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出]《食色性也》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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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序

哈哈（ㄏㄞㄏㄞ）！玩上瘾了

来了来了！顶姐那日乐陶陶、喜孜孜地宣布--

“这次的主题是“七出””

“哦？是“那个”七出吗？”

“没错！就是那个七出。”

哈哈！顶姐是玩上瘾了。六婆、七出、十二花神，未来是否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一百零八条好汉、三百六十五行……孰知？我祈求上苍垂怜，前述例子请项姐别动脑筋，否则我只好泣血顿首写陈情表，请项姐随便罗织条罪名安上，推出公司外立斩……

好啦好啦，万事说时容易做时难。当初的构想和顼姐默契一致，要用最酷的、最特别、最突出的手法来诠释；泼墨也好，渲染也行，总之视觉效果要抢眼。但--“七出”是古时男人休妻的理由，是项“罪名”，试问：“罪名”要加何“画”？总不能将意境画出来吧？（不孝？淫佚？恶疾……够了够了！）问题非常非常大，再怪再疯的设计都试过，却被困在“七出”的死胡同中，劝不过的啦。直到我和顼姐肠枯思竭，双双倒地后，顶姐的一句“爬起来吧！”然后我们决定放弃包袱，祭出我擅长的古典美文图粉墨登场，讨得欢喜采头，配上新版型，于是《动情精灵》系列，二○○二年一月正式启动上路！

有时常想，是什么因素能将其连成一气？每次办套书活动，就像顼姐顽皮地丢出标靶，然后呢？万箭齐发，没有人要争冠军，大伙只拿团队奖，这就是万盛家族惯有的向心力。顶姐当夸员工尽责、作家知心。特殊的情分交情，一直都是联系内外的关键；作家、画家虽彼此不相识，却有着互敬相惜的默契，对外行事也一向低调，享受着隐密的创作空间，保持一切平衡。但对于每次能和未谋面的伙伴共事，在字里行间认识对方，感觉真好！而在期盼景气回春之前，大家都主动有着共体时艰的诚恳心意，也因此更激励了我们团结的情义。这次的套书活动，大家辛苦了，明年再一起开心努力吧。

而配合新系列推出的，是我的新画集--《敦煌藏奇。供养人画卷》；由敦煌壁画上取材的灵感创作，伴随着一篇故事，交织出这套限量的典藏品。我们将其设计成可供裱背收藏的画卡，自己深深喜爱。这又记录了我另一个创作历程。以后的创作之路，风格技法会转变，但都代表我阶段性的成长。在项姐鼎力支持下，我们严谨地想呈现完美的质感，好献给支持我们的读者们。

总之总之，今年已经尽力。（项姐在一旁点头……）

明年继续拼命。（项姐在一旁用力点头……）

德珍于搏命中2001．12．26

序

新年快乐！

呵呵，这是第二次在套书里跟大家见面，心情真的很兴奋！如果我们现在在网路上，大家会看到我脸上有个大大的笑脸，哈！

已经很久很久没费这么多心愿写一个故事了。从接到大纲开始，一直到故事完整结束，花了将近四个月（其实是因为有交稿期限，不然说不定要写个四年……）

从刚开始的信心满满、满口答应，到后来交稿期限一延再延，写得老眼昏花、写得天地失色、写到日月无光--呼！写完的那一刻，真的从电脑前跳起来大喊：我终于写完啦！

《戏凤》系列之后，这是沈亚第一次接触套书系列，不敢轻忽大意的心情带给自已相当大的压力。事实证明压力是没有用的，压力越大写得越慢，写得越慢品质越差，唉！在作废了不知道第几个三万字之后才想通这一点，实在是有点晚呢。

但这可不代表沈亚之前说故事不用功喔，而是“七出”这个主题真的不好下笔，更何况项姐还定了高标准的设定要有前世，要有今生，不同的段落有不同的写法。分开来看不觉得有什么难度，可当真正要将几个不同的主题合在一本书里才发现实在好难埃

不过越难写就越用心，这次的写稿经验让沈亚真正知晓了什么叫“呕心沥血”，也彻底改掉过去许多坏毛病，就来还真是获益不少哪。

“七出”共有七种不同的主题，沈亚几乎第一眼就挑上了“好色”这个主题。呵呵！意外吗？就沈亚来看，“好色”真的最好写耶！只能跟其他六位作者说抱歉，题目我先抢了。

“好色”向来跟“yin荡”有无法脱离的关系，但是沈亚却反其道而行，希望能让这个题目有不同的风貌出现。虽然后来的几个月里，沈亚不断咒骂自己的愚蠢，但总算也写出了一点东西－－

一个能让男人又爱又恨的女人。

一个让丈夫希望她从没出现过的女人，之后却又希望能终身厮守的女子－－

古代的“七出”，现代的“离婚”，一定得要悲剧收场吗？

或者，看了这系列的故事，能略略改变大家的想法啵

记得很久以前曾在《戏凤》的序言里说过几句话--

“加果你对沈亚的故事满意，那么其他作者的故事你可也千万别放过；如果沈亚的故事让您不满意，那么其他作者的故事你当然更不能放过了。”

这次再度引用这段话，相信我吧，往下看，精采的故事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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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国手庄

曾经兴旺一时的“国手庄”其实早已没落很长一段时间了；原有的围墙也老早消失，杂草丛生；偌大华美的庄院如今只落得荒凉残破；原本的厢房塌的塌、倒的倒，早没人过问。

织锦华美的一顶小轿子停放在这残破的地方尤其显得格格不入。寒风吹来，这庄院显得鬼气森森，若不是一路走来还有不少居民指路，他们真要怀疑传说中的“国手庄”早成鬼域。

“老爷？”管家卓福紧张兮兮地来到老爷身边，一双铜钤般的大眼不住四下张望。“老爷啊，这里早就没人住了，那位“神医国手”应该也早不住在这里，天色又快黑了，咱们还是走吧！”

卓家老爷哪肯理他，他策马前行，在庄院中四处察看。这庄院虽然残破没落，但还看得出一丝人气，不远处井边不就晾着几件衣服？没人住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衣服？

织锦小轿里传来剧烈咳声。他立刻策马回头，来到轿子边：“邦堰？”

“爹……孩儿没事……”孩子虚弱回答。

卓家老爷叹口气道：“忍一忍，咱们很快就能把你的病治好了，外面风大，你别出来。”

“孩儿知道，谢谢爹。”

“来人，还不快些到处找找！神医国手就住在这里面，快去将他请出来，万万不得无礼、知道吗？”

家丁们忙不迭四下散去，在偌大的庄院中找人，只有胆小的管家卓福死也不肯离开轿子半步。“老爷……小的……小的在这里陪着二少爷……”

卓家老爷横了他一眼道：“好生陪着少爷，要是你偷偷溜走，可别怪我送你回老家！”

“小的知道……”卓福呐呐回答。

这国手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怎么小，六、七个家丁跟卓家老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卓福跟轿子里的孩子。

风一吹，四处都有怪声，卓福吓得面无人色，抱着轿子不断发抖。

轿子里的孩子叹口气笑道：“卓福，天色还早，你怕什么？”

“少少少……少爷！你不知道，那鬼魅魍魉最盛的时候可不是三更半夜，而是在黄昏时，这时辰正是他们醒过来四处作怪的时候！”

“去！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真是迷信。咳咳……”

“这可不是迷信啊！”卓福连忙摇头。

他们家这位二少爷就是出生的时辰不好，子夜出生的孩子特别容易招引鬼怪。他老早跟老爷说过了，找几个道土和尚替少爷驱鬼，偏偏老爷子不信。瞧！几个孩子都壮得像牛，偏偏只有二少爷病得这样严重。

“咳……卓福，我渴了，拿水给我……”

“啊？”卓福楞了一下。所有家丁都去找人了，水都放在家丁们身上，这时候到哪里去找水？

“水啊！”

“少爷，水给阿寿他们带走了，您先忍一忍，待他们回来--”

“我“现在”就要喝水！”

卓福叹口气。二少爷病了很久，脾气也比一般孩子来得大得多，说要什么便立刻要什么，半晌都不得耽搁。“是！阿福立刻给您取水来。少爷，您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吧？”

“废话！”

卓福走了，四周顿时安静无声。

轿子里的孩子等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地，好似连风声也止住了似。

“卓福？卓福？你跑去什么地方？快回话！”

没人？但他总觉得轿子外隐约有什么动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刚卓福所说的话又在他、心头响起，小小孩儿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咬着唇往外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可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哇！”

轿子外有张黑漆漆的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孩子吓得面无人色！突然一阵风吹来，轿帘被掀开了，一条人影窜了进来；黑漆漆的人影，形状有如鬼魅，鬼魅的眼睛亮晶晶地，像是暗夜中两盏可怕的鬼火。

“爹--”

一只冰冷的手捣住他的嘴，孩子登时吓得晕了过去。

※※※

卓家老爷将马匹系在一旁，自己缓步慢慢走在国手庄中；很久以前他曾见过“神医国手”君圣叹，当时他意气风发，是举世闻名的神医，连圣上也多加礼遇。

太上皇以及当今皇上都曾受过君圣叹的照顾，对他的医术推崇备至；据说没有“神医国手”救不活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妙手回春。

当时的君圣叹权倾一时，却懂得急流勇退；圣上恩赐“国手庄”给他，这件事传为美谈，至今京城中仍有人记得神医国手的大名；但短短几年，国手庄却没落至此……

“唉……”卓家老爷叹口气，看着颓倾残破的屋舍，心中不由得黯然。风采清绝的故人何在？

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连忙上前察看－－那是君圣叹？

四目交接，醉汉似乎已不再认得他。

“君国手？”卓家老爷不可思议地低唤。“您可是神医国手君圣叹？”

“君圣叹？”醉汉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看我像吗？君圣叹死啦！”

“死了？不可能！”

卓家老爷低下身来。这个人他认得，他就是当年的神医国手君圣叹！虽然憔悴如斯，但他记得他。“君国手，在下乃卓一非，你可还记得？”

“什么叹不叹？什么非不非？我不知道！拿酒来！来啊！给我拿酒来！”

他到底是醉的还是清醒的？卓一非哑口无语地注视着眼前的醉汉--他一身酒气、满身狼狈，一双眼睛红得似乎要流出血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君国手啊！您乃一代神医，何以落魄至此……”

“呸！什么神医！连自己老婆都救不活，君圣叹空有“神医”之名，说什么妙手回春，说什么只要一息尚存必能还魂！呸！”醉汉哈哈大笑，“老爷，连你也被骗了！那个什么叹的王八蛋根本就是个大骗子！你们全给他骗啦！”

“唉……”

听到这些话，卓家老爷心中有了底，原来君国手是因为无法救活自己的妻子，才会变成这个模样。这该如何是好？他的爱子还在外面苦苦等候着，他早已访遍天下名医，无人能治堰儿的病，如果连君国手也无法医治，那么他的孩子……

“君国手，我的孩儿患了奇症，在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就是希望国手能为我的孩儿看诊，希望国手看在往日情谊的分上--”

“呸，谁跟你有什么往日情谊！我说过，君圣叹死了！令公子快快另请高明去吧！”

“君国手--”

“我说过君圣叹死了！你听不懂吗？”醉汉猛然一把推开他，浑身酒气地站了起来。“快滚！这是老子的地盘！这里没有什么国不国手，更没有什么叹不叹的王八蛋！你找错地方了！”

“医者父母心，我的孩子今年才十二岁，难道君国手忍心见死不救？”

“你说得对，医者父母心，但我是医者吗？啊？”醉汉站在卓一飞面前，惨笑着拍拍一身灰尘道：“老子哪一点看起来像个大夫？”

“君大夫”

“滚！”

破酒瓶刷地破空摔来，卓一飞头一偏，堪堪闪过，双眉蹙了起来。

看来这“神医国手”的确已不在人世，剩下的不过就是个烂醉如泥的酒鬼罢了。

他叹口气，转身而出。

※※※

堰儿悠悠醒来的时候，看到面前正有张黑漆漆的脸盯着自己，他猛然往后缩，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给扒开，一阵阵寒意传来，“你病了。”那张黑脸突然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齿。

“爹--”

“不要叫！”黑脸手里拿着亮晃晃的金针在他眼前摇晃。“不然我下错了针可就惨了啵”

小男孩立刻住口，脸色惨白地瞪着那针。

“你是来找我爹治病的对吧？可惜我爹早已不替人看病了。”黑脸笑嘻嘻地说着。

他的手好冰冷，不断在他身上四处乱摸着；堰儿又羞又气，偏偏又不敢乱动，只得恨恨地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脏东西！快滚出去！”

“什么脏东西？我爹不替人治病了，但还有我埃”黑脸仍是一脸单纯的笑。“他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国手，我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小国手””

“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我把手拿开，谁来替你治病？”黑脸眨眨一双晶亮的眼睛道：“瞧你年纪跟我差不多，怎么病得这么重？你喘得厉害、咳得厉害，嗯……至多再拖个三年五载就要一命呜呼了。”

堰儿楞了一下，这小黑脸彷佛真的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似的，竟然跟其他大夫说一模一样的话。

“我没说错吧？”黑脸笑嘻嘻地，一双小手又摸上他的胸膛道：“这样吧，咱们来个买卖，你要是答应了，我就大发慈悲救你一命如何？”

“什……什么买卖？”

“我要是救了你的命，而你五年后又还没有死，那你就来娶我吧。”

堰儿吓了一大跳，简直比刚刚的惊吓还要严重！眼前的黑脸竟然是个女孩？

虽然轿子里光线很暗，但仔细一看，果然是个女孩子！

她的脸脏兮兮地，而头上梳有两个发髻，身上穿的衣服也脏得不得了，但模样看上去还能分辨出是个小女孩--

堰儿张大了口！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难看的女孩儿，比起自己府里的任何一个丫鬟都要来得丑！天啊，好丑啊！

“怎么样？”

“别说笑了，谁要娶你这种野丫头！”堰儿眯起眼睛，嫌弃地回答。

“不娶也可以啊，你等死好了。”小丫头笑嘻嘻地将金针收进怀里道：“你不想娶我，这辈子你也娶不了别人。你啊，就快死了。”

“你！”

“我说实话而已。”

小丫头的双手伏在他胸前，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断打量着他，似乎对他的身体相当着迷，还不时将头靠在他胸前，细细听他心跳的声音。

“喂！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大夫，理当不同。”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年纪跟我一样大，哪是什么大夫！”

“哼！才不一样！我爹可是神医国手，他一身的卓绝岐黄之术全都教给我(奇*书*网.整*理*提*供)了，我年纪虽小，却是小神医国手。”小丫头得意洋洋地说道：“能娶到我是你毕生的福分！”

“我……咳咳咳……咳咳咳……”

“真可怜……”小丫头叹口气，又将怀里的金针拿出来。“我先替你止咳吧。”

堰儿吓得连忙闪躲，可惜轿子太小，他怎么闪也闪不过，更何况这丫头力气大得很，哪是他能躲得掉的。

“你别乱动，下错了针会要人命的。”

“你别……别乱来咳咳……咳咳……”

小丫头哪里肯听他的话，金针猛然刺进他的胸膛之中。堰儿胸口一闷！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先从天池下手，之后怎么办？”小丫头喃喃自语地念着：“啊对，走足少阳三焦经……通过人中穴再转池中……”

堰儿虽然昏了过去，但神智却是清醒的，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却把小丫头的鬼话听得一清二楚。光是听她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知道他这次真的死定了。

他身上不断被金针刺入，刚开始简直痛彻心肺，以前也有大夫为他金针渡穴，却从来没这么痛过。不过说也奇怪，越到后来痛楚越轻微，甚至慢慢有种奇异的舒畅感－－

“嗯……乳下这里再加两针好了，还是加在天门穴？医经忘了带在身上了……好吧，先针乳下，如果无效再转天门--”

这一针下去，堰儿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弹跳起来！

“娘啊！疼死我了！”

“好了！”小丫头大声叫好。“哈！我就知道这样有效！成了成了！”

不远处有人声传来，堰儿气喘吁吁地躺在轿子里动弹不得，愤恨地瞪着眼前的小丫头道：“你完了，我爹……我爹回来了，他会要了你的命！”

小丫头一点也不在乎似地，目光晶亮地看着他道：“你的病已经被我治好了，千万要记得，五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回来娶我。口说无凭，你身上这块玉佩我拿走了，如果你到时候不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堰儿还想说什么，但小丫头已经夺了他的玉佩，转身奔了出去，速度之快，简直像一阵风一样。

“二少爷！二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卓福终于气喘连连地回来了；他猛然掀开轿帘一看，登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家二少爷衣衫不整地躺在轿子里，身上血迹斑斑！

“老爷！快来啊老爷，”

轿子里的小男孩楞楞地，对自己衣衫不整倒不怎么介意--他只想着，五年后要回来娶这个丫头？那么丑！那么……那么不堪入目！

天啊，他宁可死掉算了！

※※※

“君无药！君无药！你又躲在哪里？！”

偌大的庄院静悄悄地，满身酒气的君圣叹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女儿该要照顾。

对这个女儿，他又爱又恨。爱的是她是他的至亲骨肉，恨的是她与他的亡妻如此神似，每看一次总要心痛一次。

十二年了……漫长的十二年过去，他的心痛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无药一天天长大，与她的母亲越发神似，也让他越来越不愿意面对这个女儿。

如果当年爱妻不是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们夫妻不会天人永隔--

如果不是他医术不精，不会眼睁睁看着妻子惨死面前--

“君无药！”

厅堂里，他跟枪踢到什么，低头一看，竟是无药小小的身子。

她抱着几本医书睡得迷迷糊糊地，尽管他已有七分醉意，也看得出来无药一身脏污；她又瘦又小，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显得多么瘦弱！

他的药箱又被无药拖出来扔在地上，只是看上医箱一眼，已经足够他火气猛然上扬！他一把将药箱踢得老远，发出好大的声响。

无药呼地从地上跳起来，满眼惊惧。

他的手已经高高扬起，但一看到无药那双充满了惊惧的眼睛，手，又放下了。

“爹……”

“说过多少次，这些书全给我扔了！药箱也不许再拿出来，”

无药连忙将脚底下的书全一脚踢开。

君圣叹看着小女儿，一股怜惜与厌恶交错的感情油然而生；他委实不知如何面对这小娃儿啊！

“吃过没有？”

无药紧张地瞪着大眼睛，喃喃地答着：“吃过了……”

“要睡回房里去睡吧。”他想多说些什么，但所有温情的言语都哽在喉间无法出口，最后只能化成一句无奈的叹息……

“去睡吧……”

无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怯生生地停了下来问道：“爹，如果一个人生来患有沉重肺疾，我用金针为他打开天池与曲池二穴……对吗？”

君圣叹背对着女儿，脸色阴沉。

“走足少阳三焦经么？”

“先走足少阳三焦再通都脉、任脉，最后开天池与曲池二穴，对吧爹？我这样做对吧？我－－”

“原本是对，那少年的病原本该给你医好，”君圣叹冷冷一笑道：“但他不但生来患有肺疾，还兼之阴阳失调、肾气不足、阳水过多……原本那少年活不过明年端午，给你这么胡乱一治，他的小命是保住了，却也留下了无可救药的后症。”

“后症？不可能啊爹！我全是照您医书上所写爹！”

地上的几本珍贵手抄医书全化成飞絮，一片片飘扬在国手庄偌大的厅堂中。

“我说过，君家从此无医！！你的名字叫什么？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无药盯着缓缓飘落下来的飞絮，喃喃地回道：“无药……”

“没错！君无药！君家从此无医无药！若你胆敢再背着我学医、背着我舞弄金针，别怪我将你逐出家门，父女恩断情绝，你听到没有？！”

两行泪水哗哗地从小小的君无药脸上落下。

她没哭，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纸片……无医无药，从此君家再也无医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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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年后。

“千万要记得，五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回来娶我……如果你不来，我一定会去找你。”

卓邦堰呼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脸色惨白、气喘连连！

还好，他不是躺在轿子里，这是他的房间，没有脏兮兮的野丫头，也没有那一双晶亮得可怕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深深喘口气。

天！怎么会突然作这种梦？那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说不定那野丫头老早嫁人。这年头还有女孩儿超过十六岁还没嫁人的吗？当年那鬼丫头年纪跟他不相上下，更何况以当年国手庄的情况，现在早成废墟了吧？

“二少爷，您醒了吗？是菊儿。”

卓邦堰定了定心神，擦掉一身冷汗。

“菊儿，进来吧。”

菊儿微笑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盆水。

“二少爷，今儿个您要去尚书府提亲呢，菊儿来替你梳理了。”

“嗯……”

丫鬟菊儿上前关心地注视着他--

“二少爷，您脸色不大好，没睡好吗？”

“嗯……作了个梦……”

“您别太劳累了。”菊儿叹口气道：“咱们卓府上上下下的事都由着您打理，也够累的；不过啊，以后尚书大人的千金小姐嫁进咱们家之后，您就有贤内助了。”

想到尚书的千金温学玉，他的脸色顿时柔和下来。

学玉有京城第一美玉之称，也的确灵美秀丽、温柔婉约；能与她共结连理，的确是莫大的幸运。

“二少爷，您在想什么？在想学玉姑娘是吧？”

卓邦堰笑了笑。

“你这鬼丫头，管这么多做什么？”

菊儿微微一笑，温柔地替他梳理头发。

“菊儿当然要管啊，这可是咱们府内的大事呢！大家都夸少爷眼光好，学玉姑娘美若天仙且学富五车，尚书大人在朝中人缘又好，受当今圣上无限倚重，卓、温两家结亲可谓天作之合，再合适不过。”

“呵呵，小丫头，你懂得倒不少。”

“那当然，菊儿可是公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能给公子丢脸。”

邦堰少爷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去年举试若不是因为二少爷宿疾缠身，状元郎这头衔非落在他身上不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勇夺采花，是多少名门淑媛心中属意的翮翩佳公子……

菊儿的手停了停。若不是自己出身低微，连她也希望能有这样的夫婿埃

“菊儿？”

“梳好了。”菊儿悠悠叹口气。

卓邦堰自然知道菊儿的心思，他向来受到许多女子的爱慕，她们看到他时，脸上总有爱慕与叹息，菊儿自然也不例外。

他淡淡笑了笑，温柔地轻抚菊儿的发--

“去准备准备吧，别耽误了时辰。”

菊儿的脸登时亮了起来，点了点头。

“菊儿立刻去准备！！”

他懂得让女子为他做事、为他倾倒。他向来懂。

但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却又浮起方才那可怕的梦境。卓邦堰甩甩头，将那不愉快的想法甩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着腰间所配之玉……家传的九龙玉少了一块总是遗憾啊！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索回属于他的九龙玉？

不过，相比之下，如果让他再见到那恶鬼似的女孩……

算了！九龙玉还是永远少掉那一块吧。

※※※

“君无药！你又偷看老娘洗澡！”王大娘气得厉声咆哮起来。

小丫头吓了一跳，害她画了一半的图硬生生给添上一大笔污墨。唉！几天的心血又白费了！

还好人身上的穴位她这几年已经记得大半，少了王大娘这张图，也不过是少了个胖女人的穴位图而已……瘦的人跟胖的人穴道理当相同，但医书上从没写过这点，她还是得好生研究研究，免得下错了针，那可就大事不妙。

“快给老娘滚！”

“好好好，我滚……我滚就是了……”

无药跳下木箱，满不在乎地拍拍袖子，踱着脚步慢慢离开。

“生气什么？将来你要是病了，可别来找我这小国手……哼！不过是画个图，紧张什么……”

“君无药！”

王大娘今儿个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水瓢子朝她挥舞，破口大骂：“君无药！你这小贱蹄子！老娘今天非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不可！”

无药吓了一大跳，连忙拔腿狂奔！

她穿着暗金色的老旧金丝罗（半透明状丝织品），简单的将丝罗在身上绕个两圈便成了她的衣裳。捡来的老旧金丝罗很短，只能遮住她一半身子，露出她强健有力的小腿与玲珑有致的曼妙体态，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头暗金色野兽，在乡间狂野飞奔。

无药边跑，嘴里还不饶人地讥笑道：“你气什么？我都不笑你了，肥得像头猪一样！”

“你你你－－”王大娘气得脸都黑了！只穿了件单薄衣衫的她追得气喘吁吁，又怎么追得上健步如飞的君无药。

王大娘又气又急，只得挥舞着手上的水瓢子咆哮：“你别让我逮到！还有，你爹赊的酒钱够多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不然我打断你狗腿！”

见她追不上，无药停了下来，朝她作个鬼脸笑道：“不赊就不赊，反正啊，你的酒也是馊的，我爹说那是给猪喝的酒。”

水瓢子刷地飞了过来，无药轻松闪过，又笑又跳。

“来啊来啊！什么酿酒西施，你啊！像头母猪！母猪肥、母猪美，母猪一斤一钱六！不够换个两钱酒”

王大娘抓又抓不到她，骂又骂不过她，气得转身走了。

人走了，无药立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叹口气。

这下可好，以后连酒也没得赊了，老头子酒瘾发作的时候，她可有得受了--

突然听见远方传来锣鼓声，不知又是哪家的儿子娶媳妇？

锣鼓声碍…每次听到都让她心跳加快！

无药立刻跳起来往锣鼓声传来的方向狂奔。

是他吗？是他来了吗？

冲到一半，她猛然停住脚步；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她又紧张得手脚发抖，先是不安地稍微拨弄一下头发、拉拉衣服，又将自己的脸拍了拍，希望看起来红润美丽些--

该不会真是他吧？如果要来，也该先请个媒人，怎么就这么来了？

锣鼓声越来越近了，她傻呼呼地站在路中央，全身紧绷得像个木头人。

远远地，她看到迎亲队伍，八人抬的大红花轿。她笑开了脸，这次总该是他了！

她站在国手桥上不知等了多少次，从来没见过有八人抬的花轿，此等阵仗除了京城第一世家之外，还会有谁？

她的样子还好吗？无药连忙从桥上探头出去，水中的倒影有张沾了墨汁的脸，还有头蓬乱得教人叹息的头发--

真槽真糟！如果早知道他今天要来，她该穿上最好的衣裳、该好好打理一下自己，现在看看自己这模样，怎么办才好？

君无药急得快哭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而锣鼓声已经近了，她又连忙擦擦眼泪，露出如花笑靥--

※※※

“停！这是谁的花轿？”

庞大的迎亲队伍停了下来，周媒婆一看是她，不由得叹口气，哭笑不得道：“唉唷！我的小姑奶奶，这怎么又是你啊？不关你的事啊！”

“什么叫不开我的事？”无药站在桥头，一脸土匪拦路打劫的模样。“我就是要知道这轿子是谁的，要去哪里。”

轿夫们经验倒也老至，他们笑嘻嘻地将轿子放下，其中领头的轿夫开口道：“君姑娘，您自个儿来看呗，可别说咱们又骗你哩。”

“前面的！为什么停下轿子？要是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快走啊！”

“不准走！得让我看过才能走！”

“谁那么大胆子！”跟在后面的一顶软轿也停了下来，威严的声音随着人影出现。“又是你！”

“县太爷？”无药楞了一下。“你又要娶小老婆？”

县官脸上一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道：“君姑娘，你几次拦下迎亲的队伍，已经误了不少好事，难道这次连本官的迎亲队伍也要拦阻？”

“我才不管谁的轿子，我就是要看！”无药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八人大轿，里面却空空如也。“没人？”

“还没娶到当然没人！”

“那要去娶谁？”

县官的脸黑掉了！

这个君无药，仗着神医国手君圣叹的名字在国手庄附近撒野，败坏风气不说，只要有轿子经过，她便要发一次疯--这野丫头--虽然每次看到这野丫头，总要教男人心生动摇，但谁也都知道，君无药像头野兽，而且还是只灵活狡诈的野兽！

“本官要去迎娶谁不关你的事，总之不是你！”县官咽口口水，硬生生将眼光从君无药半露的酥胸上移开。

“废话，我也不肯嫁给你啊！”无药翻翻白眼。县官年过花甲，偏偏性好渔色，小老婆娶了一个又一个。“我说县太爷，您年纪也不小了……嘻嘻，该注重一下身子骨……”

“你你你--你真是够了！还不快快让路！”

“让就让。”无药笑嘻嘻地踱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县太爷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啧啧……气色不大好……”

“本官气色再不好也比你这yin荡成性的鬼丫头好！”县太爷气不过，终于骂道。

无药微微一缩！他们骂她……总是骂得好难听埃

“别这么说，君姑娘是个好姑娘。”媒婆息事宁人微笑道：“她只是在等心上人来接她。”

“本来就是。”无药嘟起唇嘟嚷：“我的心上人比你年轻得多、俊美得多，谁像你？都快走不动--”

“君无药！别以为有个御赐的匾额，本官就奈何不了你！”

无药挑挑眉，慢吞吞地踱到一旁。

“去吧去吧……”

县官气呼呼地往自己的轿子走，走过无药身边时，她的脚尖轻轻一点，就点在他足后的穴道上，县官不由得腿一软，竟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无药乐得呵呵大笑，趁着轿夫们忙着救人之际拔足狂奔，只(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她再怎么快也没有县官怒吼的声音快--

“君无药！”

※※※

“君无药！君无药！死丫头！你在哪里？给老子滚出来！”

如雷咆哮又在国手庄响起。

才刚刚进门的无药满面失望，傻楞楞地站在屋子门口，谁知道当头砸来一个破碗，登时打得她头破血流。

“君无药！你死到哪里去了？！”

头上火辣辣的疼痛，却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心来得痛--又是一天过去，花轿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接她？

他们叫她什么？花痴、荡女？哼，她才不管他们怎么说！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总有一天，她的心上人会用八人抬的华美大轿来接她，有很长很长的迎亲队伍，有全天下最丰富的下聘礼物……

只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到底什么时候呢？难道不知道她已经等得不耐烦、等了好久好久了吗？

血流进了眼睛，跟着热泪一起流下来。

无药默默地擦了擦脸，看到满手的血，泪水不断冒着。

“老爷啊，您别再叫了！小姐她--唉啊！小姐！你怎么了？怎么满头满脸都是血？！”

戚妈的惊叫声从她背后传来，无药摇了摇头嘟叹：“没什么……”

君圣叹苍老狼狈的身影从屋子里蹒跚出现，看到女儿的惨状，又看到地上的碗，他的脸闪过一丝愧疚，却又没好气地嚷：“这么大个人了，进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早晚老子砸死你！”

“又是你！”戚妈气得很，连忙上前替无药擦拭头上的伤口。“君老爷子，不是我做下人的要说你，小姐可是你唯一的依靠！你看看！头上弄这么大一个疤痕，将来怎么嫁人？！”

“别跟我唠叨！你自己看看她那死样子，谁肯娶她？哼！”

“怎么这么说啊！”戚妈心疼地看箸小姐，那血还在流，而无药的脸苍白得很。“老爷子，你快来看看小姐，这下可真的让你砸出毛病来啦！”

“去擦擦药就好了，死不了！”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老大不愿意地走了过来。就在他伸手的一刹那，无药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事，我自己去擦擦药就好了。”

君圣叹脸上闪过”丝复杂的表情，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半晌之后才闷声不响地转身。

“小姐啊！让老爷帮你看看，他可是－－”

“我进去擦药了。”无药打断戚妈的话，转身进房。

父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房门关上之后，无形中牵引着两个人的线……似乎也断了。

戚妈无言地站在他们父女中间，黯然地看着两人。

再这样下去，他们还成父女吗？

“老爷……”

“别跟我唠叨！”君圣叹狂怒咆哮道：“去给我打酒回来！我刚刚去过王大娘那里，她竟然不肯给我酒！一定又是无药那死丫头去偷看人家洗澡了！你到底怎么教她的？教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戚妈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但她实在气不过，一口气憋不住，终于还是回口骂道：“那得问问你啊老爷！如果你肯教小姐医术，她犯得着到处去偷看人家洗澡吗？”

“你－－”

“我知道！我唠叨、我不分尊卑！”戚妈气呼呼地转身进去，“老妈子我这就闭嘴！”

君圣叹气得跳脚８反了反了！这是什么天？！这是什么地？！这是什么人心世道？！”一屋子的冷清，没人回他话。

他手上的酒瓶依然是空的。

终于，他叹口气，黯然地在门口坐了下来，瞪着天上那轮明月，低低地叨念着：“这是什么天？这是什么地？这是什么人心世道啊？”

※※※

“小姐，你真的要走？”戚妈焦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在无药身边打转。“你走了，老爷跟我这老妈子该怎么办？”

“就像平常一样。家里还有几件值钱的古董，戚妈你帮我卖了，那些钱够你跟爹过个几年了。”

“这不行啊！这不行啊！”

“没什么不行。我已经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无药手不停，小小的行囊里倒有一大半是医书跟草药。

“唉啊，女孩子家去见什么世面？戚妈不放心--”

“戚妈，你不用担心。”无药抬起头，对着她肯定地笑道：“我这趟是去京城找我的夫君，不会有事的。”

“夫君？”戚妈一头雾水。“你哪来什么夫君？”

“就是……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口。”

无药将包袱收好，脸上的表情是对自己的前景充满希望。

“戚妈，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爹……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这几年身子骨不大硬朗了……”

“小姐啊！你别去吧，戚妈真不放心！”

“戚妈，我不去，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问，真的问倒老妈子了。戚妈想了想，也觉得小姐留在这里只能一辈子孤单。这附近谁不知道君无药的大名？他们全都不了解小姐，说她荒淫、说她不知廉耻、说她是个花痴。

想到这里她就心痛！小姐哪是那么不堪的女子，她不过……不过是衣服穿得怪了点，不过是想学医术罢了。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小姐那么喜欢穿得又是露胸又是露腿，更不明白小姐为什么总爱看人光着身子，但是小姐说想学医就得看，那么她就相信小姐是为了学医才看的。

“戚妈，我走了……”无药走到门口，眼眶里含着泪光。“这些年来多谢你照顾我跟爹……”

“傻孩子，说这什么话！当年若不是老爷救了我全家性命，戚妈老早得瘟疫死了，哪还有命服侍你跟老爷？”

是，她的父亲的确曾是一代神医，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父亲只不过是个酒鬼，是个整天只知道怨天尤人的酒鬼，而她正是那个让他怨天尤人的理由。

无药摇摇头，甩去那令人不愉快的想法，勉强挤出一朵微笑道：“戚妈，我走了，明儿个等爹醒了，你再跟爹说，以后……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这生离死别似的话语让戚妈泪如雨下！

无药八岁那年，戚妈为了报恩回到君家，如今一晃眼已经过了十年，无药就像是她的孩子一样；如今看着山口己心爱的孩子远行，戚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别哭戚妈……”话虽这么说，但她的泪水却也如泉水一般泉涌而出。“别哭……等无药成为一代名医，等无药能重振咱们“国手庄”的威风，无药就会回来了……”

“好……好孩子，戚妈不哭……戚妈再也不哭了！”戚妈努力挤出一朵笑容道：“戚妈在这里陪着老爷等着小姐回来，等着小姐将咱们“国手庄”的金字招牌再打起来！”

君无药没听见戚妈说的话，她的心思老早飞去遥远的长安城……

听说那里的女子们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可以自由自在打扮自己也不会遭受怪异的眼光。

听说那里民风开放，露出身体供人观赏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啊，美丽的长安，那里才是她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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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月后。

“够了吧够了吧？！天气可冷着，还要脱吗？”张员外苦着脸嚷。

在场的人全都鸦雀无声，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位来历不明的大夫对老爷上下其手。

张员外招贴告示已经好久了，也真来了不少看诊的大夫，谁都想赚一百两纹银，但谁也没拿走过；来过的大夫大都有点年纪，有的是道土，有的是走江湖的郎中，而眼前这一位是最怪异的。

他看起来年纪甚轻，皮肤黑了点，个头小小的，一身蓝布粗衣，模样看上去不男不女，说话的声音也难辨雌雄；这倒也罢了，他进门第一件事居然是脱去病人的衣裳，这可真教人大开眼界！

粗壮的张员外终于忍不住红了脸嚷：“大夫，您看诊怎么怪怪的？别的大夫都是把把脉--”

“他们帮你把脉，治好你的病了吗？”

张员外清清嗓子：“的确没有”

“既然没有，就表示无用，在下的诊疗方式虽然与常人不同，却能保证药到病除。”他说着，手不停地在他胸膛敲敲打打。

“那……那也不用脱去衣裳。”

“不脱衣裳我怎么知道你哪里病了？”少年大夫理所当然应到。“你放心，我乃是神医国手的嫡传弟子，若是连我都治不好，您也甭想治好了。”

四周登时传出一片耳语。

“神医国手不是消失好些年了吗？”

“是啊是啊，听说他已经死啦！”

“我也这么听说……”

“安静！”少年大夫威严地喝道。“张员外，麻烦你把裤子也脱了。”

“连裤子也要脱？”张员外跳了起来，粗着嗓子嚷道：“不治了不治了！从没听说治病要脱光衣服的！”

少年大夫双手一拍起身道：“不脱是吧？不脱也行，叫人给你准备身后事吧。”

“什么？我不过是背痛！”张员外怪叫。

“背痛呢，分有很多种，你这种叫“移骨症”。你晓得什么叫“移骨症”？”少年大夫老气横秋、懒洋洋地说道：“就是少年时长年苦力，且骑马过度，导致全身筋骨移位，小则老来全身疼痛，大则移位的筋骨戳破五脏--”他停了停，戏剧性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张员外，您认为您是哪一种？”

张员外张口结舌地瞪着眼前的大夫，他看起来年纪轻轻、其貌不扬，但说的话却是句句属实！他当年的确长年在马匹上讨生活，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当山贼可不简单，苦力也得做啊！

“怎么样？你脱是不脱？”

张员外苦着一张脸，粗着嗓子喊：“全给老夫滚出去！让大夫好好替老夫诊治！”

※※※

一个时辰过去，张员外赤裸着身子，呆呆躺在床上，全身插满了针……

“嗯嗯，这里有什么感觉？”年轻的大夫敲敲他的胸膛问道：“可会气闷？”

“你问了三次了。”张员外哭丧着脸回答。

“每次下针的位置不同埃”

“不会。”

“嗯嗯……”年轻大夫又低着头写些什么。

“大夫……到底好了没？”

“马上就好了，别着急。”她抬起头，对着员外笑了笑。

张员外越看这年轻大夫越觉得不对……怎么会这么年轻？而且他眉清目秀，虽然穿着书生服，但是怎么看就觉得带着点娘娘腔－－

“老爷、老爷！张福回来了，他要请您清点一下明天要送的礼。”

“大夫……”

“马上好马上好。”

少年大夫笑嘻嘻地走过来，冰冷的手又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摸过一次，脸上闪着奇异的光芒，彷佛他的身体是什么稀世奇珍--

真他奶奶的！这辈子他摸过的女人可也不少了，就是从来没被人这样摸过！

一辈子没脸红过，可对着这少年大夫，他居然脸红了！

张员外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嘴里不乾不净地嚷着什么，连忙将衣服披上，连看也不敢看少年大夫一眼。

“来人！把礼物拿进来，老子在这里点。”

门推开了，几名家丁将一箱一箱的礼品运进来，数量可真不少。

少年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闲闲问道：

“张员外要去下聘啊？这么多礼物。”

“聘个鬼，这是要送给卓家的礼物，他们家的掌柜卓邦堰明天要成亲了--”

少年大夫的身子猛然一震！错愕地问：

“卓邦堰明天成亲？跟谁？”

怪了，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十成十是个女的！

张员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大夫，可别告诉他，这大夫真的是个女的，否则他非杀人灭口不可！

“大夫认识卓家掌柜？”

“快告诉我他明天跟谁成亲？是要到外地成亲吗？是去国手庄下聘吗？”

“当然不是。不是说了吗？是成亲！他跟温尚书的千金温小姐成亲。”

少年大夫楞楞站在那里，看来已经呆掉了。

“大夫？”

“他怎么可以这样！”少年大夫突然跳起来怪叫：“明明就已经跟我定亲了！怎么可以另娶他人？！”

张员外一个箭步枪上来，将少年大夫头上的帽子扯掉--

真的是个女的！他大张着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女孩夺门而出--

他……他吃亏了！天啊！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非礼了！

※※※

卓府。

大红灯笼高高挂，喜气洋洋的卓府大门真可谓门庭若市。

卓府素有“天下第一豪富”之称，卓家的“聚宝庄”名副其实为天下宝物聚集的地方，“聚宝庄”不但是钱庄，也是当铺。

卓府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据说连当今朝廷也得礼让卓府三分，理由无它，他们的财富太过庞大，牵一发可动全身的道理，朝廷自然是懂得。

照卓府与朝廷的关系，他们大可升官晋爵来个财势两全，但也听说卓家的第一代先祖留下名训：子孙不得为官。所以虽然卓府富可敌国，但却真的无人为官。连这一代的掌柜卓邦堰，虽然名列探花，却也辞却朝廷封官的廷召。

卓邦堰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美誉，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他风度尊贵、才富五车；想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城名列第一才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个时代与旁代不同，光是有学问是不够的，还得貌似潘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当然除此之外，若是没没无名、不够“风流”也是不行的，可见这个朝代对所谓“才子”的“认定”之严格。

卓邦堰在前次的廷举中名列“探花”，是卓家目前掌管“聚宝庄”的掌柜，也是历年来最年轻的聚宝庄掌柜，他过去跟京城名妓苏糖儿的一段轰轰烈烈交情更是脍炙人口，现在又将迎娶京城第一美女温学玉，这桩喜事自然轰动了整个长安城。

从卓邦堰三个月前到尚书府下聘之后，彷佛整个京城都在等这一天。卓府席开千桌，宴请全长安城的人与他们共同庆祝，主婚的更是当今丞相。

此番风光，天下能有几人？

于是卓府的朱红色大门口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们，上至官家权贵，下至贩夫走卒，道贺声不断，人潮也一波波涌进涌出。

此刻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个站在门口已经超过一刻钟的少年大夫。

她站在卓府门口，富丽堂皇的大门上高高地挂着“喜”字，她的心却凉了！

堰儿啊，终究还是忘了当年他们的约定。

她心里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或许这位“卓邦堰”跟她的堰儿是不同人吧？也许是堰儿的兄弟，不会是她的堰儿--真相如何，只能进去看看才知道了。只不过，要如何进去？

每个进门的客人全都服饰华贵，手上拿着请帖……现在哪里去弄张请帖？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漫步走过她身边，看来正要前往卓府，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兄台，看你的装扮，你也是位大夫？”无药连忙赶上去问。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回头，一脸温文儒雅。

“在下正是，兄台有何指教？”

无药嘻嘻”笑，亲蔫地揽住对方的肩膀；她个头小得很，对方还高他一个头，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兄台也是来参加喜筵的吧？在下正愁没有伴，咱们不如同行对了，兄台，还没请教高姓大名？”她边说，边揽着对方往卓府的大门走去。

“呃……在下乃是“草木堂”的靳宝笙”

“靳兄久仰久仰，咦？你的请帖呢？没请帖可不能进去啊！”

靳宝笙楞楞地从怀中掏出帖子，无药一把抢过，交给在门口查帖的家丁，口气老练地道：“这位靳兄与我一起的。”

“靳大夫－－”家丁看了请帖一眼，立刻满脸堆笑。“您来了，我家二公子已经等您许久，命小的请您立刻去找他。”

靳宝笙还是一头雾水，他楞楞地点个头，立刻又被这莫名其妙的少年拖进卓府。

“兄台，您到底是……”

“吾乃君无药。”少年回头一笑，一进卓府便扔下他道：“咱们喜筵上见吧！”

“啊？什么？你说你叫什么？什么吾无药？兄台……”对方已经跑得老远，行色匆匆，倒像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赶着处理。

靳宝笙傻里傻气地站在那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拍着脑袋恍然大悟道：“唉啊不好！被那小鬼利用了！”

※※※

这卓府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共有四大院、一十二厅、一十二堂，想在里面找个人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看来来往往忙碌非常的家丁们，无药有点手足无措。

这么大的府院，要从哪里下手才能找到她心爱的夫君？

“你知道吗？二公子的九龙玉遗失许多年了，说是当年去看病的时候结抢了。”两名丫实从回廊间转进来，手里捧着几盆果子，边聊边走着。

“这件事谁不知道埃”

“那待会儿要如何行礼？九龙玉不是得在成亲的时候交给新嫁娘吗？”

“你笨啊！虽然没有九龙玉，但咱们卓府的各种奇珍异宝还怕少了？随意拣一样也不输给九龙玉埃”

“说得倒也是……只不过可惜了，听说九龙玉关系到将来继承家产的问题，没了九龙玉，地位可不一样……”

“这是什么话！二公子乃是咱们当家掌柜，少了块九龙玉有什么关系？别闲嗑牙了，快走吧，马上要行礼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听说得要九块玉佩合起来才能见到完整的九龙图……”

“嘘，让主子们听到你说这些话，你就得回家耕田了，这事儿往后不许再提了！”

“碍…晓得……”

丫鬟们走远了，无药这才从草丛里冒出头来，傻傻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九龙玉？

无药将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拿出来看了看。当年小冤家给她这块玉佩的时候可没说这是什么九龙玉，现在仔细一看--难怪这玉佩看起来怪怪的，龙不成龙，凤不成凤的，原来它是一块大玉佩的一部分。

去！那两个丫鬟真是胡说，这玉佩明明是小冤家给她的，怎么说给抢了！

无药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回怀中，随着两个丫鬟的脚步而去。

小冤家一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才会抛下她，不过现在都好了，她已经来了，小冤家可不用娶那什么尚书小姐了。

她越想越高兴，脚步也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候，远处大厅已经传来庄严的声音：

“时辰到--”

时辰到？！

君无药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背着药箱在长廊上狂奔！

“时辰到”

“慢着！”

满门宾客顿时回头！

君无药已经冲到大堂门口，气喘吁吁大叫道：

“你们不能成亲！”

喜堂上的卓邦堰猛然回头，站在门口不停喘气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很黑的皮肤、很小的个子还有个很女性的声音。

主婚人王丞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隐约有种令人作呕的预感……

“小哥，您是来喝喜酒的吧？外面请好吗？等行完礼－－”

“什么小哥！我才是堰儿真正的妻子！”

卓邦堰的脸登时黑了！而温尚书则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门口的小伙子理直气壮地喊道：“我才是堰儿真正的发妻！他们不、能、成、亲！”

温尚书气黑了脸，吹胡子瞪眼睛吼道：“姓卓的！这是怎么回事？你……你……欺人太甚！”

“岳父大人，这只是误会，请听小婿解释，我--”

“解释什么？！”小伙子几个箭步抢上来，将怀中的玉佩掏出来呈现在众人面前道：“我有证据！这是卓家家传的九龙玉，我才是堰儿真正的妻子！”

九龙玉一出，众人哗然！

“你……你……你好哇……”温尚书来不及说出这句话，双眼一翻，登时昏了过去！

※※※

“得从手少阳三焦经下手，走关冲穴--”

“那来不及的。何况那是少血多气、五行属火、克金生土时候使用，这位尚书大人现在是气血冲脑，你用这手法针他，就算醒过来，也是废人一个。”

靳宝笙火气有点上扬，眼前这小伙子说得轻松愉快，倒像他才是大夫似的！刚刚才被他蒙过，眼下他又来捣蛋了。

“这位兄台－－”

“不用叫我兄台，吾乃神医国手之女，君无药是也。”无药笑嘻嘻地介绍自己。“既然这位尚书大人是被我气昏的，不如就由我来诊治吧。”

“神医国手？你是君圣叹的女儿？”王丞相意外地说道：“唉啊！没想到故人之女已经长这么大了！好啊好啊！”

“您是？”

“我与令尊当年是至交好友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见到他的女儿，这真是……真是叫人感叹……”

“啊？原来是爹的好朋友。世伯您好啊您好！”

躺在床上的温尚书睑已经黑一半了，看起来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哀哉，这一老一小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聊天！

“靳大夫，别管那野丫头说什么！你快救救我岳父！”卓邦堰气急败坏地说道。

靳宝笙却有点犹豫。这小丫头说的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更何况她还是神医国手的爱女，医术理当不凡，但眼下救人如救火……

“这……”

“我劝你还是走足少阳胆经，从瞳子胶走到足窍阴，再转足厥阴肝经，针大敦穴到胸中，如此一来，保证这位老人家醒过来又是活蹦乱跳了！”

无药睁着大眼睛笑咪咪地建议，也不知道说真的假的，听得靳宝笙一身冷汗涔涔。

“这这这……这太不符合医理！这跟在下学的医经有很大的不同啊！”

“贤侄女，你既然是君圣叹的女儿，想必一样精于医术，依老夫看，还是你来救温尚书吧。圣上对温尚书倚赖甚重，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老夫对圣上无法交代。”

“这个嘛……”无药转向一旁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卓邦堰微微一笑，温柔问道：“这得问问我夫君，如果他首肯，我自然会救他。”

“谁是你夫君！”卓邦堰气急败坏！温学玉就坐在床畔，急得泪如雨下。这野丫头居然还敢公然……公然调戏他８靳大夫！你尽管下针，天大事情，卓邦堰一力承担！”

听到这句话，靳宝笙像是吃了定心丸，他手上的金针眼看就要往下刺，君无药却站在他身后叹息一声：

“唉！醒了也是废人一个啵”

“天！”靳宝笙的手又停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卓邦堰气得狂吼。

“夫君叫我救，我自然肯救。”

“咳咳，贤侄女，救人如救火……”

“放心，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君无药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卓邦堰面前，温柔地看着他。“夫君，你说我救是不救他？”

“你……你……”

“只要你别跟这位小姐成亲，你要我救谁，我都愿意。”

真是遇到疯子了！卓邦堰哭笑不得，又急又怒，正想开口否认，王丞相却在一旁猛对他使眼色，无声地说着：救人要紧。

他咬住牙，硬生生将怒气压下，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你快救温尚书，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谈。”

无药开心得像只小狗！立刻推开靳宝笙，手起针落！

才一转眼，温尚书身上已经多了几十枚金针，下针守法之巧妙神速，令靳宝笙不由得发出赞叹８不愧是神医国手传人，此手法前所未见，靳某受教。”

“醒来，”君无药下完针，拍拍手嚷道：“快醒！”

神奇的事发生了，她一拍手，昏迷过去的温尚书竟然真的微微睁开眼睛---

王丞相乐得呵呵一笑！

“故人有女如此，真是不枉此生啊！”

君无药却只是看着卓邦堰，甜蜜笑道：“夫君，你可还满意？”

卓邦堰想冲上去掐死她！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我不是你夫君，学玉才是我卓邦堰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跟本不认识你！”

无药楞了一下，然后毫无预警地扑倒在王丞相面前大哭起来！

“丞相大人！这小没良心的又想过河拆桥了！求丞相为无药作主！”

惊天动地的哭声，几乎震得连卓家那坚固无比的屋顶也要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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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怎么会这么好看？

比自己印象中更加俊朗、更加漂亮！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像是路边卖的简陋木头娃娃。

光是这样看着他，她已经脸红心跳，全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这时候她的手显得太粗糙，脚丫子显得太大；她拚命想遮掩，几乎想挖个地洞躲起来，但她又舍不得……舍不得不看他，舍不得离他远一点点--她实在应该先去换件衣裳，这样才不会显得自己如此寒酸，不过现在显然是来不及了。

方才阻止婚礼的气势如今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害羞的少女，楞楞地只能红着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卓邦堰冷着脸咬牙问道：“要银两吗？你开个价！！”

“啊？什么？”

“你千里迢迢来找我，为的难道不是钱？当年你的确对我有救命之恩，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分上，你开个价，我照付就是。”

君无药一脸迷惑，好像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卓邦堰呼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外面有多少宾客正等着我拜堂，你选在这节骨眼来，算你厉害！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不开价？！”

“开什么价？”

“你到底要多少银两才肯离开这里？”

“但是我不要钱。”无药看着他，露出害羞的微笑。“你忘记我们当年的承诺了吗？我……人家……我早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卓邦堰差点昏过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要嫁给他？！眼前这个乌漆抹黑的乡下土包子？这个口无遮拦、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丫头竟然想嫁他？！

“当初是你答应要娶我的。”她竟然还有脸理直气壮这么说。

“我娶你？你要我娶你？”卓邦堰气得浑身发抖，但是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８你……你居然想要我娶你？！”

“有什么不对？”无药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肩膀道：“你别忘了，当年是我救了你的性命，而你答应过要娶我为妻！”

“就算我答应过，那又怎么样？那是孩提时代的戏语罢了，岂能当真！更何况，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娶你，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我是认真的！”

卓邦堰瞪着眼前的小丫头，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她在打什么主意？任何有脑筋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根本不可能，根本就是……根本就有着天壤之别。他是天，而她是地上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埃

他挑挑眉，沉思地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君姑娘，请你看清楚，这里是京城，而我是天下首富的二公子，目前卓家的当家掌柜，还是榜上有名的探花郎，外面的喜堂上更有全京城最美的女子底砒与我成亲；请你想一想，我有什么理由要娶你？”

“但是你答应过！”无药慌了！他真的不承认了！这怎么可以？她痴心等了他五年！

五年埃

“那是过去的事了，孩子话不能当真。”卓邦堰叹口气，微微一笑道：“但我知道让你空手而回说不过去，这样吧，我送你一万两白银，有了这笔钱，你大可找任何你喜欢的男子入赘，我相信－－”

“我说过我不要银两！！”

“十万两！君姑娘，凡事得适可而止。”

无药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无义！

“如何？在下可以立刻开银票给你，卓家钱庄遍布天下，你可以立刻拿到这笔钱－－”

他的话声嘎然而止！一枚灵透动人的玉佩在他眼前摇晃。

“今天你不娶我，我会拿着这玉佩去告御状，告到皇上那里、告到天老爷那里！无论如何我都要告你无情无义！抛弃发妻！”

“我根本还没有娶你！”

“但在我心里，我早已是你们卓家的人，生是你们卓家的人，死是你们卓家的鬼。”

“你--”

无药一脸的坚决。她是豁出去了！如果不能让卓邦堰娶她，那么她这五年的苦苦等待、所有的忍耐又有拭瘁意思？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坚决的态度是从何而来，但她一直记得从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她真的已经认定轿子里那小男孩是她的丈夫。

卓邦堰咬紧牙关，他得十分努力握紧自己的手，免得自己一时冲动真的上前掐死这不知天高地厚、厚颜无耻到极点的女子。

“你娶不娶？”

卓邦堰终于咆哮：“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娶你这乡下丑八怪！”

※※※

虽然他说宁死不娶，但形势比人强，他终究还是娶了这丑八怪。

还能怎么办呢？

九龙玉在她手上，她当年的确救过自己的命，再加上王丞相爱屋及乌，显然极为喜爱那个野丫头，一阵狂乱之下，他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娶了她。

天哪！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怎么会？怎么会啊？

所有来贺喜的人全都傻了眼！只有丞相大人乐呵呵地，彷佛是自己嫁女儿一样开心。

大红色的凤冠霞帐穿在君无药身上，显得松垮垮的，好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这是当然，原本的新娘温学玉是多么的丰腴娇柔，而这乡下来的野丫头--这丫头根本就是一只瘦干干的猴子！

眼看着温尚书醋砒温学玉拂袖而去，他真是有说不出的心痛！

他真的气坏了！而只要他一生气、一紧张，老毛病立刻犯了。整个晚上，他不断的跑茅房，弄得狼狈不堪；而这一切都是拜这只猴子所赐！

大喜红烛摇曳，宾客全散了，他恨不得立刻将这鬼丫头赶出家门！但他不行，这婚是由丞相大人所主持，倘若现在就将她赶出去，明儿个丞相大人会立刻上门兴师问罪。

卓邦堰咬着牙坐在桌前，交杯酒全给他喝个精光！他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醉死过去，犯沧砒受这野丫头的屈辱。

他开始认真回想婚礼上的种种，开始深深的后悔--就算有十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该认命、不该娶她啊！

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悦瘁会被逼着拜堂？又怎麽会糊里糊涂进了洞房？反了，真的反啦！

无药拘谨地坐在床沿，她已经等了好久，等得都想睡了，为什么他还不来掀开她的盖头？

她悄悄地掀开盖头一角，咬着唇偷偷地往外看。

红烛下卓邦堰的面孔显得那么冷峻。

她立刻着了迷、入了魔！

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一阵风吹起了轿帘，她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顶美轮美奂的小轿子，轿子里的人漂亮得像是庙里的神仙。

他长得那么那么的好看！叫人忍不住想亲近他、想摸摸他、碰碰他！邦堰对她来说像是稀世奇珍，五年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比五年前更好看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而现在变成了一个男人，是她所见过最为俊俏、最为英挺的风雅儒士。

“咳……”无药清清嗓子，孝心翼翼地问：“相公……”

听到这声音，他好想死……他没说话，因为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相公……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他坐在桌前，身影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无药开始担心他可能患了什么石皮症，可能突然病得起不了身。

“相公？”

“住口！我不是你相公！你也不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拜堂”

“那是你逼我的！”卓邦堰咬牙切齿说道：“我虽然跟你成了亲，但你休想真正成为我的妻子，休想，这辈子都不可能！”

无药叹口气。她不怪他生气，虽然明明是他对不起她，但她可以原谅他；谁叫她来得仓卒，让他手足无措？

无药自己拿掉了红盖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间布看得喜气洋洋的卧房；然后她突然走到卓邦堰身边，很认真地说：“相公，你可以宽衣吗？”

卓邦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黑猴子，以致命的语气问：“你说什么？”

无药让他的语气给吓住了，有些紧张地嗫嚅：“我……我只是想看(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你的身子－－毕竟咱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

风花雪月他见得多了，但是……但是他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比眼前这个还要大胆，还要令人作呕！

卓邦堰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想大哭，想大叫，想疯狂嘶吼，想将眼前的女子彻底消灭，可惜他做不到任何一项，于是他狂爆地咆哮，冲出了卧房。

天啊！天老爷啊！来个人救救他！来个人将这女人消灭吧！如果这世上……如果这世上从来没有她，那该有多好啊！

无药楞楞地看着他冲出去，追到门口，邦堰的速度却比她快得多，一转眼，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悦瘁发这么大脾气啊？”无药喃喃自语地念着：“我只不过想帮他看看身子是否硬朗，这样也错了吗？”

※※※

不可原谅！

她疯狂地将屋子里所有摆设全扫到地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天啊！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她喜洋洋地坐着大红花轿出嫁，竟然得偷偷摸摸从后门离开！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被卓家退了回来，将来她还有何面目见人？！

太可恨了！

“我不甘心！”温学玉疯狂尖叫咆哮。

“小姐！小姐！您别生气了！小姐啊！”

“滚，”

门外的丫鬟们吓得全身簌簌发抖，小姐平时脾气已经很吓人，今儿个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们可全都吓坏了，真不知道又是哪个倒楣鬼要成为出气筒了--

“全给我滚！”

“小姐--老爷！老爷来了！”

温尚书阴沉沉地挥手让丫鬟们离开，也不敲门，迳自进了女儿的屋子，只见满屋子凌乱，放眼望去竟没有半样东西是完整的。

“滚！我叫你们滚！没听见吗？！”温学玉披头散发，状似恶鬼，厉声咆哮着。

“女儿啊，”温尚书叹口气。“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虽然没了卓邦堰，但京城里还多得是当家公子，你喜欢嫁谁便嫁给谁--”

“不！我只要卓邦堰！”

“唉……说的也是，卓家富可敌国，咱们亏空的那些银两，对卓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住口！你这糟老头，”温学玉愤怒地对着父亲咆哮。“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那些被亏空的银两！！这是我的终身幸福，”

温尚书瑟缩了一下。

“我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温学玉恼怒地瞪着父亲，咬牙切齿说道：“卓邦堰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总有一天我要抢回来！听到没有？！我要抢回来！”

温尚书点点头，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是是是，都听你的，乖女儿，爹什么都听你的，这样成了吧？”

温学玉没说话，愤恨的眼光定在京城的另一个方向--那间豪华无比的大宅子--那才是她真正的家！她才该是卓府真正的女主人！

※※※

好想见他。

眼睛一睁开，脑子里想的都是邦堰的模样。想到他，她会忍不住微笑，心跳好快啊！脸不由得红了，手心微微出汗，就好像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似的。

昨天晚上他睡在哪里？看他生气的模样，她真有点担心。该不会真的从此不理她了吧？

无药叹口气，起身傻呼呼地想着。

他们是夫妻埃人家不是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今天晚上他该会回来吧？她只不过想看看他的身子，他居然生那么大的气……只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唉！

屋子里的摆设雅致优美，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篇尚未完成的文章；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俊逸飞扬。鼻间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就像邦堰身上的气息。

她真的嫁给他了。

无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身在梦中，五年来的朝思暮想终于成真。她的心跳好像老是会漏跳般，呼吸也会忍不住加速，她好快乐啊！

“二夫人，您起身了吗？奴婢奉命来为二夫人梳洗。”

无药优优地应了声：“我醒了啊，为什么要你替我梳洗？我自己可以梳洗。”

两名婢女推开门进来，一个手上捧着水盆，另一个手上则抛砒衣服；她们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

“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太太跟小姐们早晨都是由效婢梳洗的，二夫人不晓得吗？”

她们说着，已经靠近她，略嫌粗鲁地替她更衣洗脸。

无药蹙着眉忍淖砒嘟嚷：“这是什么烂规矩？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唉啊！好疼啊！”

“二夫人请忍耐些，二夫人的头发需要好好打理。”婢女忍着气说道。

这乡下野丫头可让卓家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气坏了！卓二公子是多么清雅高绝的人物，却娶了彰瘁个其貌不扬的乡下野丫头！

看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吧，不伦不类，说是长裙又太短了，十分不合时尚地露出了大腿；说是胡服吧，偏偏又是已经退了流行的金丝萝所制成，这模样哪里像个贵妇人？

想到这里，竹、菊二婢的火气更大，更是使劲梳理那一头乱发。

“好疼啊！”无药痛得掉下泪来。“别扯我头发！我自己梳理！”

“不行，奴婢若是没好好服侍二夫人，二公子可要怪罪奴婢的。”

“是邦堰要你们来的吗？”无药的小脸蛋亮了起来，突然不觉得疼了。“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二公子一大早就上钱庄去处理公务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碍…”无药失望极了，垂下眼睛，无言地叹了口气。

菊儿从铜镜里看到无药的表情，她微一蹙眉道：“二夫人今儿个该去向夫人及小姐们请安，待奴婢为二夫人梳理好之后就去。”

无药叹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得见多少人呢？”

“连各房太太及小姐，大约十来个人。”

无药张大了口，楞得说不出话来。“十来个？！”

“明儿个还得进城里去拜见卓家各位长老，咱们卓家家规很严的，新媳妇头一个月都在各地拜见长辈。”

“一整个月？”

菊儿冷冷一笑，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从无药头上扯下不少头发来。“这是当然，二夫人不知道您自己所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家族吗？”

无药疼得跳起来，一把抢过菊儿手上的发梳气道：“我自个儿来！粗鲁死了！”

菊儿吓了一大跳！她从小待在卓府，虽然是个丫鬟，但却也备受礼遇，从来没人用这样的口气对她说话。她还来不及反应，君无药已经将头发草草挽起、穿着她的破衣服冲了出去。

“你说要去见谁？现在就去吧！”

竹、菊二女全傻在当场了！没见过这样的夫人！真的！卓府上下百多口，从没有君无药这类型的--猴子！

她真的是一只猴子！

※※※

不过一个早晨的时间，卓府上下已经被闹得鸡犬不宁。

君无药先是闯了大伯卓崩雷的“武行馆”，流着口水不断要求卓崩雷再表演“一”套拳术，而且不断称赞卓崩雷那一身精壮的肌肉孔武有力，令得向来冷漠的卓崩雷都不由得眼红了脸，最后忍不住咆献砒轰她出去。

之后她闯进了“玲珑院”，里面住着卓家老七，素有“字字玲珑”才女之称的卓沛儿。

沛儿正摇头晃脑吟诗作对，无药一闯进来便说她气血过虚，需要好好调理，当然免不了要好好“看诊”一番

尽管沛儿向来以词锋犀利心思玲珑巧妙着称，但也抵挡不了这位新嫂子旋风似的攻击。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但全身上下都给君无药看过，甚至还被画了张极为妩媚动人的图像。

最后君无药冲进了卓家小公主九妹的屋子里－－

“你不要过来！”九妹尖叫道。“我不给你看！什么都不给你看！”

“但我是嫂子，我只是来向你请安。”君无药无辜地说道。

“你骗人！刚刚下人们都告诉我了！你去偷看大哥跟我七姊！你你你……你这色狼！”

“我是女的。”君无药提醒。

“那就是“女色狼””九妹补充。

““狼”通常指的是男的。”无药更正。

“不管！你出去！”九妹拉紧了身上的衣服，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受到侵犯。

“我真不明白你们。”无药叹口气，慢条斯理地坐下来道：“女子的身体是世间最美的，男子的同体也不例外；只是看看又有何妨？又不会少一块肉。”

虽然这个时代民风开放，坦胸无袖的服饰常见于妇女身上，但这种言语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依然十分惊世骇俗。

卓毓儿向来自认自己走在时代之前，对古代封闭文风感到不屑，不过听到这些话，她还是掉了下巴！

“你看你，身子多么好看！”君无药叹息似的微笑，眼光一寸寸从卓九妹的头顶直到脚趾全没放过。“任何人见了都要忍不住赞美，你真是天生尤物。”

卓九妹的嘴合不上，震惊得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孔夫子不也说过食“色”性也？”她还特别强调“色”这个字。“所以看到好吃的当然就要吃、好看的当然更要看啊！你有美色，本来就该找个懂得欣赏的人。”

“啊？”卓九妹完全反应不过来。

“所以，你能不能脱下衣裳，让我好好瞧瞧你？顺便帮你留下一幅美丽倩影？”君无药眨眨那双无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卓九妹的头发哗地冲上了屋顶--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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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二哥！”

刚刚回到府内的卓邦堰回头，正好看到九妹卓毓儿气呼呼地朝他走来。

“九妹，什么事让你大发雷霆？”

卓毓儿是卓家九位兄弟姊妹当中最年幼的，也是最美最得宠的；任何人看到卓毓儿都要忍不住赞叹上苍造物之不公，她美得有如精巧琉璃，天下无双，彷佛一碰就碎，动人心弦。

“你为什么没娶学玉姐姐？反而娶了拿瘁个……那麽个变态丑八怪？”

一提到这件事，卓邦堰整张脸顿时堵了下来！

一整天下来，他已经见过无数人、苦笑过无数次！

自古文人相轻，他那些同窗好友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纷纷恭贺他娶到一个“精通闺房之术”的好妻子，据说新娘子不但外貌奇丑无比，而且还贪杯好色，独爱男人身体；据说这位新娘子曾假行医之名，非礼了城外的张员外，至今张员外仍气愤不已--

卓毓儿气呼呼地嘟起樱唇。“我看过新嫂子了，简直比咱们家的丫鬟还不如！难怪梅兰竹菊她们为你不服，她哪里配得上你了？还有，她……她……真是……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九妹，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堂内雄厚浑圆的声音传出，是卓家长子卓崩雷。“看人岂能只看外表？再怎么说无药也是你嫂子，你怎能如此无礼？”

“大哥啊！那女子真的长得很丑嘛！你早上不是也气得很？”卓毓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嘟囔。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位威严的长兄。

想到早上的事情，卓崩雷严肃的睑不由得僵硬地扭曲起来，看起来很像一朵笑容，但更像一种无法言语的咬牙。

“我先进去了。”卓邦堰表情生硬地说道，他实在不想知道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弟，”卓崩雷叹口气说道：“你也该去见见新婚妻子，新婚之夜都睡在书房，这成何体统？”

“除非我死，”卓邦堰冷道：“否则休想我承认她是我的妻子！”

“就是嘛！她哪里配得上二哥？而且二哥的病根本没有好埃如果不是她乱医乱治，二哥怎么会拿不到状元，反而只得到探花？”

“九妹！”

卓毓儿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好！我不说，但你不能叫全府的人都不说！”

“如果不是弟妹，邦堰老早死了，还能当探花郎吗？”

“那是她说的！连那种十几岁的小丫头都能治的病，未必其他大夫治不了，只不过当年爹误信旁人胡言”

卓邦堰咬牙道：“这件事我自有主意，你们都别管了。”

“二哥二哥！你想怎么做？”卓毓儿开心地问。

“当然是休了她！”卓邦堰冷硬地丢下这么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一直躲在厅堂外的无药默默地听着，原本热切的心顿时冷了下来－－他想休了她。

他们才刚刚成亲，他便想休了她，她真的是如此可憎可恶吗？

“二夫人，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厅堂里的卓崩雷楞了一下，转身正好看到无药那张落寞的脸。

“弟妹，邦堰他……”

“没关系，我都听到了。”无药惨笑，但她立即想到更重要的事，只得强忍着伤心问道８刚刚夫君他……他说他的病没有治好，是怎么回事？”

※※※

“二夫人……这不大好吧？小的……小的不敢逾矩！”

“不要紧，你尽管脱吧，府里你跟二爷的身形最像，我只不过想看看。”

“唉唉唉！这……这……”

“快脱，这是命令！”

卓邦堰才走到后园就听到这么一段对话，果然丫鬟们说的没错！！

他怒火冲天，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这对奸夫淫妇扭送官府！他冷冷地对身旁丫责菊儿说道：“去请大少爷过来。”

菊儿几乎是飞着冲出去的，她脸上甚至磷砒兴奋的光芒！

“二夫人，这不行！这不行的！”

“没什么不行。你放心吧，这我内行得很……别动来动去的啊！”

“我说二夫人，您怎么不找二少爷啊！小的实在是……实在是力不从心……”

“别瞎说，这种事哪有什么力不从心，你别动，我来就好。”

卓邦堰已经气得绿了脸，但私心里却也感到一丝丝快意他有理由休掉她了！新婚第一天便与府内长工发生这种丑事，任何人都没理由阻止他。

“二弟？”

“嘘。”卓邦堰示意崩雷过来。“你自已听吧，可别说我诬蔑她。”

“你别动唷！这里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嗯……很舒服……很舒服啊！”

“这就对了……再一下子……”

卓崩雷脸色顿时为之一变！他是习武之人，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愤怒，登时一个飞腿将柴房的门踢得狂飞。

门内的长工跟无药都吓了一大跳！

“你们在做什么？！”崩雷狂吼一声。

吼完他就愣住了！长工上半身的确一丝不挂，但却扎满了针--无药手里拿着金针，另一只手淖砒张男人的图像--

“我只是在研究相公的病情……”无药眨眨眼，无辜地说道。

邦堰的脸黑掉了！他咬着牙怒声问道：“犯底砒偷偷摸摸？犯得著脱衣服吗？”

“……不脱衣服怎么下针？”

“这……这不成理由！”

无药放下手中的金针，叹口气道：“既然相公不喜欢我拿外人试验，那么相公何不亲自让我试针？”

“你--”卓邦堰气得险些吐血。“等我死了再说！”说着，他怒气冲天地拂袖而去。

站在门口的卓崩雷忍不住爆出大笑，笑得眼泪几乎落下。看来二弟与无药的第二场战争，二弟依旧是输了。

无药耸耸肩，又转向长工问道：“刚刚那一针，感觉怎么样？”

※※※

墨楼。

墨楼是城中所有文人雅士最常聚集讨论诗文的地方，几乎长安城中略有学名的文人都在此间出没；卓邦堰自然也不例外。就在他新婚后的第六天，他一如往常来到墨楼，独坐喝着闷酒。

他已经连续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原因无它，他在等人--

温学玉也是墨楼常容，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知，也在这里许下婚盟。

说他到底有多喜欢温学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温学玉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他很愿意娶曾与他有过轰烈恋情的苏糖儿，但糖儿是个妓女，每每想到这里，他对糖儿的心意便要冷却；他就是这样的人，冷静而自制。对卓邦堰来说，没有比维持冷静更重要的事。

学玉能让卓家更加兴旺安定，也是放眼长安城中唯一能与他匹配的女子（如果略过糖儿不谈）；如果不是君无药的出现，他现在已经与学玉过着幸福快意的日子。

天意啊！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初他又为什么不肯娶糖儿呢？！

“邦堰兄！唉啊！邦堰兄，你现在可真是大大有名了！”几名甲乙丙丁文人笑嘻嘻地摇着羽扇朝他走来。“恭喜啊恭喜！新婚燕尔，怎么没带嫂夫人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卓邦堰暗暗叹口气。这早在他的料想之中，只不过他还是很希望能先见到学玉一面，跟她好好解释之后再来面对。

“一个人喝酒啊？来来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昨儿个让你请了顿喜筵，这次换咱们哥儿俩请你喝上几盅如何？”

这些人脸上有着看好戏的笑容--学玉没有嫁给他，现在又是人人有机会了。谁不想娶温学玉呢？美丽温柔、娴熟大方，更重要的是家世良好，谁娶到她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甲乙丙丁全坐下了，脸上带着好奇、暧昧的笑容。“嫂夫人……咳……你知道，嫂夫人是否当其精于闺中之术？”

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他们叹口气。

“卓兄真是好福气，娶了那么个精通医理又善于房术的妻子……”

“够了吧？！”卓邦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各位当真非要如此嘲笑我吗？”

“这哪里是嘲笑，这是真心真意的祝贺埃”

“咦？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温姑娘果然有过人气度。她来了。”

卓邦堰连忙转头，果然看到温学玉一身雪白，风姿柔雅而来。“学玉”

“嗳，卓兄，您使君有妇啦，轮也该轮到我们这几个吧？”

卓邦堰根本不理会他们，迳白日走到温学玉面前，两人四目交接，黯然销魂的情意闪过温学玉眼中。

“卓公子，”她吐气如兰，一抹淡淡苦笑略过美颜，只见她轻轻行个礼，落落大方说道：“恭喜卓公子新婚，祝贺卓公子与卓夫人百年好合，伉俪情深。”

“好阿好啊！温姑娘真是气度过人，好雅量！”墨楼中的人纷纷鼓起掌来。

邦堰一脸苦涩，默默地看着温学玉，他听不到众人的掌声，只瞧见温学玉眼中的失望与遗憾。

“你这又是何苦？”他轻轻说道：“你明知道我是身不由己……”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不晚不晚！这时辰刚好！”几名文人笑嘻嘻道：“选日不如按日，今朝趁着大夥儿都在，不如咱们上卓兄家里去拜见一下嫂夫人如何？”

“这--”

温学玉眼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她想见见那个夺去她夫君的女子！

那天场面太混乱了，她根本没机会好好看看君无药，现在她想仔细看看她，看看什么样的女子竟会厚颜如此。

她当然也听过谣传；这城里各种消息流传极快极广，君无药老早已经成为长安城炙手可热的当红人物了。

“能见到卓公子的新婚夫人是学玉的荣幸……卓公子，你该不会不肯吧？”

※※※

“菊儿、竹儿，快出来！二夫人呢？”

菊、竹二婢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夫人出去了。”

“出去？！”卓邦堰气喘吁吁地问：“去哪里？怎么会让她出去了？”

她们可答不出来了。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讨厌这位与公子不相配的新夫人，连服侍她都勉强得很，谁还会去管她的去向？

这位来路不明的新夫人行踪鬼祟得很，经常一大早便偷溜出去，直到下午才满身脏污回来，更别提她看人的那种怪异眼光了！那种像是可以穿透身上衣服似的眼神，让人不敢在她面前站得太久；外面谣言飞得满城皆是，都说卓府的二夫人是个好色女子。虽然这个时代民风开放，但如二夫人这种行径，还是无人能够接受。

“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不说话？快去把她找回来！”

“可是……奴婢们真的不知道二夫人去了什么地方……”

“咦？卓兄，您的轿子跑得可真快啊！”厅堂外传来文人们揶揄的笑声。“莫非真的与嫂夫人片刻不能分离？”

卓邦堰脸色一变，脸色转为铁青！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竹、菊二婢道：“不管二夫人去了什么地方，你们都快去给我找回来！还有，把她打扮一下，别丢卓家的脸！”

“是，奴婢们这就去找－－”

“找什么？难道新夫人才刚刚新婚就跑了？”

“当然不是。禀告公子们，我们家二夫人并不知道几位要来造访，所以一大早就上庙里祈福去了，眼下还没回来。”菊儿伶牙俐齿地答道：“奴婢这就去请她回来。”

卓邦堰叹口气，感激地看了菊儿一眼；他的精神一放松，毛病就出来了，腹部顿时疼得他额际冒出冷汗。

“二爷，您又不舒服了？”竹儿连忙上前扶住他道：“竹儿扶您进去吃药……”

文人们相视而笑，吃药？呵呵呵呵！谁不知道卓邦堰有个怪病，只要一紧张便想出恭。

“咳……卓兄，您去吧！咱们在这里候着，慢慢来，不打紧的。”他们窃凶砒，却又帮做大方说道。

卓邦堰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君无药眼下就站在他跟前，他可能会冲上去一把掐死那死丫头！都是她！害得他这几年过着生不如死、受尽冷嘲热讽的日子！

但他此刻不能说，只能在竹儿的搀扶下离开；他疼得脸色发白，心里却还不断祈祷着君无药从此消失。如果真能蒙上天垂怜，那么她能不回来就不要回来吧……

※※※

“卓夫人！卓夫人！”

后头传来气喘连连的呼喊，沉浸于思绪中的无药茫然停祝

“谁？”

后头追得满头大汗的青衣书生苦笑着朝她打个揖。

“卓夫人好快的脚程，在下追了您一下午了！”

“追我做什么？”无药打量眼前的男子，鼻间闻到一股药香，她不由得笑了起来。“靳大夫。”

“难得卓夫人还记得我。”靳宝笙苦笑。那天君无药如果不是利用了他，也无法进入卓府，后来的事情又会怎么发展？冥冥之中啊，一切果然都是天意。

“我不记得你，但我认得出你身上的药香。”无药微笑回答：“茯苓川芎白药。”

“卓夫人这闻香辨药的功夫只怕真是天下第一，靳某佩服！”

“好说，这不过是寻常药物罢了，靳大夫太客气了。”

靳宝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好似变了个人。几天前她像是山间奔窜的野鹿，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与寻常人家女子幼砒极大的不同，但此时此刻她看来却憔悴了，一抹深深的忧愁写在她脸上。

靳宝笙与她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卓夫人，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野间出没？这里离城里还有很远的距离啊，你一个妇道人家很危险的。”

“是吗？我只是出来采药，没注意到这许多。”

“在下也是出来采药的，这几天常见到卓夫人一人独行，原本不敢打扰，但今日天色已晚，在下担心……”

无药抬起脸淡淡一笑。

“多谢靳大夫关心，无药这就要回去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靳某送你一程吧，在下正有许多医理上的学问想向卓夫人请教。”

“请教就不敢当了，无药没从家父身上学到什么。”

“卓夫人客气--”

“别叫我卓夫人，叫我无药吧。”

靳宝笙唔了一声，脑海中连串想起城里的查短流长……真的很难相信眼前的女子会是他们口中的yin荡女子，喜爱偷看男人身子的荡妇--

“这是“鹿角樱”，我找好久了，原以为这里不会有这东西！”无药惊喜地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采下几株草药。

“卓夫人好眼力，鹿角樱在这里的确相当少见……卓夫人，你要鹿角樱做什么？这是剧痛之药，用量不慎，会致人于死。”

“我知道，我想用来作为药引。”

“药引？”靳宝笙大为吃惊。“用鹿角樱作为药引？”他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苦笑。“君家医学真是与众不同，靳某大开眼界！”

“我说过，我没从家父身上学到什么……”无药叹口气，无奈而失落。“如果我真从家父身上学到医术，也不至于将夫君的身子弄坏……”

“此话怎讲？”

“家父早年失去了家母之后就不再行医了，他说过君家从此无医无药，所以才将我取名为“无药”；他从来不教我医术，也不许我学习医术，无药所学全是从失传的医经而来。”

靳宝笙更是吃惊了，光是自修就能学习到如此医术？

“小时候我常跑到镇上的药铺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躲进去，夜深人静之时再出来将药物与经书一一比对；当然也经常偷些药品回去自行尝试，再以渡穴之术配合药物。”

无药笑了起来，像在说一件与自身安危全无相关的小事，脸上还有着缅怀似的痕迹，回易砒自己充满了冒险的孩童岁月。“戚妈常说我之所以长不大，就是因为我太常偷偷乱吃药、乱给自己下针，所幸几年下来终于也尝出了一点心得。”

靳宝笙说不出话来。

他们靳家历代行医，从祖上就一直钻研医学至今，但也从来没出过任何一个人以身试药！

“我的法子很笨对吧？”无药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靳大夫家学渊源，恐怕瞧不起无药这种神农氏的学医方法。”

“不不不……”靳宝笙苦笑着摇手。“靳某不敢做此想！相反的，在下极为佩服卓夫人的毅力，学医学得如此辛苦，卓夫人亦可谓天下第一人。”

“这种天下第一人不做也罢……”

言谈间，卓府已经到了，靳宝笙想告辞，但又觉得君无药那落落寡欢的表情让人于心不忍。

“卓夫人，不如在下陪你进去？”

无药有点诧异地笑了起来。

“好啊，靳大夫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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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光是看君无药与温学玉吃饭的方式，已经够教人大开眼界。

这个时代崇尚娇柔丰腴的女子，认为女人就该略显富泰才够风韵，所以女子用膳速度都相当缓慢，而时间也相对的拉长，好让自己吃得更多，体态更丰美。

温学玉乃是个中高手。她不但姿态优美，端庄高雅，连用餐也显得如此柔美可人，让人恨不得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为止。

反过来看看君无药，她狼吞虎咽不说，还对每道菜加以解说评论，丝毫没有贵气，更谈不上什么风姿、什么优雅。

一顿饭下来，卓邦堰连连离席三次；一半是因为他受到太大的打击，老毛病一犯再犯！另一半则是君无药的吃相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最后一次他离开，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永远离qi书+奇书-齐书开长安城，免得自己一生都要受到讥讽嘲笑。

当他从茅房出来，君无药正等在外面，关心又拘谨，小心翼翼地问：“相公，我今天找到一些药，也许可以治好你的病，你能不能－－”

“不能！”

君无药撇撇唇，无奈地踢着脚底下的小石头；其实泪水已经在她的眼眶中打转，但她就是倔强得不肯让自己在人前示弱。

看着她的模样，无论自已有多么讨厌她，卓邦堰都还是要忍不住叹气。

她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没有经过良好的教养，他到底要要求她什么？将温学玉的水准套用在君无药身上，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进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无药点点头，偷偷地望他一眼，还带着点泥土的小手轻轻伸向前想拉他。

卓邦堰僵硬地躲了开，只略略让开身子。

“夫人请。”

无药叹口气，无奈地回到了厅堂。

“卓兄伉俪情深，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连出个恭都有嫂夫人服侍。”文人们笑吟吟地打量着他们。

卓邦堰脸色一变！

温学玉却淡淡微笑。

“听说卓夫人家学渊源，乃是神医国手的后人，当年治好了卓公子的不治之症，也给卓公子留下终身纪念，此等医术果然人间少有。”

君无药从小乏人照料，冷言冷语听得无数，怎么会听不出温学玉正在嘲笑她？于是她笑了笑回答：“无药小时候医术不精，没将夫君的病治好，是无药无能；不过世上有许多病原本就是治不好的，例如女人的嫉妒。”

温学玉好整以暇，举起酒杯浅尝。

“嗯……yin荡也是治不好的，这是某些人无可救药的天性。靳大夫，您说是吗？”

靳宝笙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他连连咳嗽，以显示自日己的不自在。

“卓夫人才刚嫁进卓府就与靳大夫如此熟稔，能一同出游、一同饮食……卓兄好度量。”文人们掩着嘴直笑，暧昧的眼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转来转去。

卓邦堰咬着牙，对眼前这些人的厌恶突然升到了极点！这都是他过去的同窗好友，却在这时候给他来个落阱下石！他们越是贬低无药，越是抬高自己在温学玉面前的身价，此番种种不过是为了赢得温学玉的美人心而已。

“你们胡说什么？！”无药按捺不住，跳起来骂道：“我跟靳大夫只是路上遇到，并没有苟且之事！”

“又是谁说什么苟且之事了？”温学玉依旧一抹温婉可人的微笑。“咱们不过是在说卓公子信任自己的妻子罢了，你又何必急着昭告天下，说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你--什么银两不银两！我听不懂！”无药呼地起身。“我只知道我喜欢邦堰，想替他治病而已！不像你们，饱食终日却只会论人是非！一群废物！”

卓邦堰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温学玉脸色难看到极点，但不用她开口，其他人已经纷纷发难：“卓夫人，你说谁是废物？”

“说你们啊！”君无药哼地一声转身入内，同时气呼呼地嚷道：“哼！跟你们这群废物说话，不如去跟我的草药说话！”

看着无药娇小的暗金色背影，卓邦堰突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起码君无药天真坦白得可爱。他没见过比她更毫不矫饰的女子。

文人们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温学玉温软的手更是紧握住酒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无知村妇，何遑多言！”

靳宝笙忍着笑意起身道：“卓兄，多谢招待，我这无知村夫也该走了，今日得闻嫂夫人几句话，胜读千百医书……”他停了停，眼中笑意盎然。“饱食终日而论人是非……此症……无可救药……”

卓邦堰咬住牙，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奇异的快感！

无药说的不正是他心里想的？只不过他不能说，而无药却大刺剌地说了出来。他真想狂笑，于是回了靳宝笙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送。”

“就此谢过。”靳宝笙快意地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叨念着：“饱食终日而论人是非……哈哈哈哈！废物！果真是废物！”

※※※

有人跟踪他。卓邦堰叹口气，在回廊上慢慢回头，果然看到一抹金色暗影刷地消失。

现在每天早上书房里都会多杯药茶，窗外多了个探头探脑的影子；君无药什么话都不用说，她只是一直隐藏在他身边，偷偷摸摸的像个小贼。

他很想叫自己完全忽视君无药的存在，但却发现那实在太难了。

无药总是偷偷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怕触怒了他，等他一转身，她那暗金色的身影便会火速消失在他视线之中。

好几次她想跟他说话，但只要一看到他停住脚步，她又会立刻消失，像是怕挨骂，却又舍不得不看他。

卓邦堰也想跟她说话，只不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厌恶看到那抹金色的影子，却又只能无奈地接受。

“君无药，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他叹口气，在长廊上停祝转角处的身影闷闷地晃了出来，无药低着头呐呐回答：“我正好要去花圃……”

“你刚刚也正好要去书房？”无药耙耙头发嘟叹道：“我说是你也不信……”卓邦堰忍耐地挥挥手，像挥去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我得去钱庄，你别再跟着我了。”

无药点点头，却不离开，只是欲言又止地站得远远的。他走了两步路，无可奈何地又回了头。

“还有事？”

“呃……你晚上……会不会回房睡？”她低低地问着。

“不会。”

无药叹口气，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她第几次问这个问题？又是他第几次如此斩钉截铁回答？

他很有点罪恶感，毕竟无药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就算他不喜欢她，也没必要让她这么难过--咦？他怎么、心软了？

卓邦堰开口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无药那双赤着的双脚，话又收回来了猴子就是猴子，再怎么可爱还是一只猴子！

于是他迈开步伐离开了那里，不让自己有丝毫心软的机会。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府里的人开始慢慢习惯这位怪异的夫人，对她不伦不类的装扮也开始习以为常了。

她总爱穿着金丝萝，以”种近乎天然的方式随意将出口己里起；她爱打赤脚，很多方面君无药彻底像个胡人，而不是大唐盛世的贵妇。

她笑声很大，食量很大，说话的方式很直接，爱看人身子的习性很怪异，但渐渐的，他们发现她不像外表那么粗鲁不文，她只是以一种其他人还无法接受的方式来表达她自己。

只要想到这一点，君无药立刻变得天真可爱起来，甚至连最为挑剔的九妹也开始慢慢能接受她--谁能抗拒一个终日都夸赞你是天下第一美女的人呢？

一直走到卓府门口，卓邦堰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近来他的习惯越来越不好了，总是会刻意放慢脚步，想看看后面是否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看到的时候会忍不住翻翻白眼，露出一朵又像是厌恶又像是开心的微笑；有时候君无药难得的没黏在他身边，他却又忍不住感到一丝丝怅然若失--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去墨楼的次数越来越少，而留在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渐渐的，他发现温学玉的身影越来越不能吸引他，而她却又越发的想要接近他。

这次那抹暗金色没有跟上来，只不过他远远地还可以看到无药站在长廊底下的身影。

那抹影子在偌大的卓府当中显得特别孤单，又特别落寞……

※※※

一大清早，他便被外面传来的声音给吵醒了，模模糊糊地听到似乎是崩雷的声音－－

崩雷练武成痴，向来以硬汉自居，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杀猪似的声音？

“菊儿，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菊儿一脸的不以为然，厌恶地回答：“二爷，是二夫人正在替大爷治伤，他们还打了赌。”

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眯起眼睛问：“夫人正替我大哥治伤？”

“是啊，大爷昨儿个旧伤又复发了，走起路来不大方便，二夫人便说早晨替他治伤，他们还打赌，看大爷能忍住她几针而不惨叫。”

卓邦堰整张脸都拉下来了！

这个野丫头！近来不但跟靳宝笙那庸医走得近，怎么现在连大哥也落入她的掌握中？

“快替我更衣！”

“知道了二爷。”

菊儿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二爷啊，您可得好好说说二夫人，这成什么体统？已婚的妇道人家天天往外跑，弄得满城风雨不说，还对自己的大伯上下其手……府里的工人们也常常被她侵犯，这样下去，咱们卓府的名声何在？”

卓邦堰脸色一冷！

菊儿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叹口气继续下去：“前几天菊儿去庙里祈福的时候还遇到学玉姑娘，唉……学玉姑娘还是好关心二爷，不断追问跟二爷有关的事情。二爷，菊儿真是替您感到不平！二夫人太不识好歹了，如果当初二爷娶的是学玉姑娘--”

“你遇到温学玉？”

菊儿点点头，丝毫没察觉他脸上的冷冽。“是啊，温姑娘问了好多二爷的事，看得出来她真是很关心您--”

“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菊儿耸耸肩。

“也没什么，只不过说了些府里的琐事--”

“你下去！”卓邦堰将衣服一把抢过来，冷冷地说道：“叫竹儿来替我更衣！以后用不着你服侍我了，”

菊儿大惊失色，连忙噗通跪下８二爷！菊儿知错了！菊儿以后不敢再惹您生气了！”

“现在知错晚了，我不想养个内奸在身边！”

他冷冷看着这小女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彰瘁大的脾气。是因为菊儿的话里有几分真实？还是因为他不愿意再听到任何人数落君无药的不是？

学玉看来虽然温柔婉约，但那天她离去时的眼光太可怕，连他这商场老手都不由得心惊！到现在她还不肯放弃，而这丫头却傻傻地将府内的事一五一十说与旁人听！

“二爷！求您别赶我走！”菊儿忍不住哭了起来。“往后菊儿再也不敢多言了！”

“我不想再听到你数落自己的主子！下去！到哪里去都好，别在我跟前做事了。”卓邦堰草草披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其实他知道是自已迁怒，菊儿一直以为这是他想听的，一直以为他希望能听到更多不利于君无药的蜚短流长－－菊儿只是不知道他变了。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糟糕透了。君无药呀君无药！什么时候她才会消失在他生命之中？拭瘁时候他才能得回自己平静的生活？

※※※

卓邦堰没有多想，脚步直接转向大哥崩雷的武行馆，远远的已经听到崩雷忍痛的哼声。

“我看你还是认输好了……”无药无辜的声音响起：“看你这模样，我都不忍心再继续下去了……”

“谁说的！我不认输！”崩雷咬牙切齿说道。

“大哥加油！！别输别输！”九妹居然在一旁煽风点火。“二嫂已经技穷，你在忍耐一下就赢了！”

卓邦堰快步走进庭院，庭院里居然已经有不少家仆围观，个个笑意盎然。

“你们在闹什么？！”他没好气问道，眼光飘向一旁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肌肉的大哥身上－－这辈子，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讨厌看到崩雷的那身肉！

“别吵啊二哥，大哥正在跟二嫂打赌呢！如果嫂子能让大哥叫痛，嫂子就算赢了！”九妹笑嘻嘻迎上来道：“刚刚二嫂真的把大哥的腿伤给治好了，二嫂真是华佗再世！”

卓邦堰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妹妹，原本她不是极为讨厌无药的吗？怎么现在像是跟她很亲近似的？

无药贪恋的眼光在他身上游移不去，卓邦堰的脸色却是难看到极点。

她的手非得在崩雷身上动来动去不可吗？

无药的脸色暗了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抚上崩雷的腰际。“要来了唷，要是受不了可得告诉我。”

“来吧！”崩雷咬着牙低咆：“受不了就不是汉子！”

“这跟汉子有什么关系？”无药喃喃自语似地念着，只见她小手轻轻一点，也不见悦瘁施力，卓崩雷居然狂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

“疼啊！”

“哈哈哈哈！二夫人赢了！我就说她会赢！”

“去！你刚刚还说大爷一定会嬴！现在又不认帐了！”

“二夫人真是厉害，连大爷这种铁铮铮的汉子也挺不住--”

满庭院的人全笑了，只见无药强忍着笑意，纷砒崩雷替他揉著穴道。

“我就说挺不住的。这是人身上最疼的地方，任谁都要忍不住，大伯的过人耐力已属罕见--”

“唉……”向来少有表情的卓崩雷居然露出无奈笑意。“还是你赢了，呵呵呵呵。”

卓邦堰脸色更暗！终于咆哮一声：“这是干什么？！都不用做事了？！”

家仆们吓了一跳，连忙一窝蜂退下。

“二哥啊，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大夥儿不过是凑凑热闹--”

“你也是！大家闺秀穿成这副模样！”居然连九妹也穿起了金色丝萝，露出两截白玉似的藕臂。“还不去换下来！”

卓九妹楞得说不出话来。

“你！”卓邦堰气得牙痒痒，指着君无药叫道：“跟我过来！”

“二哥－－”

“九妹，”卓崩雷忍住笑，故作表定说道：“这是你二哥二嫂的家务事，你别管。”

卓邦堰狠狠瞪了他一眼，拖住无药的手火速离开了武行馆。

“二哥是吃了火药了？”九妹喃喃自语念道：“这下惨了，二嫂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你傻瓜。”卓崩雷被上了衣服，望着终于澄净的蓝天微笑道：“你二嫂的好日子就快到了。”

“是这样？”九妹转向卓崩雷，不知怎么地居然红了脸，很快地又移开了视线，不大自在地嘟囔：“真是这样就好了……”

※※※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关上房门，卓邦堰冷冷问道。

“我没闹……”

“这样还不算闹？一天到晚跟靳宝笙满山乱跑，待在府里的时间比我还短！就算你待在府里，也是到处兴风作浪，闹个上下鸡犬不宁！你说，这样还不算闹？”

无药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么严厉的话，她已经很小心不让自已惹他讨厌了，怎么这样还是不够吗？

她觉得难受极了，却只能委屈地瞪着卓邦堰，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我说错了？”

看着无药那双倔强又醋砒受伤痕迹的眼睛，卓邦堰觉得自己是个罪大恶极的混蛋。可是他收不住口，他就是生气！而且他不愿意去深究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

难堪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无药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一直等到忍不住才哽炎砒开口：“没事的话我出去了……”

“等等……”卓邦堰唤住她，良久之后说了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如果我让你替我看病，你是不是就不再去看别人的身子？”

君无药楞在当场，傻傻地看着夫君的脸。

卓邦堰懊恼地低咒”声：“看吧看吧！但如果你再去看别的男人的身子，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无药瞪大了眼睛！他真的躺在她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到底看不看？！”

一朵灿烂的笑容出现在无药脸上，她欢天喜地地冲到他面前问：“真的让我看？”

卓邦堰翻翻白眼，咬着牙闷道：“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么？”

“但我得脱了你的衣服看……”

卓邦堰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做了彰瘁不明智的决定－－

在他反悔之前，无药的手已经开始解开他的衣衫。

无药的手跟一般女子也是不同的。她的手上长着老茧，那是因为长期摘草药的关系；她的手很有力，不是温香，不是软玉，但当她的手接触到他肌肤的那一刹那，他却感受到一股像是雷极似的震颤！

他们两个都愣住了，无药咬着唇，犹宰砒该不该拿开自己的手－－

他是讨厌她吗？为什么身子如此僵硬？但他的身体好温暖！她的手恋恋不舍，只想多待些时候。

“你都是这样碰别人的身体？”卓邦堰咬牙问道。

“不一样……”无药回答，但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当她碰别人的身体时，她没有虚软的感觉、没有留恋不舍的感觉，心跳不会加快，脸不会像是着火似的染得一片火红。

奇妙的网子悄悄将两人网在一起，失去了空间、失去了时间，也失去了世上所有的旁人。

“你不是要替我看病？”卓邦堰沙哑地问。

“嗯……”无药细声细气回答，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他起身，衣衫从肩上滑下，严寒的十二月天，竟丝毫不感到寒冷。

无药的手小心翼翼地碰着他的脸，像是不敢相信会有这么一天，轻轻地，怕碰坏了似的。

卓邦堰叹口气，看着眼前的君无药，她孔砒他的眼神，彷佛夭底下就只剩他一个，那么专注、拿瘁谨慎，又那么的深情害羞。

他见过无数女子，却被无药的眼神打动--他叹口气，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安慰……毕竟他不是铁石心肠埃

但对君无药来说，这却是天赐的、无与伦比的珍贵！

她扑进他怀里，身子紧紧贴着他，什么话也不敢说，怕自己惊醒了这美丽的梦境。

拥着她微微颤抖的躯体，卓邦堰的心终于开始动摇，一点点、一滴滴，在无药无言的拥抱中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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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府里的人明显地感受到无药的快乐。

她像只小鸟一样整天飞来飞去，笑嘻嘻的模样惹得人忍不住犯笑。

二爷看到她时不再那么声色俱厉，反而有时候还会牵牵她的手，和颜悦色跟她说上几句话；虽然她还是像只猴子，但起码不再是被极度厌恶的猴子了。

这一天，无药依照惯例跟靳宝笙出去采药。她越来越忙，好像积极地在找寻着什么，每天一大早出去，回来的时候比之前更加狼狈不堪。

她说她一定要想办法将夫君的病治好，只是--怎么治病也会让大夫消瘦？看她越来越细瘦的身影，真让人担心随时可能吹来一阵怪风将她吹得老远。

卓邦堰看不到这些转变，他忙于躲避或者寻找君无药的踪迹。

每每见到无药的身影，他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冲上去好好拥抱她？还是狠狠将她推开？

看到其他娇艳动人的女子，他总想到君无药；但只要一看到君无药，他又会想起外面那些女子--尽管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但他还是决定将两者融合在一起。

他不能永远都有个像只猴子似的妻子埃

于是当他看到君无药又是满身脏污回来的时候，不由得蹙起了眉。

“你又跟靳宝笙出去了？”

“对啊！我今天找到一种很要紧的草药。有了这个，我相信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等我试验--”

“我说过不许你再跟靳宝笙出去了，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

无药楞了一下，满腔兴奋之情顿时冷却！

卓邦堰叹口气。

“无药，如果你肯好好学着当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别再像个乡下丫头，我会很高兴。”

“真的？”无药的眼睛亮了！她开心得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采，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起来一样。

“没错，你得好好儿学着打扮、谈吐……”他上前，将她手上的草药拨掉，眉头蹙了起来。“别再玩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更别再与靳宝笙出去采药，身为卓家的二夫人，咱们家不需要你行医。”

无药看着地上的草药，脸色黯然了一下。“可是……”

“嗯？”

她无奈地叹口气，悄悄望一眼他略带严厉的脸色，终于点点头。“好吧，以后我不会再出去采草药就是了。”

“不准你再偷偷出门，你就乖乖的待在府里，学着如何做个大家闺秀，如果你真的做得到……”

“如果我真的做得到，你就肯承认我是你的妻子？”

看着无药绽放光芒的脸，不知为什么，他心头竟有一丝罪恶感……但他还是点了头，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如果你真的做得到，我就承认你是我的妻子。”

“好！我一定做到！”无药勇气十足地用力点头。“我现在就去找七妹妹她们帮忙！”

看着无药欢天喜地而去的背影，一直坐在凉亭里喝酒的卓崩雷不由得蹙起眉道：“老二，你不觉得你真是过头了吗？”

“过头？什么过头？”

“无药有多喜欢你，你真的看不出来？你却当她像一只小狗一样对待。”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也只是瞬间，很快便恢复了冷冷的表情。

“大哥，你好似对我的妻子有过多的担忧了，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用你来过问。”

崩雷眉头一蹙。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别把无药改变成你那些莺莺燕燕，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绝对不会后悔！想当我卓邦堰的妻子，就得像那个样子，我这样做是为她好。”

“是吗？”崩雷冷冷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他拂去心头的不快，恢复了儒雅俊朗的笑容。

“大哥，无药是我的妻子，你等着看吧，我一定将她变成京城第一的名门淑女，让其他人不再嘲笑她。”

崩雷依旧是一抹充满叹息的笑意，他看着弟弟，摇了摇头道：“我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蠢。原以为你是我们之间最聪明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真是蠢得可以了……一只好好在天空纷砒的小鸟，你硬要把她关进笼子里，这小鸟能活多久？”

※※※

“竹儿，二夫人怎么没出来用餐？”书房里，卓邦堰假意不经心地问道，其实他已经一整天都没见到君无药，一天下来竟让他很有几分坐立难安。“她那么好吃，每次都像是饿死鬼一样，今儿个悦瘁居然没出来用膳？”

帮他磨墨的竹儿犹豫了一下，似乎考虑着该不该说。

“怎么？”

府里大部分的人都为二爷抱不平，私底下瞧不起这位新来的二夫人。以前二夫人从来不在意，但不知道为什么，近来二夫人总显得小心翼翼地，怕做错什么似的，她努力让山自己“隐形”，真的躲不过，便像个木头人一样呆站着，楚楚可怜的模样，跟以往的二夫人截然不同。

竹儿越想越觉得二夫人可怜，连丫鬟菊儿都常常趁机欺负二夫人，这些事又有谁知道呢？

“竹儿？”

竹儿停下磨墨的动作，非常谨慎地开口：“二爷，二夫人病了。”

“病了？”卓邦堰写字的手停了停，蹙起眉问：“她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会病了？”

“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病的道理？更何况二夫人为了二爷的病，还拿自己试针。”

“二夫人拿自己试针？”邦堰楞了一下。

“嗯……”竹儿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不安地扭动手指。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想了半晌，竹儿终于鼓起勇气直言道：“二少爷，竹儿自知人微言轻，但是这件事竹儿一定要说的！虽然大家都讨厌二夫人，可是其实她人很好，为了二少爷的病，她这几天都拿自己试针，好几次看起来好像痛苦得快死了，竹儿实在看不过去。”

卓邦堰榜楞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上次您带那么多人回来嘲笑二夫人，她却一点也不生你的气，只是一心一意想把你的病治好，二爷……二夫人实在很疼你！”

竹儿说得义愤填膺，大概已经隐忍了很久。

他叹口气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爷……”

“你下去吧，我自有主张。”

竹儿犹豫着，终于还是行个礼退下。

她为什么要拿自己试针？当然是因为他不准她再拿府里的人试针，而他自己又不肯让她看病所致。

但拿自己试针？她连他到底怎么病的、如何病的都不知道，要如何试针？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踱回他与无药的卧室。新婚之夜他离开这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也从没想过要回来--想到那小丫头淖砒针往自己身上乱刺，一股前所未有、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跳也开始狂乱起来。

不会吧？她不会真的这么蠢吧？

卓邦堰的心像是被沉重的大石压着，无法克制地担忧了起来。

到了卧室门口，他二话不说用力推开房门。

“无药！”

君无药躺在床上，喘息着瞪大了眼睛，冷汗从她额上泊泊涌出，竟然汗湿了大半被单。

“你在做什么？！”卓邦堰冲到床前，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咆哮起来：“你悦瘁把自口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没做什么……”无药申吟着咬牙说道：“只是……在……试药……”

“你吃了什么？悦瘁会弄成这个样子？快说啊！你吃了什么？！”卓邦堰急得慌了手脚！一模无药的身体，竟然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断肠草……”

“断肠草？那是什么？”

无药说不出来，抓住他的手死命使劲，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却像是正被人用刀子狠狠割开！

“来人！快来人！去请靳大夫过来！快！”他冲到门口咆哮，震撼了整个卓府。

无药申吟着什么，轻轻地俗砒什么，他又冲回床沿，急躁地叠声连问：“你要什么？悦瘁了？很痛吗？大夫马上来了！你忍一忍！”

无药却露出一朵虚弱的笑容，深情地注视着他说道：“我没事……我终于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了……”说完，便昏倒在他的怀中，脸上还醋砒欣慰的笑意--

“该死的！你醒一醒！来人！快来人！人全都死光了吗？”卓邦堰疯狂地咆哮着。

二十年来，卓府的人从未听过这温文儒雅的二爷如此疯狂震怒！

※※※

“她吃了断肠草，而且配方与众不同，我没办法救她。”靳宝笙苦着脸，一睑忧愁地孔砒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且痛苦得不断申吟的无药说道：“无药的医术比我高明太多了。”

无药！他竟然直呼他妻子的名字！

卓邦堰绷着脸，看起来随时都会将周围的人全炸个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你们这几天到底都在做什么？”

靳宝笙连忙摇摇手。

“我与无药许久未见了。”

“之前呢？”

靳宝笙怪异地看了卓邦堰一眼。他不是极度讨厌无药吗？怎么现在又变得如此关心起来？

无药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半句卓邦堰的恶言，但他看得出来无药过得并不快乐。他之所以不说，只是因为没有立场说什么，眼下既然卓邦堰都已经兴师问罪了，他又何必客气？

“卓兄，咱们相交十多年，自家父以来我们靳家等于是你们卓家的专用药堂，咱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还是你真的那么讨厌无药？非要找个理由将她除之而后快？”靳宝笙恼怒地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很乐意带她走！”

卓邦堰瞪大了眼睛。

“你这疯子！无药是我的妻子！”

“现在你又承认她是你的妻子了？”靳宝笙冷冷一笑。“如果她真是你的妻子，如果你真的好好善待她，她会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怪叫，九妹尤其叫得大声。

“你别胡说八道！我二嫂为什么要自尽？！”

“在下又怎么会知道你们如何对待她？”

“你胡说！无药不会向自尽，她只是在替我尝药，”

靳宝笙恼怒更盛！

“你让她替你尝药？你知不知道断肠草会要人命？！”

“我--”

“你不让她与我上山采药，像个禁脔似的将她关在屋子里！无药天性自由，难怪她要痛不欲生，难怪她要自尽！”

“这--”

“你们在吵什么？”无药虚弱的声音传来。

他们全都围了上来，卓邦堰几乎落泪！他连忙握住无药的手，叠声连问：“你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事埃”无药楞楞地看着他们。“怎么都来了？”

“二嫂，靳大夫说你自尽！你为什么要自尽？”

“啊？”君无药吓了一跳，连忙摇手。“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在试药”

卓邦堰没让她说下去，猛然将她拥进怀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激动感情汹涌地淹没了他们。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卓崩雷淡淡一笑，对其他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出去。

来到门口，关上门之后，卓崩雷沉默地看着靳宝笙，良久趾筢才开口：“多谢你了。”

靳宝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黯然地转身离开，背影无限萧索。

“大哥，为什么向他道谢？他连二嫂也救不了。”

“宝笙学医也数十年了，他会连一个人是否自尽都看不出来吗？更何况他刚刚也说了，无药的医术远在他之上，无药如果真的想自尽，又怎么会到现在还活着？”

九妹想了想，还是不大明白。

卓崩雷微笑着轻拍九妹的头，温柔地孔砒小丫头。“傻孩子，宝笙是推了你二哥跟二嫂一把，这还不该感谢吗？”

※※※

“以后不许在自行试药了。”卓邦堰难受地说道：“看你痛苦成那个样子，我的病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你拿性命来医治我！”

无药摇摇头。“你的病是我造成的，我当然要想办法医好你，所有大夫都是如此。”

“没有任何一个大夫会拿自己来试针、试药！如果你刚刚真的……真的就那么死了，叫我情何以堪！”

君无药傻气地看着地，突然露出一朵笑容。“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差点死了？”

他不说话，只是别开脸，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感情残留的痕迹。

“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我没有很讨厌你。”他终于叹口气，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那样对待你了。”

无药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早知道鬼门关走一遭可以换来这种待遇，她该早早多采几株断肠草回来埃

“你以后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勉强你了。”他微微一笑。说真的，他也不习惯打扮得有如金枝玉叶的君无药埃

“我可以不用穿这些衣裳？”

“嗯。”

“可以出去采药？”

“嗯。”

她的惊诧越来越大，到后来爆成一声夹带着热情拥抱的欢呼！

“谢谢夫君！”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揉揉她一头乱发问道：“身体真的都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么温柔的堰儿让她不能习惯，无药娇羞得红了睑，为苍白的脸色添上一抹红云。

“我没事，说了只是试药，我想快点把你的病治好……”无药娇羞地低下头低喃：“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

“傻瓜，难道你希望我继续像以前那样对待你？”

“不希望。”无药叹口气，有些懊恼地抬起眼。“但你喜欢温学玉那种姑娘，我学不来。”

“不用学了。”他终于露出笑意，对自己承认被她打败了。

他无法抗拒无药的深情，无法抗拒无药的身影，如果这是苦肉计，那么君无药真是个使计高手，因为尽管老练如他，也无法抵挡彰瘁深情的攻势。

“我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无药楞楞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处在一场奇异的梦境之中。她太惊讶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真的把问题问出：

“我是在作梦吗？”

邦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拥进怀里轻柔地拥抱着。“从今天晚上开始，我搬回来，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到底是不是作梦了。”

※※※

桌上残烛摇曳，腊油像是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在桌上累积成一座小小的塔。塔的主人是无药，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向着窗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踝砒，桌上的医书好高一叠，凌乱地散放在桌子四处。

看来她又彻夜不眠苦读医经了，如此的坚决，如此的固执！

卓邦堰无言地注视着这小丫头，心头不由得微微抽动，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突然被一阵微风吹过……昨夜他答应了她会搬回卧室，却一直挣扎到深夜才踏进这间屋子。

无药真是他所见过最奇特的女子了。

卓邦堰向来以文人雅士自居，说他流连花丛也好，说他风流多情也好；这京城里略有名气的女子他可全都见过--有名门淑女，有小家碧玉，也有绝代歌妓、倾城艳姬，但她们没有一个像无药这样。

她好色贪吃，她冥顽不灵，她固执又骄傲，任性又害羞。

这样看着她，他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索性坐下来，仔细地打量无药的眉目。无药到卓家已经快半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皮肤其实也不算太黑，只是比时下的女子略显得蜜色些；她的唇瓣丰满，也不符合时下樱桃小口的要求。

她的脸蛋好小！好像他的手掌就可以完全包覆；而她的眉太直、鼻子太小，那双眼睛也太过灵动，显得不够端庄高贵--再加上她那一头乱发……唉！大概用尽全京城的发匠，也没人能驯服她那头乱发吧？

所有的缺点她都有了，集合起来却是个还不算太难看的面貌，只能说没有任何一个画匠会看上她。如果他真能选择，他也绝不会娶这么个其貌不扬又缺点特多的女子；她特立独行，像是来出口异域的蛮女，又像是天外飞来的灾祸，就彰瘁一头撞在他身上。

该拿她怎么办呢？

卓邦堰爱怜地看着伏在桌上的人儿，心里泛起涟漪……他伸出手，轻轻地缸砒她那一头乱发。其实现在看看，她的发也并不是那么教人无法忍受……

“嗯……唔……”无药揉着惺忪的双眼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孔砒他。“啊？”

“傻丫头，累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我在等你……”无药半昏迷地嘟囔：“我想看看你……”

“睡醒了自然就能看到我了。”

“可是我睡之前就想看看你……”

她昏昏沉沉，累得抬不起头来。

邦堰叹息一声，轻轻抱起她娇小的身子。

“傻子，睡前看跟睡醒后看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无药没有回答，她依偎在他胸前甜甜睡去，唇角有着甜蜜幸福的笑容。

看着她沉睡在自己胸前的模样，卓邦堰无言地抱住她坐在床畔，让她安稳地靠在胸前。

他的下巴靠在她的发丝上，淡淡药香从无药身上传来--

这原本是他极为厌恶的气息，源由日他小时候吃了无数药物，只要一闻那味道，就教他翻胃欲呕。但这次，他却没有躲避，甚至觉得无药身上的味道带着温暖……

这傻丫头，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将药香带入他的生命之中，彷佛像是某种无可抗拒的天命，一个天生的药罐子遇到了带着药香的女子。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魂魄飞在充满了药香的梦境当中，无意识地拥紧了怀中的人儿；失去已久的九龙玉，这才真正回到他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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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来，给你看一个地方！”

“我只想看你。”无药嘟囔。

卓邦堰楞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

“天哪，你这好色的丫头，我什么时候才会习惯你？”

无药居然红了脸，羞涩地笑了笑，眼光相当动人。

“但我只想看你，又不想看别人。”

呃……这句话并不是全然的谎言……

“那大哥呢？九妹呢？这府里还有谁的身子没让你瞧过？”

无药眨眨眼睛道：“那不一样，我是大夫。”

“呵呵，好个大夫！快来吧，等着你呢！”

无药慢吞吞下了床，卓邦堰自动替她穿上衣裳；她那么娇小，头顶才到他下颚处。看着她慢吞吞、极为可爱的各种动作，他忍不住低下头来吻吻她的额。“你真是可爱极了！”

君无药抬起脸，小脸蛋泛着幸福的光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吻了吻他。

那一吻，几乎一发不可收拾！

无药对他有种奇异的魅力，近来无药只要靠近他的身子，他便忍不住想抱紧她、想拥个满怀、想永不放手。

他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阻止自己又把这可爱的小妻子拖回床上－－

“我给你准备了大礼，你不想看吗？”他喘息着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说了只想看你……”

无药轻声笑了起来，灵巧的舌尖在他唇畔来回，让他无力抵抗、让他销魂蚀骨--“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看看也无妨--”她说着，挣脱了他的怀抱，灵巧地钻了出去。

“吼！”卓邦堰又好气又好笑地追了出来。“你这鬼丫头！别让我逮到你！”

卓家庄院飘扬起无药快乐的笑声，仆役们一如往常叹口气、摇摇头--外头不知情的人可要以为这是什么花街柳巷了！不过，能看到主子们相亲相爱，他们做下人的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君无药赤着脚奔到后院，正好看到几名仆役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他们凶砒跟她行礼，对她的衣衫不整跟光著的脚丫子倒也习以为常了。

“无药！慢点。”卓邦堰从后头急忙赶来。

君无药傻傻地停下脚步问：“你要我看什么？”

仆役们笑吟吟地看着她，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卓邦堰上前牵住她的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是送你的礼物，不只是我，是所有卓家人送你的。”

无药兴奋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期醋砒：“什么礼物？”

“这里。”卓邦堰慢条斯理地握住她的手，走到一间原本空着的房间前。“你自己抬头看看。”

一抬头，暗金色龙飞凤舞的牌匾上写着：无药居。

君无药楞楞地看着那牌匾，霎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进去看看。”

“给我的？”无药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问：“我的？”

“当然是你的，卓府还有第二个无药？”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门上。“或者该说，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个君无药？”

她不敢动，手心微微冒着汗，卓邦堰站在她身后，温暖的体温柔软了她僵硬的身子。

“推。”

“我……不敢……”

“傻丫头，进去吧。”

他的手略略施力，门扉应声而开--

一间偌大的丹房出现在无药面前，与她身材等高的药柜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墙边，屋子最深处有张偌大的红木大床，供她调制丹药用的大石桌就放在屋子正中央，石桌上还放着文房四宝。

“这文房四宝是给我用的，这样你调药的时候我可以读书写字，还是一样在一起。”卓邦堰温柔地说着：“你不会嫌弃我吵你吧？”

“不会……当然不会……”无药红了眼眶，晶莹泪水在眼中打转。她这一生从未收过如此大礼！

“喜欢吗？”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转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感动得哭了起来！

“傻丫头！怎么哭了？”卓邦堰连忙关上房门，将她像个孩子似的抱了起来。

“我是太高兴了……从来……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无药哽咽地说着。

“这是我欠你的……”卓邦堰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微笑着替她拭去泪水，他轻轻抬起她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温柔地印上深情的吻。“大哥说得对，我的确是个笨蛋……幸好你将我弄醒了，光是这一点，你已经值得世上全部。”

无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迎上泪湿的唇瓣，将自己投入地火热的燃烧之中--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永远，那么这一刻已经永恒--

但……这世上真的有、水远吗？

※※※

“太子想请无药前去看诊？”

“嗯，太子的病已经让宫里的御医们束手无策，放眼当今天下，还有谁更适合前去医治太子？”王丞相鼓励地看着无药。“贤侄女，这次可是你重振君家声威的好机会啊，你可得好好把握。”

“这……”无药望向卓邦堰，只见他一睑沉郁，对这件事似乎不表赞同。“邦堰？”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无药倘若能顺利治好太子的病固然是好事一桩，但如果有个万一……”

“这点老夫也考虑过了。原本只是想私下请贤侄女进宫去探视太子，但没想到温尚书却比老夫快了一步；他在圣上面前盛赞无药医术天下无双，圣上才会命老夫前来传旨。”

“是温尚书的主意？”

卓邦堰更加惊诧了！

以温尚书的为人，怎么可能“盛赞”无药？尤其在温学玉铩羽而归之后--那天他在温学玉眼里看到恐怖的憎恨，那不会是假的！

“怎么？”

卓邦堰不语，但王丞相自然看得出他的顾虑，他叹口气道：“你也无需太过忧心，凡事还有老夫一力承担。”

无药迷惑地来回看着两人。只不过是进宫去看看皇太子，为何两人的神情如此严肃？难不成看病还会惹来祸端吗？

“既然圣旨已下，贤侄女明天只能随老夫进宫了。”

“夫君，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无药不去就是了。”

卓邦堰微微涩笑。“傻瓜，圣旨都下了，你不去就是抗旨。”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道：“别担心，你尽管去吧，尽力而为就是了，好吗？”

“这是当然……”无药看着他的脸，不知怎么地，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丈夫的手，只不过，这次连卓邦堰的手也失去了温度－－

难道他们经历的波折还不够多？上苍还要继续作弄他们吗？

※※※

皇宫内静悄悄地，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回响。

皇太子呼吸显得微弱而急促，伴随着偶然的中断，令人毛骨悚然！

君无药细细诊疗，甚至在太监的默许下翻开衣服为太子诊疗，但她取针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似乎考虑着什么，正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卓邦堰等在一旁，看着无药阴晴不定的表情，他决定打破沉默。

“禀皇上，草民想与贱内说几句话。”

沉默坐在一旁的威严男子淡淡挥了挥手。

“无药，跟我来。”

君无药松口气，将手上的金针放下，随着丈夫走qi书+奇书-齐书出了太子寝宫。

外面一片云茫，漫天的大雪正覆盖着整个皇城。刺骨寒风吹来，卓邦堰不自觉地用身体替她挡去风雪，深情地低下头孔砒她。

“无药，你老实告诉我，皇太子是否还有生机？”

“有……”无药说得十分谨慎，有些无助地抬头看他。“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

“怎么说？”

“皇太子得的是血毒之症，想来皇太子经常服用砒霜这一类剧毒之物吧？”

“嗯。”卓邦堰点点头表示同意。“皇宫内院勾、心斗角甚为严重，为了避免被暗杀，皇子们几乎个个都是从小就吃毒药，好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毒死。”

“这就对了。太子服用的砒霜过量，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全身上下都中了剧毒。”

“那岂不是……岂不是回天乏术？”

无药叹口气，忧愁地望着夫君。

“相公，想救皇太子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以毒攻毒，正是我最擅长之道；但此法甚为危险，一个不慎，皇太子就要一命呜呼。”

卓邦堰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就别救他！”

无药楞了一下。

“无药！别救他！天底下能救她的人只有你一个，但既然连你都没有把握能救得活，那么又何苦为他赌上身家性命？”

“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吗？”无药低下头，无助地挣宰砒。“我做不到……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天职……”

“如果救不活呢？说不定反过来被咬一口！无药，听我的，禀告皇上，说你亦无能为力！”

“如果我这么说，拿瘁“神医国手”这招牌，就真的从此不存在这世上了。”

“难道一块毫无生命的匾额，会比我们将来的日子重要？”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

“无药！”

“我做不到！”君无药深深吸一口气，带着点悲伤孔砒心爱的夫君。“相公，难道你一点也不信任我的医术？我不是把你治好了吗？为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

卓邦堰哑口无语。

他想解释自己是为了他们的将来着想，想解释自己只是不想冒任何可能失去她的危险，甚至想解释这宫廷的人心是多么的可怕险恶，但到头来都只能化为一抹无言亏欠的眼神……

他的确无法相信她，尽管他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的手里，但那是因为爱，而不是出自于信任。

君无药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受伤，只在转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无药！”卓邦堰几乎恳求着喊她。“听我的话！”

君无药没有回头，她笔直地走进了皇太子寝宫，这一次，下针的手再也没有迟疑。

※※※

“好难碍…”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不出来，擅长绘画的你，居然会让“花钿”给难倒了。”

“我画画是画在纸上，不是画在自己脸上。”无药苦着脸，纷砒眼睛想看看自己额头上那扭曲的牡丹。“是不是很好笑？”

他大笑起来！

那牡丹花歪歪斜斜地躺在无药脸上，似花非花，怪模怪样，无药的小脸顿时成了花脸。

“不要笑人家嘛！”无药羞红了脸，她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够资格当卓邦堰的夫人，但有些事……委实勉强不来。

“傻瓜，我来帮你。”

卓邦堰跳下床，先用笔简单勾勒了张图，那是一只蝴蝶，彷佛即将展翅高飞一般。

“画这个，好吗？”

无药开心地点点头。

“好美！！”

他温柔地微笑，将她的脸轻轻抬起，开始帮她细细描绘。

他的呼吸喷在无药脸上，麻麻的，有些酥痒感，笔在她额上细细描绘着，冰冰凉凉的，像是雪花在脸上飞舞。

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珍贵的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距离上次进宫替太子看病已经过了三天，他们全都绝口不提那件事；是刻意避，也是莫可奈何下的沉默。

他不敢问无药，是否真的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更不敢差人询问王丞相，太子的病情究竟如何。这三天来他们像平常一样过着日子，但空气中隐约的紧绷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不自在……

“画好了。”

他注视着无药的睑，那么小的一张脸，他可以用一只手掌完全包覆。阶砒，他为她画眉，为她点唇，装扮之后的君无药其实算是个美女，带点孩子气，古灵精怪的模样很惹人心疼。

“相信我。”无药突然开口，认真地看进他的眼中。“就算全天下人都不信我都没有关系，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邦堰沉默了，他躲不开无药那双认真的眼，掩饰不了的忧心就写在他眼中。

君无药的眸子黯了下来，她推开他的身子，又是生气又是悲伤地嚷了起来：“也许全天下的人都相信我，也许连皇上也相信我，但是却只有你！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你，却不肯信我！”

“无药！”

他追了出去，真的很想告诉她，他也愿意相信埃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久战商场，太熟悉阴谋的气息；而现在，他们身边充满的，不正是令人心寒的阴谋吗？

※※※

“二爷，温家小姐求见。”

“温学玉？”卓邦堰蹙起眉。无事不登三宝殿，温学玉怎么会突然来了？

“菊儿已经先带她到书房候着了，正底砒二爷。”

“嗯……”

卓邦堰怀着志下心不安的心来到书房，一进门便看到温学玉慌张地冲到他面前：“邦堰！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

“太子恐怕不行了！这几天太子的病症加剧，据说已经回天乏术！宫里人人都在传说，是卓家二夫人来看过病之后太子的病情才会加剧，圣上对这件事情大为震怒啊！”

邦堰猛一咬牙，阴冷地注视着温学玉。。

“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唉，当然是我爹说的，学玉一听到就立刻赶来了。”她幽远地叹口气道：“其实当初我爹也是一番好意，想报答舍夫人的救命之恩，谁知道会变成今天这种结局……”

她美丽的脸庞忧心地注视着他，叹口气续道：“邦堰，你怎么不说话？圣上很快就会下令逮捕君无药，是欺君罔上之罪，是毒杀皇族之罪，这是要株连九族的，难道你不怕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

学玉叹口气，温婉地走到他身边道：“邦堰，你原本也不喜欢那乡下丫头的，如今又何必为了她，让整个家族陪葬呢？”

学玉温软的语气让他更加厌恶了！他真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她的外表美若天仙，心肠却毒如蛇蝎！！她不顾无药对尚书大人有救命之恩，反而恩将仇报，想实无药于死地。

“邦堰，休了她，不但能保全卓家所有性命，你我也能再续前缘，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动心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她含羞带怯地垂下眼，露出动人雪白的颈项。

卓邦堰默默注视着眼前灵秀动人的女子，这是她最美的角度，她知道。

那雪白无瑕的曲线、敛眉垂眼有如观音一般的含笑容颜……过去曾是他最爱看的，而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却不再是温学玉温婉明媚的美姿，他只看到一个魔鬼般用尽心机的魔女。

一陈恶心让他连忙别开视线。

温学玉含笑抬起头，却看到他的表情。她的笑容顿时僵了！狰狞的恨意，霎时占领了她那张动人的脸，只不过，那只在一瞬间。

很快的，她恢复雍容端庄的模样，悠悠叹口气道：“邦堰，学玉言尽于此，其它的就由你自己去想吧。是要为了君无药牺牲卓家所有的人？还是快愉开祠堂休了她？这已不是学玉能为你决定的了。”

“竹儿，送温姑娘。”

丫鬟竹儿登时迫不及待上前，冷冷地朝温学玉作个手势。

“温姑娘，这边请。”

温学玉银牙一咬，忍住气微笑。

“学玉告辞。”

“不送。”

温学玉一离开，卓崩雷立刻凛着脸进入书房。

“你不会真的想休了无药吧？”

“大哥……”

“当今圣上不是昏蒙无知之辈，绝不会为温尚书那种小人蒙骗！”

“但如果会呢？！”卓邦堰惨笑着闭上眼睛。“大哥，难道你要我为了无药，赌上卓家上下一百八十几口？”

“你可以带她走。”卓崩雷说道：“你带着无药远走高飞，卓家掌管天下钱庄，圣上如果真要抄家减族，也不是一时半刻之事，咱们在朝中有不少朋友，最少也还有个王丞相，咱们未必斗不过温尚书！”

“不行……爹将卓家交给我打理，我不能为了无药一个人赌上全部！”

“二弟！”

“别说了，让我想想……”卓邦堰抱头苦思。“让我想想……”

“好。”卓崩雷叹口气道：“但你最好想清楚，无药是你给发之妻，你可别做出让自已后悔终身的蠢事。”

※※※

“竹儿，二夫人呢？”

“在丹房里。”竹儿摇摇头道：“夫人在里面好久了，吩咐了不许打扰她。”

“嗯……我去看看她……方才温姑娘来访之事，千万不要让二夫人晓得，明白吗？”

竹儿点点头。“竹儿明白……”停了半晌，竹儿忍不住又开口：“二少爷，您该不会……该不会真的要休了二夫人吧？二夫人真是个大好人，那位温姑娘存心不良，说不定是骗你的，二少爷--”

“行了，我自有主张。”卓邦堰叹口气，挥挥手示意她下去。

竹儿无奈退下，而他则是失神地漫步往丹房的方向走；短短一条路，他的脑海中净是无药来到卓府之后的点点滴滴--

他是如何爱上无药的？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或许是被无药那不屈不挠的坚定给打动了。

也或许是无药的天真、无药的不计较、无药的善良……她是那么的纯净、毫无心机！

“休了她不但能保全卓家所有性命，你我也能再续前缘，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动心吗？”

天哪！休了无药？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啊！

扑鼻的药香传来，他已经无神地站在丹房前。

“好美啊！”九妹的声音从丹房里传来。“二嫂，我也想要一个，你帮我画！”

“很痛的哩。”

“我不怕痛，我也要一个像你这么美的图！”

“不行哪，你是还未出嫁的姑娘--”

“二嫂二嫂！人家要嘛！”

无药笑了，清脆可爱的笑声，那么动听，拿瘁抚慰人心。

“好，你可别怕疼哪，这件事可不能让你二哥知道，否则他又要骂我了。”

“才不会！”九妹甜甜地笑道：“二哥现在不知道有多疼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他才舍不得呢！”

“他要是知道我在你身上乱画，那又另当别论了……”

无药可爱的声音传来，卓邦堰的眼眶不由得一热--

“我去拿图啊，你等等、等等喔！我要你上次帮我画的那枝花--咦？二哥？”门被拉开，九妹讶异地叫了起来：“你怎么躲在这里偷听啊？”

“我哪里偷听了？”他连忙清清嗓子，笑着闪身进房，不让九妹看出他的异样。“我有话跟你二嫂说，你明天再来找她吧。”俗砒，连忙将门关上。

“二哥……”九妹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她方才似乎在二哥眼里看到泪光？

二哥哭了？

一阵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卓毓儿转身离开丹房，连忙赶向前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从来不流泪的二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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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丹房里药香扑鼻，氤氲雾气飘散在房里，一片迷雾朦胧。

“九妹？这么快就回来了？”

无药半躺在榻上，身上只穿着暗红色小袄；她背蹲砒他，手里忙著调制著什么，头发被散在肩上，姿态是拿瘁的天真，却又如此撩人！

“九妹？”

无药回头，一看到是他，连忙抓起旁边的衣裳遮住自己，慌张地埋怨道：“怎么突然跑进来了？吓死人了！”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上前温柔地抱住她，将她的脸深深按在胸前－－

“怎么了？”无药不解地问：“悦瘁了怎麽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很想用力抱抱你……”

无药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胸前，微微笑着，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地拿起她的手，突然发现上面多了一只翩翩飞舞的红色蝴蝶。

“这是？”

无药害羞地低下头笑了起来。“蝴蝶。”

“我知道是蝴蝶，你画上去的？”

“不是画的，是针上去的。”

卓邦堰讶异地看着那只小小的蝴蝶，赤朱砂色的蝶儿看起来彷佛随时会腾空飞去。

“你不是说怕下辈子找不到我？”无药依偎在他胸前轻轻地说着：“这朱砂蝴蝶刺在我的手臂上，今生今世都会缸砒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样会跟著我……”

她抬起小脸，温柔而甜蜜地笑道：“下辈子轮到你来找我了，晓得吗？看到蝴蝶你就知道找到我了，好不好？只不过……下辈子换你当女人，换我当男人，换你吃苦了。”

“好……为了你，我愿意吃苦……”

“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他的心好痛啊，恨不能立刻带着她远走高飞！恨不得此时立刻天崩地裂将一切全都毁灭。没有朝廷、没有皇上，让这世界去死吧！

只要能跟无药在一起白头偕老，要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但是天哪！为什么？为拭瘁这代价竟要以一百八十几条人命来作为交换？！

“邦堰？”他的手越来越紧，无药慌张地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悲伤的眼睛。“怎么了？到底发生拭瘁事了？”

“没事……”卓邦堰咬着牙微笑，再度将她紧拥进怀中，躺在榻上温柔地亲巫砒她。

他什么都不能想了，也不愿再去想了。

他吻着毕生的最爱，让自己的灵魂俗砒一寸寸死去……

褪去无药身上所有的衣物，让所有思绪全都化为丹房里的烟雾，他紧紧拥抱着她，彷佛要将她揉进自己体内--也像是从此没有了明天。

※※※

“圣上，臣有罪！臣不该力荐君无药为太子治病，罪臣误以为君无药真能妙手回春，却没想到君无药居心叵测，竟然用毒药毒害病重的太子，罪臣引狼入室，罪臣罪该万死！！”

龙椅上的男人微微蹙起眉。

“此话从何说起？”

温尚书颤巍巍地扑倒在地，早已经六神无主！心头只牢牢记住女儿教他说的话－－“罪臣见皇太子的病一直没有起色，心急如焚！四下寻访名医，终于在前日找到一位再世华佗，罪臣将君无药所开之药方交给他观看，没想到那位大夫连连摇头叹息，说服此药方之人……命……命不久矣……”他喘息着，偷偷抬起眼睛，看了皇上一眼才又续道：“臣……臣原本不信，连找了三位大夫来看药单，谁知道他们全都说一样的话！今晨，臣将大夫带入宫中，请他探视太子……大夫们说太子原本有救--”

“温尚书，此言差矣！”王丞相连忙打断他。“皇上英明！太子的病虽然尚未有起色，但君大夫当初已然说过，太子的病得过七天之后才会逐渐好转，如今才第五天--”

“圣上啊！太子乃一国储君！怎能听信君无药那庸医之话？这几日太子每况愈下，如果不及时诊治，万一发生不测……圣上啊！罪臣死不足惜，但求圣上为天下万民设想，另请高明为太子治玻君无药太可恶了！她不但延误太子病情，更骤下杀手毒害太子，此女万万不可留啊！”

王丞相脸色骤然转白！

“温尚书，此言重矣！当初力荐君无药为太子治病的是你，如今说君无药存心毒害太子的也是你，若果君无药当真想毒害太子，莫非你也有一分？！”

“所以罪臣说自己有罪！罪臣老眼昏蒙！竟被君无药所骗，罪臣该死！求圣上降罪！”

“你--”

龙椅上的男人蹙起眉，他两颊的肌肉微微颤动，握在龙椅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温尚书偷偷瞧了一眼，他的头虽然低着，但脸上却浮起了既恐惧又兴奋的笑容。成了！

王丞相的脸却刷地惨白！他扑地跪倒在地，发着抖开口：“老臣求圣上三思：神医国手”多次救活皇室成员，对我朝有不可抹灭之贡献，老臣求圣上开恩，多给君无药一点时间，圣上--”

“你们全都退下，朕自有主张。”

退出皇宫，温尚书喜孜孜地立刻策轿回府，而王丞相则是惨白着脸，立刻吩咐左右：“快去卓府通报……让无药走！走得越远越好！快去！快去！！”

※※※

“好好跟二嫂说，她未必不能明白，咱们虽然开祠堂休了她，但这是为了顾全大局，将来倘若无事，二哥再风风光光将二嫂迎娶回来”

“不行，”九妹立刻反对。“二嫂不可能同意的！”

“为什么不行？”沛儿蹙起眉。“这样对大家都好。”

“好个鬼！”九妹气呼呼地嚷：“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倘若能保住一百八十几条人命，”沛儿理所当然点头。“当然愿意。”

“你－－”

“你们不用吵了，这件事只有你们二哥自己才能决定。”崩雷叹息着说道：“二弟，你考虑得如何？我先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打算休了无药，那么她决不可能再回头的。”

邦堰猛然一震！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这是权宜之计啊！”沛儿摇摇头。“二嫂性子未免太过刚烈。”

“你真是笨啊！如果二嫂不是性子那么刚烈，她当初怎么会自己找上门来？还当着数百人的面阻止二哥成亲？她的性子若不是如此刚烈，又怎么会当面给温学玉那小贱蹄子难看？二哥又怎么会喜欢上她？如果二哥真的休了二嫂，对二嫂来说就是二哥不信任她的医术，反而跟宫里那些没脑袋的人一样听信馋言，既然是这样，二嫂为什么要回头？”

九妹一口气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转而一想，又觉得悲从中来，忍不住哭泣道：“二嫂真的好命苦！好不容易能跟二哥在一起了，却又发生这种事……二嫂……二嫂真的好可怜啊！”

“这只是未雨绸缪，只是权宜之计，难道真的叫二哥拿我们全部人的性命跟他赌吗？若是真的不幸太子出了什么事，为了二嫂一个人我们全都得陪葬，难道这样真的比较好？！”

“不要吵了！”

卓邦堰深吸一口气，沛儿跟毓儿一个就像他的理智，一个就像他的情感，两相斗争之下，这两天他已经饱受折磨，再也禁不起任何吵闹了－－

“二爷！”竹儿慌慌张张冲了进来，颤抖地说道：“王丞相请人送口信来。”

卓邦堰的心登时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口信怎么说？”他强忍着恐惧，易砒牙问道。

竹儿颤抖着，还没开口泪水已经盈眶。

“……差人说，请卓二夫人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厅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晌之后，卓邦堰才终于开口，咬着牙，闭上眼睛冷道：“开祠堂，现在。”

他们全都愣住了！

“二哥！”

“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

“二弟，你至少跟无药说清楚，她什么事也没做错，你这样对她……你这样对她未免太过残忍！”

卓邦堰无言地望着窗外蓝天，却什么话也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说他为了顾全其他人的性命？说他真的不相信她的医术？说他真的很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说他多么渴望与她白头偕老吗？

那都是废话……

既然是废话，又何必说？

※※※

嬴了！终于赢了！

温学玉脸上终于又绽出如花笑靥。

“看来圣上应该很快就会下诏书，要君无药为皇太子偿命！”温尚书笑着说道：“乖女儿，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还早。”她笑着说道：“爹啊，咱们还得重新筹备一个婚礼啊，我要一个比上次更大、更隆重的婚礼！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温学玉才是真正卓府的当家夫人！”

“呵呵呵呵，爹知道！但总得等这件事平息过去。”温尚书叹口气道：“卓邦堰现在一定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吧……”他脑筋一转，突然眯起眼。“如果那小子不肯休掉君无药怎么办？万一卓府给抄家灭族”

“那也是他们自找的。”温学玉冷哼一声回道：“如果他们真的被抄家来族，爹自然是领头前去封了卓府的人吧……”她淡淡笑了笑，若有所指：“爹，到时候该怎么做，总不用女儿教您了。”

“这……”温尚书有些无措。“玉儿……你是要爹中饱私囊？”

“这不叫中饱私囊！”温学玉没好气地回道：“这叫家产移转！哼！卓府的一切原该就是我们的，什么时候拿还不是都一样！”

“这……”

“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爹，如果卓府真的被抄家，那就是您翻身的好机会，如果您心软下不了手，等圣上发现亏空的国库……您想圣上也会心软下不了手杀您的头吗？”

温学玉懒洋洋地审视着自己那双纤纤玉手，脸上温柔的微笑竟然没有消失，就好像她正俗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似的。

温尚书叹口气，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只不过……当他看着从小娇生惯养、细细呵护长大的爱女，突然感到一阵阵寒凉……

他这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这杀人不眨眼、这冷酷无情的女魔头，到底是如何被教养出来的？他想着献砒，不由得感到一阵欷虚。

“呵呵呵呵……我真想知道卓邦堰要如何写那封休书。他可不能提到因为君无药医术不良，得撇得乾乾净净才成！那……该写什么？”温学玉笑意灿灿，双眼闪闪发亮。“就说君无药不守妇道，说她荒淫放荡……呵呵呵呵……这才能让全京城的人、心服口服！呵呵呵呵！真想看看君无药脸上的表情啊！”

※※※

……素日多好淫欲，难渡悠悠众口，有辱卓氏门楣……

一封休书，雪白地躺在她面前，上面是夫君龙飞凤舞俊雅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今与仳离，今世永绝。

君无药木然地望着那封休书，一句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

周围的人看着她，鸦雀无声。

就这样了？开了祠堂、写了休书，就这么结束了？

昨天才深情缱绻，今天已经恩断义绝。

“二嫂……”九妹忍不住哭了起来。“二哥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

君无药看着堂上高鬃砒的卓邦值，他面无表情，他们全都面无表情。

“二哥得为全族的人着想，二嫂--”

“别说了九妹。”

卓邦堰终于开口，他声音嘶哑，强忍着冲上去猛力撕碎那纸休书的欲望，紧紧咬住牙关，让自己还能保持镇定。但只要朝无药望上一眼，他所有的力量都会崩溃。

“外面已经替你备好轿子，会送你回国手庄，你收拾收拾，走吧。”

“二哥！”九妹哭叫起来：“别这么绝情！你们怎么彰瘁绝情？”

君无药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了祠堂，走起路来像个无灵魂的尸体--

她都明白，知道邦堰为什么休了她，只是当她看到休书的那一刻，她的心已死。

“慢着。”卓邦堰唤住她。

四目交接，里头都没了感情。

“那封休书，你带走。”

九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好大！那一抽气，将卓邦堰跟君无药的心都给抽得粉碎！

无药走了回来，木然地拿起那封休书。

她终于抬起眼，静静地开口说道：“既二心不同，今与君绝……生与君绝……死与君绝。”

卓邦堰惊喘一声！

君无药霍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卓氏祠堂。

她没上卓府为他准备的轿子，从此也没再踏进卓家大门一步。离开祠堂之后，她便消失了，像是消失在人世间一样，再也没有消息。

※※※

“圣旨到！”

来了。

卓府上下全恭敬在门口迎接，大部分的人脸上都写奢极度恐慌。

送来圣旨的太监等所有人全都到齐，左看右看，突然蹙起眉问：“请问卓二夫人？”

卓邦堰浑身一震！终于还是来了吗？

他低着头跪在地上，易砒牙闷声道：“卓府已经休了君无药，从此再没有卓二夫人这个人……”

九妹啜泣的声音隐隐传来--

太监诧异地望着卓邦堰。

“卓二爷，您当真休了君无药？”

“是。”

“那……”太监耙耙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低声跟旁边的人商议了会儿，想了想之后清清嗓子开口：“既是如此，那么这圣旨不用接了。”

卓邦堰抬起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太监将圣旨交给一旁候着的小太监，算是卸下了送旨官的大任，这才走到卓邦堰跟前，叹口气道：“二爷，您怎么休了二夫人？”

卓邦堰说不出话来。

太监看着他惨白的脸，隐约也了解了大概。他叹口气摇摇头道：“你们真当圣上如此昏蒙无能么？当初说七天，日子没到之前圣上怎可能单凭一面之词做出圣断？唉唉唉！你们卓府这次可做错啦！大大的错啦！”

卓邦堰木然站着，脸色一片死白而身躯摇摇欲坠。他孔砒太监的脸，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对他而言都像是雷击！

错了……错了……大大的错了……

太监摇摇头又摇摇头。

“太子的病好多了，不但醒了过来，而且还可以略进饮食。御医们眼下全都改口，说没见过如此神医啊！”

“天哪……”

“唉！再奉送你们一个消息。温尚书已经被打入大牢啦！他侵吞国库、欺君罔上，圣上老早注意他了。昨儿个夜里，国库官将他侵吞国库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圣上龙颜大怒，立刻将他打入大牢，这次他就算不死也得远配边疆……”

他没听到太监后来的话，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就这么毁了……就彰瘁让他给亲手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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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国手庄。

破败的庭园里有不少工人正在进进出出，几名看似工头的大汉呼呼喝喝责令他们赶工。戚妈站在院子里，又是感慨又是高兴！

朝廷下令重整国手庄，这一个月来不少工人进驻这里，每天都热闹非凡。

前几天县太爷还命人来请君老爷前去吃酒，说是多年不见，想看看君老爷是否风采依然。

老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从他光采的眼神可以知道，他也觉得骄傲。国手庄终于恢复了昔日荣光。只是……小姐呢？

“神医国手”的匾额，朝廷又命人重新打造了一面，上面有着皇上亲笔手迹，甚至还有一面小小的御赐金牌；送来金牌的公公慎重地告诉老爷，淖砒这面金牌，将来进皇宫免查。

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全天下这样的金牌恐怕只有彰瘁一面。

公公说，这是为了将来若有紧急医情，要请神医国手火速进宫的时候用的，免得耽误了病情。

老爷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是他的女儿啊！

继承了他非凡医术天赋的女儿……只是小姐呢？

小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京城来的人对这件事一直避口不谈，好像不想多提这件事似的。他们只说小姐嫁了京城首富卓家的二公子，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戚妈真是好烦恼啊，小姐到底在哪里呢？她多想请老爷派人去找找，朝廷送来好多金银珠宝，他们不愁没有钱找小姐。

老爷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定也很想念小姐吧？

小姐走了都快一年了，常常看到他孤单坐在门口，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小路，那表情啊，就是一个期抛砒女儿归来的慈父。

“喂！你们是谁？这里不许闲杂人等进来！快出去，”

“我……”

戚妈回头，正好看到无药憔悴的身影，她惊喜焦急地狂奔起来！

“小姐！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老爷！老爷快来！小姐回来了！”

无药站在门口，一身风霜憔悴，看到戚妈，她的泪水顿时扑簌簌落下，喉间一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姐小姐！”戚妈冲到门口，无药的眼泪哗地奔流而出。

“戚妈……戚妈！”

戚妈紧紧地抱住她，不断地拍着她的背，慌得手足无措！她想说话、想安慰，但不知从何说起啊，到头来只得化作哽咽一句：“傻孩子，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

夜深了，哭了半天的无药突然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呆坐在庭院里的树底下发呆，她什么话也不说，像是流乾了泪水，也流乾了灵魂。

屋子里靳宝笙将过去一年所发生的事情全说给君圣叹听；老国手不断叹息，心疼地望着院子里的女儿。

自己已经醉了整整十八年？现在清醒……似乎晚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想……卓家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靳宝笙叹息一声道：“半路上我们已经知道皇上没有责怪无药的意思，更知道无药受封“神医国手”，在下也曾劝过无药回头，可是她--”

“无药不会回头的。”君圣叹苦笑一声。“无药这丫头脾气太硬，老夫自己知道，当年她离家出走也是如此决绝。”

“君大夫--”

“别再叫我大夫了，老夫早已封了医箱。”

靳宝笙叹口气。“无药也说此生不再行医，难道君氏一门真的从此无医无药吗？”

君圣叹摇摇头，望着独坐在前院树下的无药。

“要无药回头……难矣……卓家做的没有错，换了是老夫，老夫也不会为了无药一人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但无药对卓邦堰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当时朝中还有王丞相大力支持无药姑娘，他们这么做未免--未免太过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总比被抄家灭族好。”

靳宝笙无言。一路上他也想过许多次，如果他与卓邦堰立场互换，那封休书他真能不写吗？

卓家开祠堂休离君无药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当天晚上他已经等在卓府后门，果然看到无药踉踉跄跄狂奔出来的身影。

那天晚上她狂哭、狂笑，简亘像个疯子一样，他阻止不了她，只能不断在她身后追逐，在她气尽力虚的时候将她带回草木堂。

之后的一场大病，险些夺去无药的性命；为了救她，草木堂内所有的珍稀药品全都用上了。只不过，他虽然救回了无药的身子，却没救回她的灵魂。

“这只能说是无药的命……注定了这孩子一辈子命苦……”

“不，无药姑娘不该命苦！宝笙恳请伯父将无药许配给在下！”靳宝笙双膝一弯，登时跪倒在地，诚心诚意地说道：“宝笙不才，虽然宝笙没有无药姑娘的医术，也没有卓家的财势，但宝笙愿今生今世、水道照顾无药姑娘，绝无二心！”

君圣叹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许久之后才叹口气造：“靳公子，你与小女相识已久，你认为她可能改嫁于你吗？”

“这……”

“这就对了。虽然无药从此不再回头，但她也不会嫁给你。老夫说这句话，你想必不服气，这也无妨，你就在国手庄住下来吧。如果你愿意，住一辈子也无妨。”君圣叹淡淡一笑道：“但老夫敢跟你打赌，就算你住一辈子，无药也不会嫁给你的。”

※※※

“无药居”空荡依旧……药香不再飘扬，佳人倩影也消失无踪。

竹儿每天来这里打扫，窗明几净的无药居看起来更加令人感到凄楚。

无药走了多久了？

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生一世？

他的灵魂啊，早随着无药离开，只留下无限悔恨……

“二哥？”

九妹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他才惊觉自己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竟然连双腿都已经没有知觉、不听使唤了。

“二哥！”九妹连忙上来扶住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二哥啊，你这又是何苦？二嫂不会回来了，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卓邦堰木然无言。

“去把她找回来！二嫂还能去哪里，一定回国手庄去了，难道你不去找她吗？”

“我没脸见她。”

“那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站到你老、站到她死吗？”

卓邦堰猛然一震！

九妹咬着牙狠下心道：“你忍心让二嫂就这么一辈子等你，等到夭荒地老、等到人神俱灭？”

“她不会回来的……”他低下头惨笑。“我知道，你也知道……就算我等到地老天荒，等到人神俱灭，她也不会回来。”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要去带她回来。”九妹鼓励地说道：“二哥，以前二嫂跟我说过，说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等着你用八人大轿去接她，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娶入门。”

卓邦堰无言地垂着头。

“二哥啊！这是你欠她的！就算你去了是自取其辱、就算你去了也无法将她带回来，但这是你欠她的！当初是二嫂来找你，如今难道你不能回报她一个盛大隆重的婚礼吗？”

“我……”

“你听！大哥都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九妹开心地微笑道：“有八人大轿、有最盛大的迎亲队伍，咱们就从京城一路敲锣打鼓去国手庄吧！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天下第一家的卓邦堰将要迎娶“神医国手”君无药。”

“有用吗？”他的眼中终于闪烁出一丝光芒。“无药真的会回头吗？”

九妹无法肯定，但她却努力挤出笑容，肯定地回答：“有用的！二嫂一定会回来的！”

※※※

远远的，锣鼓声传来。

极为热闹，极为招遥

很快的，锣鼓声会来到这门口，有华美的八人大轿，有无数珍贵的金银珠宝，她的夫君将会骑在骏马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来迎娶她。

国手桥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阵容庞大的迎亲队伍，不敢相信这队伍前来迎娶的会是过去他们极端厌恶的小捣蛋君无药。

但君无药从很久以前就预言过这一幕，她说总有那么一天，她的夫君会骑着骏马、醋砒天底下最豪华的八人大轿，跟无数的迎亲队伍前来迎娶她。孩提时的梦想，她一次又一次地说著，当初没人相信，如今却真的发生。

不远处的国手庄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甚至没有人前来观看这个庞大的迎亲队伍。

靳宝笙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他知道了卓府前来迎娶的消息，虽然很有些黯然，但也不免替无药感到高兴。

“无药？出来吧无药，他们马上就要到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戚妈守在无药的门口已经一天一夜了，无药的房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音。

“靳大夫，咱们进去看看好吗？”戚妈焦急地说道：“小姐已经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了！戚妈实在担心……”

靳宝笙不等戚妈说完，已经用力一把推开了房门。房里黯然无光，静悄悄地没有半点生气。

“无药？”

“小姐？”

屋子并不大，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君无药并不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离开，只在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

字条上用朱砂笔画着一只朱砂蝴蝶。

※※※

远远地，锣鼓声在他身后，极为热闹，极为招遥

他骑在马上，眼光飘向遥远的国手庄。

只不过，眼角有什么动静让他停了一下，他将眼光急转，果然在不远处的小山陵上看到一抹暗金色人影。

他将马匹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抹暗金色。

那是无药，他知道。

他们就这么无言地看着对方，遥远的距离也不能阻止彼此相通的心灵……

一个静静地恳求着：原谅。

一个无言地说着：早已原谅，却无法回头。

山陵上起了风，吹动金色丝萝。

他的眼中涌出悔恨交集的泪水，却也只能无言哽咽。

“二哥？”九妹从后面赶上来，疑惑地问着：“怎么不走了？吉时快到了，会耽误时辰的。”

“嗯。”卓邦堰抬起头，涩涩一笑。“我们走吧。”

风吹起，一滴泪水从他脸上落在九妹的脸上，如此冰冷。

卓九妹遥望不远处的山陵，正好看到一抹暗金色影子消逝。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喉间却没有声音。

迎亲队伍继续往国手庄前进，锣鼓声依然响彻云霄。

看着国手庄崭新的大门，跟皇帝御赐的金字牌匾，九妹心中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无药的情况那个穿得不伦不类、说话颠三倒四的暗金色小猴子--她好想笑，可是为什么笑容如此苦涩？

国手庄的大门开了，一名憔悴老妇走了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只将纸条交给卓邦堰；她只是老泪纵横、愤恨地望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接过字条，上面的朱砂蝴蝶深深地震撼了卓邦堰的心！

那像是一抹永不褪去的色彩，每看一次，心便要淌一次血。

今生今世，他再也找不回他的朱砂蝴蝶了……

他知道。

于是，此后的每一天，他每天醒过来，总望着那面镜子，那面他曾经为她细细画过花钿的铜镜静静地矗立在床前。

想起那无数个早晨……

他不知道他还要如此想念多久，但他很想知道无药是否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那只朱砂蝴蝶的影像已经深深印在他的魂魄之中，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忘记，但是无药还记得吗？

他知道，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他都还如此迫切的想着：无药，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只是……无药啊无药，你怎么忍心？

※※※

“无药，你怎么忍心？”靳宝笙叹口气，他几乎每天都在叹气，叹得自己也觉得累了，于是又叹了口气道：“无药无药，你悦瘁忍心啊？”

埋首于草药前的君无药抬起眼，一脸茫然。

“啊？”

“我说你怎么忍心扔下那一切！你扔下卓邦堰、扔下你爹、扔下戚妈--”他闷闷地追加了一句：“还扔下了我……”

“啊？”无药眨眨眼-想了想，居然淡淡一笑。“我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

“过过自己的日子？住在这里？！”靳宝笙挥挥手，在破落的小草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在这种地方过你自己的日子？这里挡不了风、遮不了雨！你却想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

“我觉得很好。”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随口应道：“从小我就住在这种地方，这里对我来说才是最自在的……这是“鼠子草”？”

“不是，那是“兔子尾”，毒死你啊君姑娘！”靳宝笙没好气地抢过她手上的药草。“你不肯回卓家也就罢了，怎么连国手庄也不肯回去？”

“毒不死我的，我还想写几本医书呢。”无药抢回药草，笑吟吟地：“我心意已决，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靳宝笙无言地看着她半晌。她清瘦了好多，看来结实了，皮肤又晒黑了，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只不过脸上却再没有那种调皮的笑意，没有那种天真开朗的神态。

无药眼里多了无尽的落寞、多了无限的辛酸--她自己看不出来吗？

屋子里没有铜镜、没有任何女子梳妆用具，她就这么任由风吹、任由雨打，从来不认命的君无药，以另外一种方式向上天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你爹很想你。”

“嗯。”

“我从京城里回来，听说卓邦堰已经不管事了，眼下聚宝庄由他们七妹沛儿打理……你有没有在听？”

“有，我听着。”她的手忙碌地挑甲砒各种草药，没一刻得闲。

“无药……”

“你再这么罗嗦，等你一走，我立刻搬家。”

靳宝笙登时噤声。

屋子里好半晌没半点声音，良久之后无药才悠悠叹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笑意。“我不会回任何地方，我这辈子过得够辛苦了，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过个几年属于自己的日子？”

靳宝笙走到她面前，深深凝视她的眼睛。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靳宝笙无语。

君无药将草篓拾了起来，潇洒地走出屋子。“我这一生，从没人给我后悔的机会。”

“你现在有！”

无药终于回头正视他的眼睛，绽开一朵带着悲伤笑容。“但我不想要了。”

靳宝笙在入夜之后离开，他一直谨守着诺言，没将她的去处向任何人提起；每半年，他从京城一直走到国手庄，再从国手庄来到山里看她，一年两次向她巫砒同样的问题，诉说著同样的事情。

这个夜里，山里下起细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山里染成一片银白世界，君无药独坐在窗前，细细看着自己手上的朱砂蝴蝶。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长年尝药让她身子骨远比一般人来得强壮，却也来得短命。看着自己掌心一片赤红，那红色越来越扩大，从小小一颗红痣变成如今这一片红色，历时不过三年--也就是从她离开邦堰身边到现在的日子。

一千多个日子。

她没有再一个一千日－－或许连一百日也不会有。

她轻嘘口气，微笑着想起了跟邦堰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幸福岁月，她这一生真正快乐的岁月--

她的医书终于快写成了，她总算完成了自己毕生的愿望。还有什么遗憾呢？她想嫁的人已经娶了她；她想写的书，已经记录了她毕生自学的全部。

虽然不能说够了，但也算对得起自己了。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无药无言地凝视着京城的方向，默默地思淖砒远在几百里外的良人。

如果，她真能坦白，那么唯一的遗憾就是再也不能见到卓邦堰……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承诺？下一辈子，他得当女人，而她会变成男人--只不过她不会舍得让他吃苦的。

想到这里，君无药不由得笑了起来，忍不住要笑自己真傻啊，怎么就是放不下？

就是放不下埃

就算直到她魂魄归兮，就算天地俱灭……她知道自己还是放不下的，她会飞到邦堰身边，会在他眼前调皮地笑着。邦堰私底下笑她像只猴子，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她喜欢当他的猴子，孔砒他无奈的笑意、看著他没好气的表情。

在这么一个细雪纷飞的夜里，邦堰……可知道我在想你？

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许诺？

今生人人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完美主义者。她年过三十，有着艳丽动人的姿色、过人的学历与超高的智慧，任何人见了她都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有“完美女人”的可能。

她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处理事情的手段已臻完美。如此的八面玲珑深得人心，无怪乎当年“京城百货”濒临倒闭边缘，还花了天价将她从美国请了回来担任掌柜。

三十岁的女子其实不能算老，只不过也绝对不年轻了；尽管上天待她多么竟厚，岁月还不曾在她秀丽的脸庞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杜滟儿那双翦水双瞳中写着经历过风霜、见识过风雨，醋砒对人世晶莹剔透的沉静，那眸子里几乎不起风浪。

“你在挑剔什么啊？”

年轻且刚刚才转行为她的助手的美丽模特儿旖霈把玩着手里的九十九朵白玫瑰叹口气道：“人家是国内名列榜首的黄金单身汉耶。”

她挑挑眉，手里翻着从义大利带回来的几本厂商目录。

“我跟你说真的，你再错过，不可能有更好的啦，”

“如果你本来就不把珍珠当成珍珠，那么又哪里来错过跟遗憾？”

旖霈瞪了她一眼。

“你就是这样！真不知道你要选上什么样的人才高兴。你不要？真的不要？不要的话我接收了唷！”

“请便。”一朵温柔的笑容灿然浮起。“祝你跟你的黄金珍珠过得愉快。”

“去！我说的是玫瑰啊，白痴！你以为我说什么？”

“我没以为什么。”杜滟儿笑嘻嘻答道：“至于到底是玫瑰还是珍珠，反正都是任君挑选的。”

“杜小姐，广告公司找的模特儿们来了。”

“嗯，请他们到会议室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旖霈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哗！一堆猛男耶！赚翻了！！随便一个都能带出场！”

杜滟儿笑了笑。

“你的黄金珍珠怎么办？”

旖霈笑嘻嘻地：“黄金珍珠是用来储备下半生的财力，年轻的时候啊，当然要大玩特玩。”

“你啊，小心夜路走多会遇到鬼啵”

“去！别诅咒我。”旖需替她开了门，腻在她身边道：“亲爱的，让我也一起看看。”

她跟旖霈之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第一次见面，她们几乎立刻结为莫逆，像是姊妹般的情感很快蔓延，到后来旖霈甚至听从她的建议，放弃了如日中天的模特儿生涯，待在她身边学做生意。

“去去去，你这狼女。”杜滟儿笑着说道：“去吧去吧，别吃了我的模特儿，我还要用。”

不等她话说完，旖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踩着高跟鞋还能跑这么快，真是世界一大奇景。

杜滟儿叹口气，淡淡一笑，在办公室略微整理一下自口己的仪容；看着落地窗前身旁空虚的自己，她忍不住要幻想站在旁边的该会是谁……

将脑海里所有认识的男人想一遍，将他们的身影放在身边摆一摆……唉，总是不对！怎么总是不对呢？

身旁空虚的位置，到底该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摇摇头，提醒自己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她的脸有点微红－－早该过了思春期了，不是有人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漫步走向会议室，脸上的温度还没有下降，仍有些心神不宁－－

“天哪！好帅啊！”

旖霈兴奋的声音远远传来，怎么像是疯了？

“要我脱当然可以，不过你也得脱一件……”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逶过玻璃门传进她耳中，杜滟儿只觉得彷佛有某种奇异的电流穿过--

“脱就脱！”

她楞楞地站在透明玻璃门前，眼前春光旖旎的奇异景象让她动弹不得－－

旖霈被一个男人压在玻璃门上背对着她，那男人好高大，看起来天生该是谱砒野马在原野上呼啸的牛仔。

男人有一头漆黑卷发，匀称漂亮的身材正大胆地裸露着健美的肌肉、无可挑剔的线条这种男人，光是脱掉上衣，已经要办他个妨害风化！

“好漂亮的剌青……”旖霈着迷地米砒男人手臂上的暗红色纹理，声音低喃著，透露著性感。

男人低着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朵性感微笑。

“这可是我的胎记，正好处在性感带上，女人最好别乱碰。”

他说话的声音那么低，可是却那么清楚，一字一句至传进她耳朵里。

她的眼光转向那暗红色的纹理，那像是一只蝴蝶……模模糊糊的一只朱砂蝴蝶，正振翅欲飞－－

“这是什么图案？”

“我在等我的女人告诉我，这是什么……”男人笑了，低哑的笑声带着可怕的穿透力，穿透了杜滟儿的理智。

杜滟儿缓缓抬起眼，透过玻璃窗与他的目光交接；霎时，天雷勾动地火！

她像是被闪电击中！

男人笑了，邪气而动人地注视着她，眼里凶砒诱惑、写著勾引－－

她入了魔、着了迷，眼光从此不能离开。

※※※

有种男人，天生该受鲸面，上面写着：色情、邪肆、放荡。

而也总有一类女人，天生注定了要为这样的男人受苦。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是其中之一，她多么清高、睹瘁睿智、多麽懂得保护自己，对感情多么严苛、多麽挑剔。

可惜，那朱砂蝴蝶，飞进她的心里之后便再也赶不走。

她无力抵抗、无能放弃，只能尝尽寂寞妒忌之苦－－

他贪恋女人的身体，连男人也在欣赏之列。他有某种特异的搜集狂，不能放过眼前任何一具美丽的身体。

于是，她在他的手底下融化，在他的热吻中昏厥，理智全数阵亡，感情大水可以在一秒内淹死她无数次。

“你欠我的。”不止一次，他这么吻着她，微笑低哑地俗砒。

“这世上没有谁欠了谁……”她喘息着，努力想挽回自己半丝尊严，但实在很难！谁能在一丝不挂的时候还谈尊严？

“就有。”

他笑着，手缸砒她，让她不由得伸直了身子、不由得像只小猫一样更加偎近他－－

“算命的说，我上辈子是个女人，吃尽了苦头，这辈子有许qi书+奇书-齐书多人要还我债务。”

“无稽之谈……”

“那么你告诉我，你明知道我坏到不行，像你这样的女人悦瘁还没有离开我？”

“也许……也许是你不想离开我。”她迷离地说着，唇角微微上扬。

“当然，你很美，也许是我见过最美的，我舍不得离开你。”他说着，深深吻住她，在她唇边呢喃：“但我忍不住不去看其他人，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停下来的蝴蝶……”

那么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美丽了呢？

她带着惶恐的眼神沉默地注首砒他……毕竟她已经年过三十，没有永远的青春、没有无限的岁月埃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重新执起画笔，以严谨的眼光打量着她的曲线。

她胖了吗？皮肤光滑吗？她过去多么骄傲自己是个懂得保养自己的女人，但在他充满了挑剔的眼光下，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够年轻、不够貌美、不够不够不够不够啊！

“怎么了？”发现她异常的忧郁，他终于体贴地询问。

“我们结婚吧，”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办一场美丽的婚礼，好吗？”

他楞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结婚……结了婚也不见得能够永远，相反的，我觉得只要我们结婚，我就会失去你。”

她看着他，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拒绝婚姻的谎言？但从他的眼神中，她找不到虚伪。他是真的害怕婚姻--

“你可以管束我。”他笑了，一抹带着天真、醋砒狂野的笑容，彷佛他真的如此相信。“只要你能管住我，我们就永远属于对方。”

这太难了！她是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女性啊，怎能像个普通妻子管束自己的丈夫？怎能每天活在可能失去他的梦魇之中？

渐渐的，她开始相信他所说的话，前生自己必定负他甚多--

※※※

他们住在一起了，此举轰动了社交界！知名商界掌柜杜滟儿竟然与没没无名、平素兼差当模特儿的画师同居！

渐渐的，许多人发现杜滟儿变了。

她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不再拿瘁清高卓绝；经常看到他们两个成双入对在公共场合出现，那狂野画师像只不要命的蝴蝶，在不同女子之间穿梭，而杜滟儿致命的眼神，总随在他身后一尺之处--

“你越来越像女人了。”旖霈多次以惊艳的眼光看着她。“我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杜滟儿眯起眼睛，打量着不远处正在与女酒保打情骂俏的男人--

“你是说以前我是男人婆？”

“不，以前你是仙女。”

滟儿回头，正好迎上旖霈有趣的眼光。

“真的啊！以前的你像个仙女，不食人间烟火，任何事情到你手中都可以轻易解决，好像你天生下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那现在呢？”

旖霈笑了起来，在她眼前挥挥手指。

“现在你需要被拯救了，亲爱的！你越来越像个普通女人，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怨增。”

“嗯……”她居然没反驳，反而好奇地问了一句：“普通女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你是说看到自己的爱人与其他人打情骂俏？”旖霈好笑地问。

“嗯……”

“看在你诚心诚意的问，而我又难得有机会比你聪明的分上，我就告诉你吧。”旖霈笑嘻嘻地靠近她的睑，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说完还神秘地朝她眨眨眼。

“保证有效！”

“真的是这样？不会太……那个了吗？”她瞪大了双眼，想了几秒钟。

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知道她决定试试看。旖霈极为有趣地看着她。

果然，杜滟儿动作俐落地解开上衣扣子，露出半截引人遐思的肌肤，然后她解开了如云长发，再来是找出皮包里最为艳丽的色彩为自己添上几分狐媚－－

吧台那端的狂野男人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的目光已完全被年轻的女酒保所吸引。

她起身，微笑着朝旖霈抛个飞吻。

“虽然我在理智上不能理解这举动，但在感情上我则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然后，她踩着自信的步伐走向吧台，在男人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给了他一枚销魂蚀骨的热吻。男人措手不及，只能瞪大了双眼，孔砒这个突然脱胎换骨的女子－－直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接下来，她拿起吧台上装满了冰块的冰桶，将冰块及冰水全倒在男人身上－－他惨叫一声猛然跳了起来！

旖霈狂笑的声音充满了整间酒吧。

杜滟儿娇媚地朝男人笑了笑，甩了甩如云长发，很快消失在酒吧之中。当然，酒吧里所有的目光都狂野热切地追逐在她身后！

就如同每个普通男人会有的反应一样，这个狂野的男人也无法抗拒这诱惑。他看也不看吧台上瞠目结舌的女酒保，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

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他温柔微凶砒叹息－－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飘荡了这么多年，向来都在情海中悠游自在的他这次似乎栽了个大跟斗啊！

好吧，他得承认刚刚那桶冰块真的让他很火大，但只要一看到她带泪的容颜，他便什么火气也没有了。到底是谁欠了谁？他真的结搞迷糊了！

他从来不想结婚，也从来没遇过能让他有这种念头的人；多少年来，多少女子想尽办法想要绑住他，却从来没有人成功。不是他冷血，而是他对婚姻有种莫名的恐惧……

只要想起“结婚”，就让他无可救药地联想到“离婚”，而“离婚”这两字像是某种恐怖的枷锁，只要想到就让他无法呼吸！

所以只要不结婚，他就不用担心“离婚”，不用担心那可怕的枷锁会套到自已身上。

但现在，似乎到了他不能不想的时候……

她的眼角挟着一颗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没办法忘记这滴眼泪。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啊？

她突然醒了，眼角的泪落在枕上迅速消失，连印子也没留下。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默默看着他，像是正在心中鬃砒重大决定她那认真的表情，居然教他不由自主恐慌起来！

“我们结婚吧！”他不假思索吐出这么一句话。

杜滟儿怔住！

他叹口气，仔细想了想自己所说的话，心里竟像是放下了沉重的巨石。

“嗯……我们结婚吧。”

“你说过你不结婚。”

“嗯，是埃”他呵呵一笑，裸着身子躺在她身边，细细凝首砒她陶瓷般的容颜。“我们结婚，我只有一个条件。”

“条件？”杜滟儿挑挑眉，生意人的本色跑了出来。“跟我结婚你还要开条件？”

“当然。”他邪气地笑了笑。“多少女人愿意放弃一切跟我结婚，如果不跟你谈条件，我岂不是太吃亏了？”

她眯起眼睛，冷哼一声。

“你好像有点本末倒置，太高估自己了吧……”

“到底听不听我的条件？”

“好啊，你说说看。”

他微微一笑，手指轻抚着她的唇瓣，带来一阵阵酥麻快感。

“条件很简单，只有一个，你得跟我定个合约。”

“婚前契约？”她得很努力才能忽视他的手指，得很努力才能叫自己保持冷静清醒。

“没错。”

杜滟儿的眉头越锁越紧。

“契约内容呢？”

“只有一条，终身不许离婚。”

她愕然瞪着他。

“这算什么条件？这是锁链！万一你打我、骂我、欺负我、养小老婆，也不许我跟你离婚？这算拭瘁契约？这种契约在法律上根本不能成立”

她的话没机会说完，他已经以一个缠绵的热吻紧紧拥抱她……

“其它的条件随便你写，你爱怎么写就悦瘁写。你可以写一百条规矩来限制我，可以写一千条内容让我动弹不得，我全不在乎。”他咬着她细致的耳垂，轻轻鹤砒热气说道：“我只要求你、水远别跟我说“离婚”。”

她怎么还说得出话来？

他微笑着捧住她的脸，深情凝首砒她。

“我只爱你一个人，你知道……或许我永遍改不掉坏习惯，但你得相信我，我身上这只蝴蝶，永远不会停在别人心上。”

“这句话，也可以写进合约里？”她泣然欲泣，脸上却是满满幸福的笑容。

“可以。”他叹口气，紧贴住她的身子，长发覆在他前额，如此凌乱如此狂野却又充满了温柔。

“这世上没有永远。”杜滟儿伏在他胸前悠悠说道：“这合约就算签了也未必算数……”

“不，算数的。”他揉着她的发轻轻说道：“对我来说算数的……那张纸，对我的意义就是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嗯。”低下头，他轻轻磨着她小巧的鼻尖，透露出孩子气的脆弱。

“你不签，我就不娶你。”

杜滟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泪水的笑容。

“好，我签……如果你不乖，我写张休书休了你。”

“不会的。”他再度吻住她，像是弥补前生未完的前债、像是索求上天亏欠他们的所有岁月……

“这次，我再不会给你机会休了我……”

她来不及问这句话的真正意义……但她似乎也不想问，只是在心里，隐约有个破碎的角落，悄悄被填补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都无法了解，似乎也没有了解的必要。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对方，好不容易补齐了欠缺的那个角落，他们终于圆满……钟诙能真正叹息着相拥在一起。

大喜之日，新郎频频失踪，更是前所未闻！

满屋子宾客眼见卓邦堰第二次夺门而出，只能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说--

“等一下！我还没拍完！你去哪里？”沈亚气得从导演椅上跳下来大骂：“你还没说完台词！”

“我我我……我内急！”远处传来卓邦堰焦急的回答。

“一场戏写三天！这样我要写到什么时候？快给我滚回来！”

新娘子君无药正坐在桌上大啖美食，不住地啧啧称赞：“这个真好吃……咦？你们怎么都不吃？”

“不要再吃了，一桌子饭菜都给你吃光了，”

“反正都是要打翻地……”

沈亚抱着头申吟：“天哪！救救我吧！”

“别抱怨，原本我该是“忘情抉”的女主角，被你拖来这里已经委屈得很。”

“什么叫委屈得很？忘情抉比得上套书吗？你脑袋坏掉……”

“哼哼，还不是你交不出“忘情抉”最后一本，才拉我来充数，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君无药啃着一只鸡腿，哼哼哈哈地回道。

“别闹了……快点啦，天气很冷耶！我想睡觉啦！”沈亚泪眼汪汪哀求：“你别再吃了！”

“你去叫男主角埃”

君无药笑嘻嘻地，反正她也不会出现在下一本或者下下一本，她的形象已经被彻底破坏，乾脆显露真正本性。“喂！再帮我找一只鸡，这个很好吃耶！”

沈亚想掐死她！

“谁帮我拿一下卫生纸--”

更想指死那个正躲在茅房里看报纸的混蛋！

神啊！当作家有罪吗？竟要受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主角凌虐！

“报告导演，靳宝笙不肯出常”木头人厂务（由木头人先生客串）慢吞吞说道。

“什么叫不肯出场？”她手上拿着刀子，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问：“这场戏他只出现短短几行！”

“对啊，就是因为只出现短短几行，又不是关键性人物，他决定担任下一本的男主角。”

沈亚的牙齿几乎咬断“XXXXXXX”（以上消音）

“咳~身为导演以及作家，您不该口出秽言。”

“我XXXXXX（再度消音）！你去跟他说，他再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木头人厂务：“我说过了。他说如果您如此坚决的话，他也不反对，他觉得身为靳宝笙应该有更好的待遇……喔对了，公司的项姐刚刚打电话问候你。”

“项姐打电话问候我？”

“是的，项姐交代：如果你再不写，以后也不用写了。”

沈亚泪眼汪汪，哭得像个泪人儿。“天哪！当作家是我的原罪吗？”

“去！当你的主角才是一种原罪……咦？我的肚子好像也怪怪的……”君无药突然跳起来大喊：“卓邦堰！快快滚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木头人厂务扒扒头皮、撩撩他那头状似杂草的长发道：“一场戏拍三天，这些吃的也放了三天……我没说这可以吃埃”

“吼！”

※※※

“你可以脱下衣裳让我看看你吗？”

卓邦堰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脱下衣服让我好好看看你吗？”无药害羞地说着，突然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道８不过……说实在的，你这排骨也没什么看头”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三秒后爆出一阵大笑！

“够了！别闹了！”导演很想维持尊严，虽然她脸上也在笑，以致脸部肌肉显得相当僵硬扭曲。“重来！”

君无药挑挑眉、拍拍自己笑得过度劳累的肌肉。“咳咳，好，重来……”

“卡麦拉！”

“你可以脱下衣服让我看看你吗？”

卓邦堰怒目圆睁。“不行！去你的！你这色情变态狂！”

“我严重警告你们--”导演开始咬牙齿了，这部戏拍完，她的牙齿也可以荣退了。

“好好好，这次真的不闹了。好冷喔，说那什么冷笑话。”君无药没好气瞪了卓邦堰一眼。“重来喔，不要再闹了喔。”

卓邦堰耸耸肩表示同意。

君无药清清嗓子开口：“你可以脱下衣服让我看看你吗？”

这次真的成功了。深情款款的眼神，带着暧昧沙哑的嗓音--全场鸦雀无声，底砒卓邦堰的下一个反应。

卓邦堰攫住君无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狂吻了她。

好多下巴掉在地上，发出喀喀喀喀的声音，甚至连木头人厂务手中的拍版也掉下来了。

“咳……”

“咳咳！”

导演气虚地遮住了木头人厂务的眼睛--

“摄影机还在拍吗？”突然有人问。

顿时，所有摄影机的灯光全亮了！

场中深情拥吻的两人吻得天翻地覆、火辣热情！

“收工。”导演消沉地说着。她好想哭……但能怎么样？人家是夫妻啊！

“别难过了，我请你吃饭。”木头人厂务频频回首地说道。

“不要！我想死！回去睡死，”

“嗯嗯……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木头人厂务眨眨那双有点嫌小的眼睛。“刚刚拍的带子……可不可以拷贝一分给我？”

后记

我们不再恋爱

很久没有想起恋爱的心情；某日下午走回繁华的西门町，坐在电影街呆望着人群时，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圆圆的脸上有灿烂的笑容；秋夭箫瑟的午后，突然看到那美丽的笑容，真是教人动心不已。

曾经有过那样的心情，想起一个人时，总不由自主地微笑、心跳加快、动作变得轻柔、笑意变得温暖；那叫“恋爱”。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忘记了恋爱时的美丽，只记得恋爱过程中的坎坷崎岖、结局的痛苦表心。突然看到那样的笑容，严峻的表情才不由得温柔起来，教人低下头叹口气苦笑，无言地问着自己：怎么会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当初见到情人时快乐的笑意？

怎么会忘记了当初想起情人时心里的缠绵温暖？

怎么会忘记了当初心里那一丝丝甜蜜感动？

许多人说恋爱最美的都在最初的刹那间，那一瞬间的美丽逝去之后，剩下的是彼此的配合、调适；恋爱的美丽不在，缠绵的温柔消失，一切都变得公式化起来，照着人生的行程表一步一步往下走，有那么一天，浪漫的恋情不见了，期待的感觉飞去九霄云外--

我们不再恋爱了。

以前无法接受有些人总是在不同的恋爱情境中流浪，他们像是游牧民族，不停寻找下一个邂逅的对象，期待一次又一次爱情的滋润；美丽的瞬间消失，爱情转化成感情之后，他们火速收拾起行囊，潇洒地继续寻找下一个对象。

现在才发现，原来女孩脸上那动人的灿烂笑容，的确足以使许多人收拾行囊，不断追寻下一个爱情恋人。

我们为什么不再恋爱了呢？

因为人类喜新厌旧的特性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我们每天看到对方都依然满怀着期待？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我们每天都蛔砒恋爱的心情，脸上带著动人的笑颜？

有人说爱情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爱情的火焰只在瞬间燃烧没有永远的爱情，只有永远的感情。

是这样吗？

因为我们的爱情已经升华成为“感情”，所以我们不再恋爱了吗？

恋爱多美！想起恋人时脸上愉悦的笑意，每个女子都变得娇柔多情起来。

恋爱多美！想起恋人时心里牵动的涟漪，每个男子都为恋人变得雄伟剽悍。

因为我们爱得太深，深刻到彼此内心深处，深刻到空气到不了的地方，所以爱情的火焰不再燃烧？

多么可惜，我们竟然不再恋爱……

还记得吗？第一次牵手，当我们握住对方手的那种紧张、那种惊喜……

为什么不再恋爱呢？

有种笑容，只有恋爱的男女脸上才看得见；有种温柔，没真正爱过的人不会了解；那是我们生命中最美的宝藏，比什么都珍贵，却也比什么都容易被现实蒸发。

找回我们恋爱的心情好吗？记我们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的会，让我们每次亲吻都像最初……记我们再一次恋爱吧。

用《七出》这个题目写恋爱的确有点奇怪，既然“出”，那就表示两个人已经成了亲，之后的情节都不会太美丽；但说也奇怪，沈亚看到这个题目的第一个想法，真的就是“恋爱”。

要先深深的爱过、深深眷恋过，之后的别离才格外显得悲伤、显得动人！

要写一个原本被深深厌恶的女孩如何转变成爱人的故事，并不容易。以君无药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是卓邦堰的“梦魇”。

这样一个“梦魇”要变成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之后却又要变成被他离弃的人，这之间的转换过程耗费了沈亚很大的心思。

写到这里的时候，沈亚已经超过了该交稿的期限，还在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着，感觉自已像是在建筑一个文字城堡。

如今这座城堡终于完成了，呵呵！说真格的，打字的手还其有些无力了。

至于这座城堡到底盖得好不好看？有没有内容？就要等你们来做决定了。

行笔至此，已经接近年终岁末，先跟大家说聱恭喜喽！

祝福你们，每个崭新的年头，都有一个崭新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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