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玦1]《柔然公主》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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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战败了……遍地哀鸿让他的心仿佛撕裂开来！

族人们淳淳流着的血染红了偌大草原，无神的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那些再也唱不出雄壮歌声的嘴大张着，无声地问着∶我们的狼王啊，我的妻子儿女如今该怎么办？

多少豪勇的战士一个个躺在草原上，身上淌着鲜血，眼里写着绝望……死了的挂念着家人，活着的背负着羞耻。

战败，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但这还不够，这场仗败了，下场仗还是要打。柔然的勇士们眼里流着泪，手里提着刀说∶输了要死，降了还是得死，那就战吧！

族人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细软，一退再退……再退，就要退到天狼河里去了。

天狼河的河水又冰又急，退到了天狼河同样死路一条——

他真恨！恨自己如此无能！恨自己领导无方！

若不是他的愚蠢，答应了天国借道之举，如今他的族人们不会死，同胞们不会走投无路——如果真有人该死，那么唯一该死之人是他！只是，他却连死的自由都没有，族人们未来的一切还要依靠他，呵呵！依靠他什么呢？依靠他领着他们去死吗？

草海上风冷冷地呼啸着，夜已降临。战败的勇士们默默地收拾着战场上同伴的尸体，拉长的影子像是一只只悲伤的鬼魂。

“该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强忍着泪水不让她看到白己懦弱的一面。

她的妻子——柔然国的皇后挺直了腰杆骑在马背上，她的侧面是如此的美艳，甚至连夕阳相形之下也要为之失色。

她向来都是坚强的，很多时候他觉得他的妻子比他更坚强、更适合当王。

如果她不是生为女儿身，或许柔然在她的领导之下会更加强大。

他真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她的警告。但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事实已经造成，他愚蠢的决定让柔然的人民死伤无数；只是他的骄傲仍然不许他回头，不许他让他最爱的妻子看到他的泪水、看到他悔恨的表情。

“狼王……”

如果他够细心，那么他会听出妻子声音中那强抑的一丝痛楚。但他太过自责、太过悲痛，以致于连头也没有回，直到他的妻子终于疼得深深倒抽一口冷气，他才意识到事态不妙！

“雁归？”

马背上的少妇勉强露出一抹微笑，但冷汗不住自她的额角落下，她的双手紧紧纠结——“我想……我快生了……”

“现在？！”

柔然国的狼王登时白了脸！他们离营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身边的护卫只剩萨满。

“老天！怎么会？不是还有一段时间……”

“看来你未来的继承人恐怕等不到他该出世的时辰——”

她说着，再度深深喘息，再也支持不了地趴在马背上。

“雁归！”狼王扶住妻子，她已经无法自己骑马，颤抖的身躯倒在他怀里不住颤抖。

“天哪！”他慌了手脚，现在该怎么办？在这片草海上？老天！

高大沉默的萨满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但仍强自镇定——

“禀狼王，当务之急是先找个避风的地方……”

“好……好……”他只能说好。除了说好，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

她不住喘息着试图保持冷静，这是她头一胎，任她如何精明干练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临盆。但现在可没时间让刀子犹豫了，孩子眼看就要出世，无论如何她都得冷静面对。

“避风的地方……”狼王将妻子抱到自己的马上，慌张地四下张望——一望无垠的草原，哪里会有避风的地方？突然，他的眼角瞥见远处微弱的灯火。

“那里有人！”

狼王带着妻子飞也似的往灯火处狂奔而去，马蹄的振动让雁归皇后痛得失去了意识，但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疑问是∶在这片无垠的草海上，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人家？

孩子们惊天动地的哭叫声穿透了狼王焦急的心，给他带来无上的喜悦。

“生了！”

“恭喜狼王，贺喜狼王，皇后为您生了一对龙凤胎。”老妇人淡笑着步出陋室，她黑色的斗蓬透着一股冷冽的寒冷，那笑——不带一丝人气。

“龙风胎？”狼王傻了！上天竟选择在此时此刻送给他如此大礼！算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讽刺？

“一男一女，女孩儿比她的兄弟来得性急些。”老妇人朝他招招手道：“进来吧。”

不必她说，狼王早已经焦急地步入陋室之中。掠过老妇人身旁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寒冷几乎让他停住脚步。狼王禁不住低下头、蹙起眉打量着老妇人的面容。

老妇人一身漆黑斗篷，头脸都隐藏在宽大的斗蓬中，那斗蓬如此宽松，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尽管草海的夜晚有些寒冷，但那斗蓬仍令人不由得起疑——什么样的面貌需要如此费心遮掩？

孩子们响亮的哭声打断了狼王的思绪，他匆忙来到床畔，他的妻子双眸微闭，脸色苍白憔悴，但却仍露出欣慰的笑容。

“辛苦你了……”狼王看着躺在妻子身边那两个小小孩儿，激动挥舞的手脚看起来如此动人可爱，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比拟。

“一男一女。”她微弱地笑了笑。“倒是出人意料之外了，你开心吗？”

“当然！这是本王此生最快乐的时刻！”

狼王轻柔地抱起两个小小的孩儿，着迷地注视着他们几乎完全相同的容貌；如此纤弱却又如此活力十足！

他发现两个孩子面容虽然一模一样，但性格却迥然不同。左边那个哭声响亮，小小的拳头死命握着，一双小小的眉紧紧纠结，惊天动地的哭声哪像是甫出世的孩子。右边那个却显得闲静多了，他的眉头有些不满意似的皱着，却仿佛对自己手足的哭声不太满意，一双灵动的大眼不住瞧着哭得厉害的手足——那表情……狼王忍不住笑了出来。那表情竟是无奈十足。

躺在父亲的拥抱之中，哭着的孩子突然停止哭泣，盯着眼前的男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不住舞动，喜怒哀乐来得有如草海中的暴风雨，令人措手不及。

“他笑了！”狼王激动地将孩子的脸送到妻子面前。“你看！他会笑！”

皇后雁归忍不住也笑了，但却是笑自己丈夫那不切实际的浪漫。

“王，这么小的孩儿哪懂得什么叫笑。”

“他真的在笑！”

狼王不服，瞧！他不是正在笑吗？眉飞色舞的模样，咕噜咕噜的笑声，如此动人！

“笑着的是公主，另一位是王子。”

老妇人突然粗嘎开口。

“是个女孩儿？”狼王微笑地瞧着襁褓中挥舞着小拳头的孩儿。“女孩儿这般好动，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将来骑马射箭一定样样出色吧。”

“女孩儿好动，男孩儿却安静？”雁归叹口气：“这两个娃儿该不会弄错了自个儿的天命吧？”

“胡说！”狼王笑着高高举起两个孩子展示在皇后面前。“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哪儿有什么天命可言？他们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天底下的草原都是属于他们的，还有谁敢有异议！”

“吾王此言差矣。”老妇人突然冷冷地笑了，无声的笑让原本充满温暖的屋子一下子冷却下来。

狼王蓦然回头，锐利的眼光致命地看着老妇人。

“老婆婆，念在你半夜里收留我们，又为皇后接生的恩惠上，本王不与你计较，但你可知你说的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老妇人低着头，但冷冽的眸光却从斗蓬中透出直视着狼王，那冷——仿佛来自森森鬼域！

“狼王，柔然即将灭国，可怜两位刚出生的孩子就要成为亡国奴，天底下的草原又如何能成为他们的？”

“你——”狼王气白了脸！“放肆！贱妇！你竟敢诅咒吾国！”

听到狼王吼叫的声音，在外面等候的勇士萨满连忙掀开布帘冲了进来。

“呵呵，百日之内柔然必定亡国，此乃天命，又何须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妇诅咒呢？”

“你——”

“放肆！竟敢对狼王说此等不敬之言！”萨满抽出雪亮弯刀，凛然架在老妇颈上，只待狼王一声令下，便立刻叫她血溅三步。

“吾王……”雁归喘息着从床上撑起身子，气息虽然微弱，但眼光却是冷静的。“且慢生气，听听这位婆婆的看法。”

“看法？她的看法我还听得不够吗！百日？哼！柔然国有多少勇士！就算千日也不能叫他们投降！她竟说柔然百日之内必将亡国！若不是看在她对吾儿有恩的份上，此等妖言惑众死有余辜！”

“柔然的勇士？是了……柔然的勇士的确勇猛过人，但螳臂如何挡车？纵使柔然的勇士流光了他们的血、掉光了他们的头颅也不能阻止天朝百万大师……”老妇人幽幽叹息着续道：“百日之期啊……非来不可。”

“你还敢说！”狼王怒不可遏地放下孩子，刷地抽出腰间配剑直指老妇人心口。“你再敢胡言乱语，本王立时将你劈成两截！届时看你如何继续说那该死的百日之期！”

“死吗？”老妇人桀桀怪笑，声音阴森恐怖。尽管他久战沙场，也不由得让那笑声给惊得后退一步。“死我是不怕的，你也杀不了我。狼王啊狼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天朝密使明着说借道攻金。实际上却是与你有了协议，打下金国之后天朝皇帝与你均分金国土地。狼王啊，若不是你贪图金国版图，又何至于落到今天的下场？”

狼王手中的弯刀登时哐啷落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老妇人！这件事除了他与天朝密使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甚至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这老妇人从何得知？她说得如此笃定，不是臆测，不是怀疑，她根本就知道所有的协议内容！

雁归蓦然抬头，眼光如此震撼！狼王极度惊悍的表情给了她答案。

“贪图金国版图……”她颤抖地笑了笑，初时的震撼过后，深深的了然、深深的悲伤占据了她的心。她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丈夫不会单单只为两国的和谐而做出让步。

她悲伤的眸子直视丈夫那双不敢回应她的眼。

“我还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还以为你愿意让子民们过真正的好日子，不再与天国、金国交战。原来……原来你心理所想的依然是权势地位，你还想扩张版图与天国一较高下。”

“我……”面对妻子的眼光，狼王不由得挺直了腰杆。他胀红了俊美的脸吼道：“那又有什么不对？我是柔然的王！柔然的勇士比草原上的草还要多，柔然的马跑起来比弓弩还要快！柔然的人民该得到更好的生活！消灭金国、并吞了他们的国土，柔然的人民就可以将牛羊放牧到更遥远的地方，柔然的根就可以延伸到更远的草原上！到时候天朝再也不敢藐视我们，总有一天连天国的土地上也都是柔然的勇士、柔然的子民！”

“是……你是柔然的王……中土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雁归的眸光冷了，只剩下无限的悲伤憔悴。“如今柔然的勇士都死了，人民疲于奔命，总有一天也要死，这样你满意了吗？失去草海的柔然人再也没有根……因为你的无知，柔然却死了那么多人……”

狠王再也说不出话来。与雁归结缔三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过话。她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绝望！他恐慌地发觉自己将要失去她了！

失去雁归？他怎么能忍受这个？他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情势倒不至于如此绝望。”老妇人满意地看着狠王失魂落魄，继而重新燃起希望的转变。她伸出枯槁的手，缓缓伸向襁褓中的两个婴孩，在两个孩子的脸上造成一大片阴影。她轻轻地笑着——如此令人心惊的笑声！

“只要狠王愿意牺牲一个孩子，老妇能保柔然百年康泰，国运不衰。”

能保柔然百年康泰、国运不衰？

“没错……嘻嘻嘻，狠主不必忧心，民妇胆子再大也不敢欺瞒您，只要牺牲一个孩子一生的情欲，柔然就能保百年康泰，这计较对狼王来说该是划算的。”

“一生的情欲？”

“这孩子终生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亲情、爱情、友情全都得割舍——不，不能说割舍，而是遗忘。|Qī|shu|ωang|”斗篷中那双精芒闪闪、寒气逼人的眸子再度绽放光芒。“您所选的孩子再也不能爱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条件。”

牺牲一个孩子一生的情欲就能换来柔然百年康泰？狼王的眼里写着怀疑，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般便宜的事。

他蹙起眉，深深地看进老妇人的眼里。

“你到底是谁？本王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我？”老妇人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却带着几丝疲倦、几缕忧伤。“民妇不过是个普通的巫觋罢了，粗通巫下之术，懂得观日月星辰、懂得人世流转……”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叹息声中说出来的，夹杂着浓浓的忧伤、深深的忧郁。

狼王微眯起眼睛，半晌终于冷哼一声道∶“也不过是个巫师，江湖术士！”

老妇人粗嘎地笑了起来。

“是，狼王大可说民妇是个巫师，是个江湖术士，但这是您唯一的机会……您可敢与民妇赌这一把？”

“这……”

“这一把您输的机会多，赢的机会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柔然败退之势，势无法挡。”老妇人依然是一抹冷笑，他看不到她的脸，但那讥讽的笑意却从她身上冷冷传来。

雁归突然坐直了身子，她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深深凝视，无限慈爱的眼神。半响，她将其中一个孩子微微举起，冷然道：“就选她吧。”

狼王蓦然转身，讶然注视着妻子。

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咒骂？为什么不狠狠给他一巴掌？

为什么她如此冷静、如此决绝？

“不，请由我来代替吧。”萨满挡在雁归皇后面前，挺直了胸膛面对老妇。“要取我的命也罢，要什么都可以！你要的不过是条命，谁的都一样。”

“呵呵呵呵，狼牙将军萨满，名满天下的狼族第一勇士萨满……”老妇的眼光扫过萨满竖毅的面孔，突然淡淡地笑了：“萨满啊萨满，你真是不幸，也真是幸运……”她的眼光飘过一旁张口结舌的狼王。“比起‘他’……你是幸福多了……”

“不要多说废话！用我的命代替皇子的！”

“不行。”

“你——”

雁归轻轻推开萨满，冷然的语气令屋里的两个男人再也无法开口。

“就选她吧。”

“公主吗？”老妇人点点头，叹息似的声音：“也好，王子将要继承柔然，若没有情欲，只怕无法相传香火，也好……也好……”

“等一等！”狼王大惊失色地看着老妇人将孩子接了过去。“我还没答应！”

妇人与雁归的眸子同时转向他，雁归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似的厌恶，而老妇人的姿态是那般倨傲——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向他宣告着，“你不答应又能怎么佯？如令岂容你有异议！

狼王战败似的垂下手，他无力竖决，只能悲伤地看着孩子。颤抖地低语：

“至少……至少让我为她取个名字……”

老妇人点头，将孩子还给他，同时冷然开口：

“取吧，高兴叫她什么便叫她什么。”

狼王深吸一口气接过小小孩儿，小娃娃好奇地注视着他，伸出小手咭唁咯咯地发出可爱的声音。

“男孩叫狼夜，但愿他将来有如夜狼一般勇猛过人，机警灵敏。女孩儿就叫狼歌……”雁归的声音紧了，哽咽得像是有人掐住她的颈项。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凝视着女儿可爱的面容微笑道：“但愿……但愿她像是带来欢乐的歌声一样，受到族人的拥护爱戴……”

狼王没有意见，也不能有意见。

老妇人隐藏在斗篷下的眼默默打量着他。他再也无语，只能颤抖着将孩子放进老妇人手中；老妇人凝视着孩子的脸，突然那孩子笑了！明亮而动人的脸庞笑得皱成一小团，粉嫩的模样教人心碎。

“笑吗？你是该笑……这一生你再也不需受情欲的折磨……”老妇人幽幽叹口气，小娃娃那开怀的笑脸让她那冷冽的眼光也不由得柔和起来。

“这娃儿真是惹人怜爱，看在你这朵微笑的份上，我姑且送你一份礼物——”

老妇人的话声未落，突然一阵强风夹杂着银色闪电划过天际，破旧的小屋蓦地翻了起来。

木屑纷飞之中，狼王惊恐无比地冲到妻子身边，用身体护卫着她跟另外一个孩子。

而萨满挡在狼王面前，粗壮的手伸出去想拉回老妇，却扑了个空。

“狼歌！”雁归激烈地尖叫着，伸出手想拉扯逐渐隐滑在强风之中的老妇人。“把孩子还给我！”

“别去！危险啊！”狼王焦急地拦住她，死命将她虚弱的身子拥在怀里。

“别紧张，孩子依然是你们的孩子……呵呵呵，别忘了我们的交易，这孩子终生都不能爱人，否则她将受到心火焚身之刑，还得痛苦辗转七天七夜之后才会枯槁而死！”

恍惚中，雁归看到强风吹起了老妇人头上的黑色头蓬，露出了半张绝美面孔——那面孔……美得有如天神一般！那哪是什么老妇人！女子的眼神短暂与她相会，如此冷冽，毫无生气的眸子让雁归顿时冻结在当场！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对自己的孩子做了什么？！

七天七夜心火焚身之苦！若那孩子将来动情……她会被心火活活烧死吗？那是什么样的代价？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何其无辜！她为什么要为了父亲愚蠢的决定而付出此等代价？！

雁归忍不住哭嚎了起来，凄厉的哭声在黑夜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那哭声令狼王的心碎了，他不敢相信那声音竟是由雁归所发出来的！冷静美艳的雁归、足智多谋又刚柔并济的雁归——

天哪！

那哭声像是一把世上最锐利的刀，将他心头上的肉一片片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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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朝紫禁城怀月宫涤心斋

时序进入秋天，紫禁城里的枫树染得艳红，丰润的颜色将整座城池点辍得处处冶艳。

穿过大臣们议事的珠玑宫，绕过荷花池，再穿过皇子们习武练剑的玄武场之后，便是隐藏在皇宫最深处的怀月宫。

孤伶伶的一座楼阁坐落在枫树林正中央，从楼阁看出去便是偌大的荷花池，后面是冷冷清清的冷宫。

荒废已久的怀月宫传说是太祖皇帝的爱妾月妃所居住的地方，而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之后怀月宫一直空着。谣传每当月夜，总会听到里面传来月妃凄美哀怨的歌声……一直到十二年前，怀月宫终于有了新主人。

怀月宫的仆役并不多，除了十来个年过半百的太监跟宫女之外，守卫都是来自草海的狼族勇士，上上下下连主子们加起来也还不到三十个人。偌大的宫院却人烟稀少，尽管有了新主人，但清雅的怀月宫依然显得有些冷清。

怀月宫的主子好静，于是上上下下的人走起路、说起话来总是细声细气的，好似连打个喷嚏也要特别当心。

怀月宫虽然冷清，但怀月宫的主子们却深受皇帝跟皇子们的喜爱，那份宠爱连一般王公贵族也难望其项背，所以怀月宫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吃的、用的都跟皇室中人没有两样；因此尽管怀月宫的主子们身分特殊，却没有任何人因而怠慢他们。

婢女红叶越过怀月宫的正门，从旁厅进去，走过一小段水上穿廓，来到小小雅致的瓦红色屋子门外等着。这里是涤心斋，里面正传出朗朗书声。红叶看看天色，知道时间还没到，于是她安安静静地候在门外，姿态端静，一如她的主子。

“来，跟着我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涤心斋里传出青年朗朗声音。

等了半响，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蹙起眉回头，只见那小丫头笑嘻嘻地盯着他瞧，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他无奈地叹口气——

“我的小公主，这会儿又怎么了？”

“我说啊，孟子的话根本不能听。”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娇嫩的声音很是动人，但就他听来无异恶魔。

“啥？孟子的话不可信？盂子可与孔先生齐名，你怎么可以说他的话不可信？”

小丫头倒是一本正经回答道：

“嘿！孟子曰：人之思，在好为人师。靖武哥哥，如果说孟子的话可信，那你可就惨啦！孟子说不能当人家的师傅呢，要不然会倒大楣的！可是呢，你既然已经当了师傅啦，那当然别信孟子的话啦，否则啊，你真的要倒大楣喔。”

这是什么歪理？但给她这么一说，他突然答不出话来，霎时整个人可呆住了。

“这……这……”

“瞧，说不出话来了吧！”她笑嘻嘻地拍手叫好。“我就说吧，那咱们今天可以不用念孟子喽！”

“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靖武绿了脸嚷：“说！是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谬论的？”

小丫头骨碌碌地转了转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甜美的笑脸连天仙也要为之失色。

“你啊！”

高靖武顿时抱头呻吟……老天！他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想死……”抱着剧痛的头，他呻吟。

“哎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来，你不怕遭到天谴喔？会天打雷劈喔。”在他面前掉书袋？她笑开了脸，极为得意似的。

天谴？谁提到天谴？他苦着脸，觉得自已现在比被五雷轰顶还惨。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得受这种折磨？他真不能确定父王要他到这里来学柔然语，教导柔然的小公主，到底是因为父王特别喜爱他，还是格外厌恶他。

她很同情他，货真价实的同情，小小的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开口：

“几只？”

他真想掐死这小鬼！

“不许对先生无礼！”

“我没无礼啊……”她吐吐舌头，一脸无辜。

“又吐舌头！说过了那是大不敬的行为！要罚！”铁起脸，毫不留情。

“这也要罚，那也要罚……怎么没去当狱卒？真是暴殄天物”她嘟嚷。

“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抱着头，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比较痛！是头痛？还是心痛？暴殄天物？真亏她想得出来！

“禀告七皇子，我家主子有请七皇子、十二皇子跟公主前往偏厅喝茶。”听到里面的对话，红叶叹口气，知道用不着等时辰到来了。她很同情七皇子，可不想他让小公主给活活气死。

“万岁！娘真是了解我！”小丫头欢呼一声扔下书本，飞也似地往外冲。

“喂！”靖武气得不得了。“我还没说你能走！”

她哪里听得见他说的话！靖武人才追到门口，小丫头身上的裙子先飞到他脸上，然后是一双精巧的绣花鞋——抬眼看去，那小小有如野兽般优雅灵巧的身影已经在大老远外，赤着脚飞披着一头散发，怎么看都像一头小小的兽。

“哇哈哈哈哈哈哈！”一直在一旁听着的靖欢再也忍不住了，抱看肚子大笑起来。

“该死的！你给我住口！”高靖武懊恼地瞪着弟弟。“要是我猜得不错，一定是你指使那小鬼摆弄我的对吧？”

靖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喷出来了。他边笑，边揉着自己笑疼的肚子开口：

“你可别冤枉好人，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教她孟子？狼歌聪明得很，她可用不着我教。”

“哼！”

高靖武冷哼一声，但想到狼歌公主那张娇嫩的小脸……任他有多大的气也生不出来了。不过十二岁的小娃娃，笑起来像阳光一般灿烂动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总是灵动地写着无尽好奇，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如果不去想她那小脑袋里无数的鬼主意的话。

狼歌人如其名，像极了一头小狼。张开嘴，里面竟真有两颗小小撩牙。斜飞入鬓的眼睛与同年龄的小孩明显不同，里面写满了无尽的好奇。

狼歌的前额镶着一块小小玉石，如指尖那般大小，椭圆泪珠型的玉石端端正正地镶在她饱满的前额。他只听过有人衔玉而生，却不知道也有人镶玉而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记得第一次见到狼歌的情景。宫里的嬷嬷们说他不可能记得，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但他就是记得。他深深地记得自己伸手去碰那玉，冰冰凉凉的，像是天域来的冰。从那时侯开始，他便与狼歌结下不解之缘。

狼歌的发也是不同的，天生一头卷发披散在肩上，无论宫女们如何费尽心思替她挽髻，没多久总是再度恢复原状。

有时候他想，狼歌真是不适合宫廷生活，她多么像一头在原野上奔跑的小兽，在风中赤着脚飞散着头发。

穿上宫廷精致仕女服的狼歌无疑拥有绝对动人的容貌，一如她那一笑足以倾城的母亲雁归夫人，但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那华美的外表与真实的狼歌多么相异。

“走吧七哥，夫人等着我们呢。”靖欢伸个懒腰，他的年纪只比靖武小一岁，脸蛋看上去还有点孩子气。十五岁的少年，却有一双精明内敛的眸子。

靖武无言，他向来知道雁归夫人很讨厌他们，如果不是皇上的旨意，她根本不会让他跟靖欢靠近怀月宫……或者该说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怀月宫。

尽管天朝与柔然之间的仇恨太深，但他总觉得雁归夫人这么讨厌他们并不单单只为了两国之间的仇恨……

如果不是为了仇恨，那是为了什么？他想不出来。那么美的女人为什么会那么的冷漠？同样的，他也想不出来。

“你别哭啦！死就死了嘛！有什么好哭呢？我请我娘再去帮你要一只来就是了。”

“那不一样啊！这八哥我养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让它学会说话……谁知道……谁知道今儿个一起床，它竟然死了……”

“那就是死啦。”狼歌娇脆的声音爽亮说道：“死了就是死了。”

“就是死了奴婢才伤心啊。”

“死都死了为什么要伤心？”狼歌摇摇头，大惑不解的模样。

雁归来到回廊，瞧见婢女绿萼捧着八哥的尸体正哭得伤心，狼歌的话好似让她有些惊吓似的瞧着小女孩。

雁归立刻冷起脸。

“绿萼，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绿萼吓得连忙将八哥的尸体藏到身后，脸吓得白了！“夫人！我……”

“绿萼的八哥死啦。”狼歌甜蜜地笑了起来，奔到母亲身前。“她哭得好伤心呢。娘，你再给她找一只八哥吧。”

雁归夫人凛然的脸色让绿萼吓得手脚冰冷！雁归夫人不让怀月宫里养任何宠物早已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禁忌，她竟然一时忘了！

绿萼哭着爬到雁归面前。

“夫人！您饶了奴婢！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去把尸体给埋了！求夫人恕罪！”

“绿萼，当初你到怀月宫之时，我对你说过些什么？现在求饶晚了。”雁归淡淡开口，眼底没有半丝暖意。“萨多奴。”

雄壮沉默的太监立刻来到她身边。

“奴才在。”

“拖下去重责一百板，赶出怀月宫去，以后别再让我见着她。”

萨多奴没有半点犹豫，绿萼惊天动地的哭叫声也不能教他有一丝心软。

“夫人！夫人！求您饶了我！奴婢下次不敢了！夫人——”

萨多奴拖着绿萼走了，尽管宫女不断挣扎尖叫，但对强壮的萨多奴来说一点也没有影响，没多久，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怀月宫外。

狼歌蹙起眉。

“要把绿萼赶出去啊？”

雁归夫人低头，美艳绝伦的脸上闪过一丝凛然。

“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过我喜欢绿萼，她手脚轻些。”狼歌耸耸肩。“嬷嬷们老是把我的头发弄得好疼。”

雁归蹲下身子，仔细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轻轻问道：

“狼歌，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喜欢绿萼比喜欢其他人多些？瞧见娘这般对她，你会不会舍不得？”

“舍不得！”狼歌纤细的柳眉蹙在一起，仿佛听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要舍不得？”

“那么绿萼的八哥死了，如果那只八哥是你养的，你会不会难受？”

“死了就是死啦，有啥好难过的？不管是什么东西总是要死的。”狼歌理所当然地回答。“花会谢、人会老，什么东西都会死。”

“如果死的换成是娘或者狼夜呢？”

狼歌侧着头想了想，可爱的表情变得有些歉疚，仿佛自己也知道她的回答会令人伤心。

“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死了……”她嘟起小嘴，有些无奈似的：“就是死了。”

雁归夫人却笑了，她温柔地点点头。

“好孩子，这样想就对了。这样吧，娘让绿萼回来帮你梳头好吗？”

“好啊！”狼歌开心地笑了起来，甜甜的模样像个天使。

不远处，站在长廊尽头看着的两个人却听傻了！

那么小的孩子……却是如此无情！死了也无所谓吗？连自己至亲的亲人也一样？

高靖武愕然看着那小小天使般的孩子，再看看雁归夫人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孔——怎么会有人将自己心爱的孩子教导得如此无情？

“别太喜欢狼歌……”靖欢喃喃自语似的开口：“老天，将来爱上这小鬼头的人……我真同情他的未来。”

紫禁城天香园

荷花池的右边便是天香园，也就是俗称的“御花园”，只不过天香园还在御花园的更深处，那是天朝的应德皇帝素来最喜欢去的地方。

天香园里搜罗了全天下的奇珍异草，更养着来自异域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其中包括通体雪白、却拖着长长七彩尾巴的凤凰鸟、有着火红色皮毛而且永远长不大的火焰神驹等等，皇帝喜欢收集奇珍异宝的癖好在天香园里显露无遗。

坐在天香园的小亭子里，瞧着那些有专人打理的畜牲，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是天朝皇帝搜罗的奇珍罢了。

狼夜沉默地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书，小脸上一派端静肃穆。对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娴静近乎残忍。但她没得选择，幸好狼夜天性也并不好动，很多时候她在狼夜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超乎他年龄的成熟——而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狼夜这时候抬起头，望着正在园里追逐玩乐的孩子们，怔怔地，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渴望。

他怎么能不渴望呢？再怎么说他也才十二岁。十二岁的男孩子是该喜欢玩乐、喜欢热闹的。但他没有资格。

雁归无言地敲敲孩子膝盖上的书本。

狼夜回过头，那丝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并不是失望，而是叹息似的黯然，只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狼夜的眼光很快转到正睡着的狼歌身上，他蹙起眉开口：

“狼歌怎么了？为什么睡了那么久？”

雁归瞧着狼歌那张粉嫩蜜色的面孔，眼底写着温柔。

“她想睡就让她睡，反正咱们在这里也没别的事好做。”

狼夜挑挑眉，那表情教雁归不由得心头闪过一阵剧痛！如此神似！狼夜的表情与他的父亲越来越像了，每每，当那熟悉的表情出现，总要教她心痛上好一阵子。

“原来你们在这里。”天朝皇帝笑呵呵地来到他们面前，身边跟着无数个后宫妃子与太监宫女。“朕还想着，今儿个你们不知道来不来。”

雁归冷冷起身福了福。

“皇上召见乃是荣幸，雁归岂敢忤逆皇上的美意。”

冷淡的言语让皇帝的脸色黯了黯，他还想说什么，但身边的妃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蹙起眉。

“你们都到亭子外面去赏花吧，前日大理差人送来好几盆盛开的茶花，今儿个可是来赏花的，别老是围着朕团团转。”

妃子们不满意的咕哝声立刻响起，但她们还是走了。雁归起身，皇帝却挡在她身前。

“朕不是说你。”他轻声说着，深情的眸子凝视着雁归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

狼夜那张小小的脸高高地仰了起来，带着一丝怒意，冷冷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宫里传说皇帝喜欢雁归，连那些太监宫女们也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着，说是十年之期早就到了，|Qī|shu|ωang|皇帝却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强行留住雁归母子，为的就是贪图雁归夫人的美艳甚至有人说皇后的位子空置已久，皇帝却执意不肯扶正薛贵妃，为的也是雁归。

十年前柔然打了败仗，原本天朝可以一举夺下柔然，但皇帝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与柔然议和，条件便是要雁归母子到天朝“作客”。

明是“作客”，暗是“人质”，果然十多年来柔然年年上贡，对天朝有求必应；只不过当初说的十年，眼下却无限延伸，仿佛毫无归期。

“狼夜，你怎么不去跟其他的孩子们玩？我听武太傅说你已经很久没去练武场啦，不舒服吗？”皇帝注视着狼夜那张漂亮得近乎脂粉气的小脸，口吻慈和关怀。

狼夜张口想说什么，但一接触到母亲的眼，那些话又吞回肚子里去。他换上纨裤子弟脸上常有的不耐烦神情，懒洋洋地回答：

“回皇上，我不想去练武了。”

“不想去？”

“是的皇上，那一点也不好玩。而且武太傅手脚真粗，狼夜不喜欢打架。”

“哦？”皇帝深思的眼神落入雁归眼里，她悄悄地给了狼夜一枚鼓励的眼神。

“你正念着什么？大学？”皇帝愣了一下。“以你的年纪念大学你可念得通吗？”

“回皇上，自然是不通的。”狼夜懊恼又厌恶似地将那书翻来翻去。“讨厌极了！”

皇帝笑了笑。

“狼夜，那你喜欢什么？你既不想与武太傅习武，也不想与文太傅习文，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回皇上，狼夜喜欢睡觉……”那张小脸笑嘻嘻地亮了起来道：“还喜欢用膳，每日用膳的时刻就是狼夜最快乐的时候！”

“是吗！这倒好办。”皇帝也笑了，很高兴似的。“宫里近来请了几位四川师傅！他们做的御膳虽称不上天下第一，但也相去不远了。这样吧，我让他们移到怀月宫去，天天做给你吃好吗？”

“好啊好啊！皇上您待我们真好！”孩子笑咪咪地，不但脸蛋在笑，连那双明亮的双眼也似乎荡着欢愉的水波。

而她的心狠狠揪紧，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刀！

“雁归——”应德皇帝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狼歌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脸，笑意渐渐在她那张小脸上绽开，有如花朵一般。

“啊……皇帝伯伯，你怎么来了？”

“小丫头醒了。”皇帝笑了，宠爱地揉揉狼歌细黑的发。

狼歌细白的小手揽上皇帝的颈项，甜蜜蜜地靠在他的脸上嚷：

“皇帝伯伯，让我去骑小红马好不好？我刚刚做梦，梦到我骑着小红马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喔。”

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做这样的举动，但狼歌做了，那么自然，一派天更烂漫，连皇帝也不由得动容！他向来都是喜爱狼歌的，与其他孩子相较之下，狼歌显得多么惹人怜爱。皇室里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勾心斗角？又有哪一个对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只有狼歌这天使般的孩子敢这般亲近他，待他如父。

“呵呵，傻孩子，那是火焰马，不能骑的。”

“为什么不行？”狼歌嘟起小嘴，不满意地嘟喽：“马就该给人骑，不然怎么叫马？”

“你这么喜欢马，改天皇帝伯伯叫人给你找一匹小马好吗？”他宠爱地磨磨狼歌小小的脸颊，疼入心的表情。

“可是我只想骑小红马……”

“狼歌，不许胡闹，快下来。”雁归冷冷开口。

“别骂她，朕喜欢她这样。”

皇帝叹口气，笑了，即使只有这么短短的片刻，他仍感受到真正的亲情，感受到为人父的喜悦。为什么其他的孩子就不能给他这种感觉？是因为狼歌与雁归如此神似？还是因为狼歌的天真无邪？他无法分辨这其中的分别，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独独钟爱狼歌与狼夜或者该说他真正钟爱的是雁归……而雁归却是这世上他最不该爱的女子。

“皇太后、薛贵妃到！”

皇帝再度叹息，只是这次却是无奈的叹息。他将狼歌交给雁归，自个儿慢慢起身往亭子外走，走到亭子口才回头叹息着轻声开口：

“她们来了，你要是不喜欢，便回去吧。”

雁归抬眼，皇帝的脸显得有些苍老了。过了十多年，是该老的。只是他那份心，却始终没变过。

错综复杂的滋味，弥漫在她心里。

“娘，咱们回去吧。”狼夜淡淡扯扯她的衣袖，他的眼光转向亭子外，远远的瞧见满头白发的皇太后跟那高傲的薛贵妃已经缓步走了过来。那两个女人委实令人讨厌！

“可是我还没看到小红马。”狼歌皱起两道柳眉嚷道：“人家想看看小红马！”

“改天再来看。”狼夜牵起姐姐的手，有点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这家伙怎么会是他的姐姐？如此白痴！就算当他妹妹也嫌笨了些。“你别乱吵，不然我揍你！”

狼歌笑嘻嘻地：

“你不敢，娘也不许你打我，而且你是弟弟，我是姐姐，我比你大。”

“别说了，咱们回去吧。”雁归领着两个孩子打算离开，却慢了一步。皇太后冷淡的声音已经在背后响起——

“雁归夫人，怎么见了我们来就要走？”

雁归无奈转身，脸上笑意淡淡。

“皇太后万福，雁归怎么敢？雁归只是怕坏了太后与贵妃娘娘的雅兴而已。”

“那倒不怕。”皇太后轻轻一拉身边带着的孩子。“咸阳，见过雁归夫人。”

那是个小女孩，有着一张艳丽明亮的脸蛋。小咸阳看上去有些冷淡、黑白分明的凤眼写着高傲，身上处处散发着尊贵独特的气息。

“咸阳见过雁归夫人。”

雁归打量着那孩子，有些不明白皇太后的用心。

“这是我的外孙女，可怜的孩子打小没了娘……”皇太后严峻的眸子扫过皇帝的脸，冷冷扯出一朵僵硬微笑。“既然皇上喜欢女孩儿，哀家打算以后就把咸阳留在宫里，这样一来，皇上可就没理由三天两头往怀月宫跑了，是吧？”

应德皇帝脸上一阵青白，他没想到皇太后竟然会说得如此露骨！

雁归不露一丝痕迹，淡淡地笑了笑道：

“原来是咸阳公主。狼歌、狼夜，见过公主。”

狼歌笑嘻嘻地打量着咸阳，似乎觉得很好玩；而狼夜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开口：

“狼夜见过咸阳公主。”

“你几岁？”狼歌好奇地问。

咸阳却嫌恶地别开脸，仿佛狼歌的问话脏了她的衣裳似的退了一步。

狼歌不解地侧着头瞧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耸耸肩。

“不说就算了。娘，我们去看小红马好吗？”

雁归点点头，朝皇太后及薛贵妃福了福，径自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亭子，不管后面射来多少恶毒的眼光，不管背后的人们如何窃窃私语，她的背脊依然挺直，背影依然骄傲。

“皇奶奶，我不喜欢跟夷人说话。父王说番子都不是好东西，又脏又臭！而且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您不会生气吧？”

“傻孩子，谁喜欢跟夷人说话呢？他们不过是个番子，走到哪里还是番子……哪像你，你可有皇室的血统，是皇室尊贵的公主，别不开心了。去见见你皇帝舅舅吧，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皇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总是从背后。这些汉人！为什么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呢？为什么不敢当着她的面称她是夷人、番子、野蛮人，却总是在背后冷冷地朝她的背脊射箭？！

“娘……”狼夜的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他看到母亲的脸，那紧紧咬住的牙、愤恨不平的眸子——

只有狼歌是快乐的，她站在关着火焰马的栅栏前，认真地瞧着那匹马，那火焰似的皮毛让她兴奋极了！她比手划脚认真地嘟嚷：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骑在它身上，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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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在回廊之间狂奔，状似失火！“不得了！不得了了！”

七皇子靖武蹙着眉拦下他：“你慌慌张张嚷些什么？”

“七……七皇子……”小太监白了脸，结结巴巴地嚷着：“柔然……柔然公主跟咸阳公主她们正在天香园打算把火焰马给放出来！”

“什么？！”

靖武吓了一大跳！那匹马个头虽小但性烈如火，当初为了让它进那精心打造的牢笼，不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踢死了两名闪避不及的太监！

“奴才……奴才们拦不住她们！”小太监苦着脸嚷：“所以奴才正打算去禀告皇上——”

“蠢才！这种事等你禀告了皇上，那两个小鬼也没命了！快带我去！”

“奴才遵命！”

当靖武、靖欢慌慌张张往天香园而来时，天香园这边老早惶惶然然沸腾起来——

“快……快……下来啊……小公主，您万一有个闪失……老奴……担待不起啊！”负责管理天香园的几名太监全白了脸，眼看孩子们一个个摔下来，现在连咸阳公主也打算骑上去，这要是摔伤了金枝玉叶，就算他们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啊！

“滚开！”

咸阳奋力想上马，那匹小红马个头不大，但脾气却是大得很，不停地跺脚喷气，她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要换作平时，她大概早就放弃了，但在狼歌、狼夜这两个野蛮人面前，她却怎么都不肯示弱！整张小脸胀得通红，手也被马鞍弄得红肿，但她就是非要骑上这匹该死的马不可！

“你下来吧，让我上去，我一定行的！”狼歌兴奋地在小红马身边打转，这匹马已经摔下三个人了，但这对她来说却更显挑战性！

“住口！蛮子！谁说本公主不行？！”

咸阳气得很，险些没破口大骂。现在她半个身子挂在马鞍上摇摇晃晃的，状极危险。

狼歌侧着头，突然笑了。

“你马上就会被摔死了，说不定这匹马会把你踩死，我可没见过被马踩死的人。”

“蛮子！野蛮人！”咸阳一边骂，一边试图将自己的身体抬上去，她一手猛然扯住马鬃，眼看就可以上去了，火焰马突然长嘶一声，整匹马的前蹄高高仰起，将背上的咸阳公主摔了出去！

“危险啊！”老太监惨叫一声，登时昏了过去！

咸阳紧闭着双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有人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拦腰一抱。

“哼，不知天高地厚！”

咸阳眼睛一睁开，竟然是狼夜！该死的！狼夜看起来苍白得紧，怎么看也不像会武功的人，但他却那么轻松地就抱起她——这对咸阳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狼夜的个头甚至还比她小呢。

“放肆！”咸阳尖叫一声，猛地用手上的马鞭刷地挥在狼夜脸上。

狼夜愣了一下，什么都没想，呼地还了她一巴掌——

“大胆！”

“小……小公主……老奴求求您了……”一旁的老太监哭起来了，咸阳才掉下来，狼歌竟然刷地飞身上马！

原本威阳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但看到狼歌骑在马上的身影，她一时看傻了眼，竟忘了狼夜打她一巴掌的深仇大恨。

“狼歌！”狼夜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下来！你会被摔死的！下来！”

“我不要！我……一定要……骑它！”

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火焰马现在跟疯了一佯，不停地在天香园里到处乱闯乱踏，忽高忽低地乱跳，将背上的小人儿甩得昏头。

“天哪！”

靖武跟靖欢冲进天香园，老远便看到火焰马疯狂的行径，更可怕的是火焰马背上竟然有人！

“狼歌！你再不下来，我去跟娘说了！”狼夜气得握紧拳头，真想冲上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姐姐给拖下来。

“我不要……”

狼歌说来说去都是这么一句，她死命攀在马背上，怎么也不肯放手。

“狼歌！”靖武飞身上前，但火焰马的速度何其快，纵使他轻功再好也不敢贸然上前，更何况狼歌还在马背上，如果他过于莽撞，说不定真的害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从火焰马背上摔下来？

那还会有命吗？“你不要动！我来救你了！”

“我不要你救！”狼歌尖叫，呼地，她手中银芒一闪，一把亮晃晃的小弯刀出鞘，只见她趴在马背上，将弯刀猛地刺进了火焰马的颈项之中！

天香园内顿时响起不可思议的尖叫声，老天啊！那是皇上最宠爱的马啊！

“停下来！不然本公主宰了你！”狼歌火大地嚷道。

高靖武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狼歌会这么做。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狼歌那两颗小小的撩牙再度露了出来，嗜血似的光芒。狼歌的发乱了，一头浓密漆黑的发与火焰马的火红色恰成对比。

火焰马吃痛之后更不肯停了，狂乱地在天香园内狂奔，忽左忽右，天香园内几十年来苦心栽培的奇花异草全都毁了。

“畜牲！”忽然听到狼歌气愤地吼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见狼歌手上的弯刀银芒一闪——锐利的弯刀竟然真的狠狠割穿了火焰马的颈项——腥红的血顿时漫天飞舞！

她真的杀了那匹马……

“蛮子！你们既然在我朝作客，就该克守律法！哼！皇上宠坏你们了！小小年纪，竟然将皇上的爱马给杀了，还毁了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天香园，更别说你们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殴打咸阳公主了！再这么让你们放肆下去，改天说不定连哀家的脑袋也要给你们割去！”

圣母皇太后气绿了脸，身子不住抖动，严峻的脸上满是怒色。

“来人啊！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牲给哀家拖下去重重的打！”

“圣母皇太后！”靖武仓惶地跪了下来。“求圣母皇太后开恩！请念在狼歌跟狼夜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他们这一次！”

“住口！靖武，你身为备位太子，竟然也偏袒这两个蛮子吗？你父王让你教他们学问，你教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但没有善尽职责，到了这等关头，还敢回护？狼歌公主小小年纪如此残暴不仁，将来长大也是个危害世间的魔头，这点道理你也不懂吗？”

“靖武知罪！靖武没好好教导狼歌跟狼夜是靖武的不对。如果圣母皇太后要罚，请连靖武一起罚！”

“大胆！”皇太后气得猛然一拍龙椅站了起来。“你当哀家不敢吗？”

“靖武不敢，靖武只是觉得这件事靖武也有责任——”

“给我住口！来人啊！把七皇子给我压下去！罚他三个月禁足初阳宫不准出来！”

靖武猛地抬头！如果他现在走了，狼歌跟狼夜就是死路一条！父王眼下正在殿上接见外宾，等他赶过来的时候，恐怕狼歌跟狼夜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圣母皇太后，靖武斗胆，狼歌跟狼夜乃是柔然国的公主与王子，如果他们有个什么闪失，恐怕我朝与柔然之间的和气不保，请圣母皇太后三思！”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恐吓哀家！来人啊，押下去！快快给我押下去！”

“圣母皇太后开恩！请您三思啊！圣母皇太后……”

看着靖武被押下去，狼歌不由得蹙起眉头，她抬起小脸不高兴地瞪着眠前的老女人。为什么要怕她？这么老了，很快就要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你看什么？你当哀家不敢打你？你当哀家真怕了你们那小小的蛮夷之国？哼！柔然早该亡国！若不是皇上一时心软，你们此刻已是亡国奴，哪里还有命在这里胡作非为、淫乱宫廷！来人，给我拖下去重重的打！”

“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别打狼夜，他又没有错！如果不是狼夜好心救了咸阳，她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要打他？”

“放肆！”皇太后气绿了脸。“你好大的胆子！开口‘你’、闭口‘你’，你眼里还有我这皇太后吗？蛮子果然是蛮子！哀家想打谁便打谁，你这小小蛮女又能奈我何？！”

狼歌想了想，突然甜甜地笑了。

“叫你什么又有什么差别？反正你已经这么老了，迟早都是要死的。你今天要是打了我跟狼夜，改天等我们好了，我一定会来杀你，让你早点死。”

此话一出，整个慈和殿上的人全都傻眼了，万万想不到狼歌会说出这种话！连向来冷静的靖欢也傻了，怎么想都想不到狼歌会这么说！

这究竟是……是童真？还是残忍？

“你——”圣母皇太后捂住心口跌回椅子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一生，几曾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拖下去砍了！拖下去！拖下去！”

“慢着。”

她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靖欢。

“靖欢，连你也想违抗哀家的旨意？！”

“靖欢不敢。”他淡淡一笑。虽然他不像靖武那般心软，但总是与狼歌、狼夜相处久了，看他们就要被砍头，总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何况他也舍不得狼歌死，这么有趣的小孩，将来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者该说，将来狼歌长大后靖武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真是好奇死了！现在让狼歌死，岂不是太过可惜？

“皇祖奶奶，狼歌跟狼夜很得父王的宠爱，如果皇祖奶奶现在杀了他们，父王恐怕会十分伤心的，父王近来龙体欠安……”他叹口气，“靖欢担心父王恐怕受不了此等刺激……”

“你好啊你！你跟靖武一搭一唱，一个来软的一个来硬的！总是要哀家放了这两个魔头！难道你没听到刚刚这蛮子对哀家说了什么？！如此的大逆不道！今日哀家若留他们一条小命，他日他们可要来要哀家的项上人头啊！”

靖欢笑了笑。

“皇祖奶奶，狼歌公主原本就欠缺教养，正是如此咱们才更应该留她的小命，以示天朝宽宏。若皇祖奶奶连这口气也忍得下去，他日旁人能不说皇祖奶奶果然母仪天下，有容人雅量吗？”他话锋一转，转向在圣母皇太后身边等着看好戏的薛贵妃道：“父王一定也会感激皇祖奶奶的恩典……这么一来，皇祖奶奶所说的话，父王可就更不能不听了。”

“这……”

薛贵妃哪理会不懂靖欢的意思，她立刻上前，柔声劝道：

“太后，靖欢说得有理，眼下皇上龙体欠安，要是咱们在这节骨眼上杀了这两个小魔头，他不知道要有多伤心，不如略施薄惩放了他们，也好教雁归夫人感激我们。”

“哼！”皇太后冷哼一声，但看得出来她的姿态软了些……皇上终究是她的儿子，她也不愿意为了两个小蛮子跟儿子反目成仇。

“来人，还不快把这两个魔头送回怀月宫？”靖欢淡淡挥手，示意太监们上前。

太监们手足无措地立在当场，只是圣母皇太后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们这才敢上前。没想到皇太后又开口了。

“慢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我先拖下去痛打十大板再送他们回去！”

“奴才遵命！”

“可别忘了……”皇太后冷冷地瞧着狼歌的脸说道：“柔然公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得一五一十说与雁归夫人知晓，免得她说哀家错打了这尊遗的蛮子公主！”

挨完板子，狼夜整张脸都绿了！此等奇耻大辱恐怕他一生一世都忘不掉！相反的，狼歌反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她蹙着眉，龇牙咧嘴地扮着鬼脸嚷：

“疼！疼死人了！改天我一定要教那老巫婆好看……”

“别胡说八道，小心我皇祖奶奶听见。”靖武叹口气，小心地拉住狼歌，仔细瞧着她的背后。“很疼吧？等会儿我让御医去怀月宫看你们两个的伤势。”

“用不着你假好心！”狼夜怒道，狠狠瞪着狼歌。“你回不回去？你要不回去我可要走了！那些太监早往宫里去了，挨了这顿还有下一顿，早点回去打完了事！”

“啊？娘也要打我们？为什么？”

她还敢问为什么？！狼夜咬牙切齿，他这个姐姐根本就是个白痴！

“啊！狼夜——”

狼歌还来不及问清楚，狼夜已经怒气冲天地走了。她泄气地低下头嘟嚷：

“我又不是故意的……”

“狼歌……”靖武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火焰马？你不知道那是你皇帝伯伯心爱之物吗？”

“反正都是要死的。”狼歌耸耸肩道：“那马不好，又不肯听话，留着有什么用处？”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那匹马就杀了它啊。”

“我没有不喜欢它。”

狼歌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它不好，马就该让人骑，不能骑的马留着|Qī|shu|ωang|也是无用，为什么不能杀？”

靖武一窒！

狼歌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愧疚、没有半丝悔恨。她是真的认为那匹马杀了也无妨。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又问∶“狼歌，那你刚刚在殿上说要杀了皇太后，那是气话吧？”

“不是。”天使股的孩子笑着摇摇头道：“我真的想杀了她，那么老、那么丑，活着做什么？”

“好个那么老那么丑。”靖欢懒洋洋地微笑。“皇兄，你还不明白吗？狼歌跟我们不一样，她是从鬼域来的公主。”

“你胡说什么！”

难得生气的靖武竟然愤怒地吼：“她只是个小孩子！她只是不懂！我能教会她的！”

“教会我什么？”狼歌兴致勃勃地问。

“教会你不能乱杀人！教会你不能随你高兴就抽刀杀马！天地万物都有灵性，你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狼歌那双眼睛那么天真无邪，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杀了皇帝伯伯心爱的马，所以你生气？”狼歌天真的问。

“是。”

靖武叹口气又摇摇头。

“也不是……”

狼歌的眸子看起来迷惑极了。

他坚定地握住女孩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替她梳理那一头乱得惊人的发。纠结又纠结，他的手指缠在狼歌的发中，竟然动弹不得。

“狼歌，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随便杀死什么东西好吗？”

“小鸟儿呢？蝴蝶呢？青蛙也不行？那小虫子？”

她每说一样，靖武便摇摇头，说到后来，狼歌脸上净是一片失望之色，她忍不住抱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管得真多！”

“你答应我！”

看着靖武脸上那认真的神色，狼歌终于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以后我想杀什么的时候就先问过你，你说好不好？”

靖欢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靖武叹口气：“不是要你问过我，是要你别杀任何东西——”好不容易救出他的手，但狼歌那头乱发……他是无能为力了。是不是与狼歌有关的事情他都要这么无能为力？他忍不住想。

“七皇子千岁千千岁，十二皇子千岁千千岁。”萨多奴突然出现，低着头等在后头。“禀两位皇子，我家主子让老奴领公主回去。”

“你先等等——”

“老奴不能等。”

靖武猛然回头，萨多奴脸上一片平静，他根本不怕他。在萨多奴眼里，只有雁归夫人才是他的主人，其他人不过是拘禁他们的可恨狱卒罢了。

萨多奴连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开口：

“柔然国来了特使，想见见公主，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请七皇子见谅。”

“柔然来了特使？”

靖欢耸耸肩。

“方才父王接见的外宾就是柔然国的特使。”

既然如此，靖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将狼歌交给萨多奴，但临走前他还是坚定地对着狼歌开口：

“小丫头，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狼歌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对他的话到底听进去多少，靖武一点把握也没有。

“你真想不开。”靖欢微笑着叹息。

“住口。”靖武的背影十分僵硬。

靖欢却十分享受这过程，他笑咪咪地拍拍兄长的肩，懒洋洋地开口：

“皇兄，你明知道那小公主是只修罗啊，天生的，完全无可救药，你偏要喜欢她——”

靖武一句话也没说，他自然知道狼歌天性与旁人不同，但她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放不开。怎忍心看看有如天使般的狼歌长大后变成个可怕魔头？

“要是皇祖奶奶知道你没回宫去，反而在这里与那小公主说这一长篇大道理，想来她非给你气到呕血不可，这代价……呵呵，不可谓不大！”

“你到底说够了没有？！”

靖欢却一点也不在意，他饶富深意地看进靖武的眸子里，轻轻地开口：

“皇兄，你别忘了，将来你可是要继承大统的侯选人啊，与狼歌那小魔头太亲近……对你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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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喝！”

“沉腰、挺背，劲道得要使得巧，不是一味蛮力而已。”

萨多奴细心指点着狼夜的动作。

狼夜个头虽小，但架势十足。短短几年，他已经练得一身好功夫：不管是角力、擒拿还是近身搏击，都有模有样。以他现在的身手，就算与一般成年人对敌也决不至于落败。但这还是不够！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够了，但对柔然国末来的继承人来说，这还只不过是个开始。

“喝！”狼夜闪过萨多奴直击而来的鹰爪，迅速移到他身后，呼地抱住他的腰，猛地往下压。

“好！”

萨多奴喝一声采，猛地旋身甩开狼夜的手，正要欺身上前，一条人影呼地闯过来挡在他面前，萨多奴大惊失色！

“公主小心！”

狼歌灵巧地闪过萨多奴的掌，同时还了一掌，居然还有余力轻巧地朝狼夜脸上踢了一腿。

“让我来试试看。”

“不自量力！我不跟你打！”狼夜没好气地嚷道：“快滚！别挡着我！”

“呵！好凶喔，就只会对着我凶，怎么见了其他人就变成了小猫小狗啦？”

狼歌原是说笑，但这句话却正刺中了狼夜的心事！他狠扑上前，双眼气得红了起来。

“番子、蛮子，你们就是那种东西！除了茹毛饮血之外只懂得打家劫舍，跟野兽没有两样。”

“哼！你是什么东西？！本公主的身子是你配碰的吗？你们是亡国奴！”

咸阳跟皇太后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烙刻在他心上，那些话他老早听过，但从咸阳那张娇艳的嘴里说出来却格外刺耳、分外伤人！

他受够了！他不要再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不要再假装自己不生气，不要再忍受这个鬼地方！

“你住口！”狼夜疯了似的狂吼，整个人猛扑在狼歌身上。狼歌被他可怕的模样给吓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闪躲，霎时让狼夜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子！”萨多奴也吓坏了，他急忙上前想拦住狼夜，却被狼夜狠狠推开。

“滚！”

狼夜气得红了眼眶，猛地掴了狼歌狠狠一巴掌！”

“你懂什么？！你这个白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除了傻笑你还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身分是阶下囚、是犯人！你跟那些汉狗那么亲热是不是也想当汉狗？我讨厌你！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你根本不配当柔然的公主！”

又是一巴掌！啪啪两声清脆的声音让萨多奴吓得心神惧散！

狼歌傻了！她从来没挨过打，过去狼夜对她再怎么不高兴也从来没出手打过她。狼夜说的话她一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为什么狼夜这么生气？

“狼夜！你做什么？！”雁归夫人与宫女端着补汤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她的脸色刷地惨白，连忙冲过来拉住儿子。“你疯了！”

“我没疯！”狼夜忍不住哭了起来，气愤地对着母亲吼：“为什么你对狼歌这么纵容？她根本就是个白痴！当着汉狗的面杀了那狗皇帝的爱马、当着狗太后的面说要杀了她，哪个白痴会这么做？！她不是白痴是什么？！”

“住口！狼歌是你姐姐！你怎可如此无礼？！”

“她不配当我的姐姐！”

啪！

雁归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咬牙切齿地瞪着狼夜那张哭红的脸。

“我不许你这么说！”

这下，连狼夜也傻住了，娘竟然出手打他……

“娘，您别打狼夜，他不是故意的。”狼歌缓缓起身拍拍自已的衣裳，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只是练武而已。”

“我不用你替我说情！”狼夜愤恨地瞪她。

情——

雁归咬着牙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情……任何感情都不许有！

“我——”狼歌还想说什么，但脸色突然白了，她倒抽一口冷气，猛然抱住自己的头。

“狼歌？！”雁归吓得脸色发青。

“好疼……”狼歌突然坐倒在地，喘息着槌着自已的头，她不停地槌着头，好像里面正有什么东西正狠狠燃燃！她想说话，想让娘息怒，想告诉娘那不是狼夜的错啊，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真的不怪狼夜打她。

¨快，快去拿安宁散来！”萨多奴连忙吩咐宫女拿药，自己则上前抱住狼歌纤细的身体，轻轻为她推拿。

狼夜愣愣地看着狼歌那疼得发白的模样，她正发着抖……

他打伤狼歌了吗？那两巴掌，他的确打得很用力，但……但他真的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只是气坏了！他没那个意思要打伤狼歌！

“狼歌，很疼吗？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狼夜一靠近狼歌，雁归立刻猛然拖住他的手往外走。

“不许靠近她！你跟我出来！出来！”

“娘，我——”

“住口！出来！”

“娘……”狼歌呻吟着想说什么，但痛楚却让她视线模糊。天！怎么会这么疼？！

“小公主，别说话，很快就不疼了。”萨多奴老泪纵横，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啊，怎么能教人不能有感情？这不是注定了死路一条吗？

“可是娘她……”

萨多奴摇摇头，挥手点了她的昏穴，狼歌顿时陷入昏迷之中。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看着狼歌那张白得吓人的小脸，萨多奴不由得深深叹息。狼歌额上那方小小的玉石，如今正幻化着惊人的红色光芒！伸手靠近，烫手的热度让人心惊胆战！

这诅咒，难道真的无法可解？

“娘……”狼夜随着母亲来到外面，夜色沁凉如水，他不由得打个寒颤。偷偷抬起眼，以为会看到一脸怒容，但母亲脸上却只有沉痛的悲伤。狼夜猛地一震！立刻跪下哭道：“娘！狼夜知道错了！狼夜以后不敢再打狼歌了，求娘原谅！”

寻常人家的孩子，打打闹闹原是常事，就算是柔然皇室，打小也鼓励孩子们互相挑战，培养战斗力。只是换成狼歌与狼夜，却浑然不同了，她甚至不能让狼歌回护弟弟——

雁归回头，看着哭得满脸泪水的儿子，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上前紧紧拥抱住儿子，哽咽地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娘错了！娘不该……不该拿狼歌去换那该死的太平！”

狼夜一脸茫然的泪水，不懂母亲所说的话。

“你现在还小，也许听不懂娘说的话，但你要记住，柔然能保平安，咱们母子现在还能活着，就是狼歌拿一生幸福换来的。”雁归含着泪，仔细地盯着儿子的眼说道：“狼歌终身不能动情，不管是对你、对我都一样，不然她会死。你也不想歌死的，对不对？”狼夜傻傻地点头，他不明白母亲的话，但他不想母亲伤心，不想狼歌死去，所以他还是点头，将母亲的话像是刻印一样刻在心上。

“别让狼歌动情，不管发生什么事。如果你要狼歌好好活着，那么就别让她动情！”最后一句话，到底是说给狼夜，还是自自己听的？雁归夫人苦苦叹息，知道这要求对谁来说都太难，更何况狼夜不过是个年方十二岁的小孩子。

怎么能让一个人不动情？狼夜真的傻眼了，只能怔怔地望着母亲，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不能动情的意思是什幺？是不许狼歌喜欢任何人、任何东西吗？可是狼歌明明谁都喜欢，样样都爱，又怎么能叫狼歌不要动情？

“夫人……”红叶突然来到雁归身边，压低了声音静静开口。“他……来了！”雁归一震！咬着牙放开孩子。

“你先带狼夜进去。”

“奴婢遵命。”

狼夜蹙着眉，不明就里地望着母亲。是谁来了？为什么母亲看起来那么不高兴？

“红叶，是谁来了？”

红叶与狼夜频频回头，望着雁归夫人挺直的背影，红叶叹了口气。夫人真是命苦，这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吧？虽然夫人向来冷峻，但红叶知道她其实是极为坚强善良的女人，只是命不好。

“红叶？”

“小少爷，您就别问了……”红叶叹口气，正好与踏出门口的萨多奴碰个正着。“总管……”

“他来了？”

红叶垂眼点头。

“是。”

萨多奴站在长廊之下，静静地眺望着不远处的荷花亭。两条黑色人影，只像是翳影，落在荷花池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却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十二年，柔然年年都来特使，她避着不见也已经十二年。尽管十年之期早已过去，但她怎么打算呢？到底是他不让她走？还是她自己不愿走？特使们来来去去，每次都附上雪白信笺一封。第一年，上面写着：三百六十载。第二年，上面写着：七百三十载。

今年的信笺上写着∶四千三百八十载。

“如果，你想回去，我会同意。”他静静开口，面对着荷花池，声音里有压抑的痛楚。

雁归无言。

今晚的月色很美，凄凄冷冷的照在荷花池上，残枝摇曳的荷花骨，像是一缕一缕青光下的幽魂。他每年来问她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

十二年，十二封信笺，十二个问题。

雁归叹口气：“我们不回去。”

他猛然回身，就像过去一样，眼底再度燃起一丝希望。

“你什么时侯才要告诉我，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

此时此刻，他不是应德皇帝，她也不是柔然皇后。此时此刻，他只是个苦求爱情多年的男人，而她却是个心如止水的女人。

望着雁归那带着同情的眸子，他心痛如绞！这么深的爱，却只能换来她这样的眼光。他为什么醒不过来？天下绝美女子何其多，全都是属于他的，但他却偏偏爱上不属于他的女人！

“雁归……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分一点点感情给我？你不肯走，难道其中没有半丝对我的情意？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两个孩子我同样视如己出啊。如果你连一点点感情都不能给我，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月色照在雁归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透着一丝凄美的光芒。

“如果我们在这里给你带来痛苦，我们可以走，只是不回柔然，哪里都好，我们跟萨多奴可以在别的地方落地生根。”

“你明知道我没有办法放你走！”他压抑地吼道。

是的，十二个问题，其实要的只是答案，只是她没打算走的答案。不管她怎么回答，他都没办法放她走！就算这一生只能远远看着、远远听着、日夜想着，他也没办法放她走！

雁归转身离开那里，雪白的信笺紧紧握在掌心，炽热的温度烧痛了她的手，再也不能假装的冷静从她眼中破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落在衣襟上。

他回头，看着雁归的背影。天，飘起了细雪，落在荷花池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光，映着月色，美得教人心痛！

是了，他是天朝的应德皇帝；天朝的皇帝，却爱上狼族的皇后。上苍作弄，不过如此！

他想过，想了十二年，越想越觉得被禁锢已久的心，老早飞得遥远！但雁归不爱他……雁归对他有的只是同情、怜悯，或许还加上国仇家恨所带来的厌恶。

他要怎么说？怎么说当年他会决定休兵，为的也是她呢？他要怎么说得出口，说他大动干戈，为的竟是一名女子？终于得到雁归了，漫长十二年，近在眼前，却也远在天边。对雁归来说，他连名字都没有……他只是皇帝。

天朝的应德皇帝。

三年后

正月冬猎

细雪飘落在偌大的猎场，东方是紫竹林，正前方是一大片黄沙漫漫，而西边的小径可以直达远方的窝桐山，上百匹神骁良马聚集在猎场最前方，马匹不安地喷着气，杂杳的马啼声几乎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皇帝与贵族们坐在高台之上，眺望着猎场中的景况。这是一年一度的狩猎盛事，皇室中所有子弟几乎全都出现了，希望能在皇上面前夺得头魁。

狼歌与狠夜也在人群中，他们的身影并没有被淹没，不管走到哪里，他们出色的外貌总令他们显得与众不同；而他们头上所戴的狼族猎帽，跟帽上色彩炫丽的兽毛花翎更是明显得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狼王的双生子如今十五岁了，出色绝美的外貌以及特殊的身分让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无数目光。

“你待会儿不准跑出去！知道吗？”狼夜对着狼歌大吼，马匹的杂杳声中，狼歌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知道她听见了，只是故作无知状。狼夜火大地瞪她。

“别忘了我们的身分！娘吩咐过，不许我们喧宾夺主！”

狼歌还是笑嘻嘻的。

“真该死！”

狼夜策动马匹来到狼歌身边，想拉住狼歌的马缰，谁知道就在他靠近的时候，狩猎开始的的号角声突然响起，上百马匹顿时疯了似的往前冲！狼夜的马吓了一大跳，他还没控制好惊慌的马匹，狼歌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狼歌！”狼夜急得四处张望，只是眼前尘土飞扬，他怎么看得见狼歌的影子！

远方负责释放野兽的将领已经将几匹鹿以及数址只狐狸放了出去，顿时群兽乱舞！猎犬们闻到猎物的味道，兴奋地不停往前冲，简直就是一场大混战！

猎场上还有猎鹰、猎犬，再加上马匹、被追捕的野兽等等，乱成一团，顿时箭矢满天乱飞，吼叫咒骂的声音此起彼落。

很快的，野兽们发现了竹林以及西边可以脱逃的小径，不一会儿工夫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后面追捕的人们也散开了，黄沙慢慢平息，猎场上竟然只剩下狼夜一个人没好气地吼着：“狼歌！”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摇摇头。这位柔然王子显然是个大草包，都已经十五岁了还是离不开姐姐。听说他琴棋书画样样奇糟无比，连奉命前去指导的大学士也无能为力。

雁归夫人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听着文武百官叹息的声音。她脸上不动声色，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远远超过自己期望的儿子——

是了，将来狼夜会成为一代名主！天朝人认为狼夜是个笨蛋，这正是她所希望的……日子就快到了，届时天朝人会很乐意让他们离开，毕竟一个草包狼王，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利多于弊的。

远远的，狼夜似乎也意识到母亲的眼光。他转过身来，做个无奈的手势，垂头丧气地慢慢策动马匹离开猎场。

多么聪明的狼夜！

“那边那边！皇上，您瞧！四皇子已经逮到一头小鹿了！”文武百官顿时欢声雷动起来，只见四皇子得意洋洋地提着鹿头而来。

应德皇帝的眼光却只是望着远方……他心目中的继承人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想必在狼歌身边吧？应德皇帝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后方，端静的雁归夫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意识到他的眼光，她微微抬眉，仿佛回应着他的问题。

狼歌与“他”是绝对没有机会的，雁归不会允许狼歌嫁给一个天朝人。他未完的梦想，即便到了儿子身上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其他人更不可能会同意……

因为任谁都知道狼歌不适合当国母，不仅仅因为她是个柔然人，更因为狼歌是个嗜血的柔然人。

狼歌的残忍——往往教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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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看到了！

狼歌的心狂跳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写着兴奋，手上的弓箭随着马匹的震动稳稳地瞄准了远方林子里的猎物。那就是她想要的……

她老早看中那头鹿，双腿纤细却矫健，跃动的速度比任何一头鹿都快，鹿影在林间跳跃……它也知道已经有人盯上它了，想藉着跳跃来躲避敌人的追踪。

她的猎物当然不能太简单，那些躲在角落里簌簌发抖的小鹿她根本不屑一顾。她要最好的，最厉害的！

“狼歌！”

突然，靖武的叫声远远传来，狼歌暗咒一声放下手中的弓箭。算了，反正她也不想一箭杀了它，她想在林子里亲手抓到它，亲手用弯刀割下它的头。

“狼歌！”靖武的快马很快来到她身边，他的眼光转向林子里，正好看到那头鹿的影子一闪而逝。靖武阴郁地盯着狼歌那张纯洁无瑕的面孔：“我以为你答应过我，不再滥杀。”

“我没有滥杀啊。”狼歌笑嘻嘻地摊摊手。“今天是打猎，我也找到我想要的猎物了，我只杀它而已。”

“你什么也不准杀！”靖武没好气地拉住狼歌的马缰。

三年了，狠歌还是依然故我，她压根忘了三年前答应过他什么，尽管他每天都提醒她一次。三年来狼歌越发出落得美丽绝伦，日复一日，他看着小小的孩子慢慢长大，像是花朵盛开，美得教人移不开目光。与雁归夫人一样倾国倾城的绝色，引来多少皇室子弟垂涎的目光——

只不过狼歌美得更纯洁，纯洁得连她端着弯刀挂在你颈项上、划破了你的喉咙，你都还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往往，他望进狼歌那双天真的眸里，怎么也不敢相信，狼歌竟然会双手染满了血，眼里却依然如此纯净无垢。

“为什么不行？今天是打猎的日子！”狼歌抗议地想夺回自己的马缰。“这是圣旨呢。”

“是啊是啊，那是圣旨，我知道。”靖武点头，手却仍然紧紧握住缰绳。“就让其他人去争吧，多杀一头鹿并不能让你更快乐。”

狼歌不服地嘟起唇。靖武总是不能了解她！他为什么不懂？她喜欢杀戮，喜欢狩猎的快感，又不是杀人，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鹿王！看到了！在那里！”竹林里传来兴奋的声音，已经有人发现了那头美丽的鹿，而且正在追捕它。

“靖武哥哥！”狼歌急迫地望着林子，虽然知道那头鹿不是一般人能猎到，但如果真的给猎走了，她非得好几天睡不着不可。

“不行，你什么地方也不准去。”靖武笑了笑。“我带了你最爱吃的点心来了，咱们就在这里野餐吧。”

“射死它！”林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狼歌再也忍不住了。她猛然跳下马，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冲。

“我去看一下，马上回来喔。”

“狼歌！”靖武火大地吼道，连忙将两匹马系在竹子上，自己跟着进去。但竹林如此茂密，想从中间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是向来动作灵活的狼歌。

“狼歌！快出来！这不是说笑！你会受伤的！狼歌！”

刀箭无眼，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将狼歌当成猎物——靖武更加心焦！他加快了速度，在林间穿梭。

“狼歌！快出来！”

咻！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箭矢，从他额际险险擦过，靖武吓了一大跳！

“放肆，我是七皇子靖武！不管你是谁，全给我滚出这林子！不许再进来！”

连滚带爬的声音传来，发箭人甚至连报上名字的胆子也没有，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哼！”靖武火大地将插在竹身上的弓箭拔了出来。“其他人听着！我乃七皇子靖武，这林子是我的了！全给我滚！别再让我瞧见任何人！滚！”

更多的声音传出，马匹、猎犬全都乖乖退出竹林，谁也不想与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争锋。

“啊，靖武靖武，你这么做可是会惹恼父王的唷，今天可是打猎的好日子，你不许旁人进这林子，岂不是叫人别打猎了吗？”

懒洋洋的靖欢马鞍上挂着一头雪白色的小狐狸缓缓出现，那头小狐狸灵动的双眼骨碌碌地四下转动，模样可爱至极。

靖武恼怒地哼了一声。

“别废话！快帮我找狼歌，那丫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句话，我好似常常听见……”靖欢忍不住笑，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笑开了那张总是带着嘲讽的脸。

打从狼歌两岁开始，靖武似乎每天都得说这句话一次。狼歌两岁开始会爬，感觉上便从没停下；她总是一眨眼便消失了人影，而靖武则疲于奔命地在她后面追逐。

明明比狼歌还要大上好几岁，却似乎老给那小魔头耍着玩；靖武知道、靖欢知道，谁都知道，只是靖武依然乐此不疲。

看着靖武那张无奈的脸，靖欢笑得更是开怀。啊！他真喜欢看靖武那种表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武啊，那“一人”指的却不是当今圣上，而是狼歌，多有趣！

“哎啊！好美的狐狸！送给我吧！”狼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窜了出来，猛地夺走靖欢挂在马鞍上的小白狐。

靖欢叹口气伸出手。

“送你作啥？让你多条狐狸暖袭吗？还我。”

“别那么小气，这小狐可爱得紧，做成暖袭多美——”靖欢的表情让狼歌失望了，她耸耸肩将小狐还给他。“真没意思……”

谨慎地接回小狐，靖欢的眼睛可一刻也不敢离开狼歌。这种事他见得多，嘴上明明说要还你，下一刻狐狸可能已经身首异处。

血，对狼歌来说只是一种颜色，跟绿色、青色一样没有其它的意义。

“林子里多的是，你要是有本事，要多少有多少。”确定小狐没事，靖欢忍不住逗她，乐极了看到靖武那张铁青的脸。“当然，如果靖武答应的话。”

“你明知道靖武哥哥是个老古板，刚刚他还害我失掉了鹿王……”狼歌叹口气，那头鹿动作真快，一下子就跑得不见踪影，她想追也追不上。但她可没这么轻易放弃，不管怎么样，她今天都一定要猎到那头鹿。

“我说了你今天什么也不许杀！”靖武不耐烦地冷起脸。“跟我出去！”

“可是狩猎还没有结束。”

“别再跟我辩了。”靖武叹口气，俯视着狼歌那张绝美的面孔，眼光不由得柔和起来：“小家伙，你杀的东西够多了。”

“我什么也没杀！”狼歌顽固地瞪着他，一点也不打算让步。

靖欢在一旁抱着他的小白狐，面带微笑注视着他们。他真不明白，这两个人打算什么时侯才要承认对对方的情意？

他温柔地抚着小白狐的头，微笑地低低开口：

“你看他们两个，一个是呆子，一个是榔头。呆子呢，是呆得不知道原来人家偷偷爱着她；榔头呢，是明明喜欢着人家，却又死也不肯承认有这么一回事……”

“我受够你这么强词夺理了！一个尊贡的公主却动不动就爱杀生，瞧你！天仙似的一个人，怎么劝也劝不听，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到底听进去什么？！”

“我什么都听进去了，又不是杀人，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只是打猎！”

突然，竹林子里影子一闪，面对着竹林的狼歌毫不犹豫地抽箭、搭弓，动作一气呵成，靖武想拦已来不及！

刷地轻响，箭矢如闪电般飞去——

“啊！”

吃痛声传来！她没射中鹿王，却射中了一个人。

她终于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那些前屈后恭的嘴脸，远离了那些唯唯诺诺的皇室子弟——更远离了皇祖母那张严峻的脸。

好不容易摆脱掉身边的宫女们，她独自一人躲在竹林里，深吸几口难得的自由，这才觉得自己终于解放。

咸阳叹口气，将脚上的鞋袜全脱了扔在地上，靠在竹子底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点心，慢慢地吃着。这辈子，仿佛从没这么享受过。她甚至可以一边吃、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吃完一个点心又吃了一个。

她心满意足地舔舔手指，快乐的表情衬得她明艳动人的脸蛋更显娇嫩。

好久没这么轻松了；打从离开咸阳城，住到这深宫内苑之后，她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再也不能展翅高飞，再也唱不出欢乐的歌声。

好想念父王……几次，父王到宫里探视她，她哭红了眼睛想回咸阳城去，但皇祖母说什么都不准。父王无能为力的表情也教她看得心疼，从此再也不提想回咸阳城。听说几年前父王最喜欢的小妾为他生了儿子，也许父王现在已经忘了她……

想到这里，咸阳快乐的表情黯淡下来。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坚待要她留下？皇祖母对她看起来特别好，但那只是因为皇祖母对谁都是那么冷淡严厉。相形之下，她似乎待遇优渥。但她宁可不要，她想回咸阳城去，可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可以无拘无束、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到了皇宫，她连吃也不能自由了。皇祖母总是用那严厉的眼神不悦地看着她，让她渴望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缩回。她再也不能大声笑、再也不能放肆的吃。

她是个皇室公主。皇祖母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

咸阳叹口气，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皇祖母心里想的是什么呢？皇祖母希望她能成为皇后，这么一来，周氏家族就出了两个皇后……

两个皇后？一个还不够吗？已经飞黄腾达这么多年，鸡犬早已升天。

抬头望着天空，咸阳想起靖武的脸。谁都知道再过不久，靖武哥哥就要被立为太子了，皇祖母一再要她多与靖武亲近，却不知道靖武心里根本只有狼歌。

或许皇祖母知道吧？毕竟，谁不知道呢？只是皇祖母死也不可能让靖武娶那蛮女为妻，如果靖太子之位就要不保……

但皇祖母从来没想过要问她：咸阳，你喜欢靖武吗？

没人想过要问她……反正咸阳的意思不重要，反正谁不想当皇后……

咸阳呆望着天空，傻傻地落下泪来。如果母后还在，母后会问她的……

突然，竹林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咸阳吓了一跳！猛然转身，正好看到狼夜从竹子上跳了下来。

“谁让你在这里偷看我？！”

“我偷看你？哼！我犯得着偷看你？是你自己躲在这个地方，若不是我眼尖，早就拿奇书网提供弓箭一箭射死你这刁蛮女！”

咸阳气得跳起来！

“你说谁是刁蛮女？死蛮子！”

“你啊，还是个赤看脚的刁蛮女。”狼夜讥笑地打量着咸阳的脚。那脚，雪白得像是上等润玉，小小的脚趾头珠圆玉润，看起来模样十分可人——

“你看什么！”咸阳红了脸，连忙坐下来套上鞋袜，只是她越急动作越慢，急切里哪有她自己穿鞋袜的机会？急得她满脸通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狼夜也不知道自已究竟着了什么魔，竟然冷着脸蹲下身子替她穿鞋。一握住咸阳小小的脚，他的手几乎放不开。咸阳的脚与狼歌的不同，他跟狼歌镇日练武打架，狠歌的脚他不知道碰过多少次、也不知道给狼歌的脚踢过多少次……而咸阳的脚不同。

白嫩细致的脚像上等瓷器，但摸起来好柔软，柔弱无骨似的娇柔——想着想着，他的脸竟然不由得红了起来。

“你做什么？！”咸阳尖叫起来。“快放开我！”

“不要动，你这么动来动去，我怎么帮你穿鞋子？还是你根本不想穿？就想让我这么握着你的臭脚？”狼夜低着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咸阳真的不敢动了，但她心里不服气，只能恨恨地嚷：

“我的脚才不臭！你这个蛮子才是全身上下都是臭的！”

“你说我是什么？！”

狼夜握住她的脚，轻轻地提了提，咸阳整个顿时人往后倒，吓得白了脸！一股委屈猛地升了上来。

“我……我……我说你是臭蛮子！”她哪里忍得住这口气，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已的脚，急得慌了，竟真的忍不住落下泪来。无能为力让她更愤怒，只能不住口地骂：“我说你是臭蛮子，你就是个臭蛮子！我讨厌你——快放开本宫！”

看到咸阳的泪水，他不知怎么地，心竟然软了下来，手劲也轻了。慢慢地替她套上鞋袜，一语不发。

想想这许多年，咸阳总是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看着狼歌跟靖武念书、看着狼歌跟自己练武。咸阳是很寂寞的，身边的贵公子们一个个全是想仰赖她亲近皇太后，像狗一样爬在她身边，那样的生活看似呼风唤雨，其实怎么会不寂寞？他跟狼歌最起码还有彼此……

刚刚看着咸阳吃东西时的满足模样，他几乎要笑出来了，回头一想，却觉得替她有点辛酸。在皇太后那老怪物身边，日子想必极为难过……

鞋袜才刚穿好，咸阳已经迫不及待抽回自己的脚。她睹气地一抹泪水，狼夜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刷地给了他一巴掌。

狼夜愣了一下，脸色当下变得铁青！

“你这不知好歹的——”

咸阳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突然看到狼夜猛地抽出弯刀，刷地往她急砍——

“啊！”

咸阳的尖叫声中，狼夜的弯刀已经将急射过来的弓箭劈落，只是他的弯刀虽快，但那弓箭力道惊人，他虽然劈断了弓箭，箭头方向一转，还是从咸阳的手臂上划过。

咸阳吓得呆立在当场，甚至连自己的手臂受了伤也不知道。

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狼夜毫不思索地扯破自己的袍子。

“刁蛮！没脑袋！在这种地方竟然单独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动作快，你现在已经死了！”

金刨药倒在伤口上，咸阳疼得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好疼……”

狼夜的手停了一下，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我以为你没血的。”

咸阳抬起脸，眼里含着泪水，表情是强装出来的倔强。

“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若不是你冒冒失失跑出来，本宫根本不会有危险！”

“哼！”狼夜懒得理她。

这咸阳，明明疼得要命，却硬是不喊痛，光是这一点，倒让他有点意外了。在他的想像里，咸阳该是那种一点点小事便呼天抢地的女人——啊，是，是他的想像。尽管他死也不承认自己多次想像过咸阳的各种模样……

“老天！你们没事吧？”远远地，靖武跟靖欢慌慌张张地狂奔过来。“咸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咸阳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条人影刷地从她身边冲过去。

“逮到你了！”狼歌高声欢呼。

一天连着两次惊吓，咸阳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狼歌！”靖武这会儿真的生气了！她伤了人，却连停下来看一眼也不肯。“你给我站住！”

不远处竹林里传来激烈的挣扎，才不过半刻，挣扎声停了，狼歌兴奋的呼啸声响起。

靖武的脸色白了，他慢慢靠近，一股血腥味登时扑鼻而来。

狠歌蹲在地上面对着他，血腥味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不用看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狼歌终于还是得到她的猎物了。

鹿王死去的眼睛无神地呆望着靖武，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胸口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剑，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

他看到狼歌的眼神，那快乐、兴奋、充满了胜利感的眼神！

狼歌很快乐！她真的很高兴自己猎到这头鹿，只见弯刀不停起落，鹿头被割了下来。抬起头，她笑开了明亮灿烂的脸，将鹿头高高举起：

“瞧！我逮到它了！”

咸阳倒抽一口气！猛地往狼夜的身边缩了缩，脸色当下惨白！

“你为什么非杀它不可？”靖武低低地问，觉得自已的心正在发抖。不但他的心正在发抖，连他的人、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混合了悲伤、愤怒跟无助的颤抖——

狼歌浑然不觉地笑了笑。

“因为他最大啊，他是鹿王。”

“你为什么非杀它不可？！”

狼歌傻了傻，愣愣地抬起眼，靖武眼里的悲痛吓了她一大跳！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呐呐地回答：

“这……这只不过是一头鹿……”

“你为什么非杀它不可！”靖武终于愤怒地爆出咆哮：“你就是不懂吗？你就是非耍杀死些东西才会高兴、才会满足吗？鹿也好、虫也好、马也好，什么都好！只要是活的，到了你手上就非死不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狼歌答不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靖武生这么大的气。今天不是来打猎的吗？为什么她杀了一头鹿，而他却这么生气？这是头鹿王啊，最高大、最灵巧的，能猎到它该是一种荣誉才对。

狼歌有些失望，因为她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赏。

沉默中，想离开现场的咸阳突然绊了一下，受伤的手让她行动有些不便。她懊恼地蹙起眉。

“啊？弄伤了你？”狼歌终于发现了咸阳手臂上的伤，但她脸上一点愧疚也没有，表情倒像是买卖似的寻常。她侧着头想了想，之后耸耸肩，无所谓地开口：

“那……我还你一箭。”说着，手中的弯刀一转，竟当真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老天！”靖武惊停得定在当场动弹不得！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做！

“怎么了？”看到其他人错愕的神色，狼歌反倒莫名其妙似地问：“哩不对吗？我伤了她，这种事又不能后悔，只能还她一箭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淌血！

撕下自己的袍子，默默上前为狼歌裹伤。他真的不知道，是自己的内心伤得重些？还是狼歌手上的伤重些？

“怎么了嘛？”狼歌浑然不觉地盯着靖武那张苍白的脸，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你没有同情心。”靖欢耸耸肩，脸上有无奈的笑意。“呵呵，也不算太糟，只是你特别严重。”

“同情心？”狼歌傻傻地重复，好似听不懂这句话。

是了，狼歌没有同情心。她不懂别人的痛苦，对任何生命都没有感觉，她只凭着自己的意念而行，想杀便杀了，杀错了也无妨。所以狼歌是无邪的，她根本不懂什么叫“罪恶”。

一滴泪水蓦地烫疼了狼歌受伤的手，这次轮到她错愕了！

她傻傻地看着低着头的靖武，心里像是被大石头狠狠撞了一下。

“狼歌！”看到狼歌耶错愕的表情，狼夜顿时跳起来，扔下身边的咸阳，很快扯住狼歌的手臂嘟嚷：“我们回去。”

“等等……”狼歌愣愣地碰碰还湿在布上的水滴。她知道那叫眼泪，从很多人的脸上见过，只是没想到会在靖武脸上看到。

“你哭了？为什么？”

“狼歌！我们回去了！”向来冷静的狼夜竟然慌张起来，他努力想挡在靖武与狼歌之间，却被狼歌一把推开。

狼歌仰着头，仔细看着靖武脸上那两滴眼泪，蹙着眉伸手接了下来。盯着那泪水许久，她终于仰起脸，很认真地问：

“你是为了我哭吗？靖武哥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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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为什么流泪？

他也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那无与伦比的心痛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看着狼歌那张小小、蜜色的脸蛋，看着那双全然天真无邪的眸子，他说不出话来。

狼歌并不了解自己的残忍，也不了解自己的无情。在雁归夫人的教养之下，狼歌将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

不听话的就该死，不喜欢的可以随意杀掉，反正世间的一切到头来都要消失，消失在谁手上井没有差别。狼歌就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对狼歌来说这并没有不对。

狼歌嗜杀，其实许多王公贵族又何尝不是如此？比狼歌更残忍、更无情的大有人在，为什么他不觉得伤心，却独独对狼歌特别？

从小他就知道，父王特别钟情于他，母妃早逝，但他周围并不缺乏关爱；也许由于谁都看得出来父王特别喜爱他，宫里盛传着他就是父王心目中继承大统的人选。年纪越大，传言越接近真实。已经有好几次，父王跟皇祖母暗示他该选妃了，但为什么他总是拖拖拉拉不肯决定？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说出他真正想要的女子吗？

是因为他知道狼歌永远都不会是父王与皇祖母心目想的太子妃吗？

父王暗地理爱恋着雁归夫人，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为了能多接近雁归夫人，父王让他负负教导狼歌——这特别的安排，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但皇祖母却极度厌恶雁归，更厌恶狼歌。数度，皇祖母为了雁归与父王发生争执，皇祖母更几次声色俱厉地告诉他，不准他再接近狼歌，否则即将到手的太子之位必定不保。

他很想要太子之位吗？

不，如果可能，他宁可选择就这么过下去……永远与狼歌在一起……但是那不可能，他内心里知道，狼歌总有一天要离他而去。狼歌属于柔然，而他属于天朝。

是的，他愿意承认他爱恋着狼歌，如果承认能够让梦想成真。

“你为什么为了我哭？”狼歌很认真地看着他，希望得到答案。

她不想让靖武哭，靖武一直都是对她那么那么的好，她从来没想过靖武也会流泪，也从没看过靖武流泪。生气的靖武、无奈的靖武都让她喜爱，但靖武为什么要哭呢？死了一头鹿，真的让他这么伤心？

“我不想你杀戮成性。”久久，他终于回答。摇摇头，一抹苦笑。

“但这只是一头鹿。”狼歌将手上的战利品提了提，态度坚决。

“不是因为这头鹿……而是因为你。”他的声音沙哑，眼神无限伤感。“狼歌，你从来不觉得杀了一头鹿有什么不对，也许有一天杀了人你也不会觉得难过，但我不要你那样，我不想你嗜杀成性，你明白吗？”

从狼歌的表情，他知道她并不明白。杀了坏人有什么不对？杀了不听话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但这次狼歌并没有反驳他，狼歌看了他许久，终于放下手上的战利品，很认真地开口：

“你不喜欢？”

靖武点头。

而狼歌叹了口气。

“也许你会为了我而改变？”靖武低低地开口，轻轻挑起狼歌小小的脸，温柔地凝视着她。“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跟靖武永远在一起？狼歌迷惑地看着他。这很待别吗？她一直以为他们本来就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十五岁的狼歌，依然如此天真。许多女子在十五岁已经嫁作他人妇，至少也已经许配了人家，但狼歌不同、狼歌是柔然女子，没有人会向她求亲，而雁归夫人似乎也没有打算教导狼歌这方面的礼俗。雁归啊雁归，你到底想让狼歌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有一天我会娶妻、会生子，到时候我们就要分开了，你明白吗？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我希望……”他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凝视狼歌那双天真的眸子。“我希望能娶你为妻。”

“我不许你再见靖武！不许你再出去！我们立刻准备回柔然！”

十五年来，狼歌从没见过母亲如此生气愤怒，她呆愣在当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会惹得母亲如此生气？

“可是娘——”

“没有可是！”

“可是……”狼歌的话还没说完，雁归夫人严峻的脸已经让她住口，她惶恐地寻求萨多奴的帮助，而萨多奴却只是无言地垂首立在一旁。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也想跟靖武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不能水远在一起？她将靖武说的话告诉娘，原以为她会很高兴，因为她知道娘背地里其实并不讨厌靖武，甚至好几次她淡淡的夸奖过靖武，而这对待人严厉的母亲来说已经是多大的不同！

但，为什么？为什么娘会这么生气？

“萨多奴，通知柔然我们准备回去了，也将我的决定通知天朝的皇帝，准备好我们就走！”雁归夫人气恼地扔下这么几句，连看也不看女儿一眼，立刻转身离开。

雁归走了，狼歌仍呆立在厅里。她困惑无比的表情让萨多奴叹息，他忍不住上前轻轻拍着狼歌的肩。

“你没有错，夫人不是生你的气。”

“那娘是生谁的气？靖武的吗？我也想跟靖武永远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为什么娘会突然决定回柔然？”狼歌难受地低下眼睛，不安地揉着前额那火烧似的痛楚。“我不想回柔然……我想留在这里……”

“傻孩子，你本来就是柔然的公主，柔然才是你的故乡。”萨多奴警觉到狼歌的动作，连忙扯开话题门：“咱们已经离开柔然十多年了，也该是回去的时候。”

“萨多奴，你告诉我夫妻是什么？”狼歌抬起脸，蹙着眉问：“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水远在一起就叫夫妻吗？”

他答不出来，这简单得几乎令人发笑的问题对狼歌来说却是多艰深、多难以理解的问题！

雁归夫人从来不对狼歌说起男女之事，更不提任何与“情”字有关的话语，而这怀月宫又是如此的沉静。可怜的狼歌，到现在都还是懵懂无知……而雁归也打算让她这一生都如此懵懂无知。

“公主……”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不说？父王跟娘不是夫妻吗？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靖武说要娶我为妻，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为什么娘会为了这样而发怒？”狼歌生起气来！他们到底在隐瞒她什么？难道“夫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萨多奴知道狼歌不会放弃，与其让她想尽办法了解，不如自己先给她答案——而他只能给一个能安抚狼歌，又不至于激怒夫人的答案。

“公主，你是柔然的公主，而七皇子是天朝的皇子，将来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你们不能成为夫妻。就算天朝的皇帝同意，夫人跟狼王也绝不会同意的。天朝杀了多少我们柔然的好汉，而你是柔然的掌上明珠，狼王怎可能让你下嫁天朝的太子？”

“婊是为了这个而生气？”

萨多奴连忙点头。

狼歌揉揉自己疼得很的前额，隐约中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的头好疼！想到要离开天朝，永远也不能再见靖武的面……她的脸色刷地惨白！

“公主！”萨多奴让她那突然惨白的脸色给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从衣袖里掏出安宁散。“来，快吃下去！”

“我为什么老是头疼？”狼歌抱着头呻吟，懊恼地吃下药散。

“只是小病，你从小就有的，不碍事……”萨多奴轻轻地回答，别开眼睛不敢看狼歌那双漂亮的眸子，他的眼眶湿了，却只能咬着牙忍耐。

狼歌打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靠在萨多奴身上，半梦半醒之间抬起头，蹙着眉头嘟嚷：“回柔然也很好，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

“嗯……”狼歌抱着头，疼得几乎落下泪来。

“我舍不得靖武哥哥……”

不是舍不得靖欢跟靖武，而是舍不得靖武。

萨多奴叹息一声，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别走！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应德皇帝恳求地说道。

雁归冷冷仰起脸。

“柔然与天朝所定之年早在五年前已经过了，我与狼歌、狼夜应该要回柔然。”

“朕知道……”

知道，但无法割舍。应德皇帝焦急、惶恐，他不能忍受没有雁归的日子！虽然偶尔才能见到她，但是知道她就在身边，知道随时可以一望那令人朝思暮想的容颜对他来说太重要！

他老了，老得无法接受雁归离开他……他也病了，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在这关头他更不能没有雁归啊。

“朕不同意……”应德皇帝想了又想，坚决摇头。他不能放她走！什么理由都不行！你要什么朕都答应，就是不准你们回柔然！”

“皇上，您这是强人所难。”雁归冷硬地开口，“难道您不惜与柔然一战？”

应德皇帝猛然回头！

“难道一点转囿的余地都没有？如果你真要说没有，那么朕的确不惜与柔然一战！”

雁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应德皇帝惨惨一笑。

“你不知道是吗？你真的不知道你对朕来说有多重要，就算真要再打上一仗……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你，那么朕不惜一战。朕以前做过，如今又何尝不能再做一次？”

雁归哑口无语。她不能置信地盯着应德皇帝，不相信他真的会这么说！

应德皇帝微微抬起下颚，咬着牙凝视着她。

“告诉朕你愿意留下。”

雁归同样咬着牙冷硬地回望他——不该是这样的结果！不该是这样的答案！

“好！那你走吧！你走的那一天，就是天朝与柔然重新开战的一天！”应德皇帝拂袖离开荷花亭，冷硬无情的背影教雁归寒了心。

她终于让步……尽管这让她觉得屈辱、觉得愤怒。

“好，我们不走，但有个条件。”

他果然停住脚步。

“你立刻下诏，命七皇子娶妻，除了狼歌之外娶谁都可以。”

应德皇帝回头，眼里带着失望的伤痛。

“雁归……你明知道靖武喜欢狼歌……”

“是，雁归知道，所以雁归恳请皇上下旨。”

半晌，应德皇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雁归夫人那张绝美却冷然的脸。良久，他终于无言地转身离开——这算是同意了，他们都知道。

应德走后，萨多奴沉默地走进荷花亭，带来一件披风替她披上。

雁归咬着唇。愤怒，让她的唇角咬出了血丝！

萨多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荷花池里残败的荷花。

“你觉得我做错了？”雁归突然气愤地问。

“老奴不敢。”

“用不着说这种话来气我！你不是什么老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当然觉得我做错了！你觉得我对狼歌太残忍对不对？你觉得我该带着狼歌跟狼夜回柔然去，管天朝与柔然打不打仗都无所谓！或者你认为我该让狼歌与靖武在一起，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心火焚身而死！？”

萨多奴没有回答，他默默地注视着雁归悲痛的眸子，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但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雁归忍不住落泪，忍不住呜咽，在夜深人静的荷花池畔悲伤地哭泣——冷月如钩，她觉得好寂寞、好无助！但她身边只有萨多奴，这十多年来的委屈与怨恨到底能说与谁听呢？

这结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狼夜，你要带我去哪里啊？”狼歌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被狼夜拖到怀月宫外。沁凉如水的夜色让她不由得打个寒颤。“好冷啊……”

狼夜没回答，黑暗中却传来靖武低低的呼叫声；“狼歌。”

“靖武哥哥？”

狼夜有些不耐烦似的朝她挥挥手：“快去吧！娘那里我会替你遮掩，不过请早些回来，我可不想在你屋里睡一夜。”

狼歌忍不住笑了起来，狼夜对她向来冷淡，真没想到却肯为她冒这种险！如果让娘知道，那可不得了的。

“狼歌……”靖武紧张地低喊：“快些！”

“谢谢你狼夜……”狼歌微笑地瞧了弟弟一眼，转身奔入夜色之中。

狼夜叹口气，凝视着狼歌飞奔而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但他不相信，真的不相信狼歌得孤苦无依终老一生。靖武很好，虽然是个天朝人，但靖武会好好对待狼歌，这一点他很确定。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掏出藏在怀中许久的物品——那是一朵小小的珠花，属于女子的东西。

珠花在夜色下微微泛着温暖的光芒，看得出来是工匠巧手精铸的一朵小小向阳花，模样很美——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狼夜无言地凝视着珠花，半晌之后叹口气，又小心地收回怀中。珠花很美，主人当然也很美，可惜的是，都属于天朝……

而他是柔然未来的王，他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只能珍惜地收藏着这朵珠花……或许一生一世都只能如此。

“我们去哪里？”狼歌像个逃学的孩子，双目闪着兴奋的光芒，因为急跑而让她的双颊微微泛着红晕，月色下看起来如此动人！

靖武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径。但他真的忍不住，雁归夫人不准他跟狼歌见面已经好多天了，他几乎茶饭不思！如果再不能见到狼歌，说不定他会得相思病！他知道自己很可笑，但他就是忍不住。

“哪里都好，只要没人就行了。”

狼歌想了想，拖着他的手往玄武场的方向狂奔。

“我知道哪里没有人。”

不久，他们来到玄武场后方的小门，狼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果然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里向来都没人的。”

“你怎么知道？”

狼歌笑了起来。

“萨多奴总是在半夜拖着我跟狼夜到这里来练武。”

靖武恍然大悟！原来狼夜真的会武，他总觉得狼夜不像他外表那么柔弱，却没想到原来他们都是趁着夜深人静到这里来习武。仔细想想，不由得替狼歌与狼夜心疼。

“真是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狼歌摇摇头，笑开了蜜色脸庞：“很好玩！”

狼歌不明白，她不知道萨多奴为什么要趁着三更半夜才带他们来练武，她更不知道天朝的人心险恶。如果狼夜太过招摇，或许他根本活不到这年纪！天朝不会允许柔然将来有个太强的王……

靖武叹口气，这些话他不想对狼歌说。何必让她知道这些事？雁归夫人将狼歌保护得很好，让她就这样一直天真下去又有何不妥？

他私心里知道，狼歌不可能永远这么天真，但他不要当那个刽子手。

“靖武哥哥？”狼歌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明亮的眸子里写着好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靖武连忙微笑。“我只是正想着，你跟我的武功不知道谁高。”

“那有什么好想的！试试看就知道了。”狼歌话声方落，一双玉掌呼地往他胸前欺来。

靖武吓了一跳！他向来知道狼歌骑马射箭的功夫好得很，自己远远不及，但没想到狼歌近身的功夫也这么了得！那一掌，他险些躲不过。狼歌一招未歇，柳腰猛地一转，旋了半个身子，鬼魅似的来到他身后。靖武连忙运劲反身扫腿，狼歌乐得笑了起来，一个鹞子翻身，人又到了他身后。

“该死！”

靖武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他自认向来习武不倦，没想到却在狼歌手下显得如此狼狈。柔然的招式诡谲轻灵，与他所习大开大阔的武功恰好相反，原本他还怕伤了狼歌，到后来却发现如果自己不努力自保，说不准真会败在狼歌手上。

两个人招式越对越多，双方都想压制对方，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两个人都已经有些气喘，但心情却非常愉快，这是他们第一次拆招，没想到却战个平手。

正打得高兴，突然外面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传来。靖武连忙收招，拉着狼歌往兵器架的方向冲。

“这么晚了会是谁？”狼歌好奇地盯着小门，激烈对招让她香汗淋漓，浑身上下都绽放着少女的幽香。

紧靠着狼歌，靖武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专心！狼歌的气息、狼歌剧烈的心跳都在他的鼻息之间；他努力叫自己移开目光，但越是想努力，狼歌的气息却越是显得诱人！他的心狂野地跳动着，那声音那么大，他奇怪狼歌为什么会没听见？

“别担心，这里向来都没人的……”

男人说话的声音低低传来，木门依呀一声打开了，远远地，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宫女悄步走了进来。

宫女紧张的模样让狼歌险些嗤地笑出来，幸好靖武紧紧捂住她的嘴，低低地嘟嚷∶“别出声，让他们发现可就槽了。”

侍卫跟官女显然没发现这里还有旁人，侍卫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之后转身紧紧地抱住宫女，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浊的气息。

“我想死你了……”

“别这样……”小宫女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让……我家主子知道……可是要杀头的！”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说了要娶你……”侍卫不安的手在宫女全身上下游移，两条身子蜜意缱绻，猛地燃起了火花。

狼歌的眼睛不由得瞪得大了起来，她看得说不出话来！手心不知道为什么猛地冒出了汗水。

侍卫与宫女激烈喘息的声音在练武场中回响，他们低喃着朦胧不清的浓情蜜语，高涨的情欲仿佛笼罩住偌大的练武场。

靖武几乎把待不住自己，他的手紧紧陷入身边的木架，额上汗水直流！

狼歌看着自己身边的手，那是靖武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露，她紧张地回头，看着靖武紧闭的眼睛。

“靖武哥哥……”

靖武将狼歌的身子拖到自己身后，突然猛地推倒了木架，同时暴喝一声：

“好大的胆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宫女吓得尖叫，侍卫则猛然跳起来！他根本不敢看对方是谁，拖着不停尖叫的宫女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靖武气喘如牛，整个人呆呆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狼歌愕然看着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说不上来，也只能傻傻地起身，紧张地注视着靖武。

“靖武哥哥……”

靖武满脸通红！他不断地握紧自已的手，握紧、放松，握紧、又放松，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欲望的深渊拉回来，但一看到狼歌的脸，他所有的自制力都崩溃了！

他猛地将狼歌拉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闻着狼歌身上特有的气息——

“别动……”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狼歌不安地扭动，在靖武怀中的感觉好奇怪，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慢慢升上来——她喜欢这种感觉，但霎时剧烈的疼痛凌驾了一切。

“狼歌！？”靖武大惊失色！他的手碰到狼歌前额上那枚小小的玉石，烫手的温度教他立刻缩手！低下头，狼歌紧闭着双眼，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狼歌？”

她再也支持不住地跌坐在地上，抱着头费力喘息——

“疼……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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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狼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见她？！”靖武气急败坏地对着红叶吼，红叶却只是一脸凛然，毫无退让的迹象。

靖武又气又恨，偏偏怀月宫前戒备森严，竟然如临大敌！所有的侍卫郭出动了，看来他们真的打算在他硬闯的时候对他兵戎相见！

“让我进去看看她！不然我绝不会离开这里的！”靖武气得咆哮。

没人回答他的话，只见怀月宫里人影到处来回走动，却没有人肯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他找来的御医也给挡在门外。

已经大半日了，狼歌到底怎么了？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额上那方玉石会突然发出那么可怕的光芒？为什么向来健康得像头小牛的狼歌会突然倒下？他心急如焚啊！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他真的心急如焚吗？

突然，他眼角瞥见雁归夫人的身影出现在怀月宫正厅，虽然距离遥远，但他仍拉开嗓子大吼：

“夫人！请您让我进去看看狼歌！夫人！”

雁归听到他的叫声了，看来她本来打算置之不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突然改变了心意，慢慢地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夫人！请您让我进去见狼歌一面！”靖武焦急地望着她，恳求地望着她。

“我只看她一眼就好！什么话也不会多说。往后除非您同意，否则我再也不会到怀月宫来，请您让我见狼歌一面就好！”

“太子殿下，您还是请回吧，怀月宫不欢迎你。”

靖武太焦急了！不然他会听出雁归对他的称呼不对，但他此时此刻满心满脑都只有狼歌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雁归到底称呼他什么。

“夫人！我求您了！请让我见狼歌一面！她是受了风寒吗？病了吗？昨夜我们在玄武场比试，或许是我出手太重伤了她！夫人……”

靖武哀求的眼神几乎要教她心软了！

换作其他人的母亲，她们会多高兴有个像靖武这佯的男子对自己的女儿一往情深！雁归沉默地望着靖武，现在才发现靖武的面容竟与应德皇帝如此神似！是了，他们是父子。

一脉相传……连深情也一脉相传吗？呵呵，谁会想到堂堂天朝的两任皇帝，竟然都独钟柔然女子？

“夫人！”靖武开始生气了！他气雁归的不近人情，气自己得站在这里徒然心焦！“夫人，您今天若不让我进去，本宫绝不会离开这里！就算要召来大内侍卫，本宫也要进去看着仔细！”

“太子请回吧，不论您说什么，怀月宫都不会让您进来，若你执意要找来大内侍卫……”

雁归冷冷地瞅着靖武，毫无情面地开口：“那么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你——”

“圣旨到！”

远远的，他看到传旨太监与靖欢慌慌忙忙端着圣旨往怀月宫的方向而来。靖武如获至宝！

是父王道他跟狼歌的事，特地下旨要雁归夫人开门让他进去。

没想到，传旨太监却是来到他跟前，微微地将圣旨抬起道：

“七皇子请接旨。”

靖武愣了一下，站在太监身旁的靖欢为何一脸无辜？

“圣旨到，跪。”

靖武不明就里地低头跪下，只听到太监开口稳稳地念道：

“即日，封，七皇子靖武为东宫太子，太子正位大典与策太子妃同日，钦……此……谢……恩。”

靖武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见靖武没反应，传旨太监蹙起眉，扬起宏亮的声音又念了一次：

“钦……此……谢……恩！”

“万岁万岁万万岁……”靖武喃喃自语似地回答，传旨太监将圣旨送到他颤抖的手上，面带微笑地瞧着这位新任的东宫太子。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靖武茫然地盯着手中的圣旨，脑海中一片空白。

“多谢梁公公。”

靖欢连忙打赏了传旨太监，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靖武。“皇兄高兴得过头，请公公见谅。”

梁公公还是一脸微笑，毕竟他面对的是未来的皇上，就算不高兴，也只能隐藏在心里。

就在传旨的梁公公正要转身离开之际，靖武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可以听到声音里的颤抖：

“梁公公请留步……”

“太子还有何赐教？”

“圣旨里说正典与策太子妃同日，那么……父王可曾提到将要策谁为太子妃？”

梁公公笑容更盛。

“自然提到了，皇上御笔亲点了咸阳公主为太子妃……”

梁公公后来还说了什么，靖武全没听见，他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惨遭雷击似的表情让梁公公吓了一大跳！接下来的话说得结结巴巴，仿佛噩耗。“明白……明日就是策妃与太子正位之日……”

靖武猛然回头，雁归夫人依然站在正厅门口冷冷地望着他——她早就知道了？

雁归那冷冽的眼神给了他答案。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靖武悲愤得想冲上去问她，为什么要拆散他跟狼歌？为什么？为什么连对自己的女儿也如此冷酷无情？为什么？！

她早已习惯靖武。靖武就像是空气，从小就在她的身边。他们一起念书，—起玩耍，虽然靖武总爱摆出大哥的模样教训她，但她知道靖武心里疼她。她习惯了那疼爱，理所当然地习惯。

很久很久以前，她牵着母亲的手站在天和殿上，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许许多多带着敌意的眼光注视着他们。她心里害怕，但小小的脸还是坚决地摆出坚强的表情。那时候她看到靖武站在皇帝伯伯身边，眼睛里带着笑意，笑咪咪地瞧着她。

从那时侯开始，靖武住在她的心里。那是几年前？她早已记不清楚了。

靖武一直就住在她的心里，可是靖武的模样呢？

她恍惚地微笑，发觉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靖武，现在仔细一想，才发觉靖武原来是那么的好看。

靖武有着修长的身材、宽阔的肩，一双好看而且有力的手。

靖武总是微微地笑着，表情很温柔地看着她。他的眸子很深，与一般天朝男子不同。

靖武常常生气，许多不经意的小事都可以教靖武生气。

她背不出文章、她不小心又弄死了什么、她没把字写好等等，都可以教靖武生她的气。靖武一生起气来，俊秀漂亮的脸就会变得很严肃，像个老学究一样没好气地瞪着她，可是她爱看……有时候她会故意惹靖武生气，为的就是看他那张突然变得严肃、老学究一样的脸。然后很快的，靖武会忘记她做了什么事。

靖武总是原谅她做过的事。

靖武会抚琴，她喜欢看着靖武的手在筝上飞快摆，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法，悦耳的琴声飘扬在空气之中。

每每，她会傻看着靖武一下午，听着他的琴声，什么事都不做，却觉得好开心。

每每，看着靖武抚琴，她心里会偷偷地想着：就这样听一辈子也很好——一辈子。

她真的一直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一直等到自己像娘一样的年纪、一直等到自己像是圣母皇太后那又丑又老的年纪，她都还会傻看着靖武，像个傻瓜似的听他抚琴一个下午。

蓦地，她落下泪来……她听到身边的绿萼轻轻地说着什么……

她们说靖武明天就要娶咸阳为妻……

只有夫妻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她想叫她们住口，她不想听这些谎言！昨夜她还与靖武一起练武，还与靖武一起偷看侍卫与宫女，靖武不会就这样扔下她不管！

她病了，头剧烈的疼痛着。

靖武为什么不来看她？或许这只是梦……只是一场恶梦，她努力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了一样，她的前额正在燃饶……剧烈的火焰疯狂地燃烧着她的头、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可怕的火焰之中。

“快别想了！快别想了！”

娘焦急的哭泣声在她耳边响起，娘冰冷的手在她前额不断地抚着，一条条冰过的手绢在她头上换了又换，却丝毫不能稍减她体内那剧烈的火焰。

狼歌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影恍恍惚惚的，她不由得落下泪来。

“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你只是病了！”

娘的脸好惨白！狼歌努力忍住痛楚，想露出微笑安慰她，但她做不到，小小的脸蛋扭曲成一朵惨笑。

“快拿安宁散！到底还有没有安宁散？！”

雁归夫人失声嚷了起来，她恐惧地看着狼歌越来越白的脸色，身子不断颤抖！她不要！她不要在苦了十五年之后突然失去挚爱的女儿！要她用什么来换都可以！只要别让她失去狼歌！

萨多奴急白了头发，他不敢再点狼歌的昏穴，怕她从此睡不醒。

但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受到此等折磨，他不由得鼻酸，恨不能以身相代！

安宁散来了，黄色的药粉一包又一包，萨多奴扶住狼歌火烫的身体苦苦哀求：

“公主，老奴求您了，喝下去吧。”

狼歌摇摇头，她吃得好腻！那药，一点用也没有，为什么总是要她吃？睡了又醒，醒了又吃，这几年她不知道吃了多少安宁散，好累人啊。

“快吃下去！吃了就会舒服了，乖孩子！听娘的话，快吃了它！”

“我不想吃……”

狼歌摇头，躺在萨多奴的胸前喘息着，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像是庆典的锣鼓，热闹喧天地演奏着。

“今天可有什么喜庆？”

没人回答，狼歌恍恍惚惚地算着，正月还没到、中秋又过了，什么样的喜庆让外面这么热闹？她又想起每年的花灯，宫里总是热热闹闹地挂上好多好多的灯，像是天上的繁星一样耀眼，她跟狼夜总是趁着娘睡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偷溜出去看灯，而靖武跟靖欢会在花灯下等着他们……

“疼……”她抱住头，喘不过气来！

雁归再也忍不住了！她将女儿从床上拖下来，狠狠地推向窗口——

“夫人！”

“娘！”

萨多奴与狼夜异口同声大喊。不要啊！他们的眸子里写着——别对狼歌这么残忍！别这样！

雁归咬着牙，猛然回头瞪着女儿。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在窗口，隐约感受到某种她不想知道的恐怖事实。

“那是靖武太子跟咸阳公主成亲的喜庆声！明天他们就要成亲了！明日此刻就是他们洞房花烛的时刻！傻孩子，你知道什么叫洞房花烛？他们就要成亲了，他们才是夫妻！他们才能在一起一辈子！”

不不不！她不要听这种话！她不想听这种话！

狼歌慌张地想找个地方躲藏！她盲目地在屋里到处搜寻着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你听我说！”

雁归铁了心，死命定住女儿的肯：“不许再想他了！他是天朝的太子！他是成了亲的太子！你不能跟他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就要回柔然了！你听明白了吗？你不属于这里！你只属于柔然！”

“够了雁归！”萨多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将狼歌瑟缩的身子藏在自己身后，愤怒地对着他恭敬了一辈子的女人吼道：“别再说了！你会害死她的！”

雁归夫人瞪着萨多奴，胸口不断起伏，激烈的疼痛在她的心里翻搅着。

天哪！他以为她不会痛吗？他以为这样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她竟能毫无知觉吗？

“闪开！”

“娘！”狼夜挡在母亲与萨多奴之间，他向来冷静的眸子如今充满了泪水，他咬着牙低声恳求：

“求您别说了……”

“我叫你们闪开！”雁扫猛地给了儿子一巴掌，推开萨多奴来到狼歌面前。

狼歌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那张冷得毫无表情的面孔。

“忘了他。”雁归夫人咬牙切齿地开口，每个字都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到没有？忘了他！”

“我不要……”狼歌跪倒在地上，几乎是苟延残喘地抱着头呻吟。

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声嘶力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靖武猛地扯下宫女们为他准备的金色蟒袍，碎裂的声音那么大，大得教两名宫女吓白了脸，拿着针凿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滚！”他暴怒咆哮。

宫女慌慌张张起身，连行礼也来不及，便让他那可怕的神情给吓得冲了出去！

靖欢却在宫女们出去之后挡在门口，无言地看着他。

“走开！”

靖武冲到门前愤怒地吼道：

“别在这时候挡着我！”

“你想去哪里？”

靖武恶狠狠地瞪着他，这话不是白问了吗？他想去哪里还用得着说！

靖欢点点头，咬牙切齿地笑了笑道：

“你去啊，你想让明天的太子正位大典上没了太子，你就去吧。你想活活将父王气死，你就去吧，我不拦你，反正我也拦不住。”

“别拿父王来压我！”

靖武气得猛然揪住靖欢的衣领：我不当太子！不娶咸阳！少了我，父王还有十几个儿子可以选！可是我不能没有狼歌！”

“是，你不能没有狼歌，”靖欢点头。“我知道。父王还有十几个儿子可以选，我也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父王为什么选上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靖武咬着牙瞪他，靖欢仍然笑了笑，笑意惨惨。

“你不知道？好，我告诉你。父王不希望雁归夫人离开皇宫。但是雁归夫人讨厌你接近狼歌，这样你明白了吧？你现在去或许能见到狼歌一面，但很快的，雁归一定会带狼歌离开紫禁城，到时候父王只有死路一条！而你一样得不到狼歌、还平白的把太子之位让给靖文、那个残暴的白痴！”

“我不想听……”靖武放开靖欢的衣领，痛楚懊恼地捂住耳朵。

他知道靖欢说的都有理，他更知道自己现在莽莽撞撞冲到怀月宫去会有什么下场，但怎么能叫他不去？他怎么做得到？！

“我知道你不想听……”

靖欢叹口气，看着靖武跟狼歌受罪他也不好受。他希望自己还可以嘻皮笑脸地告诉靖武一切都还有希望，他说不出来，却还是非得这么说不可。

“明日当了太子、娶了咸阳之后，很快的你会当上皇帝……靖武，到时候天下就是你的了，你想要谁都可以，甚至连狼歌也可以。现在冲动行事，你只会后悔。”

他说谎。

靖武惨惨一笑。明知道靖欢在说谎，但他心底还是忍不住渴望——

他想抛下一切，想冲到怀月宫去一把抱起狼歌远走高飞！

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根本过不了雁归夫人那一关！

更何况他怎么能置父王的生死于不顾？父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果雁归夫人离开这里……或许父王便再也了无生趣……

靖武痛苦地闭上眼睛。老天！为什么要让他遇上这种事？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痛苦？为什么要让他处在这种不能选择的地位？

“皇兄……”

“滚……”靖武背对着靖欢，沙哑着声音嘶吼道。

看着那背影，靖欢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

“我叫你滚！”

靖欢无言地退了出去，临行前只能默默地注视着靖武僵硬的身子。

他知道，靖武屈服了……他没得选择。

他只能屈服。

门关上的声音让他心碎……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潭，像是水远也无法填补的深潭。深潭之上映着狼歌蜜色的脸孔，隐约地凝望着他。

靖武哭了。

无声的哭泣着，泪水从他那双清朗的眸子里不断落下……抬起头，无语问苍天。

这，到底是谁的错？

东宫太子正位了，太子妃也迎娶了。紫禁城里锣鼓喧天，举国同欢的气氛感染了皇城里所有人的心情。大家都在笑着，悬着了那么久的太子之位终于确定，心里一块大石终于也落了地。

只是那极度欢乐的气氛并没有流传到怀月宫。但有谁在乎呢？反正怀月宫向来都是冷清的、沉默的。

怀月宫在紫禁城里，就像一块异域：里面住着的人也来自异域。

所以，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息中时，并没有人注意到怀月宫里的人们正忙碌地打包着准备离开……

应德皇帝收到了来自柔然的八百里快骑，上面写着柔然国主病逝，请求天朝让继位的王子狼夜以及国母雁归夫人、公主狼歌回国……这次他再也没有理由不让雁归离开。

他黯然地躺下了，无言地准许了雁归夫人离开紫禁城。

大喜之日过后，靖武也收到这消息。看着父王腊黄的脸色、无神的表情，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躲开所有的人，悄悄地来到怀月官。如今他已是东宫太子，即将继任大统的人选。怀月宫的侍卫们再也不能拦他，但他却在怀月宫外驻足……

他没有勇气走进去，没有勇气再见狼歌的面。而那深切的渴望啊……却无情地啃噬着他的心！

侍卫们看着他，仿佛他是透明人。

没有人与他招呼，更没有人阻拦他。这太不寻常了！靖武心里隐隐透着一丝恐惧的感觉，他快步走进怀月宫，忐忑不安地来到狼歌的房门外。

窗子半掩着，透过窗口，他看到了令他一生难忘的景象！

靖武猜猜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整颗心像是被人猛地劈开——极度的痛楚，一点一滴慢慢从心里透出来透出来！

他以为自己不能更痛了，但此时此刻，就算有人真的拿刀挖出他的心脏，也不能造成更大的痛苦！

透过窗口，他看到那一头雪白色的发丝。

他的心，被绞碎了！

他颤抖得无法站立，仅能喘息地扶住墙，喘息得儿乎无法抬头！

那是他的狼歌吗？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天使吗？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似的，狼歌缓缓回头。似水眼波如今平静一片，无风无浪。没有半点情绪的眸子啊，像一汪透明静潭。

狼歌看到他了，但那神情却像没看到他，像奇书网提供是穿透了他！

“滚！”猛然，狼夜从后面狠很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梁上。“给我滚！别再让我瞧见你！”

靖武紧紧咬牙，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狼歌。

狼夜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甚至欢迎狼夜在这时候一刀杀了他！

如果他的死亡能教狼歌原谅他，他愿意立刻死！

“我叫你滚！”狼夜愤怒得抽出弯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

他没有闪避，他全心全意都在狼歌身上，对自身的痛苦毫无知觉。

狼夜气疯了！他反手持刀，猛地往靖武胸前刺去——他要看看这家伙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他要看看这家伙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干钧一发之际，萨多奴猛地将靖武的身子扯离狼夜的刀锋。他冷冷地将靖武的身子扔在地上，冷冷地开口：

“送太子离开怀月宫。”

靖武张开口，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柔然的侍卫们架起他，将他扔邮怀月宫外，无情地关上了宫门。

靖武起不了身，他像是突然哑了、瞎了、没有知觉了。

天，突然飘起大雪。

那一夜，雁归夫人带着双生子与萨多奴静悄悄地离开了紫禁城。

当他们踏出怀月宫，看到还呆坐在地上的东宫太子高靖武时，没有人多看一眼，甚至连狼歌也没有。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悄无声息……甚至，连衣角也不曾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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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五年后天朝天和殿

“宣柔然国特使，狼歌公主晋见……宣，柔然国特使，狼歌公主晋见……”

天和殿上宏亮的宣召声远远传出，回荡在正殿之上久久不绝于耳。过去他怎么都没发觉负责宣召的太监声音如此宏亮？

宏亮得几乎教人心惊！

殿上的大臣们低着头，眼神飘来飘去，仿佛低语着过去的一切……五年了，五年的时间到底改变过什么？五年前狼歌公主还是天朝的禁脔，如今已然不同。

传说狼歌公主嗜血好战，原本不强却又愚蠢贪婪的大理国两年前惨败在狼歌公主的手上，血流成河的一仗打响了狼歌的名气，如今四方之国都知道柔然有个狼歌。

狼歌好战，天下知名。

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许多年前……涤心斋里响亮的读书声，他们读了什么？恍惚中似乎听到狼歌那银亮的声音念着：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啊是了，念的是大雅，贤德的文王。仿佛又瞧见狼歌那双灵动大眼疑惑地瞧着他问：为什么上天要帮助文王？因为他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只想知道在狼歌眼里，他现在又是什么？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远远的，一身银白的女子缓步出现。

头发是白的，像一汪银色流瀑，盔甲是银色的，亮得几乎要教人睁不开眼睛。

漆黑的斗蓬，走起路来微微摇摆，像一双黑色羽翼，带着诡谲的杀气在狼歌身后忽隐忽现。盔甲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咚声，很好听，只是杀气逼人。

啊，依然是这样的杀气逼人啊。

“柔然国狼歌公主晋见天朝神武皇帝，皇上万岁万万岁。”

女子来到龙座前，屈身行礼，那是武将礼，声音平和谦恭，不卑不亢。她不跪，依照柔然国例，身穿盔甲的武将的确不用跪。

他又想起来了，几年前派去柔然的人回来禀报，狼歌公主如今受封为“第六代狼牙战将”——狼族的最高荣誉。

久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淡淡挥手：“公主免礼……”

声音里可曾泄漏自己满腹相思？可曾泄露这五年来日夜辗转苦痛？

“神武皇帝大寿，国主命狼歌为万岁带来贺礼。”她的声音却变了，原本清澈响亮的声音，如今变得低沉暗哑，声音里仿佛隐藏了秘密。

大殿外。一名狼族勇士迈着大步，昂首阔步捧着一方玉盘来到大殿之上。

狼歌终于抬起脸，蜜色肌肤衬着那双漆黑眸子，绝美有如天神下降。

“请万岁笑纳。”

身边的太监接过玉盘送到他面前，丝绢盖住的玉盘看不出装了什么，小太监掀开白色丝绢，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人头！”

大殿顿时一片哗然！玉盘之上，竟端端正正放着一颗人头！

他望进狼歌的眼里，大臣们惊慌失措的神色带给狼歌快乐，瞧她眼底那一丝促狭的快感……他心痛如绞！还是如此嗜血啊，狼歌。

“放肆好大胆的蛮夷！竟敢在大殿上对皇上不敬！”两名殿前武士手中银枪一闪，快步来到狼歌面前，原先捧着玉盘的勇士昂然不屈地拦住他们，双方冷冷对峙。

“那是三番两次骚扰贵国边境的羌族领袖阿铁儿的项上人头，贵国屡次败在他手上，边境人民不得安宁，怎么？皇上不喜欢这份礼物？想来倒是我柔然多事了。”狼歌低声轻笑，声音虽轻，殿上却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阿铁儿仗着马术高强，箭术奇准，领着一批羌族的游兵散勇骚扰边境已久，天朝几次出兵都无功折返，反而处处受制于人，损兵折将；如今狼歌替他们除了此心头大患，功劳不可谓不小，但……她非得用这么戏剧化的手法致上贺礼吗？狼歌虽然嗜血，但不至于无勇，她会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理由。

他挥挥手，示意小太监将人头拿走。

“公主盛情，天朝上下感激不尽，这份礼，想也费了公主不少心血，天朝收下了。”

“蒙皇上盛赞，狼歌受之有愧。”狼歌又笑了，蜜色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她再度招招手。“不过，那只不过是这份大礼的其中之一而已。”

殿外，六名柔然勇土一一捧着一色的雪白玉盘进来，一式排开站在殿前。

神武皇帝挑挑眉。

“这，该不会是六颗人头？”

狼歌没答，她走到第一个勇士面前，猛地掀开白绢，此后她每掀一方白绢就换来一阵惊喘！六方白绢，将天朝上下文武百官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发软！

“这是扰乱肃州的马贼头子黄陆，这是在长江一带兴风作浪的水蛟龙燕三刀，这是几次抢劫官银的山大王陈震，这是沿海与倭寇勾结的贪官徐大永，这是与贪宫勾结的倭寇头子宫本卓夫，这是领军叛乱的江南乱贼郭淮湘。”

神武皇帝深吸一口气，咬牙微笑道：

“公主好大的礼。”

“第一份礼，是给神武皇帝祝寿的，后面这六份……却是想与皇上谈个交易。”

“交易？”

站在七名狼族勇土面前，狼歌银白色的战袍显得威风凛凛，她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笔直望进他的心里，像是利刃穿透他的心！

“柔然与天朝签订和平协议已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柔然奉天朝为主，年年上贡，无时无刻都领受着天朝恩泽……”她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笑意。

说是领受天朝恩泽，事实上天朝又何尝不是受到柔然的保护？天朝的西南方领土，靠近柔然的地区过了二十年平静的好日子，又怎能说柔然全然无功？当然，这话用不着说出来，在场的文武百官与“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停这半晌，不过是提醒他们，柔然也为天朝付出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二十年过去，柔然人民心怀天朝，但近年柔然天灾连年，已无力如过往一般献上丰厚贡礼，柔然望天朝体恤柔然。”

神武皇帝淡淡点个头。

“那么，朕准柔然三年免贡。”

“不够。”

这一句“不够”比七颗人头更教人震惊！文武百官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实在太大，大得教人忍不住要发笑。

神武皇帝却没有笑，他冷冷地打量着狼歌，提醒自己——他是天朝之主，不管阶下女子是否是他一生的至爱，他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分。

“那么，五年免贡？”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不够。”

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狼歌骄做地仰起下颚，多么美丽的姿态！无怪乎柔然人称狼歌为战神。

那姿态啊，果如战神一般令人望之生畏。

“柔然人希望万岁恩准，百年免贡。”

空气，凝结了。偌大的天和殿静得即使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你……”他咬牙切齿，猛地一拍龙椅咆哮道∶“好大的胆子！”

久违了的怀月宫，五年的岁月只让怀月宫冷清，却没让怀月宫荒废。景物一切依旧，连她当年没带走的小衣服也还整齐地放在原处，仿佛随时会有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冲进来。

红叶领着她回到旧时的房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问什么，但终究没问出口，只是端敬地退了下去。

看着自己当年用的小砚台、服饰鞋子，还有小小的头饰。拾起萨多奴替她做的小弹弓，她冷然的眼里没有半丝表情。

“你这么做，只会毁了两国之间的和平。”

她回头，弹弓依然拿在手上。

那声音她自然没忘，那是靖欢。五年不见，当年的少年如今也已变成有着朗朗星目的俊秀男子，只是唇角那丝嘲讽的微笑没变，眼底闪烁的、带着深沉灰影的温暖光芒也没变。

五年过去，她已经懂得看人的眼睛，尽管她总是从里面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感情、温暖，还有那令人厌恶的关怀。

“柔然受够了当天朝的下属，受够了当天朝的禁脔，柔然人是自由的，我只不过来要回我们原本该有的。”

“如果你私底下与靖武商量，就算你要整个天朝，我想他也不会反对。”靖欢微笑，话里针似的讽刺依然没变。

只是，她也听出刻薄后的真实。

狼歌厌恶地扔下手上的弹弓。

“我何需私底下与天朝皇帝议事？柔然人有柔然人的尊严。”

“那么天朝人也有天朝人的尊严。”靖欢叹口气来到狼歌身边。

过去的少女变了，如今她变得多么令人渴望，连向来不易动心的他啊，也免不了要多看她两眼，免不了要为她肩负的重担心疼。

“狼歌，你这么做，等于与天朝宣战，你知道，我也知道，何必为了过去的事——”

“的确是为了过去的事，为了过去二十年来柔然所受不平等的待遇、为了柔然人二十年丧失的尊严。”

狼歌猛然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如果天朝皇帝要战，那么就战吧。”

靖欢无奈地叹口气，耸耸肩，望着狼歌美艳绝伦的背影，他忍不住摇头。

“唉……这些人，真不懂得就事论事，场面搞得这么僵，教人如何代他们收拾残局？”

七颗人头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一一掀开白绫仔细端看，切口干净俐落！人头的表情全都是愕然的，像是死了都还不相信自己竟然已经死了一样。

狼歌的刀法更高明了，手起刀落，竟没有半点迟疑，平整的切口说明了这一点。五年不见的狼歌，比过去更加冷酷！

当年，第一次看到狼歌手刃火焰马，他已经知道狼歌是个绝顶杀手，她眼里没有感情，说杀就杀，一点也不犹豫。

狼歌不知道什么叫犹豫，在她眼里，该死就死，何需犹豫？活着的人全要庆幸自己不是狼歌的敌人，否则也得像眼前这七颗人头一样，死得愕然、死得不明所以。

“咳……”

靖武阴沉地抬起眼，奇怪自己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在这种时候见到靖欢？靖欢像是鬼魅，总在最不受欢迎的时刻出现。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狼歌现在往咸阳宫去了。”

靖武半句话也没吭，只是冷冷地瞅着他。

靖欢耸耸肩苦笑。

“又不是我请她去的，是咸阳想见她。”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们见面的景象，他感到一阵不悦！登时起身往外走。

“摆驾咸阳宫！”

“等等。”靖欢拦住他，叹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战吗？对着你心爱的女人，你真下得了手？”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办？！”他突然暴怒起来，指着那七颗人头吼：“难道道你要我看在这七颗人头的份上，许她柔然百年免贡吗？”

靖欢蹙起眉，猛地将身后的门关上，他不希望外面的人听到他们兄弟的声音。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不惜一战？！对着狼歌？对着狼夜？你明知道狼歌是狼牙将军，是狼族的先锋！为了每年那一点点贡品，你竟要你的女人血溅三步？！”

“那么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选择？！”靖武愤怒咆哮。

从小相亲相爱的两兄弟如今彼此怒目而视！他们都知道对方为了什么，都知道对方不忍自己受到伤害，但此时此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半晌之后，靖武闭上眼睛，苦苦一笑：

“如果你有什么好办法，记得告诉我……我真被她……被她逼得无路可走……”

靖欢顿时泄气！说真的，尽管如他这般足智多谋，他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办法可解。狼歌太放肆，竟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提出那种无理的要求，换成是他，他也只有非战不可的选择。

靖武打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缓缓回头开口道：

“也许时候到了，你不觉得吗？”

“别胡说八道！”靖欢恼怒地嚷道：“我不信非得走到那步田地！”

“也许你该信……”靖武叹口气，疲惫地揉揉眼睛。“对大家都好……”

咸阳宫漱容斋

咸阳端坐在漱容斋的水榭旁，一汪小小流瀑从水榭上方潺潺而流，周围翠绿的花草衬得咸阳更显娇柔动人。五年不见，咸阳也从一个少女变成形容端静的美妇。

“启禀皇后，狼歌公主到。”

咸阳轻轻挥个手，示意宫女下去，自己则依然端坐在水旁，连头也没回。

现在想来，在天朝的十几年，狼歌是唯一与她同龄的女孩，但她们却一直都是对立的，一阴一阳，像是相生相克。

幽幽地叹口气，咸阳终于回头，脸上依旧是过去那抹微笑。

“坐吧狼歌，没旁人。”

狼歌早已迳自坐下，静静地打量着她。见了皇帝她不行礼，见了皇后，自然也不行礼。狼歌一派顾盼自若，她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狼歌并不是骄傲，狼歌也从来不骄傲，她只是另有一套自己行事的法则罢了。

咸阳并不恼怒，这次的见面原本就是叙旧，她也不想见到虚假的狼歌。只是看到狼歌一身戎装，咸阳似乎有些意外，她美目流盼，恍然大悟似的：

“我以为那只是传言。”

“关于我杀人的事？”

“我从来不怀疑你能杀人。”咸阳淡淡笑了笑。“打小，你也没打算掩饰过你杀人的本事。我只是意外你真的当上了将军。狼族与天朝究竟不同，天朝的女子连出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竟稀罕地没带任何嘲讽，没有尖酸，没有刻薄。狼歌挑挑眉，咸阳倒真是变了。

“别那么意外，你我原不该是仇人。”咸阳走到她身边，替她斟了杯茶。“我常常想……如果我没进宫，也许你我如今都不相同。”

“你没进宫，我一样要回柔然，我是柔然人。”

咸阳的手微微一震！继而平静，带着点悲伤似的。

“是，你们是柔然人，你们也从没让我们忘记这一点。”

“皇后找我来只是叙旧？”

咸阳放下白玉茶壶，泄气地瞪着她。

“你这个人就是这么不知好歹！我找你来，诚心与你叙旧，你倒像是不耐烦。”

狼歌忍不住笑了起来。脱下皇后的外衣，这样才像过去的咸阳。

“没，只是好奇咸阳公主怎会有兴趣找我这蛮子叙旧。”

“蛮子蛮子！打小人人都说你们是蛮子，你们也没掩饰过自自己是蛮子！你希望我怎么想？！”咸阳气起来，恼怒地瞪着狼歌。“你我敌对已久，莫名其妙！但你，令靖武念念不忘！我这皇后做得有名无实倒也罢了，你今天来，却是要来打仗的！在这宫里咱们打的仗还不够多吗？”

狼歌错愕，没想到咸阳一开口却是如此直接！

“哼！你以为我耐烦住这皇宫？！你以为我耐烦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我腻了！厌了！”咸阳越说越气，倒头来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倒愿意……愿意如你一般，当个自由的蛮子……”

“你们已经做了五年的夫妻。”狼歌提醒。

“五年？呵呵呵呵……”咸阳惨笑。“再过五十年，恐怕也是如同眼下一般……”

“你是一国之母——”

“别与我说那废话！五年的一国之母，不过是祭典上一尊能动的佛像！”

狼歌傻眼了，她真不知道咸阳心里想什么，又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话？她从来都不懂咸阳，现在更不懂了。

“别与靖武打仗。”

咸阳突然哑着声音开口，盈盈泪水。“我不想见你们打仗，天朝与柔然……不该打仗……”

狼歌起身，默默地走到漱容斋门口，良久之后才开口：

“我只是提出我的要求，这仗打不打，得看贵国的皇帝怎么想。”

“你——”咸阳气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她掏心掏肺，却只换来这样的答案！

“你这蠢蛮子！你看不出来靖武爱着你吗？！打得血流成河对大家又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替靖武想想！？”

说到底，咸阳还是为了靖武着想。狼歌深吸一口气，静静开口：“再过不久，你就不必再做这有名无实的于后，天朝与柔然一仗在所难免。到时候……皇室会需要一个继承人。”

咸阳一震！

“你……”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狼歌。

“你是说……就算你与靖武两个人兵戎相见，你也真的会杀了他？”

额上那方血玉绽放出不可思议的红光，剧烈的痛楚教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但她还是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那里。

姿态坚决。这就是她的答案。

狼歌离开之后，威阳无言地拿出贴身带着的一方旧布。时间隔得久了，布上的颜色褪了，但还看得出来淡淡的湛青色。

轻轻地摩挲着脸，泪水再度落下——遥远的柔然啊，竟牵系着那么多人的心……只是，他们知道吗？

他……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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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柔然可保百年康泰……百年康泰……”

“娘……”

雁归夫人雪白的脸色教狼夜的心碎了！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狼歌才出发不过三个月，母亲却一病不起；每况愈下的急症，教群医束手无策，也教狼夜急疼了！

雁归夫人叹口气，迷蒙的目光转向儿子。

狼夜是个称职的国王，他聪明、睿智，尽管他也有缺点，但她很相信柔然在儿子的领导下会越来越强大……如果他们愿意安于现状，当年那老妇所说的话就会成为事实。可是，狼歌与狼夜不愿意再接受天朝刻薄的待遇，他们想战……所以她知道自己这病来得正是时侯，也许……也许这正是老妇的预言实现的方式之一。

只要她死了，狼歌就会回国，柔然与天朝一战或许真能避免，自己这一死，也总算死得有代价。

自己这一生都在为柔然付出，割舍了丈夫的情爱、割舍了自己，也断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如今，她终于要死了，竟也是为了柔然。尽管心中无恨，但不免要想……要想如果自己身为凡夫俗子，那么该有多幸运。隐约中，她忆起了丈夫的容颜，那俊美又暴躁的男人啊，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如果能与他做一天的平凡夫妻，她也甘愿啊。

一阵剧咳，雁归夫人猛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老天！快传太医！快传太医进来！”狼夜的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手足无措地扶着母亲的背，想让她躺下。

“不……我不想躺下……我有话……”

“娘，有什么话，等您好了再说吧！”

“不……现在不说……也许以后也没机会说……”雁归夫人喘息着露出慈爱的笑容。“乖孩子，有你领着柔然，娘……很放心……”

“别这么说！我不能没有你！娘！别死！”狼夜哭了，硬咽得像个孩子。当年父亲亡故，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现在看着母亲的模样，他心痛如绞！

“傻孩子，人总是免不了一死，能在这时候死……也算为柔然尽了最后一丝心意……”

狼夜知道母亲话里的意思：如令母亲已经回天乏术，他不能不让狼歌回来，否则狼歌会恨他一辈子！虽然脱离天朝的统冶是全柔然人民的希望，也是他与狼歌共同的希望，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叫……叫狼歌回来……”雁归夫人喘息着握紧儿于的手。“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柔然……叫狼歌……叫狼歌回来……”

狼夜没说话，他忍着泪，哀求地望着母亲……

再给他们一点点时间，也许，也许靖武会看在与狼歌过去那段情谊的份上，同意了狼歌的要求，毕竟，狼歌给他带去的是莫大的赠礼。天朝几十万士兵、几十万官兵打不胜的仗、抓不了的贼，都让狼歌解决了。也许他们真能成功的！只要再一点点时间——

看出儿子眼里的犹豫，雁归夫人蓦然挺直身子嘶吼道：“叫狼歌回来！难道你要叫我死不瞑自吗？！”

狼夜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泪摇头。

“狼夜不敢，狼夜这就命人八百里火速叫姐姐回来！”

听到这话，雁归夫人叹口气，身子蓦然一软……

“娘！娘！”

荷花又快谢了。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带着他们来这里看即将凋零的荷花，宫女们私底下说雁归夫人特爱残花败柳，现在终于知道母亲的用心。母亲要她看死亡，一再一再地徜徉在死亡的怀抱之中。如此一来，她对活着的就不会有感觉。反正——总是要死的。

不管开得多美的花，长得多美的人，到头来总免不了一死。既然都要死，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就不重要。

看凋零的荷花，是母亲对她的爱。母亲只希望她此生无风无浪、无情无爱的过一辈子。所以母亲不回柔然，直拖到父王西归，母亲才让他们见面——一具冰冷的尸体，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尸体。尽管，母亲淡淡地说∶那是她的父亲。

母亲不耍她活在众人的宠爱之中。为了她的命，母亲竟断然割舍了自己一生的情爱。她听到母亲隐忍着哭泣的声音，在父亲的灵枢前，她看到母亲颤抖的双手、无法好好站立的身子……母亲的后悔清清楚楚写在她那双眸子里。她的父母，终究是相爱的。

相爱，却得永远相隔的两个人……

额上那方血玉火似的燃烧起来！她喘息着在荷花亭中坐了下来，抱着头低低呻吟——

她不该回来的……她该听狼夜的话，将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办，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天朝不会同意他们的要求，到头来仍然得好好打上一仗。

后面有脚步声响起，狼歌深深吸口气，强忍着痛楚开口：

“红叶，替我拿安宁散来……”

一双手稳稳地搭上她的肩头，轻柔地揉弄着她紧绷的肩，舒缓她剧烈的头疼。

狼歌闭上眼睛，轻轻地叹口气，那手移上她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红叶，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红叶没回答，只是轻轻地安抚着她的痛楚。狼歌无言地仰起头，正与那双手的主人的凝眸对上。那不是红叶，而是神武皇帝，或者该说是脱下皇帝龙抱的靖武。

狼歌猛地挥开他的手！

“你来做什么？！”

“刚刚还说我手艺好。”靖武叹口气。这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更没有文武大臣，他厌了在这种时候还得扮演皇帝的角色。“别对我行礼，反正你也不是诚心的。”

狼歌扯动唇角，那看来几乎像个笑容了。

“我也没这打算。”

“我知道，当我是白说的吧。”靖武还是一声叹息，他望着平静的荷花池，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吗？我跟靖欢以前常常在练武场往这边看，希望能看到雁归夫人跟你们。可是见了又不敢过来，雁归夫人可说是靖欢小时侯的梦中情人。”

狼歌挑挑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打从你两岁开始，我就在这里、怀月宫出入了，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我想你也不知道。”靖武涩涩地笑了笑。“因为我父王爱着雁归夫人，只有让我跟靖欢在这里，他才有理由常常到怀月宫来。”

“你说谎！”狼歌火大地吼道：“我母亲不是那种人！”

靖武回头。

“狼歌，雁归夫人也是人，她又为什么不能有七情六欲？你生气什么？气我父王爱着你的母亲整整十五年？还是气你母亲没告诉你这件事？雁归夫人在天朝十五年自是冰清玉洁，但她为什么不能有情爱？就算有，也是人之常情。”

“住口！我不想听你提这些陈年旧事！”

“那你想听什么？想听神武皇帝告诉你，你柔然可以百年免贡？你知道我不能那样说！”

靖武几乎生气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五年不见，为什么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他知道当年他伤害了她，但他已经努力在做补偿，这五年难道他又好过了吗？

她去见过威阳，应该知道他从没碰过她，他心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放眼各年来多少皇帝，谁像他一样坚持？这样还不够吗？

“除了可以百年免贡这句话之外，其它任何话我都不想听你说！”

靖武一窒！他的眼神阴暗下来。

“你不是说真的。”

“我是。”狼歌猛然转身离开荷花亭。

靖武立刻追上去扯住她的手臂。“狼歌，你别不讲道理！”

“我不想跟你讲道理！”狼歌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别让我在这里跟你打一架！我不想跟你打架！”

“我也不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当年没有坚决不继位？！难道我们之间就这么结束了吗？”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开始！”

“不准你这么说！”靖武愤怒吼道。

狼歌果然闭上嘴，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都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打定了主意要拒绝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听。

那姿态，狠狠地刺伤了靖武的心！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低下头来狠狠地吻着她的唇，用力之大令他立刻尝到两个人的血！

狼歌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毫不示弱地吻进她的唇瓣之间，让他的血溶进她的血中。她要血，就给她血！

到底她挣扎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怀中的狼歌终于放弃挣扎，终于屈服——靖武抬头，一点也不意外看到狼歌脸上那漠然的表情。

她将自己封锁起来，关上的大门让他的心再度跌入深渊……

也许当年他真的扼杀了狼歌对他的情……也许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已经注定了他们一生无缘。

靖武放开她，手轻轻地抚着她受伤的唇。他想哭，但是眼泪流不出来，有种心死的感觉。终于知道父王到了临死都还念念不忘雁归夫人，那是种什么样的情感。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阻止不了自己，现在转身离开，也许这一生都没机会再见到狼歌……要带着这种强烈的思念过一辈子……拥有了天下又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个活死人。

“准我柔然百年免贡，我就是你的。”狼歌突然开口，眸子直直地看进他心底，触动着他最深的渴望。

“你是说用你来交换？就像当年用你跟你母亲、狼夜一样来交换？”他的声音听起来好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对，连我的人、我的身体都是你的。”

“我不要！”毫不思索地，他做出了回答。要那样的狼歌，不如让他死！

“我给了你机会不要战争，还可以拥有我，这两样不都是你最想要的吗？”

“是，我的确不想战争，我也的确很想要你……”靖武惨笑着面对她。“但是狼歌，你呢？你要我吗？”

“那不重要！”她闪避这个问题，别并脸拒绝看他的眼睛。

“看着我！”他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毫不留情地质问：“你要我吗？还是你只是基于道义？基于责任？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妓女吗？”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不要，那也怨不得我——天朝不答应让柔然百年免贡，那么只剩下战争一途。”狼歌再度甩开他的手，冷冷地开口：“到时侯咱们战场上见吧。”

“你这个……”他咬牙切齿，气得说不出话来。

“蛮子？”狼歌冷冷微笑，姿态高傲。“我替你说了，我的确是个蛮子。”

看着她的姿态，靖武突然气馁……跟狼歌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跟她讲情也没有用，狼歌自有她处事的一套原则。虽然他永远搞不清楚那原则到底是如何建立的。

他很悲伤，很无力，心有被狠狠践踏的感觉。他爱她，但那爱情，却披狼歌冷冷踩在脚底下。

“好吧……就依你……”

“依我什么？依我柔然百年免贡？还是依我武力解决你我双方的纷争？”她逼问。

他正要回答，突然红叶疯了似的脚步声飞快传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依我什么？！”狼歌却看也不看红叶，只是逼问。

“公主！”红叶猛地冲到他们两人跟前，哭着跪倒在地嚷道：

“柔然传来八百里急讯！夫人……夫人她……夫人她不行了！”

狼歌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拍了一掌似的！她的脸色惨白，唇瓣不停地颤抖，她的双手紧握成拳，但她仍然没倒下，只是咬着牙狠声逼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依我什么？”

缚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上前紧紧抱住她，忍营泪水低声开口：“什么都依你……你别这样……我什么都依你……”

“好。”她只回答这么一句，人已经软倒在靖武怀中。

她又回到那小屋子里，屋外的风呼呼地吹袭着，一样寒凉的夜，一样有着黯淡星光的夜。

掀开破旧的门帘，灯光如豆，昏黄地在小房间里摇曳。当年她生产的地方一切哪旧，仿佛昨日。

摇曳的灯光里，身披漆黑斗蓬的老妇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姿态一如当日。

雁归缓缓走到老妇身前。

“你来接我？”

老妇摇摇头，从斗篷中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狼歌已经属于你了不是吗？她这辈子都得无情无爱地过下去。少如此，死了也是如此，我把她教得很好……”或许教得太好。

雁归眼里蓦然涌出泪水，她悔恨而怨毒地瞪视着老妇人。

“都是你！是你让我女儿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让她一辈子不懂得爱人、不懂得感情！”

“你……想不想知道我送了你女儿什么礼物？”

是了，当年老妇的确说过要送给狼歌一个礼物……雁归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送了她什么，呵呵……送了她杀人不眨眼的能力？”

“我送给她‘多情’。”

雁归猛地一震！

老妇人淡淡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毒，只有淡淡倦容。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送给她多情，可是她还是活到现在……你说得对，你把狼歌教得很好，真的很好。”老妇人叹口气。“你把女儿教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女魔头，让她平安顺遂的活到现在。夫人，这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她仿佛跌入冰窖！当头棒喝！

是她让狼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她让狼歌背负着可怕的诅咒！是她让狼歌……一切竟全是她咎由自取！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作弄我？我哪里……哪里做错了？”雁归咬牙忍泪，突然爆出愤怒的的尖叫：“为什么这样作弄我？！”

“我没有作弄你，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斗蓬下的声音淡淡地说着：“只是雁归，你希望女儿怎么活下去呢？跟你一样无情无爱过一生吗？连你也做不到，你又怎能期望狼歌做得到？你希望狼歌满怀着感情死去？还是呆滞木然的继续活着？”

斗蓬再度飘扬起来，等她回过神，小屋子不见了，老妇人的斗蓬在半空中剧烈飞舞着。

“放过你自己吧……也放过狼歌……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当年都忘了问我∶那诅咒究竟能不能解？”

“别走！把话说清楚！别走！”雁归在黑暗中狂奔，努力想拉住飞扬在半空中的斗蓬，但一次又一次，那斗蓬仿佛已经握在手中，却也一次又一次失去！

“别走……”斗蓬消失了，狂风、破旧小屋都消失了，她只能气馁地在黑暗中抱着自己无助地哭了起来！

“别走……别走……回来！把话说清楚……别走……”

“娘……我在这里，狼歌回来了！娘！”

猛然睁开眼睛，黑暗消失了，她躺在寝宫里，而狼歌就在她眼前，一脸焦急恐慌。

泪水蓦然涌出，尽管她早已落了一头一脸的泪。

“娘，别哭……”狠歌慌张地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手不由得颤抖——娘看起来好苍白，那泛着淡淡铁青色的容颜让人看得……心里好害怕！

雁归的泪水却止不住。该从何说起？该怎么说出自己这满心的悔恨？老天！

“狼歌……娘对不起你……”说到底，竟只能冒出这一句，她声音紧了，哽咽难受得不住喘息。

“娘，您为什么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不……你不明白……”她想起身，但力有未遂，只能无奈地握住女儿的手，努力说清楚∶“狼歌……是娘错了，娘不该想让你无情无爱过一辈子……娘太苛求你……”

“娘……”

“听我说……去找靖武……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生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了……是娘太自私……自私得想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娘错了……”

鲜血不断从雁归口中冒出来，她哀伤地看着女儿，知道自己看不到狼歌找到幸福的那一天，内心的伤痛比身体的病痛更教她难受！

狼歌无法理解母亲所说的话，她慌慌张张、努力想止住那血，但血却不断不断不断地涌出来。她哭了起来，手足无措！额上的血玉蓦地绽放出惊人的光芒。

“狼歌……”雁归轻喊着女儿的名字，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与痛苦——她还有好多话想说与女儿听，还有好多事没教她。多想……多想看狼歌披上嫁裳……

“娘！”狼歌不住地用手去接那血，死命地想将血擦干净，但她就是做不到！“娘！别死！别丢下狼歌！”

“狼歌……记住娘说的话……去……去找你的幸福……”

“娘？”

雁归闭上眼睛，她委实累了。这么多年孤寂的日子，这么多年强忍着无悲无喜的日子，她累极了。尽管还有好多事还没有做，还有好多话还没有说，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

命运待她何其不公！她带着一口怨气——这一生，她过得太辛苦啊。

“娘？”

萨多奴无言的手搭上狼歌的肩，轻轻地安抚着：

“公主，夫人已经走了……”

“走了？”

狼歌猛然回头，瞪着萨多奴那张突然显得无比老迈的脸孔。

“没有！娘不可能……不可能扔下我跟狼夜……她……”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哑了，几乎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只是由那激烈的颤抖、极度愤怒而紧握的双拳看出她是多么的不服气！

怎么可以这洋？！天朝跟柔然之间的事还没有解决！狼夜继承狼王之位也才五年而已！娘怎么可以走？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扔下他们？！

“公主，夫人刚刚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狼歌瞪着萨多奴，脑袋里一片茫然。

萨多奴极有耐心地开口：“夫人要你去找靖武，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狼歌还是瞪着他。

萨多奴点点头，从狼歌的眼神，他知道她听进去了。这令他满意，理他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了狼歌狠狠一拳。

她的眼前一黑，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伤心痛苦便昏了过去。

“狼王？”

狼夜无神地站在后面，听到萨多奴的呼唤，他终于抬起头。

“夫人刚刚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狼夜茫然，他不懂萨多奴为什么这么说，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我听见了，就算我没听见，你以后也可以提醒我。”

萨多奴却只是微笑叹息，将狼歌虚软的身子交给狼夜。

“听见了就好……你带公主去休息吧，夫人需要安静……我想替她打点打点。”

“萨多奴？”

“去吧。”

狼夜瞪着陪伴他们十多年的萨多奴，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平静，几乎是太平静了。尽管萨多奴向来内敛，但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冷静！

萨多奴不由分说地将他们赶出屋外，狼夜抱着狼歌的身子站在门口——里面的萨多奴正在唱歌，沙哑低沉的歌声听起来多么令人伤感！

也许萨多奴只是需要一点安静，需要自己处理自己的悲伤。

狼夜无法多想，他的心破了好大一个洞！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于是，他离开了那里，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竟是他们与萨多奴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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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雁归皇后大殓当晚，忠心耿耿的萨多奴饮鸩自尽。

长老们不胜感叹地说：当年萨多奴是狼族第一勇土，受封为第五代“狼牙”，那时候他叫萨满……双生子出世的时候，唯一守候在狼王与雁归身边的勇士。

狼牙将军萨满不顾族人反对，执意护卫雁归夫人与双生子进天朝皇宫。狼王与长老们纷纷反对，萨满引刀自宫……从此改名为萨多奴。

当年老妇说：萨满啊萨满，你真是不幸，也真是幸运……比起“他”，你是幸运多了。

萨满引刀自宫，换来相伴在心爱女子身边一生。只是，他也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或许，对萨满而言，只要能在雁归夫人身边，什么地位、什么幸福都不重要。比起只能在临死之前见雁归一面的狼王来说萨满的确是幸福的。

狼王、雁归与萨满三个人一起长大，萨满对雁归的爱情打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存在着。萨满的爱情是沉默的、无言的。静静守候在雁归身边，什么都不要求。

守候在雁归身边一辈子、守候在双生子身边也是一辈子。萨满像影子、像空气，默默存在，这样的幸福，只有萨满自己懂。

什么狼牙、什么将军、什么名满天下，对萨满来说，远不及雁归一朵微笑更教他心动。所以他的表情很满足，没有挣扎，没有苦痛。雁归解脱了，他比谁都更快乐。

所以他死，也要跟雁归死在一起。

萨满最后的遗言是：与夫人陪葬。

长老们替萨满换上将军服饰，又是威仪赫赫的五代狼牙将军。灵枢停在雁归不远处，以国礼相送，别说萨满战功彪炳显赫，就算是萨多奴，也为狼族奉献了半生。

他值得这礼赞，尽管为时已晚。

狼歌站在两具灵枢之间，半滴眼泪也没有流。她僵硬的姿态仿佛一碰就碎……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任谁都要哭泣；只有狼歌，默默地、默默地、默默地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朝特使前来悼谒国母。”

响亮的声音终究没能惊动狼歌。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的姿态，心像是被人以利刃狠狠划上一刀！他的心，到底还能承受多少痛苦呢？当年，他一心以为自己再也恢复不了，再也不能更痛！但每次见到狼歌，他的心啊，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淌着鲜血！

陪同前来的司礼官到底念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希望他念的悼词越长越好，让他在这里陪着她，一直陪她到天长地久。

狼族里除了狼歌与狼夜之外没人见过他、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就是天朝皇帝。他可以放心的看着狼歌、陪着狼歌——

整整一个月了，狼歌不说不笑，呆立在雁归夫人的灵位前，一句话也不说。让她吃饭，她便吃饭；叫她喝水，她便喝水。她活着，却是具行尸走肉，没有表情，也失去了灵魂。

母亲的微笑与赞赏是她活下来的动力，失去了雁归，狼歌也像是死了一般。

他可以忍受七天，可以忍受十七天，甚至可以忍受二十七天，但一个月？再这样下去，狼歌很快也会死，他不能忍受这个！

“别去！”狼夜死命拦他：“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她现在这样最好，我宁可她这样过一辈子！”

“你宁可她这样过一辈子？！”靖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竟然宁可她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过一辈子？！”

“对。”狼夜惨笑。“我知道我可恨，但我已经失去了我娘、失去了萨多奴，我不能再失去狼歌，我不要她死！”

“你在胡说汁么？她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也奇书网提供不要她死！我要她活过来，但是是真的活过来！”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也不想懂！”

靖武甩开狼夜的手，但狼夜不打算放他走，他摇摇头命卫士拿下他。

“你不懂，你这样做只会害死狼歌！”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靖武气疯了！他猛浑拳击倒一名卫士，但其他的卫士速度更快，他们七手八脚地压住他，毫不客气地将他压在地上。在这里，他只是天朝的一名普通官员，而不是天朝皇帝，就算他是天朝皇帝，对这些卫土们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差别。

“记不记得你当年问过我，狼歌额上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狼夜来到他面前，形容憔悴地开口。没等靖武回答，狼夜深深地叹口气，惨惨一笑：

“那玉名叫‘忘情玦’，是很多年前我父亲与一个奇异老妇的交易……”

“交易？”靖武努力抬起头，瞪着狼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因为我也不懂……狼歌一生的情爱就是交易的内容。柔然牺牲狼歌一生的情爱，就能换来百年国运不衰，这样你明白了吗？只要狼歌动情，她就非死不可！你现在去唤醒她，就是要她死。”狼夜坐了下来，无神地望着靖武那张愤慨又意外的脸。“你明白吗？她现在的样子最好……一生不用动情，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胡说八道！我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但你成亲那天晚上……我信了。”狼夜痛楚地低下眼睛低语：“那天晚上她差一点就死了。你不知道费了我们多大的力气，强迫她喝下多少安宁散……直到那天早上……就是你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睡，吃了那么多的安宁散竟然还是没有睡！我们看着她头发一根一根白了，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所以你现在想去找她、想叫醒她！然后呢？你一样回天朝去当你的皇帝，却让狼歌死在这里！”

靖武听得傻了，她呆愕地望着狼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天早上，他看到狼歌白了的头发，却不知道那是狼歌用命去换来的！如果他那时候感受到痛楚，那么，在狼歌身边守候了一天一夜的狼夜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雁归呢？萨多奴呢？这么多年来，他深刻的恨着雁归夫人，恨她拆散了他与狼歌，这时候才知道，雁归夫人多么可怜！得看着女儿一夜白头！

良久，狼夜叹口气，示意卫士们放开他。

“所以我求你，请你故过她吧。”

“如果我不呢？”靖武没起身，他面对着地面，低低地开口。

“那么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在这里，二是我让人押你回天朝。”

半响之后他终于开口：

“我宁可选择死在这里。”

狼夜瞪着他。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坚定地回应狼夜的目光，稳稳地开口：

“我既然来丁，就没打算回去。你说的什么鬼交易我一点也不相信，就算有，我也要破除它！如果我做不到，或者狼歌死了，那么你可以准备一具大棺木……因为我要跟她葬在一起。”

“你是个疯皇帝……”半响，狼夜终于叹息着低语。

靖武却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悲伤。

“你错了，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当初我与靖欢有过协议，我不想当皇帝的时候就退位给他，他得毫无异议地按受；而早在五年前我就不想当皇帝了，如果不是为了我父王的身体，我根本不会同意被策立为东宫太子，更不会继承大统。”他细心地梳理着那一头白发，执梳的手轻柔细腻，仿佛早己熟悉为女子梳发。

狼歌没有反应，她静静地坐着，目光定在遥远的地方。虎皮色暹罗猫半眯着双眼躺在她怀里。模样像是一只小老虎。

“你在听吗？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有时候看着朝臣的白发，竟也让我想起你。”说着，他不由得笑了，铜镜反射出他的笑脸，一双深情的眸子依旧凝望着她。

抬起梳妆台上黑亮的珍珠扣，他细心为她挽发。

暹罗猫不知道为了什么，轻轻地叫了声，有些不满意似的挪了挪身子。

靖武探头看了暹罗猫一眼，骄做的猫与她的主人一样，有双不爱搭理人的眼睛。听说那是外国使节送来的赠礼，跟着狼歌已经两年了。狼歌总算有了宠物，这该是个好的开始。

“现在天朝里应该已经传出我染上急症的消息了。”回过头，他的手挽住那一头柔亮耀眼的白发，稳稳套上珍珠扣。“再过不久，天朝的神武皇帝就该消失、退位、死去……”

铜镜里的狼歌看起来很美、很有精神的模样。靖武满意地笑了，透过铜镜深情地望着狼歌木然的眼睛问：

“你喜不喜欢？”

狼歌依旧没有回应，但暹罗猫却激烈地尖叫扭动起来。

靖武一愣，连忙将暹罗猫从她的怀抱中救了出来，低头一看，暹罗猫的腿竟然硬生生地被她折断。

狼歌前额的玉石忽隐忽现地闪烁的妖诡的红色。

“你听到我说话了。”靖武低下身子，望进她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你听到了。”

狼歌依旧没有反应，但他看到她的手紧紧地扭绞着，十指死命纠缠。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扳开手指。

“你听着，我不会走的。尔今尔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与你在一起。你生也好、死也好，都再也摆脱不了我。”

那一夜，虎皮暹罗猫死了。

有人在半夜里看到狼牙将军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只猫，无情地以弯刀结束了它的住命。

第二天，靖武再度为她梳发。这次他打定了主意日日夜夜跟着她，不让她杀死任何东西，但狼歌总能逃出他的视线……

第二天夜里，柔然皇宫的御厨内所有的牲畜都死了……

第三天，靖武彻夜没睡地守着狼歌，看着她沉沉睡去的容颜，想不透她到底为了什么而杀生？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而第三天清晨，柔然的地牢里多了三具死囚的尸体。

狼歇憔悴了，靖武也一样，他们彼此坚决着，一个多话，一个沉默。

第四天……

“刚刚收到靖欢的飞鸽传书，他说他已经对外宣布了神武皇帝病重的消息，同时也传出咸阳皇后忧伤之余也染上怪症。”

他叹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咸阳，你还记得吗？她是最无辜的，莫名其妙就成了皇后，却还是个没有丈夫的少女。这五年，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你见过她，应该知道这件事。”

狼歌没有表情。

“神武皇帝死了，咸阳皇后自然不必为他守寡。我问过咸阳，她不想继续留宫里。其实何必问？深宫内苑的日子多么难受。这几年，我跟咸阳成了好朋友、兄妹；我知道她心里渴望什么。她想要自由……而且……”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极为有趣地望着狼歌的脸。

“她有了心上人，而你一定想不到是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的时侯我们一去看她，让她自己告诉你好吗？”

狼歌没有动静，目光依然幽然遥远。

靖武叹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动她呢？

他轻轻地将狼歌拥入怀中，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将她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瞠上让她仔细倾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你可曾听到我的心是如何的呼唤你？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回到我身边？我们已经错过许多年……难道这一生，都要这样错过？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念我？这五年来我日夜受到煎熬，有时候好像记不起你的模样，夜阑人静之时，我慌得无法入眠……直到想起你的模样，才能安稳睡去……”

狼歌突然推开他，以极快的速度往外狂奔！靖武措手不及，连忙追了出去，但狼歌轻功比他更高，他只能凭借着柔然皇宫内到处传来的惊呼声判断她的位置。但等他赶到，仍然迟了……

马厩里所豢养的七匹马无一幸免。狼歌喘息着，额上的玉石绽放着惊人的红光！她一身是血，手里握着染满了血的弯刀，望着眼前一片狼籍，竟依然毫无表情。

他终于知道狼歌为什么嗜杀！

狼歌受不了情感波动的痛苦，她将自己封闭在黑暗的角落里，但激烈的感情需要宣泄的出口，她只能不断杀戮……她为她自己选择了最可怕的方式来惩罚自己动了感情！

他再也不能责怪她，狼歌的痛苦透过鲜血传递到他的心中。

靖武上前，轻轻地取下狼歌手中的弯刀，无言地拥抱她。

狼歌的身子颤抖着，他仿佛可以听到那小小天使殷的孩子正在黑暗的角落里愤怒地尖叫着。

“我会等你……不管你要花多少的时间，我都会等你。”

这句话像是某种魔咒，狼歌突然愤怒地给了他一掌！

那一掌，震得靖武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毫无警觉，不及防备。

狼歌速度极快，弯下身拾起弯刀，等到靖武抬头，弯力已经架在他的颈项之上。狼歌喘息着，咬着牙愤恨地注视着他。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一辈子吗？或者我现在就结束你的等待！结束这该死的诅咒！”

靖武呕出一口鲜血再度粱红了狼歌雪白的衣衫。他抬起眼，带着一抹微笑。

“就算一辈子，我也愿意等。”

“那死呢？如果我让你死在我的刀下，让我们都不用再受这种折磨，你也愿意吗？”

“愿意。”

狼歌的刀猛地往前推进，一道血痕清晰地浮现！血丝透过雪亮的刀背缓缓流下，像一条小河。

他的笑容没有变，经过了那么多年，仿佛唯有此时此刻与狼歌最接近。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可以看到她眼里的悲痛。他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可以看到她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对狼歌的爱恋早已无药可救！

只要再往前推进一点点，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她杀人无数，知道刀子在什么地方切断人的咽喉。她杀过多少人？她早已经没有印象，只知道不停地杀、杀、杀！背地里。许多人说她是个魔头，她知道，她在乎，但她无能为力！

她的头再度剧烈地疼痛起来！火焰漫烧着她所有的理智，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现在就可以一了百了！只要杀了靖武，她这一生再也不会动情，再也不会受到这心火焚身的痛楚！

“回到我身边……”

靖武低低地说着，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发现自己好似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血，没看过这么刺目的颜色……

“回到我身边来，狼歌……别再杀人……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泪水蓦然湿了狼歌的眸子。她下不了手……靖武的血染红了她一身白衣，染红了她漆黑的心。

她终于放下弯刀，深情地望着靖武。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当你的妻子。”

“不用等来生，你现在就可以当我的妻子。”靖武喘息着想要想身，但他伤得太重，一时之间竟连手也举不起来。

狼歌的泪水洗净了她脸上的血迹。

她露出一朵颤抖的微笑，轻轻地摇摇头。

“这辈子，我们终究只能遗憾。”

靖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想说话，却被狼歌的唇堵住了声音。这次的吻，终于纯净，再也没有血腥昧。

恍惚中，他的眼角瞥见银光一闪，他直觉地伸手想阻拦，却晚了一步！

靖武的惨叫声中，狼歌的弯刀蓦地笔直刺入她前额的血玉，马厩中猛然爆出的红色光芒，耀眼得令人目炫——

尾声

“天朝神武六午，继位不过六年的神武皇帝因急症病逝，大殓过后一个月后由十二皇子靖欢继位，后称为‘乐帝’。乐帝继位大赦天下，同年下诏免柔然上贡百午，此后柔然与天朝维持了四十七年的和平，相扶相助，为兄弟之邦。”

“神武皇命病逝之后不久，威阳皇后也因悲伤过度，随之而亡，两人同葬一坟，后世引为佳话传颂不已……

“同年七月，位于柔然与天朝边境的归宁城中出现了一位咸阳夫人，独居于归宁城外，传闻是个绝世美女，但没有人见过她真面目。”

“有人说咸阳夫人是皇室中人，是某位高官贵爵养的小妾；也有人说咸阳夫人来自关外，家中藏着由关外携入的大批金银财宝，但真相如何一直无人得知……”

“同年十月，归宁城中出现了一对奇异的夫妻，美若天仙的女子令人移不开目光，可惜前额却有着一道可怕的刀伤。她笑起来很甜，动人的笑脸有一种能够平复伤痛的力量。丈夫的颈项上有着一道很深很深的伤痕，看上去怵目惊心，不知道受了此等重伤的人，怎么还可能存活下来。”

“那对夫妻住进了神秘的咸阳夫人宅邸之中整整三个月，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那对夫妻的出现与消失一样偶然，仿佛天际划过的流星，不留痕迹……”

翻完野史，她微笑着将泛黄的扉页阖上。半空中一枚闪烁着奇异红光的玉石缓缓飘落到她手上。

摊开手掌，那红色玉石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没多久褪去了血艳红色，像是停止了呼吸一样，变成沉静的白色润玉。

转身面对《黑阎奥义书》，书中所释放出来的恶魔十分不悦地发出诡谲的低吼声。

她笑了，冷冷的笑意。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还有一次我便赢了赌注。”

“你告诉我，这两次，你花了多少时间？”恶魔血眼睛嘶哑的声音她已经听了几百年，仍觉得刺耳。

她没说话，表情依然冷峻。

“呵呵！我告诉你吧！你花了两百九十九年！选错了九十七个人。”血眼睛发出快乐的笑声，听起来却比哭声更教人难受。“你告诉我，距离我们的约定只剩下三个月，你只有一次的机会，你怎么知道你会赢？”

“我会。”

“不如让我帮帮你的忙吧，放弃不可能的希望，投入我的怀抱之中！我保证你的妹妹、妹婿与你的丈夫都能完整无缺的回到你身边……我甚至可以大方地释放他们的灵魂，怎么样？”

血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光芒闪烁得太快了，她不由得微笑。

“你怕了？你也会怕？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谁说我怕了！”恶魔发出愤怒的咆哮。“我只是不耐烦了！当初不该跟你约定这么久！在这个鬼地方等了三百年！我厌烦死了！

“三百年都已经等了，再等几个月又怎么样？”

“你拒绝我？”

我早该拒绝你的……她在心时悔恨地想着，如果当初她不是鬼迷心窍，也不至于犯下这滔天的错误。

“你会后悔的……”血眼睛发出低嘶声，像是毒蛇吐出可怕的蛇信。

“我不会。”她叹口气，转向离开那小房间。

望着笼罩在一片黑阎当中的楼阁，她再一次向自己保证：她绝不会后悔！

就算只剩一天，她也不会放弃希望，她一定可以……一定可以找到真正相爱的人来破除这恐怖的迷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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