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止息(上)》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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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哇……哇！这是开玩笑的吧！”她不可思议地大叫起来。“只是一趟小旅行，这只是一趟很普通的小旅行啊！没必要每次都搞得这么戏剧化吧！”

“如果你还有空鬼叫的话，不如想想办法跑快点吧！”长谷川哭丧著脸吼回去，他一手拖著气喘连连的柠檬，一手还得不断拨开打在脸上的“极光”。

这太扯了吧？谁看过极光？谁会知道“极光”打在脸上竟然会痛？！

“光线会打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他们的旅行之中呢？！

孟可埋头猛冲。她跟长谷川一样，一手拖著樱冢壑，一手挡在眼前，不让那奇异的光芒刺伤双眼。虽然樱冢壑的体重真的不重，虽然她自信自己的体能又比半年前更好了，可是再这样无止境的跑下去还是很要命啊。

“小可……小可……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出门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柠檬居然还能发出抗议的呻吟；她跑得眼前泛起红雾，只要再多跑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也说不定只要五分钟，只要再多跑五分钟，她一定会断气的！

“呜！这实在不能怪我，我只是想在开学之前来一趟美好的小旅行……这跟我的预期完全不一样啊！”孟可气恼地尖叫。“到底是谁在搞鬼？！这只是一趟小小小小的小旅行，普通得下能再普通了！这实在太过分了啦！”

是的，他们只是想要一趟风平浪静的小旅行，在寒冬时分上山看看山谷；运气好的话，说下定还可以看到美丽绝伦的雾淞或者遇到下雪美景；最少最少也可以享受一下沐浴在森林芬多精中的喜悦。

离开山顶旅馆之后，他们的确享受了一个钟头的美丽宁静，浓雾中的森林静谧而美好，他们四个人的笑语声与地上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相映成趣；当他们看到浓雾森林上方出现罕见的七彩极光时，还以为自己真有那么那么幸运，连这种自然界奇景都有幸一睹。

直到“极光”像是下雨一样朝他们激射而来，那美丽的光线瞬间划破了他们宁静幸福的幻觉。

而那声惊天动地的野兽咆哮声，把完全被惊呆了的他们从被极光切成碎片的危机中惊醒。

他们终于能够确定：森林里出现了极光，极光里出现了妖怪；极光打人会痛，妖怪还张著血盆大口猛追身为食物的他们，这……这种要命的小旅行真的一点也不“普通”！

“我……我真的跑不动了……”柠檬哭丧著脸放慢了脚步，无论长谷川如何尽心尽力想拖走她都办不到，她实在太累了。“呜……早知道应该先吃早餐的。”她愤怒得不得了，忍不住挥舞著拳头咆哮：“我就说应该先吃早餐的！”

“起来！快起来！你再不起来就真的要变成怪物的早餐了！它长得超丑的，被那种东西当成早餐一定会永世不得超生啊！”长谷川努力鼓励她；他真的不想回头看，可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瞟——

哇！用“丑”来形容实在是太不贴切了。那只有著三颗巨大头颅的野兽正甩著舌头快乐地由后方追上来，其中一颗头大概是狗头，另外两个是蛇？还是龙？算了，反正不是很重要，这时候也没空替它做什么生物分类了。

就像所有电影里所演出的一样，这只有著三颗奇怪头颅、身体看起来应该是犬科的怪物身上到处都有暗暗绿绿的黏液，六只兴奋成赤红色的眼睛正狂野地、带著无尽爱意的凝视著他们。

他的头皮刷地麻了起来！他真的分不出来是看到鬼比较恐怖，还是面对这种怪物比较恐怖。

奇异的光线在整个奇异的空间中飞射，像是下雨一样不断打在身上；他才刚停下来，就刷地被一道冰冷的蓝光划伤了脸，他只能蹲下来将柠檬瑟瑟发抖的娇躯拥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而他们身后传来怪物沉重的脚步声，那咚咚咚的声响催命似的教人背脊发冷。

“算了……反正跑不动了。”长谷川拥著柠檬嘟囔。像刀子一样的光线刷刷刷地从他们身边飞过，他耳边不断听到衣服破裂的声音——还有那头怪物的喘息声，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

他用力抱紧柠檬的身子，全身紧绷得像是乐器上的琴弦，心想：被那么丑的怪物一口咬住或者一脚踩扁一定会很痛很痛……

“无生无死无垢无净，无天无地无色无味无清无明……止！”

铜铃与咒语声响起，樱冢壑的脚出现在长谷川眼前，他姿态坚定地站在他跟柠檬身前，乎平静静地乎伸出一只手掌。

真的，那只怪物其实下大，只不过大约两层楼高而已，他可爱的学生、英俊帅气的小少爷就这样平伸著手掌想挡住体形比货柜车还要大的怪物？！看到这一幕，他真的感动得快死了。

“看我飞、毛、腿！”

这是孟可；她那双修长的腿的确很美，如果要他说的话，孟可小姐的腿比他心上人柠檬的腿还要美上好几倍，当然长度也多了不少cm，可是……对这种怪物来说，被那种美美的腿踢到，跟被跳蚤咬上一口大概没什么两样吧？

可是神奇的是，怪物真的停下来了，不管是因为樱冢壑的咒语，还是孟可小巧可爱的飞毛腿，总之，它就是停了。

长谷川大张著口，愣愣地望著停在他们眼前的怪物；那六只赤红色的眼睛依然兴致盎然、充满“爱意”地打量著他们，那眼神十分聪敏的写著它非常清楚站在它面前的全是些“好吃的食物”。

“喜欢吗？”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

他们一点也下意外。就跟所有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最危急的时刻总会有美丽的坏人骑著凶猛的怪兽适时出现，完全不知道是编剧太烂还是主角注定都不能那么早死，连坏人的出现时机都很令人怀疑这到底是搭救，还是为了延长剧情好多赚些钱？

“火红女！”可是孟可还是跳脚了，毕竟太年轻了，电影看得还不够多。

“这是地狱的一种。”火红女趴在怪兽正中央的头上笑眯眯地往下看著他们。“上次给你们造了好多天堂样本你们都不喜欢，也许你们比较喜欢地狱？”

“又是你又是你！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到底想怎么样？！”

趴在怪兽背上的绝艳女子有趣地打量著他们。“你们的记性真不好。我想怎么样呢？我想想……会不会是笼络你们进魔界？如果你们不愿意被我笼络收买，那就只好使出一点强硬手段。软的？硬的？你们自己选。”

“我们软硬都不吃！”孟可气呼呼地指著火红女那张美丽的脸大骂：“长青大哥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呀……你这么说真的很让人伤心。”火红女微微笑了，她那娇艳的脸庞看不出丝毫怒意，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教人不得不头皮发麻。

“干嘛？你想叫那只怪物吃掉我们？”长谷川狐疑地瞪著那只长相极怪的东西，它现在看起来乖极了。难道真的是樱冢壑的咒语生效了？实在不是他对自家少爷没信心，而是火红女脸上的笑容太诡异了。

他们四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背靠著背，四个人分别戒备地面对著四个方位。

森林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们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四周没有鸟语，也没有花香，森林中特有的芬芳气息当然也完全感觉不到了。抬头往上看没有天空，于是他们只好往下看—

“哇！”柠檬率先尖叫起来。

“哇！”然后是长谷川。

孟可跟樱冢壑放弃尖叫的权利，因为他们没空。

“可恶……”

孟可一只手紧紧扣住地面不知哪来的树根，另外一只手紧紧握住樱冢壑的手，他们就像一串粽子一样——樱冢壑拉著柠檬，柠檬拉著长谷川，四个人的体重瞬间让孟可感到肩膀传来阵阵恐怖的剧痛。

“这……实在太卑鄙了……”

“哇！千万别放手！千万别放手啊！”

长谷川不敢往下望，但他不用往下看也能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那极为阴寒的黑合之气时而无声地咆哮著、嘶吼著，时而甜蜜地低喃著、诱惑著；他紧紧闭上双眼，恨不得两边的耳朵上也能装个开关让他免于被诱惑、被恐吓。

“两个。”火红女笑吟吟地趴在怪兽背上凝视著眼前这有趣的一幕，她青葱般的纤纤玉手比出俗气的V手势。“我只需要两个人。你看，我这个人并不贪心，你把挂在最下面的两个给我，我就满足了，你们也可以安全离开这里。很公平合理对不对？”

“公平个屁……”孟可咬紧牙关喘息著，她锁住树根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冷汗从她额际不断不断涌出，而她的肩膀痛得让她忍下住咬牙切齿——

“真逞强。你可以不放手，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你们四个一起掉下去。”火红女扳著手指头，有模有样地算著，甜美地笑道：“然后我就多赚了两个。啧啧，对我的‘业绩’大有帮助——”她话声末落，突然脸色变了变。

一道冷冽银光从天而降，酷寒剑气逼得她不得不翻身退开。

“吼！”三头怪当中的狗头应声而落。

“吉弟大哥！”孟可欣喜地大喊。

浓雾中现身的怪物立刻融化了，像是化成一团迷雾般的融化在浓雾之中。火红女艳丽绝伦的身影快速地在四周闪动，她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在四周来回撞击，忽隐忽现。

任吉弟修长的身影孤傲伫立，他的头发长了，及肩长发让他的背影更添了几丝傲慢不羁，而他手上的古铜色长剑隐隐闪动著黑板之光，那泛著银黑色气息的古剑竞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力似的。

盂可看得傻了。才几天不见而已，任吉弟怎么……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放了他们。”任吉弟冷冷开口。

“有本事的话，自己去救啊。”火红女笑意盈盈的声音由四面八方传来，那鬼魅似的身影始终没有停下。

“你敢吗？放下你手中的妖剑去救人。当然，我会从你背后突袭你，你能一边救人一边抵挡我的攻击吗？或者我的战利品会从四个变成五个……啊，其实你已经一半是我们的人了，何苦继续挣扎呢？”

一半？那是什么意思？孟可怔怔地望著任吉弟的背影；打从他出现之后，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一直背对著她，为什么？

银黑色剑气发怒似的自剑身卷起漩涡，任吉弟未曾努力捕捉火红女那诡谲难测的行踪，他凛然挥舞长剑，任嗜血剑气狂野四散！

然而，那似乎就够了，浓雾中某处传来火红女闷哼的声音，银黑色长剑立刻染红。

殷红血滴点点从剑身缓缓往下落，一朵朵红色小血花绽放在任吉弟所站的地方。他会杀了她，毫不犹豫，没有半丝怜悯——

孟可错愕地凝视著吉弟的侧脸，那冷冽人骨的眼瞳教她惊得呆了。

“吉弟大哥……”

“再不放人，你会被我绞成肉块。”任吉弟冷语，他手上的长剑始终没有停下来，噬血后的古剑妖气更盛，那银黑色的漩涡速度越来越快，地上的血花越开越盛。

“不……不要杀她！”直到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孟可才大梦初醒般的大叫。“吉弟！不要杀她！”

可是也在孟可用尽力气大叫之时，她的手终于再也承受不了重量，严重脱皮的手脱离了树根——

“不要松手！”

“木大哥！”孟可惊喜地握住了木长青伸过来的手，他吃力地将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拉。

“木大哥！不要管我们了！快去救火红女！”孟可一被拉上来便大叫著，此时此刻已经漫天血雨。任吉弟像是著了魔一样对她的呼叫充耳不闻，再这样下去，火红女真的会被他杀得尸骨无存。

木长青回头望著浓雾中闪烁的红色身影——

“吉弟！快住手！”孟可帮著木长青将樱冢壑拉上来之后急坏了的大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银黑色的长剑刷地像一条飞龙往前直冲！在那瞬间，他们全看到了，那抹火红色的、原本应该像是鬼魅一样难以捉摸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银光闪烁中，一条人影猛然窜入他们之间，他用力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背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就如同当年一样。

人影，倒下了。

孟可屏住呼吸，良久，只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古剑从两个相拥的身体中斜飞而出——

地上，开了一朵好大好大的妖艳红花。

初章

真的要回想这个故事吗？这会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因为树木是很擅于记忆的，因为树木其实就是土地的回忆。

某一天微风如何吹拂过，弄得树叶沙沙而笑；某个夜里暴雨如何打得令他弯了腰、折了无数手臂──是的，他全都记得，他以静默的姿态顶天立地站著，是天地间所有动与不动的存在。

他记得那时候的山还没有这么高，而自己也不如现在如此高大挺拔；那时的他只是一棵很年轻很普通的树，在距离村庄不远的山坡上静静地守护著每天都会到树底下乘凉的人们。

他最喜欢的是那个扎著小发辫的女孩；她总是跟著爹爹上山砍柴，每天清晨他们上山之前会先在树底下停留一阵，年轻的父亲在凉风底下愉快地与女儿喧闹一阵、吃完饭团之后才上山。等樵夫砍了柴下山，他们也总是会在树底下乘凉，爷俩躺在他身上呼噜噜地睡一觉。

有时候小女孩也会跟著村落里的小孩跑到他身边嬉闹，他们争相爬在他身上，用力抱著他，有时候恶意地折下他几只细嫩的手臂互相追逐。孩子们的声音很吵，动作又粗鲁，可是却有种奇特的魔力让他忍不住想听他们说话，忍不住想望著他们微笑。他不介意这些淘气的孩子在他身上所造成的伤害，他爱他们更胜于爱自己这一身粗硬的老皮。

但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特别喜欢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孩子群里算是个小小孩，大孩子们不怎么欢迎这个行动还不大俐落的小东西，有时候他们玩得疯了，根本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小女孩很乖巧，尽管她经常被遗忘，但她从来不哭泣，她会静静地窝在他身边等待著，等著华灯初上，她那年轻的父亲便会打著灯笼爬上山坡来找她。

每次小女孩睡著的时候，他都会悄悄地打量著她。那乌黑如缎的发丝、胖胖软软的小手小脚，她花瓣般细致的小脸蛋依偎在他身上，每每令他担心自己粗糙的皮肤是否会弄伤了她。

小女孩的颈畔有一块明显的红印，就在她纤巧可爱的小耳垂下方，形状像是火焰一样的朱红色印记经常令他看得著迷；随著小女孩的摆动，那簇小小的火焰恒常地跃动著。

有时他看得入迷，会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伸出了手，轻轻抚著她白细幼嫩的颈项──每每有这种念头，他就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棵树……但他却又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是什么。他明明只是一棵树，明明就是啊。

那是他们初次的相遇。他以为自己会陪著小女孩长大、陪著她出嫁，然后陪著她老去，就如同其他的许多树一样；末了小女孩也许会葬在他身边，然后时序继续不停地往前走，他永不会忘记他最初爱上的小女孩；但时光的洪流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女孩等待著他的守护，他会无私地给予她们同等的爱，就如同最初。

最终他也会老死，带著这些心爱的孩子们的回忆。

这是许多老树都低语过的故事，他也满心以为将会如此。

然而那小女孩却始终没有长大，因为过不久那村里便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哭叫声。

他远远地站在山坡上见到村里燃起了熊熊大火，见到无数熟悉的人们在火光中凄厉地哭喊著倒下。

那是强盗，剽悍无情的强盗在夜里突袭了这个贫苦的小村庄，在打劫不到什么油水的情况下，盗匪们愤怒地放火烧了村落。

当时年轻的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还有好坏之分。

那场大火把村落附近的树木全都烧毁了，熊熊巨焰贪得无厌地席卷了一切。就在他觉得自己也要在劫难逃之际，天空中却响起了巨雷。

多么讽刺啊，那场暴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他静静地站在雨中看著吞没村落的大火熄灭、看著突然暴涨的河水淹没了残破的村庄；然后河水来了，将小女孩了无生气的身躯送进他的怀里；然后河水走了，将小女孩的影子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当然没有哭，树木怎么会哭？只是那年刻在他胸膛的记忆轮廓颜色特别特别的深，像是刀子划出来的红色血轮一般。

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人类。几次的山崩、几次的洪水、几次野火燎原，他胸膛里的轮廓一轮一轮平静无波地慢慢刻印著。

松鼠一家子来了，树雀一家子走了，采蜜的蜂儿们将巢筑在他身上，他们每天每天围绕著他。

树叶青了、树叶黄了，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过去，这时候已经一百多岁的他在森林里仍然算是稚幼的；因为几次大地的挪移，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被挪进了身后那一大片千年老林之中。

林子里最老的树已经四千多岁了，四千多岁的老树理应有说不完的故事，但是老树却像是陷入了永恒的长眠中似的；其他的树木们说他们自己将来也会是如此，那是一种永恒的存在，远远超越生死，如同天父地母一般的存在。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愿意变成沉默的老树。相较于四千岁的老树，一百多岁的他大概连“幼稚”这两个字都还用不上。

然后她来了，刚开始时是那么的娇弱无力，连攀在他身上的手都显得那么楚楚可怜。他静静地望著这株细嫩又青绿得教人心动的小草，相形之下，自己显得多么高壮骄傲。

“快赶走她！”

“快赶走她吧，苍木，她会要你的命！”

“快吧……快吧……那是祸害！那是祸害！”

祸害？如此娇弱无助的小东西怎会是什么祸害？

他迷惑地注视著她，而她娇喘连连地、虚弱无力地抬头望著他，楚楚可怜地凝视著他。“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自己站起来……”

“你是谁？”

“我是雀榕……我天生力气小，没攀著什么就站不起来……你这么高大、我这么弱小，我能伤害你什么呢？”说著，那嫩绿的雀芽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著，晶莹的露珠落在他身上，那仿佛人类女子的眼泪一般。

那泪珠打动了他。

记忆深处，某一个下著大雪的夜里，被遗忘的小女孩瑟缩地躲在树洞里时也曾落下这么一滴水。她很倦很倦而夜很深很深，她蜷曲著身子睡著了，脸上却滑落了一滴灼热水珠，那水珠……烫伤了他。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不同于刀子割在身上的痛，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最深处的痛，令人刻骨铭心，令人永难忘怀──如同现在雀榕脸上的露珠一般，应该是冰冷的，可是却又如此灼热。

美得如此动人的一抹绿啊，无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他的感动，那抹翠绿轻轻地拥抱了他，仿佛他是天地间唯一的依靠；她倾听他的心跳，日日夜夜以一种无限崇拜仰望著他。

“不要相信她……”

“不要相信她……快赶走她！苍木！快赶走她！”

森林里的老树们一再地劝他，甚至连那四千岁的老树都抬起那双无忧无喜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可是他迟迟没有动作。老树们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他们说的话总不会错的，只是雀榕是如此的脆弱，他真狠不下心来赶她走。

“明儿个吧……等她稍微壮一点，我就让树上的啄木鸟儿啄松她的手。”

“来不及的……等她变壮就会要你的命……要我们全部的命……”

“不会的……等明儿个吧……”

苍木一再地延迟“明天”这两个字，他多喜欢看著雀榕依偎在他身上的模样，她那娇嫩的手臂、嫩绿青春得比花儿还好看的容颜──

他如此的高大壮硕，而她是如此的细嫩无力，她还能造成什么伤害呢？最多也只是增加一点点重量而已吧。

雀榕在他的纵容宠爱之下果然日渐茁壮了，她的需求越来越多，拥抱也越来越用力，等到他惊觉的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时候，她已经紧紧地缠绕住他。她原本柔软动人的躯体变得如此的沉重强壮──再多的啄木鸟也无法啄松她的手臂了。

她的根深深地扎进他所呼吸的泥土里，甚至在不见天日的土地之下，他都可以听到她日夜倾诉著爱意的声音。她深深爱著他，那么深沉、那么残忍，爱得连他呼吸的空间也不能容许。

雀榕依然抬起头仰望著他，只是他不能忽略她无数的手臂也开始攀爬到其他的树木身上，他可以听到他们无声的呻吟、听见他们日渐虚弱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雀榕致命的拥抱一分一秒地夺去他的生命力，她终于可以自己站立起来，而他将是她永恒的支柱，死亡的支柱。

他并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心软，他经常想起的是雀榕当年嫩绿可人的模样。动了心就要付出代价，只是没想到会连累那么多其他的树木陪葬……

他已经气息奄奄，尽管身躯依然站得笔直，但是他的颜色却渐渐淡了。雀榕脸上没有半丝怜悯，相反的，她怨他不能活得更久、不能让她攀得更高。

“天那么高，我却是如此的矮小，我好想伸出手摸摸天空的温度，好想伸出手直攀到月亮上去，你为何不能帮我的忙？为什么呢？”

“因为我就快死了。”

“你为何要死？为何不能撑住我？我好想好想啊……”

苍木没再说话了，他连说话的气力都使不出来。望著雀榕那张充满了渴望的脸孔……当雀榕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一抹怨怼、看到那一丝丝的不满……

“当初我以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雀榕低声诉说著。“你是这森林里最高的存在……如果是你，一定可以让我伸手摸到天……”

但没有任何树木可以摸到天，他想这么告诉雀榕；但雀榕也沉默了，她正忙著寻找更高大的树木，她那依然细致嫩绿的手臂伸得更远更远，上天下地将这森林全罗织进她怀里。

很快的，这古老森林中的老树们就要全数死亡，死在雀榕看似亲密爱怜的致命拥抱之中。

他好怀念那小女孩，曾经用一双胖胖小手拥抱他的小女孩，曾经用小脸蛋在他身上摩挲的小女孩……他就要死了，但几百年前的记忆却依然如此清晰，如果可以再看她一眼，那该有多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死前会如此想念起一个几百年前的小女孩，或许因为小女孩是他唯一爱过的人吧……

然而，“爱”是什么呢？他毫无概念。是如同几百年前老树们所说的静静守护著直到老死吗？他现在就要死了，身旁唯一相伴的就是取他性命的雀榕。他爱雀榕吗？凝望著雀榕那双不断往上望的渴望眼睛，他只能叹息了……他的小女孩才是他唯一爱过的，尽管他不懂什么叫“爱”，但却明白雀榕与小女孩之间的不同。

然后……她来了。

这树林已经几百年不见人烟，但她却来了，是冥冥中呼应著谁的呼唤吗？

她长大了，模样也不同了，但是他却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不是因为她耳后仍然有那抹红痣，更不是因为她抬头打量他的眼光。他说不出自己为何知道，可是他就是知道。是她。是她。是她！

上天垂怜，竟让他临死之前能再见她一面。

然而这个“她”在世俗的眼光中其实是个男人，一个其貌不扬、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背上背著草药竹篓，斗笠低低地盖住了他的头脸，但那一点也没有关系，对苍木来说，他所看到的依然是当年那可爱的小女孩。

他看到女孩站立在树底下，无言地抬头静静望著他，参天巨木突然飘落了无数枯黄的树叶。

周围没有风，天空并没有雨，那些树叶像是眼泪一样奔流不止，静静地静静地回旋著落下。

几片叶子落到男人身上，他像是有些狐疑，又像是有些迷惘似的拾起那毫无生命的枯叶。

这棵树他从来没见过，望著这棵已经有几百年的老树，他心头突然泛起了阵阵无名哀愁……

他只是路过这座山，听说这座老森林灵气逼人，想来山中必有奇珍异草，但谁知道花了几天爬上来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座即将毁灭的老林。

被雀榕缠上的林子是注定了要死的，无论有多古老，无论有多珍贵。

雀榕恐怖的拥抱会杀死所有老树，直到她霸占整座森林为止。

他叹息一声，凝望著眼前的老树。多可惜啊，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长得如此俊俏挺拔！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吧？如今却要死了……这些落下的树叶是他临死前的眼泪么？

思及此，一阵阵酸苦涌上心头，他放下了竹篓，掏出腰间锐利的斧头──

就当是做好事吧，尽管他这一生所做过的好事屈指可数。

在这样的林子里，他什么也找不到了，有雀榕的地方，还能长出什么奇花异草？他这趟来的目的是想找传说中极毒的“绿古树蟾”，没想到杀人的树蟾没找著，却在这里救了一棵老树。

男人有些失笑，不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善心到底从何而来。不过，想归想，他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他决心将这棵即将杀死整座森林的雀榕连根拔除。偶尔大发慈悲也算偿还些他平生所造的杀孽吧。

突然，凄厉尖锐的呼叫声将半昏迷的苍木给惊醒了，他听到雀榕失声尖叫。

“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呀！”雀榕凄厉地惨叫，她不断摇摆著；住在她身上那许多含有剧毒的蛇虫听到她的呼叫纷纷往下直落，打算袭击攻击雀榕的人。

那人却头也不抬，只是一劲地用力砍伐雀榕深入地下的根，泄愤似地砍著她紧紧拥抱住苍木的手臂。

半天过去，那人才抬起头，眼光温柔地望著苍木。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他喃喃自语似地说著，从怀中掏出白玉小药瓶，洒了些粉末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雀榕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阵椎心刺骨的疼痛令苍木整个清醒过来。

雀榕死了，她深入地下的根顿时化为一阵绿烟，她那牢牢攀附著他的手臂无力地下垂，她不断不断地哀号哭叫著，而整座森林突然活了起来。

那人擦擦额上的汗水，微笑著拍拍老树的躯干；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但他却直觉地拥抱了这棵树。

贴著树皮的同时，他仿佛可以听见老树不存在的心跳声。男人惊奇地笑了起来，他笑自己这愚蠢又突兀的行为，可是拥抱老树的那一刹那，他却又感到无比的心安，那熟悉的感觉真不知从何而来。

他让自己的额头抵住老树，深深地吸进一口老树身上散发出的木头香气，那抚慰人心的气味令他久久不忍抬头，但他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心底不知怎地竟感到微微的遗憾。

“该走了……”他望著地上落了一地、死尽的毒虫，表情有些不屑。这种不入流的毒也想伤他？他可是武林中名闻遐迩的“药王神医”啊。这世上没有多少毒物能伤得了他，素来只有他能毒死人，要说毒物……他才是天下至毒之物吧。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他安心地看到雀榕的枝蔓正以极快的速度萎缩中，少了巨大雀榕的包围，这棵老树看起来更雄伟了。

“药王”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著老树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净是温柔，那是极少极少人见过的温柔，他只知道自己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不舍……迷茫中，总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他想不起来，但老树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憔悴，他心中的喜悦难以形容。

药王终于还是走了，而苍木一直目送他；他数度回头，都在苍木心中留下深深刻印。他忘记了雀榕这几百年来带给他的痛苦，忘记了与他相处几百年的雀榕正在死去，雀榕哭泣哀号呻吟的声音完全不存在，他只是以无比爱怜的眼光注视著他的小女孩……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于是，苍木相信他们还会有第三次相遇。

他要活著等那第三次的相遇……就算真的要等到四千岁。

你，相信世界上有轮回吗？

对一棵树龄动辄千百年的老树来说，轮回是真的存在的。

他们是生命的见证，是死亡的见证，是四季的见证，是土地永不止息的回忆。

就好像春天总是会来，冬天也总是会去；就像松鼠一家总是会在他身上住一阵子；就像住在他老朽树皮底下那些跃动著生命的小虫子们；就像天上不停流转的日月星辰……

就像他所钟爱的小女孩，她来过、她走了，但她总是会再来，不管要等多久。

无数个四季过去之后，他已经是森林里极老的老树了，比他年岁还大的虽然还有，但数量已不多；他们退居到更深的深山里去，只有他坚持著留在原地。他有些傻气地担心如果自己移动了位置，即使分毫也好，女孩将会找不到他。

他是一棵痴心痴情的树，但从来都没有人发现，他远眺的目光看得越来越远，姿态越来越坚决。

他有预感他们就快能相遇了，他日日夜夜如此企盼著。这是他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愿望，为了这愿望，他甘愿当一株树──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以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式。

远方马蹄达达而来，当那浑身是血的女子倒卧在他身旁之时，他知道，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里，就是她的安息之地吗？

一个能永远得到宁静、永远不用再杀人的地方？

她无言地靠在大树上，姿态仿佛她从来没离开过这里，仿佛她一直以来都靠在这棵树上似的安详。

“唉……何苦呢？看在大家同僚一场，不如你就自我了断了吧。”老者叹息著说道。他们七个人谨慎地包围著她，她武功太高、太诡谲，尽管已经身受重伤，但他们依然不敢大意。

“哈哈……”女子呕出两口鲜血，冷眼看著老者。“你当然希望我能自我了断，因为你永远没把握是否能杀得了我，说不定要在此地丧命的是你不是我。”

“唔……你是有资格说这句话，毕竟你是朝廷的头牌杀手。”

老者微微一笑，温雅的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有著一股遗憾似的感伤。“只可惜……唉，改朝换代啦，六太子已经死了，你为‘他’杀尽天下人，她反过头来却要杀你；你永远是他心头上的一抹污迹。”老者叹息著摇摇头道：“说来也是。你这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女魔头怎能与一代明君扯上干系？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过愚忠。”

“狡兔死，走狗烹……”她惨笑著背靠在树干上，悠远的眼光飘向远方……京城是在那个方向吧？四哥……她心中眷恋的四哥，那温柔的双眼、那温暖的双手、那沉默的肩膀、那双总是带著笑的眸子、那眉宇间总笼著的一丝愁……她的泪水无言地落了下来。

这是她打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不是吗？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想为他分忧解劳，她早看出四哥绝不像外表那样的仁慈善良；仁慈的人不会叹息著要她去杀人、善良的人不会留著泪说：了断了他吧。

那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而她则是盲目得不愿意去面对那残忍的真相。

几次午夜梦回，她见到自己所杀之人愤恨的双眼。他们都有罪！他们都该死，他们不该挡在真命天子的路上！在这乱世之中谁敢坦荡荡地说自己从没害过人？在那污秽的朝廷中、在明镜高悬的厅堂之下，他们谁不是满身的血污，谁不是脑满肠肥、荼毒天下的恶人？

是的，他们都该死！所以她为他杀人……只不过到头来一身的血债啊，这一身的血债却成了他心头上的一抹污。她成了天下人唾弃憎恨的女魔头，而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那笑……那抹深邃温柔的笑。

然而……这里，就是她的安息之地了吗？

是她日日夜夜哭著苦求的永恒休憩之所？

身后的老树好暖，靠在这里不知怎地就不想再起身了。也许她真的累了……从京都一路逃来，已经跑了多少里路了？这荒山僻野，距离京城够远了吧？远到她再也听不到那人的声音，看不到那人脸上那悲悯的笑──

“我死后……请将我的尸身烧成灰烬葬在这棵树下。”她轻轻地说著。

“这……‘他’说过死要见尸。”

“哼……”她从头上拔出一根金簪扔在老者面前。“带这个回去，叫他日夜在梦里等著我！”她说著，抬起那双美目，怨毒地冷笑道：“活人，是不会托梦的。”

“这……”老者依然犹疑著，主子的命令他不敢违抗，虽然他私心里的确有几分同情眼前女子一生可悲的遭遇。

女子什么话也没说，她慢慢慢慢地从倚靠的大树上起身，他们都还犹豫著……犹豫著……然而，满天的血雨却让他们再也没有犹豫的机会。

她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太大意了啊！只见眼前红影一闪，是她满身的血迹，是她身上那带著浓重血气的异香，只不过，这念头瞬间即逝──他们再也无法思考了。

听说……如果一个人的刀子够快、够准，那么当刀锋划过咽喉的那一刹那，便可以听到风声……那将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可以死在凄美的风声之中也不错吧？尤其当那风声是由自己被切断的咽喉所发出之时……

老者喘息著后退一大步！他所带来的三十名高手在追入这树林的时候只剩下六个人，而现在已经死得一个都不剩。

“你还有机会。我只是想你为我传话，否则你现在一样已经人头落地。”她背靠著大树，惨笑著这么说道，他甚至没看到她几时离开大树、几时又重新靠了回去。

已经伤得这么重了，却依然能手起刀落手刃六大高手，她绝对没有虚张声势。

老者惨然点头。“我答应你就是。”

“我相信你。”因为她已经没有其它选择。

她的身躯缓缓往下滑落，临死之际呆滞的目光静静地抬起，静静地凝望著身后的巨木……是了，这就是她的安息之地；迷蒙中，她又听到了一声叹息。是老者发出的吗？不，不是的，是这棵树。

她感觉到了……那回到家似的温暖；两行悲伤的热泪静静滑落她的双颊，她再也哭不出声音，但那悲切的恨意却在这片老林之间不断撞击回荡，久久不去。

她好高兴，却又好悲伤。她好恨哪，却又无比欣喜──

老树紧紧地拥抱了她，任她将一生的血泪全洒进了他胸怀之中。

他们，终于团圆了。

只是这团聚来得太仓卒，命运摆弄得双手从来没有停下过。

当天晚上，来自阴间的鬼差就到了，苍木再也不许任何人将女孩从他怀中夺走，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鬼差来来去去，他们都知道他们相聚之日越来越短──然后比鬼差高强的狩魂使来了，在一道银蓝色闪电之后，他们再度分开……

为什么？

苍木临死之际不由得发出了阵阵怒吼，那咆哮声如此之大，连天地都为之撼动！

为什么上苍如此弄人！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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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二年前

白云武术学苑

这间武术学苑其实并不是官方正式认可的学校，而是给一些穷得无法上正式学校的孩子们所读的学苑。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会将孩子送过来这里的家长们心里也都清楚，孩子一旦进了这学校的门，也就等于签下卖身契；除非这孩子将来真能出人头地为自己挣得身价，否则孩子再回到父母身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幸好这间学苑素来名声不错，虽然并非官方正式认可的学校，但是所教出来的学生素质跟其他学校比并不逊色，所以学校虽然小，但是每年等著把孩子送进来的家长为数依然不少——

另外一种父母则是因为只要把孩子送进这学苑，孩子的身分就可以“消失”了；他们把孩子无条件送给学校，以换得自己再生一个孩子的机会。虽然做这种选择的家长并不多，但她却是其中一个。

她努力的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孩子将来著想所做的决定，她真的没有其它选择……

她真的没有吗？

回头再看一眼火红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冷冷的眼神、没有表情的睑孔，让她无法再看下去；她连忙转头，含著眼泪朝年老的师傅努力鞠躬打揖。“往后这孩子就拜托师傅了。”

老师傅若有所思的望著她。这些年来，送进他手里的孩子也不少了，独独这个女人像是著火一样急著摆脱烫手山芋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那孩子漂亮得惊人，骨骼也是出奇的好，这样的孩子可说是万中选一的人才，为何自己的亲生母亲却看不出来？

“孩子进来之后再回到您身边的可能性很小了，这点您了解吧？”

女人点点头，微微抿著嘴，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咱们这，过年过节孩子也是不回家的，可有啥话儿要对孩子说的？”

“……没……没有。”

老师傅微眯的眸子睁了睁，遥指著学苑门口那一摊卖糖馄饨的小摊子开口：“带孩子过去吃碗糖馄饨吧。”

女人竟然摇了摇头。

老师傅却不容她反对，他将孩子往母亲的身旁推了推，看著小女孩温言说道：“娃娃，你阿娘带你去吃糖馄饨，吃完了就回来这里，晓得吗？”

小女孩也抿著嘴，她倔强的脸上看得出一丝强忍住的愤怒悲伤。这么小的小女孩却不肯牵母亲的手，迳自住学苑门口走去。

“师傅……我很急啊……还得下山赶车。”

“再怎么急也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此刻就这么甩下她，心里真的会好过吗？”

女人眼里噙著泪，只能不断摇头。她说不出来自己为何如此急著摆脱唯一的女儿，那是无法解释的，那种“无法解释”已经让她痛苦了许多年。

想当初，孩子刚落地的那一两年，他们是多么的得意骄傲，那是多棒、多好看的一个娃娃！每个人见了总要忍不住抱一抱、疼一疼，那么出色漂亮的孩子将来必定出落得像花一般美丽。可是……孩子渐渐大了，火红儿眼里那挑明的冷酷却教人不由得感到害怕。她从来都不哭闹，有时恨极了，忍不住打她几下，她从眸子深处透出来的可怕恨意叫他们当父母的都要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不是一般的小孩，这是个带著深刻仇恨出生的小孩，像是投胎前忘了喝孟婆汤——

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恐怖。有时凝视著孩子沉睡的脸，会怨怪自己怎地如此多心。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哪来的什么仇恨。可是火红儿却总在她如此想的时候漠然睁开眼睛，冷冷、冷冷地望著她，那种与生俱来的恨意从来不曾消失过，而且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

如今她又有了孩子，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一切都打点好了，只要送走火红儿，他们就可以再有一个小孩，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一个健健康康、普普通通的小孩就好。不用如花的美貌，不用绝世倾城的容颜，只要会哭会笑，只要眼里没那种恐怖的仇恨……

就当没生过她吧，就当从来没生过火红儿吧。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她不能在此时此刻心软。

火红儿是带著憎恨出世的，那么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也无所谓了。

“对……对不起……”

心中已有定数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匆忙转身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她脚步坚定，没有回头，没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站在摊子前等待著她，更没看到火红儿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泪水。

老师傅叹了口气，望著孩子母亲的背影，再望了站在小摊子前的小小女孩，然后无言地起身走到摊子前坐下。

“来两碗糖馄饨。”

一老一小沉默地吃著糖馄饨；小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可是老者却看到糖馄饨碗里滴落了几滴泪水。

这碗甜汤的滋味想必又苦又涩吧……他轻轻地抚了抚小女孩的头，然后拍拍她的肩。

他叹了口气。小女孩的肩膀不由得震了一下，直觉地抖了抖，试图将老者的大手抖落。这种叹息声她听得太多太多了，彷佛她身上有什么重大的、无可挽回的缺陷似的；总是有人在见著她的时候这样叹息著，然后他们远远的离开，再也不回来。

老者却没有松手，他的大掌依然拍著女孩的肩，转头对她温和一笑。

太明显了……这女孩身上的黑暗之气、那环绕在她周身的黑板气息的确教人退避三舍。女孩甚至不懂得掩饰，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就像是两扇通往黑暗之门的窗户一样洞开著，那深深的黑暗让人毛骨悚然。

她实在太接近了，只差一步就是魔界的人。或许，他不能怪女孩的母亲那般恐惧，若他不是多年修道，又怎能洞悉这一切？

女孩的母亲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来自地狱的魔鬼，这对一个平凡人来说的确太沉重。

然而，是神是魔，都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决定的。这世上如果只有光明没有黑暗，那么，这世间早是荒漠一片、寸草不生。孰善孰恶难有定数，难有定数啊。

老者默默地想著，脸上温暖的笑容始终没有退去。

小女孩吃完糖馄饨，什么话也没说的等在老者身旁。

老者付了钱，牵起了小女孩的手往学苑里面走。

小女孩的手十分冰冷，他预期她会抽手拒绝，但小女孩的手却乖乖的待在原位没有抽离。

嗯……这孩子还有救。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小女孩的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牵过，即使亲如父母也视她如蛇蝎……好久没有这么温暖的手握住自己了，但小女孩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动摇，她早已经学会不再相信——

或者该说，从她出生之前，从遥远的千百年前她就不再相信了。

“这是你的师兄木长青，以后他会好好教你。”老者将她牵到男孩面前介绍道，“长青，这是你的新师妹火红儿，她刚来这，什么都不懂，你要好好照顾她。”

男孩睁著圆圆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男孩长得颇为高壮，大大的头、壮壮的胸膛跟结实的腿，看上去就是个大个头：他五官长得甚为清秀稚气，但眉宇之间却有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歆气。大概是他的眼睛吧，那么单纯天真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嗯，没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打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就知道怎么看人，虽然才不过八岁，但那一点也下影响她看人的眼光；就如同眼前这个“大师兄”，十成十是个好欺负的家伙，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老者深深地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他年纪很大了，这间学苑的学生虽然多，但只有木长青是他的徒弟；他原以为自己将不会再有徒弟了，没想到命运安排会如此的高深莫测。

“师傅？”木长青等在老者身旁，候著他的指示。

老者笑了笑，睑上有著某种恶作剧似的笑容。“长青，你先带小师妹到处走走看看，教她些基本功，师傅倦了，明儿个再教你们。”

“知道了，师傅。”

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教这两个个性南辕北辙的孩子——不过他最想知道的还是这两个天资浑然不同，一个来自天、一个生自地的孩子要如何相处？旁人是怎么说来著？啊……天使与恶魔。是了，就是这个词。

老者背著手慢慢走开了，但他睑上却满满的都是笑。

这是天南地北的极端啊，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了，在他人生接近终点的时刻还给他下了这么个刁钻的题目。下过，这到底是难题还是奖励？啊啊！他真想知道，真想知道啊。

师傅走了，留下周围一团各自练功的孩子。火红儿冷漠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知道这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起码，短暂的。

男孩好心好意地对著她笑；“小师妹你好，我……我是你大师哥……我叫……我叫木长青，木头的木、长……很长很长的长，青……青色的青。”

连讲话都还不大清楚呢。

小女孩冷冷地打量著他。“你几岁？”

“我十二岁啦。咱这团里面就属我年纪最大，所以才叫大师哥。不过，别的师傅里也有大师哥，我只是我们师傅的大师哥。”他卖力地解释，却说得含含糊糊，小脸忍不住有点发红。

十二岁，照理说应该是个少年了，但这人怎么看都还是个男孩的模样，个头虽大，却拙得很，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用“憨厚”来形容还显得客气，老实说就是笨，怎么看都显得很笨的一个人。

火红儿打心眼里瞧下起这家伙。看上去笨，问起话来笨，听他答话更显得笨不可言。

小女孩冷哼一声。“你一定很笨。”

木长青惊奇地点点头。“我……我是不大……不大聪明。”

“那就是笨。”

“我爹娘说笨一点不打紧，最……最重要心地要好。”

他有点害羞地替自己辩解，脸还是红的，手足无措的模样，甚至不大敢抬起来眼来直视她。

他从没见过这么……这么“精致”的女孩子。学校里的师姐师妹们个个都是大手大脚，只有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不同凡响；小师妹可爱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跟爹娘在市集上所见过的“搪瓷娃娃”，好美好美！爹娘说那是他们赚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珍贵之物。

站在女孩的身后，他隐约可以看见女孩颈项间有块小小红印，模样像是火焰一样的朱红色印记；他下由得有些犯傻，只愣愣地瞧著那火焰红印，越看越著迷。

是因为那火焰般的红印，所以才取名叫“火红儿”吗？他傻傻地想着，却不敢开口问，只这么怔怔地望着她好看的小脸，木长青便觉得开心、幸福得想笑。

“哼，笨人都这么说。”小女孩扬起娇艳可爱的小脸蛋，不屑地凝看著他，小嘴不大满意地抿著。

木长青不想惹她生气。如果说他笨可以让她开心一点，那就让她说啊，只要她不要抿著嘴不开心就成了。

“小……小师妹，你会不会扎马步？我教你，基本功很重要，师傅师叔们天天要考。”

他说著，在女孩面前站定，双膝微屈往下蹲，一脸的认真，“刚开始很累，可是蹲久了就好了。师傅说咱们练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下盘要稳，别人一脚踢过来也不能被踢倒——唉啊！”

小女孩绕到他身后，出其不意地往他膝盖关节处踹了一脚，他登时噗地往前倒，整张脸平平整整跟地面来个大拥抱。

“这不就倒了？”

木长青痛得眼泪鼻涕直流，却还是傻笑著捣著睑。“我……我还练不到家……”

是因为笨，所以脾气好吗？

小女孩微微眯起眼睛命令地说道：“你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瞧瞧。”

他不明就里，乖乖起身往前走。说真的，连走路都不怎么灵巧，走三步倒是有两步是同手同脚。“这样走？”

小女孩什么话也没说，绕到他身后，趁著他脚跟抬起时算准了时间往他脚后跟一踩！

咚地一声，木长青鞋跟被踩住，整个人又往地面笔直倒下，这次额头撞出了一大块瘀血。

“疼……”

“你真的很笨。”火红儿摇摇头，下了结论。

木长青抬起脸，鼻血都喷出来了，那双眼睛却还是闪亮亮的没有半点怒意。他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见他笑，她反而真的生起气来。

“我是笨啊。不过你很聪明，有个聪明的师妹也是好的。”

“呆子！”火红儿气得不得了。明明对方比她高上整整一个头，她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怒气，冲过去猛力将木长青推倒在地，然后没头没脑的痛殴了他一顿。“呆子！呆子！”

木长青不知道小师妹为什么突然发起这么大的脾气，更下知道自己干嘛就是不还手。别看小师妹拳头小小的，落在身上脸上还是很疼的。大概是因为师傅告诫过他不准打架吧，嗯，大概是这样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有句成语是这么说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嗯，动作再快一点。”老者在一旁微眯著眼睛指点，“手快，脚要更快。”

火红儿听著他的指令，不断让自己手上的动作更快更快更快！快得十根手指都快打结，脚步也显得轻浮不定，她的睑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点发青。

“不对，是‘快’，不是用力，用力下会让你更快。”老者的烟斗从她的手中绕了一圈出去，动作轻灵得有如一条烟蛇。

“‘蛇手’为什么叫‘蛇手’？自然是动作要像蛇一样灵活快速，要让敌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手、从什么地方出手才有赢的机会。你先休息一下，想想师父的话再练过。”

“是。”

火红儿点点头。她的手俏悄地比划著动作，正思索著师父所说的话，突然另外一边的木长青砰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地一声又摔在地上，她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樱桃小嘴不屑地抿了抿。真笨。

用一双熊腿想练成“鹤形”，实在很困难。

老者深深叹了口气，看著心爱的徒弟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完全不在意地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完全不气馁地重新摆好架式。

木长青身强体壮，也很认真好学，但奇怪的是，就是无法开窍。他不但学得比人慢，而且还笨拙迟钝，有时看起来真像是一头双脚被钉在地上的熊一样。

都练了四年了，别人十八般武艺老早学了一半，他却连一半的一半的一半都没学成，结结实实应了“文不成武不就”这句话。

他学“蛇手”、“鹤形”这类轻巧的武功更是完全不行；但就算是学刚猛的武功，进展也十分有限；明明是块璞玉，却无论怎么雕琢都无法让他发光。虽然老者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眼光，但免不了总要叹息徒儿的进展实在太慢。都十二岁啦，再这样下去，几时才能成器？

“我说师兄，让您那宝贝徒儿去练练日本相扑说不定大有前途。再不然练练蒙古的摔角也挺不错。”一名蓄著小胡子、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他是老者的师弟莫念，人称莫三先生，是学苑里最有名的先生。

老者的年纪跟莫念相差很多，他二师弟已经亡故，接著的三师弟年纪跟他相差十多岁，以年龄来说，就算当他儿子也过得去了。

学苑里学生很多，但老师也很多。这间学苑的教学方式与众不同，跟古老年代收学徒的方式很像；不同的先生，有不同的徒弟，但那些资质平庸的，便是一大群一大群由师兄师姐们教导。代代相传的教学方式让资质好的学生很快便出头，而资质平庸的学生除了靠命运的安排之外，几乎没有出人头地的—天。

老者姓辜，学苑里每个人都得尊称他一声“辜大师父”；他是这间学苑里年纪最大的先生，六十年前学苑刚刚创立，他便存在了。这间学苑说穿了，便是他们几个师兄弟跟著他们师傅所创立的；老师傅死后，学苑由他们中最年轻、资质也最普通的小师弟接手经营，其他的师兄弟则继续留下来担任老师。辜老不但年纪最大，辈份也最高，他是他们的大师兄。

一甲子以来，他们教出下少学生，真可谓桃李满天下；那些学生们各自依照资质不同而从事不同的工作。

辜老的学生们通常也会变成“先生”，在各大武术学校任职的不少；后来另外皈依佛门或在道教宗派任职的也不少。总之，他所教出来的学生多半中规中矩，虽称不上名扬四海，但起码都还算是社会的中流砥柱。

有人说辜大师父佛缘深厚，所教出来的学生绝大多数与宗派脱不了关系，一甲子以来证明的确是如此。

莫念所教出的学生则是光耀辉煌得许多。说他是这问学苑的“明星教师”也不过分。他所教出的学生通常在军政界或者艺能界占有一席之地；又由于他们本来就是采取师徒制，师兄师姐们通常会格外拉拔自己同系的师弟师妹，所以更让莫三先生所教的学生出头机会更多一些。

“每人资质各不相同，长青是驽钝了些，学得慢也不打紧，他很用功，动能补拙嘛。”

辜老一睑的微笑。当初选徒弟的时候，莫念就挑明了绝不肯教木长青此等“庸才”；莫念总是选资质最好、骨骼上乘的孩子做徒弟；但所谓因材施教，他这师弟就是不懂这道理。

“该种田的最多就是拖牛车。”莫三先生闲闲地笑了笑，挥挥手示意跟在自己身后最小的徒弟上前。“你去跟木师哥过几招，点到为止，明白吗？”

“唉唉，这是作啥？”辜老摇摇烟杆，表示不赞同。“我知道你教出来的徒弟棒，没必要拿长青练招。”

“唷！师兄您这么说可就错啦，徒弟间彼此较量较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师弟我怎么敢拿您的徒儿给我不成材的徒弟‘练招’。”

这边还说著，那边小男孩已经大步走到木长青面前抱拳为礼，同时大声说道：“周武跟木师兄请教！”

木长青顿时不知所措。他来这间学苑虽然已经两年多了，但从来没跟人过过招，每半年举行一次的考核比试也没参加过，这突如其来的“挑战”让他显得慌张。他转向师父求援，却发现莫三师叔正以一种下怀好意的眼光打量著他。

名叫周武的小男孩完全不给他考虑的机会，只见他屈身下弯，双臂夹紧，平平地往前推出一拳。

木长青吓了一跳，但他什么动作也没有，那拳就笔直击中他胸口。

波地轻响，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拳头像是打在树干上，树干没动，出拳的人倒是打疼了手。

小男孩立刻胀红了脸，他连连出拳，同时双腿以极快的速度踢出。

“看我的虎鹤双形！”

木长青这下抵挡不住了，师父教过的抵御方式他也全忘了，只得笨笨地抱住头保护自己。虽然周武打得不疼，可也拳拳到肉，万一被打中了眼睛，还是会受伤的。既然无法抵抗，那他不哼不吭不还手，只是抱著头应该也无妨吧？

“唉……师弟……”

“让开！”突然，火红儿娇嫩的声音响起，木长青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挡在他面前，只见她速度极快，一双小手翻出无数花招，看得周武眼睛都花了，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火红儿趁机竖起双指往他眼前急攻！

“小娃娃不可！”莫三先生大喝一声，他手上一直把玩著的两颗铁球倏地往火红儿的小手飞去！

铿锵脆响！辜大师父的木烟杆速度也很快，拦在铁球之前挡住了那破雨疾风的去势。

莫三先生恼怒地骂道：“好恶毒的小女孩！只不过是过过招，你怎地下毒手要弄瞎我的小徒弟？！”

火红儿看著地上躺著的铁球跟被打断的木烟杆，愤恨地瞪著莫三先生，竞理直气壮地也学著他语气嚷：“好恶毒的老头子！只不过是过过招，你怎地下毒手要弄断我的臂膀？！”

“你——”

“火红儿，不可对师叔无礼，快道歉。”辜老懒洋洋地来到他们跟前，惋惜地看著烟杆，这可是跟了他数十年的老伙伴呢。

火红儿别开脸，当作没听到。

“师兄，您这徒儿年纪小小，气焰倒是不小——咦！”莫三先生突然一怔，猛地探手，五根鹰爪般枯瘦的手指牢牢握住火红儿那张叛逆的小脸蛋左瞧右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眉头越紧！

这小女孩的眉目之间怎有股青紫？那妖艳的脸孔、那双燃著怒焰的灵动眸子；他微微眯起眼睛。“师兄，这小孩……绝非善类。这孩子将来必是个祸害。难道师兄真的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吗？”

“有吗？我这小徒儿虽然花儿似的娇艳可爱，但也还不至于倾国倾城，师弟该不会也相信什么‘红颜祸水’那一套吧？”

“花儿似的娇艳可爱？！”莫三先生嗤道，“是艳如蛇蝎吧？师兄您真是老眼昏花，人人都褒赞你佛缘深厚，没想到临老却收了这么个祸害。师兄——”

“火红儿不是什么祸害。”辜老拨开师弟的手，蹲下来凝视著小女孩。他们所说的话她全听得清清楚楚，普通八岁的小孩也许听不懂，但眼前这个却是明明白白的。

他牵著火红儿的小手，眼神温暖地笑了。“你我所见不同。这孩儿心底还有一簇火苗，火苗虽小，但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莫三先生骇笑，“师兄啊师兄，您也知道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放这么个祸害在咱们这里，将来要是引出了什么祸患又该怎么办呢？”

“师弟言重了。我的徒儿我自有打算。”辜老舍起木烟杆，拍拍木长青的肩，同时看著火红儿。

“打算？到时候您恐怕早已不在人间了吧，还说什么打算！”

“我不在人间，你总还在吧？”辜老微微笑了。“到时候你还会放过她吗？”

“养虎为患。”

“我师妹不是祸患！”木长青突然大声反驳。

而火红儿低低垂著头，泪水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著，绝不让懦弱的泪水落下。她转身大步迈出习武堂，把头仰得高高的，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明白写著：祸患又怎么样？

就算她生来就是祸患，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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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唉啊，太太啊，您这孩子……您还是快快把这孩子送定吧。这孩子虽然面相奇佳、骨骼出色，可是您看看她这双眼睛、这个印堂！还有还有！最最糟糕的就是她颈子上这块印子。啧啧啧！这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星转世。您把她留在身边，不但家宅不安，还会刑克父母，这孩子将来十成十是个祸害。”

母亲牵著她的手松开了，戒慎恐惧地低头望著自己的独生女——一个算命先生这么说，可以认为那是江湖术亡的片面之词，不足为信；可是两个算命先生、三个庙里的和尚……

“那……那该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化解？”母亲张口结舌地问著这个她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唉……没法子。我可不是什么跑江湖骗钱的郎中，是真真没法子。为了您好，这孩子还是快快送走吧。”

她望著自己女儿的眼神是那么那么的恐惧，好像那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好像那不是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的宝贝，而是某种可怕可憎的魔怪。

火红儿很生气，她气急败坏地大声告诉母亲那些人都是骗子，他们根本是骗她的；因为每次当母亲回过头，她便可以看到算命先生脸上的笑容，她可以清楚看到笼罩在算命先生背后的那一大片黑暗——

算命先生微微动著口唇无声地笑著对她说：欢迎来归……欢迎来归……欢迎来归……我们等你很久很久了……

他们是故意的、故意的！

他们故意要拆散她的家庭，为著某些她还不能理解的理由，为著某种令她深恶痛绝的理由。

可是母亲并没有听她说，母亲牵她手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每望著她的表情是那么的恐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了，家里的人跟她越来越疏离……莫名其妙的打破一只碗、摔破一方盘于、某人咳嗽了两声、某人跌破了脑袋，都成了她的错。

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因为她是魔星转世！因为她就是恐怖的代名词，有她存在的一天，他们注定了要不得安宁。

于是，她曾经拥有过的那么一点点爱情就这么消失了，一点一滴的、眼睁睁地从她手中慢慢流走；她的手越来越冰冷，而她的身影越来越孤单，她只不过八岁……村子里其他的孩子对她扔石头，因为某个孩子的父亲跌落山谷而死，而那全是因为村子里有这么个魔星。

他们恨她，而她也恨他们……恨意每天每天都在增加，每天每天她都更恨一点，尽管……以她的年龄，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恨”。

所以她早已习惯了其他人对她的漠视；他们对她最好的方式就是“漠视”，那总比打她、骂她要来得好。虽然很多时候她宁愿情况是相反的，虽然很多时候她真的宁愿阿娘能再抱她一下……就算……就算未了她真的给她一巴掌也没关系……

所以……她早就习惯了被漠视、被憎恨，她的世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就算到了这陌生的地方，其他人对她的漠视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就离她远一点吧，不要来招惹她，不要让她更恨一点。

“师妹……”

“走开！不要过来！我是坏的！我是没人要的祸害！”

“你才不是。”木长青嘟著唇摇摇头走到她面前。“我跟师父都喜欢你；你不是祸害，你不是还帮我打败了周武？我知道你不会存心弄瞎他——”

“那是因为你们笨！只有笨蛋才会喜欢我！谁说我不是存心的？”火红儿微微眯起眼睛瞪他。“我就是存心的！他老是笑嘻嘻的瞧著我，今天我没弄瞎他，改天一样会弄瞎他！好让他不能再偷瞧我！”

“你不能随随便便弄瞎别人的眼睛！”他张口结舌，被师妹所说的话给吓坏了。“他爱瞧你是因为……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好看的娃娃自然大家都爱看了……”

木长青摇头，一双圆眼睛认真得下得了，说到后来，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自己又何尝下是好喜欢好喜欢看著师妹？难道师妹也会弄瞎他的眼睛？如果师妹真的要弄瞎他的眼睛，他该怎么办呢？他要反抗吗？莫说他打不过师妹，就算打得过又怎么样？他舍得吗？

火红儿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美眸流转著，一双滴溜溜乌黑的眸子带著甜甜笑意靠近他，仰著美艳绝伦的小脸柔声问道：“师兄，你怕不怕我弄瞎你的眼睛？”

“我……我……”

木长青呆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的心思全拧在一起，成了团襁糊；要说怕，又说不出来，要说不怕，又直觉自己不该对师妹撒谎，就只能这么张口结舌地瞪著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停格。

“呆子，真是没用的笨蛋，笨蛋笨蛋！”火红儿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师妹……”

“你成天就只会师妹师妹的乱叫！不准再叫了！你再叫，我真的马上戳瞎你的双眼！弄断你的舌头！”她挥舞著小拳头恫吓，凶狠恶毒的表情跟那张娇艳动人的小脸相映成趣。

木长青吓了一跳，连忙捣住自己的嘴。他眼睛睁得大大地、闷著声音问：“为、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笨蛋！”火红儿怒了。木长青成天鬼魂似的跟著她，让她不得安宁。他又呆又笨，什么都不会。他最懂的就是“全心全意”，练武只会全心全意练一种拳法，全心全意只爱吃白米饭，对她更是全心全意爱惜呵护。他竟然笨到完全不知道世上还有其它的选择，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改变心意，因为他只知道“全心全意”！这不是笨蛋是什么？！哪有人什么都不计较、哪有人笨到这种程度！

木长青有点受到打击了。师妹天天说他笨，他总下放在心上；自己是真的笨，可是被师妹讨厌就糟糕了，他不知道要如何让师妹不讨厌自己。

“你走啊！干嘛老是缠著我？！”火红儿气急败坏地咆哮。

“师父……师父吩咐我保护你。”木长青有些委屈，低低地回答。

“师父叫你去死你去下去？！”

“师父不会叫我去死的。”

“你——”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火红儿又气又恼，但是对付这种笨蛋，跟他来硬的实在一点用也没有，他的脑袋根本是用石头打造成的，谁都硬不过他。于是她深吸几口气，平静一下，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了怒气。“师兄，我肚子饿了，你去找点东西给我吃。”

“啊？去哪找？”

他这么呆头呆脑的一问，让她压抑的怒气再度爆发了。火红儿跳起来，在他眼前挥舞著拳头怒吼道：“我管你去哪里找！去偷去抢随便你！反正我要吃东西，你马上去给我找来！”

木长青被她这爆发的怒气给吓白了脸，连忙点点头。“好好好！我就去了，你不要这么生气。”

“快走开！”

木长青立刻转身踉舱地落荒而逃。

“笨！真是笨死了！”火红儿气得不断跺脚。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笨成这样？！怎么偏偏让她遇到这种笨蛋？！

“师姐、师兄，就是她！”

“喂！你！就是你差点弄瞎我师弟是也不是？”扎著蝴蝶发辫的女孩老气横秋地在她面前双手插著腰问道。

“喂！我师姐跟你讲话你为什么不回答？”年纪跟她相差无几的小男孩用力推她，态度倨傲地鄙视著问：“你叫啥名字？你是不是新来的火红儿？我师父说你是祸害，要除掉你，是不是你？”

“是她是她！前儿个师父让我跟木头师兄比武，就是她突然跑过来，害、害我被师父骂了一顿！”

周武结结巴巴地说著，还故意漏掉自己被这小女娃打败的部分。只是，这女娃真的很漂亮！尽管对她心怀不满，他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火红儿蹲踞在大太阳底下的小园子里；每天只有这个时候她会感觉到温暖，不需要任何人拥抱就能享受到的温暖，而且最棒的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木长青终于被她支开了，她好不容易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而他们竟然打断了她。

他们三个人突然来到她身边，个个都比她高大壮硕，为首的那女孩年纪也许比木长青还要大，瞧她一脸的骄傲、一脸的正义。

她冷冽地抬起眼瞪视著他们，樱桃小嘴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滚开。”

那三个孩子吓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座学苑里竟然有孩子敢用这种口气对他们说话！谁不知道他们是莫三先生的爱徒，谁不知道他们是这座学苑里最有希望、最有前途的学徒！而这么一个乡下来的、被他们师傅说成是“祸害”的下流东西竟敢叫他们滚开？！

最小的男孩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给了她一拳，在她倒下的同时用力扑上去踢她。“你说什么引打死你这祸害！谁叫你对师姐没礼貌！”

男孩凶狠狰狞的脸就在她眼前，那龇牙咧嘴的模样看起来多像一匹野兽……

火红儿什么话也没说，她老早就习惯了被压在地上打：她可以反抗，但是，那有什么好处呢？她早已明白越是反抗，他们越高兴，越会以不断打倒她为乐。所以她不反抗，可是她却把每一拳、每一脚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总会有那么一天。

但……现在戳瞎他们三个的眼睛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火红儿冷冷地望著他们，在心里盘算著自己的胜算有多少。眼下，她可以轻易弄瞎他们三个，可是付出的代价是连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她才不是稀罕这鬼地方，而是想到师父跟师兄的脸——不对不对！她之所以还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保护自己，跟那个笨师父、呆师兄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就算打走了眼前这三个笨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笨蛋，她得变得更强才行。

“你不敢还手吗？你也知道自己是灾星祸害？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为什么不去死？！”

男孩不断地叫嚣著。他期望听到小女孩嘤嘤哭泣的声音，可是却什么都没等到。于是他越打越用力，言语越来越恶毒，他的师兄师姐没有制止他，那必然是因为他做的是对的。

“你们干什么引快放开我师妹！”突然，远远地传来惊愕的大叫声，那是木长青，他远远看到火红儿挨打，连忙端著午饭冲过来。“你们干什么打我师妹？！”

“不能打吗？我师傅说她是祸害，而且她刚刚对我们大师姐很没礼貌。没有礼貌就该打，你师傅没教过你吗？”

小男孩得意洋洋地不断踢著火红儿的头，他壮硕的腿一下又一下地踢著，而火红儿整个人瑟缩在地上，完全没有反应。

木长青急了！他手上端苦的一大碗白饭就这么往地上随便一放，连忙推开小男孩。“不准你再打她了！”

“长青，你别管。我师傅说了，火红儿是灾星祸害留不得。你也看到了，那天她差点弄瞎了周武呢，要是再没有人教训她，可不知道她还会惹出什么事来。你是好人，我们不想伤害你，你走开吧。”为首的大女孩柔声说道。

“乱讲乱讲！我师妹才不是什么祸害！她是我的师妹！”木长青挺身护卫著师妹，同时握紧两个小拳头紧张地摆出防御的姿态。“不要再动手了喔，不然……不然我……”他胀红了睑，紧张得结巴起来，“不然我会还手的！”

“你会还手？”大女孩有点诧异似的笑了笑。“木长青，你不是打架的料子，我师傅说过你是好孩子，不过不是练武的料，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快退开吧。”

木长青抿住唇，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平时徒弟们互相过招练习他就从来没有赢过，不要说赢眼前这个女孩了，连他们最小的师弟他都不是对手。

“不要理他了，我们快走吧，太阳晒得疼死了。”周武开口了，他装出满脸的不耐烦，眼神却从未从地上的火红儿身上移开过。

她为什么下哭呢？只要她哭了，他就可以搭救她，不再被师弟欺负。可她为什么总是不哭？那种倔强、盘算的眼神让人看著心里著实著慌。

“咱们回去吃饭吧，我饿坏了。”周武抿著嘴说道，偷偷地再看火红儿一眼，心跳不住加快，小脸蛋红了起来。

“不行。这样她哪学得到教训。”女孩倨傲地瞪著趴在地上、小自己好几岁的女孩，眼里竞没有半点怜悯，相反的充满了厌恶。木长青越是护卫这来路不明的家伙，她越是生气。

“师姐？”

“再打一顿。我跟周武都下出手，就让我们的小师弟再教训她一顿，好让她以后知道要尊重我们。”

“什么？！不……不可以！”

男孩哪容得他说不可以，他冲上来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打，拳脚齐出又凶又快。木长青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好反身抱住火红儿小小的身子，用自己宽广的背保护她，不管他怎么打、怎么踢，他总是咬住牙不吭气——

“木长青！你快让开！不然要打死你了！”女孩气急败坏地嚷。

“不要！”

“木长青，你快听话走开吧，不然我大师姐要哭啦，我大师姐一直都好喜欢你——哈哈哈哈！”

“你乱讲什么！我……我才不是……唉啊！”女孩又羞又怒，不断跺脚，小粉脸染得一片酡红。

烦死了……就算他们的拳头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这么烦！真正让她感到厌烦、感到下安、感到厌恶的是木长青的身体、是他的温暖，是他忍痛时所发出的那种低低的声音——

“滚开……”

他们愣了一下，尽管场面如此混乱，但他们却还是听到了，那从地底深处所发出的声音，那冷得即使再多的艳阳也无法使之温暖的声音。

火红儿一直面对著地面的脸突然抬了起来，冷列地望著他们，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有著两泓深潭，冷不见底。

他们停了一下：那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竞不由自主地被那眼神所震慑，一股深深寒意打从脚底往上直窜！那种眼神……超恐怖！

明明头顶上有著艳阳，但他们却觉得好冷，冷得牙齿不由得打颤、冷得觉得只要张开口就可以吐气成烟。

大女孩也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红晕从她睑上退去，继而小脸一片惨白。

她很想直视那双眼睛、很想挑战那种眼神，但是她做不到，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似地说：“这次……看在木长青的面子上先放过你，不过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下次我们二正会真的打死你。”

三个孩子的背影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火红儿冷冷地看著那三条背影，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深刻的恨意吐出口。她一头一脸都是血，浑身都是伤，但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那难以遏抑的杀意——

“啊……饭都洒了……”木长青叹息著看著在地上糊成一团的白饭。

他自己爱吃白饭，所以满心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最喜欢白饭，那雪白雪白的米饭被躇蹋成这个样子让他惋惜得不得了。

“谁要你多事！”火红儿怒下可遏地对著他尖叫咆哮。

“你没事吧？痛不痛？”木长青拍拍自己身上的尘上，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怎么样，身上虽然很痛，但师妹的样子更是糟糕透顶，那张那么好看的脸却沾满了血迹跟尘上。他心疼地上前想替她拭去脸上的脏污。

“我不要你管我的事，就算我被打死了也不要你管！”

“喔……可是你是我师妹，师傅叫我好好照顾你。”

“我讨厌你！我不要你照顾！”火红儿使劲推开他，气得握紧了拳头，在他面前挥舞。

真奇怪，她对别人都没这么凶，他们把她打得跟猪头一样，她也只是叫他们滚，而他这么用力保护她，她却气得想打他。

木长青满脑子里都是问号，眼睛里写的也是问号，可偏偏问不出口，又不觉得生气，他只好又重复地问了一次：“我们去厨房好不好？”

火红儿真的气炸了，她呼地又扑到他身上去，没头没脑地扁了他一顿。

打得手酸才跳起来恨恨地瞪著鼻青脸肿的木长青吼道：“以后不许你再管我的事！不然见你一次扁你一次！”

那……厨房到底还去下去呢？那一大碗白饭都不能吃了，真是好可惜耶。

木长青躺在地上，瞪著肿得老高的半颗眼睛，望著湛蓝的天空嘟囔著：“我肚子好饿啊……”

日子一天天过，她每天哭得累了便睡著了，表面坚强的她终究还是个只有八岁、未曾离开过家的小女孩。

她总是渴睡的，只因为梦里有母亲微笑的拥抱，有父亲大手轻拍她的脸，家中的小屋一片和乐融融……她睁著明亮的双眼悲伤地望著这一切，很明白这只是梦，她心中连短暂的幸福也没有，反而有点恨自己为何连这种无聊无稽的幻想也舍不得放开。

突然，一双胖胖的小腿出现在她眼前，那双腿在她周围胡乱跳著。

火红儿带著一股愤怒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木长青正在她周围跳著某种诡异的舞步。他看起来像是在扑蝴蝶，双手不断乱七八糟地挥舞著，双腿则是毫无章法地到处乱踩——他好像正在努力驱逐什么东西……

“你在作啥？！”火红儿没好气地问。

专心的木长青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我在赶东西。”

“赶什么东西？这里的蚊子赶也没有用！”虽然有一点点感动，但是愤怒还是胜过感动。怎么会有人这么笨！笨到在她睡觉的时候帮她赶蚊子！

“不是蚊子。”木长青摇摇头。“是一坨黑黑的东西，看起来很丑、很可怕，好像要把师妹吃掉。”他侧著头很认真地想著，“样子……很像一条狗，可是又会飘来飘去。”

火红儿瞪著他。“你不怕？”

木长青又摇摇头。“不能让他吃掉师妹啊——啊！你看，又来了！”

他又扑到火红儿身旁，双手做出驱赶苍蝇的动作，同时口中不断低声叱喝：“嘘，嘘，走开，快走开。”完全忘了师妹其实已经醒了，他不用再怕吵醒她。

“你每天都这么赶它？”火红儿微眯起眼，不大相信；但也难怪木长青这阵子总是精神不济，夜夜这么个赶法谁都受下了吧？

“它有时来有时下来，它不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旁边打个盹——去去，走开走开。”

“你才应该走开！”火红儿跳起来将木长青推开。

木长青一个脚步下稳，跌在地上，他表情十分迷惘，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是我的朋友，不许你赶他！”

“可是那个……·那是坏的……”

“我也是坏的！”

木长青连忙摇头。“不不不，师妹不是坏的，师妹是好的。”

“我是坏的坏的！你走开！离我远一点！不要靠近我！”火红儿恼怒地用脚踢他，偏偏木长青生来就是一副硬骨头，不管她怎么踢，他总是坚持不肯动。

“你为什么这么笨这么笨这么笨！”火红儿气得大叫。印象中她好像很少这么生气，也没人能让她这么生气，她对人有的都是恨，那跟生气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木长青瑟缩了下，不过他仍是没走开，甚至连站起来都没有。反正都是要被推倒的，何必站起来。

“你再不走我又要打你了！”火红儿高高举起拳头恐吓。

木长青想了想，很认真的想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摇摇头。“我可以作你的朋友，你不要跟坏东西在一起。”

“啊！”火红儿气得张开口对著他足足尖叫了一分钟，然后扑上去抓花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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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唉……”

“叹个啥儿气？这孩子下错啊，资质古朴。”

“意思就是笨。”

绿衣女子扁了扁嘴。“是‘古朴’。”

“就是这孩儿很笨、很呆的意思。”

“唉啊你很烦，大器晚成嘛，挑剔个什么劲儿。他个头是大了点、力气是大了点、动作是慢了点、反应是呆了点儿，那又怎地？总之是个好人不就成了？”

“你自个儿也见到了，他这么笨这么呆，压得住红鬼那丫头吗？人家还小他四岁，已经把他治个彻底，再过个几年，你那个‘古朴’的木长青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著？木头便是这样了……”她也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支著下颚，美眸流盼，透著一丝玩味。

床上的孩子浑身是伤，说体无完肤也不过分，瞧瞧他那张小脸蛋给抓得，十几条伤痕七横八竖的，模样很是吓人。

“天生是木头，穿上衣裳也还是木头，你几时见过狡猾的木头？”

“他心窍未开，自然就是木头。要是开了窍，就不再是木头，而是个人了。”

“不成。”

“怎么下成？咱们来探望他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既然他过得不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他一把也不为过。”他耸耸肩，一脸的满不在乎。

“就不成。”她始终摇头不同意。

“咦！这可真是奇怪了。当初最为苍木抱不平的就是你了，怎地现在你见他受人欺侮却又下吭气了？”

“木头的性格就是这样了，被人砍被人打都是不还手的。”

“你要我说几次？眼下他不是木头，他是个‘人’。”

“我就希望他当个木头人。”

雪衣少年有些错愕地转头。“你希望他当个木头人？”

“没错。”她点点头，肯定地说道：“等他这世被欺负够了，就会晓得当人有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多辛苦、当人有多可怜，最终还是会回我们草木界。”

是了，这两个站在男孩床前的正是草木界的两大使者檀香与牡丹。牡丹王听到这话，不由得眨了眨眼，咋舌。“檀香檀香，我始终不知道你有这么深的心机。”

“什么心机？顺应天意也不对了？若他这世呆头呆脑是菩萨应许的，那他就该这么呆头呆脑一世人，等时机到了就回归咱们草木界，这哪算有什么心机？”檀香哼了声，转开脸。

“你别忘了他跟红鬼纠缠不清的情缘，那不是那么容易断的。要一株动了凡心的木头再回去做木头，谈何容易？”

“所以他还是呆一点儿好。”

“那他被红鬼欺负一辈子也无所谓？”

檀香冷他一眼。“你以为人的一辈子好长？人的生命何其短暂，咱们眨个眼睛、打个呵欠也就过去了，你看我像有所谓的样子吗？”

牡丹王涩涩一笑。“是是，的确不像。”

“走吧，回去回报上头了。他们的转生使这次干得还不赖，虽然不很满意，也还算是可以了。”檀香说著，转身离开。

反而是牡丹王犹豫了下。他趁著檀香转身之际悄悄地在男孩床边的烛心上摸了一把。

“你作啥？”檀香警觉地回头。

“没，没作啥，蜡烛快撅了，我把烛心搓短儿点。”

“你这人真是婆妈！撅了便撅了咩，快走吧。”

“来了。”

牡丹王唇角悄悄泛起一丝笑意，他用长长的白袖遮住自己手上的疤痕——他也不知自己何以非要跟檀香作对，只不过见素日火爆的檀香突然动起了心机，让他不由得想拂一拂她的心意罢了吧。

牡丹王再望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男孩，眼神透露著些许淘气有趣。能帮你的也就到这里为止了，之后能不能开窍，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苍木那烛心里滴入了牡丹血，是天人共求而不可得的神仙妙药，但能不能令木头变成人？也许吧……

不过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一滴牡丹血什么时候要还？这一世？下一辈子？还是千百年后的某一天？套一句江湖上常说的话——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不是吗？

命运交织的网密密麻麻，人不知道，草木不知道，也许连“神”也不知道轻轻弹动了这条线所牵引的将会是其它多少条线。

十二岁的木长青浑然不觉自己在莫名其妙之间受了这滴牡丹血，更不知道自己就在这个夜里，命运开始有了转变。

“好师妹，让我亲一口，你让我亲一口，我这些肉包子全都给你好么？”

“吓！我要你这些肉包子作啥？”

“那……那你想要什么？小花儿？糖葫芦？对啦！我娘前两天来，给我带了好些糖葫芦跟云片糕，如果你让我亲一口的话——”

“我不要糖葫芦，也不要什么云片糕。”

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那、那、那究竟要什么？”

火红儿的声音甜腻得滴得出蜜，她笑吟吟地说道：“这样吧，我让你亲一口，你教我练功夫好吗？”

“咦！”男孩似乎有些犹豫，“这……”

“不要就算啦，反正我也不稀罕。我师父是你师父的师兄，他教的功夫一定比你师父教的还要厉害。”

“谁说的！”男孩登时不服气地嚷了起来，“我师父说过啦，辜大师父年纪大了，教的全是些温吞吞的三脚猫把式，哪能跟我师父教的相比！

你看你那个不中用的师兄学了那么久，还不是三两下就被我撂倒了。”

“我就是知道你厉害，所以才让你教我啊。”火红儿甜甜地把小脸蛋往男孩面前凑，“怎么样？让你亲一口，你便教我好么？”

那男孩正是周武。只见他无限渴望地望著火红儿的小脸，终于忍不住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轻啄一下，霎时小脸刷地染成一片酡红。他迷醉地望著火红儿那张粉嫩得犹如出水芙蓉的小脸，忍不住又想凑上去。

“不成，咱说好了只一口。”火红儿笑眯眯地躲开。“你先教我功夫，要是你教得足，不骗我，赶明儿个你师父再教你新把式的时候我就再让你亲一口。”

“真的？”周武痴迷地傻望著她，只觉得自己心口不住乱跳，小脸儿红了，兴奋得说起话来都有些结结巴巴：“那……那什么时候可以让我牵牵你的手？”

火红儿甜甜地斜睨著他，小巧纤细的雪白颈项微微侧著，才八岁的小娃娃看起来天真无邪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了她。“师兄，只要你对我好，火红儿自然也会对你好。你天天来教我功夫，咱天天在一起牵牵小手、亲亲小脸不是很好吗？”

“好、好！”周武连忙点头，双眼闪亮如星。“小师妹，你说话可要算话。打从今天开始，师兄一定什么都不瞒你，师父教我的一招半式你一定全都能学到。”

“嗯，一定一定。”火红儿又笑了，又粗又黑的辫子晃啊晃的，趁得她粉嫩的小脸更是可爱。

“我开始了喔，你看好……”

周武不疑有它，真的专心演练起功夫来了，一边演练一边讲解，把莫三先生教给他的功夫仔仔细细传授给火红儿。

隔著小围墙的木长青半垂著眼，他眼里有著无奈与黯然，他的双手不住一松一紧地交错握著，某种不明所以的冲动跟愤怒让他局促不安。

他不懂师妹为什么那么贪心。除了周武，她还骗了马家两兄弟，还骗了林大智……她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说词，而他们也全都深信不疑，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教她功夫。

他们人前总装出不喜欢火红儿的样子，可是人后却争先恐后的匍匐在她脚下，他看过他们那种贪婪的眼神——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师妹。

“那么想要的话为什么不偷呢？”

木长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火红儿正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望著他。周武已经走了吗？他大梦初醒般的看看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竞已经在这里呆呆站了个把钟头。

“怎么了？你肚子饿了对吧？贪吃鬼。”火红儿看来心情不恶，她的小脸上有著练武过后畅快淋漓的汗水，小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可爱，但她娇小的身后却拖出一条好长好长的阴影。

他又看到了，看到师妹身后那一大团黑色迷雾，那浓浊的黑雾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一样缠绕著她，下时对著他龇牙咧嘴地邪笑。

“为什么下拿呢？因为没有人告诉你可以拿吗？”火红儿靠在门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笑容。“你下是肚子饿吗？东西本来就是要给饿的人吃的，不然要给谁吃呢？”

“厨房的叔叔婶婶不在。”

“他们在的话，一定会给你吧？”

“呃……大概吧。”

“反正都要给你，你自己拿不也是一样吗？”她说著走了进来，大摇大摆地从桌上抓了一把菜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木长青瞪大了眼睛。“那不是给我们吃的，那是给师傅们——”

“师傅们肚子晚点才会饿。”

“可是师傅说——”

“如果师傅说的都是对的，你早就打赢周武他们了，又怎么会老是被打得跟猪头一样？”

木长青连忙摇摇头。“是我练功不认真，练得不够好，才不能保护你，那跟师傅没有关系呀。”

火红儿瞪了他好半晌，那表情明白写著：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她又抓了一把菜放进嘴里，同时打量著眼前这位笨师兄，半晌之后笑著把小脸伸到木长青面前。“师兄，你是不是好喜欢我？让你亲一口吧。”

木长青吓了一跳，整张脸瞬间胀得通红，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慌张地不停眨著。“咱们是同一个师傅，你让我亲一口，我也没有功夫可以教你——”

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火红儿果然是在套他的话，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立刻阴森地微微眯了起来，某种恶毒阴狠的光芒闪耀其中。

“怎么？我有说要你教我功夫吗？你对我这么好，一定是因为喜欢我，让你亲一口不好吗？我才来没多久，好多师兄师弟都偷偷地想亲亲我呢。”

她的表情一派天真烂漫，可那笑容不知怎地看起来就是有点邪恶。

木长青胀红著脸，不住往后退。火红儿逼近一步，他更后忍一步，直到背部已经抵在小屋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才轻嚷：“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让人亲你的脸！师、师傅说‘发乎情，止、止乎礼’！”

“……师傅说师傅说，什么都是师傅说！”火红儿赌气地别开小脸，想了想，又甜笑著仰望他。“师兄，你不是好疼我的吗？怎么让你亲一口你也不要？我让你亲一口，你别把你看到的告诉师傅，你说这样好不好？”

木长青望著小师妹：心里不知怎地隐约涌起一阵阵心疼。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师妹，你别跟他们学功夫了，如果让其他的师傅们知道了，他们会赶你走的。偷学功夫在学苑里是很要不得的。”

“什么要不得？看到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看到喜欢的人为何不能亲？肚子饿了为何不能吃东西？别人的功夫好又肯教我，我为什么不能学？你怎么那么笨！”

“我……我说不上来。我知道我很笨……可是……可是师傅……”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但又觉得十分困难。这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好像那些任性的举动对火红儿来说也是天经地义一样，但他总相信师妹年纪还小，只要他能解释得清楚，师妹必然会听进去。

“规炬。对了，师傅说行事要有规炬，就算没人看到也一样啊，莫因恶小而为之——”

“师傅师傅！又是师傅！”火红儿厌恶地别开脸。

“师妹……”木长青有些焦急地轻轻扯著她的衣袖道：“师妹，你别生气，是我道理说得不好，有空叫师傅说给你听，你就会明白了——”

“你要是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我才真的会被赶出去！”

火红儿仰起小脸哀求地望著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没有半点悔意，可是她那张小脸那么可爱、那么好看。“师兄，你舍不得吧？你舍下得我被赶出去的对不对？”

“我……”木长青的内心挣扎著，明知道火红儿做的不对，可他却又狠不下心来出卖她；明知道自己这样做也许会害了她，可是一想到她也许会被赶出去，也许他们永远再也见不到面，他的心便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

“我就知道师兄最疼我了！”她笑吟吟地靠在他胸前，小手轻轻地环抱住他，仰起那张绝美的小脸，甜蜜地微笑。“师兄，你可别忘了唷，绝对绝对不能出卖我，我们永远永远都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她在说谎。

木长青望著火红儿那双毫无笑意的眸子，心里涌出的悲哀更甚。

她这么小、这么美，却又这么坏、这么爱撒谎，他好难过，甚至因此而难过得落下泪来……

“老师先念一次，然后你们跟著念一次。”

中年妇人长得慈眉善目，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著蓝色精致绣花旗袍的她看上去气质十分典雅，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她依然每天精心打扮自己，好让自己总是显得素净雅致。其貌不扬一直是她多年来的遗憾，但她总能用自己一双善于装扮的巧手来弥补这份遗憾。

她是白云学苑里少数的女文师之一，同时也是辜老的五师妹宗人凤。白云学苑虽以习艺闻名，但基础教育还是占有一席之地；十岁以下的孩子跟普通学校的孩子一样要上课，而且四书五经还得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下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教室里十数名年纪均不到十岁的孩子们乖乖的跟著她念，摇头晃脑的模样十分可爱。

“再念一次。”宗人凤一个个打量著每个孩子，不过才只看到第一个，她的眉头便深深地蹙了起来。“红艳，你为什么不念？”

火红儿倔强地别开睑拒绝回答。

宗人凤有些恼怒。这女娃娃样貌虽然好看得紧，可脾气也是一等一的顽固。她站在火红儿面前，脸色阴沈地瞪著她。“老师问你话你听到没有？为什么不跟著念？”

“我讨厌念。”火红儿终于傲慢地抬起头回答。

“你讨厌念？你不喜欢三字经？还是你讨厌念书？”

“都一样讨厌。”

“你这娃娃，连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想学，难道只想学会舞刀弄枪以后好打家劫舍吗？”

宗人凤努力用最慈祥和蔼的表情劝说，但莫三师兄所说的话对她早已经构成影响。眼前这个相貌出奇绝艳的小女孩将来必非善类，她绝对不能轻匆，非得好好用心教她不可，免得辜大师兄一世英名当真毁在这小娃娃手上。

“书上说的全是错的，为何要念？人生出来都下是好人，人生出来就是坏的。”火红儿鄙夷地望著眼前努力装出笑脸的中年妇人。她讨厌这女人身上的味道，讨厌这女人努力装笑脸的样子，她实在太讨厌她！这女人虚伪的模样甚至比莫三先生还要令人讨厌。

“胡闹！书上说的怎么会是错的？！‘人之初，性本善’，老师不是教过你们了吗？每个娃娃刚出生的时候都是好人，虽然性格脾气不同，可是出发点都是善良——”

“我看到的人都是坏的。这世上坏的人多，好的人少。”

“你年纪还小，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

“都是坏的。”火红儿存心激怒她，脸上竞露出甜甜的笑容。“就像我一样。我阿娘说我生出来就是坏的；就好像你，你也是坏的，你只是装出好人的模样而已，其实骨于里一样是坏的。”

宗人凤和蔼的睑终于蒙上一层阴霾，她用力抿超唇，不让自己高张的怒气显露出来，她只是冷冷的指著书堂外。“你下想念就出去站著，不准打扰其他师兄妹。”

“为什么？我又没有做错事。”

“你不听老师的话，还下断顶嘴。”

“老师……”坐在最后面、个头也最高大的木长青忍不住举手。

“什么事？”宗人凤努力按捺住性子，其实她年轻时个性极为火爆，年过中年之后才略略收敛，只是仍禁不起孩子们的调皮作弄。

“我小师妹她……她不大懂事，可是很、很聪明，老师慢慢教她，她一定会懂的。”

宗人凤咦了声，表情有些意外。这木头似的孩子居然学会了替人说项？“长青，你的意思是说老师没耐心好好教你师妹？”

“不……不是……”他嗫嚅。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宗人凤冷哼一声。“木长青，你念三字经足足念了三年了，你说说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木长青傻了，他愣愣地望著宗人凤那张明明在微笑、但眼神却透著几分厌恶嫌弃的表情。

“你也给我出去站著！”

他低垂著头走到教室外，就在火红儿身边站定。他并不担心自己被罚站，倒是对火红儿眼里那两把小小火焰感到十分忧心。

“师妹……”

“我总有一天要杀了她。”火红儿抿紧了小嘴，对他投以厌恶的一眼。“谁让你多事。”

“不不下，老师她——”

“不许你们说话！谁让你们说话！”教室里的宗人凤听到外面喁喁私语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她怒气冲天地走出教室。

毫不犹豫地往木长青腿上甩去。

“哇！”木长青没想到惩罚会来得那么快，教鞭甩过之处立刻燃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叫！一本三宇经足足念了三年还念不会，你还有脸叫！”

宗人凤气得怒咬银牙，教鞭一下又一下往木长青腿上猛抽，这边抽完了，气还没消，一看火红儿那张写满了叛逆倔强、艳丽绝伦的小脸蛋，心中怒火更炽！她猛然扬起教鞭，当头便往那张漂亮的小脸甩去！

“老师！”木长青吓呆了，连忙抱住火红儿的头，用自己的背部替她挡住鞭子。

“走开！”

木长青痛得倒抽好几口冷气，却还是奋力摇摇头。

“我叫你走开！”宗人凤恼火地再度扬起教鞭使劲抽了他好几下，木长青只是猛力咬著牙，却不肯让步。这让她恼火得失去了理智，只见鞭子劈哩啪啦划破空气，一次又一次狠狠抽在木长青背上。

“走开！我叫你走开！”

教室里的学生全冲到门口、窗口，惊骇地看著这一幕。宗人凤老师从来下曾发这么大的脾气，木长青背上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破了，一条条沭目惊心的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被木长青护住头脸的火红儿突然冷冷地开口，她的声音穿过鞭子破空的脆响声，冷冷地传到宗人凤耳朵里。刹那间，她突然像是被泼了桶冷水似的醒了过来。木长青已经被她抽得半跪在地上，他背上那一条条诉说著残暴冷酷的血痕让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是怎么了……她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一定会。”火红儿那双无感情的大眼睛平静无波地凝视著她。

而宗人凤只是惊骇地注视著木长青背上的血迹，良久良久之后才悔恨地呜咽出声。

她是怎么了？她究竟是怎么了？竞被两个小娃娃给激出了怒气，她多年的修行终于还是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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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唉……长青，你是不是觉得师傅总不理会你们的死活？”

他呆呆地抬起眼望著师傅，直觉地摇摇头。只是，这一摇头，背上的伤可就痛得不得了，木长青忍不住倒抽口气，小睑泛白。

“忍著点。”辜大师傅叹口气：心疼地望著徒儿背上的斑斑血迹。五师妹怎地下手如此凶狠？他这笨徒儿只是笨，却罪不致死啊，怎会把他打成这样？

“唉……”

木长青听出师傅叹息中的心疼无奈，连忙挤出笑脸。“师傅，您别担心，不是很疼的。”

“打成这样还能下疼吗？”辜大师傅替他上好药，再轻轻为他穿上衣衫。“长青，师傅明知道其他人经常欺负你跟你师妹，可师傅总不插手，你不怨师傅吗？”

木长青依然摇摇头。

“宗老师把你打成这样也没关系？”

木长青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是我跟师妹不该说话。”

老者忍不住笑了笑，摸摸徒儿的头。“那你师妹对你比对其他人还坏，你也没有怨言？”

“总是我有地方惹得师妹不高兴，谁叫我笨呢。”他下好意思地笑了笑。

“唉……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辜大师傅温柔地抚抚他的头。“但愿你师妹能体会你这番用心……长青，你师妹睥气是古怪了点，但你是她的师兄，无论好歹，你都得护著她。”

“长青知道。师妹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总是不许其他人欺负她，她欺负我就没关系了，我是师兄嘛，本来就该让著师妹一点儿的。”

老者忍俊不禁又笑了。他素来就知道这徒弟心肠耿直，可没想到会耿直到这种地步。

“她天天打你、天天骂你都不要紧？”

木长青耸耸肩。“我比师妹壮得多，而且每天都会更高更壮，她打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那就好。”

“可是师傅……”木长青欲言又止地望著老者。

“怎么？”

该说吗？该把师妹哄骗其他师傅的师兄弟们教她练武的事情说出来吗？木长青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摇摇头。“没、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嗯……”木长青避开师傅的眼睛。他下想出卖师妹，但是他也不想说谎欺骗师傅，所以他只能保持缄默。这样的缄默到底对下对？他感到混乱了。

“过几天师傅要下山一趟，这一趟出去，大概得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期间内，你好好照顾你师妹，别让她惹事知道吗？”

“知道……”下过却做下到。火红儿要惹事，他真真阻止不了，最多就是在她惹是生非的时候代她受过而已。

辜大师傅当然知道这个笃直的徒儿的想法，他笑了笑，拍拍他的头。“尽力而为，你只要尽力而为就成了。”

尽力而为什么？尽力而为让她继续被宗人凤那老巫婆臭骂？

师傅分明是要她听到他们的对话，要她对师兄觉得感激。

感激那根木头？他是对她很好，但那又怎么样？天下的人全是负心人，等师兄发现她不可能像他待她一样的时候他就会后悔了，到时候就跟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会讨厌她、恨她，说下定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还更来得恨她。

被那样一根木头恨著也不痛不痒吧？连她自己的父母都那么恨她、讨厌她了，其他人怎么对她又有什么差别？

她不需要被爱、不需要被照顾，更不需要那种呆头呆脑的木头人说什么“尽力而为”这种话。

师傅跟木长青演那出戏一点都没让她感动，一、点、都、没、有！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她；他们只想要她乖、要她听话，然后呢？天下人就不恨她了吗？她的父母就会爱她了吗？哼。

没用的，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用，她现在只想……杀了宗人凤那个可恶的老女人。

那种面善心恶的老女人早就该死了，看著碍眼，想到就讨厌！

那就……杀了她。对，趁师傅不在的时候杀了她。

火红儿躲在宗人凤的屋外，冷眼瞧著里面的女人正在细心梳理头发。宗人凤最爱的便是她那头又黑又亮的长发，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那头乌丝却依然如少女般光滑、如绸缎般细致。

只见她坐在镜前不断轻抚著自己的长发，嘴里轻轻哼著歌，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火红儿厌恶得咬了咬牙。

该怎么杀她替师兄报仇——不，不只替师兄报仇，也替她自己出口气。她从来没有存心害过人，可是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宗人凤当场死掉，最好死无全尸、最好……最好毁了她最爱的长发——

火。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突然唇角微微往上扬，转身往柴房准备去了。

隐身在黑暗中的老者望著小女孩的背影，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火红儿才几岁？九岁吧……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心肠竟如此毒辣，对自己的仇家完全没有慈悲之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真的没救了吗？不管木长青如何照顾她，不管自己如何的疼爱她，都不能抹去她心头燃烧的仇恨之火吗？

“失火了！失火了！快来人啊！救火啊！”

深夜里，白云学苑传出惊恐的呼叫声，过不了多久，整座学苑便开始慌张失措起来，右边最深处的厢房火光冲天，看来火势不小。

“快救火！”

“是宗老师的房间！”

“火太大啦！进不去！”

夹杂著女人凄厉恐怖的惨叫声，学生跟老师们手上全提了水桶赶来救火，但火势实在太大，杯水车薪根本对火势毫无助益，反而呼啸的风声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你们还愣著干嘛？为何不快点救火？！”

莫三先生也赶了来，可是在场的人动作全停下了，他们愣愣地望著宗人凤的房间，看著里面一条人影疯狂地挣扎惨叫著，那景况太惨不忍睹了，让人感到阵阵毛骨悚然。

莫三先生二话不说，夺过水桶就往师妹的房间泼水，但说也奇怪，狂风竟像是故意跟人作对似的，泼进去的水倒有一半又被风势给吹了出来。“快点动手救火！你们要看著宗老师活生生被烧死吗？！”

他这一声暴暍，终于把在场的人们给惊醒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又开始救火，但从房里传来的阵阵惨叫声委实过于凄厉，他们不忍卒听，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咬著牙——

“你这妖女！”莫三先生倏地从不远处的树后揪出火红儿，将她小小的身躯使劲摔在地上怒问：“说！是下是你？火是下是你放的？！”

火红儿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抬头望著那闾烧得红光燥燸的屋子、火光映照在她娇美可爱的脸庞上，那奇异的神采透著几分诡异妖艳；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专注地望著那间屋子——她什么也不用说，单是她脸上那奇异的神采、眼底那抹残酷的笑意已经教人不寒而栗。

“你这魔鬼！我一掌毙了你——”

“师叔！”蓦地，木长青不知从何处刷地窜出，用力抱住了莫三先生的腿。“师叔！不是我师妹！不是我师妹做的！”

“放手！我叫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先一掌毙了你，再杀这个小妖女——”

正当他们争执下下之时，一条灰黑色人影猛然从暗处飞了出来，他在半空中呼地劈出一掌，宗人凤的房门轰地被炸成木屑，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进去抱住了她。

“师妹快走！”众人看得眼花撩乱，木长青趁隙拉住火红儿的手往外逃。

火红儿的嘴角噙著一抹笑，难得顺从地让木长青拉著她拔腿狂奔；只是，一边跑她却还是忍不住一再回头——她看到了……看到了，看到宗人凤那不成人形的模样，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完全毁了。哈哈哈哈！完全毁了！

然而她太高兴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木长青拉著跑了好长一段路；他们身处白云山深处的野林中，夜风袭来，阵阵寒意，而她依然笑著，睑上透著难以言状的诡异艳容。

啪！

木长青再也忍受不了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火红儿愣了—下。

“为什么……为什么？！”木长青悲痛地对著她怒吼。

她傻傻地望著平日呆头呆脑、从来下发睥气的师兄，那表情好似第一次见到他似的陌生。

“你说啊！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为什么非要杀宗老师不可？！”

火红儿螓首微侧，可爱至极的小脸无辜地望著他。“师兄，你生气啦？”

“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木长青愤怒地摇晃著她的肩，那双像是著火的眼睛动也不动地怒视著她。

这么生气的木长青……多么好看！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木长青好看，她甚至有些畏惧地微微往后退了退，受惊似地眨了眨眼。

“我……没做什么坏事。”这并不算说谎，她做的不是坏事，她做的是她认为对的事。

“你……”木长青气得浑身发抖，好似这一生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似的。望著火红儿那张天真又无辜的小睑，他说下出完整的句子，只觉得气血翻腾，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该怎么办才好？师妹犯下这种人神共愤的罪行，他还能继续包庇她吗？如果把她带回学苑去，莫三师叔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的。

他不能……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师妹被杀。但是，他该怎么办？都怪他不好！师傅明明说过要他好好照顾师妹的，他怎么没能阻止她犯下此等大错！

“师兄……”火红儿靠近他身边，轻轻地拉拉他的衣袖。“师兄，你不是真的生我的气吧？人家只是气不过——”

“你只是‘气不过’就放火烧死宗老师？！”木长青甩开她的手怒吼。

“咦！师兄，你变聪明了。”火红儿突然惊艳地笑了起来。“你看你刚刚知道要立刻拉著我逃走，现在讲话也有条有理的，你好像突然聪明起来了耶！”

“你……你竟然还有心情说这种事情！难道你不怕莫三师叔追过来一掌毙了你吗？”

火红儿耸耸肩。“那又怎么样？他现在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他。”

“就像你杀了宗老师一样？”

“嗯。”她站在高她许多的木长青面前，仰著脸露出甜甜一笑。“就像我放火烧那个老女人一样。”

木长青下说话了，他静静望著师妹那甜美可爱的笑脸。她笑得那么平静……好像她杀的不是人，她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她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情。

剧烈的心痛让他无法再看师妹那张美丽的脸，他下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勇气，只是那一瞬间他再也无法忍耐，他用力推开了火红儿。“你走开！”

“走开？！”

她错愕了，这是第一次，木长青第一次叫她走开。她不知道自己对木长青吼过这两个字多少次，但是木长青从来从来没有真正走开过，而他也从来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对，你走开，我不相i再看到你了……我……讨厌你……”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那颗心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惊醒似的狂跳起来。

师兄讨厌她……她被讨厌了。

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手脚冰冷？为什么会感觉浑身的血液好像在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木长青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他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僵硬的身体笔直地背对著她，微微颤抖。

而她却不容许自己被拒绝，她固执地转到他面前，高高地仰著绝美可爱的脸庞凝视他。

“咦！下雨了？”点点水滴落到她脸上，—滴、两滴，却下是冰冷的雨水，而是还带有余温的……泪。

木长青的泪。

火红儿轻抚自己的脸，咸咸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落到她脸上——这一年多以来，无论被她怎么欺负、虐待都不曾生气的木长青；这一年多以来，无论吃过多少亏、饿过多少次肚子，也不曾哭泣的木长青，竟然，哭了。

她怔怔地望著他。虽然他仰著脸，虽然树林里几乎没有光线，但是月光透过树缝点点洒落，那微微的光就足够让她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她所熟悉的惶恐，不是她父母脸上所见到的惶恐与绝望，而是……悲伤。

他为何悲伤？为了她吗？是怜悯吗？

火红儿懵懂的心微微撼动了，她怔怔地、怔怔地望著他，嘴里尝到他的泪水，那微温的泪水不知怎地竟然炽热得烫伤了她。

她不明所以地捣住自己的脸，感觉奇异的温度开始不奇www书Qisuu网com断往上燃烧——她可以……她可以感觉到木长青的心痛！可以感觉到他的悲伤！她的脑袋开始慌乱，脑海里嗡嗡作响著的全是木长青无声的哭泣。

她著了慌，手足无措，于是只能抱住头大嚷：“够了够了！不要再哭了！”

木长青没有理会她，他只是仰著头，泪水依然不断往下掉。

“够了！我说够了！你不要再哭了！”火红儿气愤地用双手环住木长青的颈项，强迫他低下头来，她目光灼灼，恼怒又无奈的火焰在眼底闪耀著。“停止！我叫你停止！”

木长青闭著眼睛不肯看她。

“我……我以后不杀人了，这总可以了吧！”在火红儿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的承诺。

木长青愕然睁开眼睛。

火红儿恼怒地咬著牙，愤怒已极地怒视著他。“这样够了吧？！我答应你，在我下山之前我再也不杀人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也不伤人？”他沙哑地开口。

火红儿颦起秀眉，良久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嘟起小小的唇办点头。

“如果他们不来惹我，我就不伤人。”

“真的？”木长青的喜悦全写在脸上了，他是那么那么高兴，甚至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你别再哭了，很惹人讨厌。”火红儿有些埋怨地抬起那双灿亮如星的眸子瞪他。

木长青终于笑开了脸，豆大的泪珠依然挂在他眼睫上，那满脸的喜悦让那晶莹的泪水显得如此纯真。

火红儿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接住那两滴泪，在掌心破碎的泪水像是可以融进她的身体里。望著木长青带著笑、含著泪的脸，火红儿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小小的脸栖息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那稳定的声音不知怎地竞给她一种好安心好安心的感觉，那是连她母亲都不曾给过她的安全感。

木长青则是笨拙地轻轻拍著她，在点点银色月光下，他们之间终于和平了。

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将是他终身的遗憾：为了这遗憾，他带著木长青跟火红儿避居白云山深处，再也不曾回过学苑。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何会在最后关头睡著？他明明知道小徒弟会去五师妹的房间纵火，为何他还是坐视那件事发生？

当他救出宗人凤，就知道一切已来不及了。她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那头她最感到骄傲的秀发却完全毁了，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她的睑从此变得扭曲不堪，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火红儿被师弟处死，也不忍心让她被送到更不堪的地方。但他也知道火红儿所犯的罪将不会被轻易原谅，无论在任何地方，“弑师”都是滔天大罪。他只能甘冒护短的罪名保住火红儿，但他们师徒三人已经不能再继续留在白云学苑，于是在确定了宗人凤性命无虞之后，他便默默离开。

在山里找到了两名徒弟，带著他们避居到白云山最深处，只希望远离人群之后可以好好的教养火红儿，不再让她犯下更可怕的罪行——尽管他自知那希望非常渺茫，

令他意外的是，火红儿竟然会认错。她委屈地跪在山洞里祈求他的原谅。整整三天，两个小娃儿就这么跪著。

是木长青改变了她吗？车大师傅不敢确定。他不知道小徒弟是否真的如此轻易就能“改邪归正”；随著时间渐渐流逝，随著两个小孩日渐成长，他知道自己的期望恐怕永远都要落空了。

火红儿并没有改邪归正，她只是忍耐。

也许因为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独自生存下去，也许因为……也许因为他跟木长青对她的爱，所以她只是默默忍耐、等待著机会。

山中无岁月，木长青十六岁那年，道家大观“清风寺”（为了“赶流行”，他们对外的名称改为“中国道家协会”）七派人找了来。他们表明寺内选出了下任宗师人选；神奇的是，新任宗师竟然是清风寺内无人识得的木长青。清风寺的人花了整整两年寻找新宗师，虽然大家都觉得荒谬无稽，但竟然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简直如同活佛转世一般的情节。

年仅十六岁的宗师不愿意离开他的师傅与师妹，于是清风寺只好派人在白云山脚下盖了间小小的道观（当然也不叫道观，而叫做“联络处，”）方便照顾宗师。（宗师对外的职称自然为：会长）

当时火红儿十二岁，她的武术进展依然在木长青之上，但两者的差距渐渐缩小了。驽钝的木长青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把过去几年消化不了的东西全消化完成。

又过了两年之后，火红儿跟木长青在武术造诣上的差距已经明显拉开，天资聪颖的火红儿竟然远不及当年笨得连走路都会同手同脚的师兄——

这时候木长青十八岁，火红儿十四岁，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而火红儿的忍耐似乎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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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黄昏，秋季的白云山山头覆上薄薄一层细雪，遗世独立的山头正飘著雪花，极细的雪片在宁静的山间飞舞著，仿佛林中雪白精灵。

白雪落到了枫树林间，火红的夕阳下枫红片片，红白相映的景致美不胜收，枫树林的小径上铺满红黄落叶，像是明信片中的风景似的；枫叶枯叶连绵不绝，令人不由得神往，揣度著小径尽头有没有一个梦幻中的桃花源。

一条火红色人影在树林间迅捷无比地跳跃著，若不是那一身火红太过抢眼，也许就会被误认为是林间灵巧的野猿吧。

而他静立在枫树底下，仰著脸任雪花飘落在他脸上；他修长的身影几乎与枫树林合而为一，大部分时候他可以就这样站著，那姿态像一棵树，一棵可以伫立在天地问千万年的树。

他的青衣与枫叶相映成趣，是火红中的一抹青影；如同他不可能错过那条火红色的人影一般，她也注意到他了。

身影飞掠，霎时已经伫立在他跟前，仰起脸瞪著他。

俊逸斯文的面孔，浑身儒雅气质，玉树临风般的姿态跟那双永远写著温柔微笑的眸子。

怎么样都很难把他跟当年那个连走路都会跌倒、试图用一双熊腿练成鹤立的男孩联想在一起。

她经常想，是不是师傅怕木长青被她欺负得太惨，所以背地里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否则他怎么可能从那么笨拙的男孩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变得太俊朗、太有一派宗师的气势、太有风雅之士的儒风，简而言之，他变得简直不像她的师兄了。

“你又偷跑回去白云学苑了。”他叹息著，伸手从她头发里挑出几片细碎叶片。

火红儿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你不该再回去的，如果被莫三师叔或者其他人发现，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能力留住我。”她傲慢地嗤了声。“你知道的，学苑里的多半是脓包。”

“那你又何必回去偷学他们的功夫？”

“如果师傅肯尽心尽力教我，我当然不用那么辛苦跑回去偷师——”

木长青叹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唇办打断她。“师傅对你我从来没有私心，我们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

肌肤相触瞬间的那一颤，他感觉到了吗？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波动吗？那种奇异的欲望……连眼睛都会著火的欲望——眼前这清白如玉，干净得犹如初生婴儿的男人能够了解吗？

火红儿别开脸，灼灼双眸依然骄纵地瞪著他。“意思是说咱俩天分不同，明明同一个师傅所教，明明同样的招数，使出来却有著天壤之别？有这回事？”

“就算同一笼蒸出来的馒头，吃在你我的嘴里，也一样有不同滋味不是吗？”他微笑。

“去！这种诡辩也只有木大宗师说得出口。”火红儿不由得笑了。

“别这么叫我。你知道我从来不稀罕当什么‘宗师’。”木长青叹息。

温柔地轻抚过她的发，一片爪形红叶落在她发际，衬得那绝色娇颜更显明媚艳丽。他可以理解白云学苑里那些师兄弟们为何个个为她痴迷，看著她一天天成长，出落得越发艳光四射，就算是木头也会动心。

他知道她每隔几天就回白云学苑去做什么，也知道那些师兄弟们会要求她做什么。他们都不再是小孩了，再也不是亲亲小脸、拉拉小手就能满足，他们需索更多，而她……究竟给了多少？

他嫉妒，可是那些嫉妒从来不曾写在脸上。他知道自己嫉妒，却又无能阻止，那满腔的醋意就只能化为不断追逐她身影的一抹忧郁眼神，日日夜夜。

“真不稀罕？那就赶走山下那些人，叫他们从此不准再上山来找你。”

火红儿妖媚一笑，倏地抽身而去，火红艳影在山林间飞窜。“我这就去打发他们！”

“唉……”

木长青好气又好笑地揉身追了上去，火红儿的身影虽快，但总窜不出他一丈之外。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在山林间奔驰著。为了摆脱他，她不时回头，神出鬼没地劈出掌风，而他从来都是不闪不避，那掌风到了他跟前便自动化为无形。

火红儿不服气，几次揉身欺上来，那鬼魅般的身影匆前匆后围绕著他，木长青却只是微笑，笑容里包含了无限的纵容、溺爱，像看著小孩要脾气的长辈，他甚至不出手，只是这么跟著她，不让她离开。

“嘿！我就不信逼不了你出手！”火红儿恼怒地嚷了起来，屈指成爪，倏地往他胸口直扑，木长青不闪不避，她脚下却是一蹬，蓦地发出惊呼！“呀——”

“小心——”

青袍瞬间被划出五道爪痕，他本可以躲过这一抓的，可是他们都知道他不会躲。

就算那五根爪子真真戳进了他的心窝他也不会躲，他只知道伸手扶住她，让她不至于跌倒；他的心远远比不上她身上的一小块瘀青，于是那爪子便在他的心口停住了，掌心贴著他光滑微凉的肌肤。

“早晚真会被我抓死……”火红儿嘟囔著，娇躯依偎在他胸前。

掌心之下，他的皮肤好凉好凉，从来都是这样的，无论她的手有多么炙热、无论她多么努力贴住他的肌肤，想给予他温暖都没有用，木长青的躯体总是这么凉凉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所有。

木长青温柔地拥抱著她，下巴抵住她散发著奇特香气的长发，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如果……如果可以就这样到地老天荒，那该有多好。

如果……可以就这样拥抱著，在这幸福的瞬间死去，他真的宁愿……死在她的爪上。

而她聆听著耳边传来稳定的心跳，那声音是世上最美好的声音，只有这种声音可以让她忍不住叹息，忍不住要紧紧地、紧紧地贴住他。

于是，她踮起脚尖，轻柔地靠在他的肩头，将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她已经感动得想哭。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可以就这样拥抱著，在这幸福的瞬间死去，她愿意。她的心不断不断地呐喊著：我真的愿意！

他就要死了。知天命的他老早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就在这个山顶上、就在这个深秋；在枫红时刻、在他毕生最得意的两个徒弟长大成人之际。

他应该要了无遗憾的，毕竟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上天最后给他的习题尽力了；但他却依然还有遗憾，遗憾自己不能活得更久，不能看到挚爱的徒儿改邪归正……

他清澈的眼光凝视著徒儿身后的合影……

一度，那影子真的消失了，如影随形的魔影在火红儿纵火的那天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真是他们师徒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可是随著时间一天天过去，合影不知不觉地再度出现，从淡淡的、几不可见的一抹阴影变成一团乌云，如今暗影已经与火红儿形影不离，成为她身影的一部分。

他知道、木长青知道，连火红儿自己也知道，那抹合影又成为他们心头上无法漠视的一部分。

这孩子魔性如此之重，他跟木长青两人的爱也无法将之驱离。

凝视著小徒儿那张绝美艳霞的小脸，辜大师傅不由得深深叹息了。

缠绵床杨的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火红儿迟疑了一会儿才握住他，这才惊觉师傅早已瘦得不成人形，他真的已经很老很老很老了。

回想当年，这只手每隔几天总会牵著她漫步穿越白云学苑到校门口吃—碗热呼呼的糖馄饨。

那条路很长，路上充满了学生的嬉闹声、练武声。他们远远地就能听到糖馄饨小贩所用的响板趴跶趴跶地叫唤著。

那样的日子总是在傍晚有著暖暖夕阳的时刻，金色的阳光照耀著一老一小，他们沉默无语地走著，偶尔她会抬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老人，等著他随时用力甩开她的手……可是那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凝眸注视著老人的脸，看到他脸上那温柔的笑容，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吧？那些吃糖馄饨的日子，老人坚定地牵著她的小手，每当她贪婪地喝著热甜汤时，他总带著这样的笑意温柔地轻抚著她的发，轻拍她炽热的手。

火红儿微微抿起唇，别开脸，不愿意让老人看到自己脸上的悲伤；她的师傅，是这世上第一个对她毫不设防的人；他毫无芥蒂地收留了她，每天每天都用这种温柔宽容的眼光爱怜地望著她，守护著她成长。

而他……就快要死了，就在今晚。她仿佛可以听见从冥界传来的催促声。

握著老人枯瘦的手，她心中充满了悲伤，而那种悲伤说下出口、流下出眼泪，这世上……她再也不是任何人心爱的小徒儿，再也不是了。

老人的另外—只手握住了大徒弟木长青的手，他已经无法说话了，只能以眼神与徒弟交流；对这个木讷寡言的徒儿，他心中有太多骄傲，也有太多不舍。他将要吃苦啊……这天性憨直、丝毫不懂得人间险恶的首徒。他只能深深一叹。

这两个徒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多想知道……多想知道啊。可惜上天却不愿意再给他多点时间，他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于是老人将两个徒弟的手轻轻叠放在一起，来回凝视著他们，那珍爱无比的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的形貌永远镌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他微微一笑，如同每天早晨教他们练功时低下头来凝视著他们的那种温柔……

陪伴老人多年的水烟杆终于熄了，如同老人的生命之火。

心爱的徒儿们，永别了。

月光照耀著白云山山顶的小山洞，这是他们几年来的住所。山洞看起来很小，但其实里面别有洞天，师傅跟师兄在山洞口做了木门，山洞里面也布置得颇为素雅，就算在严冬里，他们三个人躲在山洞内生火也不至于感到寒冷。

这些年来，除了莫三师叔刚开始时来过几次要求师傅把她交出去之外，他们过著真正隐居山林的生活，日日云淡风轻的生活几乎快闷死她了。她一直期待著可以离开这里，而今，那样的时刻终于来到。

月光下，她凝视著山洞前的墓碑，眼前彷佛又出现老人温柔的微笑、和蔼宽容的脸庞。

自始至终，她没有流过半滴眼泪，相反的，她心中的恨意越来越强烈……如果不是白云学苑那些欺人太甚的可恶家伙，她的师傅又何至于孤单被留在这山顶上？

她想起了莫三先生那张咄咄逼人的嘴睑，想起过去学苑里那些孩子们对她跟木长青的嘲笑，想起了宗人凤那张伪善得扭曲的脸庞。如果这些人都还好好的活著，她的师傅为什么要死呢？

她的师傅既然已经死了，她又怎能让他们好好的过日子！

复仇之火熊熊燎原，她几乎想立刻转身往山下冲，但却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她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无法移动脚步，因为她知道只要跨出这里一步……只要跨出这里一步，她就要跟这个地方永别。

背对著师傅的墓碑，背对著山洞小小的木门，心里有某种声音尖叫著想留下；她知道，只要她想留下，木长青便会在这里陪她终老，他们可以在这里无忧无虑、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那会是很美好、很幸福的生活，她知道，她真的有机会拥有那种幸福，只要她现在不走……

山洞里背对著她的男人是她这一生最爱的人吧？她几乎可以这么肯定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待她更好。一个女人所求的下就是这样吗？多么想就这样说服自己，留下吧，不要再去想报仇，让心头上那血腥的痕迹淡去，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不要再跟这个世界过不去了。

为什么她做不到？

她用力抱紧自己下断发抖的身体，内心的怒气像浪涛一样下断翻滚、挣扎。

她的眼睛转成火红，嗜血残忍的念头一再涌入她脑海中，叫那些平静、那些幸福都去死吧！在她的怒火平息之前，她将永下得安宁！

她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留在这里她会发疯的。她一定要做些什么……一定要！

月光下，她的眸子转成野兽般的火红色，回头再望一眼那孤零零的墓碑——她飞身纵起，往山下直扑。她的血液沸腾了，体内嗜杀的恶魔全数苏醒。是封印解开的时候了。

兽的赤红色眸子在夜里窥探著……月夜蒙上了阴影，皎洁雪白的月光黯淡了。

那双魔眼虎视眈眈，悄悄地凝视著，是复仇者的眸。

远处传来雪狼凄厉残酷的呼叫声，腥甜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

多年多年以前，也在这样一个夜里，她也曾在某人的窗外窥视著……

她的嫉护犹如野火燎原，她的护恨强烈得几乎撕裂了她。

当时她不断地想著：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的话，大师兄就会属于自己了。

那个该死的、甜美得人见人爱的小女子是多么凝眼的存在，使得从来都不动凡心的辜大师兄也受不了诱惑。他们背地里偷偷来往著，学苑里到处都有他们留下的龌龊痕迹。

她不能容许，绝不能容许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师兄被那女人抢走；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夜里……她放火烧了那女人的屋子，而自己就躲在屋外兴奋地听著她凄厉的哭叫声……

也是这样的夜。

只可惜烧死那个女人之后，辜大师兄却依然不是她的。他经常用一种奇特的眼光打量著她，什么话也不说；那是一种悲悯的眼光，就像看到一个异类、怪物似的同情眼光。

于是她开始在夜里梳头，就像那个女人常做的，夜里对著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著自己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嘴里轻轻哼著歌，赞美自己的美丽容颜。

她多想变成她……

于是，也在这样一个夜里，她的屋子也起火了，烧去她苦心照料的美丽秀发，烧去她那张平凡无比的脸孔。

原本她是可以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彷佛在火光中看到了当年被自己烧死的女人。她吓傻了！那双在火光中依然显得如此清澈明亮的眸子、那头即使在火光中仍显得那样柔美漆黑的长发……她不服气！竟然连—个死人也来嘲笑自己！

她宁死也要跟那女人纠缠下去！有她在的一天，她绝不许、绝不许任何女人亲近辜大师兄——就连那个小女孩也不许。

然后，辜大师兄闯进来了，如她所愿的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她跟前，他的眉毛胡子全都著火了，可是那张俊逸好看的脸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他朝她伸出手，他抱住了她，那是她毕生的心愿；只是用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跟一头长发，她终于换来了美梦成真的一刻。

她的英雄、她的王子、她的梦想、她的幸福全都在那一瞬间实现，就在像这样的夜里。

“唉……如果不是我辜大师兄，你早就死了，你还不明白么？”宗人凤端坐在镜台前梳理著自己所剩无几的乌丝，对著窗外那双魔眼叹息似的说道。

“不。”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冷笑。“你说错了，应该说如果没有我师傅，你早就死了才对。”

宗人凤梳理头发的动作停了，她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刷地滑落脸庞。“你是说……”

“我师傅死了。”拥有赤红色魔眼的女子冷冽地笑了，笑容浮现在她那绝色美颜上，却冷若冰霜。“莫三师叔的徒弟们我也都料理好了，只可惜没找到莫三师叔。剩下要料理的就只有你了。”

“死了……辜大师兄死了……”宗人凤喃喃自语地说著，泪珠与梳子一起跌落地上，也在这样一个夜里，她已经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她的英雄、她的王子、她的梦想、她的幸福全都在那一瞬间破灭。

火，又烧了起来，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缭绕著几十年来的爱恨情仇，那无人得以知晓的秘密。

像某种诅咒似的都在这问厢房，宗人凤端坐在镜台前无声地哭泣著，哀哀切切，了无生机。

所以当年的小女孩狠狠地瞪著那有著平凡面孔的女人说：你根本不是好人，你只是看起来像个好人，其实你很坏，你跟我一样那么坏。

来自魔界的魔物，从来不会误认自己的伙伴。

她的复仇，完成了。

这种感觉太令人满足了。

火舌冲天的瞬间，她可以感觉到某种神秘的物质进入了她的体内，宗人凤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而她却越来越强壮。那比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都还令人兴奋。她的眼光炯炯有神，体内充满了力量。

她“吃掉”了他们的魔性。

多令人上瘾的刺激感。

她……几乎无法自制。

于是她笑了，充满力量的感觉太美好！她变得无所不能、她超越了一切存在。火红儿银铃般的笑声在大火的夜里显得诡谲，听到的人们全都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惊愕地停下了手边正在做的事，侧耳倾听那来自魔域的笑声，如此富有磁性、如此的令人著迷……

她终于变强了。

她会回来的。

当她冷冷地飞身离开的时候，山洞里的他如此苦涩地想著。

要相信她，要相信自己跟师傅这十年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她只是需要冷静……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而已。

可是当白云学苑的灯光亮起，远远地，他听到学苑里的人惊惶失措地四处奔跑，然后他看到了火光，他的希望终于还是破灭了。

火红儿根本不打算再回山上，于是他在离山必经的小径上静静地等著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自己更憔悴、更苍老一些，

终阶，他看到了她，那条即使日日夜夜都望著，也都还望不够的火红色影子。

“师妹，你去哪了？”

红色的身影停了下来，月色之下，她皎洁如玉的脸庞显得如梦似幻的美丽，美得那样虚幻，美得仿佛不曾存在。

木长青已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很久，只是当见到她满手的血腥时，他的心仍忍不住抽搐——她终究还是做了，终究还是报了这些年的仇。

“哼，放心吧，我没杀他们，再怎么说大家也是师兄妹一场。”她娇笑著舔著自己手上的血迹。“我只不过是毁了阿蕙那张最引以为傲的脸、废了莫三师叔两个徒弟的四肢，还有——我又烧死宗人凤一次，如此而已。”

“你——”

“我怎么样？师兄要是觉得我残忍，不如我现在立刻回去杀掉他们，免得他们—世受苦。”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嘿！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咱们木宗师到底是怎么想的？”

“师傅才刚过世，你就大开杀戒，难道你真的只是在等这一天？”

“是呀。”她竟说得毫无愧色。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与师傅对你十年的——”

“够了！不要再说那些陈腔滥调！”火红儿厌恶已极地怒视著他。“你们满心以为自己可以‘感化’我，感化我什么？我天生是魔！是你们偏偏要我当个人！如今确定我不能让你们称心如意，便拿那些陈年往事想来牵制我？什么十年养育、什么十年恩情？！放屁！”

那是心碎的声音吧？她的每个丰、每句话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回荡下去的声音就是自己心碎的声音吧？

“不要再做出那种表情了！”火红儿瞪着他。“好像你真的很心痛！好像我变成这样世界末日就会来临似的！你放心吧木大宗师，我这种魔头满街都是！”

“要怎么样你才可以……”

“才可以当个正常人？”火红儿失笑，近乎同情地望著木长青。她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笨到这种程度，真可谓数十年如一日啊。

“对。怎么样你才可以当个正常人？像过去一样不杀人、不伤人——”

火红儿漫步走到他面前，那双有如无底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凝视著他，她笑著，充满了魅惑、充满了邪恶之气。“师兄，你很想很想跟我在一起吧？我可以留下来不走的，你放弃你的宗师之位——”

“好。”

火红儿一愣，他答应得可真是干跪！又一把怒火从她心底深处燃起。

但她已经不是八岁的小女孩了，如今她已经懂得控制自己的怒气，虽然每次从木长青身上所燃起的怒意总是特别的强烈难忍。

“嗯，那你已经做到了留住我的第一步，再来呢，你要陪我一起杀人……”她微笑著，那双闪亮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看到他的绝望、看到他的痛心。

“师兄，为何你不能理解魔界的美好？那是一个真正可以随心所欲的世界啊，‘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不是吗？做人多可怜，何苦呢师兄。”

她轻轻拖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让他感受到隔著一层轻薄布料下的她的肌肤、她的心跳，随著她的呼吸而上下微颤的酥胸，那动作充满了诱惑，月光下樱唇微启的她美得如此梦幻、不真实……

“你不想要我吗师兄？”她的声音沙哑，魅惑的眼神笑意盈盈地勾引著他。“你不想留下我吗？你——”

他们的唇越来越靠近，火红儿身上奇异的媚香蛊惑著他，那是每个男人心底最深的欲望、最难忍耐的诱惑。

“够了！”木长青终于难以忍受地推开她，就像其他人……就像她小时候那些冷冷拒绝了她的人一样。

“够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师傅苦心教导你十年，你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为什么引为什么？！”他痛苦地抱住头，不愿意再去看火红儿那双充满了淫欲的眸子。

“因为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她仰天长笑，笑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要问为什么的是我吧？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却还是要强迫我改变？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我是个魔头，还要强迫我变成天使？！是你们太过愚蠢！”

“在那里！快抓住她！”学苑里灯光摇曳著由远而近，人声杂沓。

“作决定吧师兄。你要现在拿下我，还是放我出去‘危害人间’？”火红儿冷冷地望著痛苦的他说道。

月光下，火红儿的脸孔是如此如此的美丽，木长青哀怜地望著那张脸孔，这是十年来他日夜凝视的脸孔，是他永远的梦、是他永远的爱，但他知道他的爱太过薄弱，而师妹的恨太过深沉……拿下她、将她永远永远关起来也许是让她远离魔界的唯一办法……但是他办不到。

“快点快点！不要让她跑了！站住！”

“我会杀光他们，你知道的。”她举起自己一双染满了血的手，红滥滥的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刺眼。“现在只有你可以阻止我。可是再过个几年，就谁都阻止不了我了。”

她说的是事实。每天每天，她距魔界就更近一点，而她与魔界的距离从来都只有一步之遥——她一直以为师傅就是她最后的障碍，而如今那障碍已经消失——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是有所犹豫？为什么当她望著木长青那双悲伤的眼时：心里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

“你走吧……”木长青悲伤地转开脸。“快定吧。”

“你会后悔的。”她诚心诚意地叹息道：“师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快走！”木长青终于落下泪来咆哮著！他握紧了双手，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

他还能纵放她几次？这纠结的痛苦为何她不能明白？这十年来他与师傅所付出的一切全是白费的，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火红儿什么话也没说，她静静地望著他的泪，冷冷的月光下，那泪水可真美，美得动人呵！几年前，她就是被这样的泪给封印了，那是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情。为何她会为了木长青的心痛而改变自己？既然当年她可以改变自己，为何现在又不行了呢？

是的，不行了……她咬牙，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无情地绷紧了——

然后，她转身远远离开。月光下，那抹飘然远去的红，令木长青的心狠狠地绞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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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夜的白云山一片寂静，除了蛙叫虫鸣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这种安静教人忍不住有点悲伤。

有点悲伤、有点忧郁、有点哀愁、有点无奈，百味杂陈。

月光好亮，她想起了小时候木长青结结巴巴地对她说著玉兔跟嫦娥的故事，又想起连续好几年的中秋节，木长青总是将自己的月饼让给她吃的往事。

从小到大，木长青唯一的欲望就是吃；他食量大，又贪食，可是每每他总能忍住自己的欲望，将好吃的东西让给她；尤其后面几年他们住在深山里，在物资极度缺乏的情况下，木长青依然能强忍著自己贪食的欲望。那并不只是为了讨好她，那好像变成了他的习惯似的。

火红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停下脚步。她离山头已经有一段距离，尽管月色如此明亮，也无法再看到木长青修长的身影，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眷眷恋恋地望著远处的山顶。

这一别，她跟师兄还有见面的机会吗？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急著想离开。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只有木长青身边，那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呢？

她甚至有点后悔不该那么冲动的毁去莫三先生的徒弟们，如今大错已然铸成——

不不，那不是错，那是报复，报复他们十年来对她的“殷勤招待”而已，那是大快人心的举动，她不该为此感到后侮。

只是，从此要跟师兄分道扬镳的确让人感到遗憾。

她会很想念他的，也许程度远远超出她的想像吧。

因为只是山上到山下这条路，她已经感到如此的遥远，像是分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我大徒弟阿蕙的容貌是你毁的？两个徒弟的手脚是你废的？”

蓦地，山路旁的大树下传来莫三先生冷冽的声音，火红儿连忙镇定心神，立刻摆好防御的姿态。莫三先生几时来的？或者他已经在这里等她很久了？

火红儿挑挑眉，回答得干净俐落：“是。”

“他们得罪了你什么？你们师兄妹十几年的情谊——”

“他们不是我师兄妹。”

莫三先生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怒道：“他们不是你师兄妹，怎会让你偷师我的武功？！阿蕙心眼或许小，有时候仗著自己是大师姐，不免得罪了你，但我那两个男徒弟对你都是死心塌地，冒著被我逐出师门的风险也要爱上你，你居然忍心废去他们的手脚、弄瞎他们的双眼？！”

“嘻嘻，你总算还不算太糊涂，竟也知道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教我武功，我还以为你早就瞎了双眼、聋了双耳呢。”火红儿银铃般的笑声在树林中回响，充满了讽刺。

“但他们不是爱我，他们个个都想得到我，为了能一亲芳泽，叫他们死他们也愿意。不信你回去问问你的徒弟们，他们恨不恨我？”火红儿冷漠地说著，脸上露出几丝不耐。

“道理讲完没有？你是来替徒弟教训我？还是来跟我讲道理？若只是想说道理的话，我劝你省省吧，我师傅师兄都说了十几年了。”

“孽障！死到临头还如此的冥顽不灵！只恨当初师兄不肯听我的话，早早灭了你这魔障，才会引来此等憾事。你不但毁了我五师妹宗人凤的一生，现在连我的几个徒弟也毁了。不过……幸好你师父死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护卫你，我现在就替你师父清理门户，免得你出去之后败坏师门名声、危害人间！”

莫三先生话声方落，身影如疾箭飞矢般往火红儿的方向直冲而去。他双手下垂，双肩微挺，待两人距离只剩下一丈之际暴然发难，一出手就是毕生得意技“八卦金刚掌”。他出手飘匆，但却力大无穷。直到此刻，火红儿才知道，原来莫三先生所收的三个徒弟连他的一半功力都不到。

真不知道是他们太脓包，还是莫三先生修为太高强，同样的招数由他使出来，威力硬是大不相同。

火红儿不敢硬接，连忙飘动身形往后直退；她从来没见过莫三先生出手，平时他教徒弟时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没想到出手却有此等威力。

“哪里闪！”莫二先生大吼一声，招式未老飞腿旋至。火红儿仗著一身飘匆鬼魅的身法再次闪过，但只不过堪堪闪过一招，肩头已被莫三先生的大掌牢牢扣住。

“脱手！”火红儿大惊，连忙回身劈出一掌。

“嘿嘿，我早知道你偷师八卦金刚掌很久了，为了不让你学会这套武功，我连自己徒弟都不能好好教，那三个小混蛋这辈子难有成就也是拜你所赐！”

火红儿愣了一下。“你为了不让我偷学武功，竟没把全套武功教给自己徒弟？他们只学了一半不到？”

“没错！否则今时今日他们怎可能还是如此的脓包。”

火红儿笑了。她的肩膀好痛，但是她却笑得无比艳丽。“呵呵呵呵……莫师叔，你素来把自己当成一代宗师，可是你却为了我这么个小小魔障而甘心毁掉自己徒弟们的一生？真是好个一代宗师，好个刚正不阿！”

这句话令得莫三先生勃然大怒！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徒弟们太不争气，要怪也只能怪这魔女太过恐怖，十多年的心血教出三个脓包徒弟是他心头上难以抹去的耻辱。

莫三先生掹一收指，五根鹰爪般的指头登时陷入火红儿的肩头，顿时鲜血直冒！

“孽障！死到临头还能嘴硬！你废了我两个徒弟的手脚，我也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火红儿惊喘一声，却依然忍痛不吭，她死命咬住牙关冷笑。“既然落到你手里，也只能随便你了。不过，莫三先生牺牲了三个徒弟的一生来换我这小魔头，我怎么算都划算。”

“嘿嘿！你想求死？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吗？”莫三先生的脸已经气得狰狞、扭曲了。“你想得太美了！我不但要废去你的双手双脚，还要毁去你的容貌、废掉你一身的武功，然后带你回山上，日日夜夜让人观赏你生不如死的惨状，看看从此还有谁敢忤逆我！”

“嘿，你说我是魔……”火红儿瞪著莫三先生那张扭曲的脸孔冷笑。

“到底谁是魔？”

“我先废掉你的四肢，再拔去你的舌头！”

喀啦一声！是骨头粉碎的声音。火红儿眼前顿时一黑，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落到这老头手里，他绝不可能放自己一条生路——刚刚为何不多跟师兄说几句话呢？为何不乡看他一眼？

“抬起头来看著我。”莫三先生冷酷地松开她的双肩，已然粉碎的两条肩膀以不自然的姿态软绵绵地下垂。“我要你知道自己受了什么苦！”

“我不觉得苦……再让我看你那张比鬼还可怕的脸才是真正的受苦……”血沫自她口中涌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说出这种挑衅的话，或许……或许她真的是魔性难改吧，呵呵呵呵……

莫三先生大怒！猛地将火红儿踢倒在地，让她仰天看著自己的脸，那张极微扭曲、充满了愤恨的脸。

又是骨头粉碎的声音。他踩断了她的腿——

火红儿闭上了眼睛，她只遗憾自己始终没对师兄吐露过心迹……她想人……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师兄……”迷蒙中，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遗憾的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下。真奇怪，这种时候她心里反而没有了恨，那长久以来不曾离开过她的恨意却在这种时候消失无踪了。

她感到奇异的平静，甚至连那椎心刺骨的疼痛也感受不到，她甚至笑了……是她的苦难终于结束的时候了。

火红儿失去了意识，像个破碎的娃娃般满身血迹地躺在地上，而莫三先生却已经疯了，他狂怒地将她的身子抓起来剧烈地摇晃。“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没那么简单！你这魔鬼——”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静似的，他疯狂的眼睛因为狂怒而充满了血丝——

那早已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入了魔的眼睛，他已经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魔物，他知道；但是那发泄的快感实在太棒了，他一点都不想停下来。他早该这么做的，早该随心所欲……

那一掌打过来时莫三先生直觉地举起了火红儿的身体想要抵挡，但是那一掌的速度实在来得太快，他等于只是把火红儿的身体送进了对方怀里。

他眼前一黑，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但脑海里还拚命努力想著：这排山倒海的一掌到底是谁打出来的？除了他已死的师兄之外，这世上还有谁有此等功力？

她的两边肩膀都碎了，肌肉里的骨头凹凸不平，甚至有碎片形状可怖地凸刺到雪白的肌肤之外。

她的两条腿骨也碎了。莫三师叔下手好重，这样的伤就算真的能治好，火红儿这一生也将变成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地颤抖著，她所受的痛苦如排山倒海一般袭击了他；他可以感受到同样的痛楚，他从未如此愤怒过、从未如此悲痛过；他有种冲动，想把这样的痛苦加倍还给莫三师叔。这嗜血的冲动来得如此清晰，令他心跳加速，叫他血脉贲张！

“咳，咳。”

昏迷中的她不断呛咳著，腥红血沫不断从她口中涌出，她的睑色一片铁青……骨头的碎片刺入她的肺，这么重的伤连医生也束手无策。

“宗师……”道院的人轻轻在门口呼唤著。“救护车来了，要送这位小姐去医院吗？”

床上的火红儿倏地睁开双眼，死命摇头。

木长青握紧她的手，沙哑著嗓子。“不去医院，你一定会死的……”

“去了……我也活不了……”她闭上眼睛惨笑。“我……不愿意死在……那种地方……”

木长青朝身后挥挥手，来人轻轻关上门离开了，而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别哭……”

火红儿喘息著，她没睁开眼睛，但可以感受到落在她手背上的炙热泪水。真奇怪啊，师兄的皮肤总是那么冰冷，为何他的泪却如此炙热呢？而自己一身火热，唯独流不出炙热眼泪，他们是世界的两极，是天与地的差别。

所以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吧……能死在师兄怀里，不用再看到他悲伤的眼泪，不用再为自己的邪恶感到抱歉……上苍终究待她不薄，起码她能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怀里……

“醒来，不准你死。”

木长青突然轻轻拍著她的脸，他那双悲伤的眸子出现在她即将失去神智的脑海中，那认真的表情逗得她笑了。

火红儿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她正依偎在木长青的怀里，他宽阔的胸膛有一种奇特的气息，是她从小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要死……请你……·你：……不要死……”

木长青强忍著悲伤，但他的双肩不住颤抖；这痛苦如此沉重，几乎要压垮他了。他不能独活在没有火红儿的世界——老天！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深刻体会到，如果这世界没有火红儿……也将不会有木长青。

“嘿……这，真的很难耶……”火红儿带著笑意凝视著他，她美丽的唇角往上勾出一抹凄美笑颜。

“你如果死了，一定要在路上等我。”

“不准你扔下我。”

火红儿怔怔地望著木长青那双坚定的眼睛，该死的……这家伙……这个笨得无可救药的家伙竟然是说真的！

“你我的道路不同，但我一定要牵住你的手，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放开。”

“你……这个笨蛋。”莫名其妙地，她哭著发起脾气来了，所有肉体上的痛苦全都遗忘了，只剩下对眼前人深刻的怨慰。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你这种白痴啊？”她虚弱地对著他哭吼，“我死了之后你能怎么样？我是个魔鬼，你是个天使，我们就算死了也不能在一起的。你搞不懂……这么多年了，你就是搞不懂这一点吗？”

“那不重要……那不重要！”他紧紧抱著她，炙热的泪水落到她脸上，她可以尝到那咸咸的味道，生平第一次，她心痛了。

这感觉太过新奇。记忆中仿佛有过这样的痛楚，但是那与被母亲家人抛弃的痛楚感是不同的，这种感觉丝毫不怀有怨恨，只是纯粹的觉得心痛，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扯紧，感觉有人在她的心口用力戳进一把锐利的刀，她无法呼吸——是因为伤得太重？原本渐渐消失的求生意志竟然又重新燃起火焰。

她不想死……

她不想看他流泪、不想他为自己而死，她不想……不想跟他分开。

“你真笨，真的笨得完全无可救药了……呵呵……呵呵……”火红儿哭著、笑著、叹息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她回应了木长青的拥抱，她奋力挺起自己的身体，将虚弱的唇贴在他微凉唇边呢喃：“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天涯海角，哪里……都好。”

火红儿。生年：X年X月X日；生时：子夜；卒时：以下空白。

咦！咦？！以下空白？

转生使愣愣地望著自己手上的生死簿，将幻发著金色光芒的本子翻过来翻过去，好像“以下空白”的那些字会遗漏在本子的某些地方似的，让他这样翻啊翻就会翻找出来。

什么叫“以下空白”？他微微眯起眼，边咬著笔杆边瞪著本子，从头到尾再看—次——

火红儿，初世“魔界”，二世“人间”，三世“人间”，四世“修罗魔界”，五世“人间”；到目前为止都还很正常，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亡都有详尽的记载，包括她在冥界服刑的几百年也写得清清楚楚，可是到了这一世的此时此刻却来个“以下空白”！

见鬼了——嗳嗳，他自己就是鬼——好吧，也不能说是“鬼”，正式的说法应该称为“鬼官”。身为冥界转生使的他的确是一天到晚都在“见鬼”，这种诅咒对他而言实在太不实用了。

言归正传。好好一本生死簿竟然跑出那么多“以下空白”，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如遭雷殛”来形容。他呆立当场足足有好几刻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那是观看任吉弟跟孟可的生死簿记录时所发现的。唉，要怪只能怪自己实在太尽责。既然他们已经好好的转生了，自己又何必去管他们在人间过得好不好呢？只是某一天路过孟可家时无意间、忍不住翻看了一下，没想到竟让他发现了“以下空白”这四个宇。

他敢对菩萨发誓，当初他写生死簿的时候，孟可跟任吉弟的记录都是完好无缺的，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生年生时，卒时等等一应俱全，绝对绝对没有什么“以下空白”这种荒谬事。可是等他发现了第一个“以下空白”之后，这四个字就开始跟他有仇似的到处都可以发现它们的踪迹。

转生使忍不住开始追查这起离奇事件了。老天帮帮忙啊，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苦难生涯，好不容易才爬到今时今日这个“大转生使”的位置，他可不想又下明不白的被打回原形了。可是，不查还好，一查之下，事情的真相简直教人头皮发麻（如果他还有头皮的话……）！

不只是孟可跟任吉弟，跟他们相关的人、事，物的命运几乎全都改变了！前世的珍珠、威武王、授魂使，今世的孟可、任吉弟、樱冢壑；前世的红鬼、苍木，今世的火红儿、木长青——这一牵连起来，连他们身边的人的命运都改变了。那份名单可真是长得教他掉了下巴。

命运，整个改写了。

当然，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写的，例如多行善事或者修行或者拯救良善等等都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以下空白”？不不不，这四个字对一个转生使来说实在是太惊悚了。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非好好弄个清楚明白不可。

就像今天，今天明明就是红鬼——也就是火红儿的死期；瞧，两名冥界的拧魂使都已经等在一旁了，可是她偏偏不肯死，原本写上了卒年卒月卒日卒时的地方硬生生又给填上了“以下空白”这四个该死的大字。

“这太扯了吧……生死簿都可以‘以下空白’，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改？”

转生使喃喃自语地望著眼前的小屋，他耙耙头皮，然后一脸困惑地转头对两名狩魂使开口：“呃……请问一下，既然我的生死簿上写的是‘以下空白’，那、那你们来做什么？”

“抓人。”其中一名女子模样的狩魂使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这不是问废话！”

“是抓‘鬼’——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话。”转生使好心地纠正她。

“我们见过吗？你是绿袖吧？另外这位是……呃，金无极？这、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玩笑？全是熟人啊。”

生死簿是不能给转生使以外的人看的，不然他真的很想叫这位狩魂使帮他看一下，这上面哪里写了红鬼今天要死？虽然他明明知道红鬼就是今天要死。

“上头命我们来，我们便来了。倒是你，你在这里作啥？”

“我？”转生使指著自己的鼻子。“本官想知道为何本官的生死簿会出现‘以下空白’这种文字，所以便来一探究竟了。”

“哼，蠢。”

“嗳，嗳，你……你骂本官蠢？！”穿著大红西装的转生使瞪大了眼睛。这么这么这么多年了，冥界几乎没人敢骂他，他现在可不是小小转生使，而是“大转生使”耶！

“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难道还要夸你很聪明？”

“咦！什么事？本官不知道什么事？”

“……”绿袖忍耐地翻著眼睛瞪他。“你刚刚说的事，关于‘以下空白’那种事！”

转生使的嘴巴成了个O字形，他惊愕地望著绿袖。“你知道？你知道为何会这样？我是说‘以下空白’这种事情啊，你真的知道吗？”

“……”

绿袖的忍耐看来已经到了极限，而站在她身后的斗篷人双肩微微颤动，虽然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眉目，但很显然的，这位斗篷仁兄正在笑……或者该说他正很努力的在憋著笑。

就在此时，四周呼地刮起了怪风；这风势来得奇怪，竟奇www书Qisuu网com是分别由森林深处与地底而来。两股风蕴含著浑然不同的气息；从森林深处袭来的微风带著宜人馨香，而从地底深处所冒出的风却是炽热且带著一股奇异的硫磺硝烟味。

“这不是来了？”绿袖撇撇嘴说道，两股风就在小屋前的半空中停了下来，互相对峙。

他认得那两个人。

转生使张著大嘴巴愣愣地望著停在半空中的白袍少年跟绿衣女子。

“那是……那不是草木界的牡丹王跟檀香使者？”

“另外一边的则是从修罗魔界来的夜修罗跟炽鬼。”

“他他他他他们……”转生使张口结舌地指著他们两方人马，又指著自己这边的狩魂使跟绿袖，现在这样子，不正是所谓的“三国鼎立”？

“嘿！你现在终于搞清楚了吧？”绿袖笑嘻嘻地抬头望著另外两方人马。“三个世界同时抢人，连命运之轮都不知道该向著谁转了，你那本只负责记录的生死簿当然也只能‘以下空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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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方——不，应该说“三方”的人马对峙著。转生使来来回回看著来自草木界跟修罗魔界的四个人，颇有点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的感觉。绿袖倒是一派悠闲，大有等著看好戏的悠哉感。

空气，凝窒了。

古老的森林里没有风，湖泊岸边没有水声，连天上的星辰都停止闪烁。这里已经变成一个生人勿近的结界。

来自草木界的檀香就跟几百年前一样耐不住性子，她十分火大地指著修罗魔界的夜修罗发出一个声音：“你。”

她太生气了，以致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数百年前修罗魔界曾经利用一个小魔女大举进攻草木界，造成非常惨重的伤亡。夜修罗显然是当年的主谋者之一，可惜天道下彰，几百年过去了，夜修罗还是夜修罗，并没有受到什么传说中的报应。

“好久不见。”夜修罗微笑，娇媚动人依旧，漆黑双瞳如墨，灿如夜星的微笑有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你们竟然还敢在这里出现！”檀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哇啦哇啦怪叫，眼看就要扑上去。

“不要这么冲动，我们不是来打架的。”牡丹王叹口气，表情居然很抱歉似的朝夜修罗跟炽鬼歉然道：“她脾气老是改下了。”

“我的脾气改不了？！”檀香尖叫。“你疯了！这两个家伙是谁你还记得吗？就是他们领军进攻草木界！如果不是他们，苍木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他们，事情怎么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居然还对他们这么有礼貌？！”

“要算旧帐的话，几千年的帐本也不够算。”牡丹王叹口气，“我们是来解决事情的。”

“解决什么事情？！没什么好解决的！谁要跟他们‘解决’什么！我来只是为了看红鬼死！她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最好完完全全死透、死得干净些，魂飞魄散！”

好深的恨！连牡丹王都忍不住诧然望她一眼，真的有这么深的恨？

“……”夜修罗眨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她双肩上那巨大的黑色羽翼缓缓地摄动著，她双手抱胸，做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死？红鬼不能死，我们也不打算让她死。”

“真可惜她非死不可。”檀香冷笑地瞪著她。“这里是人间，你以为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今日就是她的死期，我倒要看看你们魔界的人有何能耐保她不死。”

“那你们草木界的人又有何能耐非要她死不可？”夜修罗的影像刷地消失，再度出现时已经在檀香头上高高地俯视著她。夜修罗睑上的媚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酷嗜血的冷笑。“红鬼的任务尚未完成，我们不会让她死的。”

“任务？！你是说她勾引凡人、残杀生灵的任务吗？！”

“是又如何？”

“你——”

这边的转生使看著他们你来我往的互相嘲讽，眼看场面越来越火爆，说不准等一下就天雷勾动地火打起来了。他忧心忡仲地回头，却发现绿袖跟狩魂使金无极正穷极无聊地站在树下打瞌睡。

“喂，他们……万一他们打起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绿袖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打就打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咦！咦？！你们不是来拘拿游灵？那万一他们打起来——”

“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是来拘拿‘游灵’，红鬼眼下还活得好好的，并不归我们管辖啊。”

“啊？！”转生使有些傻眼。“那、呃……我们就站在这里看他们打架？这里是人界耶……”

“噗！谁叫你‘站著’看？你要是累了，可以坐下来看啊。”绿袖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

“嗳？嗳？不是嘛！这、就让他们打？这……”

“他们谁打赢都没差别，红鬼死不死跟他们谁打赢也都没关系，一个人的生死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绿袖打个呵欠喃喃说道：“修罗魔界跟草木界的家伙们好像一直没搞清楚状况，生死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冥界决定的，我们才是主宰。”

的确，六界轮回，上有神界下有冥界，人间、魔界、草木界、畜生界四界平行，死了的人、魔、草木、牲畜要不上天堂、要不下地狱，除此之外，哪里由得他们决定旁人的生死？

“所以说……所以说我们应该上去阻止他们，免得他们打起来搞得生灵涂炭才对。”

转生使点点头，对自己的想法很是肯定。他这是慈悲为怀咧，万一一个不小心弄死了那些刚转生的幽冥鬼魂，又不知道是哪个倒楣的转生使要负责了；对于这种无奈的情况，他可是有著切身之痛。

思及此，好心的转生使身影一闪，绿袖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出现在两方人马之间，一派和事老陪笑脸的模样开口道：

“请各位听我一言……”

绿袖半张著口愣愣地望著天空中穿著大红西装的转生使。“他……他……到底是不是白痴啊？”

守候在绿袖身边的狩魂使金无极再也忍不住了。他抱住自己的肚子，灰色斗篷不住抖动。天知道，他真的快笑翻了！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转生使啊？

山中小茅芦就盖在湖畔，周围尽是参天巨树，人迹罕王。

每当风一吹，巨树们便发出沙沙笑声，湖水轻拍湖岸，涌来阵阵水声。树叶的轻笑声、小湖的水声让他感到平静，他第一次找到这地方，便有回到家的感觉，至今依然如此。

茅芦中十分温暖，他拥抱著昏迷不醒的她静坐在屋内，除了劈啪作响的炉火外，就只有火红儿沉重的呼吸声。她的身体依然有著火热的温度，但那温度正在渐渐下降，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完全消失。

消失的体温、消失的呼吸声，到时候这世界是不是从此就变成一片死寂？

他已经在这里静静地陪著她多久了呢？他已经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了，只是就这样躺在稻草所铺的床上，就这样静静地拥著她，他已经毫无所求。

就这样到天荒地老吧，什么都无所谓了。

迷蒙中，依偎在他胸前的火红儿嘤咛著转身，她死白的双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那双漆黑星眸似乎也染上火红，是映著火光的关系吗？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互相凝视著，仿佛真要保持这种姿势直到海枯石烂。

“我害死过你……”她突然沙哑地说著，干得出火的嗓于像磨过砂纸—样，发出粗嘎无比的声音。

“就算那是真的，也无所谓。”

“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不是我、你不是你的时候……我受到引诱，带人攻击了你的世界，死了许许多多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木长青平静地凝视火红儿的眼，她的眼睛好闪亮，奇异的红晕让她的肤色看起来透著诡异青紫。

“那不重要。”

“不。为什么不重要？你下在乎吗？我害死过你，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的确忘恩负义的害死过你。就算……就算再重来一次，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她猛然翻身撑在他的胸膛上，那双染红的双眼灼热得仿佛两把火焰。

“我不在乎——”

“那只是因为你不记得了。”

木长青望进她的眸子里，他深情地捧住她灼热得几乎烫手的脸。“不是因为我不记得，而是我真的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杀过我，我不在乎你到底杀死我几次，你明白吗？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在意的……你是人也好、魔也好，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那……你愿意跟著我入魔界？”

木长青一怔，望著火红儿那双挑衅的眼，望著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你不是说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既然如此，那跟著我到魔界去啊，到那里我就不用死了。”

只要到了魔界，你就不用死了……

这熟悉的对话像是针一样钻入了他的脑海中，他不由得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倏地，四周的场景变了。茅芦消失了，稻草床消失了，他怀里的火红儿也消失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好熟悉的感觉，他顶天立地伫立著，记忆霎时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他身在一片遍地染得血红的战场上，鲜血……到处都是。他可以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呻吟、哀号声，那些痛苦的声音苦求著解放，他的鼻尖所能闻到的净是鲜血腥甜的气息。

他的心狂跳著……那原本木化的心——他所求的全都实现了。太多太多的惊叹、大哭、大笑、勃然大怒、狂喜狂悲，他全都得到了，然而这就是他所要付出的代价，用整个草木界作为代价……

他疲惫地半跪在草原上，原本翠绿的草原已呈一片焦黑，逃不了的草儿们连哀号都来不及便整片整片地惨死；远方守护著草木界与魔界的古老大树死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伫立了万年的古树无助地在银蓝色闪电下化为—片焦土。

他的泪水不断落在地上，无声的哭泣，却什么也挽回下了。原来这就叫心痛啊……原来他早就拥有了一颗凡人的、背叛的心。

胸口所插的那把剑完全穿透了他的心吧？为什么却不能直接杀死他呢？为什么他还能睁著眼睛看到这一切？

遮盖了天空的黑色羽翼正四下狂啸著，他可以听到修罗们餍足而放肆的笑声。是他放他们进来的：他只听到自己爱人的声音，他是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她，是那么深深切切地思念著她，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了门——等在门的另一端的，竟是一把穿过他身体的长剑，还有……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他是叛徒，是个因为爱而堕落、无可救药的叛徒。

血，终于流尽了吗？草木界仅次于界神存在的他啊，原来也不过如此，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仰躺在已化为焦上的草地上，双眼怔怔地望著天空，美丽绝伦的影像不断在他眼前飞舞，那些嗜血的恶魔们。

她在哪里呢？尽管事已至此，他心中所想的却依然是想再见她一面。

他哭了，无助的以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多么不堪的自己！这个世界因他而毁灭，这是他守护千年的世界啊，而他却……想著的依然是她。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于是他睁开眼睛。

红鬼就在他上方，那双炽热的眸子怔怔地望著他。

“你要死了吗？”

他无言，只是贪婪地看著她、看著她，将她的影像嵌进心里，将她的模样永生永世的记住吧。

“跟我去魔界，去了那里你就不用死了。”红鬼朝他伸出手。

“不……”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感觉她那火热的温暖。

“跟我走！”红鬼使尽了力气，想将他的身体拉起来，但无论她如何使力，他的身体却始终不动如山。“快起来！我不要你死！”

他的身体已经生了根，渐渐、渐渐往下沉沦。

“不！”红鬼气愤地尖叫著，她拔出利刃，使劲砍著那些根。“不准你死！跟我回去魔界！只要去了那里你就不用死了！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你答应过的！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你说过的，你说过你最最喜欢我！”

“对，我最最喜欢你……”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必要有所保留，这已经是最后的结局，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而他知道这样的代价将会远超过他的想像。但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光是与她分离，已经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那为什么不跟我走？”红鬼哭号著，依然不肯放弃。但无论她如何使劲砍，那些木根都没有半点损伤。他的脸色灰败，泥土开始覆盖他的身体，眼看她就要失去他了！

“夜修罗！夜修罗！”红鬼仰天厉声尖叫。

“嘻，这不是来了嘛。”刹那间，夜修罗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唇角还淌著某人的鲜血，正意犹未尽地舔舐著自己修长美丽的手指。

“你骗我！”红鬼哭著大叫。“你说我可以得到他的！你说过的！可是现在我却要失去他了！你说谎骗我！”

“咦！我没骗你啊。”夜修罗带著甜蜜的笑容屈身。“你瞧，他就快死了，只要他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属于别人，他永永远远只属于你了不是吗？”

“我不要—具尸体！”

“啧啧，要求真多。那就要他跟你一起到魔界来吧。”

“他不愿意！”

“所以是他不愿意，并不是我欺骗了你，对吗？”夜修罗那染血的手用力将他灰败的脸抬起来，树根已经将他半个人都包围住了。她微微眯起眼。“快吃了他吧，可别浪费了。”

红鬼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希望他永远属于你吗？既然他不肯去魔界，那就吃了他。他的能力变成了你的能力，你们不也就永远在一起了吗？快吃吧，如果你不吃的话，我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红鬼的一双利爪已经燃起熊熊怒火朝她袭去。夜修罗倏地幻身闪得老远。

“脾气真坏。”她甜美地朝她笑著，展开那双黑色的羽翼扬长而去。

“随便你吧！不吃也只是你的损失而已，他反正是没救了——对了，他背叛了草木界，这一死，大概永远都不能再转世投胎了，你现在不吃，以后可就永远没机会了唷。嘻嘻……”

永远永远没有机会了……他们永远永远没有机会再见了吗？红鬼愣愣地望著他，而她的身体开始不断地发抖，她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

拥著他渐渐木化、失去知觉的身体，她将自己的胸口对准了那把从他胸口横切而出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拥抱，让长剑穿过自己的心脏，让自己炽热如岩浆的血液成为滋养他的水分吧。

以血还血。

据说鬼魂是没有眼泪的，据说魔鬼也没有眼泪，只有人类那种脆弱又毫无用处的生物才会用眼泪来传达自己的悲伤，所以她哭下出来，所有的悲伤都只能用红色的血液来表达。

植物的根将两人的身体紧紧包裹，翠绿的草在瞬间长得好高，叶片上所染的剌目腥红渗入叶脉中。

渐渐的，草原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一把已然生锈的长剑无声无息地伫立在草原中央，而远处传来檀香哭泣呼喊的声音……

“苍木……回答我……”

“轮回”这两个字是不是带有不断重复过去错误的意味呢？

无数的影像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同的时光背景、不同的脸、不同的表情，但下场都一样是死亡……不幸的死亡。

木长青跟她在一起的结果总是死亡。

她可以感受到身上所受的苦痛，可是印象中她吃过更多苦；那熊熊燎原的地狱之火，那无止无境的痛苦折磨。是了，几百年……她在那恐怖的幽冥之地孤单受苦的数百年——她付出太多太多代价，只为了跟师兄在一起；她有过机会可以逃的，但她却没有逃，为什么呢？

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她真的在冥界几百年？迷蒙中，似乎听到一名女子使尽力气朝她大吼：你欠他的！你欠苍木的！

苍木……男子的影像不断与师兄的重叠，层层叠叠，所有的眉目都清晰了，那曾是个眉目含笑的男子，他曾是一棵为了护卫自己而不惜一死的树——这是梦吗？还是幻觉呢？

唉，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命运如此盘根错节又无法分开呢？

她的记忆恍恍惚惚的，那些影像如此真实，却又遥远虚幻，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

为何要这么辛苦呢？为何她不能只是简单的闭上眼睛——是了，是那份不甘心，是那份不情愿跟那份舍不得。

她真舍不得……望著木长青的脸，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太多未完成的心愿。

迷蒙中，她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嘻嘻地问著：

“现在你可以选择了，你是要留在魔界活著？还是留在人世间死去？”

可以死在师兄的怀里，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她这一生已经过得如此辛苦劳累，恨……是多么伤神的一件事。

“活著当然比较好，活著的话，你那师兄也许有一天会大彻大悟跟随你进魔界，到时候你们便可以双宿双栖永不分离。”

“你死掉比较好。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你师兄的话，想想过去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吧。你害死过他多少次？难道你还要继续让他不幸下去吗？”

两种声音不断在她脑海中撞击，让她觉得好烦。

她要死要活难道还能由自己作主吗？

如果你能作主呢？

这是第三个声音。随著那声音的出现，一个穿著可笑大红色西装的男人严肃地望著她，他手中拿著一支好大好大的笔，还捧著一本幻发著金黄色光芒的本子。

他说：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想选择什么呢？

火红儿叹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虚弱的口吻回答：“你这笨蛋……我当然想活著。我想跟师兄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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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年后

道教协会武术公开表演会

“喝！”

会场中八名作道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全有著仙风道骨的修长体态；眉清目秀、斯文儒雅则是他们共有的特点。但那可不表示他们全是弱不禁风的美男子，相反的，他们下但孔武有力，而且都有著一身好功夫。只听得他们齐声大喝一声，飞身出拳，漂亮的动作赢得满堂采。

“好啊好啊！”

“好！”

“漂亮！”

“哇！好帅好帅！”

偌大的会场挤得水泄不通，罕见的大场面让主办这次活动的中国武术协会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已经好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这群年轻男子所到之处，只能用“所向披靡”来形容。他们外表亮眼，手上功夫扎实；那么斯文漂亮的长相，再配上一身绝世武功，简直是最佳梦幻组合——再加上“宗师”这个神秘又极度富有魅力的角色，哇！

真是发财发不完！光是邀请他们表演的电话已经接到他手软。

“帮我问一下，宗师等一下能不能接受记者的采访？”主办人刘先生殷勤地对著负责联系的老道士打躬作揖。“多谢多谢！”

老道七只是摇摇头。“宗师早就说过了不见客的。”

“拜托拜托嘛，帮忙问一下。”刘先生指著挤在会场门口附近的一群少女。“你看看，那全是为了宗师而来的，大家都很期待啊，如果宗师不能接受专访的话，出来露个脸也无妨吧？”

道士睨了他一眼，表情十分不以为然。这个刘先生为了自己的活动，不但没经过他们的同意就公开宗师的照片，甚至还在他们谈话席间偷偷录影，将影带交给电视台播出，此举已经让长老们十分不悦。若不是为了宣扬教义，这次的活动根本就应该被取消才对，他竟然还有睑要求宗师露面！

场中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记者们的镁光灯闪个不停，老道亡趁隙想偷偷溜走，没想到刘先生的眼睛尖得很，立刻拉住他的领子。“喂喂！怎么样？兄弟，别这样小气嘛，帮忙问问吧。”

“不要拉住我啊，问也没有用，宗师已经先从后门走了——”

“什么？！”刘先生大惊失色。

那位道教协会的年轻宗师可是这次活动的主角啊！那么年轻俊美，比任何一个偶像明星都还要更吸引人。天知道他才把相片跟影像公布，立刻接到多少“粉丝”的惊声尖叫。这次的活动有不少人是冲著宗师的面子来的，他们想见见那温文儒雅又貌似潘安的男子，连电视台都频频询问那位宗师的详细资料，他怎么可以偷偷溜走！

“你去追也没有用，宗师他——”老道士得意洋洋的说著，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大群尖叫不断的少女跟记者活生生地“辗过”！

“哇！”

“宗师！宗师在哪？”

“宗师请留步！请跟我们说两句话！”

“啊！好帅！”

会场角落蓝影一闪，眼尖的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不管会场中表演正达高潮，而那些少女们也如闻著蜜味的蜂儿一样凶猛地追上。

木长青的身影迅疾如风，蓝影才一闪过，人已经远在会场外一百公尺处的大榕树下；那些还在会场团团转找人的记者跟粉丝们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动作会如此神速，只得你推我、我挤你的吵个没完。

望著远处那些四处张望的记者跟少女们，他不由得轻轻呼口气——幸好跑得快……

“哼。”

树上传来冷哼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但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抬头？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吧，上次见面是在武术大赛的结束餐会上。那次为了樱冢壑跟孟可，他们可说是不欢而散。

可是在每个夜里、每个梦里，他都无法忘怀那张脸。

这几年他跟火红儿就好像一对正反两极的磁铁，谁都不知道他们几时会互相吸引，又几时会互相排斥。他们紧紧相依，却又远远相斥，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又摧毁不了的藩篱教人无力、沮丧到极点。

“火红儿……”

修长的双腿坐在榕树干上轻轻地摇晃著。“很受欢迎嘛。”

“你是吃醋？还是刻意讽刺我？”木长青叹息一声。

“那么多人喜欢你，你甚至连开口说话都还没呢。”火红儿的腿突然一转，整个人头下脚上，像个顽童似的面对他。“如何？这个‘宗师’的滋味不错吧？你应该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身分才对。”

直接跳过她的问题，木长青深情地凝视她的眸。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好了。那粉色双颊看起来带著明艳动人的透明感，吹弹得破的肌肤如此迷人。

“你……过得好吗？”

火红儿别开眸子，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我们就算不能再回到过去，也不用跟仇人一样吧？”木长青苦笑。

“我们现在不是仇人，但早晚都会是的。”

“有那么难吗？”他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你是指要你加入魔界？还是要我离开魔界？”火红儿笑了，邪气地突然从他唇上偷了个吻。

“也许我们根本不用做这种选择，只要你愿意跟我回白云——”

他话还没说完，火红色的影子已经迅如风疾如电，几个纵跃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跟她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木长青眉头一蹙，果然不远处的记者们的手机纷纷响了起来，远远地，他听到他们正兴奋又紧张地嚷著：“什么？溃堤了？现在？死了多少人？”

木长青倏然转身，追著火红色的影子飞纵而去。

大水淹没了村庄，万亩良田如今成了水乡泽国，比人还高的黄色泥沙覆盖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声泊泊而流，偌大的村落成了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致命沼泽。

尸体在沼泽中翻滚著，夹杂著被冲毁的树干、巨石、垃圾，载浮载沈。

原本青翠美丽的山谷顿时成了一座人间死城，远方银蓝色的闪电依然轰隆作响，磅礴的大雨不断下著，被巨雷击中的断木还冒著轻烟，四处都是断垣残壁，绝望死寂的气息随著污泥缓缓流动。

他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著雨声嘻笑，那些小小的、巨大的、扭曲的魔影肆虐著这个人间地狱，而其中最醒目的自然是那抹红影。

“想活下去吗？小妹妹。”

火红儿绝美的影像在这地狱般的山谷里显得如此的相得益彰，她是来自魔界的鬼，是人世间最大的诱惑。

此时她正轻巧地站在一截断木之上，一个小女孩无助地攀扶其间，另外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也死命地攀扶在上面。

“轻轻地，只要你搬开他的手，你就不会被水流走唷，不会被水流走就不会死，你可以活下去。”

火红儿微笑著轻拍小女孩的头，小女孩红色的发辫有一边已经散开了，她哭红了双眼，小小的脸蛋上充满脏污；流动的沼泽不断冲刷著她所攀扶的树木，而男人的重量正渐渐让他们往下沉，眼看再过不久两人都要被泥污所淹没。

“把他的手拿开吧，你做得到的。”火红儿轻声鼓励著，双眼灼灼地望著小女孩无助哭泣的脸。

“别这样……”木长青叹息了。这影像多么熟悉，记忆中他仿佛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一阵阵的心痛悲悯之情涌上心头，他几乎不忍卒睹眼前这一幕。

火红儿只是淡淡地望他一眼，随即继续鼓动小女孩：“乖，搬开他的手吧。你又不认识他，再这样下去你会淹死喔。”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她的小手不断瑟瑟发抖，生存的欲望跟天性中的善良不断争斗著。

“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木长青下忍地闭上眼睛，不愿意去看火红儿跟小女孩那两张形成强烈对比的脸孔。

“好处就是她的魔性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你知道吗？人类要变成魔怪真是好容易啊，就像宗人凤、就像莫三师叔一样，他们很轻易很轻易就可以放弃自己的人性。”

火红儿坐在断木上甜甜地对著他笑。“魔界不是光吃人而已，我们也需要精英，尤其像樱冢壑、孟可那种人。啧啧！真是美味无比。可惜被你破坏了。”火红儿娇嗔埋怨地睨了他一眼。“又像这小家伙，你瞧，多有天分！只要稍加调教，说不定很快就会比我强。你该不会连这小娃娃也要跟我抢吧？”

断木飘移的速度越来越快，小女孩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终于，她下定决心似地开始用力扳著那中年男子死命拙住树干的手指，她的小手又抓又扯，深怕来不及挽救自己的性命。

“你看看，是不是很美？很快的，她会变成一个大美人，那些平凡人口中的蛇蝎美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为了往上爬可以随便践踏其他人——”

木长青再也忍受不了地飞身纵起，一把将小女孩从沼泽中捞了起来，远远几个纵跃便脱离了致命的沼泽。

小女孩浑身颤抖，不断地哭著，她将小脸埋在他的颈项问，泪水濡湿了木长青的心。

“别哭了，你已经安全了。”他只能如此轻声安慰。

“嘻嘻……你现在救了她又怎么样？你会养她吗？在这种山谷里面，她一个人活得下去吗？再过不久，她就会啃树根然后吃人肉。”火红儿笑嘻嘻地站在沼泽中央望著他。

“她不会。”木长青凝视著小女孩的睑，用自己洁净的衣袖替她拭去脸上的脏污，小女孩睁大了双眼，天真无知地注视著他。

“你放心，我会帮你找到好人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

“啧啧，好人家。”火红儿又笑了，飞身来到小女孩面前，那双炽热的眼饶富兴味地打量著她。“小娃娃，告诉姐姐，你想不想从此以后不要挨饿？想不想穿漂亮的衣服？想不想穿鞋去上学？”

小女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立刻用力点头。

“那你再告诉姐姐，你想跟这个大哥哥走？还是跟大姐姐走？跟大哥哥走呢，他会找一个育儿院让你去。你知道育儿院吧？吃不饱穿不暖，成天都会有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你得力争上游二十年才可能有好日子过。”

她说著，笑眯眯地轻抚小女孩淌著口水的小嘴。“跟大姐姐走就不用了，你每天都可以吃得饱饱的，跟大姐姐一样，你说好不好？”

小女孩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双眼闪闪发亮。她抬起头望著木长青，小手已经开始挣扎。

“你这是欺骗小孩，她还太小，根本就不懂——”

“我有说过那不是谎言吗？加入魔界本来就是一条捷径，一条太好走的路，轻而易举的功成名就，轻而易举的财富权势。那些算什么东西？只要付出小小的代价，谁都可以得到。”

“代价呢？一辈子没有爱、一辈子不懂得爱，被腐蚀的生命，无尽的空虚，那些要用什么来填补？”木长青心痛地握紧小女孩的手。“乖，听我说——”

“不要不要！”小女孩哭号起来！她已经穷怕、饿怕了，每天都活在生死一线间，就算是这么童稚的生命也知道该如何选条好走的路。

她终于挣脱了木长青的手，立刻投入火红儿的怀抱，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带著点遗憾似地瞅著木长青。

“省省你那些假道学吧，人要先能活下去才能考虑到其它。‘爱’？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你……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只是……”只是什么？他不相信火红儿会不明白他的心：如果他们之间拥有的不是爱，那到底是什么在紧紧纠缠？如果那不叫爱，那到底该如何形容那无以名状的感情呢？

火红儿凝视著他，半晌之后抱起了小女孩，几个纵跃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怀里的小女孩奇异地抬起眼，天空依然飘著雨，但那灼热的液体却不是雨。

小女孩抿起了唇，那童稚的脸突然变得老成世故起来，那冷酷的眼冷冷地凝视著火红儿。

几个月过去了，师妹现在过得好吗？这些日子以来，他命人到处去寻找她的下落，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似乎人正往台湾而去。是为了那位日本少年樱冢壑跟孟可吗？他该不该去找她？

“所以说人笨啊……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不远处，在松树底下打扫的小道童不知怎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木长青愣了一下，只见那小道童不过十二、三岁，从他侧面来看，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细长的身材竹竿似的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那抿在唇边的一抹笑意奇异地有几分眼熟。

“你是……”

小道童自顾自地扫著地，对他的疑问毫不理会，手中的扫帚在地上挥啊挥地，突然又开口了。“她不来你便不会自去找她吗？”

这分明是在说他心头挂念之事了下是？

“她不肯弃恶投明，你怎也由得她？”

这小道童说话不知怎地听起来“古味”十足，小小年纪却像个八股的说书先生似的。

“小师妹生性——”

“得啦得啦，我知道她生性孤邪又玩世不恭，那便怎地？”

“那便任我说破了嘴皮，小师妹也是不依的。”他长叹一声。

“所以说人笨啊……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咦！”

小道童拖著扫帚慢慢踱到他面前，仰起头，一双奇www书Qisuu网com清亮澄澈的眸子含著笑凝视他。“让她爱上你，离不了你、舍不了你不就得了？世间至毒之物便是男女情爱，一旦中了此毒，便什么也顾不了、什么也记不得了。你当了几年的呆木头，对她一片痴心痴情不也老是令你险些入魔？既是如此，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木长青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似懂非懂。

小道童望著他，蓦地伸出手指，踮起脚尖在他的鼻息前轻轻一抚。

那股奇特异香直窜入木长青的心肺，沁心入骨的香气顿时令他心神荡漾，像是顿悟了什么，却又像是身处五里雾中，连眼前事物也看不清了。

他想定眼看清楚小道童的容貌，可是眼睛却呆得完全不听使唤，耳畔只听到小道童笑著说道：

“这是第二次啦！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是魔，你便化身为魔渡她成佛，再这么呆头呆脑下去，一世人眨眼便过，届时可就悔之莫及喽！”

什么事情“第二次”？

木长青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记忆中似乎也曾闻过这种奇特的香味，可是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她是魔，你便化身为魔渡她成佛”……这，似乎言之有理。

只是，要如何能“化身为魔”？

“宗师？宗师大人！”

木长青蓦然睁开眼睛。眼前站著个十二、三岁、其貌不扬的小道童，正忧心仲忡地望著他。“宗师大人，您没事吧？”

刚刚那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去了哪？木长青四下张望，但附近就只有他跟眼前这个报讯小道童，再也没别人了。难道他刚刚竟是作了一场白日梦？

“宗师大人？”

“我没事。”木长青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有什么事吗？”

小道童必恭必敬地垂下头道：“是这样的，城里的道兄打电话来知会了，说宗师大人您前往台湾传道的事情已经打点好了，请宗师大人示下启程的日子。”

台湾……

木长青遥望著远方，唇角竞微微噙住一抹笑，那奇特的表情令小道童看得呆了。端庄严肃的宗师大人脸上几时出现过这种……这种“邪气”表情？！

火红儿此时此刻不就正在台湾吗？

木长青蓝袖一拂，大步往道寺踏去。“通知其他人，我明日就要启程。”

【Tobecontinued】

红鬼与苍木

番外之一动了心

世间万物具皆有情，一草一木、一沙一石。

是的，有情。

所以这么闷。

好闷啊……

躺在嫩绿草原上，他仰望著天空，湛蓝清澄，明镜般的天，白云苍狗，微风徐徐，千年不变，再过万年也不变。

蒲公英轻笑著撩拨他美丽的脸庞，无数细白羽翼随著微风远扬，一朵雪白无瑕羽翼伫足他的鼻尖，随著一抹轻笑，雪白幼嫩的蒲公英羽翼轻柔地扬起舞步，讨好地轻吻著他。

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依然仰望著天，目送羽翼们远扬，他们很快便会找到新家，如同过去千百年的轮回一样成长、飘逸、老死，未了化为云泥一抹，屡屡无智幽魂再度回到草木界，一次、再一次、又一次……闷。

啊，千百年后依然无智的幽魂是不会感觉闷的，直到命运之网幸运地捕捉了他们，生命才开始起了涟漪，也许是天空落下的一滴泪、也许是凡人所及的足印一踏，又或许像他现在一样百无聊赖的一握。

轻轻捏住了在他鼻尖不断轻踏舞步的雪白羽翼，他凝眸注视著那小东西，呼口气……小东西会飞往与原来浑然不同的路径，只因为轻轻地呼了口气，他的命运便有了改变。

可是还是闷、神界、人界、魔界、草木界、畜生界、冥界，怎么就落到最闷的草木界一待就是千百年？

他原本早已木化的心是怎么醒来的呢？还是只因为闷得太久？好想……仰天大喊。多来几个惊叹号吧，大哭、大笑、勃然大怒、狂喜狂悲，天地间至闷的千百年他都已经过了，这一点小小要求不算太过分吧？

忽地，哪里传来嗡嗡作响？草原上的绿草们发出一致厌恶的声音，他们弯了腰纷纷闪躲——小草当然会躲，不信放把火烧看看，那看似不懂得逃亡的绿草其实是会跑的，只是他们跑得太慢、躲藏的动作太隐蔽而已。

他懒洋洋地起身，望向声音来处，一抹火红闪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一片翠绿的草原上尤显醒目。

是魔啊。哪来的小鬼竟出现在草木界与魔界的交界处？

他手一探，那抹红立刻出现在他掌心，如此脆弱的小家伙，轻轻一捏就会烟消云散。

“吱！”小家伙愤怒地尖叫著，拳打脚踢。

长得真粗糙。是魔界最低阶的存在吧？

歪歪扭扭的蝙蝠羽翼，小小的身躯又瘦又小，头颅倒长得像人，一双火红色眼睛正愤恨不平地怒视著他，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模样倒逗得他笑了，这么小、这么脆弱，连虚张声势都显得楚楚可怜。

小东西身上伤痕累累，看来是经过一番争斗才到了这里。是投奔自由？还是逃避仇家？

魔界的家伙们跟人类真像，动不动就是死命厮杀、生死仇敌不共戴天，互相噬咬又彼此依偎取暖，简直像是孪生兄弟的两个异界，怎么看都应该是同一个地方才对，只是不知怎地阴错阳差变成两个世界罢了。

“你是怎么来的？”

轻轻拎著小东西两片薄如蝉翼的翅膀，他低头打量这小家伙。浑身红通通的小怪物不断挣扎，浑身浴血，一张嘴便瞧见里面无数七歪八扭的撩牙。啧啧！魔界高阶魔头们可不是这般长相，这小东西的阶级低得快跟小草同级——说下定比小草们还要低哪。

有多少年没见过魔界的魔头们了？那些俊美残暴又嗜血的家伙对他们草木界向来不感兴趣；草木界的花花车草全被嫌弃太过温吞，这样的灵魂不值得傲慢的修罗魔鬼们青睐，他们想要得更多、更丰富，像人类那样短暂又大量的灵魂才能让他们垂涎。

因为如此，所以这小家伙才会逃到这里来吗？

他抬眼望著魔界与草木界交接处的巨木，远远地，只瞧见树底下的小人儿靠著树干睡著了，他不由得失笑。

“原来今天是牡丹啊……”

“苍木。”

远远的叫唤声让他暂时忘了手上的小东西，他回头凝眸——

“啊！”

只不过一闪神，手上却立刻传来剧痛。他错愕地低头，看见手上那一抹红影得意洋洋地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中指。

“真疼……”他有些意外，有些错愕。

小小的火影贪婪地吸吮著他的鲜血，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他，眼里写著挑衅、戒备。

他正用自己的鲜血喂哺著来自魔界的小魔头呢。这新鲜刺激的想法让他霎时没了反应，只能怔怔地望著手上的小东西，该不该……一巴掌拍死他呢？

“苍木。”清灵飘逸的绿袍少女驾著风翼来到他跟前。“怎么？”

“没、没什么。”他悄悄地轻轻合上手掌。

“牡丹！”少女没好气地唤著，拉著他的手往巨木的方向走，一路上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

“牡丹这家伙不知睡了多久了，要不是草儿们来通报，说不定他就这么睡到地老天荒。唉唉唉，已经被主子罚了几次了也下怕，你倒是说说他啊。”

他笑而不语，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正是因为知道牡丹贪睡，所以才来这里，没想到连自己也发呆呆得忘了要唤醒牡丹了。

“你们两个！”檀香有些埋怨地望他一眼。“虽说咱们草木界向来平静，可该守卫的、该保护的还是不能轻忽啊。主子说魔界近来不大安宁，万一给溜个什么进来那还得了！”

他下意识地稍稍握紧拳头，只这么一握，掌心的痛更甚，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令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牡丹！牡丹！”檀香来到巨木底下，轻轻阳踢眼前正睡得香甜的少年，他一袭白袍几乎全让落下的绿叶给掩盖了，那雪白无瑕的睡颜甜美无比。

“唔……”清灵无匹的少年轻轻嘤咛，好半晌才迷蒙地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瞳；见了他们，他螓首微侧地露出柔美笑颜。

“唉，你！”檀香恼怒地俯视他。“到底睡了多久啊？！”

“多久……”牡丹王佣懒地伸个懒腰，脸上绽出晕红笑意，剪水双瞳悠悠然。“好像……只几百年吧……”

番外之二入了情

“喏、喏，你最喜欢我吧？对吧？对吧？”

巨木底下，他懒洋洋地躺著，半倚著巨木，手支著下颚，那双总隐隐含著笑意的眸子半闭著，似寐非寐。

见他不说话，她奋力挥动一双黑色蝙蝠羽翼跳上他的肩，然后踮起脚尖，小小的脸在他颊边不住磨蹭，她小小的、火热的手贴著他冰冷的脸一小块一小块地逐步温暖他；只是，这块冰肤暖了，那块却又凉了，真是好个冰肌玉肤的男人！但她一点也不介意，继续不断努力，认真磨蹭的小鼻子看起来像是打算钻进他皮肤里去，磨蹭半晌又使劲顶顶他的脸，不让他忽略她。

“喏、喏，对不对？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他被她不死心的认真模样给逗笑了，俊眸往下柔柔地望著他的小恶魔。

她现在的样子好看多了。第一次相遇时龇牙咧嘴的模样已经收敛，虽然还是一身刺眼火红，可是那标致动人的小小脸蛋令人爱怜。

“你最喜欢我吧？最最喜欢我，对不对？”

“呃……”

她还是磨蹭著他，这是她最喜欢做的动作，魔界的人不知怎地像是染上了畜生界的习性，老爱往人怀里钻；她最爱赖在他身上，用自己那火热的小小身躯努力想温暖他，抱著他的颈项，小狗似的又磨又揉，有时气起来，兽性大发的她会咬他一口，只是除了第一次之外，再也不曾咬伤他。

“你让我喝你的血，那时候我快死了，可是现在我没有快死，你却还是让我喝你的血，所以，你最喜欢我，对不对？对不对？”

她喜欢这么迭声问，很认真很认真的模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半丝邪恶，如此天真。

“这很重要吗？”

他爱怜地轻轻用手指抚著她纤巧无比的脸颊，他很怀疑这世上会有任何花瓣比她的脸颊更细致，有任何花朵的颜色能比她更娇艳。如此好看，几乎……令人著迷啊。

“嗯嗯，很重要唷！”她用力点头。

因为她很认真，所以他也就跟著认真起来，努力回想那天以后自己的行径——

初次相遇时红鬼已经快死了，她模样丑陋不堪，还不断张牙舞爪、徒劳无功的恐吓他，生命力几乎耗尽的她，眼底却还是有著倔强的火焰，不甘示弱。那小小丑丑的小怪物从魔界下知怎地竟逃到了草木界来，当时他只要轻轻弹一下手指，她也就灰飞烟灭永不复存了吧？可是他没有。相反的，他把她好好地收藏在掌心里，而来自魔界不知感恩图报的她却狠狠地咬了他。

是一时的慈悲？还是宿命使然？

将死的小恶魔喝了草木界三大使者之一的他的血，灵血让原本重伤的她迅速恢复，甚至得到更高的能力。

故事应该到此为止，他就算大发慈悲救了她一命，也不该继续留著她；可是他却自愿代牡丹王守护巨木，悄悄地在这魔界与草木界交接之处继续喂养著她。只有她不断喝他的血、染上他的气息，她才能安然无恙来回于魔界与草木界之间不被发现，而他们也才能朝朝暮暮相处在一起。

每日清晨，他用指甲划开自己的肌肤，用自己身上甜美无比的汁液滋养她；红鬼身上的红像是有生命一样越来越美，他爱极了看她日复一日变得更好看、更绝艳。他甚至爱上了被她抚摸、拥抱的感觉。红鬼似一团小小火焰，温暖了他千百年来冰冷的身躯。

“喏、喏！你说啊，你说说看啊，你是不是最喜欢我？”她又问。

“那你呢？”他噙著微笑反问。

“我当然！当然最最最喜欢你！”红鬼肯定又不以为然地瞪他一眼，好似责怪他问得十分多余似的。

“如果我没让你喝我的血、如果我只是一棵树呢？你喜欢我，只因为我救了你而已。”

“才不是！”她不服气地争辩：“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天地间对我最好的人。从今而后，就算你只是一棵树、就算你千百年都只是一棵树也下要紧，我就是最最最喜欢你！”

最？真是个跟人类一样褴情的小恶魔。

他温柔地笑了，让她坐在自己掌心与自己乎视，凝眸望著她那双永远闪耀著火焰的眼睛。他的唇角忍不住往上勾，勾勒出一抹宠溺的笑。

为何魔界与人类都喜欢比较呢？喜欢、最喜欢、最最喜欢，凡事不分个清清楚楚总不愿罢休。

眼前的小东西，有著畜生界爱磨蹭的奇怪习性，又有人类爱比较的性格。那一身火红、黑色的蝙蝠羽翼，却又在在说明了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而且越来越强大，早就不是当初低阶得随时都会被吃掉的小恶魔了。

藉著吸食他的血，红鬼的阶级不断提高，虽然她的模样看起来总是这么娇小脆弱，但事实上她已经可以算是魔界中等级相当高的恶魔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最低阶跳到高阶恶魔的也只有她而已，因为不会有其他的神让恶魔吸食自己的血，而恶魔要捕捉到像他这种草木界高等使者又是困难重重的事。

他，仅次于草木界主人，是三大使者之一，是草木界仅次于界神的存在。三大使者“花神”、“木神”、“草神”分别掌管著天下草木，连檀香都只能算是他手下的侍从之一而已。

但也因为他不断的喂哺著她，他似乎越来越虚弱了。有时他会不知不觉地停住，就这么伫立在天地间，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犯了戒……属于草木界的他日日划开自己肌肤，他已经犯了戒。

“喏、喏，你喜欢我吧？你最最喜欢我吧？”他久久不回答，令她表情不由得露出点焦急，小嘴微扁，看上去似乎要哭了。

他轻轻喟叹，捧著她靠近自己的脸温柔摩挲。“嗯，我最喜欢你。”

是的，“最”喜欢。

他终于不再无聊了，虽然付出惨痛代价。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无聊了。

番外之三著了魔

“哇！不要杀我！不要吃我！不要……不要！”

可惜来不及了，她几乎在抓到他的同时已经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虽然那味道让她蹙眉，虽然吃完后她一点饱足感也没有，但她还是吃了。望著自己手上的斑斑血迹，她几乎是有些厌恶地舔著手指。

这种低阶的小魔物要多少有多少，刚抓到的这只已经不错了，还会说话，还有许许多多半魔半兽、形体末明的怪东西只会吱吱怪叫呢。

问题是……无论她怎么吃，感觉总是无法餍足，她有点遗憾地舔著手指，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总是……吃不饱啊。

只有在吸吮苍木的血时她才会感到快乐、感到满足，那种感觉几乎停不住。每次每次，她都贪婪的想……吃掉他！完完全全将他吸食得一滴不剩——

“嘻嘻……”

她猛然回首！

黑发女子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正打量著她，她浑身漆黑，瞳子犹如夜星般闪亮，只有那娇美动人的脸庞有种奇异的白皙透明感。

“夜修罗。”她戒备地紧绷了起来，修罗是魔界中位阶相当高的存在，他们美丽如同神只，残暴如同恶魔——这里，本来就是恶魔的大本营。

红鬼后退一步，做好随时逃命的打算。

“放心，我不会吃你。”夜修罗绽开美丽微笑。“虽然我们是同族相残也无所谓的种族，但是你没发现吗？吃自己的同类一点成就感也没有，甚至连饱足感都少得可怜，那只能维持最低最低的生存需求而已。”

她耸耸肩，旁若无人地继续舔著自己的手指，尽管上面已经涓滴不剩；而她的眸子没有半刻离开过夜修罗那张美丽的脸庞。

“你是红鬼吧？嘻嘻……”夜修罗婀娜多姿的体态妖娆地漫步向她，精芒闪闪的眸子饶富趣味地打量著她。“很特别的鬼，可以自由穿梭魔界跟草木界的鬼，每天都可以吃到草木界精魄的鬼。你连夜叉都也不是，却拥有如同我们的能力，是因为吃了草木界的精魄吧？”

“关你屁事。”

红鬼冷冷地望著她，她已经很久没跟魔界的人打交道了。虽然明明是魔界的人，但是她的出身太低阶了，打从有意识以来就不断地在逃亡，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杀；像她这种最低阶的魔物，对高等恶魔来说只是赖以维生的食物罢了。

“为什么不干脆吃掉他？”夜修罗好奇地问著。“舍不得吗？一点一点慢慢吃比较有趣？”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夜修罗耸耸肩。“我也不想管，虽然有个草木界的人可以吃是很了不起的事，但是那也不怎么稀罕啊，真正稀罕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她有所保留地笑了，媚态横生地凝望著她。

她本来不想问的……可是好奇心却驱使她忍不住开口了。“什么事？”

“嘻嘻……”

“不说拉倒！”红鬼不耐烦地转身打算离开。

“你不想……变成最高阶的存在吗？”

红鬼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眼睛。她的年纪在魔界算来是很轻的，几乎还算是个孩子，但像她这种打从出生开始就不断逃亡的“食物”来说，不培养出过人的敏锐能力，老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变成？最高阶的存在？”

“没错。”夜修罗甜美地笑了。“你也知道近来人间太平静了，四海升平，夜不闭户的好日子已经延续了十几年，也不知几时才能等到兵荒马乱的战国年代。唉，现在可以捕捉的游灵可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冥界那些家伙们跟我们抢生意抢得凶，魔界的人要生存下去真是越来越困难了，神界的神当然是最美味的，但是数量太少，所以……”

她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抬起红鬼那张艳丽的睑，饶富兴味地凝望著。

“你明白我要说的吧？所以以前我们不屑一顾的草木界精魄现在也变成很不错的食物了，尤其是有了你的例子之后……啧啧，瞧你，从原本一个连形貌都没有的最低等生物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见草木界的‘营养’应该是很不错的吧。如果你肯带我们去的话，你就可以变成魔界的功臣，变成最高阶的存在，甚至北我的位阶还要高。”

“我没兴趣。”红鬼厌恶地别开脸。

“没兴趣……”夜修罗那妖娆艳绝的脸蛋散发著奇特的光芒，竞像是很高兴被拒绝似的笑著。“我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同意的，可是……我说的是‘最高阶的存在’唷！你不考虑看看吗？像你这样出身的鬼，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最高阶的存在’吧？”她轻叹一声，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憧憬。

“那是谁都比不上的能力，那是跟神只一般不可挑战的存在。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拥有的东西。高高在上、睥睨天下，无论任何人见到你都要匍匐在你跟前，生杀大权任你掌控，永远不需要再逃亡，永远不需要再追逐，因为你将是唯一，魔界最高的主宰。”

红鬼愣愣地望著夜修罗，表情愕然。

“很动人吗？”她媚笑，声音越来越靠近红鬼的唇办，那冰冷又炙热的指尖轻轻地挑高了红鬼的小脸，凝视著她的唇，红滥滥的唇看起来如此可口，真是难以忍耐啊，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一口吞掉她！

红鬼著迷地凝视著夜修罗的脸庞，她是如此如此的美，那微微上扬、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她被蛊惑了，尽管神智依然挣扎著想要逃离，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你知道‘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吗？”夜修罗呢喃著轻舔著她濡湿娇嫩的唇，火热的舌尖诱惑地缠绵著，红鬼无力地任由她拥住自己，那火热的怀抱销魂又蚀骨。

她低吟著，充满魔力的声音钻入红鬼的脑海里。“那是说你也可以拥有任何人……包括我，包括……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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