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捕魔医2]《神捕魔医之王药儿》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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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值严冬，冬至之期。

九州总府衙门外面一片冷清，但衙门内却热闹非凡。

经过一年的辛劳，在各地驻守奔波的捕头们都回到总府衙门，这是他们一年之中难得的团聚之日。

九州总府衙门跟一般的衙门不同，他们隶属朝廷一品左丞相所管辖；总府衙门中的所有捕头一年四季都在民间各地探访民情，追捕四处流窜的江洋大盗以及武林败类。

也有人说九州总府衙门正是朝廷用来克制武林中人的利器，他们不受地方官员管辖，衙门本身也没有审案的青天老爷，只要落入他们的手中，轻则交由当地官员，重则直接打入天牢。

历年来，落入九州总府衙门手中的江湖好汉，从来都没有再重出江湖的。

这一天是九州总府衙门所有捕头的团聚之日，每一年的冬至，他们会回到衙门申报告这一年所有的经历，调养生息大半个月并与家人团聚，然后再重新出发。

这一年也是总捕头风啸天即将卸任的时刻，继任的人选将由三十六名捕头当中挑选出来。

正当所有的捕头聚在一起把酒畅谈自己这一年所见所闻之际，两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九州总府衙门的屋顶，冷冽的月色中，他们的身影显得诡谲阴森。

其中一人悄悄地翻开大雪覆盖的瓦片，温暖的灯光及喧闹的声音登时传出。

他们悄悄地趴在屋顶上，目光冷冷地望进衙门里。真不容易啊！三十六个捕头全都在场，他们绝不会想到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找上门来。最危险的时刻也正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刻。

“今天拿下风啸天的头，咱们就可以回去药王谷，叫那死老头子救你的命。”

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着，几乎没传出任何声音，但他只要看她的口型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但笑容里却有更多的忧心不安。

三十六个捕头全都在场，他们如何能穿过这三十六名高手取下风啸天的项上人头？

九州总府衙门的捕头各个来头不小，光是风啸天那威猛难当的三十六式“奔雷手”就足以扬名天下、威震九州。

他们两人若能联手对付风啸天，那么大事尚有可为，如果再加上三十六个捕头……无论如何部没有取胜的机会。

“婆娘，咱们走吧，这情势咱们打不赢的，何必平白送命？”

“不！咱们已经被逐出门户，想要药王救命，就非得风啸天的项上人头不可。”

“没风啸天的人头，我还能苟活个几天，但现在下去，咱们俩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没有你我也不想独活，与其坐以待毙，不然咱们拼一拼！”

话声方落，她身影已然飘飘落在九州总府衙门的庭院中间，同时放声喊道：“风啸天出来！”

霎时，厅堂内的人们全都冲到了庭院之间，速度之快，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这三十六名捕头就算喝醉了酒都还是保持着警戒，绝对不可小颅。

“是谁如此放肆？！”

来人凛然望着他们。“你们这些阿猫阿狗的滚开！婆子今日只找风老头一个人，你们可别自个儿平白送上来。风老头，你要是不想这小乞丐平白为你送命，就乖乖的一个人出来应战！咱夫妻俩说一不二，只要你出来，你衙门里那些废物爪牙咱一个也不会动。”

九州总府衙门内的人听得个个怒火上升！他们三十六名捕快名闻天下，素有九州三十六天罡之美誉，此时此刻竟给这两个怪模怪样的老怪物给说成了爪牙废物！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来来来！放下那小娃儿，咱老金会会你们这两个老怪物！”鲁汉子金狂三撩起衣袖、端起大刀，跨步便往衙门外走‘在这种下着暴雪的晚上，他身上只穿一件破旧的短衫，露出一身精壮无比的肌肉，显露了他外家的功夫火候委实不容小觑。

“嗯？”老太婆阴恻恻一笑，一把枯柴似的手爪往腋下所夹着的小乞丐头顶上一放。

“老金，退下。”

风总捕头示意其他人待在原地，自己则缓步前行来到他们面前。

他气度不凡，一袭朴拙蓝衫令他看起来像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而不是江湖中善人闻之景仰、恶人为之丧胆的九州总府衙门总捕头；他轻抚美髯，书卷气更浓，头上蓝色方巾在风雪中飘扬，仿若世外高人。

“不知“善驼恶婆”驾临九州总府衙门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咱俩公婆只不过想借总头儿的项上人头一用。”

“放肆！果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金狂三仗着一把偌大金刀怒吼咆哮。

“他们就是紫薇神宫的“善驼恶婆”？”常居江南的江南名捕李平蹙眉低问。

他这一问，三十六名捕头脸色不由得一变，连金狂三也楞了楞，这才细看眼前这两名貌不惊人的老者。

腋下夹着个小乞丐的老太婆有张阴沉瘦削的脸庞，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她手上拿着一柄漆黑无华的木杖，看似再普通不过，却在淡淡的月色下隐隐透着一股寒光。她就是名闻遐迩的“恶婆”。

另一名驼背老人更平凡了，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江湖气，就好象邻家常见的慈祥老公公一样和蔼可亲；他手上没有武器，连拐杖都没有，只在背上背了一个麻布包袱。他就是名闻遐迩的善驼。

善驼恶婆夫妻行事向来亦正亦邪。他们帮助过不少人，却也杀了不少人；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算是武林败类？还是武林名耆？但可以确定的是，“善驼恶婆”这名字也在九州总府衙门长年通缉的名单之上。

只不过，九州总府衙门从来没有真正追捕过他们。武林中真正的败类太多，而善驼恶婆向来行踪飘忽不定，所以他们总没有真正对头的一天；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们却找上门来了，而且来势汹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风总捕头脸上露出迷惑之色，虽然他是官门中人，但向来以武林之人自诩，自认平日并无对不起他人之举，为何素未谋面的善驼恶婆却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风老头颈上这脑袋原也没什么珍贵，但既然人头是我的，两位想借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想请问原因？”

“原因？嘿嘿……”恶婆桀桀怪笑。“等你交出项上人头，老婆子自然会告诉你原因。叫你那些小喽啰都退开！”

“你说退就退？”三十六名捕头齐声嚷道！

“你们不退也行，就看着这小乞丐为风总捕头送命吧！”恶婆说着，五指张开成爪，往她腋下所夹住的小乞丐人头落下。

“慢！”风总捕头连忙喊道。“莫伤这位小兄弟性命！”

“老总，您今日任他们带个小乞丐上门捣乱得逞，将来个个凶神恶煞都来上这么一招，咱们总府衙门岂不是要让他们给生吞活剥了？”

“没错，此事万万不可！”

“这……”

“哼，没想到名镇天下的九州总府衙门也这么婆婆妈妈！”

“我才哼！你先放下那小子再来说我们婆妈！”

恶婆阴恻恻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时她腋下夹着的小乞丐悠悠醒转，他先是傻傻地看了看自己的处境，一看到恶婆的脸，便喳喳呼呼地叫嚷了起来！

“妳是谁？！干啥抓着你老子？！”

恶婆低下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恶婆那表情任谁看了都要惧怕三分，但这小乞丐却一点惧色也没，相反的，他不断的拳打脚踢，奋力挣扎起来。“快放开我！妳这恶婆娘！妳抓着老子作啥？”

大雪之中，小乞丐所说的话他们全都听见了，而且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忍不住好笑。这小子好大口气！看他年纪不过十岁出头，却满口“老子老子”自称，连自己命在旦夕还搞不清楚。

“这样吧，只要两位放下这位小兄弟，老夫保证这三十六位捕头也绝不出手，如何？”

“老总——”

“此话当真？”

“风啸天素来说一不二。”

恶婆冷冷瞥视，果然扔下那小乞丐。“既然有风老总一句话，老婆子自然相信；不过你那些阿猫阿狗出不出手是你家的事，善驼恶婆向来是联手御敌，对付一个人是这样，对付一百个人也是这样。”

“你这死老太婆说这什么鬼话！”金狂三气得跳脚，金刀作势欲出。

“老金——”

风总捕头才刚开口想劝阻自己的兄弟，话声未落，恶婆手上的拐杖却势如破竹当头劈来！

“小心！”

善驼发话提醒，但他的身影比恶婆更快！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恶婆的拐杖猛攻风啸天上盘，而他则身影如鬼魅一般欺向他身后。

“你们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三十六名捕头忍下住纷纷开口咒骂！

只见暴雪中三人的身影刷地交手，话声之中已过了数十招。

风啸天不愧为三十六天罡之首，他单人面对武林中两太高手却依然面不改色、进退有度，全然不落下风。

恶婆善驼两人招数极为诡异，两人无论功力、默契都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恶婆招式烕猛难当，一柄黑木拐杖虎虎生风，拐杖半步之内滴水下漏，连雪片都无法欺近。

善驼则完全相反，他的身影忽快忽慢，有时看似只是立在一旁观战，却又不时突然闪身出招；他出招时无声无息，身段之柔软，看似无招无式，偏得是极为阴柔飘忽的狠辣手段。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令人防不胜防。

三十六名捕头见他们如此天衣无缝的搭配，不由得心下大急！却又碍于总捕头不准他们出手的命令，只能在一旁急得哇哇大叫，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庭院中三人恶斗愈来愈急，捕头们的叫骂声也愈来愈恶毒，尤其金刀老三嗓门最大，所骂的言语都是极为粗俗难听，聒聒不绝。

“你们这两个没爹没娘没教养的丑婆恶男！用的净是卑鄙无耻下流至极的骯脏手段——”

原本乖乖躺在地上的小乞丐突然一跃而起反口骂道：“你才是没爹没娘的下流胚子！老子生平最看不惯你们六扇门中人吃干抹净还要打包的不要脸行径！”

“你说啥？你这不干下净、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的小乞丐！”

就在这瞬间，庭院中的情势却有了变化。

小乞丐不懂武艺，他原本躺在雪地上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但他突然猛地一跃而起，却打断了风啸天的掌势，风啸天为了避开小乞丐的胸膛，不得不后退两步，而这一后退，却将自己的后背往善驼阴柔的掌风上送！他猛地一个翻身避开善驼这致命的一掌，却避不开恶婆当头劈来的拐杖！

只听得风啸天大喝一声！奔雷掌刷地往前猛推，恶婆的拐杖应声被推得往后击飞！眼看就要砸在小乞丐的头上，风啸天呼地欺身上前，手臂猛地往前挡住了恶婆的黑木杖——

一片血雨顿时染红了这场大雪！

三十六名捕头齐声惨叫：“总捕头！”

只见风啸天的一只手臂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恶婆的拐杖给劈了下来。

……

药王谷，据说是天下至阴极阳交错之地。

药王谷地处险峻的两座大山之间，位置极为隐蔽，江湖上知道药王谷真正位置的人并不多，但江湖上的人却知道药王谷有知名的“药王神医”。

据说药王精通天下奇药，医术毒术并精，挟以药王谷奇特的地理位置，产出不少奇珍草药，故药王可说是江湖人士心目中的再世华陀——如果能请得动他出马，只剩半口气的人一样回天有术。

但请得动药王的人屈指可数；就算真能找到药王谷的位置，但要说动性格极为孤僻冷酷的药王出手相救，却是难上加难。

而现在，他们就要请药王救命。

善驼的脸色仍如过去一般和蔼慈祥，只不过他的双颊透着一股奇异的红晕，倒像是大姑娘涂上了胭脂一样。

“救他！”恶婆将背上血淋淋的包袱扔在药王座前。

包袱的布松子开来，露出一只新鲜的手臂。

药王面无表情，只淡淡看了那包袱一眼。“谁的手？”

“九州总府衙门风总捕头的手。”

“喔。”

“喔？！”恶婆怒了起来：“这样还不够？！风老头的一条“奔雷掌”值不了我当家的一条性命？！”

“你们叛出“紫薇神宫”这笔帐四王还没有找你们算，现在一条手臂要换一条命？”药王依旧不动声色，对着昔日好友，他仍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我们没有叛出紫薇神宫！杀掉左护法是恶婆子的主意，一人做事一人担当，我当家的没干过的事情别算在他头上！”

善驼摇摇头。“妳怎么这么说？夫妻本是同林鸟，我若不赞成妳杀左护法，当时就会阻拦妳了，怎说那事儿我没份？”

“你别说话！”恶婆怒道。

“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我不想插手，救不救你们本王也作不了主，你们回紫薇神宫自请处分吧，若是宫主愿意饶恕你们，我自然会出手相救。”

“来不及来不及！”恶婆嚷道。

药王挑挑眉，然后招招手，身旁一袭白衣清丽绝伦的小女孩立刻来到他跟前。“师父。”

药王手一挥，小女孩转身面对着善驼。她年纪很小，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但却有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深邃眼神。

“中了黑线金丝娘的毒，算来还剩下七天性命。”小女孩不疾不徐清脆说道。

“小姑娘好眼力，果然不愧是药王的宝贝徒弟……”善驼微微一笑。

“七天！就算宫主肯饶恕我们，七天也不可能来回紫薇神宫跟药王谷！”恶婆急了，她又躁又怒地厉声吼道：“你到底救是不救？！”

药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的两名老友，半晌之后才开口：“药儿，妳能保他几天性命？”

小女孩侧着头想了想。“至多一个月。但一个月后就算师父出手相救，这位伯伯也要短寿十年。”

“你们都听到了？风老头那条手臂换来一个月的性命倒也值得。”药王淡淡说道qi书+奇书-齐书。“要不要我这小徒弟救，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紫薇神宫向宫主请罪也由你们自己决定，咱们相交一场，本王言尽于此。”说完，他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药老头！你不是人！咱们三十年交情，你却派出这么个小丫头拿我当家的性命开玩笑！药老头！你不许走！”

恶婆一口恶气陡然上升！呼地一个翻身，飞箭似的身影直冲向药王的背影。眼看恶婆那双枯骨似的爪子就要袭上药王毫无防备的背，却只见药王随手轻轻往后一挥——一阵淡淡的紫烟飘出，恶婆闪避不及，身影立刻猛地往下压，却还是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妳没事吧？！”善驼焦急地上前扶住妻子。“唉！妳这又是何苦？”

恶婆的脸色呈现诡异的紫色，整张脸霎时胀了起来，眼睛瞪得像是牛眼一般，连嘴巴都撑得老大，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一转眼，恶婆不但脸肿得老大，连身体也开始发紫肿胀起来，状极恐怖。

善驼大惊——“小姑娘……”

药儿从袖子里掏出白色药粉在恶婆脸上轻轻吹了口气。“不碍事，师父无意伤害婆婆，只不过这两天婆婆大概不能吃饭睡觉了。上了药，过两天也就好了。”

“唉……小姑娘小小年纪在医术上造诣却这么深，咱夫妻俩多亏有了妳……”

药儿淡淡望了善驼一眼。她不但是药王的徒弟，连性格也跟药王极为相似，那冷然的表情竟令两个加起来上百岁的老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两位请随我来吧，师父吩咐过两位的去留由两位自己决定，要不要用药也请两位仔细考虑好。”

此时恶婆眼里流下了两行清泪，她大张着嘴勉强地发出声音：“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咱俩还有什么选择？活一个月总比活七天好……”

“是，一个月也足够了……”

药儿点点头。“那么两位请随我来吧。”

“还有咱们带来的那个小乞丐……”

“嗯？他不该到药王谷，师父自会命人收拾他。”

小小的女孩儿，说起这种话竟然面无表情、毫无畏惧之色。

“不……那小乞丐是我夫妇俩的……徒儿。”

恶婆望了丈夫一眼，倒也没说话；或者她是想起了他们两个能逃出生天也是拜那小乞丐所赐吧。

“喔，药儿会禀告师父，请他老人家定夺。”

“那就多谢药儿姑娘了。”善驼微微一笑，扶着全身肿胀的妻子缓缓跟在药儿身后。或者药王谷就是他们夫妻俩的葬身之地了，没想到他们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唉！

……

“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忿忿不平地一抹脸上的泪水，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干啥知道老子姓名？！跟妳们啥关系？要杀要剐随便妳们！干啥还要问名字引”

小女婢瞪大了眼睛轻嚷：“小主子，这小鬼嘴巴好脏！我能不能用盐巴帮他漱漱口？”

被称为“小主子”的女孩，年龄比小女婢看来还要小一点，他从没见过比眼前这小人儿更好看的人。

她面若芙蓉，皎洁如玉，一双灵动眸子清亮如星；她的容貌明明天仙神人似的那么好看，偏偏表情却冷若冰霜，像个冰人儿似的那么冷酷。只是小女孩看起来虽然冷酷，却依然教人无法移开眼光、无法不想法子多看她一眼。

小乞丐看了一眼那女孩，不由得低下头嘟囔：“我姓路，名叫拾儿……”

“路拾儿啊？哪个“路”哪个“时”？时辰的时？石头儿的石？”

“拾儿拾儿！妳看老子长得像个石头还是像时辰吗？”小乞丐恼怒地嚷道：“路拾儿、路拾儿，就是路边捡的短命鬼！”

小女婢傻了傻，接着却又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路边捡的啊，那有什么了不起！”

名为拾儿的小乞丐瞪了她一眼，视线却很难离开那小女孩。她怎么老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我叫朱堇，也是老主子在路边捡的。她是我们家小主子，她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她呢，也是老主子在路边捡的，要说捡，咱们药王谷倒有一半的人都是老主子从路边拾来的呢！”朱堇笑嘻嘻地说道。

小乞丐拾儿楞了一下。“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人可以捡？你们家老主子是个捡破烂的啊？”

“呸！”朱堇恼了。“胡说八道、没头没脑的小鬼！你才是破烂！”

“带他去梳洗一下，晚一点师父要见他。”

一直没开口的小女孩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真是好听极了，清脆又动人，甜美得像是天籁一样那么好听！拾儿傻傻地望着她的背影，这才发现她讲完话就走了。“喂！喂——”

“喂什么？！”朱堇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脑袋。“小主子能让你这么“喂喂喂”的乱叫吗？要是让老主人听见了，非把你舌头切下来炖药不可！”

小乞丐连忙捣住自己的嘴。要他生要他死都没关系，但是要拿掉他的舌头，那可万万不行！他这辈子就是这张嘴不输人，就算打架打输了都能胡天胡地的骂上老半天，直骂得人脑溢血，要是舌头被拿掉了，那岂不是比死还难过？！

“那么严重啊？”他瞪大了眼睛、捣住嘴巴低低说道。

“哼！你才知道！”朱人堇带着他在山谷间慢慢走着。“我告诉你啊，咱老王子最疼的就是小主人了，其他人你都可以不要理会，但是小主子一定不可以得罪！上个月有个小厮不要命了，竟然趁着帮小主子打水的时候偷看小主子梳洗，老主子知道之后立刻挖掉他的眼睛，将他赶出药王谷！”

拾儿吐吐舌头。“只不过是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这次轮到朱堇连忙捣住他的嘴。“你真不要命了！我都这么跟你说了你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拾儿看着朱堇紧张的神色，不由得嘻嘻一笑。“老子知道啦！多谢朱堇姐姐这么关心我。”

朱堇脸上一红，连忙松手骂道：“哼，谁关心你来着！我只是不希望药王谷又多一个哑巴！”

拾儿笑咪咪地跟着她身边。“怎么药王谷有很多哑巴吗？”

“多着呢！”朱堇挥挥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只是打我进药王谷以来，一些作杂役的苦工多半都是哑巴，有时候换新杂役了却也还是哑巴……”

她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之后低低地说着：“有人说啊，那是老主子特地挑选的，就算原本不是哑巴，进了药王谷之后也会下毒让他们变成哑巴。这么一来，他们就无法把药王谷里的情形说给外人听了。”

拾儿搔搔头。“不能用说的，用写的不就得了？”

朱堇讶异地问：“你识字？”

拾儿拍拍胸脯。“当然！”

“你真的识字啊！”朱堇叹口气。“我都不识字呢，小主子跟老主子学识字的时候，都不准我看的……”

拾儿这才嘻嘻一笑。“我也只识得三个字，路拾儿。”

“好啊你唬瞬我！”朱堇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他一把，小粉拳不住地槌着他。“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这小鬼头一下！”

“唉啊好姐姐别打，疼啊！”路拾儿非常配合地笑嚷了起来，两人就在山谷间的小路上有说有笑地追逐玩闹着。

算起来，这是药王谷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到孩子的笑声。

那是自从他们小主人开始懂事之后就消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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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名少年身形轻巧地掠过了崎岖的山路，在暗影中不断朝着药王谷大殿飞奔而去。

药王谷正下着漫天覆地的大雪；真难想象，当外面的世界还有着炙热的秋老虎，这里的气候却仿若严冬。

两名少年不断地飞驰在雪地上，落地无声，身影十分轻巧：但奔驰的时间一长，其中一名少年的速度略显慢了下来，为首的少年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问：“累了？”

“不，我不累！”

他们两人容貌非常神似，一看就知道是兄弟，稍微年长些的少年拍拍他的肩微笑。“可是我累了，咱们休息一下，时候还早。”

“不，不用等！天色不早了，万一天亮他们全都醒过来，咱们就会失败，快走吧！”

“别急，咱们只是去偷东西，并不是去杀人。”

“那不是偷！”少年怒道，“那是物归原主！”

“别急，我们一定能拿回。”

交谈中，雪势略小，少年们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他们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冷！

“这些邪魔歪道真是可恶！”少年咬牙忍泪，想起父亲平白无故身受重伤，他便感到一阵心痛。“等我学成，一定要杀光他们替爹爹报仇！”

年长些的少年叹口气。“爹爹只是为了救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种小乞丐有什么好救的！？”

“踏雪……”

少年倔强地闭上嘴。他们总说他心性太过高傲，但他就是不懂那些满口的仁义道德有什么用？到头来武林第一高手的父亲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僵！

“咱们走吧。”年长的少年望着弟弟的神色，也只能叹口气摇摇头说道。

于是他们再度起身，身影渐渐隐没在大雪之中，而远方的天际已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

天方微亮，药王谷的人们都还在沉沉的睡梦之中，她却已经醒了。

没人知道这个药王谷的最小徒弟有多么用功，她总在天还没亮之前就醒过来，在大殿里苦读药经。

她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火，静静地坐在大殿角落里读着经书。她的师兄师姐年纪多半大她许多，大师兄的年纪都足以当她父亲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不愿亲近她，甚至用一种带有仇恨的眼光注视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必须变强，因为药王谷容不下弱者。

要变强，只有比那些师兄师姐更用功；他们学药比她多很多年，他们年纪比她大很多很多，所以她必须更用功！

幸好师兄师姐们多半都还学武，只有她对武功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不想舞刀弄枪，又觉得使暗器有些卑劣，于是只专心学药；幸而师父对她不肯学武这一点并不生气，也由着她全力学药。

她虽然没有武功，却天生一副过人的听力，有时甚至比学过武功的人还要来得敏锐，所以她听到了那些声音；先是有人在风雪中快速地飞掠过，然后高耸的屋顶上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瓦片上的雪落到地上——再怎么上乘的轻功也不能阻止瓦片上的雪滑动。

她吹熄了烛火，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药王谷素来没有守卫，不只因为这里地处偏僻，更因为陷阱比守卫更有用。这里到处是装满了毒药的陷阱，只要一不小心，便要死得不明不白。

来人是如何通过谷口的陷阱的？

药王本身就是个武林高手，由他装设的陷阱就算称不上巧夺天工，但要挡住一般的武林人物已绰绰有余。难道来的是高手？

要呼喊吗？

她屏气凝神望着高耸的屋顶，声音再度传来，那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极其细小，却还是被她听到了。

“要从哪里开始找？”

“天就快亮了，今天先不找，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之后再开始慢慢找。”

“要躲在哪？”

那是两个少年的声音，他们武功不弱，但声音听来明显的都还是孩子，她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两个少年来药王谷找什么？

就在这时候，又有声音传来了，屋檐上又多了两个脚步声。

她有些紧张，该不会是这两个人被发现了吧？！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低沉沙哑的声音，那是善驼。

其中一名少年的脚步沉了一下，显然受到很大的惊吓！

“小弟别动！”

“你们俩年纪轻轻的竟然敢闯进药王谷，真是可敬可佩。老朽听到你们想找东西，想找什么？该不会是想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吧？如果是的话，老朽劝你们快走吧，药王谷不是能让你们来去自如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偷东西，我们是来要回我父亲的手臂。”一名少年冷静地说道。

“你父亲的手臂？你父亲难道是……风总捕头？”

“没错！我父亲的手臂前几日被两名恶人用卑鄙的手段给砍了去，我们兄弟俩是来讨回手臂的！”

“在下是风啸天的长子风步云，这是舍弟风踏雪。”

善驼微微沉吟两声。“眼下天快亮了，你们想夺回手臂是万万不可能了。如果你们相信老朽，就跟老朽走吧。”

“大哥？”

“走吧，这位前辈如果想害我们，只要大声嚷嚷就行了。”

“果然虎父无犬子，风总捕头有子如此，也算不枉此生。”善驼微微一笑。

她抬着头静静地望着屋顶。她虽然看不见他们，但是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却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然后脚步声几个飞掠之后很快的便消失在药王谷大殿之后，想来是善驼带着他们躲到后山去了。

那只血淋淋的手臂现在正放在师父的药房里，那里由大师兄跟二师兄看守着，他们绝不可能拿回手臂。两位师兄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说不定还会杀了他们向师父邀功——

她要帮助他们？还是静观其变呢？

药儿静静地思索，直到山谷外的野鸡啼声响遍药王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真是蠢！不是左脚！是右脚！”先是恶婆恼怒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藤条啪地打在皮肤上的清脆声音。

“唉唷！死老太婆！妳别太过分了！”小乞丐拾儿尖叫道：“疼啊！”

“蠢才蠢才！现在是左脚！左左右右、左右右右、左——”

“唉啊！”

树林里不断传出拾儿鬼叫跟藤条劈哩啪啦的声音。

药儿好奇地穿过树林，悄悄地隐身在大树后望着他们。

只见恶婆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画了好多线，还有小小的木桩定在空地周遭，小乞丐拾儿就在木桩之间不断的穿梭跳跃。

他可不是自愿像只猴子似的跳来跳去，而是恶婆的藤条在后面不断追赶着他。恶婆的身影仿若鬼魅一样忽前忽后，拾儿的身影跟她比起来简直就像只笨重的大象学走路似的难看。

“蠢才！真是个蠢才！”恶婆恼怒地连连骂道。“这么简单的口诀都记不住！跟着老婆子念！虚左左、右左左，前虚十三后假翻，虚左右实提气走八，生门穿死门关，前虚十三右实三——快念！”

“好啦好啦别打了！我念就是了！什么虚啊实啊又是左又是右，弄得人脑袋发胀！这什么鬼口诀——唉啊！死老婆子妳又打我！”

“打你这小鬼油嘴滑舌，快给我练！”

拾儿嘟嘟囔囔地念着口诀，脚底下的功夫也不能省，一边念着口诀一边不断移动脚步。

药儿看得着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出点端倪，她顿时恍然大悟！这时拾儿的脚步落在木桩上，药儿情不自禁地轻嚷：“错啦！是右边……”

果然，拾儿的脚还没落在木桩上，恶婆的藤条已经到了，啪地又是好清脆一声，拾儿应声从木桩上掉了下来！

“小姑娘好天分，是学武的好材料。”

突然，善驼微笑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树上传来，药儿吓了一大跳，脸不由得红了！

武林中人传授徒弟武功时是严禁外人观看的，善驼跟恶婆因为有感于自己亏欠了拾儿，所以才说拾儿是自己的徒弟；但既然已经说了是徒弟，总不能什么都不教他，只是善驼的时刻已经不多了，要学高深的功夫恐怕缓不济急，于是他们便想教拾儿一套保命的功夫，将来万一打不过人家，跑也不能跑输吧！

药儿知道自己犯了武林大忌，于是叹口气羞愧地低下头。“善伯伯……药儿知错。”

恶婆一个翻身来到他们面前，睨了药儿一眼道：“哼，要是这女娃儿来当咱们徒弟还差不多，偏偏教了那么个蠢才！”

“什么蠢才！妳才是蠢才呢！本少爷聪明伶俐，丐帮上上下下都说本少爷聪明绝顶，是旷古铄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才！”拾儿抚着被鞭得甚疼的小腿嚷道：“根本是妳这婆娘不会教！要是善师父来教我，一定好得多！”

“你这小鬼头学武功差劲得很，倒是生了张伶牙俐嘴！瞧婆子我今天废了你那张嘴，让你好好用心习武！”恶婆身影呼地欺向拾儿，一双利爪刷地扑到他眼前。

“来啊！抓得到本少爷就算妳厉害！哈哈哈哈！我是天才！天才！”拾儿却是笑嘻嘻地转身，一溜烟已经闪到十步之外。

善驼忍不住叫了声：“好悟力！”

树林间的空地上，只见恶婆愈追愈快，拾儿闪躲的身影也愈来愈快，两人的速度都快得令人目不暇给。药儿楞楞地望着树林间的身影——

刚刚拾儿那笨重大象似的身影是怎么回事？她转念一想，眉目间不由得柔和起来……

“这套武功名叫“八卦迷踪步”，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只不过失传了许久，武林上会的人少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不过万一将来遇到讨厌的人，想避过那些人的话倒也挺实用。”善驼微笑说道。

其实就是三十六计溜为上策的保命功夫，但善驼见她心高气傲，恐怕不愿意学，所以才说“遇到讨厌的人想闪避”这种话。

药儿抬头望着善驼那慈眉善目的脸，微微点头。

“妳尽管瞧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问我。”

药儿内心十分感激。她怎不明白善驼的好意？只是她年纪虽小，但内敛已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觉。

于是她转头认真地看着在树林之间追逐的两人，他们的身影愈来愈近，两人都踏在木桩上，一个追一个闪，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完全照着口诀演练，有时又与口诀完全相反。

药儿静静地看着，眼光专注地望着他们两人的脚步，一招一式全不放过，全都记在心里，直到日落西山。

……

药王谷后山山洞里，两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静静地等在山洞深处，他们的年纪都还很轻，可以说完全没有江湖经验，这次出来想夺回父亲失去的手臂，凭的是一股怒气；可是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奔驰，再加上在山洞这一夜的挨饿受冻，再多的怒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怒气消磨完之后，风步云终于开始冷静下来思考。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势，他们进退两难，就算他们现在想立刻打道回府，也没把握药王谷真的能让他们这么简单的来去自如。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跟弟弟的武功不可能高过药王谷的人，这里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药王谷啊！就凭他和踏雪两人，如何能闯过药王底下的人夺回手臂？

“吃吧！”一包食物草率地扔在他们面前。

两人震惊地跳了起来！来人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他们甚至没听到任何声响，她就已经站在眼前了。

风步云错愕地望着眼前的老太婆——这老太婆长得好凶恶，横眉竖眼的模样煞是吓人……

等等！早上领他们进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然后又是这横眉竖眼的老太婆，难道……

风步云单掌横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护卫着踏雪，警戒地望着眼前的老太婆道：“妳是恶婆？”

“恶婆？！”风踏雪呼地跳了起来！

恶婆桀桀怪笑道：“是，老太婆正是恶婆。”

“那早上那个老头子就是善驼了！就是你们两个匪徒砍去了我爹爹的手臂！”踏雪怒道。

“没错，你可以再大声点，免得药王谷的人听不到。”

“你——”

风步云示意踏雪安静，自己则是微微蹙眉。“你们砍去我爹爹的手臂，现在却又相助我兄弟俩？所为何来？”

“哼！恶婆做事需要什么理由？我高兴起来便杀几个，不高兴杀更多！眼下不杀，说不定转个身便杀了，有啥理由好说！”

“大哥，你还跟她废话什么……咱们就算拿不回爹爹的手臂，就算打不赢这恶婆娘，可也不能丢了爹爹的脸！咱们跟她同归于尽就是！”风踏雪说着，手上的长剑刷地出鞘。

“好骨气！风老头子有你们这样两个儿子也算不枉此生了，要跟老婆子同归于尽也行，看你们俩有没有那本事！”

“废话！”风踏雪怒急，长剑狂风似地扫了出去。

“住手！”风步云连忙架开长剑。“放肆，不许胡来！”

“大哥！”

“老太婆，妳怎么老毛病又犯了？”洞外善驼的声音急急传来。“咱俩犯的错还不够多吗？”

“哼！”恶婆哼地转身。“是这两小子不识相，我只是来送饭，可没招惹他们。”

“别吵了，你们兄弟俩快吃点东西，晚些我带你们去取回你们所要之物。”

风步云、风踏雪两人楞了一下。

“你们要帮我们取回？”

“那当然。手臂既然是我们送来的，由我们交还你们也是应该，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

恶婆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婆妈，唠唠叨叨问个没完，简直像个娘们！”

善驼却笑了，他苦笑着摇摇头。“说来话长，总之是咱们夫妻俩亏欠了风总捕头，当日他其实可以取我俩性命，只不过他一念之仁放我夫妇俩一条生路……就当……就当我们是感恩图报吧。”

“哼，好个感恩图报！先是砍去了我爹爹的手臂，现在又说“感恩图报”？不如我也砍下你的手臂，再还给你，这样的“感恩图报”不知尊驾作何感想？”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鬼！我当家的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却这般冷嘲热讽！”

“等妳爹爹也给人砍去手臂，妳再来说我冷嘲热讽也不迟！”

“你——”

“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咱们有错在先，难道还要逞口舌之快？咱们快走吧，晚些再来带他们去取手臂，要是被发现，可就不好了。”善驼叹口气，转身往洞外离开。

恶婆又气又恼，但的确是自己错在先，如今又怎能怪这小孩对自己不敬？她只能哼地一声拂袖而去。

待善驼恶婆离开之后，风步云叹口气捡起地上的包袱，里面是一只热呼呼的烤鸡跟几个白馒头。

“大哥，你真要吃他们送来的食物？说不定他们要毒死我们！”

“傻瓜，凭他们的武功，要拿下我们两人还不容易吗？何必费事毒死我们？”

风踏雪耸耸肩，神情缓了下来。“现在怎么办？真的让他们带我们去取手臂？”

“眼下只能如此了……”

他有点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便带着弟弟闯进药王谷，但现在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善驼恶婆看来对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他真的不明白，他们数日前才砍了爹爹的手臂，现在却又说自己做错了事？师父跟爹爹说的没有错——江湖人心难测……果真如此啊。

……

“大师兄，师父请你到炼丹房帮他看药。”

“嗯？”他阴沉着一张脸，让那张瘦削的脸更显得阴郁恐怖。“师父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命我去看药。”

药儿忍住心头的恐惧，只淡淡回答：“师父吩咐的，他到山上去等神鹤群了。”

“这样吗……”他终于起身，眼光闪烁不定地在她身上游移，带着某种奇异的恼怒与厌恶冷冷地看她一眼。“妳最好不要骗我，否则……哼！”

药儿咬着牙，无言地回望他，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害怕。

等大师兄终于离开房门，她才缓缓地坐在地上，感到自己的心跳无限速不断狂跳着，她只觉得自己手脚全发软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甘冒大险？要是让大师兄知道自己骗了她，就算师父不怪罪，师兄也不会放过qi书+奇书-齐书她。说不怕是假的，但她还是来了。

她静静地关上房门，偌大的药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里向来是禁地，就算是她，也只能在有师父在身边的时候才能进来这里学药。

这药房十分的大，四边摆满了药柜，药王谷所有的药材都放在这里；她笔直走向房间中央的巨大木柜，轻轻地打开中间最大的格子，果然恶婆他们所带来的血包袱就安置在这里。

她轻轻地翻开包袱，里面的手臂已经上过药，看起来依旧像是刚砍下来一样那么生动。这是药王的独门功夫，就算是死人，他都能将他保存得好象还活着一样。

她紧张地将包袱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自己则静静地等在桌旁。

师父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说呢？会认为她是叛徒吗？

她静静地凝望着那只手臂，想起屋檐上那两名少年的对话——

药儿不由得有些犹豫了。她根本不认识那两名少年，为何甘愿冒这大险？

手臂砍都已经砍下来了，就算拿回去也不能再接回身上，这只手臂现在只是一块肉而已。

“要无情，记住了！要想成为一代药王最重要的就是无情，心有圣碍就作不成好大夫！不管是用毒还是用药，心动则乱，记住了药儿！”

她动摇了，急急将包袱又重新放回药柜里，但关上之际却又犹豫不决——他们只是想取回父亲所失去的手臂，药王谷留着这只手臂有什么用呢？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药房屋檐上有了动静。太迟了，他们已经来了。

药儿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善伯伯、恶婆婆，你们下来吧。”

屋檐上的善驼恶婆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会是药儿在里面。

他们早已打定主意进来之后要以最快的速度制住屋内的人好抢夺手臂，就算因此与药王反目也在所不惜。

衣衫破空之声传来，善驼恶婆领着两名少年从屋檐上翻身下来，迅速进入屋内。

“药儿姑娘，妳怎么会……”

药儿将血包袱捧出交给善驼。“请物归原主吧。”

“这……”善驼与恶婆错愕地望着药儿。“这是药王的吩咐？”

“师父他老人家不知道。”

“妳背着妳师父将这东西交出去，不怕师父责怪妳？”

药儿面无表情，只是捧着包袱一语不发。

两名少年也对眼前的情势感到一头雾水，他们没想到会这么简单、有如天助一般。

“药儿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两位公子必须告诉药儿，你们是怎么进药王谷的？”

“就这么进来了，妳以为这里真是铜墙铁壁？”风踏雪不屑地说道。

药儿眼神一冷，掀了掀娇艳的唇瓣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了，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们。

“别胡说。”风步云摇摇头。他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小姑娘，不自觉地心念微动。他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不想骗她。“想必是我们师父交给我们的“辟毒珠”有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粉红色的珠子摊在药儿眼前。

“那么留下这个珠子，你们就可以走了。”

“不成！这是我们师父送给我大哥的，怎能说给就给？”

药儿冷眼望着另一名少年。“药王谷岂容二位说来就来、说走便走？留下这珠子，两位可以带走这只残臂；不留下这珠子，两位公子就把命留下来。”

善驼不由得暗暗叫好！药儿比他想的还要冰雪聪明。她交出手臂作了人情，留下“辟毒珠”也算是护卫了药王谷，对她师父也有了交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不是无识之辈。

“留下这珠子，我兄弟俩还能活着走出药王谷？”

药儿从身上拿出两片翠绿色叶片。“含着这叶子你们就能出去。”

“我干嘛相信妳？”

“信不信由你们。”

半晌之后，风步云将小珠子端放在手掌心。“拿去吧。”

药儿抬头看着这个少年，他眉清目秀，眉宇间有股浓厚的书卷气，朗眉星目，要说好看，拾儿长得比他更好看、更俊秀，但是这人身上却有股英华内蕴的温文气质。药儿伸手拿起珠子，同时将断臂交给他。

“你们快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药儿收下珠子，冷漠地转身背对他们。

“姑娘将这手臂交给我们，真的不会有事吗？”风步云却问了。

她沉默不语。

“药儿是药王的爱徒，想来药王不会太苛责她的，咱们快走吧，要是被发现，那就走不了了。”善驼催促道。

风步云凝视着少女半晌，终于抱拳长揖道：“多谢姑娘相助，来日有机会的话，风步云必当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话毕，他们飞身上檐，飘然远去。

来日有机会的话，必当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药儿摇摇头。她从小住在药王谷，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话，只有某日无意间看到一本弹词小说，上头才有这种迂腐的对白，可是那些话从那少年口中说出，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她握着手上的珠子，知道自己必定要受罚了，但奇异的，她并不觉得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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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年后。

药王谷最深处有个墓冢，那是历年来在药王谷死去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其中有两座坟静静地在墓冢最远处的角落，墓碑上写着：“善驼恶婆之墓”。

几炷清香缭绕着墓碑，悠悠魂魄兮，远矣。

五年前善驼并没有在一个月后死掉，他之后在药王谷足足住了一年。

那一年，药儿的医术突飞猛进，为了延续善驼的性命而法宝尽出，但一年后善驼还是死了；唯一庆幸的是，善驼走得很安详，没有太多的痛苦。

善驼死去的那一夜，恶婆自尽在他身旁。

据说他们夫妻俩从小就在一起长大，服侍同一个师父，是由师兄妹结成夫妻。他们在一起将近一甲子；善驼死后，恶婆也没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这是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于是他们将善驼恶婆两人的尸首安葬在一起。

生同裘、死同穴。

“喂，你们教我的武功我全都学会了。”

墓前的少年有着玉树临风般的修长体态，虽然个头稍嫌矮小了一点，但弱冠之年却已显得英气勃发、俊朗不凡。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五年前那骯脏的小乞丐如今也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他长相十分俊美，甚至可以说是俊美得过了头，甚至给人一种美得邪气的感觉，只不过他不开口便罢，只要一开口，就会完全破坏他那漂亮得要命的外表。

“药儿姐姐教我识字，所以你们留下的内功心法我也全看得懂，而且全学会了。”他说着，转身往墓冢外的方向猛地发掌，掌风十分刚猛有力，只见一株小树立时拦腰折断应声倒下。

“看到没？这是恶师父教的功夫。”

然后他拾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头，看似不在意地揉了揉，小石头登时化为一团粉末。“这是善师父教的功夫。”

“我也遵照两位师父的吩咐，从你们的武功里拣些简单的防身功夫传给药儿姐姐，不过她一点都不想学，除了八卦迷踪步跟情意绵绵手练得还有点样子之外，其他的啊，简直就是一窍不通笨到极点——”

啪地一声轻响，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吃了一记“情意绵绵手”。

“唉啊！疼死我了，我说的是真话嘛！难道对着死人还要讲假话？”

他身后的白衣女子冷淡地看他一眼。“什么“情意绵绵手”！是“金蛇缠丝手”，你又瞎掰又胡说的，这么啰哩啰唆的要讲到几时？”

路拾儿陪笑着拉着她的衣袖。““金蛇缠丝手”那算得上什么好名儿！每次看姐姐使出那些招式，模样不知有多好看！哪有半点毒蛇婉蜒诡异的难看样？尤其啊那招金丝缠绵，两只手这么一转一勾，唷！真是说有多妩媚就有多妩媚！真是情意深深绵延不绝——”

“你慢慢讲。”

“姐姐！”拾儿拉着她的手不放，涎着脸耍赖道：“别这样，咱们好久没跟两位师父好好聊聊了，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跟他们说说话不好吗？”

白衣女子横他一眼。“跟死人有什么好聊的？”

拾儿笑嘻嘻地回答：“很多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全都讲一次给他们听也成。”

“那你就坐在这里陪他们“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药儿姐姐啊……”

没错，她正是当年私纵风家兄弟又努力救治善驼的王药儿；五年过去，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而是一个亭亭玉立、丰姿绝代的清丽佳人。

当年圆圆的孩子气脸蛋如今变成一张光滑无瑕、有如白玉般的鹅蛋脸，清亮眸子镶着深邃如秋水般的墨瞳，玫瑰般娇艳的水嫩双唇如今微抿着，她轻蹙着柳叶黛眉叹息道：

“让你离开药王谷是为你好，师父说过了，紫薇神宫近日有变，你跟善伯伯他们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而善伯伯他们是紫薇神宫的叛出之徒，倘若让紫薇神宫的人知道这件事，你也会被卷入这场争夺权谋的战争之中。”

“我才不怕什么紫微不紫微的！”

提到这件事情他就有气！为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什么紫微神宫，药王竟然要他离开药王谷！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五年，这就跟他的家一样，他才不甘心就么离开！

“不如妳请老主人收我为徒吧，”他突发奇想道：“那我就是药王谷的人了，可以名正言顺留在这里！”

“师父要是肯收你为徒，四年前善伯伯跟恶婆婆过世的时候就已经收了你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穿了就是不把我当成自己人！”拾儿赌气别开脸。

药儿叹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

“什么孩子！妳才大我多少年纪？别镇日“孩子孩子”的乱叫！”路拾儿更气！“我武艺比妳好上许多，保护妳绰绰有余，老早不是孩子了！”

“我不跟你鬼扯了，你慢慢向两位师父告别吧，想来你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奠祭他们了。”

“药儿姐姐——”

就在此时，药王谷外传来诡异呼啸之声，啸声悠远地从谷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声音愈来愈急！

药儿脸色一变！“怎么会……”

拾儿却兴高采烈，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亮得惊人。“什么不会！快走吧，有外敌来犯！”

敌人终于来了，幸好他拖拉了这么些时日，眼下他们就算要赶他离开药王谷也来不及了。

……

“药王接令！”

八名紫袍人神态高傲的立在药王谷大殿上，他们手拿紫檀木令威风八面地命令药王下跪，那模样神情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睥睨着其他不起眼的小生物。

药王却只是冷眼望着他们。

“药王，你好大胆子！见到紫檀木令竟敢不下跪……”为首的紫袍人怒道。

“若是真正的紫檀木令主驾到，本王自然下跪，你们几个小毛贼手上拿的不知是真是假，也敢来药王谷放肆！”

“废话！紫檀木令还有假的么？”

“当然有，只怕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欺瞒本王。”

“放肆！本尊乃是紫微神宫新任神宫总管，奉神主之令前来接管药王谷，你敢违令？！”

药王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愠色，他冷冷望着眼前的八名紫袍人。“紫微神主当年与本王有约，药王谷归本王所管，此约二十年不曾变过，怎么神主换了人，所立下的誓约也不算数了？”

“那是前任神主与你所言之事，现任神主可不知道你们当初说过什么，咱们只知道药王谷归紫微神宫所管，如今神主命你交出药王谷，门下所有子弟从此时此刻起归神宫所有，必须听神宫号令！”

“药王谷原本就归紫微神宫所有，还要如何归顺紫微神宫？”

紫袍人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药王，您此言差矣，药王谷过去虽然名为紫微神宫之下属，但是实际上从未替紫微神宫出过半分气力，这几年来药王谷的人也从来没有前往紫微神宫报告你们所辖之地的事务，这表示药王谷怠慢紫微神宫已久，你还不知错吗？

“如此疏慢荒诞行径，神主已经不能再容忍下去！眼下只要你乖乖交出药王令，随本尊回转紫微神宫求神主谅解，以你与老神主的交情，想必神主必会网开一面，重新将药王谷交回你手上，以后你只要每年按例朝贡，乖乖的每年回到紫微神宫报告你所辖之事也就罢了。”

“放屁！”药王大怒，一拍座椅站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本王当年随神主南征北讨打江山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世呢，竟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什么朝贡？什么禀告所辖之事！本王乃是“药王”，不是你紫微神宫所属的什么县令小官！”

为首的紫袍人不怒反笑，他阴森着一张脸，冷冷笑道：“药王，您这是明摆着要造反了？几年前听说叛徒善驼恶婆投奔于你，这件事神主还没跟你计较呢，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早有谋反之心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药王黑袍飘动，双手反背在身后道：“想来神主是想夺药王谷占为已有，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又何必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本王身上？要本王乖乖交出药王谷，除非本王死！”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药王”一职的确得换个新主子了。”紫袍人阴森的眸子微微瞇起。“今日你不交出药王令，只有死路一条！”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来人——”

令人错愕的是，药王的几名年长徒弟竟然无人应声！药王错愕地回头，只见他们全都安安静静垂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你们？！”

“师父，您还是乖乖听总管的话吧，交出药王令随总管回紫微神宫，您老人家年纪也大了，也该是享享清福的时候。”大徒弟状似恭敬地说道。

“好啊……原来你们早已经串谋好了！杀掉我这老不死的药王之后，药王谷就归你们所有？”

弟子们一阵静默，只有药儿跟拾儿缓步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守候着他。

看着这两个孩子，药王忍不住纵声大笑！“好！我老毒鬼这辈子总算做了两件好事，得了两个好报！”

“药王，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交出药王令，随我们返回紫微神宫受审！”

药王对他的话毫不理睬，只是转头温柔地望着药儿跟拾儿说道：“拾儿，陪你药儿姐姐回房去歇息，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师父……”药儿的眸里露出一丝惊慌，在这种时候，她不能扔下师父不管！

“快去，难道连你们也不听话了？”

拾儿的唇微微抖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他转头看着那八个穿得怪里怪气的紫袍人，直觉他们不会是药王的对手，穿得这么噁心，能有什么好功夫？于是他耸耸肩。“药儿姐姐，咱们走吧，别妨碍老主人办事。”

药儿忧心地望着师父，药王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说道：“去吧，晚些师父过去探妳。”

药儿只能点点头，无言地转身离开。他们才离开大殿，便听到里面衣衫飘动的声音，药王已经与八位紫袍客动起手来了！

……

九州总府衙门。

“近日江湖中出现了奇怪的紫袍人，他们到处吞并武林门派，不从者全都惨遭灭口，据说那是“紫微神宫”所为。但“紫微神宫”远在关外，对武林之事素来并不插手，这件事已经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总捕头您看咱们总府衙门是否该着手调查此事？”

蓝袍书生沉吟着，手上各地捕头们传来的册子上全是近日内死亡的武林人士名单，那些人有些甚至是盛名已久的武林耆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紫微神宫”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目的？

“咱们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保护善良百姓乃是我们的职责，这么多人无端被杀害，总府衙门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回报消息的两名捕头连连称是。他们这位新总捕头虽然样子看起来斯文谦和，但是做起事情来却极有魄力，真不愧是老总捕头的儿子，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一点都不假。

“更何况就算我们不出手，只怕他们也已经找上门来了。”他若有所思地转头望着内堂，正好听见那呼天抢吔的哀嚎声。

“咱老金就算是死了也不要什么药王鬼王救命！你们干脆一刀毙了老子算了！给老子个爽快啊……”

两名捕头也听见了，不约而同蹙起眉。“难道总捕头的意思是……金爷这次被暗算也是紫袍人所干下的好事？”

“果真如此，那么咱们总府衙门绝不能坐视不理，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连咱们的人他们也敢动！”

蓝衣书生摇摇头。“这只是小侄的臆测，金叔这次的伤来得甚为奇怪，连御医都看不出这伤势的来历，我也找过江湖上有名的大夫来看过，他们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紫微神宫”来自关外，紫袍人不但武功高强、招式诡谲，据说他们所使的暗器也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正因为如此，小侄才有此一想。”

“但六扇门中人毕竟不是武林人，惹火了总府衙门就等于得罪了朝廷，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这正是咱们要查出的真相。”蓝衣书生放下手上的竹册，温和地微笑道：“两位捕头舟车劳顿辛苦了，你们先行休息，这件事情各地的捕头都已经注意到了，咱们静观其变吧。”

“那老金……”

蓝衣书生微微一笑转向内堂。“两位放心，小侄一定想办法治好他。”

……

想办法？恐怕是想办法制住躺在床上的这条牛吧？

他才走进内堂，就已经听到金狂三发疯似的咆哮。

“不要抓着老子！老子死都不去什么药王谷鬼王谷！总之是治不好了！要老子去跟那些妖魔鬼怪低头，门都没有！”

粗壮汉子明明已经去了半条命，躺在床上铁青着一张脸，却还是吵吵嚷嚷地吵个没完没了。他一边喘息，一边不断挥舞着双手，努力想推开身边的人。“咱不去！死都不去！”

身边围绕着的人们无可奈何地放开他。

王御医叹口气。“金捕头，您这伤若不去药王谷求治，恐怕不是死了那么简单，恐怕全身上下都溃烂光了您也还没咽气呢……”

金狂三瞪着一双牛眼怒道：“那就一刀杀了老子！免得老子活着受苦！”

“捕头，小的求您了！您甭这么说，小的们听了心里难受！”小厮苦着脸，难受地低嚷。“这些年咱衙门死的人够多了……先是风总捕头给人斩了手臂，过不了两年就仙逝了；接着又是沧州的白捕头在破庙里死得不明不白；然后又是高捕头给人硬生生的砍了脑袋；沈捕头前些日子又得了重病，从此一病不起……想起来……想起来就心痛……”

金狂三听着这话，忍不住落下两行热泪嚷道：“正是正是！咱兄弟都死啦，老金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老金我可不怕死，就算死了，也比去什么药王谷求饶讨命来得好！”

“死了可就不能替你那些兄弟们报仇了不是？”突然门外传来温文男音，屋内的人全都大喜过望！

“总头儿来了！”

老金闷着头，转个身子背对着门口：“俺病得要死，不见客！”

“总头儿……”秃头小厮哭丧着脸扯着他的衣袖。“您给劝劝金爷，他怎么都不肯去！”

来人正是年初刚接任九州总府衙门总捕头的风步云，也就是前任风总捕头的长子。

当年风啸天与善驼恶婆交手之后身负重伤失去了一条手臂，此其时风步云正在昆仑山上拜师学艺。直到三年前风总捕头去世，风步云也学成下山。

他继承父志进了九州总府衙门，短短的三年立下不少功绩，也受到其他捕头们的肯定，于是在前任总捕头白俊飞死于长安之后，他便接任了总捕头的职位。

这次金狂三在关外遭到暗算险些丧命，正是风步云一个人独身将他带回。只是金狂三的伤势太奇怪，连御医都无法诊治，所以风步云坚持送金狂三到药王谷求治。

“金叔，我可不是客。”风步云微笑着说道。

“唉唉！俺一见你就头疼，你快定吧！咱说啥都不会去什么药王谷的！”金狂三不耐烦地挥着粗壮的手臂嚷道。

风步云望着御医。

王御医叹口气，莫可奈何地摊摊手。“总捕头，金爷的伤实在太奇怪，那伤势看似不严重，只是皮外伤，可是无论本医如何用药，前两三天总是好的，但是到了第四天伤势便会转重，腐烂得更厉害，这……恕本医无能，委实束手无策。”

“嗯……也拖了半个月了，再拖下去，恐怕金大叔这条腿就要废了。”

金狂三猛地跳起来咆哮道：“俺说了，把这条腿给剁了也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只是少条腿有什么要紧的？！俺就算只有一条腿、一只胳臂，一样能把那暗器伤人的喽啰给逮着！”

王御医苦着脸摇头。“金爷，您这伤不在腿上，而是在身上，您自个儿看看您的身体，各处都有着奇怪的红斑，不是怕剁了条腿，只怕剁了这条腿，身上其他地方还是一样溃烂！”

“说到底不就是死路一条！死吧死吧！俺不怕！”他拍拍胸膛嚷道。

风步云无言地凝视着金狂三那张铁青的脸，任谁都看得出来金狂三命不久矣！他的额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应该是红色的嘴唇倒有一半是黑色，如果不想办法救他，很快的，他真的会死，而且恐怕死状不会太好看。

“今晚我就启程药王谷，你们随后送金爷到谷外跟我会合。”

“俺不去！淹——”

他话未落，整个人已经像木头一样僵住，只能瞪着一双牛眼怒视着风步云。

“金叔，恕小侄无礼了，您是家父生前至交，小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于非命。”他微笑着点住了他的穴道。

“这穴道二十四个时辰之后自动解开，届时您应该也到药王谷外了，小侄会在那里恭候金叔大驾。”

……

药王幽幽叹口气睁开眼睛，他脸色死白，双颊却泛着奇异的红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诡异的青色。

“师父……”她不由得颤声轻唤，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师父的脸色如此难看。

“别难过，师父只是大限已到罢了。”

她娇弱的身子微微一颤，错愕地望着眼前突然老了几十岁的药王。

他虽然力战八位紫袍人，成功的赶走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到最后，他只能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徒弟们看出他身负重伤，否则尽管赶走了紫袍人，恐怕他也要死在那些徒弟的手上。

“乖孩子，人生自古谁无死呢？虽然是药王，可也不是大罗神仙，大限到的时候还是要死的。”药王微微惨笑。“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摇摇头，眼神透着坚定：“不可能！师父素来强健，怎么可能突然就要死？一定有得治！师父——”

药王却摇摇头。“傻孩子，有得治我舍得死么？妳这小药王还没继承我的衣钵，眼下我死了，妳几个师兄师姐为了抢夺药王谷，一定会先杀了妳再抢夺药王谱跟药王令……”

“药儿不怕死，药儿宁愿一生一世陪在师父身边，就算去了阴间也为师父煎药！”

“唉唉……”药王连声叹息。“妳这孩子真是死心眼，人死都死了还煎什么药。”

“师父……”药儿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向来感情内敛，七情六欲从不表露在脸上，但在此时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哽咽。

药王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包，上面的手绢是她从来没看过的。这些年来，药王防范门下子弟极为谨慎，贴身衣物都只交由她帮忙照料，但那方雪白手绢她却从来没看过。

“这是当年妳娘绣给我的定情之物。”

药儿一双泪眼楞楞地望着药王的脸。

“也该是让妳知道的时候了……”药王苦笑两声。“多年前，妳娘与我本是一对青梅竹马，为师不甘心在乡下当个农夫终此一生，于是便离开了故乡四处流浪拜师学艺，留下妳娘一个人在故乡苦苦守候。

“过了十年，为师终于小有名气，回到故乡之时，妳娘却也已经嫁作他人妇……唉……心爱的女人嫁人了……我知道她等不了我，为师故乡是个穷乡僻壤，姑娘长大了自然要嫁人收聘礼，妳娘纵使千般不情愿，也不敢反抗她的爹娘。当时为师心痛如绞，却是悔之莫及，从此为师隐居药王谷，再没有回去故乡过。

“没想到十几年前妳娘突然来找我，她带着当时才出生没多久的妳，千里迢迢从故乡抱病而来。那时候我才知道故乡发生了大瘟疫，全村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妳娘撑着最后一口气到药王谷来投靠我，求我扶养妳长大。”

说到这里，药王的眼神露出哀伤。他是闻名天下的“药王”啊！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就这么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

“为师答应妳娘，一定将妳平安扶养长大，妳将来要继承为师的衣钵、继承药王谷，成为药王传人，可惜……为师等不到那一日见妳风光统领药王谷——”

“师父……”

“药儿听令！”

“师父！”

药王手一挥，神情恢复了素日的冷酷严峻。“妳敢抗令？”

“药儿不敢！”她连忙在师父面前跪下。

“这是药王谱，为师一生的心血尽在其中，妳得好好修习不许怠慢，明白吗？”

“药儿明白……”

“这是药王令。妳也知道天下四王各有令牌，只有真正的药王才能拥有此令牌，那些紫袍怪客说是来自紫微神宫，想必神宫内发生巨变，无论如何妳得好好保管这块令牌，查出神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不明白？”

“药儿明白……”

“呼……”药王将小包交给她之后，轻轻舒了口气，强力支撑的身体缓缓软了下来。

“师父！”药儿连忙扶住他。

“别大声嚷嚷……”药王微笑着，伸手轻抚着她洁白如玉的脸庞。“每次见着妳，都好似见着妳娘一样……”

她的泪如雨般落在药王脸上。

“走吧，趁着师父还有一口气，妳现在就上路离开药王谷……”

“师父！药儿不走……”

“拿着药王令去找冥王。多年前老冥王与为师曾有一酒之誓，要将妳跟那小鬼王配成一对。老鬼王虽然邪气得很，但做人还是讲信用的，妳去找他们父子帮忙，帮妳夺回药王谷……”

“师父……”

药王面如死灰，眼神渐渐溃散。“百日内……记得……百日内神鹤群就要回来了……记住……”

她怀中的药王突然精神一振，猛然坐了起来，他推开了药儿，冷冷道：“快滚！”说着，自己端坐在蒲团之上。“叫妳几个师兄师姐进来陪为师打坐。”

药儿咬着牙，一抹泪水，在门口对着端坐如昔的药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师父，药儿走了……”

药王没再睁开眼睛，没再动作，就只是这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药儿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了门。

她整理好自己心中的悲伤，冷然走到一直在大厅中等待着的师兄师姐们面前说道：“师父请各位师兄师姐进房。”

“做什么？老毒鬼说了什么？”

药儿冷冷地望他们一眼。“药儿不知道，师父这么吩咐，药儿就这么转达。”

药王的四个徒弟面面相觑。药王还没有死吗？他力战八个紫袍怪客，难道一点伤都没有？

他们心中七上八下，有的想立刻逃离保命，有的却又不甘心……只要药王一死，这娇滴滴的王药儿就阻止不了他们，他们其中一人可以稳坐药王宝座！

他们一定得亲眼看看药王的情况才行，只要他略呈败相，他们四个师兄妹一拥而上，那老鬼终究是要死的！想到这里，四人互相使个眼色，一起往药王的内室走去。

他们一定，药儿立刻回房打点了简单的行李，然后头也不回地在星夜中飞奔离开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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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黑幕沉沉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天空黑得似墨，浓稠的漆黑墨得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药儿举足狂奔着，穿过药王谷的曲折小径、绕过药王谷那一大片药林，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几度踉跄扑倒在地，数度忍不住无助得想放声大哭——直到呼啸声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传来。

一抹泪，她又成了冷静自若、冰冷淡然的王药儿。

他们追出来了，明亮的火把从药王谷中由远而近。她的脚步更快，眼前就是出谷的密林，只要能穿出那片森林她就安全了！

“快追！不要让她跑了！”

“她偷走了药王谱跟药王令！贱婢！快停下！”

声音愈来愈靠近了，药儿不由得喘息。或许她不练武是错的，此时此刻连命都要保不住，怎么能完成师父的遗愿？

“在前面！快围住她！”

人影晃动，她终于还是没逃过。

药儿索性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四面八方渐渐包围过来的人影，她背靠着一株大树，有些遗憾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密林出口。

“哼！小贱人！快把东西交出来！”

“妳若是乖乖交出药王令跟药王谱，看在大家同门一场，或许我们还可以饶妳不死……”大师兄的眼神淫邪地睨着她，唇角露出不怀好意的淫笑。

“杀了我，是你们唯一能得到这些东西的方法。”她昂首，有股睥睨天下的骄傲，姿态昂然不屈。

“哼！死到临头妳还嘴硬！”她的大师姐怒极，手上的长剑刷刷刷狠毒地往她身上招呼。

她恨！恨死了这个小师妹！王药儿独得师父的宠爱，甚至连师兄弟们都忍不住要偷看她、欣赏她、被她的容貌所迷！她的绝世美貌、她的聪颖天赋，在在都令她恨得日不能食、夜不成寝！

她要杀了她，毁去她的美貌、断了她的四肢！这十几年来，她日夜都盼望着有这么一日！

药儿姿态曼妙地躲过了长剑凌厉的攻势，她足踩莲花，白衣飘逸，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躲过了致命的攻击。但是她愈是轻松愉快，她师姐心头的恨火便愈是猛烈无比、炙熟虽当！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点动手！难道还奢望她双手奉上药王令？！”她充满了恨意，尖锐地嘶吼道。

于是，一连串狠辣的招式往她身上不断击来。刚开始，她还能靠着八卦迷踪步闪过那些攻击，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开始露出疲态，但他们四个人的攻势却没有稍歇。

这就是有武功跟没有武功的分别；药儿虽然把八卦迷踪步学得透彻，但终究身无内力，撑不了半个时辰，她已经步伐紊乱，气血翻腾！

就在这时候，大师姐的长剑刷地直扑面门而来，药儿连连后退两步，娇躯抵上老树，已经退无可退。她咬牙闭目，等着长剑划破她的容颜——

长袖破空，叮地一声，长剑被远远弹了出去。

“谁？！”

药儿睁开双眼，来人的背就在她眼前，那是一副宽厚的肩膀，她见不到来人容颜，只知道他穿了一身蓝色书生袍。

“没想到享誉已久的药王谷也时兴欺负弱小女子这等勾当。”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着；这么斯文有礼的侮辱使药王的四个徒弟不由得脸上一红！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药王谷！这是本门的家务事，容不得外人插手！劝你快快离去，免受池鱼之殃！”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自然容不得旁人插手，可惜这件事既然让本捕遇上了，本捕就非管下可了。”他说着，转过头来问道：“姑娘，妳没事吧？”

两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不由得全都怔了一怔。

似曾相识的感觉萦绕着他们的心头，但眼前的情势不容他们慢慢思索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对方。

蓝袍书生将药儿护在身后，突然迎面一阵白雾急喷而来！

药儿忙叫：“小心毒雾！”

蓝袍书生长袖猛地一挥，强劲的内力如汹涌波涛般推出，药王的四个徒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内家高手，毒雾反噬令他们措手不及？连连后退好几步！

“暗箭伤人绝非善类。”蓝袍书生墨瞳微瞇。

他横掌于胸，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四人。他们武功不高，但却非常擅于使毒。武林中的人物对药王谷的人总是忌惮三分正是因为他们的毒药暗器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即便是武林高手，也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

“大师兄不要跟他啰唆，擅闯药王谷下场就是死！杀了他，把小贱人带回去要紧！”

四人同时出手，顿时长剑掌风四处呼啸，他们四个师兄妹长年一起练功，早qi书+奇书-齐书培养出默契，一般的武林人士休想在他们手下走过五十招，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满身书卷气的青年，修为却远在他们之上。

他不但定过了五十招，而且还居于上风。

药王四徒急了！这一夜几番波折，不但紫袍人没能打死药王，他们想生擒药儿也失败了，眼下又多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眼看药王谷就要落在他们手中，却又风波不断！他们愈急愈怒，急怒攻心之下四人也顾下得什么武林规矩，他们互相使个眼色，四种独门暗器竟然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

药儿大惊！但她还没能出声提醒，蓝袍书生身上的袍子蓦然鼓起，他的身影犹如旱地拔葱一般猛然往天空直窜，顿时一阵强烈的狂风扫得四周树叶劈啪作响，来自四面八方的暗器顿时全给这阵强风扫落在地上。

蓝袍书生低吼一声！声音里隐隐含着怒气，只见他双掌蓦地往前一推，两只手竟然瞬间闪电似地连续攻向四人！

去势无声无息，待掌风袭到眼前，竟刮得人脸微微作痛，那猛烈的攻势竟如排山倒海，有千军万马之势！

“奔雷掌！”

药王首徒年纪最大，见识最广，一见招势，已经知道自己四人绝非这蓝袍书生的对手，脸色登时转白，大吼一声：“快撤！”

四人同时后退，他们充满了恨意的眼光冷冷扫了蓝袍书生与药儿一眼，身影蓦地窜进了密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袍书生并不追逐，他只是转过身来。“姑娘受惊了，妳没事吧？”

“奔雷掌……”药儿喃喃自语似地望着他，眼中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

“风步云。”他含笑朝她伸出手扶她起来。“而妳，就是当年冒险救我跟舍弟的小姑娘吧？”

五年过去，他终究还是到了药王谷，像是冥冥之中有股莫名的魔力牵引着似的，他们终于再度相见了。

……

木屋外飘着细雪，天很蓝，风很轻，雪花轻飘飘地在微风中摇晃，如梦似幻的景色，如此的恬淡舒适。

她从小住在药王谷，哪里自然也下雪，但却从未有过如此云淡风轻的雪。药王谷的天气时而酷暑难当、时而风冽爆寒，正是那种天下独一无二的地理环境才能造就出药王谷中无数奇花异草。

原来外面的世界，真的跟药王谷不一样。

她从小生长在药王谷，将药王谷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如今走出了药王谷，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与药王谷有着天壤之别。

昨夜的一切又回到她的脑海中，师父的死、师兄师姐们对她那种深切的恨意……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凉……

她一起身，怀里的小药包便掉了下来，看着那白色的小药包，眼泪刷地滑落，泪眼模糊中似乎还能看到师父亲手将这小药包交给她时脸上的表情……

这药包是师父亲手做给她的。多年以前她开始学药，发现每个师兄师姐都有一个小药包，她也想要一个，于是让那时候的婢女帮自己绣了一个小包包，可是师父见到之后只是摇摇头，不久之后就送了她这一个。

师父说药包跟药箱都是他们的性命，他们学药的人什么都可以不注重，但是药包跟药箱却一定不能忽略。

师父帮她做的小药包很小很精致，做工非常的精巧，跟他自己用的一模一样。他们不但使药又使毒，所以药包里往往有救命的药粉，也有致命的毒粉；如果药包做得不好，两者混在一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帮她做的药包绝不会把药粉跟毒粉混在一起，而且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药包到底要怎么打开而不会弄混了里面的各种药粉。

师父疼她如同亲生子女一般，他虽然外表严厉，对她也很少假以辞色，但是却可以从每个小地方清楚看到师父对她的种种疼惜。

不知不觉地，她的泪水落在药包上，她连忙拭去上面的泪水，但泪水却落得愈来愈急切。不能哭啊，她还没有脱离险境，此时此刻对外人示弱有损师父的威名！

但为什么她就是停不了……

此时屋外有了动静，来人走到木屋前，又悄悄地隐身而去。

他的眼光中隐隐含着同情不舍的暖意，却也只是在屋外暗自喟叹，并没有进去打扰她。

她的双肩不断抖动着，抖动一身悲痛哀凄。

她的师父死了，从此她再也不是师父心爱的小徒弟，再也没有人严厉地督促她学医、再也没有人在半夜里偷偷来探望她是否睡得安稳，再也没有人能摸着她的头说：傻徒弟。

死了，再也不能相见，那便是永远——那才是最真实的“永远”！

她到底哭了多久？

那无声的啜泣伤透了一直守候在屋外的风步云的心——他不想打扰她，只是听着那隐隐约约、强自压抑的痛苦声音，他几度忍不住想要进去安慰她，却都忍下了。他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安慰能令她忘却悲伤。

他仿佛也能感受到药儿此刻心中的悲痛；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连从小生长的药王谷也容不下她。

他为她感到不舍，心痛。

就在这时候，密林之外吵吵嚷嚷，一队人马正朝他们的方向而来，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衙门里的人送金狂三过来了。

也该是时候了，该是让药儿收拾眼泪停止悲伤了。

木屋外面吵吵嚷嚷的，药儿连忙擦干了眼泪，而风步云就在这时候踏进了房间。

药儿连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但他已经看到了，轻叹一声，他选择略过这会使她尴尬的话题。“药儿姑娘，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替一位长辈看诊？”

“看诊？”

“嗯，那是家父生前至交，也是我极为敬重的长者，前些日子他遭人暗算中了奇毒，群医束手无策，这也是我这次上药王谷的主要原因。”

药儿还没回话，吵吵嚷嚷的人们已经拾着一顶小轿来到门前，不久之后便有两名大汉抬着个壮汉进屋。

那壮汉双眼微合，脸色泛着死灰，看起来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英雄好汉，但此时此刻却已经去了半条命，显得憔悴而苍老。

他一进门，屋于里便弥漫着阵阵腐臭的恶味，令人想掩鼻走避。药儿打量着他，眸子里写着几丝意外。“这种毒在金陵皇朝已经几十年不见，怎地这位大叔会中这种奇毒？”

“药儿姑娘……”

“喂！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此时，屋外一名少年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他足尖连点，势如穿堂风，发话时人还在几丈外，话声方落，身影已经冲到跟前，外面的人连人影都还没见着，对方就已经窜进屋内。

风步云立即转身，五指疾张欲扣住对方的手腕，没想到少年反应甚快，竟像是泥鳅一样从他手中脱出，直窜向药儿面前。

“危险！”

风步云大惊！他没料到这里会有身手如此矫健的少年，猛地发出一掌，少年却又滑溜溜地闪过，躲到药儿身后，他的掌风猛地转向角落，啪地一声巨响！角落放着的木桌登时碎成片片。

从少年闯进来，到木桌碎裂，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药儿吓得不由得白了脸，瞪大了眼睛望着风步云。

“嘿嘿，身手不错喔，但想要抓住你爷爷我，你还得多练几天！你是谁？”少年瞪着风步云。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熟识，风步云只得苦笑。“真是失礼了，我还以为这位小兄弟是药王谷派来的人。”

“我的确是药王谷的人，喔？药儿姐姐。”

药儿叹息一声笑了笑。“是……”

“妳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一声不响的自己就走了，妳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拾儿双手抱胸，一脸的怒意。“要不是太过于担心妳，爷爷我昨天就把那四个王八蛋五马分尸！”

“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什么拖累！都说好了无论妳去哪里我都会保护妳的！”此时他转向风步云，面色不善地瞪着他，然后挥挥手，模样像极了不耐烦的公子爷打发叫化子。“现在药儿姐姐有我保护啦，你可以走了。”

“拾儿……”

“我说得不对？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打打不会跑的桌子还可以，其他呢，那可就不必啦！”

帮着护送金狂三过来的衙役们一听到这话，哪还忍得住，纷纷七嘴八舌地骂了趄来——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瞎说些什么……我们总捕头是让你！你竟然如此的厚颜无耻、大言不惭！”

双方争执不休，风步云与药儿阻止不了，也只能摇摇头叹口气，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表情。他们五年之后的重逢可真是热闹非凡。

……

这种医术真是前所未闻；不但没听过、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会是“救人”！

风步云一踏进小屋里便霎然停下脚步，大睁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毛骨悚然，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金狂三的整条腿全覆盖着某种小虫子！

很小很小，每条小虫的长度还不到小指甲的一半，雪白色的小虫、成千上万的小虫覆盖了金狂三整条腿，那些小虫不断地蠕动着——

“这……”

床前的药儿脸色自若地回过头招呼：“风捕头。”

“看不下去是吧？”拾儿哼哼哈哈、不怀好意地笑道：“看不下去快滚出去，别妨碍我家主子救人。”

任凭他走遍大江南北，自诏也见过不少风浪了，但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床上的金狂三脸色更是精采，那是全然的惊吓恐惧，只可惜他被点住了穴道，不然恐怕老早尖叫着跳起来逃走了。

“风捕头见不惯这场面的话还是出去吧。”药儿淡淡说道。

风步云勉强微笑。“有劳姑娘……但这是？”

“蠢才！真是少见多怪！”拾儿哼道：“这叫“食虫”，这位贵爷身中剧毒，全得靠这种“食虫”吃掉他身上的毒肉，吃得愈多好得愈快……有时候啊半个人都会给这小虫啃掉！”

听到这话，金狂三双眼一翻，咚地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这也难怪，连他看了都十分作呕，光是看已经觉得浑身不舒服，遑论那些小虫真的就在金任三的身上爬啃着。

“风总捕头不用担心，“食虫”只吃有毒的肉，没有毒性的肉牠们是不吃的。”药儿脸色自若，镇定地说道。

他不得不对眼前的女于刮目相看了。成千上万的小虫在她眼前蠕动，她却仿佛天天见惯了似的那么冷静。

风步云点点头，只见金狂三身上的虫子有些已经掉落在地上，原本雪白的虫子掉到地上之后一只一只变黑，转眼间地上已经堆满了黑色的虫尸。

药儿再度在金狂三身上倒了些药粉，药粉接触到毒肉之后很快又变成一只只小虫。

“如果您的朋友可以熬过今夜，明晨那些毒肉也该吃干净，伤势就不会继续恶化了。”药儿说着，起身离开了房间。

路拾儿跟在她身后朝他没好气地扮鬼脸。“听到没？要熬过今夜唷，要是今儿个晚上就给这些小虫吃死了，那就葛屁没效啦！”

……

“药儿姐姐，咱们真要去冥王府吗？”路拾儿犹豫地问。

“嗯，师父是这么交代的，咱们得快动身了，冥王府在阴山脚下，离这里可远着，咱们得在百日内来回才行。”

“百日？为啥要百日？”

“因为神鹤群百日内会回到药王谷。”

“啊神鹤啊……神鹤群回不回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妳人都不在药王谷了，还惦记着那些鹤干嘛？”

药儿微微一笑。“如果百日内咱们赶不回来，以后也不用请冥王帮忙了，届时药王谷会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路拾儿吓了一大跳！“嗄？”

““驭鹤之术”师父只传我一个人，咱们不回来，神鹤群就算回到药王谷，他们也没人能取鹤顶红，到时候必然死得一个不剩。”

路拾儿惊愕地望着她。

“你知道药王谷那些仆人为什么一个个变成哑巴？”

他摇摇头。“难道……难道不是老主人弄哑的？”

“因为药王谷所种的药草太多了，许多草药是人工种植出来的，原本天南地北互不相干的极毒草药却种在一起了，这原本违背了药理，而咱们天天都生活在药王谷的人会怎么样呢？我们吃的喝的呼吸的跟那些药草们全都一样，久而久之便会中毒而不自知。”

药儿遥望着不远处的药王谷，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彩霞满天的药王谷如今显得如此悠远。

“师父他老人家为了抑制毒性，便作了解药放在咱们的日常饮食之中，按照每个人的身分地位不同给的解药也不同。那些下人们所给的解药只解除了一部份的毒性，日子一久，便一个个都哑了。”

拾儿这下张大了嘴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到他的表情，药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傻瓜，你我所用的解药自然不同，你这么爱讲话，我不会让你变成哑巴的。”

“那取鹤顶红的意思就是……作解药？”

“没错，百日之后神鹤群会回到药王谷，但我师兄师姐他们完全不懂得驭鹤之术，恐怕只会把神鹤抓来一把杀了，而那只会取出极毒的鹤顶红，对解毒一点用都没有。”

“那咱们干脆等他们全死光了再回去就好啦，妳何必还去冥王府嫁人？”

药儿摇摇头，苦笑。“难怪师父说你才是他最合适的传人，你的心思真不输给师父啊！”

拾儿一脸的笑。“我才不要当药王，要就当“毒王”才显得出真正的毒辣本事，更何况老主子如果真的够毒辣，何必还救那些叛徒？那天如果他们一起出手，老主子未必会死。”

听到此言，药儿不由得沉默。拾儿说的没错。当天八个紫袍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在药王谷内毒术才是王道，如果那些师兄师姐们全部出手，师父又怎么会力战而竭？

思及此，她只能惨笑着幽幽叹息道：“药王谷是师父一生的心血，那些师兄师姐们虽然不孝，但总也是师父一手扶养长大的，要他们死尽灭绝……唉，师父在天之灵也不愿意吧，所以他才交代我百日内回到药王谷，给师兄师姐们一个机会。”

“那也不用去冥王府，只要百日到了，他们得不到解药，自然就会恭迎妳回去成为新任药王。”

“我师兄师姐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会等到人全死光了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才会罢休的。”

“是啊，他们的确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拾儿不情愿地翻翻白眼。“但我只要一想到妳要去什么冥王府嫁人，我就……那是鬼王耶！说不定长得青面獠牙！怎么可以就这样决定妳的终身大事！”

“这是师父临终前的交代，我一定要做到。”

拾儿知道多说无益，药儿决定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他只能叹口气。“好吧好吧，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药儿望着小屋。“等那位金爷好些，咱们就出发吧……”真遗憾，就这么短短的会面，又要分开了……

“他又死不了，更何况就算死了也跟咱们没关系。”拾儿厌烦道：“我一见他们就讨厌，不如咱们现在就走吧。”

“你好象特别讨厌他们？”

与其说特别讨厌“他们”不如说特别讨厌“他”吧。

路拾儿皱着脸，该怎么说呢？他就是讨厌那家伙看着药儿的眼神……那眼神形容不出来的令人讨厌！有种被威胁的感觉……是了，就是被威胁的感觉，被威胁着将要失去药儿。

药儿是他的梦中情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跟药儿分开的一天。打从他第一天踏进药王谷见到药儿之后，他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离开药儿，可是那家伙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决心正被威胁着，那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

晨曦透过木屋的小窗灿烂地投射在角落，她静静地坐在木屋的角落里，认真地读着桌上摊开的经书，晨曦的光芒反射在她皎洁如玉的脸上，她深邃的眸子透着单纯的光芒，纯真无瑕。

就在暖阳灿烂投入的一刻，木屋的地上有了动静。她微微抬起眼，怔怔地看着。

那些落在地上、看似死去的食虫又开始动了起来，牠们的躯体在阳光下渐渐变化，食虫的身子裂开，一双双精巧无比、炫丽无双的羽翼缓缓地展开，成千上万小巧的奇蝶在暖阳下扑动着翅膀。

牠们慢慢地自地上往上飞，她的眼光顺着牠们的飞翔路线缓缓升起，迎向木屋外灿烂的阳光。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究竟是因那些飞蝶，还是药儿？

光线之中，好几只奇蝶缓缓飞向药儿，她伸出雪藕般的手臂，让牠们栖息其上，她的手指顺着牠们飞翔的路线轻轻地绕着，像是某种奇异的游戏，精巧的小蝶绕着她的手忽上忽下、时左时右，她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到牠们脆弱的羽翼。是她白玉般的手轻巧地绕着奇蝶？还是奇蝶迷踪似的绕着她？

她的眼光如此温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充满了魔力的一刻。

是天上人间？

他入魔、着迷地望着，她那温柔的眼神啊，似乎穿透了他，是他化成了蝶？还是蝶变成了他？

“咳……”

床上的金狂三惊愕地咳了声，打破了这充满神奇魅力的一刻。

成千上万的奇蝶像是收到了讯号一样，瞬间随着暖阳飞出了窗外，转眼间木屋地上只剩下成堆的虫壳，方才的奇景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深的失落感，令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药儿什么话也没说，温柔的神情从她脸上逸去，只剩下平静自若、无法撼动的王药儿。

她走到金狂三身前，轻轻替他把脉。“嗯……金爷所中的毒已经解清了，只要稍微歇息几天，等腿上的伤势愈合就好了。”

“刚刚那是……”

“那是食虫所化的蝶。”药儿转向窗外，望着那已经无影无踪的蝶影。“含有剧毒，普通人若是遇上了，只要被两只蝶碰过就非死不可。”

金狂三张大了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女娃儿神仙似的那么好看迷人，可偏偏浑身都是毒。

药儿像是看穿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很快起身，面无表情地朝他颔首告别。“既然金爷痊愈，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药儿就此别过。”

“等等。”门外的风步云连忙踏步进来，他清清嗓子平静自己依然浮动的心。“药儿姑娘要去哪里？别忘了药王谷的人还在外面虎视眈眈。”

“这就不劳风公子费心了，药儿自然有法子离开。”

金狂三望着药儿的背影，再看看风步云脸上的表情，就算老粗如他也瞧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嘿嘿！他一直担心风步云心如止水，不知几时才会有姑娘得他动心，看来眼前正是大好机会。

虽然这姑娘浑身是毒，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缺点了。江湖儿女嘛！忌讳那么多作啥？

“你还不去？”

风步云楞楞地望着门口，听着他的问话又楞楞地回头。“嗯？”

金狂三翻翻白眼。“去啊！”

“去哪？”

“去追那位姑娘！你真要让她就这么离开？”

风步云想了想，似乎想不出来有什么好理由留下她。当初药儿已经说过，她之所以出手救金老三只是要还他的恩情而已，如今金狂三伤势已无大碍，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她？

既然不能留下她，那么随她一起走，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只是……

“这么个神仙似的美貌大姑娘自己一个人流落江湖……唉！可怜喔！没有半点武艺行走江湖，会遇到什么事情可真是难说了。”

“小侄总不能留下你，药王谷的人还在这附近，万一他们——”

“昨儿个不是还有个吵得不得了的小毛头？”

“拾儿？”

金狂三耸耸肩。“那小鬼武艺虽然不错，不过还嫩得很。要想保护那位姑娘恐怕是不太可能的。这样吧，老三我吃点亏，就用那小毛头代替你当保镖，反正老三一时半刻也好不了，那小鬼只要伺候老子我吃吃喝喝的也就够了。”

风步云微微一笑。“金叔粗中有细，那么小侄就此别过。”

“谢什么！要看你有没有本事，那冥王……”金狂三叹口气苦笑。“非等闲之辈啊！你这一去祸福未知，别忘了你终究是九州总府衙门的总捕头，药王谷、冥王府跟咱们始终都是对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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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老头，别太得寸进尺了！当心爷爷我将你扔给药王谷那些虎豹豺狼，他们个个都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拾儿恼怒地嚷着。

“你担心你自己吧！你才是药王谷的叛徒，我只是个孤苦无依又患了重病的老人。”金狂三嘿嘿一笑，虽然伤口依然疼得要命，但是他的精神却已经好上许多。

“别动！爷爷要给你换药！你这么动来动去的怎么换？”

“你笨手笨脚的弄得老子疼死啦！”

“要命就别喊疼！”

“老子宁可疼死也不让你换！成了吧？”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斗嘴斗个没完，拾儿怒了起来，忍不住微微瞇起眼睛，往他的伤口一拍！

“好！有骨气！”

“唉啊……”

“咦？你叫什么？有骨气的男子汉怎么能叫得这样大声？也不怕下了面子。”

金狂三泪眼汪汪怒视着路拾儿。“你这小鬼——”

拾儿手一抬，作势又要往下拍，他连忙住口，瞪着一双牛眼，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对嘛！这才乖。”

拾儿笑嘻嘻地，终于换好了药，只下过这一来一往也已经去了大半天。他望着窗外的天色，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

另一边的金狂三可也不遑多让，他的肚子叫得更大声。

拾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人是铁，饭是钢，再有骨气的汉子没饭吃也只不过是只软脚虾。”

“哼哼！”

“别嘴硬了，叫我一声好爷爷，本少爷就去替你张罗吃的。”

“想得美！老子宁可饿死！”

“好啊，那你慢慢的捱饿吧！本少爷身娇肉贵，可捱不了饿。”他说着，刷地飞身穿出了窗外，一去无影踪。

“撑死你！老子宁可饿死！”金狂三忍不住气，扯开嗓子咆哮，声音传得老远，却完全没有回音。

良久之后还是不见拾儿回来，金狂三又气又怒，没想到那小子真的铁石心肠，正要开口再骂，却闻到阵阵烤肉的香气传来……

这下原本饥饿的肠子哀号得更大声了，他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液——没想到他金狂三英雄一世，眼下却要受这种屈辱，想起来真是既心酸又委屈。

“吃吧！”

正想着，突然一只烤得香喷喷的兔子腿就扔在他胸前，金狂三怒极骂道：“臭小子！老子就算死了也不吃你的东西！”

“哼，你要死就早点死，别碍着我去找我药儿姐姐！”

金狂三奇道：“你去找那小姑娘干啥？”

“要你管！”

看着拾儿脸上别扭的神情，金狂三恍然大悟！他哈哈大笑着用力撕咬着兔子腿。

“你笑什么？！”

“老子笑你这小鬼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那神仙似的水姑娘轮得到你这小癞蛤蟆？”

拾儿没好气地转头哼气。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那小姑娘论年纪都大你好几岁。”

“什么好几岁！也不过两三岁而已！”

“两三岁还嫌少？”

“药儿姐姐跟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感情不知道多好，哪会计较那一点点年纪！”他扯着漫天大谎，脸不红气不喘。

“是啊，那她为什么让我那小侄子陪她去冥王府而不是你送他去？”

“那是因为——我懒得跟你说！”拾儿恼怒起来，甩下他不理睬。

金狂三边啃着兔子腿，边哼哼哈哈地应着什么，一张国字脸笑个不停。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山谷中传来诡异的呼啸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野兽所发出的叫声，却又四处响起呼应的回响。

“不好，那些毒鬼来了！”拾儿愣了一下，随手抄起身边一直备着的小木杖。“你能不能走？”

看那小鬼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金狂三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当然——唉啊！”他才一动，腿上所包着的白布立刻染红了一小片。

“本少爷就知道世界上没那么便宜的事。”路拾儿喃喃自语地抱怨着，接着在金狂三面前蹲下身子。“快上来！”

“作啥？”

“你想留在这里被生吞活剥的话就继续问吧！等他们见到你，他们也会放“食虫”在你身上，只不过不会是吃毒药的虫子，而是吃人肉的！”

金狂三立刻爬上路拾儿的背，他的体型比拾儿高壮许多，但路拾儿却轻松地背起他，很快闪出木屋大门，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只是伏在这么个纤弱少年身上，金狂三燥红了脸！他老金这辈子活了几十岁了，也算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却要仰仗一个瘦不拉叽的小鬼头背着他逃命！唉唉！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要往哪搁啊？

拾儿可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没空理会他。茂密的树林里他的脚步一直没停下，他东奔西窜，绕得金狂三只觉得眼冒金星！

“停停停！你这小子乱绕什么？这地方咱们刚刚不是来过？”

“嘘！”拾儿背着他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悄悄地放下金狂三。“你这笨蛋可真是笨死了！这叫故布疑阵，我现在去引开他们，否则迟早被他们追上。”

透过树叶缝隙隐约的月光，金狂三见到路拾儿那张清秀俊美的脸蛋，他蹙起眉不答话。

这小子邪里邪气的，说要去引开他们，包不准会就这么一去不回头把自己扔在这荒山野岭。但他老金这辈子从不求人，就算是死在这蛮荒之地也是命中注定，他才不会哀求这小子带他走。

拾儿警戒地望着四周，然后低下头看一眼金狂三那桀倨傲不驯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兄弟似的拍拍他的肩。“放心，本少爷说一不二，不会扔下你逃命的。”

“就算你扔下我逃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老金这条命老早就豁出去了！”金狂三冷哼一声。

“你这么说倒似在勾引我扔下你了。”拾儿笑嘻嘻地，竟然伸手摸摸金狂三脸上的杂草大胡子。“乖，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着爷爷，爷爷晚点就来带你走。”说着，身影一翻穿过了树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极深，拾儿的身影消失之后这一大片丛林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金狂三瞪着大眼睛不住地四下张望。他这辈子打架比武从没怕过，但此时此刻一个人孤伶伶地在这森林里，他却无端端地害怕了起来。

不知怎么地，他竟然开始想念拾儿那张美得近乎邪气的脸。

……

小镇有些荒凉，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灰凄凄地没什么精神的地方，很难想象这曾经是繁华一时的著名商港。

新帝登基三年以来朝政腐败，贪官污吏四处横行，天下老百姓的日子愈来愈难过了。而日子愈难过，武林就愈繁荣。路上行人中十个倒有三四个做劲装打扮，只是打扮虽然像是武林人士，但模样却都是憔悴萎靡，一点都没有武林人士那种意气风发的英雄气概。

他们一进城就引来不少好奇眼光。是马上的白衣少女太引人注目，那袭飘逸白衫一看就知道是上等丝绸所制成，在这种民不聊生的日子里，一袭上等丝绸可抵得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饭菜钱。

风步云想着：等找到客栈之后，得先买些普通衣衫让药儿换装，否则他们一路上光是要打发上匪强盗就耗去不少心力。

他们在镇上最好的客栈落脚，跟小二要了两间上房之后，先点了些酒菜。

药儿的神态透着些疲惫，她从来没有离开药王谷这么远过，一路的奔波劳累，使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等一下我先送妳上楼休息，妳脸色不太好。”风步云端起酒杯。

“不要喝。”

他的动作停住。

“酒菜里都下了毒了。”药儿有些厌烦地说道：“很差劲的蒙汗药……”

在她这毒手药王的爱徒面前使这种不上道的毒药，简直就像在关公面前要大刀一样滑稽可笑。

风步云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客栈里到处都是人，看起来似乎都是些商人行客。

隐约地，一股杀气从客栈二楼透了出来，不怀好意的眼光自楼上紧紧地盯住他们。

他再度端起酒杯，斯文地啜饮了几口。

药儿楞着。

风步云朝她微笑，举箸愉快地吃了几口饭菜。“我送妳上去歇息好吗？”

药儿不置可否的起身，打算看看这位“名捕”要如何捉拿小贼。

进了客房，药儿端坐在床杨上如同一尊白玉观音，她不知不觉地红了脸。长这么大，除了师父跟拾儿之外，她从没有跟别的男子如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

她的手心微微冒着汗，心跳悄悄加速；她垂下眸子躲避着风步云的目光，只是她不知道如此敛眉垂眼的她，更显得姿态出尘，犹如池中孤莲。

风步云掩上门，来到她身边悄悄地开口：“上床。”

药儿一震，登时红透了脸。“什么？！”

风步云笑了，翻身上床，将棉被拉到胸前。“躺在我身边。”

“绝不！”药儿红透了脸，斩钉截铁地摇头

“别怕，躺在我身边。”他竟然轻笑着，拍拍床铺。“他们就快来了，妳不上来，他们怎么会上当？”

药儿抿着唇，清澈闪亮的目光狐疑地打量着他——这看似斯文儒雅的书生捕头怎么看都是个正人君子，可怎么会说出这种……这种不正经的话？

她王药儿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却也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女子，叫她上床就上床，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做人啊？

风步云侧耳倾听，然后长臂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药儿还来不及惊呼，他修长的手已经捣住她的唇瓣。“嘘……失礼了……”

药儿大睁着双眼怒视着他，小手抵着他宽厚坚实的胸膛想推开他，但她一个没学过武功的弱女子怎可能推得动一个精壮男人？

她的手掌心传来风步云胸膛沉稳的心跳震动，鼻间闻到他纯然男性的阳刚气息，她忙不迭地想缩回手，但身子却给他压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木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贪婪的目光从门外射了进来，有人正悄悄地低语着。

“这时候动手最好，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咱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先说好，那如花似玉的娘们我要了！”

“呸！大家都有份！”

“咱们进去一刀斩了那书生，之后要怎么样不都随咱们了吗？”

“嘿嘿嘿嘿……”

“小声点，别惊动了其他人便是。”

风步云的脸就在她眼前，他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只见他悄悄地对她使个眼色，然后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开始有模有样地打起呼。

她全身都绷紧了，只觉得连头发都站了起来。她像是中了毒，脸上的红晕愈来愈炽热，一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像是感觉到她的紧张，风步云修长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像是抚摸小猫一样那么温柔，听着他的心跳声，她终于稍稍放松，然后那群贼人便进来了。

脚步声共有三人，亮晃晃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他们悄悄关上房门，邪恶的眼光直盯着床上的两人，其中一人走了过来，高高举起手上的刀——

就那么一瞬间，风步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住了对方的奇Qisuu.сom书穴道。他一个翻身腾起，快手如同闪电一般飞出，三人顿时都成了木头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穴道被点住了，连那惊恐的神情也凝在脸上。

制住了贼人，风步云回头歉然地望着她。“妳没受惊吧？”

药儿低头不语。她当然受了惊吓，她可不是一天到晚都会趴在男子胸前听心跳啊！

“他们就是下毒的人，却不是杀气的来源。”风步云沉吟着打量着眼前三个毛贼，既然他们只是寻常打劫的恶徒，那么刚刚他所感受到的那股杀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风步云望着三人，如果押送到附近的衙门，难免要解释自己为何抓了他们；如果透露自己的身分也就暴露了行踪，如果不透露自己的身分，恐怕衙门又会追问个不停。

药儿厌烦地看着屋里这三个又脏又臭的男人。“给他们一人一瓶化骨水吧。”

那三个人顿时吓白了脸！

连风步云都有些意外，只不过打劫就要把他们化个一乾二净？“呃……他们罪不致死吧？”

药儿斜睨他一眼。“如果咱们只是寻常百姓，此时此刻你已经死在他们的乱刀之下，而我的下场更是凄凉，这样的人还算“罪不致死”？”

“废了他们的武功如阿？”

她简直不敢相信！堂堂九州总府衙门的总捕头会如此的妇人之仁。“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有跟没有不是一样吗？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又何必用蒙汗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风步云想想也对，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就这样杀害他们。他终于叹口气。“看来我只好送他们到当地的县衙去了……”

药儿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塞到三名匪徒的嘴里。

风步云大惊失色！“药儿姑娘——”

“别担心，你还不是杀人凶手。”药儿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只不过给他们吃了“傻药”。”

“傻药？”

“吃了傻药的入神智会变得懵懵懂懂，仿佛刚出世的婴孩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几个月后傻药的效果会慢慢消退，但是他们却一辈子都不会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过去曾做过些什么事。”

风步云顿时哑口无语。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惩罚？

“还是要我给他们一人一瓶化骨水？”

“不不，这样够了。”风步云惨笑着摇摇手。“我这就带他们离开这里，妳在屋子里稍作歇息，我去去就回。”

药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离开。风步云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的心感到有些失落。

她坐回床铺上，上面依然有着他刚刚所留下的余温，阳刚的气息尚未褪去。

她情不自禁地缓身躺在棉被上，微吁口气，感受着风步云所留下的温度……

她很残忍吗？她不由自主地想着，却怎么都感受不到自己残酷的那一面。

想着想着，就在风步云所留下的余温中，沉沉睡去。

……

送走了那三个变得傻呼呼的匪徒之后，他在镇上随手买了几件普通农家衣裳，顺道在小镇上四处看了一下。他身为九州总府衙门的总捕头，勘查民情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一路上总感觉这小镇透着股奇异的气氛。

除了他们所住的那家客栈还有些外地商人，小镇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行客，日渐黄昏，民宅屋顶上却不见袅袅炊烟；这小镇安静得出奇。

凭着捕头的直觉，他转到镇外，附近的田地几乎都荒芜了，港口也没剩下几条小船，一路上所见的镇民多是衣衫褴褛、萎靡不振居多。

虽然近年朝风败坏，民生疾苦，但是这么没有生气的小镇他却是头一次见到。这镇上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走路都特别的慢，仔细看他们的模样，都像是腿上带了伤似的拖着脚跟走。

来到镇中央，水井附近聚集了几名来打水的镇民；这大概就是小镇人们聚集聊天的地方，旁边的大树下坐着几名孩童，连小孩子看起来都是气息奄奄没有精神。

风步云漫步走到孩子们身边微笑着问：“小哥们，你们怎么没去私塾念书？”

孩子们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

“咱们全都病了，私塾的先生也病了，大家都病了，爹娘都叫我们不用去私塾了。”

“病了？病了怎么不请大夫？”

孩子们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因为大夫也病了啊。”

风步云讶异地望着他们。“全都病了？”

“是啊，没病的人都跑掉了，他们都说这里有什么瘟……瘟什么的。”

他仔细看着眼前的小孩，他们看上去是瘦了点，脸色发黄，但并不像得了什么重病。“你哪里不舒服？”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大夫吗？”

“不是……不过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

其中一名小男孩连忙撩起自己的裤管，露出一双透着奇异青黑的腿给他看。“那你请大夫帮我看病好吗？我的腿好疼啊。”

“我也是我也是！”

孩子们异口同声嚷了起来。看着他们那一双双透着青黑的小腿，风步云不由得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知道这座小镇的奇异气氛是什么了，那是死亡。

整座小镇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

回到客栈，风步云惊讶地发现药儿已经下了楼，在客栈大厅里替客栈里的小二眼掌柜的把脉；只见她黛眉微拢，沉吟着问：“你们全都喝同一口井的水吧？”

“是是，没错，这镇上只有一口古井。”

风步云走到药儿面前，温柔地凝视着她。“妳怎么下来了？”

“小二哥刚刚送茶水上来给我，我发现他中了毒，这里的人似乎全都中了同一种毒。”

“这位姑娘心肠真好，她说想替我们把把脉。”掌柜的露出一脸感激。“咱们这镇上的人不知怎么地，已经死了不少人了，连几个大夫都得了病。”

“这不是病。”药儿拿起纸笔开了张药单。“拿这单子去药店配药，不过光是这些药只能治本不能除根，我得去采几味药草才行。”

“谢谢姑娘大恩大德！”掌柜的取过药单，满脸都是感激。

“不用谢了，这些药都只是寻常的药材，花不了多少钱的，不如掌柜的行行好，在客栈门口熬药分给其他人？”

“当然当然！”客栈掌柜忙不迭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姑娘真是菩萨再世！如若真能解毒，姑娘就是本镇的救命大恩人！”

药儿却只是淡淡然挥挥手。“今日我累了，明早我再上山采药。”

全客栈的人都对她投以感激的目光，但她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径自转身上楼。

风步云微笑着凝视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五年前。

五年前当药儿把他父亲的断臂交给他时，也是一脸冷漠淡然的表情，但是那冰冷的表情下隐藏的，却是善良热忱的心意，只是或许连药儿自己都不知道。

客栈里一片欢欣鼓舞！小镇上的人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他们早就不抱任何的希望，却没想到突然从天而降这美若天仙的药师菩萨。镇民们忙不迭四处奔走相告，原本死寂的小镇转瞬间活了起来！

“妳能这样做真的很令人感动。”上了楼，他将衣物交给药儿，同时微笑着说道。

药儿不置可否地接过那些衣服，转身到屏风后更衣。

“能告诉我，这些人是中了什么毒吗？”

“是一种塞外蛇毒，一次大量使用的话会使人毙命，但是因为味道很臭，所以很少人会用那种毒液；这些镇民长期服用掺有毒液的井水，全都慢慢中毒而不自知，他们喝井水的日子已经太久了，依我看至少有三个月以上，中毒日深自然有些人回天乏术。”

“会是有毒蛇不小心跌进井里而发生的意外？”

药儿在屏风后面轻轻笑了笑。“一条蛇掉进去可以说是意外，连续三个月都有蛇跌进去，可真是“非常意外”啊。”

夕阳的余晖从客栈房间的木窗照了进来，照在屏风上透出药儿曼妙的体态，风步云怔怔地望着那剪影，连忙背过身去，心跳却不住地加速急跳。

“那……那就是有人蓄意放毒了……”

“风总捕头想插手这件事？”

“既然有人蓄意放毒，我这捕头怎能坐视不理？我只是奇怪有什么阴谋会大到必须毒死整个小镇的人？”

药儿转出屏风，她已经换上朴素布装，素净清秀的脸配上那袭灰色布衣更显标致动人。

换上寻常衣物的王药儿感觉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感觉不再那么缥缈难以捉摸，却更增添了几许恬淡风情，引人动容。

“好看么？”

风步云转身，温柔地凝视着她，他唇角微扬，墨瞳闪烁着欣赏。“好看。”

药儿低下头，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我没被送到药王谷，现在应该也只是个平凡的农家女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我不会遇见妳，眼下我们也不会同处一室，妳也没机会救活这些镇民了，不是吗？”

他的话听起来别有深意，药儿侧着头想了想，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她坐下来双手捧着白瓷茶杯，习惯性地轻轻揉转着那茶杯。

望着她，他有满腔热情的话，但却说不出口，除了就这么楞楞地看着她，他无法表达得更多。

如果能两个人就这么天长地久的相对下去，是不是一种幸福？

于是他也坐下来，捧住了茶杯，原本粗糙的茶水突然成了琼浆玉液。

他们痴痴地对坐着，各怀心思地沉静着。

夕阳余晖慢慢地、慢慢地晕染了整间房，温暖的微光中，他们静静相对，静静地，静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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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途奔波加上过度劳累，金狂三的伤势又开始恶化了；他腿上爆开的伤口化了脓，整个人一直是昏昏沉沉的发着高烧。

这个山洞非常的阴冷，长而深的隧道不断滴滴答答的滴着水。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病人调养身体，但药王谷的人始终没有放弃追杀他们，要逃出这座山谷显然并非易事。为求安全起见，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这里，只是看他总是冷得直打颤，拾儿身上能脱下的衣物全脱给了他盖，只剩下单薄的亵衣。他突发奇想，竟然拿了几片持大的野芋叶披在身上当衣裳。

安顿好了金狂三，他彻夜跑到阴森森、冷凄凄的山谷里采了不少退热归元的药草回来替他治伤。

金狂三醒来的时候，拾儿正在角落里努力的熬着草药，因为怕被药王谷的人发现，他用来熬药的火堆小得可怜，还得不断扇去潮湿木头燃烧所化成的烟雾，他身上披着几片野芋叶，模样就像是扮家家酒的孩子。

“喂……”金狂三努力撑起身子，粗嘎着嗓子问：“臭小子，你在干啥？”

“想办法毒死你啊。”拾儿头也不回地说道。

金狂三发出笑声，只是笑得甚为虚弱可怜。

他身上盖的全是拾儿的衣物，而拾儿自己却“穿”得如此不伦不类。这少年虽然油嘴滑舌，但行事倒是贴心得很。

金狂三的眼神不由得温柔起来。他这莽汉一生奔走江湖逞强斗狠，到老来身边不但没有个一儿半女，甚至连个老伴也没有。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这次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了几趟，心头终于涌上一股浓浓的寂寞萧索；倘若自己早些成家立业，儿女应该都跟拾儿差不多大了吧……

假如自己真的不幸死在这不知名的山中，恐怕连个替他送终的人都没有，只有这邪里邪气的鬼小子陪在身边……

“喂，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干嘛知道老子的名宇？你就叫我一声好爷爷就好了。”拾儿笑嘻嘻地回答，药终于煎好了，他弄熄了小火堆，将药端到他面前。“喝吧。”

“这啥捞子鬼？”

“要命你就喝，都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了，再烧下去，就算有十分铁打的身子也烧得只剩下三分破烂骨头了。”

金狂三蹙着浓眉端过破碗，苦着脸瞪着那黑漆漆的汤药，忍不住嘟囔：“本来不死的喝下这鬼玩意恐怕也要死一大半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苦着脸将那碗药尽数喝下。

“这才乖！好啦，药喝下去就该睡了，你好好歇息，我去打些野味回来祭五脏庙。”

“你还没回答老子的问题，你这小鬼叫什么名字？”

“路拾儿，路边拾来的短命鬼，您老满意了吧？”

“路拾儿……”金狂三嘿嘿一笑。“这名儿倒是挺有趣，你是药王捡回去的？”

“当然不是啦，五年前我被一对夫妻弄进药王谷的。”

“我看你身手还不错，出手招数看起来挺眼熟的，你师父是谁？”

路拾儿叹口气，看来不跟他讲清楚他是不会死心的，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索性全盘托出吧。

“我有两个师父，一个善师父一个恶师父，不过我只跟他们学了一年的功夫他们就全都死光了……”

“善师父恶师父？一对夫妻？”金狂三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跳了起来！“善驼恶婆？！五年前？！”

“是啊，咦？你怎么——”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都瞪大了眼睛，下巴掉在地上！

不会吧？！

“你就是五年前那个该死的乞丐小子！”

“你就是五年前那个满嘴垃圾的王八羔子！”

……

“有人放药救人啦！”

“镇前的王大户已经开始放药救人了，据说他们的药吃下去立刻就能治病，已经有好多人吃了呢！”

客栈热闹起来，一个时辰以前有人匆忙来报，说是镇前的王大户开始放药济世，原本等在客栈的人全都迫不及待地跑去了，客栈冷清了一阵子，眼下那些人又回来了，一脸的兴高采烈。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病都没了！”

“我也这样觉得！没想到那个土财主暴发户一辈子没干过啥好事，却在这件事情上救了咱大伙！”

“说也奇怪，那王大户从来……从来……”说话的人咳了咳，不知怎地一句话就是接不下去，他抓着自己的脖子，双眼渐渐大睁——

“喂喂！你没事吧？”

周遭的人全被他的模样给吓着了！只见那人眼睛瞪得像要凸出来一样，整张脸胀得发紫，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到后来连坐都坐不住，滚到地上瑟缩成一团！

“快快快！快请那位菩萨姑娘下来看看！快啊！”掌柜的大叫。

小二忙下迭冲上客房，半晌后风步云领着药儿下来了。

“什么事？”

“这人不知怎地，莫不是发了羊癫疯吧？”

“是啊是啊！他原本好好的，正说着话就变成这样了。”

药儿握住对方的手腕，脸色登时变了一变。“怎么会……有人下毒！”

“什么？！”

药儿抬头看着其他人，顿时楞了一愣。“你们吃了什么？”

“就是镇前的王大户放了解药，说是吃了之后咱们的病就好了，所以咱们……”说话的人瑟缩地张大了双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快拿水来！”

水来了，药儿连忙从身上掏出一颗小药丸化在水中，风步云撬开那人牙关将水灌了进去。

“多少人吃了药？”

“很多啊……”

“快带我去放药的地方！”

“那药……有问题？”

“大大的有问题。这人所中的毒名为“一字符”，中了此毒的人将终其一生都要听命于人，下毒之人敲响一字鼓时就得要听命行事，违者七孔流血、五脏六腑俱碎而亡。”

在场的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这小姑娘说得煞是严重，但他们只是寻常百姓，要他们做什么原也不难，只要拿把刀子架在脖子上，岂有不从之理？何必大费周章下毒？

客栈里的人们犹自半信半疑着。没那么严重吧？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虽然真是美若天仙，但终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家；人家王大户门前站着个银发白胡的老神医，那才真有“神医”的模样啊。

“你们不信？”药儿微微冷笑，指着地上的人说道：“你们一定想，这人中了一字符怎么还会死？三个月前古井里就被下了毒，先毒你们三个月，把身子差的全都毒死；眼下再放“解药”，让你们人人都非去讨那“一字符”不可。中了一字符的人，身子稍差的，马上就如同此人的下场。如此一来，还能活下的必定都是些身强力壮的有用之人，当某一天有人敲响了一字鼓……他想当皇帝便是皇帝、想当神仙便是神仙，你们这群人全是他的喽啰先锋军。”

“这……这未免太过歹毒！咱这只是个小镇，哪可能有人动此歪念？就算我们全都听命于他，对他也没什么帮助，咱们又不会舞刀弄棍的，咱只是老天爷底下讨口饭吃的小蚂蚁罢了嘛！”

“一只蚂蚁只是蚂蚁，一百只蚂蚁就得用手抹，一千只蚂蚁就得拿水桶来冲，可要是成千上万源源不绝的蚂蚁……”

思及此，风步云顿时冷汗直流！他牵住药儿跟店小二的手，猛地飞箭似地往外疾冲。“快告诉我，那王大户究竟在哪？”

……

黑夜降临小镇，但王大户门前却热闹非凡！火光亮晃晃地将四周照耀得犹如白日，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下晃动，伸颈企盼着能快些拿到救命的解药。

求药的人排成长长的人龙，尽管从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开始放药了，但这镇上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前来等候，热闹的气氛比元宵灯会还要欢欣鼓舞几分。

只见领了药的人莫不欢天喜地得流下感动的泪水，有些人甚至携家带眷，一家老小都跪拜在王大户这“救命恩人”门前磕头致谢！

“恶贼！”

蓦地，风步云人还没到，凌厉掌风已经势如破竹、排山倒海而来。

王大户大红金漆门口排着一整列药缸子顿时应声而倒，一个个给掌风击得破碎，半个不剩。

“这怎么回事？”

“药！我还没领药啊！”

“药！快抢药！”

人龙顿时乱成一团，三个月来受尽苦楚的人们纷纷上前抢成一团。

“别抢！那不是救命的药，那是谋害人命的毒药！”

但此时此刻哪有人听见他们所说的话！只见镇民乱成一团，有的人扑上了破裂的药缸，有些人甚至趴在地上不断捞着已经泼洒在地的药——

“药！快捡药！”

蓦地，平地惊起一声雷，巨大的吼声轰地令在场所有人顿时停下了动作。他们掩住耳朵，满脸的惊惶失措！这……这又是怎么了？

原来是风步云见无法喝止镇民捡药，不得不运足内力发出吼声，虽然他并没有练过“狮子吼”此等武功，幸而他内力深厚，在情急之下运足功力的咆哮，竟也能收狮子吼之效。

“各位乡亲父老请听在下一言！”

想不听他说也不行啊，他们的脑袋都还在嗡嗡作响，有些人甚至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一时半刻也爬下起来，此时除了乖乖听他说话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

“这药，乃是有心人意欲操纵各位所施放，你们要是真的吃了这些毒药，往后终其一生都要受恶人所控制！这位药儿姑娘会替各位治病的，请各位稍安勿躁，莫上了恶人的当！”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什么毒药？老夫“药王神医”岂是那般下流一污秽之人……”

药王神医？药儿打量着站在大宅子前的老人。只见他银发白胡，身穿尊贵银袍，脚踏刺绣银靴，那模样真是无比的尊荣华贵，气势不凡——话说她这药王爱徒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师父长得这般尊贵高雅，有如神人降临。

风步云失笑，他牵着药儿的手穿过一大串人龙来到王大户门前，有趣地打量着老人。

“原来尊驾正是赫赫有名的“药王神医”？”

“老夫正是！”

“药儿，妳师父在这里，怎么不上前请安？”

药儿冷冷的睨那老儿一眼，淡然道：“那，得先给我三炷香才行。”

“嗯？要香干啥？”

镇民们窃窃私语，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难道眼前是神仙降临？”

“笨！意思就是说这位姑娘是药王神医的徒弟，药王神医死啦！死人才要上香！”

“药王神医死了么？那眼前这岂不是神仙？”

镇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原也没听过什么“药王神医”这种响叮当的名号，此时更是迷糊了。

银发老者脸上看不出表情，倒是眼里透着一抹凶狠。“胡说八道！尊驾阻老夫救人究竟是何居心？！”

“在下九州总府衙门风步云，你们草菅人命毒害百姓，九州总府衙门自然管得。”

“九州总府衙门哪！”

“是啊是啊！我听过！听说那是皇帝老儿直接管的捕头！官大哪！”

“呸！”银发老者怒道：“九州总府衙门的人怎会阻老夫救人？你分明是假冒的！带个小姑娘便想在此地招摇撞骗，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拿下！”

这真是作贼的喊捉贼了！

只见银发老者身边的家丁们应声飞身而出，个个身手不凡，哪是乡下地方的寻常家丁，分明就是身怀武艺的武林高手。

风步云不疾不徐的挽着药儿来到一旁的大树底下。他温柔地安置好药儿的座位，回头还叮咛着店小二：“小二哥，药儿姑娘劳烦您多照顾。”

店小二早就吓傻了眼，只能傻楞楞地点点头，像个护卫似地站在药儿身旁，也不知自己是该骄傲的抬头挺胸？还是惊吓的赶紧落荒而逃？

“快给我拿下！”

六、七名身怀不凡武艺的“家丁”将风步云团团围住，他们面容冷淡、眼露杀机——

“各位请稍退，容在下打发了这些恶徒。”风步云微笑，蓝袍微动，一派谦谦君子之风。

其实哪用得着他说，那几名家丁一腾身，人龙立刻有如潮水一般仓皇退开，王大户门前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蓦地，不知是谁大喝一声，顿时场中衣影飘飘！只见蓝袍飘动，衣衫破空之声不断，家丁们身上的短打劲装如闪电一般在场中不住乱窜。他们下懂武功，就算懂得武功，也要给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给吓得怔眼。

好快的交手！好快的对招！

镇民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只可惜在场没有说书先生，否则光是这一战，已经足以让说书先生说成八个段子，上下午轮着说还得说上四天。

而这边的药儿端坐在大树底下，一派闲适。

她美目流盼总停驻在那袭蓝影身上，眼底写着水漾柔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樱唇微抿着一丝忧心。

可银发老人却没她这等从容，他心中不断的盘算着，眼光不曾稍离那少女，只一眼，毒计便油然而生。

场中如电般的交手他毫不在意，他只在意坐在树底下的少女——虽然一身朴实打扮，却掩不住她的丽质天生、清丽绝伦，但他觊觎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怀中的令牌。

这少女，他自然见过，早在药王谷。

他不但见过，还知道这少女不会武艺，饶她是药王神医的爱徒，饶她使毒用药天下无双，她仍是个不会武艺的弱质少女，只要杀了她，他便能取得令牌，得此大功！

火光摇曳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药儿头顶，他要立时一掌毙了她！

那身影如此的快，快得任谁都没有注意到，但是那袭蓝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蓦地破空击出一掌！

银发老者万万没想到风步云竟能同时对付那么多高手，还有空暇注意药儿这边的动静。这一掌来得太突然，他的掌风硬生生被击歪了方向，掠过药儿的头顶，就这么直挺挺地击在大树上。

碰地一声巨响！老榕树硬是给击得歪了歪，晃动了好几下。

“取你狗命！”

银发老者见一击不成，立刻化掌为爪，直扑药儿胸口，只见药儿不闪不避，却是回头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银发老者根本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她淡淡地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双柔弱无骨的白玉柔荑已经抚到他脸上。

那手势那么慢，慢得他完全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却没有机会、没有空隙、没有能力避开。

他避无可避，只得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身。

“妳会武功！”老人狂怒，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脸，同时下令：“快杀了这女子给老夫取解——”

他没有机会说完那个“药”宇，整个人砰地直挺挺躺下，双眼兀自大睁着，似是想说完他还没说完的话。

场中人影杂杳，蓦地交手错身，然后一切都停了，几名“家丁”冷然看了地上躺的尸身一眼，倏地腾身穿过黑夜，去得无影无踪。

……

夜深了，几名风尘仆仆的捕头还围坐在桌前神情肃穆地讨论着，桌上的酒菜全都凉了，但他们却连举箸都显得兴致缺缺，酒倒是见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愈是心烦喝得愈多。

“嗳嗳，俺在药王谷附近绕了两三天，全然不见金爷的下落，总捕头所说的木屋已成焦土一片，不要说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找着，这可怎么办才好？金爷重伤初愈，若是遇上了歹人……唉！金爷在江湖上的仇家，可真不少呀。”

“这事终究是咱们兄弟间的小事，眼下朝廷有了大难，咱们怎可因金爷的事情而延误了此等大事？”

“说的也是，此事真是棘手难办！邻近的几个城镇都发生了同样的案子，要是总捕头不说，咱们还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重大的案子。”

“若非如此，也不用急着召集咱们过来了，可是……总头儿，这事到底该怎么个办法？难不成都得等到有人派药才知道是谁躲在幕后搞鬼？这么个等法也不是办法呀！”

风步云交给他们一叠药单。“等他们出手，百姓们不知要枉死多少，虽然这是打草惊蛇之举，但人命关天，也由不得我们多作战略考量了。这是药单，你们拿去分发给各地的县衙，请专人配药，切记一定要挨家挨户全都给足了药，得吃上七天才能完全解毒，万万不可再听信任何人的言语。”

“但是老百姓们未必肯听。这也难怪他们，要是咱们命在日一夕，哪里还会理会县衙的话？”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中毒的人数太多太了，单靠总府衙门的力量是无法处理的。”

捕头当中一名年纪略大的老捕头叹了口气。“贤侄，朝廷方面还是无消无息？”

风步云涩涩一笑，算是答复。

“唉……想来真是气人！朝廷那帮人镇日就只知道夜夜笙歌，他们锦衣华冠，吃的喝的全是民脂民膏！可他们又怎会知道百姓吃了什么苦？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高捕头，此话说不得！”老捕头连忙打断他。“老夫朝中也有些老友，虽然官位不大，但总算是耳目。据说右丞相对九州总府衙门大有意见，若不是左丞一相极力讨保，九州总府衙门这块招牌老早给卸下来了！”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叹息。九州总府衙门成立以来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光是总捕头就换了四个，个个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三十年来“九州三十六天罡”不知扫过多少世间不平事、申过多少民间百姓冤，但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朝廷百官的一只秃笔，又怎叫他们不心灰？

“此事暂且略过吧，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江湖人控制，更何况紫微神宫这次下手太过毒辣，他们背后的居心恐怕远在我们想象之上。”

“那金爷的事情真的就只能暂且压后了……”年轻的捕头黯然。他向来钦佩金狂三的义气，向来都将他视为世间难得的英雄好汉，如今明知他有难，却无能为力。

“别担心，金叔身边有个小家伙，武功俐落，脑袋又古灵精怪，金叔有他保护，谅必安全无虞。对了，你们一路上都没遇到燕铮吗？他应该——”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阵鼓声。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声比一声激烈，一声比一声迫近。

捕头们跳了起来，武器全都拿在手上。“一字鼓！好家伙！这么快就来了！”

战鼓咚咚，客栈外面没多久便闹了起来！风步云一个箭步到隔壁房间将药儿护在身边。“来了。”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恩公！恩公啊！”客栈掌柜的哭丧了脸急急拍门。“恩公！你们快逃啊！”

从窗口往下探头一看，客栈外已经挤满了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镇民，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却都手持武器——镰刀、锄头，有的甚至连家里的板凳都抄在手上。此刻他们正没命地撞着客栈的大门。

“开门！快开门！交出那对奸夫淫妇！快开门！听到没有？！”

“总头儿……”

“不得伤人，咱们分头走，别忘了你们的任务。”

捕头们坚毅地点头。

他们纷纷跃出窗台，故意在镇民面前停留了半晌，然后一人一边使出轻功飞奔而去。

镇民们分开了，他们各自追着捕头们的背影，喧闹地敲锣打鼓，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口中呼喝着连他们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字句，开始了追逐。

风步云回头，温柔地凝视了药儿一眼。“这么多人，妳怕不怕？”

药儿抬起眼睛，只是淡淡一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风步云伸手轻抚她那如云乌丝，发现自己愈来愈爱看她脸上那种淡然的笑意，那是全然的信任跟生死无惧的从容。

他拍拍自己的背。“今儿个没马，姑娘只好委屈一下了。”

药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伏上他的背道：“能有九州总捕头的宽肩当坐骑，此种良驹小女子岂敢嫌弃？”

她伏在他背上，身上那股淡淡药香传到他鼻尖，风步云望了一眼楼下的镇民们，心思却不在他们身上。

乘着夜风，药儿感觉自己腾上了天，镇民们愤怒的咆哮呼吼之声传下到她耳朵里，但她却能听到风步云温柔的回答。

“如果真能一辈子当妳的坐骑……那，也是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到底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

药儿不知道，她只是假装自己没听到，没被感动。

伏在他背上，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再一次听到他的心跳声，如此安稳。

她不禁闭上了眼睛，唇角露出一抹绝不能用“淡然”来形容的幸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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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嗳喛，不是那么个使法，你这样力气都使光啦也还没打中要害哪！”

金狂三半躺在岩壁上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指点着：““力要刚而不猛，劲要意到则收”，这两句话你明不明白？“力要刚而不猛”就是说呢你出手时要刚毅有力，但不是蛮牛似的使光了力气；“劲要意到则收”呢就是你打到目标的那一刻就要打全了，切莫打着的时候才使了三分力，还有七分力留在后头等着推出去，敌人可不会傻傻的站着等你使足了十分力才唉唷一声乖乖躺下呀！在打中的一瞬间就要爆发收势，明不明白啊小鬼？”

好啊！这老头儿身体才刚好些就开始叨念个没完了，絮絮叨叨的吵得要命，还教他打树叶？！

拜托！他可是路拾儿耶，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奇才、千年都遇不到一个的路拾儿耶！教他怎么打一片树叶？！

路拾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随手把一片树叶往上扔，出拳如风——瞧！都说了“出拳如风”咩，树叶还能不飞走嘛？哇！要是有血能喷的话，他真想当场喷个两口以表愤慨！

金狂三翻翻白眼嘟囔：“还好善驼恶婆只教了你一年，要是他们教了你五年还教出此等徒弟，怕不早就气得吐血暴毙了……”

拾儿更气了！长这么大，药王谷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聪明绝顶的，偏生被这鲁汉子给说得一文不值！

他哪知道药王谷的人除了药王之外，其他人的武功都只能用“不入流”来评论！就连药王四个徒弟的武功也只不过能用“三脚猫”来形容，而他有幸让善驼恶婆教了一年，因着天分奇高，所以还算学到点皮毛，但是在外人眼中却也只是个小角色，并非什么武学奇才。

金狂三在武林中享誉已久，“金刀狂三爷”的名讳可不是叫假的。

他早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名刀，是因为遇上风老捕头之后两人英雄相惜，为了替义兄风老总助拳，他这才进入六扇门中当个官差，否则的话，此时应该还在武林上呼风唤雨，占个大山头当山大王呢。

他早看出路拾儿武功底子还算过得去，但是在招式跟内功运用上却是十分的糟糕。大概是因为短短的一年，善驼恶婆委实教不了他什么高深的功夫吧，否则以善驼恶婆之能，怎会教出这种脓包徒弟？

善驼恶婆教给他的全是些临危保命的功夫，所以他的身形像是泥鳅一样快捷飘忽，而出手又尽是些马上能取人性命的毒辣手段。

此等身手在他这种年纪已算是不错了，但说真格的，在卧虎藏龙的武林之中，这点小伎俩还真是难登大雅之堂。所以他开始指点拾儿武功，就当是报恩好了，毕竟这小鬼也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一命。

至于五年前的恩怨……嗳嗳，跟个小鬼谈什么恩怨！岂不显得他金刀捕头金狂三太小家子气？

“我劈、我砍、我撞、我……我吃！气死你爷爷啦！”拾儿恼了起来，抓着片树叶真的就这么给他嚼下肚，表情犹如面对生死仇敌一般。

金狂三的大头摇得像只波浪鼓，他随手拿起地上的一片小枯叶。

往上一扔，出拳，只听得“啵”地脆响，半空中的树叶顿时碎得纷飞！

拾儿微瞇着眼瞪他。“再一次。”

金狂三依言而行，又拾起一片树叶。

“力要刚而不猛，劲要意到则收。”啵，树叶再次粉碎。

“再一次。”拾儿这次凝目而视，专注地看着他如何使劲、如何收拳，然后依样画葫芦，重新把树叶扔上空中，出拳！

这次树叶还是飞出去了，但却被他的拳风给推飞了一小段。

“嗯，有进步，再来。”

一老一少从白天练到晚上。

那片树叶在第二天晚上就给拾儿打碎了，他终于抓着了窍门。普通人学上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领悟的功夫，他两天搞定。

金狂三虽然伤势未愈，不能在拳脚上实际指点他，但却能教他许许多多他来不及从善驼恶婆身上学到的窍门。

一直到第三天，金狂三终于能走动了。

“你要去哪？爷爷我好人做到底，干脆送佛送上西算啦！”

拾儿粗鲁地替他穿好衣裳，其实那老早已经不能称之为“衣裳”了，最多就是几块破布而已，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才不回去，倒是很想……”

“很想啥？”

“很想上酆都冥王府喝杯喜酒。”金狂三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

“哼哼！”拾儿恼怒地走在前头。“喝喝喝！喝死你啊！我药儿姐姐才不会嫁给那个什么短命冥王鬼！”

“既然她不会嫁，那你火大个屁？”

“要你管！爷爷我就是火气大、脾气大！怎么着？你不服气？”

“服气服气！老金我当然服气啦，哈哈！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吃喜酒？”

“鬼才要陪你去吃喜酒！”拾儿怒道：“我是去找回我药儿姐姐！要是那个鬼冥王不把她交出来，看爷爷我一刀抹了他的鬼脖子！”

就这么着，一老一少一路上吵吵嚷嚷地，开始往酆都冥王府的方向前进。

……

冥王府之所以称之为“冥王府”，不仅仅是因为它地处极阴的阴山脚下，更因为冥王府的主人“冥王”据说能通天地鬼神，甚至召唤鬼域的鬼兵鬼将为他效力。

传说中冥王最有名的一仗是在二十年前。当时阴山并不是什么“酆都冥王府”，而是驻扎着来自外域的一群蛮子战将；那群蛮将乃是南蛮的败军之将，在朝廷攻陷南蛮之后因为不甘投降，所以在阴山落地为寇，数量之多、军上之剽悍连朝廷的军队都拿他们没办法。

当时的冥王在江湖上名气并不大，一般人都拿他当普通的江湖术士看待，没想到他带领了冥王府的几名术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那群南寇歼灭得一乾二净！从此阴山便归于冥王府所有。此战使得冥王声名大噪，更使得“冥王”成为江湖上最为传奇的人物之一。

能在几天内歼灭数千名训练有素的南寇已经很可怕，但最可怕的是据说那群南寇死后的幽灵从此为冥王府效力。

阴山附近游牧的人家信誓旦旦地说阴山日夜都有“南寇鬼兵”镇守，那些鬼兵飘忽着鬼影，手持南蛮弯刀，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团幽冥鬼火，不断在阴山附近游荡把守！敢靠近阴山的人，入山之后从来没能再活着出去！

谣言愈传愈远，久而久之阴山便成为武林人士绝迹的地方。武林人就只是武林人，日日过着刀光剑影、朝不保夕的日子，刀口舔血他们见得多了，但是……鬼？有谁能跟鬼较量功夫呢？

听到他们要前往阴山冥府，茶铺的店小二吓得脸色发白。“万万不可啊客倌，那不是人去的地方！那里遍地都是鬼啊！”

风步云只是一脸温和的微笑。“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界上哪里有鬼？那不过是江湖传说罢了。”

“唉唉！这位公子有所不知，阴山冥府那些传说可不是假的，我们好多人都真的亲眼见到过的！如果你不信的话，午夜时分您只要打开窗户往阴山的方向看您就知道了，那真是鬼影幢幢啊！”

店小二手舞足蹈、口沫横飞，说得煞有其事。什么赶牛的张三几个月前醉酒经过阴山下，隔天早上就给人发现吓破了胆子横尸在阴山口；还有那放牛的李老四几天前赶着回家，却在阴山脚下莫名其妙迷了路，不久之后就给人发现七孔流血死在阴山口。

“最恐怖的是啊，咱们这里好几个黄花大闺女都给冥王强娶了去！那景象多恐怖！镇上整夜整夜的鬼哭神号，大家连看都不敢看啊！到了早上就会少去一名姑娘。唉！真真是可怜了那些姑娘的爹娘，好多人报了衙门或者请武林高手想去讨回闺女，可是全都一去不复返哪！还有还有——”

“够了。”风步云叹口气苦笑。“别惊吓到了姑娘。”

“呀，是是是！小的真是胡涂了，怎么竟说些妖魔鬼怪的事情，姑娘您可别介意！可是……这姑娘长得天仙似的美，万一给冥王知道了，包不准也会给强娶了

药儿端着茶杯，白玉柔荑轻轻转着杯子，动作轻柔，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妩湄，店小二顿时看傻了眼！他活了几十年，自诩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见过如此逸丽出尘的绝代人物，他怎煞地胡涂！这女孩怎么想都跟冥王扯不上关系，人家是神仙，神仙哪！

风步云轻咳两声，将小二的魂魄给拉了回来。“阴山上总还有活人需要吃喝，难道你们都不曾见过他们下山采买？”

“呃……见过，当然见过！”

小二甩甩头、眨眨眼睛，终于回神了。“不过没人敢跟他们多说话就是了。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两个黑袍老人下山采买，他们从来都不用送货的，每次一买都好几百斤的东西，可是神奇的是他们早上来买，隔天之后那些货物就会自己消失了，您奇不奇怪？分明是五鬼搬运大法啊。”

“喔……”风步云拉长了语音，透出一股好奇的兴味。

“所以我说啊，两位客倌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千万不要上阴山，否则真的会悔之莫及！”小二苦口婆心地劝着，摇摇头走了。

“你怕吗？”药儿终于开口。

风步云微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就算有鬼，又怎么会听命于人？”

药儿但笑不语。这一路走来，她渐渐了解风步云的为人，要他相信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妳呢？怕否？”

“不知道……”药儿望着云雾缭绕的阴山，眼神朦胧地低语：“如果真的有，也许我会很高兴，我很想见见师父跟我娘……”

因为从小住在药王谷，所以她很多时候还像个孩子，天真无邪没有心机。虽然她的师兄师姐总是仇视她，对她耍各种心机手段，但那只让她增长了对人的防御心，却没有破坏她的单纯无心机。

正因为这种独特的单纯，令她更加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令人更想小心的保护这难得的天真。

风步云眼神温柔地凝视着她，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药儿意识到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又红了脸。最近自己脸红的次数愈来愈多，多到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染上了某种不知名的热病了。

“对了，妳见过冥王吗？”

他叹息着扯开话题，两人之间似乎有堵看不见的墙阻隔着他们，而此时此刻的他竟也无力去击破那堵墙。

“没。”

风步云讶异。“妳从来没见过他，却千里迢迢的跑来嫁给他？”

药儿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师父的吩咐。”

“尽管他可能强抢民女、娶了不少夫人了？”

“民间传言而已。”

“可是……”

这时代的婚姻的确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想到药儿要嫁给一个统御鬼府的“冥王”，这念头登时令他一阵厌恶！

“有何不对吗？”

风步云正想开口，背心却感到一阵寒意——又奇Qisuu.сom书来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冷冽的杀气再度出现！

究竟是谁一路上跟着他们？来人武功之高令人不敢想象，又或者来人非常懂得隐藏，才能如此一路跟踪却又不被发现？

药儿也感觉到了，她的背脊不由得僵了僵。

“咱们今天就先在这客栈歇息，待燕铮回来之后再看情况行事。”

是了，燕铮。

药儿眼神一黯，默然垂下美眸。

那是一名江湖奇女子，一抹难以忽视的墨绿。

她有着江湖儿女坦荡荡的率真英气，从她身上找下到半丝矫柔做作，她的直爽俐落令药儿自惭形秽。

看着燕铮跟风步云把酒言欢的模样，她心头止不住地翻搅着涟漪！多希望自己也能那样坦率果断，多希望自己也能对着他畅所欲言！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多么登对！风步云俊朗无双，燕铮英气飒爽——他们是知己，聊不完的江湖恩怨，说不完的民间疾苦。

当他们秉烛夜谈之时，在邻房听得一清二楚的她却只能暗自喟叹，辗转难眠。

王药儿永远成不了燕铮……

因着说不出口的莫名失落，于是只能无言。

这段旅程终于也快到终点了。等上了阴山，风步云就再没有继续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也就是说，他们即将分开。

望着风步云俊朗的容颜，她心底深处泛起一阵阵失落不舍，她明亮的眸子黯然，却也只能低头无语；她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过自己能选择的时候。

……

“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开到阴山脚下，惊动了附近的官府，具探子回报，人数至少超过三千！”

风步云墨眉蹙紧。

燕铮续道：“他们到底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似是从四面八方乔装改扮成一般行者，今晨才聚集在阴山脚下。”

“可知何方人马？”

“他们的战旗上写着“战王”。”

药儿一怔！战王？天下四王当中的战王何以会来征讨冥王？

四王中药王被杀，战王又征讨冥王，紫微神宫究竟是在瓦解自己的势力还是在铲除异己？

“这件事已经上呈边关元帅，但他们还没有响应。”

“关外一下子涌进三千兵马，朝廷尚未插手……几个镇都已经沦陷，手无寸铁的镇民成了紫微神宫的马前先锋，朝廷却依然毫无动静……”

“正是。”

“附近三大州的捕头们已经领人往阴山集合，理当今明两天就会到了。”

“嗯……”风步云沉吟，依旧一脸凝重。

他们一路行来，人心惶惶不安，空气中凝结着恐惧的氛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紫微神宫像是在一夕之间君临天下！他们一统武林、夺取江山的图谋如此明显，不服者杀无赦、死无全尸——朝廷纵使耳不聪、目不明，他所传去的火讯也该早就到了，怎么会……

“步云，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所有捕头中，只有燕铮不称他为“总头儿”，而是“步云”。

药儿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夜探阴山。”

“夜探阴山？”药儿连忙摇头。“不，那些人……”

“别担心。”风步云微笑着安抚她：“我与燕铮一同前去，不会有事。”

是了，他有燕铮相陪，不是独行天涯单闯晓宫，他们两个都是武林高手，而她不过一介弱质女子。

药儿心中叹息，表面上却仍是淡然自若。“有此必要么？你们上去也不能改变什么，想来冥王的人对你亦无好感。”

“眼下战王人马已齐聚阴山脚下，冥王再怎么诡魅妖异也不可能对付得了这几千人的大军。他若不想阴山被踏平，就得跟我合作。”

“你不过是捕头，不是大将军大元帅呀。”

风步云不以为忤地淡笑。“我虽没有千军万马，但纵横于干军万马中的小本事还是有的。”

他说得如此轻松，那股自信绝非出于狂妄，相反的却是一派泰然自若的安闲，药儿凝视着他，不语。

他真的不懂女儿家的心事吗？他这一去，倘若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呢？

“王姑娘，妳大可放心，我跟步云合作已久，都是老江湖了，我们不会有事的。”燕铮说着，一脸豪气笑容。

是了是了，有燕铮、有默契，他们携手闯荡江湖再自然不过！

药儿不语，转身离开。

风步云像是意识到什么，唇瓣掀了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燕铮看着他，又看看药儿的背影，丽容泛起一丝疑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错的，打理一下吧，三更咱们就上阴山采冥府。”如果真的没什么错，他声音里怎会有那一丝叹息？

燕铮浑然不觉，她愉快地伸个懒腰，看来兴致勃勃。“咱们好久没一起夜探啦！去年夜探京城首富那件事你还记得吗？真刺激耶！谁想得到一介商贾竟养了那么多武林高手……”

“我当然记得，我更记得妳是如何的大意轻敌，险些败露了咱们的行藏赔上妳的小命……”

隔着墙，药儿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淡然的面貌消失，只剩下一个满身情伤的小女子。

她望着手中的药王令，真想就这么将之扔到窗外、扔进深海，永远不要再看到这块该死的令牌。

从来不知道拿着这块令牌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对她来说，天下四王只是一种存在，就跟山啊水啊一样，就只是静静存在着；此时此刻才知道，平静的湖面下竟是如此地暗潮汹涌。而她，正好在波涛之中。

……

他们一路追着风步云跟王药儿的足迹而来。

要追踪他们可真是简单得要命，他们走到哪都是一场大混乱，更何况一个蓝袍书生跟一个白衣绝代女子，见过的人包准不会忘记。

追到前几日，原本就快追上了，但他却凭着老江湖的感觉发现了这群由北夷人所组成的军队，他们虽然全都易装改扮成寻常的商家行人，但哪有商人会运着一车又一车的铠甲武器？

这群北夷军的方向跟风步云他们一样，于是他跟拾儿便毫不犹豫地混了进来，算计着还能顺道打探点消息，谁知这群北夷人口风紧得很。眼下大军都已经驻扎在阴山脚下了，却还是没人肯说他们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

而且一路上他们都没见到“战王”。

虽然有大军帅帐，可是却从不见战王出入，这战王简直像个大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得拾儿心痒难耐！愈是见不着愈是想知道名闻遐迩的“战王”究竟是何模样。

“你想他到底长啥模样？会不会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好象活张飞那样？”

拾儿好奇地往主帅帐中悄悄张望，不远处的主帅帐棚又高又大，显眼得很，想不注意都不行。

“你又知道活张飞长什么模样了？难不成你们药王谷里还有说书的？还是药王谷供着个张爷爷塑像？”

金狂三哼哼哈哈地跟他嚼舌根，同时不断抓着自己身上不合身的军服。这衣服委实紧得很，哪容得下他这魁梧身材，直绷得他老大不舒服！

“药王谷当然没有说书的，可是我以前当小乞丐的时候，天天都在天桥下听说书先生说三国。”

拾儿挺起胸膛，状似粗鲁地拍拍胸膛。“俺，燕人张翼德！俺就一个人，你们不怕死的全都一起上吧！”

明明一个美得邪气的少年，偏要装出莽汉的模样，看了真是好笑，金狂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啥劳子鬼啊，什么莽张飞！你要看莽张飞不会看看咱？咱老金长得大概就跟那张爷爷差不了多少。”

“哼，叫一个死人作爷爷你倒是挺心甘情愿。”

“比叫你这小鬼头好多啦！”

“不跟你鬼扯淡，你爷爷我想去看看战王到底长啥模样。”拾儿打定主意，转身就要出帐棚。

“喂喂！你疯了你！”

金狂三大掌一翻，却只来得及扣住拾儿的衣角，他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小子果真悟性奇高，才教他几天功夫，他的进展却已经远在他料想之外。

“又作啥了乖孙子？舍不得爷爷啊？”拾儿睨他一眼，拍掉他的大掌。“看看又不会死人！”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军营可不是普通的军营，这里面的人全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他们纵使不会高来高去，但每个军土都进退有度，严守分际。照我看啊，保不得比咱们朝廷那些饭桶兵要高明上许多了！能练出这种军士，主帅会差到哪去？更何况“战王”盛名已久，据说是一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既是武林高手，又懂练兵战略，此人必非同小可！哪是你这小家伙说看就能看的——”

拾儿嚣张地打个呵欠。

“……”

“讲完啦？”

金狂三胀红了脸！“你你你……你这小子真是……真是……”

“真真是、实在是、简直是、要命的是：聪明极啦！”拾儿说着，露出狡狯笑脸，使出八卦迷踪步，身影一溜烟窜得不见人影！

“你、你你、小……小心点儿……”

你你你，你个半天，到头来还是只能自言自语似地说给自个儿听。唉！真是天老爷罚他，临老了还遇上这么个小煞星！

金狂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帐棚，眼神不知不觉地泛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温柔。

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娃儿，偏学得一身鬼里鬼气的功夫，再加上那古灵精怪教人摸不着边的古怪脾气，唉唉唉！说不理他又狠不下心。唉唉唉！这不是天老爷罚他是什么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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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片死寂的夜。驻扎在山脚下的北夷军们抬头看着阴山，而那里只有一片墨黑死寂。

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蛙鸣，没有丛林野兽发出任何声音。

黑漆漆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声音也因为这绝对的墨色而消失。

阴山像是独立于世间之外，像一个黑漆、深不见底的洞穴，任何光线都穿下透的黑暗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而这只是一座山，一座矗立在眼前不会动摇的山。

他们望着，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北夷军跟南蛮或来自东边的海寇不同，据说北夷军中没有军医，而是巫医，许多巫医本身就是军士。

来自北夷的传说有很多。据说巫医可以让死去的军士站起来作战，巫医可以呼唤来自天上地下的种种妖异力量帮助军队获胜。传说北夷的巫医能使前方作战的军士受伤时完全不会痛、没有丝毫的恐惧。

所以北夷的军士又被称为狂战士，他们的体型并不特别高大，但是对着他们，就算以骁勇著名的南蛮兵士也会不由得胆寒！

那么……死去的南蛮兵士对上活着却不怕死的北夷军呢？

风步云想着种种传说。他站在阴山前，感觉自己似乎也坠入了另一个异界。

虽然金陵皇国从来都不像大唐那么文风鼎盛，但是金陵向来也是文人治国，读书的风气并不下于练武强身；金陵也崇尚诸子之学，道仿中庸，而其间又以孔夫子为尊。

孔夫子很有名的一句话当然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如果请孔夫子到阴山前游览片刻，不知孔夫子是否还会作如是想？

他从来就不相信世上真有鬼神，就算有，也不是凡人所能看见；但是此时此刻……看着相信巫医的北夷军、再看看“据说”满山是鬼的酆都阴山……

他们眼前矗立着偌大石碑，巨大的石头足足有两人高，上面“鲜血淋漓”地刻着：酆都冥王府。最下方落款竟是：生人勿近。

生人勿近。

风步云不由得失笑。这是欺这附近的住民多是纯朴无知之辈么？

“这儿气氛真是……”向来自诩“武林第一胆大女”的燕铮也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小心点，咱们俩可是“生人”，穿过这块石碑，咱们就算是踏进冥王府的范围内了。”

“要小心什么？”燕铮嘟囔着反问：“是小心暗器？小心偷袭？还是小心飘来荡去的孤魂野鬼？若是前两项，你大可放心，要是后面那项，那可就恕小妹无能为力了。”

风步云不由得微笑。“说的也是。”

“快走吧，你老可别再安步当车了，愈在这地方磨蹭愈觉得恐怖无比。”燕铮说着，一马当先，使出轻功往前窜去！

燕铮的身影很快消失，前方的墨色委实太黑，黑得两丈以外已经见不到人影。风步云深怕燕铮出意外，于是快步跟上，没想到却听到燕铮惊呼一声，身影连连后退！

燕铮身后飘忽着几条灰色影子，那影子模样似人，但头上却没有眼睛，而是两团闪烁光芒的绿火。

看不到脚，影子飘忽不定地在燕铮身后晃动，四周一片死寂墨色，却只见几条灰影飘飘荡荡！这番景象任谁都要胆颤！

“来者何人……”影子说话了。

那声音气若游丝，若有似无、断断续续，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可是听到耳朵里却又字字分明，满是鬼气，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这，真是来自冥域的声音吗？

“在下九州总府衙门风步云，这位是靖州捕头燕铮，我们想求见冥王。”

“嘿嘿……”影子桀桀怪笑，鬼气森森道：“两位捕头请回吧，我家主人不见六扇门中人。”

风步云浓眉微蹙。

九州总府衙门不是不知道阴山的诡谲，从阴山附近多次传回有人莫名其妙死亡的讯息，当地的衙门自然无人敢上阴山一探究竟。

按理说九州总府衙门早就该上阴山了，只不过阴山地处边关，路途遥远不说，需要的人手也多，所以总府衙门一直略过这地方不查，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就不容拒绝。

“恐怕由不得你们说不，九州总府衙门查案，就算这里是金陵皇城，也得打开大门放我们进去。”风步云凛然说道，身影疾如风快如电，穿过石碑直往前冲！

灰影飘忽着，四下响起不祥的笑声，那声音忽远忽近，似哭似笑——

风步云与燕铮在无人阻拦之下施展轻功跑了好远一段路，但却发现他们哪里也去不了。

他们面前的灰影依旧飘动着，不远也不近，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灰影脸上的两团绿火缓缓晃动，时而往上，时而往下。

奔跑半个时辰有了，灰影却一直都在他们眼前，无论他们轻功多高、身影多敏捷，都摆脱不了那一双双的绿火！四方依旧是一片墨黑，没有道路，没有灯光。

风步云终于意识到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这……鬼打墙？”燕铮颤声说道。

“不，这大概是奇门遁甲的阵势，咱们入了阵而不自知。”风步云叹息，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论武功论学识，他都算是金陵翘楚，但若要论到奇门排阵，他可真是一窍不通了。

“那怎么办？咱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等天亮吧。”风步云也只能这么建议，他放缓了身形，无力地慢慢走着。

“天亮还要很久，咱们出来时不过二更天。”燕铮凝神注视着不远处的鬼影。“万一他们出手袭击，咱们陷于阵中无法脱逃，胜算有限。”

“他们无意袭击我们，否则早就出手了。”

“不如咱们生擒一人，命他带咱们出阵？”

风步云早就想过了，但他们连灰影的身前一丈也接近不了，连打都不能打，还谈什么生擒？

燕铮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只得叹口气。“现在终于知道为何兵临城下而他们却依然稳如泰山了。不懂得破阵的话，就算来千军万马也没有用，就像我们一样，只能在这里苦绕圈子，到最后粮草耗尽，还能不乖乖束手就缚？”

此话一出，两人都怔了怔——不远处的灰影如今看来显得那么地不怀好意！他们是否真抱着这样的想法？把他们关在阵内直到他们气竭力虚，然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逮住他们？

就在此时，轻柔的声音自他们背后响起：“你们迷路了吗？”

风步云心头一震，不觉又惊又喜！“药儿！”

那是药儿，脸上带着淡然浅笑，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灯笼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药儿，妳怎么来了？”

见两人安然无恙，药儿悬着的一颗心总算也放下了。“我见二位大半夜不回来，委实担心，所以就上来瞧瞧了。”

“战王的人马没有为难妳？”燕铮大奇，山脚下全是战王的军队，刚刚他们上山之时还费了一番工夫，怎么药儿这么轻易就上来了？

药儿不答话，只是提着灯笼看着眼前的黑暗。“走吧。”

“走？”

药儿回眸一笑，温暖的灯光映得她面如皓玉，如梦似幻。“你们不是想见冥王？我带你们去。”

风步云与燕铮全傻了，他们两人冲了半天冲下出去，药儿却说得如此简单轻易？难道她有破阵之法？

“这只是八卦迷踪阵。”

只是！？

见他们一脸迷惑，药儿忍不住微笑起来，美目流转着望进阴山深处。“五年前善驼跟恶婆曾教我一套“八卦迷踪步”，刚刚我就是靠那步伐躲过战王的兵士；上来之后，原本也是左走右走都走不出去，后来看这些树木的排列，总觉得熟悉，才想起来……”说着，她不由得幽幽叹息一声，“善伯伯跟恶婆婆当年也是紫微神宫的人，想来这迷踪阵就是他们所排。”

风步云跟燕铮终于明白。他们随着药儿的灯笼在树林之中转来转去；说也奇怪，那些树木看似就在眼前，绕过去之后也没什么分别，但是他们距离那些灰影子却真的愈来愈近，不久之后三人走出了迷踪阵，等着迎接他们的，正是六条似鬼非鬼的灰影。

“别再上前了，妳留在这里——”

药儿却只是摇摇头，径自提着灯笼往前走，直定到灰影之前，她手中拿着紫檀木药王令俾道：

“吾乃新任药王，请领路带我见贵府冥王吧。”

……

他已经躲在帅帐两天一夜了，不要说“战王”了，连只蟑螂也没看到！

一天一夜间帅帐里总有小兵送来伙食，时辰到了便送来，半个时辰之后又收走，一天三餐照例而行。

真是怪了，帅帐当中又没有人，干嘛那么费事？就算他们原先不知道帅帐里没人，光是看送来的伙食全都原封不动也该晓得了吧？

拾儿百无聊赖地躲在帅帐中的床铺底下胡思乱想着，肚子可真饿……为了旧错过见到战王的机会，他两天一夜都空着肚子在这里等。再过不久，晚上的伙食也该送来了，反正帅帐中无人，他决定自己享用那些伙食。

不知道现在金狂三怎么样了？他两天一夜没回去，那死老头子应该满担心的吧？那老家伙虽然蠢得可以了，但是对他倒是挺尽心尽力，也算是好人一个。晚些吃完了伙食就回军营去见他吧，这位“战王”坚持不现身，再等下去也是枉然。

他真是弄不明白了，把几千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到阴山脚下，却又不进攻，究竟所为何来？

真是可惜了！他的如意算盘早都已经打好了，只要等战王的大军开上冥王府，他就要趁乱带走药儿姐姐，绝不让她嫁给什么冥王鬼王的！

说不定这一战下来冥王就一命呜呼哀哉了，那药儿岂不是立刻成了活寡妇？要是没成为活寡妇那就更惨了，真要一辈子陪着一只鬼！

当然也不能让药儿嫁给那个什么风步云。当个捕头有何前途可言？药儿就该跟着他这种武学奇才、未来的武林盟王、天地至尊才是！

胡思乱想中，小兵又送来伙食。待小兵走远之后，拾儿爬出床铺，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

他伸伸懒腰，随即大模大样地开始享用战王的大餐。

突然，颈项传来一阵冰凉，拾儿大吃大喝的手放下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如此无声无息的接近他，当然更不用说还拿把刀子放在他脖子上了。

“你是谁？”

反正已经被逮到了，他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坚不吐实让他抹了脖子，一种就是大大方方随遇而安。

当然，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坚不吐实”的，于是他嘻嘻一笑答道：“路拾儿，你又是谁？”

“战王。”

真是干净俐落的回答。说话的人声音雄厚有力，阳刚之气跃然于声音之中，拾儿实在忍下住好奇心。“喂，战老兄，我在这里等你两天一夜了，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我也等你两天一夜。”

这么说来，他一进来战王就已经知道了？拾儿心下不服！

“那怎么可能！爷爷我进来的时候四下无人，爷爷我还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在床底下挖了那么大一个洞躲起来，你要是早就知道我来了，干嘛不现身？”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本王何以要现身？”

“因为我躲在这里就是想见你啊！”

他回答得可真是理直气壮，好象因为他费了那么多工夫跑进来，战王就应该感动得立刻相迎似的。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我不是回答过了吗？我是路拾儿，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

拾儿话声方落，整个人往前一扑！整桌的酒菜都给他翻倒了，动作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却相当的俐落确实。他一个翻身，回头想看看战王的真面目，没想到脖子上即又是一冷！

不会吧……

战王善于战略之术，乃是一代军事高手，但是可没人说过战王还是个武林高手啊！

“本王没说让你看，你便不能看。”那声音又说道。

“是吗？但本爷爷我说要看便是要看！从来不用问人准不准！”拾儿曲身闪过冰冷的刀刃，身影倏地往前又是一个飞扑！

这次他使出了八卦迷踪步中的招数，那些什么“左左右右、右右左左”的他老早已经娴熟于胸，这几日经过金狂三的指点，对武学之道又有更进一步的认识，身法使来更是得心应手，谁知道就在他回首的瞬间，那柄神出鬼没的兵刀又架上了他的脖子！

“真他爷爷的！老子就不信邪！”

拾儿恼了起来，只见他身影像是花间蝴蝶似地在主帐中乱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而出招时而避身相引——他看来看去，始终见不着“战王”的真面目，只见到一袭墨黑的玄铁战甲跟足下一双玄铁战靴。

他的身形明明已经很快，快得简直可以用“疾如风快如电”来形容，可偏生战王状似不动如山，却又偏偏像只鬼似的老贴在他身后！

愈是看不着拾儿愈是生气，但他从来都是愈是生气就愈是冷静——

比速度比不过他，论武功大概也不是人家对手，那就只能智取了……只是他不明白，战王的身形比他高壮太多，这么高大壮硕的人照理说都应该手脚不太灵光才对，怎么这位战王总能躲在他背后？

“可恶！取你狗命！待爷爷要了你的命之后再把你的脸皮给剥下来！到时候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拾儿怒道，手在怀中一摸一伸！

战王手中的长剑蓦地刺向他的胸口似要阻止他取药，谁知道拾儿不偏不倚，竟把自己的胸口往上撞！

战王大惊，长剑猛地往后退，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了，拾儿一双手顺着长剑缠了上来。

“嘿！”就这么一瞬间，两人已经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

虽然动作实在有些不雅，毕竟为了要看一个人的脸而爬在人家身上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太合礼仪。

但他是路拾儿，从来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的，只见他笑嘻嘻地侧着头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哗！真是好阳刚的一张脸，果然不愧为“战王”。

“你好啊！”他笑得十分开心，居然伸手拍拍战王的脸说道：“这叫“富贵险中求”，爷爷我终究还是看到了！”

战王微瞇起眼。“有必要为了看我的脸，而让我开膛破肚吗？”

“呔！开什么玩笑！”拾儿大笑着跳下来，他的身量只到战王胸前。“你爷爷我怎可能让你开膛破肚！”

“本王的剑只要晚撤片刻，如今你已是一具死尸。”

“可是我没死啊。”拾儿理所当然地笑道，他坐下来，有趣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你，真有把握杀得了我？”

“轻而易举。”

“那你为何不杀？”

“本王并非嗜杀之辈，更何况你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路拾儿冷哼一声，邪气地睨着他道：“我这“孩子”来自药王谷，我若真要杀你，你眼下不但死透了，而且还死得不明不白呢！”

“你来自药王谷？”战王一怔！“药王是你什么人？”

只见路拾儿哈哈一笑说道：“他是我老婆！”

……

阴山上风大，树影摇曳，不断发出呼啸之声。风穿过树林、穿过厅堂，阵阵妖异鬼魅的声音四处流窜。

远方传来女子嘤嘤哭泣之声，泣声随着风飘来，忽隐忽现，听来令人不由得感到阵阵凄凉、阵阵恐怖。

他们三人在鬼火的引导下慢慢走进冥王殿，他们心中充满了不安，却仍强自打起精神。

冥王府连布置都是如此的诡谲恐怖！整座宅子飘动着无数的白幕，风一吹，白幕便四下晃动，显得鬼影幢幢。

冥王殿上四周摆放着各式雕像，不知刻这些石雕的是哪位巧手神匠，石雕神态栩栩如生，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龇牙咧嘴，有的愤怒咆哮，有的痛苦狰狞。

石雕全是南蛮士兵模样，间或几个穿著华丽铠甲的，看上去竟像是领兵的军长。他们手上都拿着兵器，铄铄闪着寒光。

在石雕们的注目之下，他们穿过了厅堂，不远处，冥王大殿正前方倚坐着一个身穿白袍的老人。

他浑身是白，连头带也是白色，脸型瘦而尖，形容枯槁；他双眼深深凹陷，脸色一片死白，白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像是一块白布，隐约透出白布底下的身形，而他那双冷电似的眼睛闪烁着阴郁锐利的寒光，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药王老毒鬼，死了么？”冥王说话了，声音十分沙哑低沉，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药儿走到殿前静静地望着他。“是。”

“老毒鬼几个徒弟老夫都曾见过，妳这小女娃想必就是老毒鬼当年爱人所生的孩子吧……”

药儿眼神黯了黯。“是……”

“上前来让我看看。”他命令道。

药儿依言往前走丁几步，走到冥王面前抬起头。

眼前的老人看起来极为苍老，老得很难相信他会是与药王同一辈的人物；他看起来已油尽灯枯，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之外，其他部份似乎都已如风中残烛。

“嘿嘿嘿嘿……”

这笑声令在场所有的人全都不由得心惊！那笑，它阴恻恻的，一种冷冽入骨的阴寒感不觉油然而生！

“好个小娃儿，果真长得如花似玉……老毒鬼得女如此，也不枉此生了……”他说着，朝她伸出颤巍巍的手。“妳，还是恶婆的徒弟，对吧？”

望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药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自若的平淡容颜，她略显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是……”

“妳怕我？”

“不……不怕……”此时此刻，只能撒谎，只是她平生不曾说过谎，于是连两个字也说得支离破碎。

冥王缓缓起身，等他站起来之后，他们才发现他极高，甚至比风步云都还要高上许多。只是也极瘦，白袍底下只剩一把骨头，风吹动白袍，更显得诡异，活似一把会走动的骨头。

“妳可知道老毒鬼十几年前已经将妳许配给我儿？”

“知……知道……”

冥王又笑了，这次笑得无声无息，一双精光炯炯的眼睛在药儿身上不住地来回打量。“只可惜我儿命薄，无福消受，但冥王既然已经许下承诺，就不会更改——”

药儿猛然抬头，她几乎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她不相信，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师父会同意冥王所说的话！

“妳，将成为本王的妻子。”

“不……”

药儿来不及回答，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望着冥王那张消瘦得仿佛骷髅的脸。

那声“不”，是风步云说的。他大步向前，想象过去一样将药儿的身子护在自己身后，但是却做不到！他与药儿之间竟挡着一堵看下见的墙。

“不！”他终于狂怒咆哮！双掌使出毕生功力猛地往前重击。

轰地一声巨响，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

冥王与药儿的身影渐渐消失，他看着冥王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握住了药儿的手，而药儿竟然没有拒绝！

他不断地奋力发掌，不断地捶着那看不见的墙，只是，那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只能看着药儿渐渐消失，只能听到自己愤怒的咆哮声在冥王殿中不断回响。

“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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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战王微沉吟着，粗犷的面容里透着几丝兴味，他一双虎目精光炯炯，薄薄的唇角衔着一抹笑。

这下，他可以清清楚楚看个够、看个过瘾了！

眼前男子身长九尺有余，虎背熊腰、英硕壮伟，面容粗犷伟俊，一双虎目神光湛湛不怒而烕，玄铁黑甲下的一身纠结肌肉，果真是前所未见、壮伟无双的男子汉！

看着他，路拾儿忍不住要坐直了身子、挺起略嫌清瘦的胸膛，只不过，尽管他坐得如竹竿似的直，胸膛挺得连腰都酸了，在战王眼前仍如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孩子一般，显得单薄又瘦弱。

“药王是你的妻子？”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怎么？不成？”拾儿抬头挺胸，睥睨群伦似地瞅着他。

“药王是个几十岁的男人。”

“哼！就说你是井底之蛙！”拾儿冷哼道：“我家老主子已经死了。”

“你家老主子？”

拾儿脸上一红，更加的理直气壮。“我从小都那么叫他的，叫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罢了。”

“那么你的“妻子”是新任药王？”

“没错！”

“药王的几个徒弟怕不都够资格做你的爹娘了。”

“井底之蛙、井底之蛙！药王有五个徒弟，他最宠爱的正是我的妻子王药儿，所以临死前将药王之位交给我的妻子接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是这样……那么新任药王此刻人在何处？”

“在阴山冥王府里。”

讲到这个，拾儿的气势立刻低了，他咬咬牙，阴沉着一张脸道：“我家老主人的几个徒弟叛变，所以命我们妻子上阴山向冥王求救，打算借冥王的力量夺回药王谷，谁知道会遇到你们来围山！”

“所以你这是代你妻子过来打探军情？”声音里那抹笑意还是没有消失。

“没错！正是如此！”拾儿跳了起来点头称是。“你快快招来，为何领兵包围阴山？”

“为何？自然是打算上阴山冥府去。”

“上就上，干啥劳子用这么多人？”

“你是小孩子，当然不懂。”

拾儿脸色立刻一变！倨傲地瞪视着他。“傻大个，你娶老婆没有？”

“本王尚未娶亲。”

“哼！你连老婆都没有娶，还敢称我为“小孩子”！”

战王眼底的笑意一直一直都没有退去。

“说的也是。既然路兄你的夫人也在山上，那么你可要随我上阴山？”

“你要打上去？”

“本王如果要率军打上阴山，早就上去了。探子昨夜来报，有一男两女夜探阴山王今未归，想来其中一名少女应该就是路兄的妻子。”

他这么路兄路兄的叫，叫得他浑身不舒服起来，但是他自己讲的，他都已经“娶老婆”了，被称为“路兄”何奇之有？

“路兄？”

拾儿忍耐地嘟囔两声。“当然好，不过我还有一个同伴，他也得跟我一起去才行。”

“既是路兄的同伴，自然也是本王的同伴，当然可以同行。”

“我去叫他来——”

“不用了。来人，有请金三爷。”

拾儿的下巴顿时掉在地上！门口进来的彪形大汉，可不正是金狂三！

……

“我不会嫁给你。”

凤冠霞帔端正放在铜镜前，透着那片光滑的铜镜，她可以看到冥王的身影远远地坐在房间的另一头。

“妳既然来了，又怎么由得了妳？”

药儿冷笑。“只不过是一死而已。”

“死？”

冥王桀桀怪笑。“妳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吗？这是酆都冥王府，死人与活人对老夫来说无多大的差别，妳要是死了，更是我货真价实的“冥后”，岂不是更好。”

“那我就毒烂自己，让你娶一个皮肉俱烂、半死不死的鬼新娘。”

冥王那阴冷的眼微微瞇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刺中了他的要害。他看上的正是药儿的美貌无匹，若是她毁了容貌——

“对本王而言，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该明白。”药儿回头，第一次透出身为“药王”的倨傲。

“妳这又是何苦？”冥王叹口气，温言道：“当年老夫的确曾与尊师立下婚誓，只不过我儿不幸早夭无福消受，如今老夫代替儿子迎娶妳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并无不妥。妳想夺回药王谷不是么？只要妳下嫁于老夫，莫说是药王府、冥王府，就算妳要金陵皇城的紫禁大殿，老夫也是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我师父命我来此求助于您，并没有说要我委身下嫁，更何况小女子心有所属，前辈何必苦苦相逼？”

“心有所属……哼，便是在大殿上鬼吼鬼叫的那名书生？当然！他比起老夫不知风流倜傥多少倍，更兼之年轻力壮，妳小小孩儿涉世未深才会给那皮相所诱惑。老夫敢言，那书生在老夫手下恐怕连十招都走不过。更何况……床第之事那年轻人懂得什么？老夫才是个中高手。”

药儿脸上一红，不敢相信这无耻老儿竟敢与她高谈“床第之事”！“无论前辈怎么说，药儿绝不屈从，前辈可将药儿禁锢冥王府中一生一世，但药儿此心绝不改变！”

“女孩子家嘴上总说着不会变，老夫见得多了，此刻不变，下一刻恐怕妳就要求老夫娶妳了……”

冥王说着，宽袍大袖一挥，房间里的白幕顿时翻飞起来，只见幕帘之后出现的，竟是风步云与燕铮的身影。

他们在冥王府中仓皇找寻着，风步云充满痛苦的眼神就在她眼前，似乎触手可及！她甚至可以清楚听到他们的谈话。

看着风步云那充满痛苦焦躁的表情，药儿的心不由得一紧！一股又甜又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嘿嘿嘿嘿……乖孩儿，妳钟情于他，那他呢？是否也一样钟情于妳？他身边的妙龄女子武功高强美艳如花，妳想不想知道他是会为了救妳而留下？还是会为了救那女子而离开？”

“你快放他们走！”药儿怒道。

“放，老夫当然会放他们走。只要妳答应下嫁老夫，老夫立刻命人送他们安然下山，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若是我不肯呢？”

“若是妳不肯，咱们就来看看妳的心上人对妳有多忠实。他若真的倾心于妳，旁人的死活想必不在他眼中，就算他陪上一条命，也该要救妳回去不是吗？”

“风公子绝不像你一样无情无义！燕铮是奇Qisuu.сom书他的生死王交，他不会扔下燕铮独活！”

“是吗？那么假如妳跟那女子当中他只能择一而救，妳想他会救谁？”

药儿一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会救谁？

她没把握，她真的没把握风步云会舍燕铮而救她——

“妳犹豫了……”

冥王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她可以感受到冥王那冰冷的身子正站在她背后，他那枯骨般的手正摩挲着她的发，那感觉如此冰冷、如此噁心！

“妳也害怕是不是？怕自己到头来只落得一生伤心！老夫今日就让妳看看什么叫“负心”，妳就会知道老夫与妳才是真正的佳偶天成——”

他取下了她头上的银簪，无耻地将脸埋入她如云鬓发之中深深吸一口气。

药儿甩开冥王那冰冷的手，回首冷冽地望进他眼底。那双残酷的眼眸冷笑着回视她、挑战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知道？

她这一生得遇风步云，与他相处这么些日子、倾心于他，于愿已足了不是？何必强求？何必非要知道？

思及此，药儿衣袖微动——

“嘿！”冥王眼明手快，立时点住她的穴道。只是看着那双眼，他已经知道她有必死之心。那种眼神，他看过太多。

药儿咬着牙，冷冷怒视着他。

“妳知不知道妳这表情好美？美得令老夫心动，心痛！这般的美一定要留下，留在老夫身边，永生永世。”他的手轻抚她娇嫩的脸颊，掠过她不住颤抖的樱唇——

“真想现在就娶妳为妻，现在就得到妳……”他拥着她，光秃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喃喃低语着不堪入耳的欲望。

泪水自药儿木然的美眸中落下，炽热的眼泪浇熄了他的欲望。

冥王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她，微笑。“眼下就算夺得妳的身子，想必妳也不服，要将妳永远留在我身边，只有断了妳的念头才有可能。”

他握着药儿的双肩转向帘幕后的透明墙。

“看着……看着妳的心上人如何负心，看着妳的心上人如何因为负心而惨死在老夫手上。”

……

整座冥王府就是一个大迷宫，这冰冷的迷宫不但杳无人迹，而且大得惊人！

这迷宫自然与外面一样，是按照奇门五行所排列出来，没有人带路，他们不要说找到药儿，连想要离开都有困难！

奔走了大半夜，他们先是不断在冥王府外的树林迷路，继而在这偌大的殿堂中迷路，饶是他们内力精深也无法不感到疲累，而武功远逊于风步云的燕铮终于感到体力不支，停下了脚步。

“步云……”

风步云回头，见她脸色略显苍白，便知道她累了，他歉然一笑。“抱歉，累妳陪着我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

燕铮叹口气。“她既是你心爱的人，陪你找她有什么难的？不要说一夜，就是一年十年也该的。”

“燕铮……”

燕铮微微露出苦笑。她何尝看不出风步云对药儿的感情？药儿啊，那般纤弱袅袅风情，连身为女人的她都要心动怜惜，更何况是风步云此等人中之龙？

她是燕铮，永远也成不了王药儿，她只懂得终日舞刀弄枪，何来风情可言？药儿永远不会知道，有时候她多么希望自己能以这一身武功换得药儿那国色天香的姿态！

曾经一度，她想过自己能与风步云仗剑豪侠同游江湖，那梦想打从她认识风步云就已经存在了，只可惜两人一直相隔两地，而风步云又对她从不动心。

女人总是清楚的，一个男人是否对自己动了心，即便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女人也绝不会错过。

而风步云从来都没有对她动过心，他对她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

见到药儿的第一眼，燕铮便知道自己和风步云是永远不可能了，就算她在风步云身边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他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思及此，她心下黯然，却只能低头苦笑道：

“再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是冥王的地盘，他爱躲多久就躲多久，咱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得想个法子引他出来才行。”

风步云四下张望。冥王府真的很大，到处都是回廊岔道，布置又都长得一模一样，再这么找下去，不要说燕铮受不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活活饿死在这迷宫里。

思索片刻，他转向燕铮道：“妳把耳朵堵住，盘腿注意自己的内息。”

燕铮不明所以，正当开口欲问，风步云已经鼓足内力发出长啸。

燕铮大惊！连忙双手捣住耳朵，但即便如此，却依然感到心笙动摇，无法自已。

风步云的长啸声愈来愈响！有如雷声隐隐，又如万马奔腾！整座冥王府笼罩在此长啸声中，竟隐隐动摇。

原来整坐冥王府乃全部由巨石所造，建筑物既高且巨，出口却寥寥无几，连窗户也没见到几个，风步云内力深厚，再加上他们是在一座石城之内，长啸之声不断来回撞击，一波重过一波！

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一抹白色身影飘然出现在他们不远处的内殿之上，那游丝似的声音冷笑着说道：

“好内力！亏得昆仑山那老不死的教得出此等好徒弟，老夫佩服。”

风步云这才停住啸声，冷眼望着来人。“你终于肯出来了，快把药儿姑娘交出来！”

“就算本王将人交给你，你们也出不去的，只会落得饿死在冥王府的凄凉下场而已。”冥王冷笑。“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身边有两个姑娘，你选一个交给本王，另一个就让你带出冥王府，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岂不妙哉？”

“休想！”

冥王眼一冷，那张骷髅般的脸似哭似笑。“既然你不肯，那么本王先杀了这王药儿，然后让你们两个活活饿死在这冥王殿，于本王也无损。”

冥王身前的药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凝望着风步云，她的眼光是如此热切，似是想将他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之中永不忘怀。

风步云同样望进药儿眼底，不知怎地，他恐慌了起来！药儿的眼神……那眼神如此的绝望，却又透出一丝胜利感。她穴道被制，又无能逃离这里，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已胜利？

风步云猛地糅身奔向冥王。“快放下她！”

“本王——”冥王话声未落，蓦地脸色一变！“好歹毒的小贱人！妳竟对本王下毒！”

……

“你是紫微神宫派来歼灭冥王府的人对吧？”奔驰中，拾儿转头问脱下战袍的战王。脱去那一身铁甲，战王修长壮硕的体态更显阳刚。

“你也知道神宫？”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家老主子是怎么死的？”

“原来他们早就有所行动，本王终究是慢了……”战王不由得叹息一声，望着他的眼神大有愧疚之意。

“你不是紫微神宫的人？”

“本王当然是。问题是，现在的紫微神宫已经不是过去的紫微神宫，现在把持神宫的那群人乃是窃宫之贼。”

拾儿胡涂了。“那你到底来干嘛？”

“本王扶持神宫幼主，此番前来乃是劝降冥王，如果早知道那班人会先去药王谷作乱的话，本王应该先去药王谷相助药王才对，唉……”

“所以说冥王跟那些紫微叛贼是一伙的？”

战王回头有趣地望他一眼。“你怎确知他们是叛贼而本王不是？说不定正好相反。”

“你这种人当不了反贼。”路拾儿嘻嘻一笑。“当个镇前大将军倒是可以，要当反贼得有反骨，如同你爷爷我这样！”

“你有很多反骨吗？”战王笑着问。

“多！当然多！浑身上下都是！”

“那么新任药王又怎么会下嫁于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恐怕是胡吹大牛皮。”

“谁说我吹牛皮！”拾儿恼怒地瞪了旁边的金狂三一眼，后者只是一脸的无辜。“你别听这金老头胡言，他的命还是爷爷我救的呢，他又不是我们药王谷的人，当然不知道药王谷中发生过什么事！”

“喂！你这臭小子——”

金狂三气得跳脚，可自己这条老命确实是他救的，一口气堵在喉咙说不出来，直气得他满脸通红。

“就算你真是药王的丈夫，恐怕也当不了药王。”战王好整以暇地说道。

“你又胡说了！本爷爷我一身是毒，怎当不了药王？”

他们很快就穿过了冥王府前的石碑，前方虽有灰影阻挡，但是战王却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只见他横剑身前，几个轻灵纵落，还没见到他出手，那班灰影已逃之夭夭！

“嘿！身手不错，你怎么懂得解阵？”

“你也知道这是迷踪阵？啊我忘了，你原就懂得八卦迷踪步。”

“连八卦迷踪步你也知道？！”

“如果不知道八卦迷踪步，你在主帅帐里要看本王的脸，又怎么总是看下到？本王自有破解之道。”

拾儿很不满意了！那可是他得意的武功，怎么在这家伙面前全成了三岁孩童的小玩意？

“哼哼，我知道！全天下就你这“战王”最行了，成了吧？”

战王爽朗一笑。“这本王可就不敢如此自居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王只不过比你占了点年龄上的便宜。”

“嘿！你自个儿知道就好，是本爷爷客气让你的，可不是你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路兄年少英侠，本王自是佩服得紧，不过……你还是当不了药王。”

路拾儿怒道：“哼！你爷爷我当不了药王？我就当给你看！”

正说着，前方传来鬼魂凄惨哭泣之声，冥王府已近在眼前。

蓦地，狂啸之声传来，冥王殿不住地隐隐动摇，战王忍不住喝了声好！

“是我家侄子！他必定有难！咱们快进去！”金狂三大惊失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

“快交出解药！”冥王枯爪紧紧扣住药儿白细的颈项，同时点开她的穴道。“快拿解药来，否则本王让妳死无全尸！”

眼见药儿受制，风步云刷地长剑出鞘，精妙的招数直取冥王面门。“松手！”

冥王却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身影一缩，飘然往后直退，不见他身影如何晃动，便已飘离一丈之外，竟真的有如鬼魂一般！

风步云的攻势愈来愈急，但冥王身形鬼魅，而且挟着药儿挡在身前，风步云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不能尽力施展，当下不由得气急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

“步云，别过来。”药儿轻柔地说道。

“药儿。”风步云愣住了，药儿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别过来。”她脸上竟是一抹微笑。“能认识你，与你相处这段时日，药儿于愿已足，你快带燕铮离开吧。”

“不！”

“贱人！解药呢？！”

只见冥王身影摇摇欲坠，竟是愈来愈无力的感觉，他的枯爪深深陷入药儿的颈项之中，血痕一条条往下流，染红了药儿身上的雪白衣裳，看起来无比的怵目惊心！

“妳再不交出解药，本王催心掌一出，妳这条小命立时要毙于掌下！”冥王开始喘息了。他的眼窝原本深陷，而此时竟不断地往外凸出！眼球布满血丝，状极恐怖狰狞！

“妳……只要妳交出解药……本王允诺你们三人可以……可以平安离开这里……”

“太迟了。”药儿微笑。

冥王看着她，恼怒已极！只见他猛地将药儿的身子往外推，双手蓦地朝她身子奋力出掌。

“药儿！”风步云想飞身救人已来不及！只得长臂疾舒，将药儿纤弱的身子揽进怀里，打算以自己的背承受剧力万钧的一掌！

碰地一声巨响，四周墙壁都在晃动，偌大的冥王府竟因为这一掌而摇摇欲坠，石块尘埃顿时四下飞敌！

“战王在此！”

蓦地，战王墨黑的身影出现，他竟在半空中斜身飞下，单掌接住了冥王那剧力万钧的催心掌。待他落地之后，竟也不由自主地登登后退两步，直感到自己气血翻腾，竟有些目眩。

“药儿姐姐！”拾儿狂奔而来。他还没去看药儿，已经先飞身猛地踢向直立在一旁的冥王。“看招！”

“不！”战王大惊！方才接了冥王一掌，已经知道冥王内力之深厚恐不在自己之下，拾儿这一腿要是踢过去，就算冥王不还手，光是自身内力反噬就能让拾儿废去一腿！

又是碰地一声，虽然力道小得多，但是冥王的身子却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下了。

他们全都愣住了！

只见冥王双眼怒目圆睁、五官狰狞，已经气绝身亡！

“药儿姐姐！”拾儿可不管自己是不是一腿踢死了冥王，他猛力推开风步云，由身看着药儿，只一眼便错愕的嚷了起来：“糟了！是同归于尽散！”

拾儿慌乱地抱着药儿瘫软无力的身子，手慌乱地在她怀里乱掏。“解药！解药呢？药儿姐姐！妳醒醒啊！解药到底放在哪？！”

药儿当然不会回答，风步云走过来，从拾儿手中接走了药儿虚软无力的身子紧紧拥抱。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望着药儿含笑的脸，才不过半晌啊，方才拥药儿入怀之时，他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药儿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你还有脸——”拾儿狂怒，一掌倏地猛然推出，幸亏金狂三实时拦下他。

“别乱来！你没看到我风侄子已经心痛如绞、生不如死了吗？！”

“他是生不如死！可我药儿姐姐却已经死了！”拾儿忍不住放声大哭，溃然跌坐在地。

“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我早就说要自己陪药儿姐姐上来的！都是你这穷酸书生硬是拆散了我跟药儿姐姐！眼下她却死在你怀里！赔来！你赔来赔来！”

“莫哭，你再找找！解铃还需系铃人，药王身上必然有解药。”战王温言说道。

“找什么找？！找个屁！同归于尽、同归于尽！既然都要同归于尽了还做什么解药！”

“可她刚刚明明还有气……”金狂三嗫嚅着。

“那是当然啦！药儿姐姐跟我从小在药王谷长大，吃的用的全是毒，我们早就习惯啦！什么鬼毒物用在我们身上都要比一般人来得慢发作罢了，可那只是发作慢，不是毒不死！”拾儿哭道。

“既然还没有死，那就是还有救嘛！”金狂三安慰道。“咱们先下山再慢慢想法子好不好？这世上高人辈出，保不得还有比药王更厉害的神医可以救她。”

“你说得倒容易！呜……”

此时此刻，除了这条路外还能怎么办？一行人带着气息奄奄的王药儿下山，打算另访名医，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药儿如今已芳魂渺渺，与死无异……

战王将他们分别安置在军帐之中，先将北夷巫医们全找来探视药儿的病况，只听得那些巫医叽哩咕噜地讲着些他们听不懂的言语，一阵讨论之后，巫医们终于还是摇摇头走了。

众人只能摇头叹息，而风步云则是守在药儿身边寸步不离。他没有流泪，只是呆若木鸡，痴痴地望着药儿平静的容颜。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陪着药儿。”良久之后，风步云终于低声说道。

“我为什么要出去？！我要陪着我药儿姐姐！谁都不能赶我走！”拾儿立时往药儿身上扑！但他身影才动，战王已经从他身后扯住他的颈项。他力大无穷，竟像是抓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风兄伤心欲绝，咱们出去吧，别打扰了他。”战王说道，提着路拾儿的颈子走了出去。

“你这王八羔子！你这不要脸的下流胚子！快放我下来！免得爷爷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只听到拾儿不住地破口大骂，什么骯脏难听的话全出口了，只不过那声音却愈来愈远，终于远得听不见了。

主帐之内只剩下风步云握着药儿冰冷的手，热泪一点一滴地坠了下来。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下一句则是：只是未到伤心处……

“药儿……如果真有来世……妳可愿嫁我为妻？药儿，妳说妳希望这世上真有鬼魂，如果真的有，为何不来与我一会？”

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什么不思量，自难忘……想到从此再不能见到药儿那淡淡的笑，从此再不能见到药儿那雪白身影，他心痛如绞！

十年……他怎捱得过十年？！他连一时一刻也捱不下去！

他静静地垂泪，直到日落西山，又到朝阳升起，日复一日，直到第三日，他终于气衰力竭，倒在药儿尸身前沉沉睡去。

……

战王帐内。

“风公子只是气衰力竭而已，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恢复原来模样。”巫医说着，转身离开。

战王叹口气说道：“命人将药儿姑娘的尸首好生收敛，别再让风公子见着了。”

“属下领命！”他的下属正要转身出去，外头却匆忙进来一名小兵。

“报！”

“什么事？”

“营里少了一辆马车，还有将军的骠云骑也不翼而飞！”

战王一愣！“少了一辆马车？还有本王的骠云骑？”

小兵耙耙头皮，一脸沉重的罪恶感。“大清早起来，营里的兄弟来报，说管马营的人不知怎么搞的，全都睡死了。经他们一清点，才发现少了辆马车跟两匹马，其中一匹就是剽云骑。属下失职！请战王赐罪！”

战王兀自沉吟着，虎目微瞇。

“唉啊唉啊！糟糕糟糕！”正在此时，金狂三却闯了进来嚷道：“真是糟糕透了！咱们中了那小鬼的计了！那小鬼跟药儿姑娘的尸首都不见了！”

“中计？”原本昏昏沉沉的风步云猛地跳起来，眼中重新绽放出光芒！“你是说……”

“金爷是说那路拾儿已经将药王拐带走了。”

风步云还是一脸的茫然。

战王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拍他的肩道：“风兄，你可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

“你是说……”

“路拾儿谎称药王已死，令咱们对他失去了防备。那小子情意切切，大伙儿自然不疑有他，更何况药王谷的奇毒之多，原就是毒物之王，是否有什么毒物能令人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其实却没有死呢？这答案也只有拾儿跟药儿姑娘自己心里清楚了。无论寻常大夫跟咱们怎么看，都只觉得药儿姑娘已经气绝身亡，只待咱们一分心，那家伙就将药儿姑娘给拐走了。”

“你是说药儿还活着？！”

“据本王看应是如此。”

“那……那拾儿带她去哪里了？”

“自然是药王谷了。”

“他回去药王谷干嘛？如果他要回去，咱们已经决定要将药儿姑娘的尸首送回药王谷，他又何必多此一举？”金狂三摇摇头。

“这就是那小于鬼灵精怪的地方了。”战王微微一笑，眼中绽放出激赏的光芒。“他跟药儿姑娘先回去接收药王谷，待本王大军到后，他自然能以药王谷之主的身分来与本王谈判。若只是跟着咱们将药儿姑娘的尸首送回，咱们未必会支持他成为药王。”

“那小子，想不到如此狼子野心！”金狂三大骂，气得简直要将自己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了。“眷恋权势地位，真不是个好东西！我老金瞎了眼了！”

“金爷休气，那路拾儿想成为药王倒也不是眷恋权势。”

“那是啥？”

战王哈哈一笑道：“只因本王嘲讽他，说他不可能成为一代药王，他只不过想报复本王罢了！”战王拍拍风步云的肩。“倒是连累风兄连夫人也没了，本王甚感隗疚。这样吧，本王随你们往药王谷一探便是。”

尾声

“拾儿，不要再闹了！”

“我没闹啊，我是真心诚意要娶妳为妻耶！”拾儿无辜地拿着手上的大红鸾凤袍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下子比比她的肩，一下子又比比袍子的长度，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你再闹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药儿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快解开我穴道！”

“不要嘛……”

“路拾儿！”

他沮丧地垂下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拍开她身上的穴道。“药儿姐姐……”

“够了，我真是受够你了！”

“药儿姐姐啊，不要这么小气，妳嫁给我嘛！”

“你疯了！我懒得与你说，快走开！神鹤就快走了，今儿个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拾儿锲而不舍地追上去。“妳告诉我，告诉我！到底为了啥妳不能嫁给我？妳是不是还念着那风步云？妳嫁给我三天就好了嘛！求求妳啦！三天之后我就休了妳，好不好？”

“不好！”

“药儿姐姐——”

“妳到底要不要学那驭鹤之术？”

“不学了！妳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学！让这里的人全死光好啦！”他竟然赌气的别开脸。

“那好啊，妳不学，往后后继无人，这药王谷迟早死个一乾二净，不过那也跟我没啥关系，我无所谓的。”

“吼！”

药儿走进神鹤群中，那群神鹤立刻散开，避之唯恐不及。她叹口气，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锦囊交给拾儿：“喏，先拿着，神鹤们讨厌这东西。”

小锦囊一交给拾儿，原本在他身边的神鹤们全都走开了，转向药儿那边靠拢。那些如人一般高大的鹤群一点也不怕她，好几只围在她身边伸长了蛇一般的长颈亲热地挨着她，咕噜咕噜地发出奇特的声音。

“辟毒珠，哼！见了就讨厌！”拾儿将小锦囊一上一下地扔着，嘴上虽说讨厌，神态却还是颇为慎重。

“要是没这辟毒珠，恐怕我已长埋在五尺土之下。”

“是啊是啊，这是妳心上人给妳的东西，当然颇有神效！”拾儿没好气地答道。

“妳啊，就只知道满口胡说，辟毒珠素有神效，跟谁给我的有什么关系？”

想起当日在冥王府，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绝无生路。当冥王拔下她发上银簪的那一剎那，冥王已经选择了死路，后来她再假做下毒的动作，只不过是要冥王分心，来不及运功抗毒而已。

没想到五年前风步云交给她的珠子，五年后却救了她一命……难道冥冥之中果真有定数吗？

想着想着，她无瑕的脸上露出温暖笑颜。

“哪！看看自己那副骚样！”拾儿气不过，举手便把那小锦囊一扔——“扔了这碍眼的玩意儿——”

“嗳！”

“瞧妳一脸惊惶的，就是把妳眼前的金山银山搬走，妳也未必如此紧张。”

药儿噗哧一笑。“我要金山银山作啥？”

拾儿转头不说话，仍是一脸的怒意。

“唉，妳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搞的？”药儿叹口气说道：“妳明知道不可能，怎么还是死皮赖脸的缠着呢？”

“哪有不可能？谁说不可能！”

药儿忍耐地翻翻白眼。“那妳告诉我，两个姑娘家到底要怎么成亲？”

“他们不知道就好了啊！”她居然还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而就在此时，风步云与战王一行人，已经连夜赶到药王谷外——

【未完待续】

后记

很久没写这么长的故事了，更夸张的是，这故事竟然到这里还没写完！XD～（希望你们能看懂这个表情符号）

原本这故事的设定没这么长，可是却愈写愈长，出场的人物愈来愈多！我已经尽力删掉些不必要的部份，但是对故事的长度似乎影响并不大。洋洋洒洒，动笔之后就停下了，一路痛痛快快写下来，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神捕魔医”原始的设定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动手了，时间大概可追溯回两年前，间中有一段没一段地补着设定，人物的性格也反复修改过许多次，可是……到头来这故事里的人物全都不听我的使唤了……＾＂＾

例如王药儿，原始的设定她应该是个不受礼教束缚的女子，毕竟她从小生长在药王谷，那里可没什么私塾先生会教她“礼教”。可是走笔愈到后来，她的性格愈是保守，甚至有时候还会耍点小女人的脾气，哇勒！

本来沈亚很想挽回，写到第五章的时候还回头去把前面的故事全盘作了修整。可是每次想让药儿“大鸣大放”透出“毒手”性格时，那对话却是怎么看都不对，药儿总是会闹别扭。唉唉唉！故事的人物自有其性格，我这说故事的人竟然敌不过他们的固执。

不过药儿的性格虽然背离了原始设定，但是背离最多原始设定的，却是故事本身的走向。

这实在太离谱。我好不容易把每章的章节写出来，打算中规中矩的好好说一个入情入理的故事，到头来却全给砸锅了！那天杀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从第一章就出场的小乞丐“路拾儿”。

“路拾儿”这名字来源更早，那是沈亚一篇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当然，那篇“正统”武侠小说从来没有面世过，那篇小说短命得很，只活到一万多字就宣告寿终正寝。

既然路拾儿原本发挥的空间已经消失了，而这篇小说的第一篇又需要一个小乞丐客串，自然而然就把他从“正统”搬到这里来使用，谁知道一搬过来，拾儿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念头跟自己的故事。

“神捕魔医”原本名副其实，“神捕”指的是风步云，“魔医”指的自然是王药儿，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叙述会变成上、下两本书？理由就是因为路拾儿。

因为所谓的“神捕魔医”并不是两个人的头衔，而是一个人的。那个人是谁？看到这里，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正是严重篡位的路拾儿……

呀！头好疼啊！

我答应过项姐，我真的会乖的！会乖乖的把人物塑造出来、会乖乖的设定每章的段落都要严谨，而且绝对会照着原始设定乖乖的写。“我同意我会约束笔下的人物，不令他们胡作非为、猖狂作乱”→我只差没举手发誓而已。

呃……该不会真的是因为我没“举手发誓”吧？

……

近年沈亚写的书少了，说的故事少了，人更是怠惰不少，镇日闲晃。美其名是充电，事实上是厮混着过日子。老友说：“喂！写点象样的东西来看一下吧！哪有人蜜月一过三年还不罢休？”

是哦？真的有哦？

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小点点点”……

好象也到了该回复本性的时候，我这前浪，死在沙滩上很久了，哈哈！

不过死归死，人家还是真的有“充一点点电”啦！

（喂！尸体还可以充电？你是冥王还是巫医啊？）

我也很希望自己不要再令各位失望，以“神捕魔医”作为重新出发的作。即，其实并不太合适，因为太长了，不过沈亚率性惯了，就容我再率性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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