强自咽下。

只见彭莹玉在绝崖边上踱来踱去，面对万里山河，不断挥舞双手，好像在跟什么人叫阵似的口沫乱溅。

“朱元璋自己也做过和尚，他对咱们和尚的力量明白得很。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想入中原征伐王世充，还先得跟咱们少林主教打声招呼，请咱们帮忙；千年下来，十个老百姓之中倒有八个听咱们的话。朱元璋怕我们和尚怕得要死，既得天下，就想尽办法要将所有的释迦子弟都变成阉鸡。”

愈说愈愤慨，几乎就在绝崖边上跳起脚来。

“可笑如今那些和尚，竟然一个个心甘情愿的去当阉鸡，动不动隐遁山林，以修来世，修他娘的来世！隐他娘的皮！”

半空云里忽然摔下一个霹雳，群山怒号，天色陡暗，豆大雨点随著山风斜射而至，彭莹玉却毫无所觉，依旧拍著胸脯大吼：“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些阉鸡在现世全无作为，还妄想成什么佛？现世若不须咱们奋竦改造，咱们还留在这世上干什么？”

电光下，暴雨中，彭莹玉双手乱舞，大叫大跳，满头须发被狂风吹得倒竖如剌□，宽大白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彷佛就要飞上天空。

吼声和雷声撞出火花，撕裂著浑沌暴乱的苍穹，向下掷往昏沉灰蒙，不见半样明确物事的莽莽大地。

铁蛋躲在洞内，望著他乱嚷乱蹦，心忖：“多少有点疯了吧？受了这么多年的冤屈，也难怪他。”

彭莹玉又骂一回，忽然转身盯著铁蛋，喝道：“你跟乌龟一样躲著干什么？你怕雨不成？出来，给我站出来！”

铁蛋只得硬著头皮走入雨中，猛个想起一事，问道：“师曾祖，那你也没偷‘如来神功谱’喽？”

彭莹玉哼这：“我要那东西作什？别人把它当成个宝，我可没把它放在眼里。”

铁蛋笑这：“空观长老直到如今还一直在骗我们呢。其实，跟自家人把事情说明白，那有什么关系？”

彭莹玉摇摇头道：“当然不能说，万一泄露出去，朱家的人怎肯放过少林寺？”

雨愈下愈大，焦雷一个连著一个，电光划过的瞬间，两侧山头霍然耸现，恍若刚从地底拱出，且正向这边压逼过来一般，长江在远处烧起惨银色的光，好像一条做著临死前挣扎的长虫。

彭莹玉突地有些失神，喃喃道：“当今之世，除了我自己和‘真空’、‘无生’二老之外，便只有空字辈中年纪最小的姚广孝，和当时担任‘藏经阁’主的空观，熟知此事内情而已。这两人当年未随军外出，如今却都混得不错。”

重重哼了一声，言下显有未尽之意。

顿了顿，眼神一凝，又问：“空观经常跟你们提起此事？”

铁蛋点头这：“是啊，寺中小辈恨你恨得要死咧，尤其大家都没希望练那‘如来神功’了……空观长老还编了个谎，说你偷走了真的‘如来神功谱’，却换了本空白簿子放在‘藏经阁’里……”

彭莹玉哈哈大笑。

“这他倒没骗你们，‘如来神功谱’本就是册空白簿子。”

半空中又闪过一道电光，铁蛋脑中也紧跟著亮起一道灵机，不觉无限欢喜，拍手道：

“万法皆空嘛！”

彭莹玉脸上满是激赏之色，笑这：“迷人向文字中求，悟人向心而觉，‘如来神功谱’看不看都是一样，有没有也无差别。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可笑世人跋山涉水，上天入海，到处搜寻此经，却不知此经就在己心之中。”

一字一句直接锤进铁蛋体内，化作汪洋，变成空气，完完全全却又不可捉摸的溶入血脉经络，铁蛋只觉身体渐渐厚了起来，暗一提气，竟感不到以往丰沛雄浑、鼓荡汹涌的内劲，只有一股电流也似的热力，暖洋洋的浸遍四肢百骸。

铁蛋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顿时一阵手足无措，讷讷这：“‘贱骨头神功’到底是不是‘如来神功’？”

彭莹玉哼这；“刚刚开了一点窍儿，马上又笨起来了。此功彼功何须讲究？如来即是贱骨头，亦非贱骨头；贱骨头是功，如来亦是功。孩子，内功正如佛性，人人具足，个个圆成，本来是佛，与佛无异。”

铁蛋又一次如遭电击，失声道：“你是说，每个人天生都有内功？”

猛然想起徒弟“搏命三郎”左雷，虽未曾修习过什么功夫，却全不惧一流高手的痛揍，当下迷雾渐开。

彭莹玉道：“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迷则佛是众生，悟则众生是佛。但内功深浅，依我看却是天生人人不同，至于悟或不悟，其理则一。能悟之人，内力未必天生较不悟之人高强，但若终生不悟，再天赋多么高深的内力也是白费。”

铁蛋嘀咕道：“那我们平常练了十几年的功夫，难道都没个屁用？”

彭莹玉笑道：“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假修行。性即是佛，若不见性，念佛诵经，持斋持戒，亦无益处。武人练功，本为修习招武，于内力无所增损；□□练功，执著修行，充其量只得信解而已，见解名悟，闻解名信，信解非真，悟发信谢。若今日江湖中人讲招论式，囿于经典，强练外力，硬撑门面，率皆迷心外见，未悟自性；寻常人等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纵无招式外力，内力亦可拔尖。”

这番话，铁蛋倒很容易明白，心想：“原来修习内功也有顿渐之分。”

禅宗本重修行法门，讲究渐次觉悟，是为渐教，传至六祖慧能，携黄梅衣法，布化南方，阐扬单刀直入，直了见性，速疾顿悟而成佛果的顿教，禅宗至此分作南顿北渐两大流派。

但闻彭莹玉振嗓开声，直逼雷鸣：“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本来内功，无有顿惭，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见本性，天下无敌。”

铁蛋瞠目结舌，脑海好像此刻天空一样，时而昏暗，时而电闪，大雨倾盆落在他头顶上，却冲不走他胸中纠缠纷乱的迷丝线团，吃力想道：“照他这么说，我每被人家打一次，功力就增强几分，却又是怎么回事？”

彭莹玉突然手指远方，嗔目大喝：“你还不懂？那是什么？”

话语未了，天幕陡开，砸下一个猛雷，铁蛋扭头回望，不防胸口猝然一阵奇痛，人已飞出绝崖边缘。

铁蛋屡次挨打之前，都多少有些防备，唯独这次根本连想都没想到，彭莹玉拳劲又大，打得他前胸似已贴上后背，身体更随著狂风滚出几十丈远。

脚底深不可测，绝崖遥不可及，胸腔痛不可耐，铁蛋悬浮于旷荡虚空之中，自忖必死无疑，却只觉丹田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麻痒，电芒也似疾速接散。［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天晦地冥，雨骤风狂，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沉入黑暗，一串密集连珠的紧雷声里，突地透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好像宇宙正在撕裂一般。

天空又闪过一道戟尖似的电光，钓勒著锐利的□角，辐辏聚合于一处，结成一个绚烂映夺的金色大圆，大圆正中，恰正飘悬著铁蛋圆滚的身形。

就在群雷即将再度轰鸣，电光炽燃最为耀眼的当儿，铁蛋整个身体忽然爆炸开来。

强光强风中，僧衣化作天池莲朵，千万只灰色蝴蝶鼓翼飞舞，四散航翔，铁蛋光溜溜的躯壳乍看已裂，却又倏然聚拢，浑身射出不可名状的彩华，顶门“百会”大穴更彷佛冲起一根光柱，由浅绿而橙黄而深紫，最后竟至变成一道比电焰还要斐□的白光。

彭莹玉狒狒般大跳起脚来，暴声狂笑。

“试看破壳成器后，一声敲碎满天光！”

铁蛋距离崖边几有二十丈，若在以前，恐怕连一半都跳不过，然而此刻身处半空无所借力，却只轻轻一翻就已纵回绝崖平台，脚落实地，马上跪倒，嚷嚷：“多谢师曾祖成全。”

彭莹玉又踢了他一脚，笑道：“人家挨一记当头棒喝，就已足够觉悟成佛，你这小子挨了几百记，却仍旧执迷不悟。你师兄弟叫你‘铁蛋’可真没叫错，蛋壳厚得出奇。”

禅师为了促人觉悟，常用棒、喝，或棒喝交施，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来上一记，往往能使人顿悟生命的玄奥。

铁蛋至此终于明白“贱骨头神功”之谜。

彭莹玉道：“你内力强劲，举世无双，只是悟性太差。换上别个天生内力薄弱之人，挨不得两下，早就死翘翘了。”

展眉一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恐怕正是因为你内劲太强，所以蛋壳才这么厚吧？”

铁蛋又磕了几个头，方才爬起身子，只见雷去电远，风雨渐止，天际缓缓刷上一片银蓝色的光晕。

铁蛋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气，直有一口吸尽天地精华的气概。

彭莹玉笑道：“听说天竺僧七月十五又要来找少林寺的麻烦，如今冒出你这么一个，管教他们吃不完兜著走。”

铁蛋笑道：“本来以为师父已死，大家还真有点担心。七月十五那天，只要师父一出面，吓都把他们给吓死了。”

接著便要叙说天竺番僧的笛子如何古怪，一吹之下，全寺竟无几个人能够抗拒，当然希望这位见多识广的师曾祖能有圆满的解答，甚或应敌之道。

彭莹玉却有点不耐烦，皱眉岔道：“七十多年前，他们曾大败一场，自然会想尽办法来破解少林武功，这事我可不想管，有你师父和你两人，谅他们无法得逞。我只提醒你一句，近三、四十年来，少林寺内颇有蹊跷，你多加注意就是了。”

目注铁蛋，话锋一转：“你可知我把你找来干什么？”

铁蛋笑道：“打蛋。”

彭莹玉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正色道：“我已八十九岁，再活不了多久，这十几年，百般造就你哥哥，总希望他能接下这副担子，岂料他才具有限，魄力不足，连耐性都差人一等，背地里直抱怨我逼得他受不了……”

铁蛋暗暗吃惊。

“好像什么都瞒他不住，这教主可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当的，换了我，人家把我骂翻了身，我都还不知道哩。”

又听彭莹玉续道：“等我双脚一蹬，白莲西宗非坏在他手里不可。如今又有三宗合并之议，依我看，东、北二宗绝不服他，当今之世，除了你以外，任谁都无法使三宗复归一体。”

铁蛋那日推开地牢门口大石，救了众人一命，继而大奋神威，独斗姚广孝，早令三宗诸人钦服感激不已；又素知他平日为人昏头搭脑，全无城府机心，亦不党同伐异，挑拨离间；又曾夺还天书神剑，交与东宗唐赛儿，又是北宗“四大天王”的恩人“魔佛”岳翎的徒弟；种种因缘都可顺利将铁蛋推上“白莲”总教主之位。

铁蛋抠抠头皮，心上感到一阵为难与畏缩。

举眼只见彭莹玉紧紧逼视自己，那股热切的企盼和压力，固然让他不自在，但脑海里瞬间闪过的种种，尤令他踌躇不决三堡争权夺势，残杀不休，甚至父子反目，手足相煎的血腥惨状，历历如在眼前，恍惚中竟又看见自己身著锦袍，高踞在龙椅之上，时而颐指气使，拍案乱骂，时而脸带鬼笑，假作慈祥，时而袖藏尖刀，背地杀人，时而疑神疑鬼，躲在被窝里偷看是否有刺客潜入房来。

铁蛋背脊沁出冷汗，心底直冒寒战，不由大叫一声：“不要！我不要当教主！”

彭莹玉眼嘴顿呈鸭蛋形状，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倒吸一口大气，竟有点结结巴巴起来：“你你你为什么不……不想当教主？”

铁蛋也答不出个所以然，但只连连摇头。

彭莹玉气呆半晌，喉管“各各各”的发不出声音，忽然一跳半天高，怒骂道：“你怕了是不是？原来你也不是块大材料！你们徐家的人没一个东西！祖父没出息，孙子更没出息！”

铁蛋笑道：“连佛都不想当了，还要什么出息？”

彭莹玉气得想揍他，又猛个记起揍他根本没用，愈发怒不可遏，吼道：“既不想当教主，练成这盖世神功又有何用处？”

铁蛋□道：“练成了高兴，练不成也可以，什么有用没用？你这人未免太死脑筋。”

不管彭莹玉好说歹说，只是不允。

彭莹玉不禁槌胸大叫：“咱们孤军奋战四十年，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我们自己不成？这洞里的一千三百多条好汉，一生之中何尝有过半点私心？”

铁蛋心头一震，又出了一身冷汗，惭愧的低下头去。

彭莹玉厉声续道：“你却只想到教主事务繁杂，怕累、怕动脑筋、怕没时间玩，你可曾替天下苍生想过一丁点儿？人生而有责任，岂能容你轻易推搪退避？就算你不姓徐，就算你与‘白莲’完全无关，老夫今天既然看上了你，你就非给我当教主不可！”

铁蛋心绪纷乱，嗫嚅道：“我又不晓得‘白莲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当教主嘛？”

彭莹玉脸色当即缓和了些，点点头道：“这却怪你不得。”

一摸他脑袋，笑问：“孩子，当今天下如何？”

铁蛋耸耸肩膀。

“很好哇？”

彭莹玉一双狮眉顿时绞紧起来，怒道：“什么很好？”

铁蛋唔唔道：“就是没什么不好嘛。”

彭莹玉仰天怪笑不绝。

“没什么不好，就是不够好！咱们‘白莲教’就是为了要造出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世界！”

铁蛋心忖：“好到不能再好？世上那有这种事？”

彭莹玉双眼烧灼痛恨怒火，切齿道：“自从释迦灭后，世界便一直陷在罪恶苦境当中，奸人掌权，胡作非为，枭雄视苍生为鱼肉，无赖以天下为私物，弄得人间一片乌烟瘴气。”

突然举起双臂，吼道：“不过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等到月光童子下凡为王，我佛弥勒下生说法之时，定叫那些混帐王八蛋一齐滚到地狱里去！”

铁蛋眼见他双目之中果真燃起两股彷佛阴间烈火的芒焰，不由直从胃里打了个哆嗦。

彭莹玉转身望向脚下万里山河，面上又泛起一种梦幻似的色彩。

“孩子，你可知那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大阿罗汉难提蜜多罗所说法住记’中有云：

弥勒如来应正等觉出现世间时，瞻部洲广博严净，无诸荆棘，溪谷堆阜，平正润泽；金沙覆地，处处皆有清池茂林，名华瑞阜，及众宝采，更相辉映，甚可爱乐。人皆慈心，修行十善，以修善故，寿命长远，丰乐安稳……”

铁蛋听著听著，也不禁心向往之，暗忖：“这个世界这么好，难怪有如此之多的‘白莲教’徒，不惜为它送上性命了。”

彭莹玉脸容湛湛放光，五官松出前所未见的柔和线条，向著无边平原，宛如慈母一般喃喃续道：“‘佛说弥勒下生经’亦多所描叙：时间浮地极为平整，如镜清明，举阎浮地内，谷食丰贱，人民炽盛，多诸珍宝，诸村落相近，鸡鸣相接。是时弊华果树枯竭，秽恶亦自消灭，其余甘美果树，香气殊好者生于地。尔时时气和适，四时顺节，人身之中，无百八患，贪欲、嗔恚、愚痴、不大□勤，人心均平，皆同一意，相见欢悦，善言相向，言辞一类，无有差别……”

铁蛋正自陶醉不已，心头忽然一动，暗道：“讲了半天，却没讲这世界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造成，可不是有点痴人说梦？若只因当今天下不如经书所述，便一再举事起兵，这个反可造不完了。”

又忖：“难怪师父当初要脱离‘白莲教’，大概总有点失望吧？”

却听彭莹玉继续念道：“……人民大小皆同一向，无若干之差别也。彼时男女之类，意欲大小便时，地自然开，事讫之后，地便还合。尔时阎浮地内自然生粳米，亦无皮里，极为香美，食无患苦……”

铁蛋愈听愈不对，禁不往脱口叫道：“不可能嘛！”

彭莹玉倏然顿住语，又吹胡瞪眼起来。

“你说什么？”

铁蛋皱眉道：“这简直是……人间真能变得这么好，人都不用上西天去啦。”

彭莹玉严肃异常的一点头。

“正是要把现世改造成极乐净土。”

铁蛋唉道：“人嘛，都是有时好，有时坏，恐怕永远都改变不了。你可有法子叫每个人的心肠都跟菩萨一样？”

彭莹玉呆了呆，止不住一股怒火翻上头颅，喝道：“你……你这傻瓜，你懂什么？”

面色血胀，煞是怕人。

铁蛋却仍滔滔不绝。

“其实，师父创建的‘三堡’反而还比较行得通，最起码他们知道世人无可救药。‘白莲教’想得大好啦，又拿不出法子，怪不得会一直失败。”

彭莹玉气得结结巴巴：“想得太好有什么不对？难道不应该想得好么？”

铁蛋笑道：“想得好，做不到又有什么用？我倒怕‘白莲教’将来一统天下，会搅得每个人都活不下去。”

彭莹玉浑身颤抖，不住嘴大吼：“放屁！放狗屁！”

忽然后退两步，一脚踩到悬崖边上。

铁蛋却兀自不识好歹，抢道：“就说内功吧，悟的能有几个？若希望每个人都能悟，到头来不把你气死才怪。”

彭莹玉目呲欲裂，一口气憋在胸口，久久发不出来，好不容易扯裂喉管似的大叫一声：

“我当然晓得做不到，这还用你来讲？做不到也要做！”

腔调几乎整个变了样儿。

铁蛋这才发觉他面色不对，暗喊“糟糕”不迭，赶紧闭上嘴巴。

忽闻洞内隐隐传出一阵娇脆呼唤：“铁蛋，你在那儿？”

正是“龙仙子”秦琬琬的声音。

铁蛋皱皱眉头，想不搭理，彭莹玉却疲累的抬了抬下巴，铁蛋只得转身走入山洞。

行出十几丈远，才听彭莹玉茫茫然的低语之声又自响起：“做不到也要做，难道他们竟不明白么？”

一声声“难道他们竟不明白么”，孤独落寞的在洞壁间踯躅徘徊，洞内上千神主之前兀自未熄的万点香头又开始簌簌抖动，却是无法回答他的话。

铁蛋回目望去，只见他高大的白色身影嵌在洞口半圆形的光亮当中，虽仍挺得笔直，却不时露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样态，铁蛋每走一步，他的身躯就缩小一分，终至缩至一点遥不可及，比针尖还小的白芒。

铁蛋暗暗嘀咕不休，人已走出山洞，还未见著秦琬琬的面，就先听她猝发一声尖叫：

“要死了，你呀？”

小泵娘玉脸飞红，背著身子站在不远处不停跳脚。

“你这人……裤带真是系不紧也！”

铁蛋方才醒悟自己身上一丝不挂，抠抠头皮，笑道：“我又没想脱，它们自己破掉了嘛。”

秦琬琬啐道：“你那七颗痣的本领可真大！”

不敢回头，一直向峰脚跑了下去，边道：“你快下来，你哥哥和东、北二宗的人打起来了。”

铁蛋大吃一惊，只一步窜到平台边缘，涌身便朝谷底纵落，疾如陨星，矫若扑鹰，掀掩之间便已赶过秦琬琬。

他自己倒还没觉著什么，但看在小泵娘眼里，却吓得呆住了，惊叫道：“你怎么搞的？”

铁蛋笑道：“我的壳儿破啦！”

一语未毕，早将秦琬琬远远甩在身后，心中又不禁暗暗好笑：“不披著壳子，还真无法跟妖怪面对面哩。”

眨眼落至谷底，马上就听见中午吃饭的那间木屋中传出各种热闹至极的声音，一大群西宗教众则将木屋团团围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铁蛋蹑手蹑脚走到一名教众身后，不由分说，三下两下扒得精光，其余教众已知他是“瘦鸥少爷”，自无人拦阻。

铁蛋穿戴妥当，挤进门内，只见徐苍岩挥动长剑和“四天王”金刚奴斗作一处，东、北二宗主要首脑个个面有怒容，站在一边，西宗“真空”、“无生”二老却连连摇头，不住叹气。

铁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楞眼相看而已，那知东、北二宗诸人竟大声咋唬起来：“徐二少爷，恭喜你啦！”

一个个眉开眼笑，显然都替他高兴。

铁蛋只有搔头□腆的分儿。

唐赛儿双目流转，高声道：“咱们既应彭教主之邀前来商议大事，自然怀著一片诚意，只希望三宗能够复归一体，使得咱们‘白莲教’日益茁壮，决无争夺名位的私心。”

她不疾不徐，侃侃道来，北宗诸人竟跟著一句一点头，彷佛这小泵娘是大夥儿的龙头一般。

铁蛋心中却已无余裕为她的领导魅力感到吃惊。

罢刚进得门来，还未觉著不对，此刻唐赛儿一开口，铁蛋才猛然发现她身著缁衣，头皮光秃，竟已变成了一个小尼姑，不由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只听唐赛儿又道：“现在彭教主虽然还没露面，但本宗斗胆有个提议西宗若以铁……徐瘦鸥为王，咱们东宗决无二话，立刻俯首听命！”

丙然不出彭莹玉所料，北宗诸人马上大声附和。

“四天王”金刚奴铁臂一抡，“叮叮叮”隔开徐苍岩连环三剑，向后跳出战圈，咧嘴大笑。

“铁蛋小子，我可没想找你们西宗的麻烦，刚才只是气不过这王八……你哥哥出言狂妄，才跟他动起手来。现在既有唐姑娘的提议，我姓金的当然赞成，那个狗种敢不赞成，先吃吃我金某人的拳头……”

嘴里顾著说话，又以为自己既已表明拥护西宗，和徐苍岩的争斗自当告一段落，全没防著寒星乍起，倏忽已射至眼珠之前。

铁蛋见势危急，不暇细思，自然而然推出双掌，却没想到自己一身内力已然独步古今，罡风扬处，空气为之破碎，天地为之翻腾，徐苍岩长剑脱手飞出，人更跌撞在屋壁上，铁蛋掌劲犹未歇止，将整片屋壁击得稀烂，“摩云剑客”便连人带剑一齐摔了出去；金刚奴庞大身躯也稻草人似的飞起，恰正跌入围在屋外的西宗教众堆中，压出一大片叫苦之声。

金刚奴一跌即起，拍手大笑。

“今日方知世上有此神功，就被一掌打死也不虚了！”

其他人众惊骇之余，更大声喝采，喊得喉咙都哑了。

徐苍岩翻身爬起，面容似乎又裂成碎片，尖声一笑，道：“弟弟，你真有福气，尽得彭爷爷真传，可喜可贺！这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大家同意拥你为王，我做哥哥的只好附骥喽！”

拾起长剑，排开教众，头也不回的走入自己的木屋之中。

铁蛋懊恼不已，想跟过去解释一番，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竟楞在当场动弹不得。

唐赛儿眼珠闪动，飞快转过念头，立刻踏上两步，面对屋外西宗教众，高声道：“徐二少爷显然已得贵宗彭教主衣钵，咱们东、北二宗钦服至极，决计以他马首是瞻，却不知各位西宗本宗子弟意下如何？”

铁蛋当即悚然心惊。

这半年多来的阅历，尤其从三堡那儿得来的经验，使他洞悉不少群众的心理与反应，情知此刻只要有一个西宗教众高叫出“我赞成”，马上便能像黄河决口一般，引发无数附和，不但自己永远脱不了身，徐苍岩在西宗的地位更加荡然无存。

心念电闪，不等唐赛儿语尾落定，已先发一声斩钉截铁的大喝：“我不当！”

犹若一个暴雷，震得人人面色苍白。

唐赛儿眼见一招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硬赶鸭子上架的计策，竟被铁蛋当机立断的拨开，良机稍纵，便再难造成气势，小泵娘不由暗暗跌足，大呼可惜。

但她仍不死心，鼓起如簧之舌，百般劝说，铁蛋却横定了心肠，一百个不依，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把所有人的热望全都摇冷了下去。

唐赛儿等人互望一眼，相对耸肩，无奈道：“只好再看彭教主意思如何，他老人家怎地还不露面？”

铁蛋心想：“他一来，我又完啦！”

可又不愿意撒谎，只得支支吾吾。

东、北二宗诸人还当彭莹玉不愿见大夥儿的面，不禁有点气愤。

“大天王”何妙顺沉声道：“彭教主既邀咱们来，却不跟咱们见面；咱们要推你们徐家的人当王，你们却又不肯，你们西宗可真够□扭！这样吧，我们再在谷口等候一个时辰，到时再无任何答覆或决定，咱们三宗合并之议就算作罢，大家各搞各的，谁也别管谁。”

手一挥，当先离去。

唐赛儿瞅了瞅铁蛋，彷佛想说什么，终于叹口气，摇摇头，跟著大家一齐走远了。

赫连锤等人忙争相围挤过来臭骂铁蛋不识抬举，铁蛋老气横秋的唉道：“你们懂什么？

少噜苏！要当你们自己去当。”

却抽空抓住秦琬琬，搔头道：“我不当教主，可以吧？”

秦琬琬忍不住一笑。

“我管你呀？奇怪！”

铁蛋打著结儿道：“我是说……如果我一直这样……嗯，这样没出息，你会怎么办？”

秦琬琬面上浮起一居红晕，眼中却闪著光，咬了半天嘴唇，忽然敲了他一下，叱道：

“你管我呀？奇怪！”

小鸟一样跑开了。

铁蛋不知怎地，却似吃下了一颗定心九，胸中舒畅无比，转念又忖：“好歹也该禀报师曾祖一声，他应该还有别的主意。总不能因为我，而使三宗合并不成。”

当即展开轻功，再度登上峰顶，穿过山洞，只见彭莹玉依旧面向无尽大地，叉开双脚，直挺挺的立在绝崖边缘，好像打从铁蛋刚才离去后，便不曾移动过半分。

铁蛋望著他孤独的背影，心头无限凄凉，只觉自己有点对不起人家，轻轻叫了声“师曾祖”，彭莹玉却连头都不回。

铁蛋又叫几声，仍然得不著回答，心忖：“莫非他不想理我了？”

绕到旁边一看，才发现他竟已气绝多时。

铁蛋急得大哭出声，双膝一软，“咕咚”跪倒在地。

“是被我气死的么？”

脑中一片昏沉混乱，久久无法自抑。

嚎啕了好一阵，终究不是办法，慢慢爬起身子，只见彭莹玉雄伟身躯傲然挺立于万丈绝崖之上，宛若一根撑住天篷的铁枪；山风凛冽，刮得他宽大白袍鼓胀飞荡，身体却硬是不动，双眼犹自烁烁有神，彷佛想把那与他作对的强风瞪碎一般。

这个胸怀狂热的老人一辈子都活在争斗之中，即令死亡也击不溃他的斗志。

铁蛋本还想把他放倒，双手才一触及他衣衫，却又立刻寻思道：“他天生是条硬背脊的好汉，如果一定要把他躺下来，恐怕他做鬼也会生气吧？”

顺著他不闭的双眼望去，他生前一心想要改造的锦绣大地平铺脚底，在艳阳下闪出宝石般的光彩，而此刻他无私无欲，只是紧紧守护著这个他曾经热爱的宝藏。

铁蛋又忖：“他应该永远站在道里的，总该有人永远站在这里。”

缩回手臂，转目一瞧，只见身后石壁上刻著十几个大字，显然是他刚刚临终之前，才用浑厚无比的指力镌刻上去。

“名曰空法，其实不空；心唯一念，不成也雄。”

蓦然间，铁蛋耳边又响起彭莹玉最后的话语：“做不到也要做，难道他们竟不明白么？”

萧索落寞的语声，一遍一遍摧击著铁蛋的心坎，铁蛋终于逐渐颌会，四十多年来，这些少林前辈所打的这场无人明白的战争之中，潜藏著多少刚强、悲壮与无奈。

热泪再度涌满铁蛋眼眶。

“他一直想找一个跟他一样的人，接下去打这场打不赢的仗，但如今世上，那还找得到这样的人呢？而我……”

胸腔里堵上了说不出的难过，心头忽又一震，忖道：“从一开始，大概就有不少人想要打破他的梦想，结果却是我……这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吧？”

铁蛋痴立老人身边，面临今生最大的抉择，到底是违背自己的本心，接下这副不可思议的担子，还是依旧狠下心肠，撒手不顾？

两股相反的力道撕扯著铁蛋的脑筋和血管，使得他浑身沁出冷汗，远眺无涯无际的党莽河山，顿时浮起一阵□徨与恐惧。

“我成吗？”

铁蛋自问。

眼前天辽地阔，万象流转，实在是太大而且太复杂了，铁蛋垂头望向自己颤抖的手掌，只觉自己渺小得可怜。

“这一身盖世神功可有个屁用？我凭那一点统治天下，当主当王呢？”

铁蛋可以想像得到彭莹玉对这想法的评语“懦夫！”

然而，就在同时，另一种谦卑恭顺，几乎是膜拜圣物的情绪，却柔缓的将他浸泡其中，铁蛋逐渐明白那是宇宙间生机的感应，更是另一条不可抗拒的路径的召唤。

“我还没准备好，现在我只会把人间搞得更坏。”

铁蛋这度想著的时候，并不卑怯，亦无犹豫，命定的道路已然展开，像水一样轻悠绵长，却令任何人欲私心、暴权强势无法抵御的滚滚直指尽头。

铁蛋匍匐著身子，向彭莹玉磕了几十个头。

“师曾祖，对不起了。”

凝视他孤独的背影，心中仍不免愧疚。

踯躅著走过大半个山洞，又忍不住眼望去、只见洞口又变作一粒极小极远，但却极亮的光点，彷佛一颗悬在冬夜天幕上的孤星。

“那是最后一个白莲教徒！”

铁蛋激动的想道。

身周烟气袅袅，万炷线香都已烧成了短短的一截，摇著投射出暗淡的光影。

铁蛋一个眼错，上千座神主竟突然动弹起来，喃喃诉说著：“那也是最后一个少林英雄！”

铁蛋怅惘的走到洞外，正想下峰，将彭莹玉的死讯告知西宗教众，却突地暗忖：“师曾祖这么一死，西宗便算完了，邓、吕二老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如今三宗又合并不成，死讯一出，难保西宗将来不被人欺负。”

望了望山洞，更又想道：“万一日后西宗守不住这块地盘，这洞里的秘密岂不就让朝廷知道了？”

当下打定主意，又朝洞口磕了几个头，双掌一分，凝气于胸，两股至刚至阳的劲力，顿把洞口周围的石壁震得粉屑四溅，块块松脱。

铁蛋缓缓阖拢双掌，宛若慈母拥抱婴儿，几十块磐硕大石不发半点声响，已将洞口完全封死。

铁蛋又痴立了一会儿，眼中忽然掉下几滴眼泪，轻叹口气，翻身纵下平台。

冷云横断峰腰，恰将峰上峰下隔成两个世界。

就在铁蛋穿透云层的那一瞬，身体猝然打个旋转，单脚脚尖找定一块略微突出的岩石边缘，宛若打桩一样，煞住了下坠之势。

遥望谷口，两队白色人龙正缓缓游出谷外。

束、北二宗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眼见彭莹王仍不露面，不得不灰心离开。

铁蛋有点想追过去跟他们说几句话儿，却终于忍住没动，只一迳站立峰腰，目送他们消失在远方雾锁苍茫的地平线上，心中感喟不已：“那都是些好朋友。今日一别，再难相见，不知各人日后命运如何？”

虽无半分把握，但仍虔诚的向上天祝祷：“但愿大家都能活得好好的。”

两年后，也就是永乐七年，官军击破北宗，教众悉散，“后明帝国”土崩瓦解，“四天王”金刚奴、“大天王”何妙顺为官军所擒，械送京师，俱被斩首。

永乐十八年，唐赛儿起事山东，据益都，攻下莒县、即墨，进围安邱，为卫青所败，教众尽遭诛戮，无一幸免，唯独唐赛儿悄然遁去，朝廷乃诏捕山东、北京尼姑，及天下出家妇女，先后数万人。

唐赛儿不忍连累无辜，挺身自首，朝命捕下狱，加三木、铁拷，俟女尼女冠等既释，欲提唐赛儿问罪，打开牢门一瞧，只见刑具脱落一地，唐赛儿早已不知去向。

终明一代，白莲教作乱不绝，却始终成不了大气候，铁蛋今日推辞总教主之位实乃关键所在。

第二十回 错教错学齐遭暗算 阿猫阿狗同证佛果

铁蛋下得峰来，悄悄将彭莹玉的死讯告知“真空”、“无生”二老。

两个老人竟不流泪，只沉沉陷入一种破碎的静默当中。

铁蛋等人在荆山山谷内盘桓至七月上旬，方才离去。

在此期间，铁蛋兄弟俩虽天天见面，徐苍岩却一直挂著冷淡的神情，好像吸多了吴性谈炉里的怪烟，使得面容一迳罩著一层烟似的。

赫连锤摇头道：“那小子，愈来愈像条鬼魂了。”

铁蛋动身前往少林寺那日上午，晴空一碧如洗，徐苍岩的心情也似特别偷快，一路有说有笑的把众人送出谷外。

但当大夥儿取道朝北，偶尔转目回望之时，却见他站在谷口的身形半明半暗，蒙胧缥缈，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赫连锤又摇摇头道：“师父，你硬是不肯帮忙，西宗十年之内必定完蛋。”

帅芙蓉却忽然冷笑一声道：“师父若肯帮忙，他自己一年之内必定完蛋。”

铁蛋只是微笑沉默而已。

他那日从峰顶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起了极大的变化，余人但只觉得他内力深不可测，一走近他身旁，便不由酥酥麻麻，暖得心头冒泡；秦琬琬却不仅此，小姑娘细密的眼光早看出他发自内心的蜕变，那个呆里呆气的浑头小尚竟再也寻不著了，在她面前走动、说话、微笑的陌生人，处处散发出一种令她纳闷不解的气息。

小泵娘也爱得沉默了，也不再乱发脾气了，经常独个儿骑马走在前面，每当铁蛋和她说话，竟低垂著头，通红著脸儿，细声细气的应答，眼中偷偷闪出如波光一般灵动柔贴的流辉。

但愈接近少林寺，她就愈显得心事重重，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也愈多了。

无喜等六个小尚立刻就察觉她的异样，互相挤著眼珠，窃窃道：“小心喔，妖怪不打人了，别是另有怪招吧？”

七月十四日下午，一行人来至登封县城附近，嵩山少室峰已然遥遥在望。

秦琬琬忽地心忖：“我跟著他们跑来这里干什么？笨东西就要回去当和尚了，难道还要我去求他不成？”

一团委屈绞满胸口，猛策马□，驰入道旁田野，却只见人影一晃，铁蛋已抢在马前，抠著头皮笑道：“你要跑到那儿去？”

秦琬琬正没好气，怒道：“你管？”

本还想顺带抽他一鞭，眼睛却先红了起来，偏过马头，又朝前奔去。

铁蛋忙撒腿跟在旁边，急道：“你在山下等我一下嘛！我回去办完事，禀明长老，要不了几天就可以下来了……”

秦琬琬扭头大叫：“不稀！”

益加催马前冲，怎奈铁蛋一双短腿却似用云雾做成，紧紧跟定，甩之不脱。

秦琬琬气得大嚷：“你再不滚蛋，我可要打你了！”

铁蛋笑道：“那最好。就怕你闷闷的不打人，定是出了什么毛病。”

两人一追一跑，夹缠不清，乱奔到一间农舍前面，忽听左首猪圈顶上一人喝道：“狂徒找死？”

影长风疾，直扑铁蛋。

铁蛋略退一步，早闪过那人兜头一剑，定睛看时，竟是“金龙堡”的“舞爪龙”狄升。

铁蛋笑道：“你急什么？我又没欺负你们公主……”

话没说完，又著狄升挺剑剌来。

铁蛋再不退让，右掌轻翻，一股大力滚卷而出，好像如来佛戏耍孙悟空，顿令狄升车轮也似打了个筋斗，四脚朝天摔在地下。

秦琬琬一向痛恨“张牙”、“舞爪”二将，但此刻眼见狄升毕竟是为了自己而挨打，心中过意不去，勒转马头，冷冷道：“徐二少爷，好威风嘛？学会了‘如来神功’就到处欺负人？”

“舞爪龙”狄升本还未看清追逐本堡公主的野和尚到底是谁，灰头土脸的翘首一望，立刻呆若木鸡，心忖：“又是这个家伙！什么徐二少爷？又怎地被他学会了‘如来神功’？”

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闻“独角金龙”秦璜在农舍内道：“是琬儿么？”

木门咿呀而开，秦璜大步走了出来，但见他脸颊消瘦，胡须蓬乱，身上衣裳更绉得像只大布袋，昔日不可一世的雄霸气概几连半丝儿也不剩。

秦琬琬心下凄然，叫了一声“爹”，便再说不出话。

秦璜原本还满兴奋，忽一眼瞥见铁蛋站在旁边，面容顿时结成坚冰，冷笑道：“这些日子，你倒过得挺逍遥嘛？”

愈看铁蛋那副德行，愈觉恼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待上前厮拚。

秦琬琬心知父亲决非铁蛋对手，忙纵马拦在二人中间，强笑道：“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秦璜咬牙道：“‘魔佛’岳翎害得我堡破家散，我非跟他讨回这个公道不可！”

铁蛋心想：“都来凑七月十五的热闹，今年的鬼特别多。”

又忖：“天竺番僧和姚广孝、‘神鹰堡’都有勾搭，声势较往年更胜一筹，还好我功力大进，可助师父一臂之力。”

农舍内忽然传出一阵女子呻吟之声，秦琬琬不由秀眉微蹙，望向父亲，却见他面露喜色，搓著手道：“你姨娘就要临盆了，但愿她能生下一个小子，咱‘金龙堡’秦家便不愁后继无人，总有一天能再逐鹿天下，问鼎中原……”

边咕噜不休，踱来踱去，竟似面临生死关头一般。

铁蛋想起那日在北京，曾看见“醉花娘子”苏玉琪光溜溜的挺著大肚子，此刻耳闻呻吟不断，自己的肚皮也不禁跟著疼痛起来，寻思道：“等下撑破了肚皮，可不知要怎么缝？真个是惨极了！”

正痛不欲生，却听苏玉琪猛发一声惨叫，便突然沉寂下去，铁蛋暗喊：“糟糕，死掉了！”

一阵雄壮的婴儿嚎啕已紧接著自屋内传出。

泰璜欢喜跳脚不迭。

“是个男的？我秦家终于有后了！”

拔腿奔到窗外，叠声催促屋内使女快把孩儿抱出来瞧瞧，还不断慰劳似的嚷嚷：“娘子娘子，如今你可算是正宫皇后了，这些年真苦了你了，娘子……”

不料屋中之人却一迳磨蹭，急得秦璜开声大骂，好不容易才见一个妈子慢吞吞的捧出一团丝绸。

秦璜七手八脚的接过，揭开绸面一看，满脸喜色倏然分裂、阖拢了好几次，渐渐变作一种疑虑、焦躁、愁闷混杂的表情，最后竟至发起抖来。

铁蛋眼尖，早见那娃儿生得面皮黧黑，又胖又壮，心想：“这小子长相倒好，难怪‘独角金龙’高兴得抱不住哩。”

只见秦璜抖了好一会儿，突地喝道：“薛耸、狄升，过来！”

“舞爪龙”狄升已知不妙，吓得跟条毛毛虫相似；“张牙龙”薛耸本在农舍另一边守望，根本不晓得大祸临头，施施然跑来，一躬到地。

“堡主有何吩咐？”

早被秦璜一掌打了个满地滚，又抢上两步，一把揪住狄升衣领，切齿道：“老夫派你们两个伺候那贱人，你们却背地里勾搭起来给我搞什么把戏？”

狄升直劲求饶。

“那都是娘娘的指派，小人那敢不遵？堡主明□，实不干小人的事，何况这孩子的生父，此刻就在眼前……”

秦璜又猛发一阵抖，结巴道：“谁……是谁？”

狄升一指铁蛋。

“就是他！”

铁蛋全不知这种事儿有多严重，只觉他这话好玩，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不提秦璜面容惨变，一旁的“龙仙子”秦琬琬更如遭锤击，险些从马背上倒跌下地，指著狄升，颤声道：“你莫胡说！你……”

狄升抢道：“小人决不诬赖好人，刚才所言，句句实情。”

当下便把那日在“三堡联盟”之事，全盘托出：苏玉琪如何看上铁蛋生嫩猛辣，自己和薛耸如何擒住铁蛋，如何喂他海鲜、药酒，如何给他洗澡，如何把他和建文太子一齐送入苏玉琪房中，建文太子又如何与苏玉琪闹□扭，最后苏玉琪又如何吩咐二人把建文太子带走，只留铁蛋一人在房内。

狄升细细详述一遍，果真未掺半分虚假，至于他离去之后，帅芙蓉、赫连锤二人跑来搅局的情形，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而他此刻眼见婴儿长得又黑又壮，活脱脱是个铁蛋二世，自然打从心底认定这个黑胚坏种必为铁蛋所播。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翻身下马，母豹子一般抢到铁蛋面前，指著他鼻尖喝道：“你从实招来，你和那贱人在房里干了些什么？”

铁蛋见她凶恶成这副模样，不禁有点慌了，嗫嚅道：“她叫我念咒嘛，我就念了嘛。”

秦琬琬狠狠进逼。

“然后呢？”

铁蛋道：“然后……然后她就……她就把衣裳脱了，问我说‘这个你看过没有？’、‘那个你看过没有？’……”

秦琬琬一阵晕眩，眼冒金星，再问不下去，秦璜则听一句，骂一声“贱人”，身躯前仰后合，连站都无法站稳。

铁蛋那知他父女为何变得如此怪异，心中愈发著忙，扯直喉咙分辩道：“我不晓得嘛！

我怎么晓得被她抱抱，她就会生孩子嘛？”

但闻数响齐作，秦琬琬先裂帛也似一声尖叫，“呛”地找出宝剑，没命向铁蛋头顶劈来；秦璜发疯般怒吼连连，一掌击碎狄升头颅，又飞起一脚，踢中薛耸小肮，当即毙命，再单手举起婴儿，就想往地下摔。

只见巨影扑跃，一团硕大无比的黑色物事，笔直撞入秦璜怀里，厉叫道：“休伤我孩儿！”

却是“小熊”赫连锤及时赶到，拦腰抱住秦璜，伸掌朝他手肘上一托，那婴儿立刻高高飞起。

赫连锤欲待返身去接，却被秦璜回手击中后背，俯脸跌了个狗吃屎。

铁蛋一连避过秦琬琬七剑猛剌，眼看婴儿就要落地摔成肉酱，忙斜身掠出，一把抄住。

秦琬琬尖叫道：“你好疼你的儿子！”

又挥剑直指铁蛋心窝。

但觉风动光摇，帅芙蓉、李黑双骑并出，已拦在两人中间。

帅芙蓉伸扇压住秦琬琬长剑，晃头道：“秦姑娘有所不知……”

秦琬琬怒道：“你又要废话？”

帅芙蓉笑道：“实话实说，何废之有？子貌肖父，本乃天经地义，但秦姑娘别忘了，世间黑黑胖胖之人，满地都是，为何独把这婴儿硬栽在我师父头上？”

秦琬琬顿脚道：“他自己都承认了……”

帅芙蓉笑道：“他只承认被‘醉花娘子’抱了两抱，可没承认别的。”

一指兀自躺在地下哼哼唉唉的赫连锤，续道：“秦姑娘请看，这个东西的长相如何？”

当下便把那晚后半截的情形叙说了一遍。

秦琬琬却没想到这一层，不禁呆住了。

“独角金龙”秦璜俯眼望向赫连锤，只见他又粗又夯，比铁蛋更没个人样、脑中顿时一片狂乱。

“那贱人……那贱人的胃口居然这么低俗？”

但觉胸口紧扭，不知是嫉妒、愤懑还是不屑，想起自己多年来和她同床共枕，甜言蜜语，不由恶心得要命，简直比死了还难过，忽然大吼一声，转身奔向农舍。

“贱人！我宰了你！”

赫连锤急得大叫：“休伤我孩子的娘！”

忍痛爬起，紧紧追了过去。

帅芙蓉摇摇头，笑道：“秦姑娘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

秦琬琬狠狠瞪著铁蛋。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铁蛋一手抱著婴儿，一手抱著自己的头，呻吟道：“我怎么晓得嘛？孩子是谁的，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秦琬琬又盯了他一会儿，反手还剑入鞘，腾身跃上马背，一指那婴儿。

“我等著看，看这孩子长大了像谁！”

放开马足，烟尘滚滚，眨眼就没了踪影。

铁蛋仍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楞在当场，半分动弹不得。

只听秦璜、赫连锤两人在农舍内摔门打窗、翻箱倒柜，一个大叫：“贱人，你给我出来！”

一个嚷嚷：“娘子，你在那里？”

饼不久，又见秦璜破房而出，一路向田野荒地中搜寻过去，凄厉的呼叱久久不歇：“你丢尽了我们秦家的脸？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非宰了你不可！”

赫连锤也紧随跟出，没命狂追，帅芙蓉生怕他吃亏，忙带著众人赶来，费了好大劲儿，才猎熊一般将他截下，劝道：“唉，算了，找到了又怎么样？那种娘儿们……唉唉唉！”

赫连锤两眼通红，厉叫道：“我只要她一个！这辈子任何别的女人我都不要！”

居然倒入帅芙蓉怀中，大哭出声。

“求求你们，帮我把她找回来……她是我孩子的娘……”

众人吃缠不过，只得兵分七、八路，满山遍野乱搜一通，只望能找到苏玉琪的尸身也是好的，那知一直忙到翌日天明，仍然踪迹全无。

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原处，却只见铁蛋坐在一块大石上，眼睛骨碌碌的瞅定怀中婴儿，不断喃喃：“你长得像谁呀？到底是你长得像我，还是我长得像你？就算我长得像你，又有什么不对？”

无恶眼见天己大亮，发急道：“快走快走，还有空理会谁像谁？”

在山脚下寻了户农家，将婴儿托付妥当，一行人便匆匆奔上少室峰曲折盘旋的山径。

铁蛋一路唉声叹气，想起秦琬琬临走前的话语，不禁万分烦恼。

“那孩子长大成人，要多少年哪？小豆豆等到那个时候，恐怕都要变成大豆豆了。”

赫连锤更是满脸愁云惨雾，整个头颅就像一颗黑色的大泪珠，但当少林寺山门两旁“四大天王”塑像的头顶，霍然突出于岗峦线上之时，“小熊”的精神竟忽然一振，圆瞪凶睛，翻手找出大锤、喝道：“老爷杀光那些天竺败类！”

撒腿冲上前去。

铁蛋倏地回神。

“差点把正事忘了！”

欲待召唤弟兄冲锋陷阵，却发现大家早都已朝前跑出老远，连忙大步急追。

“盂兰盆会”本是佛家每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大小寺庙莫不大做法事，以百种供物供奉三宝，施佛及僧以报亲恩，后又掺入道教中元习俗，更使得这天热闹非凡。

但此刻少林寺前竟冷冷清清，灯未挂，声亦无，连半个知客僧都看不到；山门内，原由五百僧兵把守的“木人巷”也空荡荡的，好像刚被饿鬼扫过一般。

无恶叫道：“番僧已经来啦！”

众人再加快脚步，恍若一大团龙卷风，呼啸著滚过前殿、天王殿，直到大雄宝殿之前方才停住。

只见两殿之间的偌大空地上，对峙著两队人马。

正殿这边，一千五百多名大小尚，各依辈分、职司，排成七列，长老空观大师独自站在最前方，蓝中透灰的鹰眼被夏末炽旺的阳光一照，显得格外怪异。

以昙摩罗迦为首的天竺僧侣，则三三两两的聚于天王殿后，人数并不多，似乎还是去年来捣乱的那些个家伙。

铁蛋溜眼一转，见姚广孝和“美髯公”桑半亩都不在阵中，心头立即笃定如磐石，领著大伙儿静静退到一边。

寺中长辈不防他们七个师兄弟竟突然闯了回来，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不便开口询问。

铁蛋暗忖：“师父又不知躲在那里了，一天到晚鬼头鬼脑的。”

但闻昙摩罗迦绷弹著舌头，吐出一串音节十分古怪的汉语：“你们快快不要抗拒，我们天竺和尚是爸爸，你们汉人和尚是儿子，爸爸要来住儿子的家，儿子就应该欢迎，不该阻挡……”

听得少林众僧又好气又好笑，喧哗鼓噪成一片。

空观双眸闪动，一只蓝、一只灰，嘴里冷笑道：“七十年前你们大输一场，去年卷土重来也未占著便宜，老纳还当你们今年找到了靠山，声势会壮盛"奇"书"网-Q'i's'u'u'.'C'o'm"一些，岂知……”再度扫视对方阵容，厉声道：“姚广孝已撒手不管，‘神鹰堡’已鹰飞人散，就凭你们这些人又能有何作为？不过重蹈去年覆辙罢了。”

昙摩罗迦哈哈一笑。

“咱们天竺大国不需人帮，照样能把你们中国小柄打得稀烂……”

空观忍不住喷出两股鼻风。

“你分明只是姚广孝手里的一颗棋子，‘神鹰堡’援助你们也分明是姚广孝的授意，你还在那儿胡吹什么大气？”

昙摩罗迦脸皮微红，好在天竺人面容如炭，看不怎么出来，强著舌头哼哼道：“闲话少说，我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空观冷笑道：“说到真才实学，去年已经领教过诸位大师的厉害，这个真章不见也罢。”

天竺僧功夫平常，去年若无那古怪笛音捣鬼，任何一名少林子弟都不会输给对方功力最强的高手。

少林群僧忆起天竺人笨拙的身手，都不禁暗觉好笑。

昙摩罗迦悠悠道：“照你这么说，各位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喽？那么，我们吹吹笛子，你们却为何躺了一地？”

少林群僧又不由色变。

这一年来，大家无日无夜不在思索这个问题，然而直到如今依旧寻不出破解之道。

当初不惧笛音，独力逐退番僧，保全了本寺的“魔佛”岳翎，目下又不在阵中，虽说刚刚赶回来的铁蛋等七个小家伙，也不怕笛音作怪，但寺僧多半不知铁蛋功力大进，心中自仍不免忐忑难安。

却听空观仰天大笑一声。

“大师莫再故弄玄虚，你们那法宝的奥妙，老衲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天竺僧只有昙摩罗迦一人懂得汉语，除了他双眉紧蹙之外，余人依然嘻笑自若；少林群僧则个个眉飞色舞，高兴得不得了，寻思道：“长老毕竟是长老，真有他的！”

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把他拥抱一番。

只见空观目迸精光，续道：“其实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击败少林弟子的，根本不是你们那根鬼笛子，而是少林寺本身的入门气功‘金刚一□’！”

少林阵中不禁一阵耸动。

铁蛋在旁也是一惊，心忖：“当初师父就曾这么说过，结果却被长老罚去菜园做工，如今长老自己也想通了，可见这‘金刚一□’确实大有蹊跷。”

那日岳翎逐退番僧之后，便当众指出“金刚一□”诸多运气法门不当，但这“金刚一□”相传为达摩老祖手创，八百多年来，一直都被列为少林弟子最重要的入门功夫，岳翎此说，大家自是不信。

“难道从古到今，所有少林前辈的运气法门都有缺失不成？”

人人心中都发出这种疑问，一边暗笑岳翎的脑袋未免太离谱。

长老空观更加大怒，斥责岳翎带艺投师，半路出家，满嘴胡说八道，蔑视先圣先贤，诋毁经书，刻意破坏少林千年传统，居心叵测，本应逐出门墙，但姑念他此次立下大功，乃罚他去菜园做工一个月，深自反省。

不料当晚岳翎便遭三堡联盟的人“杀”了，他那番议论，自也被大家抛诸脑后。

那知此刻重提这旧话的，竟是当初反对最力的空观长老，大夥儿惊诧之余，更都怀念起那个浑号“老牛皮”，成天没正没经，专好偷懒打盹的“方忏”和尚，也就是“魔佛”岳翎来。

但闻空观又道：“再说得明白一点，击败少林弟子的，甚至不是‘金刚一□’，而是大家依赖经书、依赖‘千年规矩’的态度。”

他这话其实是对少林僧众所发，眼睛虽仍望著面色愈来愈难看的昙摩罗迦，却似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只听少林阵中一个高大和尚嘎声道：“长老……弟子不明白，‘金刚一□’乃达摩祖师手创，怎会……怎会不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此人乃“监寺”灵识大师，性情刚急，那管三七二十一，脱口就问。

空观冷笑道：“达摩祖师也是人，不是神，当然也可能有不对的时候。”

少林群僧又都一呆。

他们从小便将达摩祖师奉若神明，丝毫不敢有亵渎之念，空观这话却如一根大针，狠狠刺穿每个人的心脏，虽令大家极不舒服，却又不禁同时忖道：“上天造物都会有缺陷，何况是人？”

头顶恍若开了一扇窗子，漏进一些从不曾闪耀过的光亮。

空观紧接著却又道：“‘金刚一□’究竟是否为达摩祖师所创，谁也不晓得，但这门功夫经过历代前辈不断的淬链改进，总不至于有太大的疏失。”

三言两语，又转了个大弯；弄得大家脑中之筋，根根错乱。

空观索性回转过身，面向全体僧众，厉声道：“但你们怎知，你们所学的‘金刚一□’，就是历代前辈所学的‘金刚一□’？你们怎知，如今那本经书上所载的‘金刚一□’，就是真正的‘金刚一□’？万一经书中途有了舛误，你们是不是也就跟著犯错？万一经书中途被人偷换成‘阿猫阿狗功’，你们是不是也就跟著学上了‘阿猫阿狗功’？”

众僧哗然不已，铁蛋脑海里也逐渐形成一个念头，只是还说不上来。

空观一指铁蛋等七个小尚。

“他们的师父‘魔佛’岳翎乃是半路出家，可谓旁观者清，早就看出‘金刚一□谱’大有蹊跷，故而他传授徒弟，并未完全依照经书所载；不像你们的师父，傻呼呼的照本宣科，传给你们，你们也傻呼呼的照本传给你们的徒弟，一代错，全部错，错错相传，代代不绝，结果个个都成了天竺番僧的□中之鳖！”

其实少林众僧之中，本有不少人曾对“金刚一□”的若干部分发生过怀疑，但只一念想到此功乃千年神功、千年传统、千年规矩，便立刻打消了继续深究的意愿。

只见人影轻晃，“北刀”方戒已豹子一般无声无息的越众走出，墓碑面庞虽仍僵冷如昔，青磷磷的眼珠里却还是露出了震惊之色，凝视著空观，寒声问道：“长老莫非认为，如今放在‘藏经阁’中的那本‘金刚一□谱’，竟是假的？”

空观斩钉截铁的一点头。

“不错。”

方戒不等余人惊呼出口，又自抢道：“天竺人预先在那本假经中设下了陷阱，致令所有修习过‘金刚一□功’之人，都抗拒不了他们所吹出来的笛音？”

空观点头道：“‘金刚一□’乃是本寺所有内功的根基，根基既有瑕疵，后学的各种内功自然也都会跟著出毛病；平常不运气便罢，一运气就现出漏洞，堕入天竺人的算计之中。

那笛音其实并无古怪，只是尖锐得够教少林弟子心神涣散，从而破绽尽露罢了。”

方戒又道：“天竺人想必是七十年前大败之后，才处心积虑设计出这个陷阱？”

空观又一颔首，还未答言，方戒却已先摇头道：“不通。”

空观笑了笑。

“怎地不通？”

方戒道：“若说天竺人那次大败之后，在本寺伏下暗桩，伺机偷换经书，本非决无可能，但‘藏经阁’戒备何等森严，岂容他们轻易得手？”

铁蛋心想：“我长了那么大，也才只在‘藏经阁’的前厅中晃过一次哩。”

方戒续道：“何况，七十年前的少林前辈并未落入天竺人的圈套，理应可看出经书有假，更不会将错误心法传给徒弟。”

少林传功，向由一名上代弟子亲身传给数名下代弟子，根本无须经由图谱，因而上代若无差错，下代也不至于胡里胡涂的就中了别人的暗算。

却见空观微笑道：“这话本不错，但你别忘了，五十年前，本寺曾发生过一件大事，致令当时所有身负传功之责的‘空’字辈师兄弟离寺外出，至今仍无一人返回。”

他所指的正是当年全体“空”字辈追随彭莹玉反抗蒙元，创建“天完”一事，但大多数少林弟子并不明就里，还当他又要提起那根本未曾失窃的“如来神功谱”，唯独铁蛋心中大大一动，“呀”地叫出声来。

但闻空观续道：“当时的长老天净大师为了不使本寺传功中断，便在‘空’字辈中留下一人，负起全部传功之责，如今第二十五代‘灵’字辈众位师侄便都是由此人一手调教出来，此人当时在寺中的职务，也正是‘藏经阁’知藏！”

铁蛋托地蹦得老高，大叫道：“就是你！”

空观连理都不理他，又道：“万一此人就是天竺人七十年前大败之后所伏下的暗椿，一边偷换经书，一边将设有陷阱的心法传给‘灵’字辈，试问从此以后所有少林子弟，有谁能脱出天竺人的掌握？”

少林群僧个个汗流侠背，面面相觑，想起全寺数十年来竟一直都不知不觉的笼罩在天竺人的毒计之下，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此刻又见果然一副天竺人长相的空观长老，悠悠哉哉、洋洋得意的和盘托出这绝大阴谋，想必还有更厉害的杀著紧接在后，又不由心弦猛抽，毛孔贲张。

但见空观仰天一笑，忽然拔身而起，直朝“天王殿”顶射去。

“杀生和尚”方戒喝道：“长老，得罪了！”

一溜赤青寒光，横扫空观腰际。

空观身在半空，竟不知怎地像跳虾般轻轻一弹，又拔起一丈多高，去势仍旧不歇，倏忽已跃至天竺众僧头顶。

少林诸人见他身法高妙无匹，简直已到了出神人化的境界，都止不住暗暗心惊。

“他卧底少林六、七十年，果然被他弄去了不少绝活。”

只觉眼前生花，寒芒再闪，方戒已猛鹘也似扑向狡兔后背，刀锋挂下飞瀑银河，照准空观后脑劈落。

却闻一声尖锐笛啸划破长空，恍若一根无形的钢丝弓绞，紧绷猛弹，竟将方戒一个偌大身躯凌空掀了个筋斗，败絮般摔落下地，幸亏他内力深湛，纵然气动心摇，面如泼血，仍能站住不倒。

但这一落，却正落在天竺阵前，立刻便有两名高大番僧抢将出来，伸出四只大手抓向方戒肩头。

少林众僧齐发一声惊喊，欲待冲前救援，却已怎么也赶不及。

万分危殆之中，猛然听得“啪啪”两响轻而脆的声音，两名番僧紧接著高高飞起，好像比赛一般，争先恐后的飞入“天王殿”中，不知得罪了几尊菩萨，咚咚当当响成一片。

众人这才看清铁蛋不知何时已来到方戒身边。

少林群僧俱是一流一的高手，眼界当然不低，却也不曾见过如此迅捷的身法，顿时惊得口呆目呆，暗忖：“这小家伙是怎么啦？师父怪，徒弟更怪！”

只见铁蛋毫不停滞，犹如行云流水，全不著力，却已在殿顶之前抢到空观身侧，右掌轻吐，彷佛要抚摸对方一样，滚滚大力顿将殿后古柏整棵折弯过来。

空观竟不闪避，扭腰回身，硬迎铁蛋掌势，“噗”地一声急而短的微响过后，空观咧嘴大笑：“好！”

顺势而起，盘旋落在殿顶之上。

铁蛋竟也大笑一声：“好！”

不再追击，飘飘坠下地面。

众人见他能胜不胜，正自错愕，却见空观俯身在殿脊后面一抓，提起一个人，抖手掷下殿来。

那人原先显然已被点中穴道，但空观一抓一掷之间，却将他放开，只见他身手也自不弱，三两个旋转，直直站定，面色青白交错，眼神亦惊亦怒，竟又是一个少林长老空观大师！

无喜等人当即高兴得乱跳，对著殿顶上的空观大叫：“师父嘛！”

少林众僧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

“监寺”灵识把手一挥，喝道：“拿下那个奸细！”

率先朝那站在地下的空观冲去，余人不动则已，一动便如怒涛排岸，汹汹压向天竺阵线。

昙摩罗迦怪嚷连连，三、四十名天竺僧人同时探手入怀，各都取出了一根笛子。

铁蛋见状，惊出一身冷汗。

“上次他们只用一根笛子，就搅得全寺落花流水，这回三、四十根一块儿吹，怎么受得了？”

大步抢入番僧阵中，左拳右掌，一口气撂翻了七、八名敌人，怎奈对方人数大多，又散据各角，实在招呼不过来，急得大叫：“你们还楞在那里干什么？”

无喜等人这才醒觉，连忙向前冲突。

却见东、西、北三面蓦然冲天飞起三条人影，对准殿顶上假扮成空观的“魔佛”岳翎，狠狠扑至。

纯金双枪迎光夺目，飞镰弯刀卷裂空气，青冥宝剑乘风激射，正是三堡堡主“美髯公”桑半亩、“公平大侠”马必施和衣衫破烂、乱发蓬松，跟个疯子一样的“独角金龙”秦璜。

岳翎纵声长笑。

“新帐旧帐一齐算！”

银蓝色光焰蒸腾如轮，鲜少动用的三尖两刃刀破天而出，宛若一幅号今鬼神的旗帜，冷锋翻斫，秦璜手中长剑首先拿捏不住，飞蛇一般没入云端，紧接著“当当”两响，马必施弯刀倒转回去，险些劈中自己头颅，桑半亩的左枪也同时砸上了自己的右枪。

火影倏灭，幽灵阴风却不知从何起自脚底，桑半亩大惊跃开，一缕寒锐之气已由肚腹倒划而上，胸前衣衫直裂至颈项。

马必施双眼暴突，厉啸不绝，再度纵刀扑来，不防一条蛋状人形大鹰也似横空飞到头顶，铁钵盂兜头罩落，弯刀立被一股大力吸引过去，滴溜溜的在钵底打了几滚，劲道全失，马必施更只觉臂膀逡麻，手掌不由松开。

铁蛋指尖轻旋，吃饭的家伙圆转如意，彷佛化缘一般，将镰刀、铁链一齐收入了钵盂之中。

这一串电光石大的动作，大出少林、天竺双方意料，都不禁稍稍止住了互相冲杀的脚步。

昙摩罗迦回神却快，又发一阵怪叫，天竺众僧便也叽叽咕咕的嚷著，将笛子送到嘴边。

铁蛋才叫了声“糟”，却见岳翎双臂一挥，“天王殿”右侧的钟楼和左侧的鼓楼，同时震天价响了起来。

少林寺大铁钟重达一万一千斤，为金代所铸；大鼓之声，更响彻三十里远近。

岳翎昨晚便潜回寺中，擒住空观，置于“天王殿”顶，又暗地吩咐香积厨的火工道人，分别躲进钟楼、鼓楼，听命行事。

那些人工道人从前最与岳翎投缘，没事就偷偷聚在一起喝酒、吃狗肉，眼见岳翎居然没死，已是喜出望外，又听有大功可立，更加争先恐后，此刻一瞧岳翎做出手势，个个卖弄精神，将那一对大钟大鼓敲打得好像死了爹娘一般，天竺笛音虽尖虽利，却怎敌得过这片巨大声浪，立被淹没得半丝儿也不闻，完全失却效用。

钟鼓齐鸣声中，只见殿顶上的岳翎蓦然转了个身，回复本来面目，随手一抖，僧袍灰云般飞走，里面是一袭半边火红，半边墨黑的衣衫，目迸寒电，声若劲箭，不但射裂了海潮也似的钟鸣鼓噪，甚且刺穿了每一个人的脑袋。

“亦魔亦佛，不魔不佛，今入此门，乃见真我。”

钟鼓回荡不绝，偈颂雳撼缭绕，双方人马俱遭统摄，木楞楞的呆立当场，魂魄竟似被声波冲上天空，悠然浮沉，只一瞬问，便已历遍大千万象、佛界魔界。

马必施、桑半亩、秦璜三人不由想起数十年争斗拚战的生涯岁月，只觉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乏味据满心头。

“这些年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又在那里？”

六只眼睛不由得交会一处，都在对方眼中找著了无限空虚。

“当初若无岳翎，也没有三堡，更没有我们；如今又是因为岳翎，才弄得三堡烟消云散，世事果真都是如此荒唐可笑？”

一刹那，所有色相二界俱皆泯灭无形，却只感到一阵轻松平和缓缓降下，如春风，如暖雨，更有一番广阔景致浮现眼前，马、桑、秦三人脸上线条不禁一齐松软下来，“当当”两响，两柄纯金短枪掉落地面。

钟鼓兀自未歇，一波一波往复撞击，好像极力拓展著本已浩瀚无垠的宇宙，双方人马依旧呆立不动，随任那无尽之声，无穷之音，恣意纵横于方寸之间。

“小熊”赫连锤转目觑见空观木楞楞的就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当即蹑手蹑脚的偷摸到他背后，双锤并举，奋力朝他顶门砸下，“咚”地一响，空观顿时跳起老高，亏得头骨甚硬，并未破裂，但七窍却已流出血来。

赫连锤哈哈大笑。

“总算杀了一个天竺大败类！杀人不须多，只杀一个大的就好！”

掷锤在地，大步走回人堆里。

空观抱头呻吟，陀螺般原地打了几转，双目突地爆出异样光彩，拍手大笑。

“荒唐！唐！”

好整以暇，盘腿趺坐而亡。

天竺僧众尽默然。

岳翎喝道：“冤冤相报何时休，争强斗胜为那般？各位大师远道而来，走了好长一段路，也该回头了。”

昙摩罗迦猛然想道：“回头？回到那里去？佛教在天竺早已式微，回去还有得混么？”

只觉天地茫茫，竟无容身之地，不禁冷汗直流。

岳翎笑道：“不来不去，随行随止，各位大师就留在本寺又有何妨？”

昙摩罗迦废然长叹，扭头嚷了几句，天竺群僧立刻一齐将手中短笛折断，默默退到一旁。

岳翎双手又一挥，钟鼓顿止，身躯也同时轻轻跃下，朝马、桑、秦三人一抬下巴。

“跟我来。”

当先走入大殿。

场中众人又楞了一会儿，议论纷纷。

“北刀”方戒调过气息，俯身抱起空观遗体，大步走向寺中“涅盘堂”，少林群僧有的跟了过去，有的则在大殿外探头探脑，窃窃揣测继任少林住持的会是谁。

铁蛋将近一年没回寺来，自然觉得事事新鲜，和著六个师兄、四个徒弟，到处乱走，却见昙摩罗迦满脸堆笑，眉眼皆动的挨近，哈哈道：“无欲师兄，今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凡事担待则个。”

铁蛋笑道：“你们天竺和尚是爸爸哩，咱们汉人儿子和尚那敢不供养？”

昙摩罗迦面红过耳，连道：“言重了！言重了！”

铁蛋忽然忆起那寄养在山下农家的“儿子”，立觉烦恼万分，撇下众人，懒懒坐在一棵树下发呆。

饼不久，忽见无喜等人手舞足蹈的跑来，嚷嚷：“老七，师父被全体‘灵’字辈师祖推举为住持，明天就要升座啦！”

“雪球”无爱更大跳著叫道：“咱们明天也要跟建文太子一齐受具足戒啦，以后就是比丘了！”

猛个想起从此再也不能随便偷溜出寺，更不能随便和妖怪搅七捻三，又不禁立刻搭拉下脸蛋，忖道：“我乐什么呀我？”

差点痛哭失声。

“怕痒鬼”无喜、“狐狸”无怒、“好哭鬼”无哀、“石头”无惧、“厌物”无恶也各自楞了一楞，强笑道：“对呀，咱们明天就是比丘了。”

面上现出狐疑纳闷，没情没趣的神气，搔著头皮，四下走散了。

铁蛋心上愈发沉重，暗道：“好哇，反正小豆豆也不理我了，以后就天天念经、打坐、吃饭、等死吧。”

迷迷糊糊想得胸口闷不可耐，斋堂钟声响过多时，居然丝毫也不觉肚□，再眨眨眼，竟就己到了傍晚时分，意兴阑珊的站起身子，四处瞎转几圈，只见“赫一帅二左三李四”四大徒弟当面走来，俱皆一脸严肃模样。

铁蛋寻思：“大的是来告辞的吧？”

心中大大不舍，又想缘份既尽，不可强求，重叹口气道：“你们何时下山？”

帅芙蓉摇头道：“师父有所不知，我们不走了。”

其余三个齐道：“咱们也要当和尚啦，师父！”

铁蛋吓了一跳，怪间：“天下恁大，偏要干和尚？”

四人垂泪者有之，嗟叹者有之，面如苦瓜、嘴脸索漠者有之，都道：“师父，世间唯有和尚最好干！”

铁蛋暗暗嘀咕不已，信步走到法堂前面，只见不少“无”字辈师兄弟里里外外的忙来忙去，显然正在准备明天庄严隆重的继任住持升座仪式。

“师父升完了座，就该咱们顶礼受戒，永列僧班了。”

铁蛋瞪起大眼，怔怔望进那微光摇，暗影幢幢的法堂，竟彷佛觑见了一窟了无生气的鬼洞，直从心底打了个寒战，急忙转身走开。

月光下，只见一人盘腿坐在旁边，正是法名“应文”的建文太子。

铁蛋本不想睬他，大步由他面前走过，忽又记起他明天也要受戒，忍不住扭头问道：

“你甘心吗？”

建文太子微笑著，连眼睛都不抬，脸色如同月光一样平和，轻泛出没有一丝波纹的光辉。

铁蛋益发烦躁，狠狠对他喷了两管大气，撇开短腿，绕到“大雄宝殿”正面，挺起肉橐橐的胸脯闯将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指定那稳稳端坐于黑暗之中的阿弥陀佛像，跳脚大叫：“你说！我是谁？”

梁柱、殿角“嗡嗡”作响，数千个“我是谁”反问回来，倒把铁蛋搅得一楞，却听神龛底下一人呃呃笑道：“你问那家伙，他知道个屁？”

铁蛋险些魂飞天外，略一定神，壮起胆子趴下一瞧，竟是明日就要身为少林表率的师父岳翎，喝得个烂醉如泥，正躺在地下好睡。

身边歪歪倒倒的□著几团人球，俱皆酒味呛鼻，却是马必施、桑半亩、秦璜三人。

铁蛋惊呆半晌，笑道：“你们好逍遥嘛？”

桑半亩哼哼唱道：“纳衣，杖藜，念彼观音力。本来无树是菩提，六祖传真秘。礼拜当阳，皈依弥勒，诵华严，求忏悔，怎知，就里，忍事波罗蜜……”

依旧字正腔圆，功力十足。

铁蛋一拍岳翎肩膀。

“师父，我就知道你不想干，咱们趁夜走了吧？”

岳翎一翻醉眼。

“走？走到那儿去？我当初就是走投无路，才跑来少林寺；如今仍然走投无路，才当他奶奶的住持。你说得倒简单，全不知世间最难的就是一个‘走’字。”

铁蛋心头猛震，竟尔答不上话。

马必施打个酒嗝，冷笑道：“小子，你不想当和尚，你想干什么？你瞧瞧咱们，那个不是曾经叱吒风云的英雄好汉？你又有那点比得过咱们？不错啦，小子，我当你的师弟都还不嫌窝囊呢！”

铁蛋又吃一惊。

“你们也要做和尚？”

秦璜翻转过身，喝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敝？”

恼怒的看了他好几眼，终于认清他是谁，倍加冒火。

“小子，我警告你，你少打我女儿的主意！”

顿了顿，夹了夹眼，却又找补了句：“除非她也去当尼姑。”

四人一齐放声大笑，滚作一团。

铁蛋惹了满肚子气，掉头走出大殿，忽地暗忖：“有师父当住持，少林寺可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愈愈觉好笑，心头轻松了许多，却终究无法释怀，回到僧寮，倒头就睡，诸般色相立刻缤纷鲜活的涌入梦里，其中当然有秦琬琬轻盈俏丽的身形，但更有许多说不上究竟是什么的东西，都挤在体内乱跳。

恍惚中，又见师父身披袈裟，木板也似正中而坐，十大证师分列左右，个个如丧考妣；师兄、徒弟、建文太子、三堡堡主，一一俯首受戒，引磬、木鱼、铛子、手鼓，声声频催，自己迟迟不进，冷汗滚滚而落。

“你想干什么？”

“你要知道，你不只是你自己而已”，种种责难纷至杳来，数千僧众突发一声大吼：

“还不快上前？”

铁蛋想说：“我还不懂这个世界，可惜了嘛！”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蓦然醒转过来。

窗外透入蒙蒙光亮，少室峰正伸著懒腰。

铁蛋打了几个哈欠，又赖了一回床，忽然心想：“这是一个好天气。”

翻身下地，拿起钵盂，推门走入蕴育万物的晨曦之中。

尾声

登封县城不知何时搬来了一个黑胖子。

黑胖子并没有特别惹眼的地方，只除了他随身带著个婴儿。

本来嘛，这也没什么稀奇，因为他可能是个鳏夫，但他平常虽然嘻皮笑脸，见了娘儿们却一迳通红著黑脸皮，结结巴巴的说不上几个字，可又不像娶过媳妇儿的老油条。

登封县人跟天下所有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们一样，对某些全然与己无干的事情，有著强烈、贪馋、难以满足，连自己都觉得讨厌的好奇心。

黑胖子之成为众人口沫集中的箭靶，当然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黑胖子姓徐，名叫瘦鸟，其实他那个“鸟”旁边还有个“区”，但登封县人识字的不多，而且，鸟就是鸟，谁还有工夫去区分它是什么鸟？

徐瘦鸟没有正当的营生，不晓得靠什么过活，他出手一点也不阔绰，在东大街赁了间破烂屋子，连一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然而不知怎地，偏就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说如今已然败落的“王蔡吴洪”四大家族的财富，统统都在他手里。

徐瘦鸟从不回答这问题，只是一边傻笑，一边十分用心的研究对方的表情。

每当此时，对方都会觉得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著说不出的邪门。

徐瘦鸟不干事，唯有那双眼睛很是忙碌，成天东看西看，小狈追尾巴都能逗得他看上老半天。

保镖的王二郎大清早才在西南方百里外的新郑，碰见他趴在地上看小草；赶骡车的张老爹中午却在西北方五十里的孟津，碰见他坐在黄河边上看帆影。

谁也搞不清徐瘦鸟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家。

娘儿们都心疼那个婴儿，“没一天安稳日子过哟，成天吃他爹抱著跑来跑去，将来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破鞋子！”

边说，边搂紧自己的女儿，生怕她日后被那破鞋子踩著了似的。

这些也都还罢了，最启人疑窦，最令人觉得不安的则是：每逢年节前一晚，必有十几个老老少少的和尚，遭鬼拎著一般，偷偷溜进徐瘦鸟的破烂房子，那扇门开不夜的木板片儿，可就关得紧紧的，如果细心一点听，必可听见一大堆奇怪的声响从缝隙间透出来。

彷佛在喝什么，“咕噜咕噜”的；彷佛在吃什么，“叭咂叭咂”的；又彷佛在掷什么，“叮钤当唧”的，当然更少不了爆笑、拍打、咒骂，偶尔还夹杂著一声粗大哭泣：“我可怜的孩儿！”

竟不像是徐瘦鸟的口音。

然后在某一天清晨，木板门开了，那堆和尚又缩著脖子、低著脑袋，鱼贯走出，一溜烟越城而去。

有人说，和尚都是从少林寺来的，但没人相信，少林清规何等严谨，怎会教出这种蹊跷子弟？

“那个徐瘦鸟，”大家都在想，“到底是干什么的喔？”

唯一一条可据以推测他身份的线索，便是他们经常听见徐瘦鸟对那个婴儿说：“你长大了以后，千万不能像我！”

嗯，似乎十分懊悔自己的过往生涯？

于是就有人猜啦，他从前必是一个江洋大盗，也有人猜他是个赔了老本的生意人，更有人猜他做过一两任小辟，而最中肯、最合理、最练达的揣测当推“他呀，从前一定是个专写狗屁侠义章回小说的穷酸文人！”

尽避徐瘦鸟如此引人猜忌，但登封县人却不得不承认，他为登封县带来了好运，因为就在他搬入县城后不久，紧接著便又搬来了一位世间难觅、天上无双的好姑娘。

听说这姑娘的爹在少林寺出家，为了就近照顾，竟不惜挈著所有资财离家背并，独居异乡。

有孝心的人本就受大夥儿欢迎，何况这姑娘人长得漂亮，脾气又好，见了人总是笑笑的……

且住！

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她钱多，而且嘛，乐善好施，几乎每一个登封县人都受过她的馈赠，因此大家都管她叫“活观音”，至于她姓啥名什，反有点记不住了。

“活观音”不管见到谁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对那徐瘦鸟例外，这也很令人纳闷。

“活观音”爱穿白衣，还有一匹大白骏马，她每日傍晚必骑著那匹马出城踏青。

县城本有很多条路可以通到城外，“活观音”却偏偏要走东大街，偏偏要打从徐瘦鸟的门首经过。

而那徐瘦鸟若在城内，此时此刻也必定抱著那婴儿，倚在自家门口，一见“活观音”踏啦踏啦的走过来，就把那婴儿举起，脸颊贴著脸颊，彷佛想证明他爷儿俩有多么像或多么不像？

“活观音”也必定冷扳著脸孔下去看他，一迳踏啦踏啦的走过去。

徐瘦鸟则始终笑嘻嘻的，谁也不晓得他心里想些什么，当然啦，又有人猜了，会不会是“我总有一天等到你”呢？

不过，细心一点、聪明一点的人也许会发现，他要等的东西其实很多，更不会永远都停留在这个地方，但为了不使大家不习惯，还是别讲出来吧。

尾　声

登封县城不知何时搬来了一个黑胖子。

黑胖子并没有特别惹眼的地方，只除了他随身带著个婴儿。

本来嘛，这也没什么稀奇，因为他可能是个鳏夫，但他平常虽然嘻皮笑脸，见了娘儿们却一迳通红著黑脸皮，结结巴巴的说不上几个字，可又不像娶过媳妇儿的老油条。

登封县人跟天下所有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们一样，对某些全然与己无干的事情，有著强烈、贪馋、难以满足，连自己都觉得讨厌的好奇心。

黑胖子之成为众人口沫集中的箭靶，当然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黑胖子姓徐，名叫瘦鸟，其实他那个“鸟”旁边还有个“区”，但登封县人识字的不多，而且，鸟就是鸟，谁还有工夫去区分它是什么鸟？

徐瘦鸟没有正当的营生，不晓得靠什么过活，他出手一点也不阔绰，在东大街赁了间破烂屋子，连一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然而不知怎地，偏就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说如今已然败落的“王蔡吴洪”四大家族的财富，统统都在他手里。

徐瘦鸟从不回答这问题，只是一边傻笑，一边十分用心的研究对方的表情。

每当此时，对方都会觉得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著说不出的邪门。

徐瘦鸟不干事，唯有那双眼睛很是忙碌，成天东看西看，小狈追尾巴都能逗得他看上老半天。

保镖的王二郎大清早才在西南方百里外的新郑，碰见他趴在地上看小草；赶骡车的张老爹中午却在西北方五十里的孟津，碰见他坐在黄河边上看帆影。

谁也搞不清徐瘦鸟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家。

娘儿们都心疼那个婴儿，“没一天安稳日子过哟，成天吃他爹抱著跑来跑去，将来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破鞋子！”

边说，边搂紧自己的女儿，生怕她日后被那破鞋子踩著了似的。

这些也都还罢了，最启人疑窦，最令人觉得不安的则是：每逢年节前一晚，必有十几个老老少少的和尚，遭鬼拎著一般，偷偷溜进徐瘦鸟的破烂房子，那扇门开不夜的木板片儿，可就关得紧紧的，如果细心一点听，必可听见一大堆奇怪的声响从缝隙间透出来。

彷佛在喝什么，“咕噜咕噜”的；彷佛在吃什么，“叭咂叭咂”的；又彷佛在掷什么，“叮钤当唧”的，当然更少不了爆笑、拍打、咒骂，偶尔还夹杂著一声粗大哭泣：“我可怜的孩儿！”

竟不像是徐瘦鸟的口音。

然后在某一天清晨，木板门开了，那堆和尚又缩著脖子、低著脑袋，鱼贯走出，一溜烟越城而去。

有人说，和尚都是从少林寺来的，但没人相信，少林清规何等严谨，怎会教出这种蹊跷子弟？

“那个徐瘦鸟，”大家都在想，“到底是干什么的喔？”

唯一一条可据以推测他身份的线索，便是他们经常听见徐瘦鸟对那个婴儿说：“你长大了以后，千万不能像我！”

嗯，似乎十分懊悔自己的过往生涯？

于是就有人猜啦，他从前必是一个江洋大盗，也有人猜他是个赔了老本的生意人，更有人猜他做过一两任小辟，而最中肯、最合理、最练达的揣测当推“他呀，从前一定是个专写狗屁侠义章回小说的穷酸文人！”

尽避徐瘦鸟如此引人猜忌，但登封县人却不得不承认，他为登封县带来了好运，因为就在他搬入县城后不久，紧接著便又搬来了一位世间难觅、天上无双的好姑娘。

听说这姑娘的爹在少林寺出家，为了就近照顾，竟不惜挈著所有资财离家背并，独居异乡。

有孝心的人本就受大夥儿欢迎，何况这姑娘人长得漂亮，脾气又好，见了人总是笑笑的……

且住！

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她钱多，而且嘛，乐善好施，几乎每一个登封县人都受过她的馈赠，因此大家都管她叫“活观音”，至于她姓啥名什，反有点记不住了。

“活观音”不管见到谁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对那徐瘦鸟例外，这也很令人纳闷。

“活观音”爱穿白衣，还有一匹大白骏马，她每日傍晚必骑著那匹马出城踏青。

县城本有很多条路可以通到城外，“活观音”却偏偏要走东大街，偏偏要打从徐瘦鸟的门首经过。

而那徐瘦鸟若在城内，此时此刻也必定抱著那婴儿，倚在自家门口，一见“活观音”踏啦踏啦的走过来，就把那婴儿举起，脸颊贴著脸颊，彷佛想证明他爷儿俩有多么像或多么不像？

“活观音”也必定冷扳著脸孔下去看他，一迳踏啦踏啦的走过去。

徐瘦鸟则始终笑嘻嘻的，谁也不晓得他心里想些什么，当然啦，又有人猜了，会不会是“我总有一天等到你”呢？

不过，细心一点、聪明一点的人也许会发现，他要等的东西其实很多，更不会永远都停留在这个地方，但为了不使大家不习惯，还是别讲出来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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