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囧史（原名：紫苏）》全集

作者：荆棘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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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紫苏》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大伙儿来都来了，至少按个印吧！新文遭霸王，好凄凉啊……风渐渐大起来，迟钝如我，也感受到丝丝入骨的寒意。

“紫苏，你等我，等我回来，一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回来的时候人数成了仨。

“紫苏……对不起，可是……”身边的女人谈不上美丽，但是因着得到了我没能得到的东西，脸上有理所当然幸福的红晕。手里的孩子好奇的盯着我看，酷似他的脸上满是他娘亲式的迷糊好奇。

我笑了，说老实话，对于今天碰到的事情，并不觉得悲伤。这种结局，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他是钟山脚下的少年，我是一个除了命长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小神仙。即使是山外坊间甚为流行的小说里，故事里碰上这种情况的爱侣也是一波三折死去活来活了又死反反复复折腾的。

更何况我们根本还没到那种境界。

他携眷去了城里，我仍旧留在钟山。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大片大片的紫苏生长在泥地里。

嗯……有没有见过紫苏？紫色的，带点锯齿状叶片的草，哪里都能生，哪里都能长。最寻常最不值钱的一种野草，就是我的名字，就象我。

随便挽挽袖子，扯了一把紫苏。紫苏煮鱼最好吃，我最喜欢吃，管它是不是我的名字呢！我这种没什么道行的小神仙，乐趣真的不多，如果再去了吃，怕是没什么活头了。以前他煮鱼很好吃，经常把打来的鱼煮给我吃，后来觉得老是依靠他人不行，我应该学会自救；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而且英明的。

我一个人生活在这个钟山上，如果不会做饭，岂不玩完。

从山脚往上走不长一段就是我的窝，小小一间茅舍，旁边小小一条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住在这里的，好像是……某一天睁开眼睛，就这么躺在这里。

屋内缸子里还有他送的几条鱼，肥肥的扭着在缸里撞来撞去；有张什么东西压在我为了煮鱼特意准备的勺子底下。拿起来居然是张请柬，窗外溪里微光一闪，像是个螃蟹的样子。拈起纸嗅嗅，墨还没干。

龙族的请柬，有股淡淡的墨鱼味。

嗯……墨鱼，也好吃呢！

说到龙族，听说很久很久以前，钟山发生过一次洗劫三界的战役，龙族的祖先，创世三神之一水神应龙的女儿红莲背叛了神族，投靠魔王帝俊，结果神族一路追杀到钟山；中间不知道怎么的还扯上了西王母。后来妖魔战败，女娲消失，伏羲用自己封印帝俊，神族受到重创退居天界，只剩人类和一些地仙什么的留在此世。而罪魁祸首红莲则不知所综。今天的钟山一点看不出曾经大战的痕迹，只有老乌龟喜欢说这满地的紫苏是红莲当初放下的火，本来是红的，因为沾上了一个叫夕晖的九尾狐的血变成了紫色。

对了，老乌龟真的是老乌龟，他的窝就在我家门前西边从左数第七块馒头形大石头底下，老乌龟经常外出旅行，但是每冬都会回来过冬，给我说些外面的事，不过因为他太老了，所以经常把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新鲜事讲给我听。比如这个，上古神族的战争；比如这个，妖神红莲。

老乌龟说的言之凿凿，我只当听故事。一开始还猜猜水神的女儿怎么老是用火呢？后来听得多了连猜都懒猜了，爱谁谁。我只知道紫苏是我的名字，紫苏煮鱼好吃，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些什么远古上神啊妖魔啊九尾狐啊离我太遥远，真的，刨去命长点，现在的我其实和人类无异。

再确认一遍，请柬是龙王的登基仪式，我这么深宅不出的小神都能收到请柬，龙族不愧是现今天界仅剩的一支上古神族后裔，最强大最好客最要面子的一族。虽然其实今天的龙族和应龙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因为听说应龙只有红莲这一个女儿，但即使如此，单凭族名里那个“龙”字，也够在今天的天界发达红火的。

这么说的话老乌龟窝里从北往西数第三十二块鸡蛋形石块下面肯定也压着一张请柬呢，但是现在是春天，老乌龟老早就跟我要了紫苏垫了龟壳旅行去了。所以他应该不会赴宴才对。

老实说，现在的天界啊，神啊，都很无聊的，如果不是一天到晚吃吃喝喝，估计比我守在这座破里溜丢的钟山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天界大大小小的神都爱请客，新王登基请客，老王退位请客；老神仙添子请客，儿子娶媳妇请客；媳妇过门请客，过两天回娘家请客；清修成功请客，到凡间历个劫也要请客……请来请去，受益最多的其实是我，总是有的吃，还不用担心回礼。上一任龙王要面子全天界有名，他儿子的登基宴不去吃是对不起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很老很老，和同样苍老的他站在一起，两人颤巍巍的扯紫苏准备煮鱼。

第二章

龙是水族之王，只要有请柬和水，身在哪里照样能到龙宫。拿起请柬正准备走人，想想又转回来，换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黛青的腰封。嗯……虽然一向觉得打扮是浪费时间很无聊，但是毕竟是到很有面子的龙宫赴宴，看看一边搭着的裙底溅着满天繁星一样泥点的绵布裙，决定还是暂时牺牲一下衣着舒适，嗯，就算是为了美食……想想又转身回去，扯了几把紫苏塞进腰里，赴宴么，空着手总是不好的。

好容易准备妥当，请柬上说宴会是在亥时，但是登基仪式却是在正午，看看太阳也升到蛮高了，拿起请柬走到溪边，溪水腾起变成一个水球将我围起。闭眼前一刻，我那窝周围一片桃花开得灿烂，这才真正意识到，春天又来了。

水球无声的溶入溪里，之后我就看不见外面，水球内壁像镜面一样光滑，清晰却扭曲的照映着我的身影，等了大概吃一条鱼的时间，我开始端详起自己的投影；吃两条鱼的时间，我试着用手指撑起眼皮伸出舌头，镜壁上立刻出现一个头大如冬瓜瞪眼吐长舌的我；三条鱼，我试着摆出绝世妖姬的魅惑造型，镜壁上五短身材的圆球被一弯黛青分层南北两半；四条鱼……过了大概吃个全鱼宴的时间，正准备再紧紧已经勒进腰里的腰封，水球迅速变得透明稀薄，终于啪的一声，破掉了。我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一屁股摔在地上，透过层层的树林，建在水面上的龙宫配合外面熙熙攘攘互相道礼的众仙很有面子很威严的俯视着我。

我在众人很热烈又很安静的目光中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拍屁股是一件很不端庄的事，所以我很端庄的继续朝前走，站定在一个白胡子拖到地上的老爷爷样的年轻神仙前，端庄的粲然一笑，问：“请问中庭花园怎么走？”然后顺着他笔直画出的手指端庄的走进去。

“……”不是吧？刚到中庭，我不可置信的瞪着脚底那双怎么看怎么像开口咸鱼的破鞋。枉我为了配合龙族海洋一样宽阔的面子特地穿的端庄的绣鞋，竟然这么不经穿？早知道不该为了一双鞋折腰，应该坚持神格将赤脚坚持到底。反正没人，也就顾不上端庄了。我一脚踹掉咸鱼，重重的靠在背后的树上。

然后，一团很经典很符合坊间小说情节的东西掉在我面前地上。黑黑一团，我眼神不大好，伸脖子仔细瞅瞅，好像是个男人，果然经典。

树后面有女人的声音咯吱一笑，男人哎哟哎哟的爬起来，看样子好像闪到腰了。呃，莫非我撞到了个老神仙？这……这恐怕有点不端庄啊……

他抬起脸，深紫的眼睛藏着鬼；他勾起眼角笑，美丽的邪恶在诞生。他扯扯嘴角，带着研究的目光盯着我前面的地面说：“唔，看来是因为体积太大，狭小的空间不堪重负……”负责的抬起目光诚恳的看向我：“所以破掉了。”

我松手放下裙边遮住保持标准前踢姿势的脚，费了不少力气才止住它继续前踢的欲望和势头收回来。端庄！我提醒自己。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最端庄的笑脸我温柔地说：“阁下如果无事，可否请你滚开？”

他眼角一勾，我脑袋就有点晕；他咧开嘴角，我看到白森森的牙：“你弄得我差点腰都断了，这么快赶我走不觉得有点绝情么？”

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气流滑过，我咧咧嘴，绝情？我还薄情咧！他用指尖拈起曾经是一只鞋的布片，我懊恼的将赤脚踩在穿了鞋子的脚上，皱起眉头看他。

他递过鞋来：“随便拿条带子绑上，宴会上端庄一点。”

“……我没有多余的带子。”

他面无表情：“发带就好。”

“扯下发带头发就散了。”

“那，腰带好了。”

“那衣服就散了。”

紫色眼睛的恶鬼意味深长的撇嘴轻笑：“这个主意不错……”

“把鞋子还我，否则我用另外一只扔你！”

他忽然伸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头上一松，发带已经拿在他手里。

麻利的绑上开口，手一扬画了道弧线：“穿起来。”

我瞪他：“我头发怎么办？”

他叹口气，扯下自己的发带，递过来。黑绞縠的发带，折射出冷冷的光。

我瞥了一眼：“颜色不配。”

他皱眉：“女孩子脾气不要太倔，不然没人要的。”

这一句话让我彻底超脱。我扬起手，还在思考该出巴掌还是拳头呢，他动作更快，抓住我的手腕稍微一使劲，我被他拉着转了半圈。我一直就很怕晕，这么快速度转半圈，我觉得脑袋里那锅鱼汤在泼来泼去。

“好了。”耳后传来他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又转了半圈，这回鱼汤全撒了。晕乎乎伸手一摸，又被抓着了；换一只手，头上绑了个冰凉的东西。

“不要扯。”另一只手也被抓住，现在我不晕了，而是觉得耻辱。他的口气动作像在劝诫躁动的小狗。我愤怒的瞪他，他笑吟吟看回来，我别开眼睛，过了会儿又瞪。

多么俊美的笑容，多么讨人厌的脸啊！

远远地传来一阵人声，我抽回手，恨恨的捡起鞋子暂时努了把力把脚塞进去。人群里有我现在不想听到的声音。

鞋子本来就有点挤，这样七缠八缠以后难度更是青云直上。等我好不容易把鞋险险套好，那群人已经走到近处。

“啊！那不是灏景帝君吗？”眨眼工夫那人周围已经围了一堵人墙，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水泄不通密不透风。看样子没我什么事，我一用劲，脚终于捅进去。松了口气，闲闲掸掸衣服，优雅的转身：美食，我来啦！

“夫……夫人？”忽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人墙边缘传来，我扭头看着眼前粉嫩泛着红晕的脸，叹口气端庄的收回已经迈了一半的步子，转身挤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啊，清音。”

泛红的脸一下成了潮红，盛装丽饰的粉脸女孩湖水一样的眼里波光粼粼：“真的是夫人！”

跟着声音转过来的一小部分人群里有人悄悄议论：“这是谁的夫人啊？”

我……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这称号的原因，明明还是黄花菜一样新鲜的闺女，就这么硬生生变成了干瘪老菜渣。清音明显还处于兴奋状态，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不顾端庄的开始扭曲，激动的摇着我的双手叫着：“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青夜夫人……”

“青夜夫人？”人墙轰的一声又转到我这边来。人群里开始有兴奋的低低的喧哗：“住在钟山的那位上神？听说这位上神一向与世隔绝，没想到居然也来参加龙族的登基仪式，龙王真是好大面子啊！”

什么啊……其实我每个宴会都有去，只不过用的是假名而已。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青夜夫人”的名号，我这次本也会自动归为桌椅屏风一类。

隔着人墙，那个讨厌的人正勾着眼睛抿嘴冲我笑。笑！最好勾成对子眼！

眼看清音这里马上就要上演泪流成河的折子，赶紧捏捏她的手，悄悄道：“清音，要冷静，冷静！”

“真没想到青夜夫人这次远来此地，幸会，幸会！”神仙甲盯着我和清音握着的手声音都飘了好几度。

“呃，好说，好说……”

“不知什么风把青夜夫人吹了来？”废话！来这里的不都是赴宴的么？莫非你来这治水的？

“呃……”正考虑要不要提醒他们注意这里还有一个怎么看都比我有名气有身份有地位的什么帝君，一转眼只看见一个背影意气风发的迎着根本就看不见的夕阳缓缓离去。我的嘴角不听使唤的抽动起来，他，居然拿我当挡箭牌，趁机开溜？

本来就觉得他很讨厌，现在找到原因了。他根本不是男人！是人妖！

嗯，我最讨厌人妖了。

因为这个讨人厌的人妖，现在我的处境似乎不妙啊……正这么想着，喧哗声却好像变调了：“青夜夫人果然名不虚传啊，毕竟是上神，果然持重！”

啊？

“是啊！不怒自威，这是岁月沉积的气势，模仿也模仿不来啊！”

这……

现在脸也开始有抽动的迹象。

接着，这些人忽然又礼一礼，然后就散了？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耳边还响着：“没想到今日竟能同见灏景帝君与青夜夫人两位上神，真是三生有幸啊！”

“就是就是……”

“为何灏景帝君会与青夜夫人在一起呢？”

太阳穴弹了一下。

“哦？如此说来……莫非他们……”

吱吱喳喳，叽里呱啦……

我抽出手，端庄的掏出团扇，一扇子扇飞射向这边的暧昧眼神。

好靓……好景？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名字。我仔细搜索着不多的记忆，最后确定，从来没听过这名字。那张无比英俊却无比惹人厌的脸，只要看过一次，是绝对不可能再忘记的。

眼看宴会快开始了，我也转身准备离去。

“夫人……”

叹气，再次停下脚步，我很诚恳的回头：“清音，以后，不要叫我夫人，也不要再找我了。”

“为什么？”都说红颜祸水啊，眼看这祸水就要决堤了，清音紧咬着红红肉肉的下唇，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是不是还在怪清音？”

怪啊……早知道今天不来了。人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少年头，看看我这一下午叹了多少次气，发了多少次愁！等回去一定要在桃花林里多吸收点天地灵气，不然肯定要折损修行的。就是这样的，我还是叹口气，拍拍清音的手尽量和蔼的说：“我并没有怪你，只是有的事情呢，还是忘记比较好……”

清音仍然抽抽搭搭：“清音知道，朱雀君的事情，是清音不好，清音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朱雀君……可是，可是……”

这下我是真的伤脑筋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都成一团的小女孩，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皱起眉头，小心地擦掉她脸上黑黑的泪水：“我真的不怪你，这就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命该如此，即使不是你，该来的也还是会来。

所以，我真的不怪你。你也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了。”

她抬头，脸上黑痕纵横交错：“那么，那么夫人为何还是不愿见清音？”

“……因为，虽然不怪你，可是看见你，我还是会心痛。我想你也是一样吧，看见我就会想起这件事。所以，在我们都还没忘记这件事以前，还是不要见比较好。”

“那……如果我想见夫人怎么办？”

“不要想，一次都不要。一有这个念头，马上把它断掉。你现在已经嫁人了吧，那便一心一意想你的夫君，想你的生活。除此以外，什么都别想。”

“夫人……”

已经听到宴会的乐声，再不走真的没得吃了，于是，这次我壮烈抛下身后哭泣的清音，义无反顾的冲向宴会厅。

第三章

宴会果然已经开始了，神族的宴会布局随意，没有固定的坐席，除了主人在殿上虚设一位以外，其余的人都在厅内随便吃随便走。嗯，真是好奔放，好适合我的宴会格局啊！

然而喜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居然忘了，龙族的宴会，没有鱼！避开人群偷偷摸到桌子前面，看这一桌子的飞禽走兽，一个长鱼鳞的都没有，只好郁闷的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扯了个鸡腿，然后在人潮涌来之前飞速退到大厅一角啃一口鸡腿。这龙族也太奔放了，吃个鸡也不切一下，肯定是因为龙族嘴都大，吃鸡整只往里一塞然后扑扑扑的吐骨头就行了，所以从来没考虑过嘴没那么大的种族如何解决问题。唉，这种做事欠考虑的做法实在是相当需要改进……

窗外百花盛开，几树红杏尤其开得热情奔放，大有一枝红杏要出墙的气势。啃完鸡腿，发现鸡骨头没地方扔，郁闷的扫一眼，正好看见一个文质彬彬的神仙潇洒的把一条鹿腿的剩余部分向窗外一抛。顿时醍醐灌顶，有样学样，怪不得外面的花如此枝繁叶茂，自由奔放呢，原来不是吃素的！也罢，就让我这鸡腿助这些花儿开的更猛烈些吧！

鸡腿骨轻轻划过天际，稳稳落入缤纷落英，弹起片片花瓣，多么诗意，多么唯美的景象啊！恰似数千年前那个繁花似锦的下午，那个一身雪白的身影冲破我的结界来到我面前。

从此紫苏不再是一个人的紫苏。

它们变成了一个人和一只鸟的配菜。

回忆就像地上的沙，一旦扬起，便不会轻易落下。

大约八九千年前吧，那是某个夏日的早晨，一如既往的早晨，繁花滴着清露的早晨。原本我是要去山下扯点紫苏准备阴着来年给老乌龟垫龟壳的，临时决定用用功，来一次一日修行。

后来想起来，其实如果不是平常就勤快的人，不要心血来潮用功反而好。如果不是那一念之差，后来那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

也许，今天的我仍然是钟山上那个被老乌龟取名叫紫苏的小神仙，即使从来不知道紫苏为何物，就算从上面踩过，也没有什么特别。

那段时间朱雀和玄武族里发生争执，开始我想不通鸟和乌龟有什么好争的，等后来出现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家伙闷声不响的把我敲晕了，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风格夸张的白与黑装饰的卧房，很大很气派。然后从派来服侍或者是监视我的小丫鬟那里知道，我这鱼肉的刀俎是哪位。至于我被绑来这里的理由，嗯，很强很白虎。

对了，我是被绑到了白虎族。服侍我的叫玉锦的丫鬟介绍说，其实本来呢，他们绑架的对象居然是老乌龟，可是去的时候不对，碰上老乌龟在外旅行没回来。派出去的好手在乌龟洞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看见了无辜的路人我。其实本来也不是非绑我不可的，但是既然人都出来了，空手回去会很没有成就感；二来呢我是老乌龟的邻居，没准白虎君欲龟及邻，找不到老乌龟，找到他的紧邻也可退而求其次……综上，这就是我平白挨一掌被弄到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的全部理由。

知道事情真相让我很是郁闷了一阵，不过好在白虎君显然不是和他的部下一个智商水平的，因此我的待遇也就很不错。从住的地方就看出来了，就在白虎君的寝宫隔壁。吃的也很不错，天上飞的除了朱雀，地上跑的除了白虎，水里游的除了玄武以外统统都能在碗里看到。本来我抗议绑架也就是意思意思，这地方条件和我那个后来名不副实的被叫做“青夜宫”的破里溜丢小茅屋没得比。

没多久就跟玉锦及我住的这西苑里的一众丫鬟混了个烂熟，这时候我才知道老乌龟真是龟胆包天，原来玄武与朱雀交恶的真正原因是……

是这样的，上任的白虎君有很多儿子，上上任的朱雀君有很多女儿，现在的天君就指了某个朱雀君的女儿给了白虎君的某个儿子。本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朱雀君的这个女儿和玄武君麾下的一个校尉有了私情，就闹私奔；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既然要私奔呢肯定要有帮手。这个帮手呢……就是老乌龟。

老乌龟呢，老乌龟是原定下一任的玄武君。

这样，斗争的三角终于都粉墨登场了。

就这样我们边嗑瓜子边喝茶聊着那个小娘子私奔夫家赶的故事，后来玉锦她们负责收拾善后，我一个人去花园遛遛。

正是繁花似锦开得热情而奔放的时候。白虎君的园丁想是非常敬业，盛夏的花园里满园桃花红霞飞舞，落英缤纷。走着走着想睡觉了，又懒得走回去，于是我随手布了个结界，挑了块还算阴凉的地方开始午休。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闯进结界，睁开眼，一个一袭白衣的人微微错愕的也正看着我。没来得及褪尽少年特有的单薄的身材，干净的鬓角干净的脸，剑锋一样灰色锋利的眼睛。

飘落的花瓣飘过他薄薄的唇，沾上他的衫；他伸手摘下花瓣，拈花而笑。

在我眼里，平地惊雷。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了老乌龟以外的雄性，老乌龟经常教育我要矜持要文静，要有女人味。除了老得对女人不感兴趣的雄性，对其他任何雄性都要，像个雌性。

他说其实这种事情只要遇见足够多的雄性动物自然而然就慢慢开窍了，可是因为我一直没碰见像样的雄性没有磨练的机会，所以第一次看见这么合乎标准的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我整整衣服拢拢头，然后很紧张的问一句：“我脸上有印子么？”

他老实点点头：“有。”

第一次出现在老乌龟以外的异性面前就失败，我被他一句话轰得魂飞魄散。

他露出有点调皮的表情歪头打量了一会，笑笑说：“不过红红的，挺可爱。”

轰！

灰飞烟灭。

第四章

因为他一身雪白，我开始还当他是白虎君的某个儿子，后来才知道他是朱雀君的独子，[奇·书·网]未来的朱雀君，黎渊。也是被失火的城门殃及的鱼，因为某个妹妹扔包袱跑掉的原因，不得不千里迢迢跑到这个朱雀从不在此下蛋的地方来证明本族的诚意。好在白虎君心心念念的想他的亲家公，也就把亲家公的儿子当自己的看待。整个朱雀和白虎族，现在加上玄武，都在找那个倒霉的妹妹，黎渊和我是整个白虎族的地盘上唯一没事的闲人，天天斗鸡斗酒斗蛐蛐，还带坏人家丫鬟，八个后宫也不够我们闹。

其实本来我还有点罪恶感，觉得离老乌龟的要求越来越远了。觉得带坏了人家好儿郎，后来我才知道别看这只红鸟外表挺纯挺干净的，其实肚子里坏水跟我不是一个档次。再说我本来在钟山的时候就跟老乌龟不正经惯了，天生不是绝世妖姬的料，也罢也罢。

于是继续胡闹。前方三家闹得剑拔弩张，我们在后宫玩得日月颠倒。有一次我，黎渊，玉锦，还有几个丫鬟一起赌骰子，赚光她们几个月月钱，玉锦哭着跑回屋里去了，我和黎渊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一开心就有点口渴，一口渴就……就很经典的喝高了。

我的酒品最好了，又不撒疯又不闹，喝高了就回去睡觉。

黎渊就不行，一喝高就爱梦游。等我半夜三更爬起来想尿尿的时候，一睁眼看见黎渊抱着个枕头一手直直向前伸着眼睛闭得紧紧的静立于月光之下，当时吓得我一个激灵酒就醒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扼杀了一声尖叫。我就这么静静的坐着他就静静的站着，我吓得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朝门口走过去，我刚松口气下床关门准备继续睡觉，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冒出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看着他抱着枕头歪着头一路摸进我房间嘴里还嘟嚷着什么“奇怪了枕头哪儿去了”之类的梦话，其实就在他怀里抱着呢。

不过当时我心里庆幸的是他嚷的不是奇怪了西瓜哪儿去了手里拿得不是刀。看看外面下沉的月亮，正想得，今晚还是去下人房找玉锦混一晚上得了，一只手从我背后环过来。那一下我身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慢慢扭过头，那家伙笑得正甜呢，嘀嘀咕咕咕哝我说呢原来掉地上去了……一边提起我就往床上走，左手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抱着那个枕头……

第二天我醒来一扭头看见他满脸通红目光散乱披头散发一脸小媳妇样缩在床角，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宝贝枕头。看见我醒来，铁灰色的眼睛一红一红波光粼粼的，比小媳妇都动人。

“紫……紫苏，我，我，你，你……”小媳妇舌头打结。

我还没醒透，就愣愣的看他，嗯了一声。

他脸一下红得像熟透掉到地里烂趴趴的柿子：“我，我不是有意,有有有意……”

我有点清醒了，哦了一声，很冷静的说：“你昨晚什么都没做啊！”

“啊？”他脸色正常一半，松开一只手搔着后脑勺，半晌又脸红红的问：“那，那我……”

“你昨天梦游到我房间里，然后就爬到我床上，然后就抢了我的枕头，然后就抱着你的枕头睡觉。怎么了啊？”真的，搞不懂他要那么多枕头干什么，怀里抱一个扯一个还硬要抢走我的枕头，害得我昨晚睡了一晚上床板，怪不得今早头痛。

“……那……”他羞涩的看我一眼：“……那我有没有说什么……”

“这个么……”我努力回想。

他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你非要说我是你枕头还说如果我再跑你就把我拆了然后还叫我的名字还说了好多我听了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想起那些话我忍不住又抖了两抖，扭头，他正扑闪着纯洁的眼睛充满希望的看着我呢！我叹口气，说：“你说枕头在哪里然后抢了我的枕头然后就睡了。”

“哦。”他松口气，再次抱歉的开口：“紫苏，昨晚真是抱歉……”

“哦，”我继续面无表情看他：“那你能从我床上下来了么？”

他赶紧滑下床，抱着枕头眨着眼看我。

我实在困得不行了，指指门：“你要是没事能让我再睡一下么，昨晚被你吓着了没睡好。”

他光速消失在门口。

我抱着被子往门口看了一小会，过了一下又有一个白色的袖子有点抖有点犹豫的伸进来，停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

我坐在床上，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关着的门轻轻抖了一下。

笑够了，我头一歪，睡得昏天黑地。

后来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回头，总能看到个犄角旮旯里白色的衣角一闪。

有天下午和玉锦喝茶闲聊，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大殿方向飘来，抽抽鼻子，是火药味。

听玉锦说那对倒霉的小情人最后还是被抓到了，更倒霉的是，抓到他们的人是小红鸟的正牌夫君，白虎君的六子少卿。少卿要拿小娘子归案，小乌龟不干了，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谈着谈着演变成武力冲突，小红鸟一时心急，和小乌龟下手不知轻重，重伤了白虎君的宝贝儿子，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白虎君一气之下扣留了那对小情人，声称如果老虎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小红鸟和小乌龟偿命。

两族一交恶，黎渊名义上是留下调解，实际上等于被白虎君软禁。

老乌龟说过，再简单的问题，碰上感情都会变得复杂；再清楚的事实，碰上利益都会变得微妙。这是放之三界皆准的真理。玉锦收拾东西下去以后，我揉揉太阳穴，叹口气，有点想走了。那天接下来的时间玉锦在内的丫鬟都在东苑，也就是小老虎养伤的地方忙着，我没事可干，早早上床歇息。睡到半夜三更觉得口渴，一睁眼差点背过气去。

黎渊站在我床前，一动不动，像画像。我以为他又梦游，可仔细一看，眼又是睁着的。

我试探性的拿手在他眼前舞舞，他咳了一声；现在我确定他是醒着的了，就不满的白他：“这是你第二次三更半夜擅闯姑娘家的闺房了啊！再来这么一次我就要怀疑你对我有不轨的企图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得有些时候有些话是不可以说的，就像有时候，有些感情是不应该表白的。可是就象我说的，那时候的我，太傻太天真。

他凑过来，轻轻说：“那，我要是真对你图谋不轨呢？”

我彻底傻了。嘴张得像个鸡蛋一样傻乎乎瞪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笑了，干净而清爽。他拍拍我的手，笑着问：“紫苏，我们走好么？”

“去……去哪里啊？”我傻呼呼的问，问完了才发觉不对头，怎么弄得像我俩要私奔一样？我迅速挥掉他的手，“等到你妹妹和小老虎的事情解决了自然可以走的，干嘛弄得我俩像要私奔一样，嗯？被你妹妹带坏了？还是你妹妹这招是跟你学的……唔……”

有些时候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说了就会被吃掉。

那天晚上我左手按着热辣辣的嘴右手捂着怦怦跳的心，虽然只是四片肉轻轻的碰碰，我脑袋还是胡得像地瓜汤。

后来他什么也没做就走了，走之前要我好好考虑他的提议。

第二天我是被玉锦摇起来的，我迷迷糊糊就听到一句话，大意是小红鸟不跟小老虎结婚了，新郎新娘换成黎渊和白虎君的八女儿洛瑶。因为有前车之鉴，两边都怕夜长梦多，决定当晚成礼，送进洞房。

手下意识的碰碰嘴唇，那个吻的感觉还很清楚。

我转头，往大殿方向跑去。刚闪过几根柱子，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抬头，熟悉的笑容绽放开来，他站在一群人中间，也有大老虎，也有老红鸟，还有老乌龟的族长；一群人里就他一个人穿着嚣张的白色，越发显得虚幻而孤寂。

他离我蛮远，估计是觉得扯嗓子喊听不端庄，就比了个唇形。

“紫苏，我们走好么？”

如果我们走，大老虎和老红鸟会放过你么？

我笑了，都说鸟类的眼睛不大好，所以我最大限度的摇头，力求他能看清。

他灰色的眼睛沉下来，嘴唇动动，我知道他在问，“为什么？”

我装眼神不好，不理他。脚步开始往后挪，挪挪挪，马上就可以藏到柱子后面了，前面人群有阵骚动，抬头黎渊站在我跟前，肩膀上传来不小的力道，我吃痛，看他：“你干什么？”

他笑得分外明朗：“还不懂？”

老红鸟大老虎纷纷嚷着跟我刚刚一样的台词涌过来。我身子一轻，四周的人和自然景物都成了背景迅速朝后下方退去。

“这年头，抢亲都不懂，还混个屁啊！”头顶上传来他鄙夷的声音。我想想，虽然把我们的行动比成抢亲不大贴切，但是这句话本身是准确无误的，所以我赞同的点点头，觉得他说的很对。

后来我们到了钟山，有老乌龟的前车之鉴，我一路上山一路布结界，不是我吹，只要我认真布置，别说老虎，一只苍蝇也别想找到我们！

黎渊远远的看到我的窝就扑过去，好像那里是他阔别了十年半载的家一样。我一把扯住他，严肃的告诉他以前我一个人住，一间小茅屋也就够了，但是两个人挤这么小的地方肯定不行，要是要留下来，必须弄个大点的屋子。一开始他还耍赖，后来我威胁他再玩夜闯深闺的游戏就踢他出去。他哼哼唧唧怨气冲天，搬来的东西一半都损失在他熊熊的怒火之中。

新茅屋落成那天，我看看周围光秃秃的一片泥巴地，随口说要是以后周围有像白虎族那样奔放的桃花赏该多好，他听了，鬼笑着告诉我说他来的第二天就在四周撒了种子。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就会有一片桃花林，以后每年春天，我们可以一起赏桃花。说完这家伙又想啃我，我一把推开他坚持不肯在这么没情调的情况下放弃我少女粉红色的梦。

我学着他的样子歪头跟他说，想啃我，要等桃籽变成桃林。

……但其实我那时候心里有点没底，我隐约觉得，我们不该是这样子的。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兄弟，一起斗鸡斗酒斗蛐蛐，开心的时候一起高歌，郁闷的时候互殴一场的那种，等有一天他找到意中人了，我可以对着他胸口擂一拳，大喊一声：“兄弟，恭喜！”

可是忽然一下他吻了我，说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

……我，我的脑袋还没转过来……

我想也许人都是这样，也许哪天我习惯了现在的日子，真的和他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毕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第一次被他啃的时候……那时候的悸动，不是假的。

或者，等现在的事情冷下来我们可以自由外出，有一天他找到自己的意中人，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那时候我总以为我们是神仙，对于我们，时间根本不是问题。

第五章

桃花开始吐红的时候，山下来了不速之客。在我的结界外转了好几天，进不来，也不肯走。

我怕是探子或是追兵，黎渊来看了一眼，让我放那人进来，说是以前的侍女，他很了解的，不可能是追兵。

那个人就是清音。

她确实不是白虎或朱雀的追兵，只是来告诉黎渊，上任朱雀君郁闷过头退位了，要黎渊回去即位。

除了隶属龙族的青龙以外，朱雀，白虎，玄武的力量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朱雀君退位，如果没有新君即位，其他两族很可能会趁虚而入。

那一晚黎渊一直在房里来回踱步，我的耳朵向来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我把他从床上踢起来，说我不想再等了，快点回去即位完了我们好赏桃花。他揉着眼睛懵里懵懂望着我，听明白以后丢下一句等我回来再吃饭立刻光速消失。急得清音扯着两条肉肉的小腿在后面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公子等等我，模样活像被抛弃的小媳妇。

我站在光秃秃的桃林前天真的扯着嘴笑，完全没想过我的天真和任性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那天傍晚又多了两个不速之客，出乎意料的是竟是老乌龟和玉锦。老乌龟脸色铁青，玉锦明显哭过，两人都很焦急。

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的事情，我很奇怪的记不太清楚，很久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明明都历历在目，后来的却一点也即不清楚了。

只记得他鲜红的铠甲，朱红的火焰，大老虎老红鸟少卿玉锦清音……一切交织旋转，让我头晕目眩。

只记得最后的最后，我得到了青夜夫人的封号，却失去了一个朋友，以及一个约定一起赏桃花的人；他成了朱雀君，却失去了生命。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圈套，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在钟山，但是因为结界的缘故一直上不来。清音确实是按老红鸟对她说的来找黎渊回去即位，连她也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多隐情。

玉锦从姐妹们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跑来找我……这样做不啻于在脸上写上“我背叛了白虎族”。我欠下了两条命，黎渊，还有，玉锦。

我在自己窝里装了半年尸体。在这半年卧床而吃的日子里，我沉痛的悟了：是我对不起黎渊，一直到他死我才明白我口口声声说对他只有兄弟之情却一直给他希望，我骗我自己说等事情过去以后我就让他自己独立，但是呢，其实我根本不希望他离开，我嘻嘻哈哈的不肯回应他，却又一直绑着他，我一直骗他到死，等他死了我才承认是我害了他。

我也对不起玉锦，如果那时候我们没有那么相熟，也许今天的她还是白虎族某个平凡却快乐的小宫女。我从白虎族走了以后就没怎么想过她，她却因为帮我丢了性命。

原来所谓的醒悟，真的都是要等大祸铸成才来的。

我是个冷酷又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私欲，葬送了两个人的性命。

唉！罪孽深重啊！怪道有句老话叫那什么？

嗯，好人不长命，祸害贻万年。

我把他俩的元神带回桃花林，借林木的灵气供养，以求他们能投入轮回，投胎转世。这样，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重新回到天界。带回两个没了身体的元神难度还不低，费了我这没本事的混混儿不少点功夫，但是这是我欠他们的，我没法还清，只能尽我所能，一点点的填，填我自己心里无底的深渊。

桃花每年开开落落，老乌龟每年出去又回来。

那次是老乌龟送我回来的，他说我动了煞气，伤了老红鸟和大老虎，以至于惊动了天君。我自己倒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从那以后很久很久都常常昏睡，以往我就喜欢睡，现在可好，名正言顺就能昏睡百年。

桃花开了又谢，有一天我算着该是给老乌龟阴紫苏的时候了，走下山去，看见一个少年。

一样的侧影，一样的笑容，不一样的只是，他还是个有着青梅气息的少年。粗布衣裳，提着两尾鱼对我憨憨一笑。

他说他的娘亲也是个大家闺秀的小姐，和父亲到钟山脚下，父亲每日在外劳作，只有他和母亲在家里。我让他给我带母亲的画像，我描摹着那眉，那眼，活脱脱当年赌输了月钱哭着跑回房的玉锦。

问他名字，他挠头又挠头，最后龇牙咧嘴的说，他娘给他起的怪名字，追忆。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点点头等喉咙不那么哽了，跟他说好名字啊不好意思个什么。他疑惑又认真的看着我，闷闷的问我真觉着这名字好？我拼命点头，恨不能剖小跷以表赤诚。

他皱了会眉头，然后歪歪头一笑，说，你喜欢就好。

嗯，真的，多好的名字啊！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六章

回忆就像扬起的沙，久久不愿落下。

“这位就是青夜夫人了？哎呀，怎么一身缟素，像在守丧？”

“妹妹怎么能这样话？你看这青夜夫人全身上下只有头上这根冰丝縠是上上品，料想平日也是不常有机会打扮的，这穿衣打扮啊，没有经验，当然也不能太好了~妹妹也不能总以自己的标准苛求人家啊！”

叹气，唉……人家好不容易诗意一次忏悔一回的说……

回头，身后不知何时起站了好几个穿红戴绿的女子，乌发如瀑，腰纤一握。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女孩儿，齐刷刷站一圈青春逼人，给我不小的刺激。

原来是几个……往怨气特别深浓的地方瞟一眼，那个叫什么灏景的帝君正跟一个一袭紫衣举止优雅的女子说什么，紫衣女子咯吱一笑，宽宽的袖子遮住脸；旁边站着龙宫它两代主人，脸上笑得一个像媒公一个像媒公他儿子……唔，原来是几个出师未捷，也受了刺激的小鱼精。

虽然我这个“夫人”的封号确实是捡来的，但是毕竟论年龄我是长辈，不可以和小姑娘一般见识，很不端庄的。

我决定不跟她们计较。向左跨一步，立刻有人迎上来站位极好。往右迈脚，有人已经有先见之明封住后路。被一群小姑娘包围着，我只有叹气的分。

虽然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不禁感叹坏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一个穿鹅黄衫子长着颗美人痣的女孩首先开口：“连用刀都不会，竟然拿手去撕鸡腿，你这种穷酸野蛮的老女人还想勾引灏景帝君？别作梦了！”

什么，原来有刀的……我很受伤的捂着纤细的老处女心，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从来没有勾引人妖的癖好！

“就是，好好的深山不呆，非要学人家凑热闹……”另一个长得特别娇俏的绿衣少女用眼神鄙视我“……丢人现眼。”

……

不怪我要向殿上投去那么不吉利的一瞥，那个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家伙还在那里招蜂惹蝶，跟身边那个跟新龙王站在一起还长得七八分像的紫衣少女勾搭来勾搭去，惹得殿内一片阴风邪火。

这不明明是他惹的情债，却累我当众矢之的……那位白衣飘飘写意风流的龙王，如果您不幸因为这冲天的邪气怨气以后短命倒霉什么的，请把帐记在你旁边这位仁兄身上。

端庄的收回眼珠子，我转过身来对中小姑娘盈盈一笑。

“干……干什么，你！”是最先在背后说我的那个女孩的声音，仔细一看，穿着一身水红，长的挺斯文的，脾气这么彪悍！

我抿嘴笑笑，低头从腰带里扯出那把紫苏。

众女孩不知道我掏什么，开始都有点紧张，看我掏出来一把草，都面面相觑，又是小红最先开腔：“你，你想干什么！”

我害羞的噗嗤一笑，把草往前一伸：“送你们！”

小姑娘们这下懵了，“这，这算什么东西？”

唉，第一次当这么多人面表白，奔放如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手指扭扭捏捏的绞着腰封上的流苏，我腼腆的开口：“因为你们身上都好香……”

小姑娘们脸上顿时写着“那是当然”

我低头继续表白：“……你，你们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我，我最喜欢吃紫苏煮鱼了！所以，所以，嗯……”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我每人腰里插一根紫苏。“这些紫苏，送给你们！会让你们变得更好吃！那，各位香喷喷的丫头们，本夫人先告辞了！嗯，好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最后这句话我是真心诚意的。

小姑娘们先是被我弄傻了，等反应过来，我已经走出去了。

我说了么，我是个自私又坏心眼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嗯，还有句特别有道理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嫉恨同性是我的本性，惹我等于自杀！

“你！你这个……”后面有人冲过来，我保持向前的姿势往旁边一闪，那人重心不稳重重向前扑倒，摔倒前还不忘拉我下水，“嘶啦”一声，半副裙子垂垂掉掉挂在腿上，大腿以下脚踝以上看的清清楚楚。

我瞪大眼睛，意识暂时不告而别了。

摔在地上的小红脸刷的白了，我的脸也白了。

……这么不经穿的衣裳，不是为了特殊场合我才不想穿，看吧！出漏子了吧！我唯一的一件华而不实的衣裳啊……

正在感叹这件红颜薄命的衣服，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啊……为什么只有在看热闹的时候速度最快呢？今天这脸反正是丢定了，我这个老处女倒是无所谓，水灵灵的小姑娘经此一挫恐怕要伤心个几百年呢……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我看着地上哭得唏哩哗啦的小红摇头不已，造孽哟！

一件衣服披到身上，我一愣，抬头对上一双勾得厉害的眼。

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背上那玩意儿脱掉，可惜有人比我动作更快，英雄救美的帝君一手揽着我的肩，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你敢动我就把你那半片破布全扯下来！”脸上还保持着温文尔雅的虚假笑容。瞧瞧，什么土匪啊这是，表里不一，两面三刀，十足的伪君子，真小人！

我白他一眼，直接伸手把衣服扯紧一些。

小人转身对围过来的龙王兄妹和周围的人一笑道：“看样子青夜夫人需要休整一下，我们先告辞，敖兄，不要介意！”

然后然后，我又做了一次众人眼里的鱼肉，然后就要被拖走了。

“等一下！”

我走到还趴着的小红身边，轻轻说：“赔偿的衣服，劳驾，三日内送到钟山浊水溪，一日内送到龙宫清水苑。”

嗯哼，清水苑，乃我在龙宫下榻之所；浊水溪，乃我家门口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是也。

众人焦点脸朝下成大字状趴着的小红身体抽了抽，看样子是听到了。我满意的点点头，潇洒的一扬衣摆，踱步出去。灏景跟在我后面出来，一男一女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夜沉沉影深深的龙宫里被两边幽暗的烛光映得影影绰绰，那画面，相当的诡异。

就这样闷头走过一条回廊，拐过两条回廊，穿过中庭，再从前面绕过一座别院，我鬟散鬓松，脸色骇人，衣衫狼狈，半副裙子挂在大腿上，身上披着件男人衣服，怎么看怎么禽兽。

灏景风度翩翩，花容月貌，气质高贵，衣着华丽。就算是禽兽，也是衣冠禽兽，和我是鲜明的对比。

但是天地良心啊！本夫人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劳。

我越想越气愤，真是恨从心中起！转头，我磨着牙一字一蹦的跟后面那人说：“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

他露出施恩不图报的善人特有的那种谦虚的表情微微一笑：“好说。”无欲无求，云淡风轻。

我狐疑的盯着眼前那只突兀的伸着的手：“……这是干什么。”

他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说：“谢礼。”

……

本夫人是什么？是襟怀坦荡，虚怀若谷的青夜夫人，不跟钻营蝇头微利的小人一般见识！刚好腰里的紫苏还剩几根，我就顺手扯了一根放到他手上。想想忽觉不妥，遂又拈起来，认真问道：“你们那里有没有把紫苏当成定情信物的奇怪风俗？”

他盯着那根紫苏神色复杂的摇摇头，我放了心，手一松，菸巴巴的紫苏软软的任风拂过，落在他宽宽的手掌里。我拍拍巴掌，转身就走。

很久很久以后，我问我自己，如果那时能通晓未来，我还会把那根紫苏给他吗？

答案是，打死我都不会。

第七章

龙王的登基大典，照例要大宴三天。这眼瞅着第二天又过去了一半，我顶住了不少目光，吃到了不少鸡腿，见到了不少美女，听到了不少八卦。

其中最多的，是关于这位灏景帝君的。据说他手段了得，年仅一万岁时居然就楞从百八十个兄弟子侄中脱颖而出得到天帝的大青眼，被指为天界的下个主人，不过原因就比较耐人寻味了，居然是因为其他那百八十个兄弟子侄都不喜欢他。

反正吧，至少是有那么几十个左右的兄弟子侄们公开议论过，不喜欢他所谓阴柔狐媚，不安于室，有损天庭威严端庄形象的长相……吧，嗯，抬起眼角往扫过怨气正深浓的地方，果不其然有人又在祸害苍生。其实吧，这个人身高比龙王还高半头，衣服挂在身上也撑得挺服帖，除了一转身厚度比原来的大老虎薄了个四五成左右，往哪一放讹兽都会大喊“是母的”呀！当然不安于室是再明显不过了……看，眼斜嘴歪，双目异色，三分不像神，七分倒像妖，真怀疑他是不是纯正的天庭出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太专注，包含的信息太多，那边一直聊得很欢快的两男一女好像接收到了什么，灏景眼斜嘴歪更严重了，小丫头今天也是从头到脚红得发紫，想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在眼神调戏她未婚夫君，射过来的目光明显带刺，再说龙王……龙王……挺好的，嗯，眼神很友好，嗯，笑容很温暖，嗯，姿态很翩然……嗯……

“才勾引灏景帝君不成，今天又对龙王抛媚眼，哼，真是人贱无敌……”

唉，是啦是啦，我人贱才能任你们背后冷箭放得如此欢快不必担心被人报复啊！

又一只鸡腿骨划出优美的弧线弹起一地落花，经过昨天的洗礼，我豪爽的一抹嘴，手自然而然的揩揩自家大腿的油，两个沦丧的指印印上雪白的绸纱。嗯，那天小红的确听懂了，隔天就有个很耀眼很妩媚的女子就着清晨的阳光将这件雪白轻盈的上品送到我榻上……造孽呐！自从黎渊那件事情以后，卧榻惊魂就像诅咒一样屡屡报应在我身上。龙族这边很不体贴周到，女客的房外花色娇嫩，房里一盒胭脂水粉都没有，搞得一些脸色不大好或者清早在自己卧榻上被吓到的薄命红颜倍感命薄。

“你看她手哦！啧啧啧，野蛮人呀……”

……

“我说妹妹，喜欢人家的话，尽可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呀！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吓！这谁谁谁谁谁在破坏我受人欺负的老可怜的玉女形象？又是谁谁谁谁谁在抹黑我纯情洁净的清白？我翻着眼睛朝声源望去，结果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老命休矣。

眼花缭乱的黑与白纠结交缠在成熟美好的曲线上，银色的发丝在斑驳的光线下柔软的投出淡淡的金色的影子，黑玉绞银的长烟杆从饱满嫣红的嘴里轻轻带出，引起颈上绞着细细红绳的黑猫儿眼在颈窝里不安一动，皓腕上亮银玲儿轻轻作响。

这才发现原本嗡嗡个不停的大厅不知何时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喉头咕嘟声，今儿早上的女子真是黯淡又粗蠢。还发现这女子嘴边氲氯缥缈的烟气一散，站她对面我真的……

“好造孽……”长太息以哀伤兮，今儿个龙王登基大典于我可真是个劫数啊劫数……这才区区两天，我已是身心俱受打击，非躲回小茅屋吐个千把年黑血不可。

美女悠悠然吐出两个烟泡泡，举手投足间整个大厅又是一片抽气不绝于耳，连一众小鱼精也晕得七荤八素。也难怪，年轻有很多优点，可是这其中不包括成熟的魅力，小鱼精们青春逼人，可是有一种女子，会让青春变成带刺的青瓜，青涩无味。

显然的，眼前这女子就是这方面的典范。

几个小姑娘终于解过方才那话的味儿来，顿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倒有七分像刚出蒸笼的螃蟹。眼瞅着今日的小红嘴瘪了瘪，最终没说什么，扭头走了。走前还悄悄把眼睛在那女子身上扫了一扫。

然后彻底的，充满挫败感的，走掉了。

“……造孽”，扫哪里不好扫人家前胸，这可不是自个儿找打击么？瞅着今日这小红眼睛挺精，嘴倒管得挺严，大约不是昨日那个，结果大约鱼精的脑子都差不多，在什么地方跌倒了，就在什么地方继续跌。

“你心疼？”女子皓腕一抖，自自然然的将那绞银烟管往一张丈巴长的整块水晶制的长桌角上磕了一磕，就这么简单个动作，都流露出千般娇媚，万种风情。

我眼角跳了一跳，那桌子比我那破茅屋还长些：“小姑娘，面皮比纸还薄的，经不起你这样打趣。”

她转过头来正对上我，抿起嘴角一笑，却带出些小孩般的顽皮：“我可不是打趣呢，昨儿个起她们就围着你转舍不得走，若不是喜欢你，可会这么上心？”

“吓，她们倒还真是上心，不过有这福分的倒轮不上我。”

“不是你？那是谁？”

我躲到她宽松松的黑白袍子后面，伸出食指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那个。”

她顺着我的手往那边看了一会：“哦，那丫头到还不如你。”

我气结一会：“是旁边那男的，看到没？”

“哪个男的？紫苏，我在旁边，你却还只顾着看别人，不觉忒伤人了些么？”

身后传来犹如牛鬼蛇神一样的声音吓得我险些跳起，一回头一张大刺刺的笑脸，正是害得我如此凄惨的罪魁。

“你、你何时来我身后的？怎的走路无声无息，像个鬼似的？”

美人闻声也偏过头来对着灏景一阵打量，说实在的，撇开内在，他俩外表倒很是郎才女貌，像了一对儿；若不是中间多了我这么一个破坏美感的路人，应该算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这点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就能看出来了。

我识趣的抽身，破天荒唤了个小宫娥给我端杯茶，那小宫娥奉茶时一只眼睛在灏景身上一只眼睛盯着美人，差点打翻茶盅泼我一身。

美人将视线收回，淡淡说道：“嗯，这个倒确实更与你相配些。”

“啥？”

我拍掉不知何时搭上肩膀的魔爪，灏景撇撇嘴，死皮赖脸的又搭上来，我背上感受到从已经完全沦为背景壁画的原本应是这场盛典主角儿的方向射来几道灼热的目光和一股纠结的怨气，坚定的一次又一次拍掉那一次又一次爬上来的爪子，忽然肩膀上一痛，他竟使劲捏着我的肩膀，再跟他扭下去看起来也忒不像话，忒不端庄了，本夫人能屈能伸，端起茶盅继续品茶。

灏景一边往我肩膀上使劲一边笑说：“我这未婚妻子害羞的很，让外人看着倒见笑了！”

“未婚妻子？”美人略带惊讶的看我一眼，旁边无数到底不是壁画的嘴齐刷刷发出“嗖”的一声。我再顾不上什么端庄不端庄，扯过他质问：“我何时又成了你未婚妻了？”

“你的信物还在我怀里呢，还说不是？”

“信，信物？”我彻底蒙了，怎么感觉我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呢？

他颇委屈的说：“可不是？你亲手给我的，怎么，过眼就忘了？”

“等、等下，等一下。”我终于有些跟上他了，立刻撇清：“不是说你们那儿没有把紫苏当定情信物的混账风俗吗？”

他若无其事的撇撇嘴角：“以前是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还……”

“我们那儿当定亲信物的。”

“咳……”我差点给他呛死，拍着胸口后退一步：“乱讲，本夫人活了几千年都未曾听过天界有如此荒唐的风俗！是从哪位天君开始的？”

他轻描淡写道：“本天君。”

我脑袋里的鱼汤又开始沸腾了。

“可你还不是天君呢！”

“知道。”他目光闪亮，在外人看来深情款款，在我瞧来却恐怖至极的瞧着我说：“所以我们的婚事[奇·书·网]要暂缓一缓，等我成为天君，就可名正言顺的举行大婚了。”

我好像跟他说的又不是一回事了，这人转移话题的功夫当真了得，我头脑里那几根筋打了几个结也不够绕的。

被晾一边好久的美人似乎颇感兴趣的瞧着我被人欺负，半晌，终于开口：“唔，想不到你家夫君还挺有意思的。”

我咬牙切齿道：“既然如此感兴趣，那有劳你将他抢走吧！”

美人微微打个呵欠，懒懒道：“那可不行，莫说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有妇之夫这等得不偿失的事情奴家做不来，即使做得来，也不能抢走你身边这位。”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我指着灏景：“那更好，既要报恩，你便以身相许吧！”

美人意味深长的说：“奴家倒有兴趣试试，只怕夫人接受不了与女子成婚。”

“为……吓，你说要报我的恩？”这两天真是什么怪事都被我碰上了，先是找茬的，然后是逼婚的，现在又跑出来个报恩的。

美人儿认真的点点头，她姿态不大慵懒的时候，便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少女一样的纯真味儿。

“……我何时施恩于你了？”

她妩媚又端庄的说：“近些说吧，昨日你替我挡掉了不少视线，我才得以好好享受美食美景；远些说吧，你替我当掉了一朵烂桃花。”

“……桃花？”

“北玄武君萧墨夜，若非你的缘故，现在怕已是我夫君了……”

萧墨夜是老乌龟的名字，我目瞪口呆看着她，早该发现了！这么有特色的衣服，这特别的银发“你……你是白……白虎君？”

美人盈盈一礼：“便是不才白素了。”

想起大老虎便想起黎渊，想到他我的良心便抽紧一下“有关白虎族的事……”

“那完全是家父与朱雀、玄武上任主君任性所致，累了夫人，实在很对不起。”美人抬头一笑，艳光四射。

这算是一笑泯恩仇么？抬眼，灏景也面露微笑，轻轻点头。

“不过……萧墨夜一表人才，长得也不算差，不至于被比作烂桃花吧？”好歹也是自家近邻的老乌龟，还当了我不短时间的保姆，按理说也算得半个自家人了，听到被人如此□裸的嫌弃，多少还是觉得需要替他说两句公道话。要说这老乌龟配白素美人年龄上是相差大了些，可神仙的年龄这回事，本就模糊的很。

白素瞟我一眼，停下手里的玩弄着烟管幽怨地说：“那你觉得哪家的女儿愿意嫁个男人是乌龟？”

……

第八章

说话间两代龙王和眼睛红红脸色黑黑的龙女一路飘飘曳曳的走过来。

果不其然，因为是水族之王么？两代龙王的感觉比起身为武将应有的彪悍，反倒更接近文臣，温厚贤良，一派斯文。龙女正是怒放的鲜花一朵，此刻也顾不上骄矜不骄矜了，水灵灵的小手拧着灏景的袖口拖到一边，那表情啊，真是梨花带雨，脉脉含情……皱眉，怎么弄得我像欺侮正妻的不要脸的野花一般？

灏景也微皱眉头，但那模样三分不像解释七分倒像安抚的，末了还拍拍梨花带雨的小龙女的玉背。

肉麻。

龙女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深情又害羞的看他，他也微微一笑，貌似甜蜜。

恶心。

……我以前一直以为一个人不要脸是有限度的。

我错了，真心诚意的知错了。

旁边花容灿烂的和龙王你来我往聊着聊着的白素突然一弯肘桶我腰上，我不明所以的怒视她；趁龙王两父子很注重体统的奔去制止，不，解救本性纯洁的小龙女；白素歪过头来撇嘴：“再不制止你，怕你眼珠子飞出去沾你家相公衣服上呢！”

“哪里的话，只是见着有人光天化日之下仗着自己身份随意调戏闺中少女如此经典的戏目，感觉有趣罢了。”我揉着作痛的两肋，青了青了，现在那里肯定至少青一块，唉，劫数，劫数啊！

白素抬起烟杆吸两口，说话声音有点嗡嗡的，我仔细才听得她说：“也是，那个龙女看就是不安于室的，难为她父兄一派斯文模样。”

“……唔，那新任龙王是白龙罢？怪道如此清丽脱俗，风度翩翩的。”拼命吞回那个已经冲到嘴皮子边的“就是”，赶紧转移话题。

“是吧。对了，你可知上任龙王为何这么早就退位了？”

这等复杂精妙，需要大量思虑的问题一向便不属于我的考虑范围，于是我老实回答：“不知道。”

“哦，你知道凡间有本叫做什么《西游记》的本子？”

本子？我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深处，最后依稀想起好像有这么个本子，但因着里头兽比人多，唯一可以称得美男子的那啥僧又是个肉脚的和尚，再加上里头关于神怪妖道的描述乱七八糟；因此我翻了两页也就没往细里读，久而久之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白素继续道：“那里头有龙王三太子化为龙马驮唐僧前往西天取经之事。”

“唔。”

“这话本子偶尔传了一本到当时的龙王三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龙王手里。”

“哦。”

白素看了温润如玉的龙王一眼，吐个烟圈：“龙王看后大怒，说他乃堂堂龙神嫡子，下任龙王，这话本子竟然敢瞎编他化作畜生给个男人骑一路，简直岂有此理。因此才坚决要求提前即位，以保全名声。”

我抽抽面皮：“竟就为了一个凡人所做的话本子？这龙王也未免气性忒大了些吧？”

“哦，那若从那以后上至天界众神，下至丫头小厮每日见面第一眼都落在胸部以下臀部以上，日日有人送帖登门想共领略龙阳之戏呢？”

“这……龙王可……真果敢呵呵……”我抬起袖子擦掉一头罩顶冷汗，心中默默同情这位命途多舛的龙王。

晚宴因为有白素的存在，所以没人再找我麻烦；倒是老龙王不知何时怎的又睁圆了龙眼，认出我这个什么什么夫人来，结局就是，我不得不放弃为满园花草的奔放大业添火加柴的伟大工作，转而和一群我讨厌或者讨厌我的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的圆桌旁。

大约是水族之间通婚的缘故，眼前的龙公主，这个青春的鱼精一二三四五，显然的都有墨鱼的血统。唔，我是怎么瞧出来的？因为她们的脸色在烛光下都呈现出类似于龙王发给我的请柬上那种颜色，唔，还有味道。

整张桌子只有白素与我不是水族，坐在一起，黑白立辨。

桌上气氛很僵，水族的姑娘，各个涵养不一定好，礼仪却一定标准，桌上杯盏交错，细语燕燕。

我和白素一个一手持鸡，一个一手擒鸭，啃得毫不含糊。白素不愧出身彪悍绝伦的白虎，嘴下撕筋扯肉的功夫让我叹为观止，赶紧虚心学习。那些姑娘们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味，我一边啃着手里的鸡一边幻想这是鱼；白素不时的抓起酒瓶给我斟酒，我不时的报之以鸡胸鸡背鸡肋。总之，气氛很是和谐，我俩胃口都很好。

白素大约也觉得这样的气氛论起联络感情传递八卦是不好了些，不过显然的很适合吃东西，所以我俩没一个开口的，只顾苦战。我们的沉默让那边有些焦躁，那如同小火上咕嘟冒泡的鱼汤般温醇悦耳的交谈声渐渐细了下去，最后悄然无声。就这样大家沉默的吃啊吃啊，眼看着晚餐就要和谐的结束了，水族忽然有了动静，龙女朝白素嫣然一笑，细声道：“听说姐姐原本要和北方玄武君结为百年之好的，怎的后来给玄武族退婚了？”

啥？原来是老乌龟退得婚？

白素面色不改只唔了一声，又抓过一整块肋排继续奋战。

龙女顿了一顿，又笑道：“也难怪，虽然姐姐貌美无双，纵使青夜夫人也难比姐姐美貌，但是哪个男人愿意娶个母老虎呢？哎呀，青夜夫人，我并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不过”她掩嘴一笑“青夜夫人也承认白虎姑娘外貌稍胜一筹吧？”

我摇摇头，这些丫头怎么都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老虎进食的时候惹怒人家，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鉴于此，我虽然也被话里带的刺小小的伤了一下，但是本着慈悲为本的精神，还是同情一下损失明显比我要惨重的人比较符合我善良的个性。

白素喀吧一口，半条手臂长的肋骨应声而断。她以手之颌，眯起眼睛定定的看着龙女，挑起半边眉毛说：“我说姑娘，你是小辈我们不同你计较；但是有些话呢不当讲时便不要讲，有些事不当做便不要做，省的到了最后自己丢面子。”

龙公主的脸红了一红，想是出生以来还没给人这样子尅过，眼睛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忍住，憋红脸冷冷道：“我又没做什么。”

白素只咕哝一句“你当着众人面拉着别人夫君的袖子扭扭捏捏不放还真是豪放，只可惜，别人不领情。”

龙女的脸腾地青了。即使抽身这场龙虎斗，把目光转向我。

眼看着战火有往我这边蔓延的趋势，我抽出团扇，把脸一遮。

龙女不给我蒙混过关的机会，嘭的一声，战火纷飞。

“呵呵，说到豪放，小女子不敢同青夜比肩。昨日我就对哥哥说，青夜夫人想是瞧着他像还入得眼，原来是另有目标！对了，昨日好像还没听说帝君与夫人的婚事，怎么一夜之间……”说着意味深长的往我腹部瞟了一眼。

……老乌龟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老乌龟的话我听得多，听进去的少，但这句话经过无数的戏文小说话本证实过正确性，所以我巴巴的记下了。

不过老乌龟也说过，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我对着自己扇了两扇子，权当暂时把前面那句扇飞了。

然后，我扯出戏文小说话本子上那些变态自恋阴险毒辣嫉妒成性以虐待如花少女为乐的老女人的笑容说：“公主说笑，令兄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老身何止是瞧得上眼~~只可惜，老身昨晚不了解灏景为人……唉，如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身也抱怨不得……”

包括龙女在内的一众小女的脸都白了又红了，红了又青了，青了又黑了。白素喀吧喀吧极为优雅的连啃了几根骨头，头却埋得几乎趴到桌面上。众人忽然默契的很，全都一语不发。难道我刚刚那句那么没有杀伤力？话本戏文里不是这么说的啊！那些话本戏文小说里此句一出都是顿时腥风血雨中此句者轻则面皮抽搐四肢冰凉急怒攻心羞愧难当重则五内俱焚七窍流血一命呜呼吐血而亡的；应该是阴险女角虐待打击纯情不谙世事的女主角儿的必备良言；怎的水族一方幸灾乐祸的盯着我作甚？

我被眼前这不合常理的一幕弄得费解了，看样子变态女奸角如此高深的大梁我还真扛不下来，于是转头像白素求助。

白素眼睛斜着我身后，我就回头看了一看。

被我先一头诉了衷肠又借另外一个男人一脚踢出局的小白龙王端着一个酒盏抽搐着嘴角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微笑站在我身后。

怪道，凡间不似天界重，在凡间女眷聚会不见男客才容得那起毒妇作恶，天界神仙聚会是可以来来回回串场子的！

……

我左手握拳重重和在右掌上，恍然大悟：“呀！白素，我终于想起来了！那话本就叫《怨女毒妇》最后那毒妇下场可凄惨呢，哈哈哈我说那台词如此变态如此熟悉，怎的名字一下想不起来了呢？”

白素看我的目光变成了同情。

小白龙的微笑看起来自然了些，抬起酒盅道：“青夜夫人对话本感兴趣？”

“一般一般，龙王也感兴趣？”

“唔，闲着无事时也看些解闷，可是小神没读过夫人说的那部？”

废话！这龙王也忒小肚鸡肠，这么个台阶也不给我下，感情是给妹妹报仇呢！我手里扇子扇得风响都止不住外冒的冷汗，声音都变得僵哈哈：“哦，哈哈，想是那作者也没甚名气，龙王的品味自然至少是《西游记》这等蹬得上堂的大作，那些没什么名气的，龙王没读过纯属正常，正常。”

这下龙王的脸比衣服还白了，我突然想起来龙族这登基大典背后的故事，顿时扇子都懒得扇了。

唔，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不是！

白素都同情的站起来拍我的肩膀了，龙王忽然又笑了一下，说：“下次若有机会，在下也想看看。”

我和白素都愣了下，啥？叫那名字的你也敢如此光明正大的说想看啊？看样子龙族不但面子向海洋一样宽阔，胆也是天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JJ抽得厉害，今天补上一小段~~再次伸手：我的评呐~~~

第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评、评、评、评……谢、谢、谢、谢……鼻炎太难受了！天冷了，大家多加衣服呐~~经过这两天的挫折与教训，我做出了大约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回钟山。跟白素说了声，她撇撇嘴，不过没说什么，转手掏出根晶莹透亮，一指来长的东西给我。

“这是……”

她若无其事的摊开手：“我的胡子。带着能知道我在哪。”

……胡子么……我抽着嘴角将它小心收起来。

那个牛鬼蛇神一样的帝君不在，大约是喝醉了酒乱性去了。我趁机溜出宫门，将请柬往水里一丢，一闪身躲进腾起的水球。又挨了个全鱼宴，我端庄的摔在自家屋前的泥巴地上。站起身拍拍泥正想进屋去，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清冷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翩翩，气度不凡的男子。

眼角刺痛了一下，我不禁没好气道：“今天是怎的，人人都穿白色，这染料是涨价了怎么着？”

老乌龟抽出一把折扇唰的一下摇开，一摇三点头道：“丫头懂什么，这叫做风尚！”然后瞧瞧我，特不屑说：“你自己不也穿的白的，怎的染料涨价了不成？”

呃……我忘了自己穿的也是白的……

说到衣服，我转身走进茅屋去，老乌龟跟在后面一掀草帘也进来，指着我手上的东西抽搐这说：“这是什么？”

“衣服啊。怎么样？”我对他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扯起一角艳丽的水红在身上比了一下。

老乌龟的表情像看到了末世光景一般，嫌弃的用扇尖挑掉那堆红红的布料，还夸张的往后跳一步以防那衣服沾上脚；跳了一会儿又跳回来，拉着我左拍拍右拍拍好像要拍掉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等他转身拿了个鸡毛掸开始掸我时我忍不住斜着眼说：“你在做什么，除魔么？”

老乌龟认真的仔细的打量我两眼，又小心地掸掸袖口，才如释重负般直起身子，捶着腰痛心疾首的说：“丫头啊，虽然我知道你穿衣服的品味一向是不怎么靠谱，但也没想到会极端成这样！”他用脚尖点点地上的衣服，话语间满是鄙弃：“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见到块布就往身上披~”甩甩脚继续眉头紧锁道：“像这等庸脂俗粉的必备行头，谁穿谁找不到夫君……唉我早知道你呢，雄性动物见得是少了点，可是怎么的也得具备点雌性本能吧？像你这样……”

没想到一件衣服也能引起他的话唠……我后退两步，自动忽略老乌龟的存在，开始烧水，沏茶，在我递一杯到他手里时他正讲到：“这就是为何你长得比人都强，却一直没有桃花的原因……”

长得比人都强？我脑袋里浮现出白素那张艳天下之大丽的脸，还有那个英俊的如牛鬼蛇神般的存在……吓，我没事想他做什么？看来那衣服上果然有毒，花痴之毒！

“不过这么一说……”我放下茶碗，点着下巴说：“我这两天在龙族赴宴，倒碰到了一朵桃花……”虽然是朵恶桃花。

“什么什么？”老乌龟立刻凑过来八卦兮兮的看着我：“是哪家的这么没品味……哦不，眼光如此独特？”

“……你还可以把我讲得再不济一点，反正我是正宗的浊水溪乌龟洞出品。”

他尴尬的咳了一声，转而诺诺道：“唔你还没说情况呢，唔，这桃花开到什么程度？”

“嗯，”我回忆着宴会上的事情，望天道：“谈婚论嫁……吧。”

老乌龟一阵搜肠抖肺的咳嗽，半晌才抖抖索索的说：“咳，好啊丫头！真没想到，咳，你表面上呆呆傻傻的，咳，原来深藏不露啊咳咳……”

……

“那到底是谁家的？告诉你大哥我，我好帮你把关呐！”

我被他鄙视我的态度大大的刺伤了，没好气的说：“第一，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叔叔的。第二，这人呢是哪家妖怪出品的我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下任天君。”虽然我非常不看好他。

老乌龟喝茶的动作停止了，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灏景？”

“耶？你直呼他的名字了哟！虽然我们是自己人，我你绝对可以放心，可是在外面这样子的话，你的做法可是大大的失礼呐！像天族这种僵条条又古板的地方，你对未来的天君无礼，搞不好要被拿去煮汤的！”

老乌龟抱着茶碗嗤笑一声道：“算罢！有个根本就是礼法大敌的家伙混到下任天君的位子，我绝对性命无虞。”

我脑袋里出现那张不安于室不良于礼的脸，嘴角抽了抽：“礼法大敌么……”虽然尖锐，不过……确实很贴切呢……

我跟老乌龟盘腿坐在廊檐下一人抱一个茶碗默默的喝茶。

“啊，对了，我还碰到一个人，跟你有关系呢！”

老乌龟眼皮不抬，随口哦了一声。

“还跟你有密切关系呢。”

他终于抬头，好奇的问：“谁啊？”

“白素。”

“哪个白素？”

“你不知道啊？”

他摇头。

“她说如果不是那次的事情，现在身份应该是你老婆的。”

老乌龟呛了口茶，很不端庄的用袖口擦嘴。

我来了兴致，捅捅他说：“我看那白素品貌风流，天界也少见，你拒绝如此美人，现在后不后悔啊？”

他慢悠悠啜了口茶：“那换你你愿意娶个母老虎么？”

……

那晚我明白了人生有些事情是很令人扼腕的，如果他是老虎而她是乌龟，相信这段缘分也不会这么令人叹息的擦肩而过。

第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呜……好冷清……次日我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醒在自己榻上。

不怪我如此惊讶，只因为我记得昨晚上老乌龟走了以后好久我还独自坐在门槛上感慨唏嘘，直到那半个歪歪斜斜的月亮在天上挂不住一屁股摔下去了我才头一歪磕到门槛上赴周公约去了。

莫非老乌龟后来又回来了？不会不会，若他当真如此负责，我以往也不会九成久都在卧榻以外的什么地方醒来。

外头太阳爬得也蛮高了，我伸个懒腰，刚准备爬起来，猛一眼瞥见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捧着个茶碗似在品茶。

唔，看来昨晚当真的是老乌龟送我上榻的。我说么，梦游那是黎渊的癖性，我从来都是从哪里睡，在哪里醒。

前面那个影子似乎往我这边偏了偏头，我刚醒时各方面都不大好使，包括眼神，不过即使如此，也瞧出那人穿的似乎是一身深色的袍子。

……深色的袍子？

我揉揉眼睛。

那人似乎站起来了。

还是深色的袍子？

我再揉！

老乌龟最讨厌的就是深色的衣物，平常穿的颜色最深的衣服也就是雨过天青之类的，他说生来摊上个乌漆嘛黑的乌龟壳壳已属龟生一大不幸，再弄个龟壳一样的衣物套身上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乌龟怎地？

那人往这边来了。

我眼睛都要揉烂了，终于发现事情不大妥当。

不是我眼睛有问题呀！那人是真穿的一身黑的！而且那布料看上去那冷冰冰滑腻腻的感觉……好熟悉……

那人走到我榻前，抱起双臂眼睛那么一眯，看得我心里那个恶寒，一时间甚至有仰天长啸的冲动：“老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竟让我回家都不得安宁？！”

“……你那是什么姿势？”牛鬼蛇神质问的声音居然还挺威严的。

我放下抱在胸前的手：“如你所见就是这个姿势。还有，你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别人的闺房，就算你是下任天君，那啥，背上个调戏老处女的名声也不大光彩吧？”

他撇嘴哂笑：“你在关心我？”

呕……这个人肯定是坊间小说看多了才会说出如此老套恶俗并且毫无意义纯属作者为了凑字数外加为接下来男女角儿奸情发展制造机会的极品烂俗台词。

虽然说配上他的表情语气神态这句话的意思便完全变成了要从相反方向上解读的口吻。

“总，总而言之，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朝他竖起一根指头，尽力将自己的气场扩大点。

他一掀衣摆大摇大摆的坐在我榻边。

……果然……么，卧榻是一个受到诅咒的地方……看他一脸嫌弃的样子，怎的啊？又不是我求你坐的，明明是占了人家便宜还摆出一副吃亏的样子，真是……啊，不行，我好想揍人……好想好想……

“若是嫌弃，没人逼着你坐！”

他挑剔的这里摸摸那里按按，皱眉道：“这卧榻硬得不像话，亏你昨夜一滚上来还一把抓着边缘死不松手，想给你翻个身都不行……”

“那是我……噗，等下等下！”我忽然间惊了：“昨夜是你把我弄来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我昨晚来时你正坐在门槛上睡着，头就在门框上磕来磕去。”说着拈着下巴笑道：“不过我还真佩服你，那样居然也睡得着！”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响成一片：他昨晚就来了昨晚就来了昨晚就来了……他把我弄上卧榻弄上卧榻弄上卧榻……

“等等，你是怎么把我弄上去的？”我怀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问道。

“拖上去的啊！不然怎么着？”

哦！拖上去的啊……呵呵……

“你当本夫人是猪么？拖来拖去的？！”

他不耐烦：“拖你上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气狠狠的把一只袖子伸到我眼前：“你自己怕不知道你睡着时是什么德行吧？”

宽宽的衣袖被扯烂了，露出里面暗红的衬里。

我指指鼻子：“我干的？”

他用目光无言的声讨我。

我摇头：“不可能不是我干的若是我干的定会把整只袖子都扯下来圆你一个完整的断袖梦怎会如此半途而废叫你不伦不类呢？”

我觉得有一缕青烟从灏景头上冒出来……是幻觉吧……

“……你怎的不问我如何能到此地？为何要来找你？”

“哦，”我收回神思，“你如何能到此地，为何要来找我？”

我觉得有簇小火苗在灏景的头上跳跃着……大约还是我的幻觉罢！

“我来此地，是接你走的。”

“你前面那个问题还没回答呢！”

他又露出那种邪恶流氓的笑容把团扇塞进我手里，扇了一下：“你就权当我已经回答过了。”

你说这人无不无聊？他自己要我问他的，我问了他又糊弄过关。

我警惕的说：“那你要接我去哪里？我哪都不去！”

他叹气，眉头蹙起，用颇伤脑筋的口吻说：“那是不行的！哪有丈夫把妻子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的？”

“我记得我们好像还是未婚夫妻……”我抽着嘴角：“不对！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你在龙族宴会上玩这把戏来勾引其他姑娘，我自我牺牲一下成全你；但你以后不要再来缠我……本夫人了！老老实实回去把你们天族那些条条框框背个百八十遍，实在记不住抄下来也可以；不要再整日流连花丛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浪费青春，明否？”

……

……

他对我咧嘴笑得一副从未发过脾气般的模样，下一个动作却是粗暴的把我从被子里拖出来。

“你做什么？”我慌忙整理昨夜因为过于豪放的睡姿而衫垂带退，看起来很是不良的衣服。

“对付你这种啰嗦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动手。”

“……想不到你还挺讲究办事方法的，啊呸呸！”我从他手里扭出来：“反正我哪都不会去！”

“……”他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起嘴角奸笑道：“你屋前那片桃林可是个不错的灵地呢！”

“干卿何事！”

“我昨夜来时发现你那桃林里面供养着的两个元神，能在仙体尽毁的情况下得以保存下来，投入轮回，大半要归功于你那桃林中的灵气罢？”

“……我觉得我猜到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那就好办了！”他勾起眼睛笑道：“你说投入轮回之人，若碰上外力干扰会变成什么样子？”

果然！我一阵无力，揉着眼角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卑鄙得很烂俗么？”

“我喜欢用经典但有效的方法~~”

我怒了：“你卑鄙！”

“我的确很卑鄙~”

“你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我突然停止抨击：“说起来你到底为何非要我跟你走啊？”

他又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话请直说。”

“我看你刚才上演坊间小说情节如此入戏，还以为你会多玩会不会这么快切入正题。”

第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这文是注定要进冷文群了，唉！无奈……飘……所谓英雄救美，大约就是这样罢！

就在我这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眼见着就要在自家的地盘被个天族的纨绔子弟扛到肩上此同那戏文里话本上小说间描述过千百遍那样从此开始凄风苦雨，风雨飘摇的人生时，忽听得一声“且慢！”犹如天籁之声，直入心田。

我从未觉得老乌龟，哦不，萧墨夜如此英俊潇洒，正气逼人。

老乌龟一步三摇走进来，小心拉好我松散的领口，认真道：“这丫头昨夜折腾一宿衣服还未换，就这样扛上去恐怕不妥呢！”

……所谓的被自己人出卖，大约就是这样的罢！

灏景保持着将我扛在肩头的土匪形象无谓道：“反正到我那里不比别处，用不着穷讲究。”

老乌龟用扇子轻敲额角，这是他伤脑筋时的一贯表现：“……可是，为何忽然这么急？”

“博伊最近行动大得很，把她放在这里不一定安全，”砰砰两巴掌把我的后背打得山响，这比牛鬼蛇神还牛鬼蛇神的帝君才接着说：“再说自己的东西放在别人处，我总归不大放心。”

我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血液全都涌到头顶，那滋味相当难受，难得本夫人涵养深厚，在此等人人都想骂娘的情况下温文有礼道：“请问帝君所指的东西是……”

灏景不耐烦道：“物品不要多嘴！”接下来就很明显不是跟我说话了：“钦錇那家伙不干好事！转生以后还不安分，如果不是他上次搞出个什么四神争位，哪用的如此麻烦？”

“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白炎本就是博伊的心腹，博伊要对付你，自然要从四灵将开刀；那次即使不出钦錇之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倒是亏得你先与龙王打了招呼，谁知果然竟被你料中了！”

“哼，博伊那等庸才，想要对付我，要不是……”

这两个人是不是忘了屋里还有一条生灵……而且眼见得就要遭到荼毒了！我在灏景肩上越呆越难受，眼前的花纹已经从金色到铜花渐渐向黑色过渡，有种冲动越来越强烈……

灏景又大力拍我一把：“呆着别动！”

“不行，我……忍不住了！”我使劲挣扎，他还是不放手，没办法，我只好抬嘴一口咬下去，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只听见灏景怒道：“你做什么！”钳着我的力道一松，我捂嘴冲到门口“哇”的吐了起来。

两日的宴会，我只顾着应付各个层出不穷的麻烦，根本未曾认真吃过东西，如今这样搜肠抖肺的一吐，嘴里一片酸苦，全身像给抽了筋一般，十分难受。

吐干净了，我蹲在地上起不来，眼前还一阵一阵发黑。

有人拍拍我后背，然后递了杯水。我漱了两口，站起来。灏景在后面，脸色有点白。

“……她怎的……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对老乌龟说。我不满的瞪他，暂时还说不出话来，只在心底说本夫人一向如此怎么地了！

“自我发现她来，她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上次又遇着钦錇那事，动了煞气，想来更是亏得厉害……”老乌龟解释道。

我也狠狠瞪他两眼，今日一看这两人就是认识的，这老乌龟，居然阴我！

老乌龟甩开折扇把脸一遮：“哟，丫头，天天吃鱼吃腻了，想用目光烤乌龟吃？”

灏景捡起昨夜被老乌龟嫌弃的扔在地上的一地水红，皱眉道：“怎么这东西还在这里？”

我没好气的抢过来：“这是小鱼精赔我的，怎的，我不能要么？”

他挑眉：“她送什么你收什么，倒也好说话。”

“不就是颜色土了些，我留着擦地做抹布不行么？这小鱼精倒也精，在龙宫时知道送好的，背地里就弄这东西给我。”我动手把那水红的布块撕成一条条的，这布料一撕就烂，同我身上这件没得比。

灏景嗤了一声，斜眼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将那红布条扎了一个不错的拂尘，拍拍手问灏景：“走不走？”他一愣，终于也轮到我不耐烦了！我故意作出三倍脸色，不耐至极道：“刚才不是绑都要绑我去天界么？这会子走还是不走了？”

老乌龟噗的一笑，接口道：“你这一去可不只是到天界，你这一去就进洞房了！”

“……你们继续说笑，本夫人不奉陪了！”说着我转身就走。

老乌龟抓住我的衣襟阻拦道：“丫头好大气性！我并没有说笑，你本来就要嫁给他的。”

灏景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我记得上次提到结婚还是黎渊在的时候……而且对象似乎也不是这人呐！”

灏景脸颊一抽，只听他低头磨着牙道：“这小子……”

呃，莫非他与黎渊也认识？

再抬头时他已经换上一副诚恳无比的样子说：“墨夜说的都是真的，你本来就与我有婚约的，不然何以你大闹朱雀宫，天君不但没有处罚你，还封你为青夜夫人？”

我的脸也抽了一抽，指着小茅屋道：“你认为我这夫人做得名副其实么？”

灏景和老乌龟都尴尬的咳了一声，老乌龟搓着手说：“咳，丫头，你也太死脑筋了！不说别的，你难道就未曾想过你是从何时起为了什么到了这钟山的？”

我望天回忆：“……好像是某天……一觉醒来就在此的……”

面前两人的脸上用不同字体写着“放弃”两个大字。

灏景显然是个耐性很差的人，刚才解释这么多连我都觉得不似他的风格；所以现在看他握着拳头拼命克制的样子倒也挺有趣。只见他眨眨眼，忽然又像狐狸一样笑道：“对了，我有证据！”

说着掏出两根黑乎乎都快成灰的枯草道：“喏，这就是你三万年前与我定亲时，留下的信物！”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几乎在地上打滚。

居然，居然又是两根草！

第十二章

那天与灏景和老乌龟二对一的最终结果，是我身上背个水红布条拎的小褡裢，站在一整片堪比茅屋森林的建筑群前默然的看天边飞过几只肥肥的小鸟。

我转向灏景：“天族一向都是把下任天君当土地主培养的么？”

灏景毫不客气的敲我一记爆栗，随即鄙夷道：“这叫清新隽永，品位高洁！你以为天族也像那些死要面子又俗气的阔佬。嘁，恶俗！”

我捂着头，心想着下次有机会要不要告诉白素和龙王他们未来的主子嫌弃他们死要面子又俗气！

路上一个宫娥甚或农夫都没见到，灏景亲自带我到一处房舍，推门进去。小小一所房子，不过布置得挺精致。

最重要的是，这间房前后有窗，而且还有一张很合我心的大床。

灏景走后我放下褡裢，推开里边的窗，一抹跳跃的红色立即不容分说的跃入我的视野。

原来是一池怒放的莲花，花枝脉脉，莲叶田田。密密层层的开在一起，一眼竟看不到头，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熊熊燃烧在水面上的火焰。

这灏景帝君，真当他的住处是山林农舍啊……

一阵微风吹来，红莲微微摇曳，夹着水汽的淡香扑鼻而来。莲花在神族中颇得偏爱，几乎是个神仙都爱自比清莲，我见过不少衣服上画着莲花；或头上佩朵莲花；或手里拿着甚或嘴里叼一朵的。当然，也有人比较豪放，以上几样都效仿的，远远看去，就像一丛会走路的莲花。

但是这种红得凄怆，美得妖媚的血红的莲花，却非一般人所钟爱的那种清理脱俗，高洁淡雅的莲。这红莲美得太凄绝，常人看了，不大会喜欢这种决绝的美的。更别提种这么一大片，从上往下一看，还以为是哪里失火了呢！

难道能否胜任天君的评判标准是，思维是否异于常人？

我让窗开着，然后一咕噜爬到床上，滚了三滚。

那日老乌龟与灏景一唱一和前后夹击，弄得我晕晕乎乎不得不拿起煮鱼锅将他二人赶出去了事。

考虑到他二人均有未经主人允许擅闯闺房的习性，我从窗户伸手出去向老乌龟要了纸笔，大书“灏景与龟不得入内”一幅贴于门口。这才放心坐下来，细细思量。

首先得出的结论是，原来我不仅是一个老处女，还是一个有了婆家的老处女，一个没有未来的老处女。

不错，我的确是某日一觉醒来便置身这茅屋内，这之前的事情，我全不记得。如果真如灏景后来所说，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被封印了，那么就说得通了。至于是谁封印了我，灏景与老乌龟都没有说，但灏景的三叔博伊我却有所耳闻。传说前任天君本欲传位于他，后来却瞧上了小儿子，也就是现任天君；因此若博伊想与灏景夺位，而我与灏景本有婚约，那么他们对付我，也说得通。

再者，也就能解释，黎渊一事，本来只是感情纠葛，为何最后竟发展至如斯地步了。是啊，倘若白炎是博伊的部下，他自然不会放过朱雀、玄武两族。

所以老朱雀君要死，黎渊也要死。或许老乌龟也是他们设计的一部分，可是这乌龟鬼精，跑掉了。

只有黎渊这个傻子，被我怂恿着，稀里糊涂的入了套。

这样，我重伤白虎，天君却不但为惩罚我，反而还封我个名号安抚，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我是他儿媳妇，白炎却只是个有异心的臣下而已……唔，果然裙带关系真是黑暗，人间如此，天界也如此。

……不过以上这些看起来很通的推论都只有建立在我和灏景真有婚约的基础上。

我又想起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唔，不像是婚约在身的良人，倒像是调戏民女，然后逼良为……呃，妻。

总之，这个破婚约是我现在最纠结，最不想考虑的事情。且不说这婚约是真是假，即使是真的[奇·书·网]，按着灏景的说法，我真是三万年前与他定的亲，可灏景公开的年龄总共才三万两千岁，那我岂非在他还是个两千岁的稚儿时就与他定亲了？这，这种可能性也太夸张了，我以前有这么豪放么？

更重要的是，我以前……竟是会对小童动心的那种么？

我想得满心凄凉，不过结论，还是出来了。

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样，那么，暂且，先依他的意思，反正如果他们对我有什么不利的想法，到时再跑罢……

我叹口气，将思绪抽回，眯了一会儿又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褡裢，取出我从小破屋带来的镇宅之宝——日常煮鱼用的那只陶锅，端详端详，调整调整角度小心摆好。

这陶锅一摆，室内顿时生出一种生活气息，唔，我的品位果然高明。那屋后既有那么大个池子，里面应该也有鱼罢！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紫苏……唉，早知如此，来的时候就该带些。

晚饭时候有人敲我的门，开门一瞧，好家伙！开始我还当这里没人呢！原来是时辰未到。门口站了一队宫娥打扮的女子，手里捧着盘盘碗碗，见我开门，为首的那个福了一福道：“请夫人用膳。”说着，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一行人鱼贯而入，很快盘盘碗碗的摆了一桌子。

“帝君知道夫人喜吃鱼，特地叫了厨子准备，夫人请尝尝，是否还合口味？”又是那个为首的宫娥，恭恭谨谨的开了口。一只手揭开桌子正中一只陶盆的盖子。

我还未伸头，紫苏煮鱼的香味扑面而来；心里不觉也对灏景的影响有点改观。

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人妖，原来是个人精。

我坐下去，刚要动筷子，蓦的发现那小宫娥正满脸焦急而又期待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心下了然。

于是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先依着戏文里经常演的那样对满桌子菜肴的丰盛度表现了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初见大场面的惊叹，然后低头面上做娇羞状道：“这个……帝君……他不一起用么？”心底无比虔诚的佩服我自己的承受能力。

“帝君还在前庭批阅公文，特意嘱咐夫人先用！”小宫娥想是对我的积极配合也很满意，满面笑容解释道。

我装作失望的唔了一声，又尽显平易近人的风范摇摇筷子邀大家一起吃，待一地的小宫娥诚惶诚恐的摇头拒绝以后，这才合情合理的动筷子吃鱼。

开玩笑，还好只是走过场，若她们真个买我面子坐下来主仆一家亲大家一起吃，我摸得到鱼骨头才怪！

不过原来连公文都是灏景批了么？我的传统是先扫光紫苏，夹一大筷子在嘴里边嚼边想，博伊的雄图大志，前景只怕不是一片光明呢！

第十三章

隔几日清晨起床伸个懒腰习惯性的推开窗子，一池火红火红的莲花扑窗而入。

哎哟，虽然日日对着，但这花还真是红得耀眼呢……

那日很有架势的宫娥小队雄赳赳气昂昂撤退以后，灏景跑来呆了一会，看见我竟没给他留菜更没等他用膳，好像有点生气。

他说，不等他也就算了，没想到我一个人竟将那一桌菜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葱也没留。

说完竟还拍拍桌子，好像一肚子的委屈。

我心里也有点委屈，本来吧我好好在钟山当我的青夜夫人吃我的鱼，自从跟他扯上关系以后日子过得像烧滚了没人理的鱼汤，天天咕嘟咕嘟烟熏火燎的，真担心我哪天就这么被熬干了。

我叹口气，梳洗梳洗刚想出去走一走遛遛圏，突听见门外好像有什么声音。

尖尖的，细细的，像是什么在挠墙。

竖了耳朵仔细听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转圈。

我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把门拉开一条缝，将将伸出五个手指头去，一把将门上贴的纸条撕下来。还未来得及将门关上，刚刚在外面转圈挠墙的下任天君虎着清秀的小脸如山大王一般破门而入。

我一见这架势立刻满脸堆笑，殷勤的拉过一张凳子，狗腿的拂拂灰尘，点头哈腰道：“大爷，您请坐！”

说完以后我愣了，他的脸抽搐了。

“哈……这……”我缩回手，脸上讪讪的，生平第一次后悔平日无事都将光阴浪费在了闲书上。

他黑着脸没做声，我深吸一口气，默念不要跟小孩计较不要跟小孩计较，然后努力展颜道：“你看那窗外的红莲开得多彪悍！我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妖异……啊不，绚丽的莲花呐！”

他朝窗外瞟了一眼，拈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喜欢？”

“呃，还好吧……比我想象中好，”我斟酌着措辞，“不过，这红好像有点艳丽太过，反而觉着有些凄冷。”

“唔……”灏景撑着下巴，忽然一笑：“你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是么，”我嘴角抽了抽，“我还真是……坚持原则呢。”

“我倒觉得，”灏景咧嘴笑笑，“这说明你数万年都没有长进呢！”

“……说起来你怎的大清早就跑来了？你不是大红人么？不去批阅公文接受众人口诛笔伐蓄意刁难跑到寝宫来躲懒可以么？”

“谢谢你对父帝赋予我的无上权力和伟大使命做出如此精辟的描述，不过”他懒洋洋的眯起紫眼：“有人可是对于这等接受众人口诛笔伐蓄意刁难的苦差事兴趣满满，乐此不疲呢！”他邪恶的笑起来，“不说这个，你近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我向来不认床。”我想起他前几次的把戏，玩着胸前一缕头发说，“不过，你不妨告诉我这是我与你定亲时睡的房间我可能会表现得更符合戏文小说一点。”

“……好主意……”灏景刮着光洁的下巴，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中。

我后退一步：“你以为在我自己提出以后再用相同的招数会有用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笑了笑。

笑得我脆弱的小心肝跳啊跳。

“你做什么总是笑得这么阴险……”

他鬼笑着，正要说什么，那个很有气势的小宫娥又跑进来，低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句什么，我只听见“龙王”两个字。灏景微微一凝，然后，虽然早知他是个坏人，但我真的从未见过有人露出过如此恶意的笑容。

灏景站起来拍拍我的肩，亲昵道：“我这几日很忙，不能时时陪你，你一个人要乖，想要什么，尽管跟为夫的说。”

我“乖乖”道：“我什么都不要，”嗲嗲贴上去：“只是你自己要偷空保重，身子要紧哦！”

灏景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

我满意的拍拍手，继续温柔贤惠做小媳妇状：“唔，快去罢！莫让人家说闲话！还有，”他收回跨出去一半的脚，回头看我。

我扭扭捏捏，手指搅着衣带：“早点回来！”

这次背影很明显的抖了两抖，忽又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暧昧的说：“娘子也是，这几天日日劳累，今日好好休息！”

我被他附赠的一个眼风呛得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自认耍贱，我不是他的对手。

不错，我之所以乖乖和他上来，因为我知道我一人绝不是他对手。

不过就连他说的我那被封印的记忆都没有恢复，我实在接受不了天上掉下个夫君来。

所以我对他说，我跟他走，帮他在人前做一个好妻子，但是，他也不能为难我、老乌龟、在人间的黎渊和玉锦。

下任天君的威名早就听过，早在两万年前刚刚成年，就手段了得，一举剪除了所有公开反对他的势力。

而且，不留痕迹。

面对这样的人，不先说清楚，只怕总有一天我自己也会步我最爱的紫苏煮鱼的后尘。

当然啦，我还跟他说要保证我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什么的，不过这些都是附加条件，区区不足挂齿。

我总觉得，即使我真是他未过门的妻，然而我独自在钟山过了一万年他都没有问津，直到近千年，博伊开始大动作，他才忽然跑了来……

这个雄性动物的心，我这个不够雌的雌性，不大懂。

是以，也不敢全放心。

是以呢，老乌龟曾对我说过，我之所以没人要，很大原因就是因着我这没事爱瞎想东想西的毛病。

当然我狠狠的鄙视忽视无视了他这等没有根据的说法。我一直坚定的认为，之所以我的桃花运如此凋零，完全是因为我不怎么出门的缘故，既不出门，就碰不着调戏如花美人的流氓；即碰不着流氓，当然碰不上救美的英雄；即碰不上英雄，我要如何以身相许呐？

我正自想得头头是道，忽听得窗户边飘来一句：“一个仆妇奴才都没有，你这夫君可真吝啬得紧呢！”

第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人过留名，读过留评啊！白素坐在窗框上，一手托着烟杆，背后一池怒放冶艳的红莲衬着白玉般的人儿分外妖娆。

“……这，他是怕我不管人盯着，不自在罢……”

“听说连晚膳也不一起用，丢你一人在这后面？”

“……那是，他批公文忙得很，怕我饿了叫我先吃莫等他。”

白素挑起眼皮打量了下房间，稍稍有点惊异：“你们现在还分房睡呢？”

“是他顾着我们还未大婚，是以形式谨慎些好，省的外人说嘴。”

“我说，”白素略一偏身，一弯纤细雪白的小腿露出来，“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维护你夫君呢！”

“是呀，是呀，哈哈哈哈……”我欲盖弥彰的抽出团扇一阵猛扇，心里还真有点吃惊：我干嘛？我只说人前做他的贤妻，又没说人后也要这样子维护他。

……难道我真是那等美色当前就把持不住心猿意马出卖灵魂践踏原则抛弃良知的极品花痴？

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挥挥手，退散掉！

“白素……”

“唔？”

“你可千万不能穿红呐！后面一池莲花也会吐血而亡的！”

白素风情万种的吐口烟圈：“这是多虑，我也不想没事穿红到处冒充鸟人。”

……鸟人，乌龟，母老虎；我觉得，其实让这三家联姻真的是一件实现的可能性很小的事情。

“几日未见，唔，气色还不错！”白素跳进来，凑过脸上下端详：“我以为你会被这农庄一般的建筑气得吐血。”

我笑笑：“因为我之前住的地方同这农庄比像狗窝。”

“青夜宫？”白素理解的点点头，“我听说为这事灏景帝君还与博伊在天君面前正面冲突过呢！”

“怎么你也听说过……”我见自家的桃色事件闹得人尽皆知，心下颇为我可怜的名声惶惶然，“怎么对博伊都可以直呼其名的么？他好歹也算个皇子吧？”而且还是你老爹的上司。

“因为我不是他那一路的。”白素若无其事的抽着烟：“对我来说没有希望登上帝位的皇子就同没有客人光顾的妓院一样没有存在的必要。”

“是，是么！”我擦着额上的冷汗，“不过你这么快就来看我真让我感动呐！这几天一个人呆这里，连个八卦的对象都没有，真的过得很凄冷。”

“我知道，”白素理解的点点头，补充一句：“让女人不去八卦如同让男人不去打仗。”

不得不说，我觉得白素很有见地。

不得不说，面对这样一个脑袋内外同样精彩的同性，我觉得很造孽。

“……灏景知道你来了么？”我挣扎着不去设想那些与她争艳的女人的惨况，端起宫娥小队长适时献来的茶喝起来。

“他怕你寂寞，特意让我来的。”

“噗……咳，咳咳……”我一口茶呛在嘴里，顿时眼泪与鼻涕齐流。

“你夫君很关心你呢！”白素安慰的拍着我的肩膀。

“……我严重怀疑他平日到底都在忙什么。”我苦着脸说。

“挺多。”白素扳起指头认真道：“像是培植势力排除异己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争党结朋……总之储君要做的事情都要干。”

“……也包括关心名不副实的未婚妻的空闲生活么……”我抽着嘴角：“他还真是……温存体贴呢……”

“我觉得他对你确实很好，唔，”白素的美目微微一亮：“还记得上次龙族的宴会上你的衣服被扯破的事情么？”

“……说实话若你高抬贵手不再提起此事的话我本可尽快忘掉的。”我干巴巴的接道，那是我醒来后此生目前最大的耻辱。

“为何？他后来不是差人送衣服与你了么？”

“没有啊！”我奇怪，不情不愿的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回忆一下，后来我穿的小红赔我的衣服才混过这一关的。

“唔？你那日不是还穿着么？”白素也奇怪道，“我当时还与龙王说要他说与他妹妹趁早死心。”

“我……”我脸红起来，我说那件小白与小水红之间的差距也忒大了些，原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松的……

“喏，那是天族特有的云锦，”白素扯起我的衣襟比划着说：“天后只送了自己喜欢的几个子侄家眷，其余地方见都见不着的！”

怪不得我提到衣服的事情时那人眼光如此奇怪……送衣服……他当自己是采花贼么？

“你夫君很关心你呢！”白素再度总结道。

“呃……”我只好再度转移话题，选来选去一时竟找不着合适的，最后只好硬邦邦道：“白，白素，你看那个荷花，品味很独特吧？哈，哈哈，哈哈哈！”

白素转头只看了一眼：“啊，就是这些红莲吧，为这博伊以前还参过他一本，说他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我觉着政治这东西吧，真是难言精妙，个中奇妙是非我等慧根未开，粗纯迟钝之徒所能明了，遂讪讪开口道：“怎么花也与权术政治有关系么？”

“你不知道么？这花名叫火莲，开于云荒妖族境内，本不是神族之物。”

“……云荒之境……多么遥远的地名啊！可是神族灭了妖族都数十万年了，昔日的云荒今日已是王土，用这等理由真是荒谬可笑！”能被我毫不费力的抓住马脚，这博伊还真不是一般凄惨。

白素露出探询的目光，拈着下巴道：“唔，果然你遇上与你夫君有关的事情，便会变的激动呢……”

我都没力气力反驳她了。

“不过这火莲据说只开在以前的魔君帝俊的行宫，是当年水神应龙之女红莲亲手所种，原也是普通的莲花，后来天界之战时，红莲伤重，鲜血洒于其上，才变为这种红色；后来红莲堕天为妖神，火烧三界，唯独这火莲留了下来，是以火莲被认为妖物，莫说神族，你在人界见过这种红得杀气腾腾的莲花没？”

我觉得如果当年是人类发现这种花，肯定会将它当作奇花异草大加栽种拼命培植留着做飞黄腾达的敲门砖进入黄金屋的垫脚石，才不会去管什么妖不妖哩！

虽然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这花开得满地都是最后落到比紫苏还不值钱的地步。

不过竟然公开在自己的行宫里种植跟妖神红莲联系到一起的东西，这灏景帝君莫不是觉得自己登位没有阻力不够刺激？

对了，说是我最喜欢的紫苏也是那什么什么九尾狐的血给染的。一想到那些花花草草漂亮的颜色全是因着别人的血，其中一种还是我最爱吃的……

这是否，可以叫做，血染的风采……

第十五章

想到自己一向爱吃的紫苏可能是沾上了妖物血液的东西，我觉着传这八卦的人大约是相当的不待见它才会给无知无识的植物安上如此血腥的传说；这人大约指着全天下人听了这传说以后都不待见甚或厌恶紫苏。

如此甚好，若真如此，以后便没人与我争抢了。

以此类推，博伊大约是相当不待见自己这侄子，因此才会因着一池火莲而指责灏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由莲而推于人，虽有“物似主人型”，我还是觉着，这博伊三叔真是相当有喜感，大约是个圆润可爱，笑起来两撇胡子会一翘一翘的活宝。

我把我这不负责任的揣测说与白素听，白素嗤笑一声，过一忽儿才说：“灏景帝君的身世，你未听过么？”

我睁圆眼：“原来他真不是天族出品么？”我就说那一身妖气，怎可能是这花花草草都板板正正的天族的后裔！吓，在池里种火莲，莫非他真是……

“博伊他当年即是如此说的。”

“……对不住的很，我刚才说了什么么？”

“虽然你嘴上没说，脸上可是写得清楚得很呢！”白素摇头：“你真的连他身家背景都未弄清楚就与他上来了么？”

呃……想我这两万年来日日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出去运动运动范围也无非就是那不闻人声的钟山；后来更是因着黎渊那事，现在还落下个终日昏昏沉沉的根子，那小帝君的出身这等古老的八卦，我还真未曾十分留意过。

“……不是说这帝君是从天君的五哥那里过继来的么。”

“不错，不过当年天君的五哥伯延因为与凡间女子相爱犯了天条，被先帝逐出天界贬到云荒；那伯延的妻子只是个凡间女子，生下的孩子即是仙胎也只能飞仙，不能成神，根本没有继任天君的资格。可是灏景帝君不但是仙身，而且还是神族，你说这说明什么？”

我抽抽嘴角：“……有可能不是伯延与那女子生的……”

凡间的男子，大都三妻四妾乃至妻妾成群，有的还要往外偷的。虽然种族不同，然则既然都是雄性，大约共性还是有些。

白素舞着烟杆，大约是想往我头上着，我识相捂住头顶才听她说：“可惜，这灏景帝君是他夫妇二人收养的。”顿了顿，又补一句：“在云荒。”

我愕然：“云荒自远古一役至今都人口凋零，且听得大部分都是人族与妖族的后裔……”忽然一下我悟了，真是醍醐灌顶，耳目清明。

这灏景，本来就是“人妖”。

我正待与白素继续八卦大业，忽觉得从前庭方向由远及近传来阵阵不和谐的声音。

所谓不和谐的声音，就是一阵凌乱漂浮，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脚步声并未在我门前停下，听声音，大约往东苑书房那边去了。

说到书房，那是一个聚众密谋，酝酿奸计的必备场所。

……唔，当然也可能是个金屋藏娇，寻欢作乐的场所就是了。

宫娥小队长叩门而入，见着白素，呆了一呆，若不是我眼明手快的托着，她手里的羹汤差点洒一地。

我叹气：又是一个受到刺激的可怜女子。

小队长不愧是灏景身边的，不是妖精也是人精，立马回过神来，说了声：“奴婢该死。”就摆上碗筷，后退着准备出去。

我想起与灏景的约法三章，遂和颜悦色道：“不要紧，帝君用过早膳没？”

“回夫人，帝君还未用膳。”小队长低眉顺目，样子很是楚楚可怜。

“哦。”我想想，这时候该如何表示关心呢？想起来，贤惠媳妇好像都要知道夫君身在何处的，这样，才能保证在夫君勾三搭四时能够一网打尽。

于是我继续和颜悦色：“刚才我听着外面有脚步声，想是帝君要在书房用早膳？”

小队长继续低头：“奴婢不知，奴婢只在回廊上见帝君同着一行人倒是往书房去了，其余的奴婢就不知了。”

“……哦。”到这里，关心表得也够了，我也该能坐下吃饭了罢？

白素忽然开口：“他们路上可说什么没有？”

小队长看我一眼。什么，难道这也要请示我么？

于是我也依着话本戏文里那些作威作福的主子太太那般，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那个，奴婢也未听得仔细……”小队长犹犹豫豫开口：“只隐约听得龙王……什么的。”

“果然如此。”白素沉下脸，咕隆了句。

小队长识相的及时告退，关上门后我才问道：“是龙小三么？又怎么了？”

白素收起烟杆，满脸嫌麻烦的表情：“有人告密，说龙王要反。”

哦，权臣谋反，这折子可经典。

“背后主使是灏景帝君。”

……这就有些烂俗了。

我眯起眼睛：“指使手下去谋一个囊中之位的反这种手段，我一向以为这套技术含量太低，没人会真的用在小说戏文话本八卦以外的地方的。”

白素推门：“现不就有一个么。”低头，与其说是伤脑筋，不如说是厌烦，又咕隆句：“真麻烦。”

这才走了，往书房方向。

我叹气，觉着自己真是打错了算盘，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我此行不但无法轻松混吃混合，反而好像把自己推进了个比钟山更难消受的环境里了。

这个灏景帝君，真真我命中魔星也！

中午用膳时也没见灏景一行人，我午饭过后照例要小憩一下，这一小憩，往往就到晚膳时分。

不过今日一下听了太多八卦，一时难以消化，遂捡起早上的念头，决定到外面散散步，遛遛圏。

我想去那养了火莲的池子，若是从门走，要绕过整个中庭回廊，相当不方便。

所以我决定取近道，从后窗直接翻过去。

当然，爬窗出去之前，我小心妥善的将今早从门上撕下的那纸条撕掉了。

其实那上面也没什么，不过是我闲来无聊，练笔写的另外一张字条而已。

那上面写着：灏景与犬不得入内。

……我也不知为何要来这么一句，因为灏景甚少带着宠物一同前来的，更别提是凡间犬了。这个臭美成癖的人，连啸天犬都嫌它眼睛太大嘴太小，肚子太瘪腿太长的。

是以，上面那话，纯属我一时突发灵感。

却未曾想到他今早真在外面挠一早上墙。

第十六章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亏得我一向以阅尽天下歪书闲词为己任，眼下才想得出如此应景的美句。

是以，我觉着，书么还是多读些好，无论什么书，读到最后，总有一天总会在什么时候派上些用场。

那些莲花整体上看虽然冶艳，拆开来一朵一朵的，还是挺楚楚可怜的。

对着莲花，我想起大约两三千年前在天界颇红的芙蕖仙子。

芙蕖仙子，顾名思义呢，就是自比芙蕖美不胜收。那时她在天界炙手可热势绝伦，传说她艳压群芳一夜成名，追求她的神仙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为争她而大打出手、殉情自尽的。

更有传言说，天君都惊艳她的美貌，要收她为妃，然后封为天后。

当时我想啊，这天后还挺不值钱的，随随便便说立立，说废废。

然后是，这天君也挺奔放的，儿子孙子曾孙子都一大把了，还发少年狂。

最后觉着，这芙蕖仙子要真给天君收了，以后倒不一定享福，因为这储君已经立了，听闻是个少年英雄，现而今在天界大权在握；天君是个爱闲的，很快便要退位让贤。现在即使封为天后，等那储君一继任，这名号要怎么算？

……其实吧，我还觉得如此美貌娇艳个小娘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大堆恐怕比她都大的男男女女的母妃、皇奶奶甚至皇祖奶奶，怎么说，都是有点吃亏的事情。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那储君是灏景，更不知那少年英雄是个调戏强抢大龄女子的好手。

是以我也就未曾想过，即是如此美人，依灏景那个到处拈花惹草的性子怎么反倒不去招这朵大莲花。

那时我久已恢复，只是人有些懒散。不过老乌龟常叱责我懒散，所以我想，这大约与那时受伤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懒散也挡不住芙蕖仙子艳名远播的步伐。

此时的八卦，已到了天君与几个素有风流名声的子孙为了争抢仙子大打出手的地步了。

绕是我再淡定，也挡不过如此生猛八卦的诱惑。

土灵地仙的消息一向模糊，是以有次老乌龟旅行回来，我便缠着要他讲讲详细的情况。

一向喜传八卦好讲故事的老乌龟乍听“芙蕖仙子”四字，脸便白了一白，

然后，破天荒的，让我自己去看。还说我常年呆在这钟山上，也该出去走一走，不然任我原属什么种族，最后都会变成猪。

老乌龟倾情赞助我一身行头，甚至大出血本，给我配了把与他一摸一样的折扇。要知道老乌龟爱面子高于一切，他的折扇号称天界仅此一把，别无分号，那些追他的姑娘们见扇如见人，平日别人连拿都不能拿，更别提给我弄把一摸一样的。

当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何我出去探个八卦要扮成男子就是了。

那时我还在心底稍微鄙视了老乌龟一下，老早的我就觉着着天下只有个四海八荒，老乌龟活了千万年，年年去逛，地皮都给他踩薄了，哪那么多可逛的！原来是年年都有人面桃花堪摘，难怪一年就要去一次了。青春苦短，谁知道隔个十年八年的再去，会不会人面不知何处去，唯有桃花依旧笑春风。

临行前，老乌龟再四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是个女的。

我不甚了了，动身去了。

我去的是青龙活动的东海，因为路上听得各色神仙都说，芙蕖仙子今日要去东海，纪念一个为她殉情东海的神仙，虽说她与这神仙素未谋面，但是因着那神仙的痴情，说什么也要吊唁一下，了了这神仙生前夙愿。

唔，传闻这跳东海的神仙平生夙愿便是得见芙蕖仙子一面以诉衷肠。

东海龙宫外是凡人的市镇，今日芙蕖仙子便是要驾临凡尘。凡间早有传闻今日仙子下凡，是以一早便人山人海，全拥在东海边等待。

我好容易挤进个临时搭建，生意爆满的茶摊，打算一边喝茶一边等。周围坐满了各色人等，基本上都是雄性，也有少数带着女眷或孩子的，期望借仙子灵气生个神仙姿色或是养个神仙资质的孩子什么的。我坐的小茶摊人满为患，当然也声满为患，本来么，人们聚集的地方就是八卦传播的地方，是以我坐在那茶摊，虽还未见到芙蕖仙子，然而人间八卦听了还不少。

例如人间的皇帝恋上边城的一个民女要接回宫封后啦；皇帝的十九子阴谋篡位啦；某将军家里出了个神童刚总角便会吟诗作赋啦；东街北巷豆腐陈老大二儿子家隔壁寡妇三姑子家来了个比她年长的大侄子啦……

哇哩哇啦，吱吱喳喳……声音虽大，然而闷闷嗡嗡时高时低，很是催眠。

我本就容易昏昏入睡，手捧茶杯坐在简陋的条凳上便开始钓鱼。过了会儿身边忽然一凉，我恍惚觉得身边有个人坐下，也不大理。本来这里人多，拼个桌子十分正常，再说我现在是男子打扮，一般来说我调戏别人的几率比较大。

那人倒也识相，大约见我睡着了不便相扰，竟在这八卦的大环境中陪我一起沉默。真是相当善解人意。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人声鼎沸，有人大叫：“仙女下凡啦！”把我一个激灵从梦中拖出来，我赶紧爬到桌子上准备一睹仙子绰约风姿。开始坐我旁边那人在我醒来的时候也起身不见，我只见着个背影似乎往人多的那边去了，本想让个空位给刚才坐我旁边那人，毕竟那人也算护我打了个质量不错的小盹，投桃报李，我也该助那人一览仙姿才是。不过既然人都走了，我只好厚颜一下，拿自己充数了，好歹我也真是个神仙，也是个雌的，倒也不算太欺他。

我踮起脚伸着脖子拼命看，果见半空远远一团灵光越来越近，不多时，我终于见着了艳名远播的芙蕖仙子。

……怎么说呢，真的很像一朵，不，一堆，莲花。

来者体态丰润，姿态翩然；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芙蕖仙子，果然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莲花。身上穿的衣服画满莲花，身上缠满脸花，头上还坠着一朵头大白莲一朵拳大红莲。伴着仙子莲步轻移，颤颤薇薇，真是尽态极妍。

这才明了，原来芙蕖仙子，得名于外形。

唔，好一大蓬盛世莲花……

我本就没见过多少市面，自是看得眼瞪口张，忘乎所以。

只见芙蕖仙子在鼎沸人声中忽的一偏头，大莲花底下两道细细的光芒向我这边射来。

我抖了一抖，抽出折扇刷的盖住脸，心里暗道莫非这芙蕖仙子已发现我是仙身，所以才用那等只能用精光闪闪的目光揭穿我？

我当即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若是引起误会以为我是为她争风吃醋的那些个神仙的狗腿子可不好。于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人群，唤了老乌龟的坐骑飞驰而去。

对了，老乌龟还把他那匹用来结识纯真少女的坐骑借与我，此刻让我好不庆幸。

那是匹全身雪白，毛色晶莹发亮的好马，配上老乌龟一身雪白长身玉立，欺骗性还不小。

那日我走得匆忙了些，没来得及幻化个形象，借仙子显灵的机会顺便也告诫一下凡间的纯情女子。

骑着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他有可能是乌龟。

总之，我就这么带着一颗受到震撼砰砰乱跳的心，磕磕碰碰的回到钟山。

因为我不会骑马，是以老乌龟那匹英俊潇洒的白马让我骑着是狼狈不堪。

老乌龟正坐在我家门槛前捧一个茶碗做悠悠前辈高人状。见我回来，凉笑道：“怎么样，丫头，见着世面了罢！”

我萧萧的回了他一个笑，进屋还他行头，递到衣服时，老乌龟咦了一声：“丫头此去，碰上什么人了？”

我以为逃走时将他的衣服弄坏了，赶紧出来看个究竟。

衣服好好的，什么问题也没有。

老乌龟沉默一忽儿，又凉凉一笑。

然后递我一杯茶，我俩一起坐在门槛上。

那时也是一个春天，满树的桃花含苞待放。桃林中盘旋的木灵之气发出低低的嗡嗡声，不同平常。

老乌龟也听见了，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听了一听，才道：“黎渊的魂结好了。”

我捧着茶碗点头，那一瞬间有点泫然欲泣。

后来我听得老乌龟说，听说那日芙蕖仙子在凡间遇上了一个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这男子见到仙子，立刻痴恋于她。

可惜，仙凡殊途，芙蕖仙子虽不忍伤他痴心，终归也只能独留他在凡间日日苦恋，夜夜神伤。据说那男子手上一把折扇，本是白的，他呕心沥血，在上面画着仙子倩影，终日对扇以解相思……

……我绕着荷塘只走了半圈，眼见太阳开始往西沉了，遂抽身回去。

这荷塘甚大，却也不像我初来时想的那样无边无际，我走了一半已看到头，只见那尽头远远的倒像又连着个小池子，远远看着，水面如镜，甚是平滑。

第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待我回房，华丽的宫娥小队正在摆饭，见我回来了马上开餐。

我仍专注对付紫苏煮鱼，同时注意消灭其余菜色。

待到月明星稀的时候，山大王归寨前照例到我这里遛遛弯。灏景进来时有点疲态，不过还是保持着平日那甚是嚣张的气势。

桌子已经撤得干干净净，我问他用晚膳了没有，他摇头。我便回身拿过那个我用气温着的陶锅，打开，里面鱼汤还微冒热气，我甚是满意，便说：“想你那边晚膳已经摆了，用膳之前，先喝点汤吧。”

他看那汤，微微怔住。

我赶紧解释：“这汤是我吃之前先盛出来的，绝对干净。”

他过了一会才闷闷的说：“碗呢？”

“碗脏了，给他们撤走了，”我掏出留下的勺递给他：“你就用勺对着锅喝吧，也挺方便的。”

这难伺候的人脸色立刻黑了。我以为他会生气走掉，刚想收回勺子，他一言不发的抢过去，闷头就着锅喝起来。

我看他喝得挺有滋味的，也往凳子上一蹲，问他：“好喝吗？”

“唔。”

“还热吧？”

他点头。

我想了一忽儿，才说：“其实吧，我觉着你这的厨子别的菜都做得胜我百倍，不过这鱼汤吧，还是我做的味道好些。”

他喝着汤还嗤笑一声。

我有点恼他这等瞧不起人的态度，他以为我吹牛呢！心里豪气一涌：“不信，赶明儿我做给你尝尝，看是不是我吹牛。”

“……那我等着。”他抬头狡猾一笑，我才知道又上当了。

看他喝汤那个专注的样子，我心里有块地方忽然柔软起来。

以前跟老乌龟的时候莫提；在白虎族的时候虽然天天锦衣玉食，但终归是在人家屋檐下；后来回到钟山，和黎渊两个人日夜提防追兵，平日抓紧时间逮着什么吃什么。追忆每次送了鱼就下山照顾他母亲。

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慢慢吃饭，在我还是第一次。平时看起来那么嚣张阴险的下任天君，拿勺子喝汤的样子像个小孩。

我见他卷起袖子拿个勺在一个破陶锅里舀得起劲，一下没忍住说：“唔，怪道那闲书里的女角儿都喜欢小孩，会吃会咂嘴的确实挺可爱。”

他顿时噎住，拍着胸猛咳起来。

造孽哟！瞧给他饿的！我见他脸红脖子粗的咳得甚辛苦，忽然特想发挥一下贤妻良母的特性，替他拍拍。

结果我一巴掌刚过去，那人忽地站起来，面容狰狞的对着我。

接着大手一挥：“晚膳摆到夫人这里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我想起那一堆堆的盘子饭碗要从灏景那边浩浩荡荡一路搬来，好心道：“……不，不用罢！丫头们搬来搬去也甚辛苦……蛮造孽的。”

他从上而下对我笑得阴森恐怖：“你不是觉着有个小孩儿会吃会咂嘴的挺可爱么，今日我就让你夙愿得偿！”

我不禁抱胸抖一下，他刚刚说的那台词，怎么听着有点危险……

外面杯盘碗碟已经一路浩荡而至了，我抽眼看下，唔？

四个盘子，一只碗。

……我疑惑的望向灏景，正对上他嘲讽的目光：“怎么，你以为我故意装穷，做与你看？”

“唔，不，不是……”我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心里却着实觉着，我俩这差别也太那啥了些……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餐要吃五六人份的。”灏景摇头，抄着手坐下，自顾自吃起来。

不过量虽然是少点，味道闻起来似乎还不错的。

“……要吃么？”

“唔？不要。”我摸摸甚鼓的肚子，吞口口水。

“那就不要做出一副眼馋的样子，口水流出来了！”

“呃……”我吸溜一下蜿蜒欲出的口水，“对了，白素走了么？”

他不理我。

“那个……今日听说，有人诬龙王谋反？”

“怎样？”

我不气馁的继续道：“那人诬你是幕后主使？”

“哼，”他没教养的边吃边说：“这点雕虫小技，还扳不倒我。”

“可是……龙族对你而言不是重要的势力么？如果龙族受损，你多少会有点麻烦罢？”

他放下碗筷：“放心，龙族哪会那么容易就被扳倒？博伊不是傻瓜，他搞出这件事情，用意无非是要破坏我在天界的形象，不过”他顶着下巴笑得分外奸诈：“这倒是个让我捉奸的好机会……送上这么好的机会，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三叔那个当摆设用的脑袋瓜”

我抽了一抽：“你在天界还有形象么……还有，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投敌告密么？”

他阴测测的笑道：“你认为我会让你有机会跑到外面去告密么，”肩上一紧，他两手重重抱着我的肩[奇·书·网]摇晃：“现在，我是你的靠山，如果我倒了，你肯定完蛋，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祈求我赢得漂亮点，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被他摇得上下牙床直打架：“靠山？我怎么觉着我是被你拖下水的呢？”

“你以为除了我这里，还有哪里能让你这样混吃混喝不用负责的？”

唔，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还使劲摇了摇，同仇敌忾的说：“放心！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一定支持你！”支持我的衣食父母。

“……拉倒吧，你不给我添乱就行。”他白我一眼，随即鄙夷道。

被人这样子鄙视我还是头一遭，但被他这样子鄙视我已经很习惯了，遂拍拍手不与他计较。

等他大爷磨磨蹭蹭吃完饭恶霸架势十足的看婢女收拾碗筷下去奉上茶来喝了两口，我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

他似看了出来，故意的一口一口慢慢啄，外面有人，我又不好赶他走，只好硬着头皮陪着他啃茶叶，心里甚是窝火。什么混吃混喝不用负责？！这变态肯定是故意整我！

又熬了半个时辰，我正担心他接下来是否该吃茶碗了，这厮终于站起来，拍拍衣服。我一见送客有望，赶紧打起精神送到门口，生怕他那个变态的脑袋邪火一烧玩什么秉烛赏月之类的把戏。

不过似乎是我多虑，他一直笔直的走到门口，一只脚将将要跨出门去，忽然又收了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却并未回头，只背对着我说：“你方才打听那个，可是在担心？”

“……啊？”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个”是哪个，送客心切，便顺口说：“是啊！”

他转身笑道：“我自有安排，你无须担心。”

然后，带着温暖的笑容，十分谦谦君子的把门带上，走了。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温柔举动弄得糊里糊涂，想了想，才明白他可能以为我真怕他败了以后没这么好混吃混喝，故此才安慰我。

我觉着这人平日坏惯了，突然关心起人来，比耍坏还可怕。

这不我都洗刷完躺床上了，心还扑通扑通跳不停。

第二日我突发奇想，摘了一把火莲插进小陶锅里，别说，还挺别具一格。

正自欣赏着，灏景也不敲门，懒洋洋走进来。看到我插的花，面皮抖了两下。

然后摸着下巴道：“原以为你只会混吃混喝，没想到品味还不错么……”

“是吧，呵呵。”我又调整了下角度，喜滋滋道：“怎样？”

他走上来认真的端详一忽儿，又抽出一支来，调了调剩下的，才说：“这样似乎更好些。”

我瞧瞧，也有同感。

我俩和谐的站在一起，观赏我们共同的作品，然后……

“这和谐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我无可奈何的看着旁边那个带着赞美的眼神沉醉在诗情画意里的境界里的下任天君：“你又光明正大的躲懒来了？”

“不，今日我不用出去。”他气定神闲的回答。

我抽抽嘴角：“你不用对付你老奸巨猾心怀不轨的三叔么？”

他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这个，今日父帝宣他，怕一时半会轮不到我。”

“……怎么了……”

“龙王是无辜的，有人找到博伊与前白虎君勾结密谋篡位的证据，虽不足置于死地，也够他忙一阵子。”

“谁这么高效啊……”前白虎君？那么白素岂不是会受到牵连，“……龙王么。”

他高深莫测的摇头，得意又恶意的一笑：“当然是现在的白虎君。”

第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淡定的飘过：看文留评眼前恍然飘过白素微皱眉头的脸。

我了然的抱着手臂点头，老爹和女儿各为其主，白素够辛苦的。

“其实我也不是很辛苦。”

“吓！”我后退一步，白素那猫一般轻柔的脚步和飘忽不定的位置以及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震撼真不是盖的。

白素微垂睫毛，黯然道：“你能否稍微顾及一下眼前人，不用心心念念一直留在你夫君身上的……”

我咧嘴僵笑，心底也为自己这魂游天外的毛病汗颜。

许是终于轮到灏景了，白素默然飘进来通知时，目光落在那一锅莲花上，眼神奇怪的飘忽起来。

许久，终于开口：“你的审美观好特别……”

“灏景也出了力的。”

“……”她脚步亦飘忽了起来。

我与白素绕池而行。

微风吹过，一池红莲沙沙作响。这初时令我夜间难以入睡的声音，现在在我耳中已与催眠的小曲儿无异。

白素在我旁边默默无言。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心里相当明了她此刻的心境。她此刻的样子象一只柔弱的小猫，我想安慰她，于是期期艾艾的开口：“白……”

“安慰的话就免了，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我明了，我相当地明了，亲手将自己的爹送进为难，此刻她的心底肯定盘踞着深深的罪恶感。所谓的累，其实是心累。

“那个老头子，不过是在让他在家赋闲而已，又没用刑又没坐牢的还一天到晚在家里妻妾成群美酒佳肴任意挥霍还喋喋不休……”白素说得当真的咬牙切齿。

……

老实说，我觉得前白虎君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而且智商也不大高的主儿，这点从他养的那不知天高地厚弄三四个人就想逮住以灏景做靠山的下任玄武君和在逮捕不着的情况下随便弄了我这个路人充数的痴傻手下便能看出。

白素听了，平平的说：“那几个低能手下是我也搞不清排行第几的几个弟弟。”

我一个趔趄，吃吃的说：“其……其实吧，老人家么牢骚总是多一些的，怎么的他也是你爹爹……那啥……”

白素翻翻眼皮毫无感情的说：“你觉得一个娶了一百多个女人数不清有多少孩子甚至叫不出女儿名字的糟老头在那女儿的心目中有多么的光辉伟大可亲可敬？”

这次我捧着心趔趄两步。一……一百多个……

我的眼前出现灏景身边围着一百多个女人争相献媚，另有数不清的小萝卜头扯着他的袍脚叫爹的景象。

唔，一百多个姬妾，比天君还要豪放呢！加上两千年前的芙蕖仙子，天君也就一位天后两位天妃外加一个八卦的对象而已。

白素望着池子，目光却飘飘忽忽，没有着落。

我觉着今天的白素沉默异常，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我，其实是故意想看他栽跟头，才同意灏景帝君的提议的。”

这阴损主意果然是那个流氓政客出的。不不对，我倒退三步，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诅咒生父倒霉来着？

“不要用那种满含‘最毒妇人心’的目光看我啊，”白素轻松道：“我会很受伤的。”

“……我完全看不出……”

今日白素没带那根华丽的烟杆，于是拈着下巴说：“实际上，我恨他。”

这不是最毒妇人心么……

“我娘，是他的正妻。”

我点头。

“他有一百多个侧室，还有数不清的野花。”

我了然。

“不过，”白素撇嘴一笑，笑里是说不出的寂寞。“他以为每个得到他的施舍的女子都该感激涕零，每个不受宠却得以苟活下来的儿女都应该崇拜他到誓死捍卫的地步。”

我不知该说什么，闲书里这些故事写得多到烂得像埋在地下二百年的烂树根，但是无论结局如何，受伤的都是所有人。

被认为毁掉别人幸福的人。

被认为幸福被毁的人。

被认为充满恨意的人。

其实都是被伤害的人。

只是有些人的伤害来于被伤害，有些来于报复，有些来于被报复。

同时被伤害，心情却多少有些不同罢。

唔，这么看起来，这天理还是昭昭报应还是不爽的。

“你别一脸同情了然的看我，我没那么脆弱不幸自怨自艾满心怨毒怀恨在心非要跟他争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或者整的他一败涂地惨淡收场什么的。”

“……我也没觉着我看你的目光里有那意思……”

“当然，”她点点头：“若你有那意思我便不会与你费这多唇舌而会直接叫你去看《史记.天界传》”

“史记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读书虽多，却一向只看没有营养的闲书，那些正儿八经有学问的书从不沾手，更遑论这一听就一身正气的书，“这是什么书？”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部不负责任居心叵测用意明显的帝王将相的烂俗歌功史，其主要用途即是阐述成王败寇此简单而且极不合理的言论后将之合理化并塞进每个人的脑袋里。”白素简明扼要语气轻快的诉说着。

“我认为成王败寇是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只能说明他们至少在你身上是成功了。”

“那你呢？”

她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生姿：“我信奉的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我觉着，你有空还是多读读这史记……什么传的……不，还是读读《女诫》比较好……”

“你喜欢那凡人瞎扯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我只是为了天界的安宁不得已出此下策。”

“放心，我对征服天界什么事情的兴趣，还当不得你对《西游记》的兴趣。”

我略想想我对西游记什么兴趣，遂完全安心。

史记啊……

中午破天荒跑进灏景书房里东翻西翻，直到灏景进来，皱眉把我伸向墙角一堆疑似春宫图的画卷的手扯开来。

“你做什么？”

我拍拍身上的灰，淡淡道：“我想与你借本书。”

“借书？”灏景疑惑的重复一遍，然后挑眉道：“闲书都在你枕头底下，我这里没有。”

我捂着几度受伤的心脏，认真道：“不是闲书，我想与你借《史记.仙界传》”

“……”他罕见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半天未回神，直到直到我不耐的拿团扇对他眼睛戳过去，才表情怪异道：“你真要看？”

我严肃而认真的点头。

他思索了一会，终于弯身从地上搬起一个我一直以为是存书的匣子的东西，“蓬”的扳到书案上，顿时满屋尘埃飞舞，待到尘埃落定时，眼见着上头金灿灿的一行大字：史记.天界传

我默然无语的看着灏景。

“若要看，你自己搬回去。”他亦看着我淡定道。

第十九章

古板者，不知变通者也。

灏景淡定的叫我搬回堪比一只小型书柜的东西，我若真就淡定的搬回去，一定会听见那个秉性恶劣的人在后面嗤之以鼻：“愚者，痴傻者也！”

我一只脚跪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一手撑着仿佛重了五斤的头，翻着眼前巨大并散发着浓浓霉味的暗黄书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史记》者，装正经之八卦也！作《史记》者，装古板之闷骚八卦者也；读《史记》者，如我上述，愚者也！

之所以有如此多的之乎者也，盖《史记》通篇，尽是此等字样也。

唔，不一定也，因为我总共只翻了大约百十来页而已，是以后面是不是也是之乎者也，我也说不准。

之所以我翻了百八十页，完全是因为前面百七十九页全是，白页。

当我翻开第一页时，曾震撼的以为我翻到了无字天书，还大大的赞叹了一回以往被我小看成古板僵化教条的天族文化。

人手一本的上古八卦竟是以无字天书写就，这是多么高深的境界啊！

翻到后面我才知道，原来前面是故意留白，以便随时添上新章。唔，多深刻的心思！

天族人一向如此多心么？

未必吧，但当我捶着酸痛的腰步出灏景的小书房迎接红彤彤的夕阳时，有一件事至少是确定的。

天族的八卦精神，至少可以上溯至远古众神那一战。

不过，我揉揉酸胀而且还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惋惜着：即使是八卦，天族的八卦也是古板僵化教条的八卦。

简言之，发现这本书完全不像白素所说的那样轻松刺激富有挑战性，我觉着很失望。同时还有些奇怪，就那些集人间闲书烂俗部分之大成的东西，有必要写这么大本书么？唔，这中间必然穿插着不少白页。目的么，即是插在中间，当然不是为了便于添加新东西；以我愚钝的头脑思量着，必定是为了配合天族天幕一样宽阔的面子。

关于四海八荒历任统治者的八卦若是只有薄薄一本小册子，那是相当失面子的一件事。

灏景曾勾着眼睛吩咐我读完了自己搬回去，我认真思量了一下，觉着以我的身板体力要搬动这么一个东西，可能性就好比让它自己走回去那般大。

若是在此动我那点法术，搬动是可，只怕灏景这片宽敞大气的茅屋会回归成它们成为茅屋之前的状态。

是以，我摇着团扇，十分过意不去的看着一群小宫娥将它请回原位，香汗如雨。

我似乎又倚势欺人了，造孽。

入夜的风夹着水汽和些微凉意，吹在身上很是舒服。半弯残月挂在中天，倒也清辉皎皎，月影剪剪；四周微微虫吟，花香入鼻。

这样的天，坐于荷塘前月光下，再配上一盏清酒，真是清爽无比。

要不，就在钟山桃林，我家门槛上，捧碗清茶和老乌龟聊聊八卦，也倒惬意。

……我看着身边搭着腿地主恶霸一样的灏景只有叹气的份。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绝对不是我这小院。

灏景的惯常规矩是，哪怕不开口不说话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能在我开始出现脸色青紫眼皮沉重呼吸紊乱神情恍惚等等明显需去周公处一叙的症状前放我自在。

这点我明了得如同天上有个太阳还有个月亮那般深刻自然。

我非常不能了解他究竟能从这样的枯坐里得着什么乐趣。唔……莫非他是借此隐瞒些什么？

我偷眼看了看似乎相当自在的低头咬茶碗的他。

唔，眉目如画，面薄腰纤，姿态翩然，浑然天成。

似乎自我进来以来，从未在此见着过别的女眷；他似乎除了上朝，回来批阅公文，然后便是睡觉。

似乎，好像，莫非……我打量着他有些像小白脸的外貌，心底里掠过个想法。

莫非他是……

他忽然抬眼看来，我立时觉着背上一凉，不自觉的抖了一抖。

他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忽然对着我诡异一笑。

窗外的虫吟不知何时停止了，月光也暗淡许多；一阵风吹来，外面荷塘里的枯叶发出喀拉啦脆响，我的背上顿时凉嗖嗖的。

顿时觉着，如此一个月黑，风高，夜凉的夜晚，实在是很应该早些上床睡觉。我刚是怎么了觉着这夜晚清雅？！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将手里那本根本就没读过的书一丢，大大伸个懒腰道：“睡觉！”径自离去。

……我觉着月光似乎又亮了，刚刚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虫此刻叫得异常欢畅。

我径直关上木窗跳进被窝里。

今日丢了一日时间在那本硬邦邦的官方八卦里，其实就看了一个故事。

还是老乌龟讲了千万遍的那个故事，甚是无趣。

不过，我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些新意，比如，原来伏羲、应龙与帝俊，是天界最大最早的断袖！并且，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

旧瓶里面挖出了新酒，我微微有些兴奋。

另有一个额外收获，传说云荒与天族交界之地有一片玉池，观之可见过去之象。

若能去那玉池，说不定我那丢失的不知多少年的记忆，竟能寻回也说不定。

我翻来覆去，兴奋激动得睡不着。

想想，若能去到玉池，就能证实我是否真有喜爱稚童的癖好了。我一直坚信没有，如能得到玉池的佐证，便更是板上钉钉，死不可破！

但设若我真是那样……

我很快便觉着困意袭来。

次日醒来，我裹着薄被躺在地上。

因为昨夜做了一梦，梦里，我拿着两根枯草，追在还是娃娃的灏景后面非要与他定亲。他被我吓得在前边哭边跑，我在后边喊边追；眼见着追不上了，我还纵身一跃。

大约就是那时跃到地上了。

醒来以后我觉着十分之羞愤，不仅因为我在梦里追着男子，还是个小童，而且居然还是灏景！我前夜里还怀疑他是……断袖，梦里便奔放的撒腿追这小断袖。

我对自己这等前所未有的表现十分震惊，以至灏景闯进来用早膳时，我竟不敢看他。

荒唐，实在是荒唐。

我强烈需要去玉池证实自己的清白。

第二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是彻底冷了……早膳用的甚是平静。

“你做什么？”

我心虚的别过脸。

对面那厮不屈不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没有……

他死缠烂打：“袖子从脸上拿开！”

我不甘心的移开袖子，换上团扇。右手捧碗继续吃饭大业。

灏景眉毛一跳，根据我这段时间的经验，这个动作基本可与“准备受死”同意。

果然下一刻那厮化身黑毛紫眼大虎，隔着桌子扑过来硬扯开我的扇子，顺带扳过脸与他对视，那架势，甚是禽兽。

“你一大早的玩什么花样？黑毛老虎一手扳着我的头上上下下睃来睃去，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碗。

他平日并非不得食毋宁死之辈，眼下这只碗很有可能是要在假若我仍不识好歹继续躲避时派用场的。具体派什么用场……这厮虽然心狠手辣但是，据我观察，他对我似乎有很不符合实际的某种偏见，因此，我觉着，若我真负隅顽抗，这只碗到时大概会装些什么东西，引我伸头去看……好像我真会伸头去看一般。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前几日曾着过他的道。

那日他心血来潮定要我走一遭这整个行宫，说是未免我以后走到外面回不来，是以要先熟悉自己窝的环境。我则想着地主大户的房子大致都一样，有甚可走的，大不了拿本闲书照着里头的描写做地图；遂直说要睡觉，不去。

他在门外阴测测的问我当真不去。

我道一声真，想想，伸出手去贴了一张纸条到门上，上书“灏景退散”。

外面传来砰砰两声，接着好久都没动静。

我以为他走了，心里还奇怪他这次如此好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异香。

唔，食物的香气。

我有些奇怪，此时已过了午饭时间，怎的会有饭菜香气？若说是下人在此开膳那更不可能，灏景平日将他这小行宫治得铁板一块，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开小灶，不啻自己找死。

想着想着，香味越来越浓，我决定一探究竟。刚一开窗，地上一道黑影突然袭来，我吓一跳，还未回神，已被抓住脖子。

那厮面容狰狞对我奸笑道：“即睡醒了，出去走一趟罢！”

我自认栽，垂头丧气从窗里爬出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做得也挺辛苦的，要不我们先吃了再走？”

他还捏着我的脖子，自上而下对我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手一紧，拖着我就走。

那日以后，我偶尔听见小丫头们传说这行宫里闹鬼，有人亲耳听见一个女子气若游丝的哀叫，在整个行宫里到处飘荡。

说话的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宫娥，说的时候颜色恐惧，牙齿轻颤。

“我等是天族仙身，区区一个野鬼，能耐我何？给夫人听见了成何体统！赶紧收拾！”很有气势的宫娥小队长不留情面训斥道。

作为她口中的区区野鬼，本夫人我无话可说。

是以，我现在对他手里的盘啊碗啊相当敬畏。

忽然额前一凉，宽宽的黑袖子遮着我的视野：“……不舒服么？”关怀的口气，听得我心惊胆战，“没没没没有……”

“没有么？”凉意跟着黑袖子一起退去，灏景卡着下巴思虑的盯着我：“……那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吓？！没没没没没有啊！”

“那你做什么不敢看我？！”凶恶的语气。

……我不能告诉他我不敢看他是因为因为昨夜那梦，现在我怎么看他都是个如花稚童。

强烈的罪恶感充斥全身，我被“痴缠幼童的变态花痴”压倒在地死都挣扎不起。再这样下去，只怕以后更荒唐的事都有。

于是我战战兢兢开口：“……灏景，你可知玉池在哪？”

“玉池？”他疑惑的重复：“这就是你在烦的？”

呃……差不多……吧。

“知道啊！”他接过宫娥进来的茶，悠然道。

“真的？在哪？”我的眼前顿时燃起一片希望之光，越来越亮。

“浴室里啊。”

“……我一点也不觉着好笑。”

他不甘示弱：“谁与你玩笑。”

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用团扇直指他：“开什么玩笑，我便不信你身为下任天君会不知道玉池观之能知过去这回事；还是说你没事的时候都是去浴池观过去？”

他依然捧茶：“你要知什么过去？”

我瞪他一眼，没好气答：“你说一个人要知道自己的过去做什么？”

“你的过去问我不就结了？”

我撇嘴：“我信不过你的人品。”

他竟还捂嘴轻笑：“你倒也不是笨得到家的。”

“……你究竟知不知道……”

“知道。”他放下茶碗，略顿一顿方开口。

“那么……”我满怀希望的看他。

他又一笑：“想知道？”

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纯良，无辜，柔弱，楚楚可怜；闲书上求别人办事[奇·书·网]，用这一套最管用。

果然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自己去找。”

我收起团扇，刚才我说信不过他的人品，实际上，我是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我虽知玉池在云荒境内，但问题是，“云荒”在哪里？

等等，灏景不就是出身云荒的？

眼见那厮起身整衣服准备走了，我慌慌张张的开口道：“等等！”

然后怎么问呢……难道我要问“灏景，你老家在哪里？”么？

他不耐烦道：“又怎么？”

“……虽然说你品行不端态度恶劣我早就习惯了，可是你对我说话友好一些难道会死么？”再次被他的恶劣口气伤到，我终于忍不住提出埋藏心底已久的不满。

“就这些？”他没有还口，但是脸上表情却是明摆着的。

我叹口气，对自己失去以往的淡定也有点惊讶，最近我似乎哪里不大对劲，但到底是哪里，我一下又说不清楚，想来他一向对我如此，我刚刚实在没有必要与他对上的。此念一生，我顿觉头目清明，遂平静的说：“云荒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或是一个代名词，它到底在哪，你知道么？”

他停了一会，似在思考什么，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没有过去的记忆会有些不安，但是你的记忆即被封印，若要强唤回来，反倒不好，”他笑笑：“你若有问题尽可问我，我保证不欺你便是。”

我自己的记忆为何被封印，被谁封印的都不知道，我能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天么……不过我也只在心里咕哝咕哝，有些问题即知道问了也没用，少替自己找些不自在反倒落得轻松。

再说，我刚刚也有些被灏景那个笑容吓到了。

没有讽刺没有嘲笑没有坏心眼，这么个正常温暖的笑容挂在灏景脸上，把我吓得不轻。

他即说有话尽可问他，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开了口。

结果他哭笑不得的看着我：“就这事？”

我也觉着问一个大男人三万年前定亲的事情有些不妥，是以这个头点得有些羞惭。

他盯我半晌方道：“放心，我没有与怪阿姨定亲的癖好。我与你定亲时早已成年，并且，他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脸红，“我们……嗯……”

他突如其来不符常理怎么看怎么不纯洁的羞涩给我看在眼里，却让我彻底放心。

我说么，本夫人是那等恋慕小童的轻狂女子么？

清白被自称未婚夫婿的人亲口证实，本夫人立刻心情大好。

第二十一章

曲曲手指，自本夫人背了褡裢跟着灏景爬上这九重天以来，我离了钟山已有小半月。天上时间计算起来与人间不同，我那钟山算在人间；如此算来，那边已过了八九年了。我那桃花，也已开谢八九遭了罢？

这天宫不比钟山四季分明，九重天上霜露冷，除开那一池热情似火的莲花，灵树是终年不变的冷翠，仙葩是高洁傲岸的冷艳，走到哪里，都觉着冷冷清清，似裹着阵阵寒意。冻得本夫人哆哆嗦嗦的。

忽想起来，自打上来后便没见着老乌龟，在他那边我已八九年未归，不知有没有人与他拔紫苏垫龟壳；还有还有，原本走之前茅屋东面那间有些漏水了，也未来得及修葺，这一摆八九年，不会碰着问题罢？！

更想起来，九年未去得人间，想那新出的闲书，必又错过许多了。

心念这么一动，底下的凳子便有些难坐。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咂摸了咂摸，手指从床上点到桌上，桌上点到柜上，柜上点到锅上；最后捏成拳，落在另一只手心里。

不瞒你说，在九重天上呆着小半月，本夫人嘴里，套个人间不大端庄的说法，几乎淡出个鸟来。怪道那些个天族的神仙到凡间历劫像凡人过年一般，这天界真是度日如年。

心念一动再动，脚便有些痒痒。

不等下一步，本夫人当断则断，也没捏诀也没招云，颤巍巍一路摸爬滚出南天门。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待我一路摸回钟山，正当半夜，桃花早已凋谢，绿叶间露出几个毛毛的桃儿。

我那小破屋仍摇摇欲坠伫立于一地月华。

这是月凉，风轻，寂静的晚上，我拖着步子踩过草径，都能听见裙子沙沙作响。

伸手轻触门楣，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诶？

话说我只是轻轻按在门上而已，没必要如此符合小说套路这么给我面子真上演客从外面来，门朝里边开的戏路吧？以前都未发现，自家的茅屋如此有戏剧天赋的。

更戏剧化的还在后边。

蓬门这么一开，跟着看见里面开门人那张脸，我愣了一愣。

他亦愣愣，一时间我们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无语倒不是因为什么久别重逢，甚是激动；或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等戏剧化的原因，而是因为，眼前这人，我不认识。

从茅屋里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少年。

我站在外面一时不知是该说“你在我家作甚”这等发现被占了雀巢的主人经典语录，还是该说“小女子路经此地，夜路荒凉，可能在主人家耽搁一夜？”这等荒山，野岭，冷月，女子凑在一起的经典戏目：狐妖戏书生。

倒是里面的少年主动出击，小愣了一忽儿便咧开一口白牙一笑：“你就是紫苏姑娘吧？”

本夫人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别人叫我“姑娘”，心里十分受用。遂眉开眼笑，天真道：“你是……”

“在下姓林，奉家父之命，特在此地等候姑娘。”

我说这人明明与我不认识，怎的看着又有些眼熟呢，这不是当年追忆带回来的那“仨”吗！八九年不见，小萝卜头已初见他父亲当年那模样了。

想想他父母与我的关系，我现在是不是该收回笑脸，换个比较寒凉的表情才对？

这少年掏出个东西，淡淡的嫩黄，软软的缠着他的手指。是坠在扇子上的穗儿。

少年摊开手，解释一般地说：“这是家父前年病重时交与我的，家父千叮万嘱，叫我一定送给钟山桃林的紫苏姑娘。”

我凝眸盯着那淡黄的穗子，那是大约十五年前，我与追忆“认识”大概一年左右。

那次我俩在老乌龟那条溪边逮鱼，他捉我看。

那时正午天热，太阳印在水面上亮晃晃的，眩人眼目，是以他看得十分辛苦，也抓得十分辛苦。

我在旁边等得更加辛苦，不但辛苦，而且焦急；不过我急也没用，只好掏出扇子，作壁上观。好在那鱼想是也被太阳晒得很辛苦，也许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早死还可早超生；反正，他提着鱼上岸时，开口第一句竟是：“你这扇子为何没有穗子？”

我的全副心思都在鱼上，乍听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扯上扇子，不觉微微一怔，顺口应着：“没人送，便没有呗！”

他听了我这明显是敷衍的回答，竟认真琢磨好久，随后小心道：“那……我送你一个，可好？”

我眼睛还盯着鱼，顺口接：“好啊！”

那时我闲书读得不多，是以不知道凡间的不成文的规矩是，一个女孩子若收了一个男子什么字画扇坠穗子荆钗什么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便算与那人私定了终身；若是收了百两黄金千两白银……那便是，咳，定了奸情。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顺口那么一说，我便顺口那么一答；他再那么一说，我再那么一答；他再……后来没有他再了，后来他直接行动给我看。

就是我与小萝卜头第一次见面那次。

我抬起目光对上少年的眼睛：“你父亲与你这穗子时，与你说清楚了这里头的事情么？”

“家父说明了。”他诚恳的点头。

唔……我倒微微诧异了，这追忆，竟然让自己的儿子给自己娘以外的另外一个女人送这东西，还跟他“说明了”？

然后这儿子，竟还真心平气和拿着这已成奸情证据的东西跑来这里，也不知他在此守了多久，今日我回来这一趟纯属巧合，万一我碰上白素来八卦，临时推迟个个把月的行程，莫非这少年要在我这破屋里过一生？

我心想既如此，这屋里想必一时不方便我进去，我若硬要摆出屋主的架势，恐怕不大妥当，何况这屋子本就基本上是他老爹出力盖的，虽然此老爹非严格意义上的彼老爹……

“你回去说与你父亲，就说我明白了。”

“可是……”少年困惑的说：“这穗子……”

眼前这少年看来也将及弱冠，我便直说：“你即明白这中间的曲折，自当明白我不收它的原因。”

“但是……”这少年吞吞吐吐好不爽快，“但是”了半天才道：“我爹本来差我来，要我将东西悄悄放了便走的，但我来了，并未见着姑娘，我想着若随便放下，丢了东西反倒不好，是以才一直等着，想亲手交给紫苏姑娘……”

我耐心听着，心想这与我何干。

他继续吞吞吐吐：“论理家父与姑娘的事情，轮不到我多嘴……但是……姑娘……似乎，稍微有点误会……”

我再次诧异了，这是什么？儿子替老爹给不是自己的娘的女子做说客？

我必是八九年没下得凡来，是以思想赶不上潮流了。

少年怕是被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弄得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当年，家父背井离乡在外漂泊，染上恶疾，他……怕是想着自己本就是凡人，现下更染恶疾，怕耽误了仙子姑娘……是以……”他结结巴巴解释得费力又焦急，手攥着穗子上下挥舞，样子颇有喜感：“后来他遇着我娘时也曾告诉过她，但是我娘仍跟了家父，嗯，这个……”

我见他手足无措脸红脖子粗的，心里也可怜这孩子，被逼着八他父亲的卦，也是造孽，遂柔声道：“你父亲呢？”

他脸色一暗：“家父，因为那病根子，前年病逝了。”

我心头一颤，不知是什么感觉。

原来这次，又是我欠你么？

我忽然想起这次是来见老乌龟的，遂转身朝溪边走去，那少年在后面急道：“喂！紫苏……姑娘，穗子……”

我停下身，但是不想回头看他那张和他父亲七八分像的脸，只轻轻道：“林小哥，你有思慕的人么？”

“哎？”他大概以为我被打击疯了，一时没回我话。

我继续道：“反正，若你现在，或是以后，有了思慕的人，请你记着，有事情，一定要说与她，无论是好事，坏事。”一阵风吹过，桃树的叶子沙沙的响声竟有些像风从那些莲叶中吹过时的声音：“若你真不想她难过，有事便不要瞒她；我想，若是那女子也喜欢你，无论什么事，是生是死，定会愿意陪你一道面对……就像你娘对你爹一样。”

背后没有声音，我也不管，仍旧自说自话：“你爹爹当年，选的与他共同承担的人，不是我，是以这穗子，我不能收。”

什么东西吹落到我脚前，细看看，原是一朵残了的桃花。

原来追忆已成追忆了么……黎渊仙身被毁，要轮回五次才能完历此劫。

下次，我得留意，不再伤他……或许不再见他最好吧！

我趁后面那少年没回过神，躲到乌龟洞里去了。

第二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万圣节的一更~~大吼一声:Treatortrick!!!乌龟洞门口布着个结界，我微微一愣，虽知老乌龟这时一向是在外游历那个采花的，当他平日没有我阴的紫苏垫壳，是断然不会出去的。

据他说，水族身上都有股水草潮味儿，这味儿连他自己闻着都觉身上无端端贴了一身青苔难受得恨不能扒一层皮丢进火力烧个焦干干来个痛快，何况凡间娇滴滴如花的小娘子呢！

我想象了一下他一身青苔跟一小娘子坐在花间月下谈情说爱的景象，心底深以为然。

这会儿他即不在洞里，果然是平日藏了私房紫苏才有恃无恐。我说他那么大点鬼壳哪要那多紫苏，拿他炖汤的时候放里头当调料还差不多。

咦？紫苏炖龟汤我还真没想到过，不知味道如何。

总之我这么破门而入却没见着屋主，再想自己那破屋如今里头生生给个故人之子占了，此时我若硬挤进去，也未免有损仙家的尊严，忒沦丧些。老乌龟不在，我又不好意思有样学样占了他的龟洞，再说万一他半路带个小娘子杀回来洞里却多了朵老黄花，岂不是特煞风景？好歹万年前我初醒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的时候，也多得了他的帮衬，虽说他总说甚不稀罕我的回报，但我总也不能坏人美事不是？

话说他初时对我热心照料让我受宠若惊，纳闷了好一阵子，都说人情冷暖世风日下，怎么这么个好人竟被我碰上了；直到后面碰上灏景那档子事才明白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早餐晚餐；但不管怎么说，让我装着闲书里那些甚有骨气甚有自信的传奇女子那般拿得起放得下对他说“你对我好也是背后有因，是以我们两不相欠，以后莫再见了。”这是要那些桃花处处开的，自知自己在人心尖尖的说出来才有的气势，估计我要也敢这么瞎扯，老乌龟非罚我阴百八十年的紫苏。

唔，这就是没背景没靠山的命苦处啊！现下南天门已锁，我没名没份的又不能端出主子的架势唤人开门，莫非也要我学闲书里那些彪悍绝伦势不可挡的主儿一路闹上去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咳，就我这点道行，难度稍微……那个特大了些，再说，人家敢闹，那是背后有个能人逸士或者皇亲国戚什么的强大男主儿做靠山，万一闹得大了些惊动了不好惹的对象最后关头也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还顺带多捞一颗芳心。

我悻悻然爬上一棵桃树，体味着有家不能回的凄凉感觉。

太阳在外放荡了一夜，终于颤颤巍巍的露了脸头。我趁天未亮透，又一路摸爬滚回去，深怕我姿势不雅给那林小哥儿瞧见，给人留下误解。

不知是不是我来时把运气给用光了，回去的时候，南天门外浩浩荡荡排了一群的人。我好容易找了个犄角旮旯躲起来，心里甚是焦急。

前夜我出去之前原给灏景留了个纸条，说是回家小住，去去便来。当然我留纸条的时候绝没有欺他的意思，我本就没打算同他玩什么我跑你追这等培养情趣的游戏，只不过去多久有待商榷；结果今早上一觉睡醒正待飘下树来，蓦地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字条子。上面的笔法龙飞凤舞甚难辨认，我费了老大劲才明白写的什么。

字条一看就出自灏景那厮之手，大意是今日午时若我没出现在饭桌前……后面是引人遐想的空白。眼瞧得现下怎么也有巳时过半，我却还未进得南天门，虽然他不一定真会把我扒拉扒拉剥干净煮紫苏，但那人秉性恶劣，我现下即在他屋檐底下，真要逞一时之气，也没什么意思。

是以我只好趁前面那群人将进还未进干净之际混进里面，企图混一混的就进去了。

我成功了一半，前脚刚跨进南天门，正想开溜之际，一声“夫人！”自身后平地惊雷。

那声音娇娇软软柔柔肉肉，还似曾相识。

我还未调整好面部表情，清音已奔了过来，从后边两手一抱，倒像逮住宵小一般。

我无奈，真是无奈，只有在心底感叹报应不爽。

人群里面为首的似是个男子，闻声朝这边走来。我被清音死死抱住，脱身不得，只听她在后又似泣又似笑，断断续续不成句道：“夫，夫人，前日清音见着公子的灵气，又，又，又长了好，好些，公，公子……夫，夫人……”

“清音，你做什么，还不放开人家！”来人低喝，声音板正得几乎可以听出轨迹。

清音闻言放开我，咕哝道：“我见着夫人，心里高兴嘛……”

“夫人？”来人似是一怔，我一回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映入眼帘。

板正的眼板正的鼻板正的口板正的身姿，连衣服都穿得板板正正，像是活动的天界典范。

清音微红着脸介绍：“博伊，这位就是青夜夫人。”脸上红晕更甚：“这便是小女子的夫婿……”

我脑袋一炸，这板板正正的活动天规就是博伊？

清音是我未来的三婶？！

博伊听了清音的介绍瞳孔也一收缩，半天开口，我似“看见”他的声音顺着一条板板正正的轨道平平出来：“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侄媳妇！”

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嘴角只微抽：“好说，好说，想不到博伊殿下腿倒长，前几日听说去了龙宫办事，回来得倒早！”

博伊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不过最后也只轻轻哼了一声。

清音见我与她夫婿之间竟似不对，眼里汪汪的立马又包了一包泪。我眼见这架势立刻头大，忙道：“博伊殿下远行回来想必甚累，紫苏晚些再见礼罢！告辞！”随即转身一路猛跑。

待我气喘吁吁推开房门，灏景正在屋里坐得东倒西歪的翘着腿剥花生。见我回来，鼻子里哼一声，调子竟与他那三叔有两分像。

我抚着胸走到桌子边上颓然坐下。

他斜着眼睛乜我一眼，用鼻子说：“怎么，掉魂了？”手里递来两颗剥好的花生。

眼下我没心思与他扯皮，接过花生抱头倒在桌子上颓然道：“我刚回来时，碰着博伊了。”

他的手颤了一下，接着淡然道：“你惹麻烦的本领倒不小。”

我自知理亏，灏景初时跑到钟山把我弄上来，想来就是不愿让那博伊见着我，甚至可能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现在我却先跑去惹上人家……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我知道博伊和你不对，前次还诬你指使龙王谋反；这下我又让他碰到，给你添麻烦，”我心念一闪：“不如，干脆我躲到凡间去，他看不见我，总难放你冷箭了罢？”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跳起来便准备打点包袱。

灏景又淡然的用鼻子说：“你做什么。”

“我这是为你省却后顾之忧，我不在，他便没得办法拿我要挟你不是？”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些男角儿的敌人要对付男角儿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其中他们比较偏好拿女主儿威胁男角儿，不但要虐，还要虐的漂亮。

我是不担心灏景会像那些男角儿一样被对头虐的死去活来，我担心的是叔侄窝里斗的家庭悲剧殃及池鱼。

灏景又哼了一声：“你以为他能威胁得了我？”

“……那你为何死乞白赖把我藏在这里金屋藏娇一样？”

“谁说我带你上来是怕他威胁？”灏景单手支头似笑非笑，姿势倒还是一样歪歪斜斜，与他三叔成鲜明对比。

“……你总不是叫我上来吃鱼罢？”

他微叹一声，凑过身来暧昧道：“你一人在钟山过了一万多年，我不想再这样与你分开，所以接你上来与你团聚，难道有错么？”

我止不住猛抖三抖，他这一副蓝颜祸水的样子在我眼里看来硬是不能与风花雪月恩爱夫妻扯上关系。

心底那个圆滚滚翘胡子的博伊三叔的形象啪嚓碎得很是彻底，我微有些失望。想起年纪小我不少的清音竟是我名义上未来的三婶，我又止不住猛抖三抖。

第二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篇有爱的小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类似宫斗的情节呢……一切都是为了后面更有爱更小白！一万年前我自茅屋中睁眼时，前尘往事忘得很是干净；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彻彻底底。

初睁眼时，眼前有个人明眸皓齿的笑得很是灿烂；那人不必多说，自是老乌龟。

初时我见老乌龟气宇轩昂，谈吐不俗，对我又多加照看，还曾以为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让我碰上，一觉醒来捡了个英俊潇洒的好儿郎。

其实老乌龟那个时侯就已经老得相当糊涂了，而且因为年纪大了，是以脾气也不大好；具体来说，就是没什么耐心。

我说了，我初醒来时连自己叫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自然没道理记不得自己是谁，反倒记得什么四书五经天文地理的。说实话，我连横竖撇倷都记不得。

老乌龟初时还耐得性子教我几日，但要知这失忆之人又与无知无识的稚童不一样，后者本就不会，哪怕只教得一点点新东西，也是件甚有成就感的功劳，这前者却是怎么学都嫌慢；是以老乌龟教我半年后，实在没有耐心了，遂拿套衣服将我裹了一裹，装成新飞升的小仙，扔到仙塾了事。

我对那段求学记忆已不甚了了，但那仙塾七七八八林林总总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规矩却让我深铭五内，难以忘怀。而且直到现下，一听见“规矩”二字，我便腾地一股邪火，什么水都浇不灭。

因此，当灏景幸灾乐祸的跑来说他三叔忽然关心起侄媳妇的礼节风范，让我明日起去学习天族礼仪的时候，我一下子便跳起脚来，旋风一般收拾东西。

这个地方是呆不住了呆不住了。

灏景眼疾手快扯着我的后领，压过来不怀好意的笑道：“娘子这般积极主动，真让为夫感动。”

去你的感动！本夫人逃命要紧。

他又笑：“莫非为夫的看错了，娘子其实是不愿去？”

我手下动作慢了些，但是还在继续。

“不如这样，娘子若实在不愿去，为夫倒有个办法。”他倚着门槛笑得很是荒淫无耻，听得我一身汗毛倒竖。

“……什么办法。”

“嗯，”他忽然欺近，在我耳边低声说：“不如我们先把事情办了，到时候木已成舟；天族惯例，成婚的女子便轮不到夫婿和娘家以外的人插手了。”

……这厮越来越放肆，大白天便光明正大正大光明调戏本夫人！

我端起陶锅便砸向他。他一边躲一边无辜的说：“是你自己不愿去，我才替你想办法的么！”听声音好像还一肚子委屈。

我也怕砸坏了我的陶锅怪可惜的，遂放下陶锅咬牙道：“少来，我只说不嫁了，离了你这里，看谁还来逼我！”

“话不是这么说……”灏景整整衣服好整以暇道：“现下博伊已经见着了你，以他跟我的关系，你想你三万年前与我定亲时全天族都知道，现下你说不嫁我他便会信你，放你逍遥自在么？”接着换上一副明是劝慰实则威胁的口吻：“你现下在我这里，他不明与我撕破脸，便不能随便动你；若你离了这里，你想，他还会由着你乱跑么？”

“所以我说被你拖下水了……”我已往的安稳日子就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婚约”破坏的，现下被他用“你我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这样的口吻威胁，我只觉得血气上涌，翻得十分之豪迈。

“放心，有为夫在，他们不敢为难你！”灏景奸计得逞，笑得十分明朗，与我心中一片阴霾正成对比。

我无奈道：“……我们还是未婚夫妻……”

“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娘子若是心急，我们现在就把事办了？”说一说的他又恬不知耻的靠上来，我举起陶锅，他赶紧往后一缩，咕哝道：“这么个凶器在房里，找个时间要处理一下。”

“你敢动我的锅，我便与你没完！”我横眉怒目道。

他不满嘀咕：“不就是个炖鱼锅，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锅在我在，锅亡我亡。紫苏此生誓与此锅共存亡！”我卡起腰豪气干云。

灏景闻言脸黑得同他衣服有得一拼。

现下的天君除了灏景这个过继来来的下任天君，只有帝后生下一个儿子灏月，现年将将三百岁，两位帝妃一人生了一位公主，一人还未有孕；是以现下各任，除了灏景掌兵，其余的基本上都落于天君那百八十个兄弟子侄，其中博伊便司礼，原本博延司乐，后来流放云荒，这司乐的差事就落到了博伊长子峻邱手里。

初时我听说灏景掌兵，还觉着这厮手段还挺厉害，懂得抓住兵权就是抓住皇权这个真理；后来我才知道所谓“兵权”就是龙族等一干正规军，那司礼的博伊不说，峻邱手里还有一众仙兵，小瞧不得。我不明白这礼乐怎么还能跟带兵打仗扯上关系，还是白素告诉我，原本天界掌管礼乐战的是一位神祇，便是后来的妖王帝俊，帝俊原也是伏羲所出，后来却反了，远古一役伏羲本来稳胜，就是因为帝俊初时谋反带走了天界大部分能征善战的天兵，以至那一场本来只是平叛的剿灭战最后竟变成远古众神的劫难，最后伏羲将帝俊封印在自己体内，自己也灰飞烟灭。是以后来的天君吸取了教训，将礼乐战三权分立，才有了今天这不伦不类的局面。

我尤记得当时白素说至此时还对自己父神的智商嗤之以鼻，她说一个人若是想要谋反，别说三权分立，就是分得七零八落他也有空子钻出来给你个当头一棒；真要人不反，除非没有人。

白素说得很是严肃高深，我听得云里雾里，后来转念想想，觉得这意思大约同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差不多，这才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总之现下我算是落在博伊手里，想着自己就这么活生生掉进了叔侄内讧的家庭悲剧里沦为牺牲品，心里很是替自己的命运哀伤。

灏景打发他华丽的宫娥小队送我到博伊的贤英殿外，我眼见前方阶梯竟只能远远看到个云雾缭绕得飘飘渺渺的头，顿时哀伤得肠子都绿了。待我好容易爬进去，一眼看到个姹紫嫣红的衣角，正纳闷这博伊怎么会穿如此花里胡哨的衣服，又一个熟识的声音自头顶飘下来。

“这不是青夜夫人么？大老远的从深山老林里跑来学礼，真难为你！”

我头皮一麻，这哪是学什么礼，三堂会审差不多！

这一路行来甚是辛苦，我猛喘几口气方觉着嗓子眼里那颗心不甘不愿的落回心窝窝里去，这才能气喘吁吁道：“哪里，龙女大老远的从深海沟沟里跑啦学礼，更可敬佩！”

穿的姹紫嫣红的正是姹紫嫣红的龙女，听我这么一说，又端出了墨鱼脸。

“姹紫，你与她相识？”顺着一条板板的声线，板正的博伊三叔迈着板正的步子踱了出来。

姹紫……我觉着自己的面皮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龙女撇撇嘴，大约见我一直看她，娇娇的横我一眼：“你看什么？”

偷窥被人抓着现行，我也有些羞惭：“……敢问令兄弟是不是叫嫣红？”

姹紫龙女朝天猛翻一个白眼，我不知死活的继续刺激她：“还有，姑娘方才说本夫人大老远跑来学礼，我可不敢当。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灏景帝君处叨扰，这路也不算太远。”

我说了，一听见规矩两字我就一团邪火，听见礼仪规矩，更是邪火攻心，见谁灭谁。

龙女小姑娘家脸皮薄，脾气大，听我这么不知廉耻公然在她面前提灏景，顿时气得粉脸生寒，娇喝一声：“你！”你你你半天，娇羞得你不下去，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真是让人千般怜惜万般怜爱；顺便谴责我这害她如此伤心的恶毒女人。

我一路行来甚热，掏出团扇扇得痛快。

博伊轻咳一声走上来：“龙女礼出大家，对天族的礼仪规范掌握甚好，是以这次我特请她来教导青夜夫人一些天族礼节。”

我一阵晕眩，失策啊失策！我本不想与博伊闹僵，但眼下这样子竟要将我交与姹紫，早知道先前就不那么刺激她，这下好了！自己往火坑里跳吧！

我在心中暗暗唾弃一下自己，三下博伊。现在只好耍泼到底，便乜着眼道：“博伊殿下是要教侄媳礼节么？”

博伊板正的说：“博伊请青夜夫人熟悉天族礼仪。”

我用扇子抵住下颌，心里不停对自己说向灏景学习，继续老神在在道：“如此，本夫人承蒙天君看得起，封了个青夜夫人，虽是个虚名，却也是批了宫殿分了封号的，照理，我与殿下还是同阶，即使殿下要来教我学礼，我却也还可以托个大推辞一回，四海八荒之大，知道我们钟山之礼也尽够了。”唔，虽说其实只是座只有个拿出来讲都丢脸的小茅屋的破山，这次我却满破着丢出去了！不待他说话，我继续一鼓作气道：“若是博伊三叔要教侄媳妇礼节，侄媳满破着夫婿与前任龙王是一辈，龙女面前，也充个长辈；今日三叔若要龙女教我，却是晚辈教训了长辈，不知道天族礼仪里头，这个应该怎么算？”

一番胡话说得我口干舌燥，博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既如此，少不得我自己讨侄媳妇的厌。姹紫便算与你一同学习吧。”

我肚里邪火哗啦啦的猛燃起来。

第二十四章

说起姹紫小龙女熟悉天族礼仪，我马上想起那次热情奔放的龙族宴会上小丫头啃骨头的架势确实比我和白素斯文许多。我与白素是口撕手扯无所不用其极，把肉吞到肚子里是正经；而姹紫小龙女，我确然记着她是先拿了把银质小刀将手边的肉切成一口大小再撕扯进嘴里的。

我头顶三只盘子手挽两只花篮脚掂两只红果踩着绝世妖姬一步三摇的步子，心里对当年红遍天下艳冠群芳的芙蕖仙子很是佩服，也略略有些怀疑不知我通过这些礼仪规范以后眼睛还能不能剩她那么大。

龙女说是与我一同学习，此时却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端庄品茶。

我耐着性子又在博伊面前走了四五个来回摔掉二三十只上好白瓷盘子踩烂七八篮鲜花碾暴百八十只红果，直弄得贤英殿里一片花果香气一地繁花四散飘逸。然后直直走到与龙女一同品茶的博伊面前，理理衣物，粲然一笑道：“殿下与龙女慢品，这云海毛尖味道可还醇？啊，若没什么事的话，本夫人先告辞了！”

博伊冷着脸道：“我好像还未请夫人休息。”

我掏出扇子扇掉一头不清爽的汗水，也撕下虚伪的假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冷然道：“本夫人也不记得曾答应过殿下学习天族礼仪。”

龙女黑着脸站起来说：“那你刚刚扭来扭去又在丢什么丑？！”

我与龙女本来无甚交情，不过本着不与小辈计较，加上在龙宫时我以为不小心做了破坏人家美事的恶女，是以一直不想再刺激她柔弱的心灵；现下肚子里邪火正炽，偏偏的她又撞上来，我便放下脸扁着嘴说：“龙女可是在与本夫人说话？”

“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摇着扇子说：“只是论辈分，你该先叫紫苏声姑姑。”

龙女撇嘴半晌，没有作声。

“怎么？心下不服不愿认我这个姑姑？”我偏偏头，想初时你两个巴巴喊我来存心整我想给我个下马威，怕是没想过本夫人偏不下马时怎么办。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初时在仙塾也不是白混的，那仙塾里的元始天尊常被我们众师兄弟气得七窍生烟口斜眼歪；沧海桑田，本夫人现下已不像万年前那般任性妄为，若非如此，今天非把这贤英殿掀了才够本。

龙女黑着脸望向博伊，博伊只低头喝茶，龙女磨磨蹭蹭，憋出一声“姑姑”，虾米大小。

“乖！”我回答的甚亲切，“即叫了我姑姑，今日姑姑便说与你，长辈说话，晚辈应整衣冠，肃容侧立敛衽恭听才是；若是残了病了果不能站，亦当坐在下手才是；你礼出大家，像手里捧茶与长辈接话这事应是断不能出现的。礼节这回事，最是怠惰应付不得，回家以后还需时时谨记才是。唔，姑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站起来答个诺表示表示？”

龙女终归出身龙族，面上的礼节还是不少，听了我的话倒没端出小姐脾气，只是脸色沉沉风雨欲来，却真站起来答了个诺。

然后终归受不了这窝囊气，梨花带雨的跑后面去了。

这么容易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姹紫跟清音倒有得一拼。

接下来呢……我转向博伊，果然三叔他老人家的声音板板正正朝我袭来：“侄媳也将龙女气走，接下来该老实学习了罢！”

老实？我紫苏在元始天尊的仙塾带了一千年，最当不得的便是老实二字，当年与我拼一张桌子的十九师弟便说过，我若老实，除非天地异位，徒弟跳上讲坛去教师傅。

连元始天尊也曾摸着几缕贴上去的假胡子，颤颤巍巍的怒道：“此顽劣之徒！”

顺便说一下，直至今天我仍不大明白，师傅他老人家明明生得俊容飘逸气度不凡，做什么老是要学人间的峥嵘大叔往脸上贴胡子。

我端起扇子挡在眼前。在这里磨蹭了大半天，连个红果都没咬到，我已经没力气啰嗦了：“学习？我不是已经学习一天了么？其实三叔，我早就想说了，虽然说我是你未来的侄媳，好歹我也是个神族不是修行得道的仙身，这礼节什么的似乎不归您管呐！至于嫁进来以后该怎么的，自有奴家的夫婿操心。”我拈起落到花篮里的一只红果咔嚓一口，“三叔慢品茶！侄媳妇本夫人不陪了！”

然后毫无新意的，被一群怎么都不像礼仪维护者的天兵围住了。

我叹气，灏景，你今日为何没留条子让我午时回去呢？

正自想着，外面传来一声轻笑。

“三叔这是怎的了？莫非看上了侄儿媳妇，想要抢亲？”

话音未落，灏景端着手臂皮笑肉不笑的飘了进来。

博伊的眼角跳了两跳，围着我的天兵散开来。

快走……叔侄俩怕是要在这里码人，明哲保身，先撤为妙！

我扒着随后飘进来的白素的肩膀，笑眯眯的说：“啊对了三叔，上次匆匆一别，忘了问清音的好，多有得罪了！”

博伊哼了一声道：“灏景，你这媳妇性子可有些拧。”

灏景也冷着脸说：“灏景没什么大本事，自家媳妇的性子却还晓得几分，不劳三叔费心。”

灏景平日总是嬉皮笑脸，乍见他这么寒着脸，竟像是结了千年的冰霜，看一眼便觉着身上结层冰花。

“脾气如此执拧的媳妇，将来怕是难配的上天妃的名号，”博伊话题一转忽道：“倒是姹紫那姑娘明理又识大体，放在身边倒省心。”

我瞥了一眼，姹紫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扒着柱子和灏景眉目传情。

“人至贱则无敌。”白素站我前头咕哝一声。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人贱，但我始终没到无敌之境，可能是因为我还贱得不够。

灏景斜眼看我一眼；“谢三叔替侄儿着想，不过灏景听闻龙女已经许了东华上仙，择日待嫁，真是可惜。”

我抱着身子抖两抖。灏景一不带感情不带笑，便像万年冰山，说的话像就冰刃，嗖嗖嗖的直扎心入肺。

小龙女一听一个母龙出洞扑上来声泪俱下道：“姹紫不要嫁！那个东华上仙长我几万岁，姹紫不要嫁……”

吓……长几万岁或者几十万岁对神仙而言有什么差别么？这龙女说得可怜兮兮委屈万分，似乎忘了灏景就是公开年龄也长她个一万岁。我摇头，这龙女真是在龙宫里面娇生惯养得太过，这下算是彻底出局了……

造孽。

果然灏景继续做冰山冷酷状道：“龙女的家事灏景不便过问，有话还是对令兄说要好些。”说完往边上一让，一条白色的身影闪出来，正是艳名远播的小白龙王。

“哥……哥哥……”龙女怔怔的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小白龙，怔了好一会，忽然扑向我，恶狠狠道：“你！是你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一定是你，是你喊这些人来，看我出丑对不对？！”

我后退一步，很识相的给小白龙让个位子冲上去稳住失心疯的妹妹，天可怜见，我才没那么闲得无聊去给别人提供八卦，于是我摇摇扇子，诚恳的说：“龙女这话说差了，本夫人怎么的也是个长辈，小辈们的风月纠葛，姑姑没兴趣掺进来。”

本来还想说，既是识礼识体的大家闺秀，就该晓得，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奇·书·网]硬要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到头来只会弄得自己丢了分子。不过看她一个姑娘家眼下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栽了跟头，也甚是凄惨，未免她以为我是幸灾乐祸故意煽风点火，我还是闭嘴为妙。

眼瞧着龙女折腾得甚有体力甚是欢腾，小白龙王一时竟不能对付得了，在一旁扎着手干伤脑筋束手无策，我拍拍他的肩试探道：“让本夫人试试可好？”

小白龙王愁眉苦脸的让了个位置。万年前我在元始天尊处学习时，后山上的天马老是乱跑，踩坏不少仙芝灵草，那时我日日同一帮师兄弟们守着天马出没的洞口，一人捻个捆绑决，待天马出洞遛蹄时，出来一个套一个，这才使得仙塾免于落到被天马啃光的命运。

如今我仔细搜索试着找回当初的记忆，好在学来的东西还不算全还回去，很快龙女就被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像个蠕动的虫茧。

我擦擦汗，惭愧道：“不好意思，我初时学的这诀是用来捆马的，第一次用在大姑娘身上，大家将就一下吧，哈哈……”

龙女嘴上也被捂得密不透风，只好呜呜呜的任她哥哥拖下去。

小白龙王撩起衣袖，边拖边说：“夫人这一招好实用！哪天有空也教教小神！”

……这小白龙王忒不厚道，拖走自己亲妹妹之前还不忘撂狠话。

待到龙女呜呜着渐行渐远了，灏景和白素转向博伊。

“侄儿此次前来，其实有些问题想与三叔讨教！”灏景上前一步。

博伊毕竟比龙女道行高多了，冷着脸道：“贤侄所谓何事？”

“放心……不是今日。”灏景扯起嘴角，语气却还甚冷然：“待有时间，小侄还要与三叔好好探讨一下龙族之事……对了，顺便回头查证一下九千年前朱雀君惨死的事情……三叔可愿拨冗？啊，”他咧嘴笑起来：“我是来找紫苏回去用晚膳的，至于这礼节么，让这丫头呆在这里只怕会把三叔的贤英殿给砸了，还是侄儿带回家去慢慢调教妥当！”

然后，我们一行人，甚是恶霸甚是无赖甚是流氓的，砸了人家的场后扬长而去。

第二十五章

听说我们走后，博伊光着人收拾贤英殿上烂成一摊的花果盘子便花了大半日，原本我踩烂它们的时候心中便想象着这是那些粉碎我吃吃喝喝悠闲度日的混账东西的头们，是以踩得甚下狠劲毫不偷懒。我估摸着经我不懈努力，那些残花、果汁、碎瓷片什么的现在应该是嵌在贤英殿板正的地板上，并且排列得相当板正。

我初来时花了近半日的时间才磨进那博伊三叔的宫殿，回灏景的行宫却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原因很简单。

我饿了，饿得要死。

是以当我闻着紫苏煮鱼的味道从我那屋里飘飘洒洒飞出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白素还未得进门，便有一个白虎族的使女半途截住她，颇焦急的说白素她老爹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原来就白素出来闹场这么一下的时候，白老爹和十来个姨娘喝着小酒忽想起自己大半生为天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一直得不到赏识重用，不仅没有辉煌腾达升他个监国宰相，反而处处打击排挤，只给他混了个四灵将之一这么个尴尬又不体面的位置；真是怀才不遇，天妒英才啊！这样活着没意思，忒没有意思！

于是乎白老爹就在一众姬妾的欢呼鼓劲声中刷的解下腰带往白素与龙王打赌赢来的珊瑚树上一挂上吊去了。

小丫头说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白素一直静静听着，直听到“珊瑚树”三字，脸色忽然大变。

“我就知道，我的珊瑚树……”随着一声低低不孝的咒骂，白素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刮过。跟在身后的使女被风尾扫到一个趔趄，手臂还保持着激动的上举姿势。

“白素也不容易……”我想象着当细弱的珊瑚枝碰上壮硕的白虎君，不由一声叹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灏景冷酷的下着定论。

三碗鱼汤大半条鱼下肚，我方觉着先时荡荡悠悠的魂魄回到原位。

灏景眯着眼睛撑着下巴看我灌下第四碗汤，摇头道：“我真不明白……”

“什么？”

“你日日这样子吃，那些肉都长到哪去了？”说着带着探究的目光探过身来，极其无辜的伸出两手在我脸颊上使劲一扯。

他这一下扯得甚使劲，我给扯得鼻尖一麻，眼前忽地晃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呢？

——没，没有啦，放手，好痛……

脑海里蓦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仿佛是一男一女，辨得不大清楚。

刚刚那是……

手上的力道忽地加重。

“在想什么呢？！”

“没有，放手啊，很痛……”

诶？

我扯开灏景的手，揉着微肿的脸颊有些怔忪。

慢点！我揉揉脸颊，触感微微有些热，按下去火辣辣的。

“你把我脸捏肿了，我怎么见人啊？！”

灏景一手撑额，凉凉的看过来：“我以为你即不在乎命，自然更不在乎这张脸呢！”

“是谁说的‘有为夫在，没人敢难为你’来着？”宫娥撤去杯盘奉上两碗茶，我将下颌抵在茶碗上，感受着热腾腾的蒸汽，“我可是看好你才敢放手去干的……你干嘛？”我两手捂脸，深怕他再来个突然袭击。

灏景却愣了一会，忽然微微一笑。

“你……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总这样笑得高深莫测的，我觉着好玄乎……”明明应该是比我小的小子，在他面前，我却时不时有些自危的感觉。好像我才是初出茅庐的小牛犊，给他牵着鼻子到处走。

对了，上回他本就说过与我定亲时已经成年了……或者那公开的年龄也是为了方便继位胡诌的也难说。本来么，这人连出身都模模糊糊，编个年龄自是不在话下。

可是他为何要刻意掩盖自己的出身、年龄呢？

……我只能说果然天族的思考方式不是我等愚钝之人能理解的。

“你是因为我那句话，才敢有恃无恐？”茶碗遮住大半脸，紫色的眸子半明半暗看不出感情。

“……可以这么说吧……”

“因为我说过保护你？”

“嗯……”

“因为我？”

“……”每次同他说话都要打点起十二分的小心，否则就像现在这样，又入了他的套。

我觉着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对面那厮咧嘴一笑：“你放心，我说会保护你，就会尽力保护你。”

“我没要求你一定要保护我的……”脸颊忽然一抽，于是这句话我只敢在嘴边打几个滚，最后一口又咽回肚子里。

圆滚滚的月亮慢吞吞爬上来，灏景看看天色，忽道：“今日累了，你早些休息。”

这厮最近不正常啊，一下子阴险狡诈一下子温柔体贴，我的身边一忽儿冬天一忽儿夏天的。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的手这是在做什么？”

“嘘……”我低头认真听着，“我替你把把脉。哟，脉象一忽儿虚浮一忽儿剧烈，你不是病了吧？！”

我从他冰冷的沉默里嗅到了杀气。

“灏景，你真要追究黎……朱雀君的事？”

“当然，不给三叔点真颜色看看，三叔他老人家会担心得睡不着。”

这绝对是因为你平日阴险毒辣，威胁成性的缘故。

“……那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怎么了？”灏景奇怪的看着我。

我想起清音那张随时准备流泪的肉肉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成王败寇，一旦失势，遭殃的可不只是自己，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种话，只能是耍耍豪气逞逞英雄而已。这些事情博伊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认为自己一定会赢呢，还是认定即使失势，他的家人部属亲信也会义不容辞的跟着他慷慨赴死？

灏景默默的看着我，像拍小狗一样伸手拍拍我的脸；“博伊在天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会轻而易举的就被剪除，你夫君我不会这么快就玩死他。”眼睛一眯，语调顿时变得危险起来，“我不但要虐，还要虐得漂亮！”

……我错了，这个人才是最大的黑手。我激灵灵打个冷颤。

“夜凉，晚上睡觉关上窗子。”灏景脸色变化不需过渡，磨磨蹭蹭的关上窗子，这才走到门边，笑嘻嘻的说：“要不，晚上去我那睡，两人一起便没那么冷了。”

“谢谢，慢走，不送。”

我三下五除二推他出去，回手便加了个结界。

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好像踱进一个地方，雾气缭绕，宛如梦境。

大约本来便是梦境。

不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循声望去，一个女子裹在雾气里，四周是青幽模糊的山石，女子纤细的脚踝划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微蓝的波纹。

“你说，天族那边会不会真打过来呢？”

女子身边还躺着个人，听了她的话，只微微嗯了一声，含糊道：“放心，帝俊虽然有点老糊涂，这么大的事情还是有准备的。”

女子的身影有些模糊，似是低了头，半晌轻轻的说：“我……讨厌打仗……我不想失去你们。”

躺在草地上的男子忽地弹起来，手一使劲，我站得甚远，都瞧着那女子的脸瞬间变成个包子形。

“我一直就说你不要一天到晚自己一个人想些有的没的东西！”男孩似乎咬牙切齿的吼道：“一个人的心思能多缜密？一个人能看清多少东西？一个人能揣摩出什么来？你以为你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其实转来转去不过是仍在以自己地想法套别人罢了！”

女子拉着男子的手惨叫：“夕夕夕夕夕……夕晖，住、住手！我明白了明白了！我的脸、脸！”

……这场景好熟悉，我的脸一阵刺痛，忍不住护住自己的脸，脚下却一滑，顿时失去重心向后倒下，浓重的雾气腾起来，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我了……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微弱的呼唤：筒子们，我写得都要吐血了，看文好歹留点评啊……太阳卯足了劲儿当空放了好久光明，我才摸摸索索的扒着床沿站起来。

曾几何时，我觉着卧榻惊魂是老天给我最大的惩罚；现在我才明白，身心俱虐才是最高境界。

昨儿晚上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我又巴巴的想找找玉池了。以前老乌龟说天下女子一般八卦时我还鼻孔朝天眼睛冲地的鄙夷过他的言论，现下可好，做梦都梦到不认识的人卿卿我我……

话说回来自打上了这九重天后，我就没怎么好好八卦过，白素给她老爹疼得□乏术，华丽的宫娥小队按时出现，完事撤退，别说勾搭，混个脸熟的机会都没有；老乌龟又不见踪影，灏景……还是少跟他说话，省的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卖了。

哈欠，叹气，早膳。

哈欠，叹气，午膳。

哈欠，叹气，晚膳。

哈欠，叹气，早膳……

我撑着头，算是明白那些养在幽闺人不识，只能轻叹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闺秀小姐们哀婉的心情。

日子跑马灯的过去，沉沉不留一点痕迹。

早知现下如此无聊，初时博伊三叔那里应该留条后路，现在可好，连找茬的都没有。

生活刺激的时候渴望安宁平静的日子，过着安稳日子的时候又希望发生些刺激的事情打破这死水一潭；人是如此，神也是如此。

无聊啊……

正自感叹生活无聊，打破无聊的事情便来了。

对了对了，这也是个真理，刺激总是有的总会来的，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希望的而已。据我的经验，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过后总会让人哀叹“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事情发生的频率出奇的高。

例如有人觉着自己日子平淡，梦想着哪天天上掉下个金块块来，结果天上真掉东西下来了，却往往是火头灶神的柴火，一把火烧掉半个房子。

又或者呢，有个小姐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嫁个不知名字的夫君一辈子就看到头了，梦想着怎么着哪天也得来个骑着白马的良人把自己从这深深的宅院里带出去；结果有天真有人骑着马来了，是隔壁山寨里人称飞天老鼠的二寨主，好久没干过大买卖今天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带捞个小娘子回去洗衣服……

好歹混了个脸熟的宫娥小队长袅袅婷婷的一路行来，面有难色的说，有个人跪在外头好些时侯说要见我。

见我？专门爬上九重天来，还跪在门口？

莫非是老乌龟的紫苏终于用完了想出这个法子诳我回去阴紫苏？他一向喜欢弄些个肉麻兮兮的把戏，美其名曰轰轰烈烈。

不管怎么说，有人用这么煽情的姿势来找我，还是少见。

抖擞抖擞精神，莫名其妙的跟着宫娥小队长转到正门，远远的看见一小团青色的人影趴在地上。

走近一瞧，居然是才生育不久的清音，抖抖索索的跪在地上，见我来了，眼泪一下子飙出来，却只是流眼泪，竟然没大哭。

……我差点忘了，现在的清音是我未来的三婶。

我赶上前去正待扶她起来，她一把扯住我的裙子，眼睛充血牙齿打颤道：“求求夫人救救清音！”

我一听心下大骇，赶忙抬起她的脸仔细查看。莫非这博伊三叔隐藏得如此之深，白日里是板板正正的活动天规，其实却是个虐妻成性的暴虐之人？眼看清音虽然你面红耳赤，语带狂态，脸上却并没有伤痕，只是死死扯着我的裙脚不放。

“清音，你慢些，起来说话，怎么回事？”我被她死死扯住，动弹不得又不敢推开她，真是左右为难。

清音紧攥着我的裙脚不放，双目赤红只是狂乱重复：“夫人一定要救救清音的孩子！”

我被她扯得往后一晃后退一步，清音的身子也跟着我在地上拖一步。

我身上生生的憋出一生冷汗。眼下这等小说戏文的经典情节是怎么回事？莫非我又在做梦？！现下大门口只有我和清音以及被眼前这出惊得目瞪口呆的宫娥小队长，但我知道这大门后墙角跟屋檐上此刻定是爬满了隐形的眼睛耳朵，若继续拖下去，隔天必定会有个“有个生了孩子的女人拖着灏景帝君带回来的女人要拼命”的八卦传出去。

好在宫娥小队长反应过来，赶紧赶上来同我一起死拖活拖把她弄进花园。

“清音，到底怎么了你快些说，莫要误了事情呀！”我弯身一手握着清音的手，另一只手艰难的提着裙子不让它掉下来，细细的腰带深深卡得腰生疼，清音一向走的珠圆玉润的路线，这样坠在我这把老骨头上，赶明儿非腰疼个十天半个月不可。

清音好像缓过来些，抖抖索索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向我说了事情原委。

原来这几日我虽过得甚是无聊，天君一家子可是过得□迭起跌宕起伏。

始作俑者是灏景。

果然么……我心底暗叹一口气。

清音断断续续的说，我听着听着，先是阵阵发冷，过后却渐渐心头火起。

前些日子灏景在贤英殿放话要翻黎渊的旧账，竟不是吓唬博伊，第二天灏景就参了博伊一大本。原来九千年前黎渊那事情虽是博伊与白虎君合谋，除掉黎渊的却是博伊，博伊只道黎渊本该灰飞烟灭，纵使我半途救下，终究不在记上，没人注意。现下的朱雀君是博伊的人，实权却掌握在黎渊的副将手中，谁知那人道黎渊灵气未散不肯交权，非要等黎渊回来重新即位。黎渊死后，魂魄经我供在桃林吸收木灵之气投入轮回，博伊便使人找到追忆处，在他体内种了罡气，侵蚀他体内黎渊的灵气不说，还生生短了他几十年寿命。

这就是为何追忆忽然得病，未到不惑，便一命呜呼的真正原因。

谁知博伊自以为做的神鬼不知，算盘打得天响，却给灏景抓住抖了出来。在人体内种罡气是禁忌，何况这凡人体内还养着一个神族的魂魄；所幸黎渊还算幸运，未伤着魂魄；博伊罪不至死，却难逃罪责。天君便散了他半数灵气，罚他去凡间也历五世劫。

谁料博伊竟搬出天规，说天君虽为帝，即位前却与他同辈，而且还是弟弟，是以历劫之事轮不到天君罚他，只能令个儿子代父顶罪。

这儿子，博伊便选上了清音新产下的儿子峻黎。

“峻黎魂都未全，若是现在就让他下去历五世劫，怕是一世都不到便会魂飞魄散。”清音拱肩缩背，眼泪汪汪的抽泣：“求夫人央央灏景帝君，救救我的孩子……”

我只觉得体内波涛汹涌的，憋了半天，最先说的却是：“既是如此，当初何必嫁与博伊！”

清音抽抽搭搭的泣道：“初时我不知道公子的死与他有关，后来新君即位，原要谢他，才将我送与他做婢，后来……”说到这里泪痕犹在，脸却也一红。

看她此样，我只有叹气的份。

我心下思量一回，这事情找灏景是不行的，他与博伊不对，两人本来就势如水火；我若现下去找灏景给博伊的儿子求情，今后他便更难做人；再者，说到底这博伊竟真下得了这个狠，峻黎是自己的亲儿子他都肯牺牲的，纵使灏景愿意放他这次，我却断不能叫灏景犯这个险，谁知博伊会不会一个回马枪，最后反而害了灏景。

事情至此，断不能任性而为，九千年前，黎渊就是被我的天真任性，害到今日这个地步。

念及此，我起身对清音说：“清音，今日有话我要先与你说明白，这事情，灏景的脑筋你是动不得的，你若动他脑筋，我这里你先就过不去。”

清音浑身哆嗦了一下，猛的抬头怔怔的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脸白若纸，毫无血色。

我暗自叹气，一边尽快整理着思绪：“但今日你既不是来找灏景而是来找我，我亏欠黎渊很多，你以前又是跟他的，这个忙，我少不得要帮你。”

一丝红色爬上面颊，清音小心翼翼的说：“夫人意思是……”

我摇摇团扇苦笑一声：“哪有什么意思，我又没甚本事，不过只能拼着尽力，保你儿子魂魄不散，历劫以后能恢复仙身罢了，我只能做这么多，再多的，我也做不了。”

清音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血色，敛衽拜道：“夫人若能帮小儿完度此劫，便是清音母子的救命菩萨！”

我想想，还是问道：“那么，博伊那出，你还打算回么？”

“……我……我也不知道……”清音咬着嘴唇迟疑着，脸上一片茫然颓丧。

我叹气叹成抽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这句话是真是假，我至今还未有机会证实；但现下我却证实了另一句话：一场情爱里头，付出得比较多的那个，注定吃亏。

第二十七章

着人打发清音回去以后，我翻身上床安然阖目而卧。

这是多年的习惯，遇着事情的时候爬上床躺平了才能思索对策，不然不出半个时辰我定会保持或站或坐的姿势睡得昏天黑地。

初时我见清音担心焦虑着甚是恍惚，本想留她下来休息，忽的想起清音现在再怎么说也是博伊身边的人，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悄悄送她回去。

博伊不愧是天规的典范，倾轧都倾轧得中规中矩，清音今日到这里来说不定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就看我们怎么表现，如果我心头一热姐妹情深真跑去求灏景，他若答应，便是自搬石头砸自脚；若不答应，博伊怕是指着我这个不识大体脾气执拧的山野小民给他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后院起火。

唔，想到这么个主意，博伊三叔家的后院肯定经常起火。

想着想着睡意微微起来了，我插着双手按在被子上，忽然想起一个人。

北方玄武族有密宝戎华，能将极弱极碎的魂魄收集将养起来，传说是远古众神时期遗留下来的宝物。

我一个激灵跳下床，北方玄武神君萧墨夜手里没有这东西，我的名字便不叫紫苏……还是灏景的名字便不叫灏景吧。

想到这里，我激动得在房里转来转去。

萧墨夜行踪飘忽，凭我想找到他那是不可能，但这件事又不能让灏景参合进来，最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解决，是以我也只有碰运气。这戎华听闻是个类似于器皿的东西，只要在峻黎魂魄打下凡间之际将之装进去便可，就只不知这峻黎什么时候去历劫？

我巴巴的掏出白素与我的那根虎须，傻眼了。

白素只说我拿着能知她在哪，但我不知道怎么用！莫非这胡须也似那仙道教的追踪符，烧掉后术方成立……那么我要烧么？

不敢冒这个险。

我举着那根毛上下打量左右端详，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个啥名堂。正在颓丧之际，忽听见白素的声音就在耳边甜丝丝媚酥酥甚是销魂。

“你在做什么？”

回头，白素果然风情万种的坐在窗棂上。我心下大喜，巴巴的请她上座奉茶，狗腿得很。待到估摸着她喘过气了才开口。

白素蹙起眉头问：“这与你何干？”

我打着哈哈道：“博伊虽可恶，然而那孩子却是无辜；假若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清音也甚可怜了些，是以……”

“是以你便豪情万丈，要替她出这个头？”白素摸着下巴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如此热心的人！这事灏景帝君知道么？”

“这事第一个要瞒过的就是他！”我正色道。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说：“峻黎历劫定在下月初五；若有什么事我能帮忙，尽管开口便是。”

我掐指一算，下月初五，正好是人间冬季，老乌龟每年都回钟山过冬；赶早不如赶巧，看来这峻黎也是命不该绝。我即在月末下去，时间也还充足的很。

心头一宽，我方想起要问白素的事情。

我拿着老虎胡子，问她使用的窍门。

她微瞥一眼，道只要我拿出让它见光，她便能找到我。

我沉默半晌，方道：“……我以为这是让我找你的……”

“没错啊！我找到你你不也便找到我了么？”白素认真的说。

我擦擦额上冷汗，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从刚才我便觉着白素身上有股什么味道，淡淡的，但是很熟悉。

“白素，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白素抬起衣袖抽鼻子嗅嗅，脸忽然垮下来。

“这个是龙涎香。”

我脸颊微抽：“龙涎香？那玩意儿不就是……”

“上次那小龙女彪悍异常；她哥哥比我还惨，现下还躲在龙宫里不敢出[奇·书·网]来，大约是天天在洗澡罢！”

我记得当时还特意封了她的嘴来着……看样子还是小看了龙女无敌的程度。

我后悔着自己掉以轻心，忽然想到一件事。

“白素。”

“恩？”

“小白龙王是不是叫嫣红啊？”

“他叫即墨，不叫嫣红。”白素露出惋惜的神情。

“即墨……萧墨夜……”我翻着白眼，这水族的大小头儿起名字的品味还真像。

白素跳下窗道：“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就走？”好不容易来个八卦的对象，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要走，颇令我不舍，遂拼死挣扎道：“你最近好像很忙？”

“嗯。”

“还是因为……”我小心的问：“令尊？”

谁知她爽朗的点点头道：“差不多吧！今天也是也不是。”

“做什么那么神秘呀！”我把头凑过去，“说与我听听？”

她看我一眼，比划着：“就是上回那株珊瑚树。”

“哦？”我微微有些诧异：“怎么它还健在么？”

“当然没有。待我赶回去时，那树早已七零八落了。”白素语带恨意，两眼冒火，“所以我后来又与龙王打了个赌，赌他殿里那棵两人高三人粗的。结果我赢了，今日他应该送来了才对。“

“……你跟他赌什么逢赌必赢的？”说出来不定到时候我也能稳赢灏景个什么东西。

“前一回赌灏景帝君定会娶你，这一回赌的是博伊定会找他小儿子顶罪。”

我撇撇眼角，半天才挤出来个：“这……你还真是……会打赌啊……”

晚膳时分灏景相当大方的踹门进来，我看着他，心底有点感叹。

其实他也蛮难做人的。

“你做什么盯着我瞧？不是看上本帝君我了罢？”

我收回目光，讪讪道：“没，我只是觉着吧你也颇不容易。”

他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古怪的盯着我：“你没生病吧？哪不舒服？”说着又伸过手来往我额头上贴。

我叹口气道：“其实你也不用瞒我，想来这九重天上甚不好呆，我如今没名没份，却安安稳稳在此呆了这么长的日子，你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你真不要紧？还是请药君替你看看罢？”灏景脸色竟真个有些紧张。

好容易贤惠一番竟被怀疑有病，我摸着破碎的小心肝觉得甚悲凉。

其实我只是想到清音已是博伊侧妃，尚且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我在这里任意妄为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惜福？

灏景目光转了几转，忽然认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顿了一顿，“你不必不好意思，这权当……是我欠你的。”语气竟微微有些苦涩。

我心底一凉，身上微微有些发抖。

我不记得自己与他那些什么前尘往事，恩恩怨怨；我只一直奇怪他为何坚持要娶我又不提解我的封印；今儿他说出这话，我却忽然想起一个可能，他不愿解我封印，恐怕是因为害怕解了封印，我便与他玩完了。

他说权当欠我的，他到底欠我什么至于宁愿日夜对着一个不再记得他的人也不愿让她想起过往？

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有些疼痛，有些事情仿佛绕在心口，说不清，又化不开。

他定定的看着我，目光很深，但看不出什么感情。

他说：“紫苏，我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我心中一动，脑海深处好像闪过一句话。

低低的，哀婉的，不敢相信似的。

“为何你也要如此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不知道该怎么说……摊手，算过渡章吧……

第二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妄想冲个榜的说，所以各位表霸王啊~~桌上齐齐摆着三根焦松松，焉巴巴枯萎的紫苏。

坐在桌边的我，几乎是一样焦松松，焉巴巴。大约是昨晚灏景抽风的摆出闲书里心怀愧疚的男角儿的经典姿势说出闲书里面不专情的男角儿面对苦情女角儿搪塞的经典接口，结果昨儿夜里做了一夜的梦，害得我掉下床后爬上来又滚下去，爬上来又滚下去。

其实灏景能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呢，我左看右看他都不像桃花到处开的人，上次龙女都被他拒绝得那么彻底便是个例子。是以剩下来的可能性便无他了。

灏景，果然是个断袖！

一抽气，腰酸酸的疼起来。不知道清音现在怎么样了？大约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峻黎吧。当年黎渊同我说过清音的事情，语气里都是宽容与宠溺，那么个迷迷瞪瞪柔弱要人疼的人，嫁上博伊，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好久没去钟山，也不知道黎渊的灵气恢复了多少。

想到清音上次说的，博伊竟连黎渊的魂魄都不放过，如今我不在钟山，放他俩的魂魄在那里不一定安全。

一念至此，我决定去钟山将他两个的魂魄带回来，养在这莲池里。这种了火莲的池子初时不见奇特，前两日起却忽地隐隐感到有灵气的波动。不同于木灵之气的平和清逸，反倒有些像生灵的气，激烈，甚至有些乖戾。不过气是上等的气，黎渊和玉锦一个是朱雀一个是白虎，养了这么久这种程度的戾气应该构不成什么威胁。

至少，比呆在钟山时刻可能被博伊再弄个什么事情除掉要安全。

我拍拍屁股，决定立刻出发。临出门时忽地想到最近风声忒紧，要不要给灏景贴张纸条什么的，省的他以为我又被博伊三叔叫去喝茶再去荼毒贤英殿。

手拿毛笔悬空一炷香的时间，我啪的把笔扔了。

灏景是我紫苏什么人？管那个断袖去死！

我拍拍手，庆幸自己没有磨墨。

鉴于我从南天门爬墙往返的次数之甚，现下我很认真的考虑着是否要在这墙上挖个洞。

说来我读过的凡间那些闲书里头也有不少里头提到过南天门，据那里头形容，南天门，它是一道无以名状又金光闪闪看似无门实又有门的很玄乎的存在。其实吧这南天门说好听点是天门，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用来隔开天界与人界一道墙而已。

世人都以为神仙远在九重天便是远在天边的天边的天边，殊不知天有九重，九重天就在人世边，只不过因着天门，这天界对于人世而言就如同镜花水月，两边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是因着镜子和水面，显得里头那个飘渺瑰丽些。

话又说回来，若南天门日日开着，怕那卖闲书的作坊早就在天宫遍地开花了。是以为了众神仙清修千年的道行不因为一本闲书毁于一旦；为了冷冷清清的九重天还有人愿意进来，这天门还是关了好。

过了南天门，向西行一小段，便能看见钟山雨雾缭绕的峰顶了。平日走到这里，便能隐隐看见黎渊朱红的灵气混着云雾在山间飘摇了。

然而今天不知怎的，我却一丝灵气都未感受到，反倒是被冲天的杂气冲的七荤八素的。我心下一紧，脚步加快了些。待到气喘吁吁从后面爬上山头，本夫人，彻底傻眼了。

只见山坡上是人潮汹涌，破茅屋前更是香火缭绕，求仙拜佛之声不绝于耳；一群女子在浊水溪边嘻笑着放花灯。

我呆愣愣傻站着，看着破茅屋上“花仙祠”三个大字目瞪口呆。

桃林边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把红线大声吆喝着：“来哟来哟！开过光的红线！来上一根，保你婚姻美满，桃花满天！”声音未落，一群姑娘喊着“我要我要！”瞬时将男子围得水泄不通。外边挤不进去的急得也不顾女儿矜持，跺着脚大骂：“里面的还不出来！一个姑娘家要几朵桃花呢！”边叫边往里面钻。

身边忽地涌来一大群人，我一不留神便被人撞到门里去。

但见里头乌压压跪了一地大姑大婶小姑娘老奶奶，很是虔诚的拜着神龛里供着的一个塑像。那塑像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神似那夜生生被赶出家门的本夫人我。

“啊！”耳边忽然一声尖叫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一个小姑娘拿着手里的签雀跃的尖叫：“我抽到上上签了！上上签啊！”旁边一脸菜色的解签人笑得一脸春色道：“抽了这支签，桃花仙子保你郎君俊得似神仙！姑娘，四文钱！”

我眼角微抽，这群人敢情是不知道我的桃花凋零到何种程度。

我若真保佑，怕会保佑得她们桃花凋零似水仙。

喧杂吵闹到如此地步，黎渊和玉锦的灵气是一点都无迹可寻。

“诶！你！那边没有付钱不能进去！”我刚想走进桃林，还未落脚便有人拦住，大手一伸：“给钱。”

眼角再抽，在我面前装大爷，你以为你是灏景么？

我陪笑道：“这位爷，你怕是搞错了，这里……是我家……”

“你家？”那位“爷”翻起眼睛将我一顿打量，最后脖子一扬，滑天下之大稽一般重复：“你家？你以为你是桃花仙子哪！少说废话！想进桃花源，先掏买花钱！”

唔，原来那里头供着的其实不是我么。

我撇撇嘴，懒得啰嗦，刚想使个术法进去，背后忽然有人扯了我的手往后一带，淡淡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不懂事，莫要见怪！”

那人哼了一声凉凉道：“小姑娘也要懂事理，不给桃花仙子香火钱，当心桃花凋零找不到婆家！”

我听到这声音心头一热，猛一回头，甚高兴的脱口就喊：“老乌龟！”

原本远远围着眉目含情瞧瞧瞥他的姑娘大婶们顿时愣住。

老乌龟的脸唰的黑了，拖着我一溜烟跑到后山。又将我从上到下一阵打量，笑道：“丫头最近过得不错罢？胖了一圈呀！”

我白他一眼：“算了罢，我在那里长得胖就奇了怪了！”

“哦？”老乌龟调侃道：“怎么，灏景待你不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烦躁的说：“黎渊和玉锦的魂魄供在桃林里，现在这里浊气冲天，我得把他俩弄出来！”

“等你来，他俩的魂早被熏臭了！”老乌龟抽出折扇拍我一下，“放心罢，我早将他俩转移安全的地方，便是你那博伊三叔，也不能轻易找到。”

“什么三叔不三叔，博伊是灏景的三叔，可不是我三叔。”我没好气道，“对了，正好跟你借个东西。”

老乌龟挑起眉毛撇我一眼，怪腔怪调道：“怎么？吵架了？”

“吵架？”我嗤笑一声，“和那个脾气死臭人品臭死的小孩？你也忒小瞧本夫人的气性。唔，不说这个，你即来了，借你的戎华一用。”

他一听立刻提高警惕，好像我说的是“借你的命来一用”。

“你要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救人啊！唔，你还记得当年跟黎渊那个小婢女，叫清音的那个么？”提到这个我心静了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老乌龟皱着眉头听我说完，一拍折扇大喝：“这种卑鄙无耻，没心没肺之徒，真该一道天雷劈死！”

“是啊是啊！”我附和着：“但你若不拿出戎华，那个薄命的孩子会先死！”我煽风点火，“拿出来吧拿出来吧！”

老乌龟不愧是血性男儿，听我如此一说，道一个行字，掏出一件物事放在我手上。

“这是……戎华？”我皱着眉头，确认着手里的东西。

“便是。”老乌龟斩钉截铁。

我脸颊抽搐得义无反顾：“这便是戎华？”

“当然，为何这样问？”

我再也控制不住，上下挥舞着手里黑黑的东西叫道：“这不是你的龟壳么！”

“是啊！”老乌龟平静的说：“戎华便是玄武君的龟壳，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我拿着手里散发着紫苏味的龟壳，只觉得浑身无力。

“唔，说起来你与灏景到底怎么了？”老乌龟的座右铭是生命不息，八卦不止；现下他又凑上来，露出与长舌妇无异的表情。

“没怎么，”我无精打采的说，“不过是做戏而已么，能有什么。”

“唔，”老乌龟用扇子敲着额角，忽然说：“丫头，你对他挺上心啊！”

“呵呵……”我干巴巴的笑两声，“彼此彼此，你们对我也挺上心的么，辛辛苦苦的封着我的记忆，还要编胡话对我瞒来瞒去，也挺辛苦的。”

“这……”老乌龟搓着手，尴尬的说：“这是为了你好么！”

我白了他一眼。

“说实在的，丫头，别看灏景平时吊儿郎当一副败家子的样儿，他对你真的挺上心的，你别误会他。他就是这样，有什么话不肯说，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别看他老是笑嘻嘻的，其实也有他的苦楚……”

老乌龟哇啦哇啦的说得唾沫横飞，我凉凉的看他一眼，道：“这么说来你倒是挺了解挺心疼他么，要不过两天我回去替你跟他表明一下心迹没准你俩倒是一对好姻缘呢！”

“我是没意见啊！他不愿意！”老乌龟笑呵呵的搓着手笑得极为刺眼。

……我看着香火缭绕的钟山，惆怅道：“这回我真个成了孤魂野鬼了。”眼睛一闭，“干脆凑合一下，从了那只山鬼吧！”

“你从了那只山鬼，灏景怕会放火烧山。”老乌龟在边上阴阳怪气的说风凉话，“……算了，与我来罢！”

“去哪里？”

老乌龟鬼鬼一笑：“去钟山，你不想知道黎渊和玉锦的魂在哪里么？”

“说实在的我更想知道你脑子是否有问题……”话未说完，我又吃了一扇子。

……

老乌龟带我一路爬上山顶，山顶小小一个水池子，老乌龟叫我往里看。

我想着不过是倒影，有甚好看，但还是把头凑过去，谁知老乌龟在后面忽然推我一把，我一个不稳，掉进池子。

然后，像是穿过一片雾气般，我从另一面钻了出来。

池子的另一面，竟然是，钟山。

我对着眼前冲天灵气，沃沃桃林，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何？”老乌龟指着屹立在桃林边的茅屋呵呵一笑。

“这是……”

“灏景早想着可能有这么一天，”老乌龟抚着桃树，有些感慨道：“这些桃树，便是他亲手种的。”

这……我一直想不通天界又不像人间，公文再多也有限，何以他日日都忙得日落西山了才回来，果然，他其实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偷偷溜出来种树玩了。

第二十九章

一万年前我在仙塾里附学时，每年冬季都要回钟山给老乌龟阴下一年的紫苏。

记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年了，我照例准备回钟山，走到半路的时候，我遇到了那只山鬼。

她穿着短短的不合礼制的裙子翘着脚坐在一棵高高的栗树上，我从树下走过，她拿着几个栗子扔我。

彼时我还沉浸在和十九师弟八卦来的消息里头，是以没怎么注意砸着我的是栗子还是石头还是鸟蛋；她在树上响亮的哼了一声，山谷里腾起一股迷雾，顿时不辨东西。

不过当时我真的完全沉浸在十九师弟的八卦里，再说回钟山的路实在是太熟了，看得见看不见都无所谓；是以那个山鬼又哼一声，从树上跳下来，窈窈窕窕的勾起我的下巴，一张嘴，一口雾气喷在我脸上。

她说：“这位小哥，深更半夜一人走山路多无趣，不如我们来玩吧？”

……其实她刚从雾里出现坐在树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只是我想着既是山鬼，勾搭的应该是雄性，怎么的也跟我扯不上关系。等她这么句我刚在十五师弟那抢来的闲书里头看到过的经典女鬼戏书生的对白出口以后，我才猛省过来现在我是男儿装扮。

我以前从没见过雌性勾搭雄性，虽然我是个假冒的，见她媚眼如丝，气氛正好，也就很配合的一动不动任她上下其手。

反正都是女人，我也不算甚吃亏。

她见我没动傻呆呆的看着，便把头凑过来，她的头发多很软，使得那颗乌兰的头看起来毛茸茸的，触感甚好。

她蹭蹭蹭的靠过来，正要弯下腰以便靠上未比她高的我的胸前，忽然一扬身子，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是神族？”她捂着鼻子，厌恶的说。

那时候老乌龟对我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不清不楚，是以我只有挠挠头，比她还迷惑的看着自己的袖子：“呃……大概吧……”

她立刻厌恶的后退几大步，露出□的光光的手臂掩着鼻子，皱着眉头道：“难怪……臭死了！”

一万年前的我还以血性女儿自居，是以当即两手叉腰两眼一翻道：“臭死了还是你先来勾引我的！我都没嫌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一个女山鬼调戏了，你还有甚不满？”声音一高，难免露出了女儿腔，配着我的男儿装，十足的不伦不类。

那山鬼听了我这半雄不雌的声音，神色复杂的看我几眼，又看我几眼，后退看我几眼，最后撇撇嘴：“你是个女儿家？”

“便是，你待怎样？”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一番，忽又贴上来软软的说：“如此，你便从了我吧！”

我当时那个冷汗流的哟！

她眯起眼睛狡黠的笑了起来，样子妩媚里又透着可爱：“你的反应真有趣，真的是神族么？”说着她又凑过头来上上下下的嗅着，最后狐疑的说：“你真的是神族？”

其实我也不大确定，但是以我在仙塾混了那么久没被赶出去没被师兄弟们整死，怎么的也不像是人族，因此我点点头，心里其实也没底。

“你的身上有一股气，”山鬼的手指在空中一画，最后停留在我的胸前：“你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妖族的气。”

我擦擦额上的汗，抖抖索索的说：“……不……不会罢？虽然师傅平日里确实常说我是为害仙塾的妖孽，但他从未真的要收过我……这……说不大通罢？”

那山鬼勾勾手指头，一片浓雾自她身边腾起。

她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哪天你想开了，就从了我吧！”

细细算来，那大约算得上是我第一次被雌性勾搭罢。

我绕着茅屋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啪！”老乌龟一扇子敲在我头上，鼻子朝天道：“怎么丫头，还不回去？还等着八抬大轿抬哪？”

我盘腿卡在门槛上任老乌龟死拖活拖，我自岿然不动。

老乌龟露出家门不幸痛心疾首的表情捶胸顿足：“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丫头！造孽哟！”

我扒着门框回头道：“我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做小乌龟！哎哟！”

老乌龟突然松手，我一下使差了劲，咕咚滚进门去了。

“你还真是……每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姿势都很奔放呢……”

我一咕噜弹起来，灏景站在屋子里，一脸坏笑十分刺眼。

呃……他是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

“怎样，没把你媳妇弄丢吧！”老乌龟得意洋洋的一副谄媚相。

灏景微笑着看着我，十分安静。

“怎……怎么他看起来如此诡异？”被他安详的笑容吓到，我悄悄往老乌龟那边挪动。

老乌龟也一副生生被塞了十只鸡蛋的表情，半天才说：“你没事吧？”

灏景用行动回答我们。

我和老乌龟看着他扑通一头直愣愣的栽倒在地，一句话同时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灏景啊？！”

“你们……”灏景勉强睁开眼睛虚弱的说：“这个时侯应该先关心关心我吧……”说完眼睛一闭，又昏过去了。

我和老乌龟七手八脚的把他拖到房内的榻上。还好房里有榻。

初时我以为他是钻池塘过来的时候进水了，仔细一看，他的身上被无数条咒术缠着，密密实实，像黑色的蛇，爬满了衣服。

我和老乌龟蹲在他两边头碰着头挤着看了半晌，我先抬头：“他被禁咒术弄成这样？不会如此柔弱罢？”要知道以往我们几个在学堂里闹得不成样子的时候，大师兄也曾用过禁咒术对付我们。

那时候我们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还要口诛笔伐。

现下……我瞧着灏景苍白惨淡的脸色，实在不像是装的。

“灏景的体质不大一样……”老乌龟说着给他解了咒就蹲到门口晒月亮去了，我转了两圈没什么事干，走到门口踢他两脚：“唔，你，去捉鱼。”

老乌龟被我踢得一跳，心疼的楸着他的白衣裳左看右看。听到“捉鱼”两字，猛地一抬头，半晌勾起一个诡异的笑。接着摇起扇子，一摇三摆的走向溪边，捉鱼。

“对了，借你洞里的锅子一用！”我在后面遥遥的喊，心里十分鄙夷他这种附庸风雅的德行。

灏景的体质不大一样。

我蹲在榻边看着他唰白唰白都妖娆的脸，肥肥的月亮坠在天上，月光映得他的身影如梦似幻。

会被神族的禁咒术所伤的，只有远古战争时，与神作对的妖。

我叹口气，心里有些些后悔……

早知道，还是留张纸条子好么？

束缚他的咒术透露着无比板正的味道。

结果我还是低估了他的体质，老乌龟的鱼还没回来，灏景就“唔”了一声，慢悠悠的转醒过来了。

这与闲书上写的相去甚远，我本来是想着等老乌龟拿了锅和鱼回来我炖好了汤满室飘香的时候他再悠悠转醒，然后我便甚贤惠甚宽容的微笑着招呼：“唔？醒了便来喝汤罢！”然后老乌龟再炒热一下气氛让灏景感到春天般的温暖……这样大家围在一起捧着碗喝着汤感情自然就交流了话题自然就打开了尴尬自然就没有了。

结果这下倒好，我和他两人干干作着，大眼瞪着小眼。

“……是我封印你的。”灏景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说话的时候手用力捏着被子，指节本来就白，一用力白得发青。

被他直中心事，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点头道：“哦……吓，为什么？”

“因为不这样，你会更痛苦。”他垂着头说。

因为我现在就不是很痛苦，是以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更痛苦到底有多痛苦。

“还有，”他又开口，只不过这次微微有点……怒气？

“你，莫要胡思乱想，”他咬牙切齿愤恨道：“我不是断袖！”

呃……我摸着心口坐到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三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到30章了~~不容易呀不容易~鼓掌~撒花~佩服我自己~灏景是妖，他封印了我的记忆，他说和我有婚约。

这几个念头排着队来回在我脑海里翻腾，我手握汤勺不知今夕何夕。

“丫头，回魂啦！”

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泡儿，我抱着头气愤的冲老乌龟瞪眼：“再打我！再打我等会儿没你饭吃！”

老乌龟弯了眼睛乐呵呵的搓着手：“哟，丫头长进了！知道用食物作威胁！不错，孺女可教也！”

“是，亏了老乌龟的谆谆教诲，本夫人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时便知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汤开了，老乌龟积极的端起锅摆到桌上，我在后面跟着，心中很为那些被同族杀害的鱼哀伤了一把。

灏景继续躺在榻上，脸还是惨白没有血色；眉头还轻轻蹙着，样子整一个我见犹怜。

但是鉴于这人一贯平行不良，再加上他在睡下之前还咬牙切齿咬出一句：“博伊那老匹夫，回去跟他有一笔好帐算！”是以我对他的同情之心有如黄河之水奔流东海不复回。

还未等得我发挥一下闲书女角儿的温婉体贴唤他起床用膳，灏景自己一咕噜坐起来，一看没摆碗筷便嚷起来：“咦？怎么没有勺呢？没勺怎么吃啊？”然后手一指看都不看我盯着鱼汤使唤，“拿勺去！”

和睦温馨唯美煽情的场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破坏，我特意选了把豁了口的勺子塞他手里，同时决定再不费力不讨好去培养什么氛围，我怕他没冷死我先吐血而亡。是以这顿原本应该温情脉脉的饭被我门吃得犹如博伊三叔的家宴一般板正而疏离……唔，如果博伊三叔也设家宴的话。

大约是觉着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气氛忑僵硬了些，老乌龟努力发挥他的话唠本质没话找话，于是左顾右盼了一番以后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开口道：“唔，哈哈，灏景初时心里没有白费，你们瞧外面的桃花开得多好！夏天的桃花，不容易啊不容易！”

话音未落灏景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干咳一声，捧起汤碗扣到脸上。

老乌龟一击不中，再接再厉，这次他伸头往我碗里一瞧，伸手夹了一大筷子鱼扔进来：“丫头吃啥补啥，来，吃个鱼头！”

我看着碗里目光愤恨死不瞑目的鱼头，一时间默默无语。

老乌龟二击再不中，灰头土脸的端碗喝汤。

最后还是灏景连喝三碗汤，大约回过些神来，一抹嘴巴转头看向外头渐渐转紫的灵气喃喃道：“恢复得如此快，怕是再过不久便能出来了。”

老乌龟连忙接起话头连连点头道：“说起来他若醒来，你也可以放心些。”

“……”灏景忽然令人齿冷的笑起来，磨着牙道：“他醒来我便更要操心了！”

说到这里我才大约估计着能插嘴了，遂小心道：“你做什么要操心玉锦？”

灏景皱起眉头面无表情看向老乌龟：“谁是玉锦？”

“呃……”老乌龟尴尬道：“你不知道你弄来的是两股气么？”

灏景又沉默着啃汤碗去了。

……不得不抱怨一句，这顿饭真是吃得很没有气氛而且诡异。

我也翻白眼咬着汤碗。

待到东方发白，老乌龟脚踩西瓜皮溜走而灏景又掀开褥子准备往里钻时，我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回去不要紧么？”

“天上一日，人间三年；我才来这里半日不到，上面根本没人会发现我不在。”他扯紧被褥轻描淡写老神在在答道。

我不甘眼睁睁看着这卧榻尽入人手，赶紧也挤身坐上去，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腿进去点，榻小有点挤！唔，看你平常挺谨慎的，怎么又着了博伊的道了？”

他侧过身子，脸还在被褥上蹭了两下才从鼻子里哼哼：“我下朝回来没看见你，听人说前两日有个博伊的侧妃在大门口拉着你死活不放手一口一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去看了看。”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八卦的版本竟未被我猜中，着实令我有些始料不及。果然单纯的男女纠葛永远比不上有孩子插在里头么！

话又说回来，光去“看看”就看成这个样子，看来我平日还是高估他了。

我继续往里面挤，脚踩到榻沿上抱膝而坐：“一个禁咒术就把你弄成这样，你的前途可堪忧虑啊！”

这回他连眼皮都不抬，闷闷道：“若不是我一时大意，这么笨的法术焉能困住我！”

回想起以前大师兄每每用这招对付我一抓一个准，他这说法着实让我伤了一把自尊心。我在心中认真衡量了几番是否要趁他现在有伤在身报复一下他以前对我的诸般虐待，后来猛省现在逞一时之快，等他以后好了必定要千万般报复回来，遂熄了这个念头。只在心下暗记了灏景是妖这个可以称得上惊天的秘密，以后万一他要做什么我还有个与他讨价还价的砝码不是！

“对了，博伊知道你被禁咒术所伤了么？”

他摇头：“他甚至不一定知道伤的是我。”

又沉默一会，奇怪的是今天我一点也不困。现在我的背已经贴在墙上，可以伸直了腿坐[Www.qinkan.net]着，我放松了身子看着外面的桃林，最后还是开口道：“你与黎渊认识？”

“不认识。”他冷冷回答，声音清脆冻人得很。

我打了个冷颤；“不认识？可是听你的口气，你与他好像不止认识，还熟得很！”

“我是认识这个魂，不过，并不认识黎渊。”他淡淡道，“这魂以前，叫钦锫。”顿了顿，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我与他熟。”

我斜眼瞥他，就这么句话需要考虑这么久？

钦锫啊……说起来，上次在那边那个茅屋，他确实曾发过“钦锫这家伙不干好事！”的抱怨呢！

脑中灵光一闪，我又想起十九师弟那个让我吃了山鬼好几个冤枉栗子的八卦。

那日师父与人讲道法，我与几个师兄弟便称便开小差偷喝师父藏起来的酒，期间不知道谁提起当年的妖王帝俊还是神身的时候也是喝酒的好手，又一次与伏羲斗酒，两人喝得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那时只是饮酒作乐，谁知后面因缘际变，两人真在战场上斗到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说完感慨一声，听说那帝俊是伏羲亲出，原本大权在握，可惜却不知珍惜，利欲熏心想要称霸，终究死在伏羲手里。十九师弟便梗着脖子反驳说众人只知帝俊反伏羲，却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帝俊根本是背了黑锅，成了他人争斗的牺牲品。

众师兄原本对上古一战听得是腻腻歪歪谁提烦谁，但是十九师弟说帝俊是牺牲品却从未听过，男人一般不是八卦的人，一旦八卦起来便不是人；何况其中还夹着我这个假扮男人的女人，是以众师兄弟哗的围住十九师弟，要求他讲个清楚。

十九师弟说他也是听他的祖辈说的，说是初时上界原有三神，伏羲，女娲，还有水神应龙；原本三神共存，造福人神两界；后来水神应龙却生了别心，与伏羲、女娲反目最终被二神剿灭，那帝俊虽是伏羲说出，平日却与应龙交好，应龙死前曾将亲女红莲托付于帝俊，后被伏羲风闻，便要斩草除根，帝俊不肯辜负故人之托，伏羲又不肯罢手，最后才率了一众善战之辈叛了伏羲。

这个八卦里头本没有钦锫什么事情，只是在讲到应龙时，有人插了一句传闻应龙虽是男神，却柔美异常，比之女娲亦不逊色。旁人便说这是以讹传讹，男生女相，终不如真的女子那般娇羞浑然天成。十九师弟便说，初时应龙深居宫中，外人难见其影，偶有一日出得宫去，立即便被一个神将误认作神女上前调戏。

那个不辨男女的神将的名字，便是钦锫。

那日大家喝着酒，忽听得一声“师傅来了”便作鸟兽散了，只十九师弟因为跟我走一道，便边跑边继续道：“其实这里头还有内情，只怕那些人听了说我胡诌，是以刚才我没说出来。”

我心中一向便当八卦是胡诌，便请十九师弟诌个尽兴。

十九师弟气喘吁吁道，那应龙虽有一女，却从未见他娶妻成婚，也未见过他的女眷，那女儿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更有那帝俊，虽然说是为了应龙之女而反，但当时有人曾目睹他身边有两个孩子。其中女孩便是后来的妖神红莲，而另外那个孩子，浑身笼着异气，能将身边之物尽数吞噬，不留一些痕迹。彼时人界刚刚成型，伏羲所要除的，除了红莲，主要其实还是那能吞噬天地的孩子。后来帝俊身死，红莲失踪，那孩子也失了踪影，不知死活。

我边跑边想，果然胡诌。若那孩子果然能吞食天地而活到今日，此刻你我便是奔跑在那孩子肚子里。

整个八卦里头，钦锫就占了了短短一句话，还是个配角。

我看了灏景一眼，他说，与钦锫很熟？

第三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中……大家将就着看吧！

……卡文唯一的动力就是评论啊！人家要评~~嗷嗷嗷嗷~~滚滚滚~~老乌龟十分不厚道，吃完嘴都未[Www.qinkan.net]抹干净便摇着扇子感慨月色美妙春宵苦短不采花来枉为人，一摇三摆的一去不返；是夜我只好与灏景挤着一个榻单独待到天大亮，连床被褥都没得多，真是落魄啊落魄！所幸那厮体质果然异于常人，受伤受得快，恢复得也贼快，我十分怀疑他昨晚是故意装样蹭我的汤喝。

昨晚我跟他聊着聊着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我还保持着半坐姿裹着大半床被子靠在墙上，灏景头在榻中央，脚却被我挤到墙角憋着，看得我心里那个罪恶感是一发不可收拾。

初时我还想过他是否是在逞强，是以一路小心观察着生怕他在哪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倾城一晕，我一个人可奈他不活。所幸我一路提心吊胆提回他的浣景苑都不见他有晕倒的迹象，反而是因着一路挤兑使唤我，这厮越走越精神，越走越亢奋。走到大门口甚至大喝一声：“主子回来了！小的们出来！”那架势活似抢了小娘子凯旋回寨的山大王。

话音落处还真有一帮子人哄得迎了出来，顶头走的却是脸色黑黑也难掩得色的博伊三叔。

我心下暗惊，这博伊三叔行动如此快！亏得灏景这厮昨夜还信誓旦旦胡诌什么博伊恐怕都不知道伤的是谁！我看博伊分明是早布好了天罗地网干等着这厮往里跳。

谁知这么笨换谁都不会上当的方法，就这厮还真往里跳了。

回头想起灏景会栽在里头，本夫人我起着主要作用，我些微觉着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一路上他挤兑我我都未怎么顶撞他，多多少少算是羞恶迸发觉着有愧于他罢。

我看着博伊三叔左右围着一群同样杀气腾腾面色黑沉的武将排场盛大，不由摸着下巴，暗道好经典的阵仗，莫非博伊三叔也喜欢看闲书？而且还忒喜欢闲暇无事扮奸角来娱人自娱。

嘿嘿！博伊三叔果然甚有喜感！

灏景还保持着大王归寨的气势双手卡腰，耷下刮我一眼不屑嗤道：“唯恐天下不乱！”

我扯着扇子曼波回眸，悠悠白回去一眼：“那你又在那里鬼笑作甚？”

灏景猛瞪我一眼，我用团扇捂着脸在后面笑。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着这厮也就是脸色黑些声音高些，实际是绣花小猫布老虎一只。

不过是猫是老虎，对其他人时便难讲了。就拿眼下博伊三叔来说，我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暗想，灏景才扬言要好好跟他算账，眼下他倒先撞进网来，真是……不得不称赞一声勇气可嘉。

唔，还是不如说无知遂无畏比较恰当？

四下里搜寻了一下，还是不见清音的影子。

博伊双手笼在袖子里，板着脸道：“三叔今日下朝路过贤侄行宫，却扑了个空，原来是与侄媳出去了！”嘴皮扯两扯算是笑罢？三叔他老人家继续道：“贤侄下朝便直奔温柔乡，虽然小夫妻恩爱是有的，然而你即是下任天君，便要多放点心思在正事上才是正经！”

灏景撇撇嘴也扯扯嘴皮道：“三叔教训的是，侄儿年轻荒唐！”

……扇子也遮不住我的青天大白眼，这厮真是撒谎不打草稿！三叔三叔叫得是一个顺溜！他即认识钦锫，年纪怕比现在的天君还大，初时我还以为自己吃了嫩草占了人家便宜，现在才知道这厮整一个老不休。

抽回思绪，这边厢灏景也笼着两只手在那装淡定，只微勾起两只眼睛笑说：“说来峻黎代替博伊三叔下界历劫的日子似是提前到明日了呢！”头也不回的道：“紫苏过来。”

……你当唤小狗呐？还“过来”！我抽抽眼角，念在现在的情况不适宜起内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跟过去了。

灏景神色谦和的向博伊礼了一礼，却在擦肩而过时时对着他耳朵轻轻道：“如此，峻邱兄弟的军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了呢？呵呵……”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和博伊听到。

博伊的脸刹那间比灏景昨夜还白。

待得我俩进门，灏景转身微微一笑：“三叔，峻邱兄弟近来身子如何？前日听闻峻邱兄弟在北方之地不大适应，灏景心下甚是挂念。既然兄弟身体不适，灏景已经上奏天君，不日代管峻邱兄弟那摊子事了，还请三叔、峻邱兄弟多宽心！”

然后也不等博伊反应便眼一耷一扬袖子流里流气的喝道：“关门，撒盐，焚香！”一系列动作之流畅神情之自然看的我是目瞪口呆：“这，你也忒嚣张了些罢？”

灏景两眼直瞪门口，仿佛要在上面挖两个洞来，语气倒还是悠悠的，拈着下巴道：“不让他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他还要在此聒噪。”

我低头思索着灏景先前那番话的意思，心中忽然一跳，脱口道：“莫非博伊，竟想要篡位？”

“凭他也配！”灏景陡的阴森一笑：“给他这么个做好父亲的机会，我真是仁慈……”

我猛的后退两步，离开他寒气波及的范围才抱着身子道：“峻邱……你对他做了手脚？”

灏景鼻子一哼，似是不屑至极。

敲敲脑袋，我也真是傻，北方之地，是老乌龟的领地。

灏景照例躲到他的小书房酝酿奸计去了，我便由一双小宫娥领着回房。

推开房门，明明只是一日未归，却觉着好像离开了很长时间，看着这宽大舒适的床，厚实轻柔的褥，一声感叹从嘴里一出来。

是床褥！只属于我一人的宽大床褥！经过昨晚那夜，我对眼下的福祉甚感珍惜。

说来也怪，其实算起来钟山也不定便真是我家，我却一直觉着那里是我的归宿。我与灏景相识多久不明，对于现在的我，他甚至还算得陌生人。但是昨夜见着他那惨白毫无生气的脸，我的心还是陡的跳了一下，揪了起来。

……说来这两处我都是寄人篱下，但是现下我却有些迷茫，若是真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还能像初时背着褡裢站在门口向里张望那样洒脱没有牵挂么？

我猛然一抖，莫非我是好逸恶劳，只想靠他人接济浑然度日之辈？

唔，好像这也不坏啊……

莲池上雾气缭绕，薄薄的散进窗子。池里的花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夫人，外面雾浓，奴婢把窗户关上罢！”宫娥小队长，现在我终于记着名字了，璇若，每次听到或念出来我都觉着有些晕晕乎乎的。

璇若走去将窗子关上，伸头轻声嘀咕：“怎么搞的，才几日间，竟变成这样。”

我好奇的凑过头去：“变成哪样？”

璇若吓一跳，赶忙回头说：“回夫人，是奴婢见这雾来得奇怪，奴婢多嘴！”

我笼着手挤过去又推开窗看着那一池云遮雾绕的莲花不解：“这水池上笼些雾气有何古怪？”

“是，是奴婢多嘴了，”璇若低着头回答：“只是……以前这莲池都不笼雾的……”

“吓？”我奇道：“对了！以前是没看见有雾……唔，”我思索一会拿扇子抵着下颌望天道：“这说明这莲池终于有身为一个水池的自觉了！这是好事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夫人说的是，奴婢多虑了！”璇若低头抿着嘴道：“请夫人好好休息，奴婢告退！”

说着轻轻带门出去了。

眼光落回池子，我微微别起眉头。

不是错觉，这些雾气真是这莲花阵阵外溢的灵气，凶猛的灵气，夹杂着丝丝瘴气。

就同当年的十九师弟一样。

初时与我拼一张桌子一同八卦并经常有意无意便八出惊世骇俗之卦的十九师弟元逸，三百年前再偶遇，却已成魔，封在师父的法器里。

当年师父最头疼的有两个徒弟；最喜爱的，大师兄曾不无妒忌的说，却也是其中一个，当然不是区区本夫人在下我，而是聪明伶俐，颇具慧根的十九师弟元逸；初时师傅常拈着粘上去的假胡子眉眼带笑望着元逸，背着他说这孩子将来定成大器，说完还不忘鄙夷的看我一眼道这孩子顽皮是顽皮，却不比小九儿顽劣成性！

我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彼时我跟着老乌龟混进蟠桃会时再见师父他老人家，依旧神色俊朗，却已满头银丝，白发三千丈。

听说以前十九师弟的命簿还是司命亲手写就，前途不可限量；却原来司命司命，也有算不尽的时候。

晚间莲池的雾更深浓，我关了窗子在屋里练字。

天宫的白毫丰盈有弹性，写出来的字苍劲有力。我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笔法苍劲的“惟灏景与小人难养也”十分满意，翻身上床睡得十分香甜。

人道香梦沉酣，我这一睡过去，梦酣难醒。

不错，本夫人我，又做梦了。

许是睡前看了过久影影绰绰的莲花，是以梦里的身影，全都影影绰绰……唔，也可以说是鬼影幢幢。在广阔的，装饰着很多古怪不知名兽类雕塑的宫殿里并肩而行的鬼影。

“谁在那里？”其中一人目光忽然转过来，我吓一跳，这才发现还有个小孩在我靠着的那根柱子那里藏着。

“也许是小动物吧。”另一人似乎安抚着同伴的情绪，身影高挑纤细，声音却是男声无疑。

初时说话的男子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是我多心了。自出了帝俊那件事后，我不得不加小心。”

帝俊？我躲在柱子后面皱眉，那个词最近的出现还是在八卦里，莫非我是不八卦不成活？

正想着，开始出言安慰的那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虽然明知这不过是个梦，但我的心却随着他的脚步绷得紧紧的。

那人影弯下腰来，对我身边那孩子温柔的展颜一笑道：“怎样？见着伏羲，该满足了罢？”

从他走到柱子边弯下腰时，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一瞬间天地仿若消失，时间仿佛停止。我紧紧抓住衣襟，头脑里好像有什么叫嚣着呼之欲出，浑身颤抖不已。

那孩子抓住男子的衣袖乖顺道：“红莲知足了，应龙带红莲回去吧！”

……

许是忘了插销，一阵夜风吹开窗子，夹着夜雾将我吹醒。

我坐起来拥着被子，不明白自己为何脸上竟是满面泪光。

窗外雾正凉，夜正常。

我不甘心回来第一夜便被莫名其妙的梦境扰乱酣眠，遂深吸一口气，抱定决心一头砸上枕头继续睡。

这方法颇有效！下半夜我一夜酣睡，甚是甜美。

第三十二章

……我顶着两只桃儿眼，百无聊赖半卧窗边观雾。

早上我一夜梦醒照例推开窗，窗外浓雾瞬间气势汹汹扑窗而入，我心下大骇，脱口便叫：“哪个大清早的在我窗子底下烧火哪？”

叫完才省过来也许不是烟，儿是那些笼在水面上很“正常的”水雾。我下意识的掏出扇子扇两下，那雾倒丝丝滑滑腻腻的粘上来，像极了以前那只山鬼放出的雾，一念及此，我心下一阵恶寒，赶紧收起扇子，抱着膝盖在这水雾中坐了半日。心中无聊之极，却也不敢再贸贸然跑出去，只好掏出名为“戎华”的貌似很有来头很伟大的黝黑的乌龟壳，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后左右一共六个圆骨溜溜的洞洞，我眼前好似浮现出老乌龟摇着折扇套着龟壳在大街上风度翩翩假装潇洒的画面……老乌龟若知道我背地里如此想他，只怕会脱下龟壳便向我甩来。

想到这可能性，虽明知我肚子里头的蛔虫跑不出来，还是心虚的四下张望一圈，使劲吞几口口水，伸手抹掉脖子上的冷汗。

房里现在一片云雾缭绕非常神似凡间闲书里描述的瑶池，我只好摸到床前将龟壳塞进褡裢藏到被褥底下，托博伊三叔妄图动用武力造反的福，他儿子下凡历劫的日子提前了半个月；今早清音已经衣衫不整的又冲进来一次了，看来这戎华很快便能派上用场。

我正捶着两次惨遭荼毒的腰，门忽然嘎吱一声从外面大力踢开，一个朦胧的身影随即飘进来：“今日随我出门去么？噗，谁在你窗下烧火么？”

我朝声音的方向遥遥招呼：“灏景么？唔，我看不见你，你要走近些……”

话音未落便听到扑通一声，好像什么重物绊倒在地，接着便听见灏景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揉着今早回房时撞到的膝盖，同情的说：“撞到桌子了么……你向右一些……”

又是扑通一声，灏景忽地伸长手捏住我的脸恨声道：“你那边还有只凳子……这什么？”这厮拽住我的脸往使劲往前一带，随即一张妖天下之大媚的满目愤恨的脸猛地出现在我眼前。看清手里捏着的是什么后，这厮沉默了一下。

“若不介意，请放开我的脸，谢谢！”我捂着因乍见那张脸而怦怦跳的心脏保持着脸被揪着的姿势艰难吐句，灏景愣一下，随即陡的加重手上的力道，我顿时从闲书里写的小姑娘脸上火辣辣一片跳到脸上真的火辣辣一片，大叫一声疼，一把挥掉他的魔爪愤恨的揉着脸。痛死我了！完了，这回脸上铁定要青。一想到峻黎历劫之日他命中注定的救命恩人穿着云锦织缎脚踩五彩祥云头顶两块青紫拿着个乌龟壳闯入他多舛的命途中，顿时恨从心中起，扭身便朝身边那厮扑过去。灏景刚刚小心的收脚盘上我前些日子讹诈的贵妃榻便被我恶狠狠的一把推下去：“你一进门我这里雾都浓几倍！出去！”

他似乎愣了一下，微微有点失神，然后恍然大悟般说：“对了，我来就是来问你要不要同我出去！”

我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去哪？”

他摸了半天抓着我想要爬起来，道：“不管哪出先出去再说罢！”

这这这这厮的手往哪抓！我盯着胸前莫名其妙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愤怒了。

很经典的“啪”的一声脆响过后……

“又怎么了！”灏景也摸着手愤怒的瞪我。

“……你，手，放错地方了……”我咬牙切齿，心想没剁掉你的咸猪手都不错了。

他顿了顿，松手道：“那你快些出来罢。”说完抬脚便走，不出两步又听到扑通一声。

很好，我想。不愧是我的屋子，让那个该死的登徒子摔个五颜六色姹紫嫣红！

屋内雾气弥漫，室外阳光明媚。

待得我绕出了门，灏景在外边整衣边从头顶上鄙夷瞟我一眼哼道：“虽然一早便知，但你还真是……”视线一路扫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手刚刚被我一巴掌拍掉的地方，撇撇嘴嗤到：“干瘪！”

我操起顺手摸出来装了乌龟壳的褡裢，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头朝他砸去。

灏景一伸手闲闲捞住龟壳，捏着褡裢边儿翻过来覆过去边看边皱眉道：“又是什么玩意儿，唔，新的煮鱼锅么？”

“……到底要我去哪里？”这个话题危险！我赶紧悬崖勒马。

“蟠桃会。”灏景带着无辜的表情继续检查着褡裢，我一把夺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会？”

“蟠桃会么，”灏景不甘心的撇撇嘴：“你不是爱吃么？去的话，我在女仙处给你摆一席。”

“怎么蟠桃会不是光啃桃子的么？”我诚实道：“老实说我对全素宴兴趣不大……”

其实我主要是想到师父他老人家才痛失爱徒，若是跟着再发现另一个徒儿其实是女扮男装，忽悠他这么久，估计这打击也忒大些，我怕师傅纤细的老心灵受到伤害，万一刺激过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变成我这个徒儿贪图一只桃子引发的血案，就忒令人唏嘘感慨了。

若真如此，可能我会成为八卦里祸国殃民的狐媚妖女，以后人人可以提而剐之。

这可能性忒戏剧化，本夫人不要。

灏景在我头顶上嗤了一声道：“不去算了。对了，我让璇若另替你收拾间屋子，晚些时候跟她到那边去睡罢！”

我奇道：“为什么！我在这屋子住得挺好的！”

灏景蹙眉道：“这屋子瘴气太浓，住久了对身子不好，你身子……咳，本就单薄……”说着又摇头咕哝道：“真不知你吃那么多都吃到哪里去了。”

说完摇摇摆摆的转身离去，我看着他不大稳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叫住他：“灏景。”

“唔？”

“……你是不是……”我皱眉道：“你在那屋子里是不是看不见？”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没做声便走了。

我抄着手，心下暗道不妙。像灏景这样罡气极重的妖也好神也好，目力体力都受灵气强弱影响，灵气强者甚至能一目千里；是为天眼，那二郎神便是极好的例子。

想到他刚才在房中好似摸黑瞎撞一般的行为，我咬住嘴唇，看来我还是高估他恢复的程度，忒乐观了些。

灏景言出必行，未到晚膳璇若便恭恭敬敬的领着一对人带我到了新屋子。新屋子在西厢，与原来的屋子正程个“二”型，离莲池更远，只能远远的看到一团水雾缭绕着一处屋角。

我喝着茶默默的看着宫娥小队收拾好房子，璇若低头请示：“夫人可还有何吩咐么？”

眼角一抽随口道：“这屋子和我以前住的是都在浣景苑么？”

“是。”璇若回答，眼角微微带着不解。

我继续抽搐道：“你家主子品味真特别，这算是上下两重天么……”

我现下住的地方，一言以蔽之，就是华丽。

水晶为砖，琉璃为瓦；朱粱画栋，廊角飞檐，无一不是亮闪闪的奢华之极。

“这是……”璇若肩头微颤，想是忍笑忍得甚辛苦，“夫人原本住在别院，那是帝君依着夫人喜好特地着人建的，这是帝君的下处，帝君就住在东面那处出云阁。”

我的喜好？我想起那池初时令我惊艳了好几日的火莲，是以前的我罢！这个认知并未使我释怀……原来我以前的品味竟是如此特别么……我耷下眉毛无力的想，现在我稍微可以原谅灏景他封印我的记忆了。

而且也觉得稍微可以理解他要封印我记忆的心情。

我现下住的那沉月轩大约是依着天宫的面子要求建造的，朱门沉沉，内里一色的雕花龙檀，枕垫搭椅莫不精细。但说实话，我却不大喜欢。

太正式的东西我都不大喜欢，更何况这屋子布置得不但是正式，简直就是刻板。而且这龙檀的气味也不好，令我想起那什么“龙涎香”。

我觉着自己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动物，小心的绕着新屋子兜圈子。仔细嗅着里头有无陷阱的气息。忽然我的目光落在房间一个角落上，心砰的动了一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房中摆满各种珍奇古玩的架子的一角，赫然摆着我的鱼锅。

是夜我吹熄油灯室内顿时一片漆黑，我赶忙放下朱红的帐子钻进锦被闭上眼睛，心头却忍不住想，长久以来，灏景便是顶着储君的名号，独自一个人守在这个到处都潜伏着敌意的地方么？他不是天君亲出，遭人猜忌，像博伊那样想要除他而后快的人定然不少；以前他要遭过多少次暗算，躲过多少次陷害，才熬得今日这样？

……结果我刚来不久便害得他中博伊暗算……

我摇摇头，祸害遗万年，我果然是个祸害。

只希望他也是罢。

我正要入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我爬起来道：“是谁？”心想若是博伊三叔来夜访小侄儿的深闺调戏本夫人的夫君，我便砸他一锅子。

外面脚步声停了一会，一个闷闷的声音自门外飘来：“你睡了么？”语气微微有点含混。

灏景？我疑惑的披件衣服推开门；只见他脸颊微红，身上隐隐透着酒气，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我朝他手里一看，一手两只，他掂着四只桃子。

第三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我还是不会写甜蜜的场景！自PIA中……以前在钟山的时候，我曾纳闷的问过老乌龟，明明元始天尊的仙塾条件那么好，一间厢都有我两个茅屋大，为啥我却总是念着钟山的破茅屋呢？

老乌龟萧萧的抬头对月哂笑，末了透露天大的秘密一般神秘兮兮的凑过头来，：“那是因为丫头你……天生的穷命。”

是的，印象所及我仅有的两次入住华丽的房间，前一次被黎渊酒醉梦游夜闯闺房，这一次灏景提着四个桃儿面色微醺妖媚动人的站在门外看得我一颗衰弱的心紧张得慌。不知这个门是该再开大点还是该关上，自古闺门是一关，眼下我要不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不要把关啊把关啊……

“……我可以进来么？”这边厢我正扒着门框天人交战，那边灏景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像慵懒的猫，一张嘴，微微一股酒气，里头还透着花香。

醉了！这厮肯定是醉了！我心下慌乱，黎渊一醉喜欢梦游，这厮喝醉有什么怪癖？不能让他进来！

“……谢了。”灏景微微一笑，低头一脚跨进来，冷冷的黑觳丝带起一丝凉风拂过眼前。

我站在门边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还极不端庄的保持着往里让的姿势，心下只想抽死自己。

美色当前，本夫人竟然不能把持住自己，这么容易便让敌人闯关斩将长驱直入；我的心，冰凉冰凉地。

甫回过神来，灏景已经翩翩似踏着凌波微步飘到桌边坐下了，我稍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心下微奎，不跟怎么着？在这九重天上浣景苑里睡树上去么？

灏景支着额角撑在镶碧琉璃的龙檀木桌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我悄悄的溜，溜啊溜，就在将要溜到后窗唤璇若之际，灏景微一偏头，害我功亏一篑。

“你……好像很怕我？”这厮今夜不对头，绝对的不对头！这脸色微红眉尖轻蹙眼神哀怨楚楚动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本夫人生生被他这惊悚的形象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抖着牙床愣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很怕我？”想是嫌我这么个单纯的是或不是都答得那么慢，灏景皱眉做不甘不耐状开始往我这边进一步，再进一步，再进一步……

停停停停停啊！我的头皮发麻，心在狂跳。我怎么能忘了这厮根本就是个奸猾成性的主呢？天知道我若说“会”这厮会不会冷笑一声：“会？我怎么没觉着呢？”后果便是无比凄惨；若说“不会”那厮会不会阴笑一下：“不会？我没让你见识过怎么知道会不会呢？”后果还是无比凄惨。

他一步紧似一步的逼，我一步紧似一步的退。

后来我想着，当时那画面甚是暧昧甚是沦丧，但是天可怜见，当时我只觉着自己有性命之忧，才没那么闲情逸致，风月无边。

退到墙脚没处退了，我只得放下脸求饶：“你先让我起来可好？这地板甚冷夜甚凉的，对我这把老骨头而言忒生猛了些！”

灏景斜挑起眉尖不满的哼了一声，抬腰往边上让了让，我赶紧捂紧要带抱着老腰往边一滚，连滚带爬站起来深吸几口气。

才想起瘟神还在后面，现在还不能安生。

我深吸一口气，回身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你今日喝了多少？”

灏景怔住，望天，然后犹豫道：“嗯……一，两坛？”接着露出困惑的表情：“三四坛？”

“你……”我彻底无力，抵着眼角道：“你当自己是酒缸子么？”

灏景顿了一下，不依不饶的凑过来问：“你真的很怕我么？”

……怎么又绕回去了？我被他扯着袖子只好无语问苍天。

看来今晚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是没觉睡了！我只好努力开动一直舍不得使用的脑袋，绞尽脑汁拼命的想。

我怕灏景么？

我以前酒醉过一次，是以深深的理解他现下的感受，不过我敢担保，眼下我的头绝对不比他少痛。

我深深叹息，为什么我这么内敛温厚又传统的人老是要被迫表明心迹呢？在龙宫如此，现在又是如此！

唉，劫难啊！劫难！

我抱着肿胀的头和他分坐左右，整理一下思维，我开始了人生中第二次被迫的告白：“其实你吧平常虽然装得挺凶，但是其实呢，好像也不是很凶，那啥……”我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纠结纷乱的“凶”“不凶”“不凶”“凶”在眼前飞来飞去迅若流星……挣扎了一会只好放弃：“我已经完全乱了。不过，”我保留着残存的一丝理智得出结论：“反正，我不怎么真怕你便是了。”

这是实话，天大的实话……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实话，然而确实是实话。

绕来绕去，本夫人的头又开始晕了。

灏景移开撑着额头的手，定定的看着我，沉默半晌忽道：“你不怕我封印你的记忆是有什么阴谋，或是……我趁你失忆利用你么？”

“什么？”我顿时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颤抖道：“你你你你这么阴险？！”

“我只是说如果……啊呸！”灏景立刻叫我切身体会到他“礼仪大敌”的由来，极其没有风度的呸了一口一把抓住我跟个女子叫板：“我做什么一定要顺着你的话说……”

“是你自己先提起来的！”

“我只是说如果，假设……”

“什么！做这种阴险的假设，你果然阴险成性！”

“我是说……”

“阴险成性！”

“我是……”

“阴险成性！”

“我……”

“阴险成性！”

……

他拼死抵赖负隅顽抗，我义正词严绝不容情。

最后的结果是，次日清晨我俩揉着脑袋甫一抬头便撞到一起。

……具体来说，是我的后脑撞到了他的下巴。

我揉着脑袋见痛苦他“唔”了一声以后捂着下巴蹲到一边，遂关切问：“咬到舌头了？”

灏景捂着嘴愤恨的瞪我一眼。

“呃……”我讪讪的抽回伸出去的手，半空中硬生生改变方向拿起一只桃子。半个头大的桃子，掂着甚沉，难为他昨夜醉了酒一手竟提了两只。

“咳，好水灵的桃子……”我虚伪的感慨着，找找四处都没有刀，决定用手剥。唔，手指甫一下去一股汁液飞溅出来，我皱起眉头，其实我讨厌剥桃子，弄得一手水唧唧的十分不爽利而且看上去也甚不端庄，不符合本夫人的品味。

灏景继续捂着下巴老神在在没有反应。

我皱着眉头近乎无奈的看着手里千疮百孔汁水横流的桃子，伸头过去：“问你个问题。”

“说。”

“你是不是……喝醉酒就喜欢问别人怕不怕你？”我决定抱着不耻下问的态度忽视他极度不耐烦的语气。

他愣了一下，摸着下巴皱眉道：“我昨夜如此问你？”

我点头。

他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我顿时心下了然。

果然啊……不过这厮的酒德还算不错，除了发作时骚包一些，缠人一些，至少对方性命无虞。这么想着，顿时觉得这厮醉酒的时候比清醒时可爱多了。

灏景低头不看我，好半天才憋出个小小的：“我忘了你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诶？原来这厮还酒后健忘啊！酒后健忘的容易酒后乱性不认账，闲书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心下顿时有些警惕，这样的趋势不可任他发展！遂做坚定不移状郑重提醒他：“我说不怕。”

“……为什么？”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的追问。

“为什么？”我有点愣愣的反问，“……你有什么可怕的……”我抓起桃子咬一口，顿时汁水四溅，飞得到处都是。我就知道……我皱着眉头对着一身的汁水毫无办法的干瞪眼。

他勾起眼睛一笑生百坏：“看不出你胆子也挺大的。那么，丢失了以前的记忆，每日面对不熟悉的过去，也没什么好怕么？”

“说实在的。”我决定忽略污渍继续吃，反正衣服有人洗：“我早就被你们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那些关系绕晕了，唔，”嘴里还塞着桃子，我转头对灏景认真道：“莫非以前我便是因为被你们这些过于复杂阴暗的关系绕晕头导致失心疯才被你给封印的？”

“……”灏景忽然明媚一笑，不顾沾到桃汁流氓的挑起我的下巴，“不管怎样，你只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便好。”

“咳！”我拍着胸口咳得天旋地转。

“乖！”灏景点着我的额头道：“昨夜累了，今日好好休息养养身子罢！”

华丽的宫娥小队长璇若端着一盏什么东西进来，一听这话，顿时脸颊绯红，羞惭惭的迈着莲步转身便撤。

……我哀怨的指着灏景愤怒的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人前破坏我名声的行为进行着无声的控诉。

灏景继续眯着眼睛奸笑道：“无论你记得不记得，你我早就是共犯，这是早已决定了改变不了的。”

撂下狠话，这厮便迈着轻飘飘的步伐，迎着初升的阳光施施然离去。只留下我一人在他华丽背影的阴影下抱着脑袋被那个“共犯”砸得晕头转向七上八下。

第三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黑眼圈怨念飘过……评论都过来……都过来……共犯！

共犯。

共犯……

我被这两个可轻如鸿毛可重于泰山暧昧八卦充满阴谋气息宿命纠葛的字眼硬生生压在床上几日起不来；可怜璇若还以为我是因为夜里做了什么不端庄的事情导致现下魂离天外神情恍惚腰酸背痛……提起腰酸背痛，这里面清音功不可没。

想起清音，我唤进璇若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璇若脸咻的一红，曼声道：“回娘娘，今儿二十。”

二十？我稍稍为她那抹红晕气结了一下，然后火急火赶的登上鞋便往外跑。

本月二十是峻黎下凡历劫之日，这几日被灏景气晕了，差点忘记正事。

我一溜烟跑到门口，璇若在后面惊呼：“娘娘！当心身子……您还未梳洗……”我脚下一踉跄跌倒在地挣扎不起来，璇若跑过来小心的扶起我，嗔怪的说：“奴婢说的话，娘娘一句也不肯听。娘娘现在是万金之躯，千娇百贵，还是不知保养！娘娘要随喜哪里，奴婢跟着也好伺候！”说着，小心的避开我的腰，轻轻掸掉身上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拍一只蝴蝶的翅膀。

……我咬牙切齿，悲愤的扭过头酝酿半日，转回来对着璇若的眼睛磨着牙道：“璇若，本夫人要出门一趟，你不必跟了！”

“那怎么成！”璇若露出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帝君吩咐过要娘娘好好休息，娘娘有事差奴婢去做就行了！娘娘要保重……”

“你家帝君三日前随口说句胡话你也记得如此清楚，不错啊……”我牙齿咬得咯嘣响，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定要将灏景剐个一百遍啊一百遍！

“不过本夫人觉得憋得慌，要出门转一转，诶！你别跟着！”璇若还未开口我便伸手堵住她的嘴，因为她一旦开口便别想再让她停下来，“本夫人要清静一下，若是有人跟着呢，本夫人便会觉着烦闷，本夫人觉得烦闷呢便会不舒服，不舒服呢便会要跑，一跑呢就会出事，一出事呢你们帝君便会重重责罚你们；你知道的，你家帝君若生气，后果会很严重。唔，所以你让我现在出门清净清净，你好我好大家好，明白么？”

璇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半晌道：“可是……”

我本来已经心满意足的准备出门了，一听她吞吞吐吐的“可是”猛地转回来握拳逼视：“什么可是？还有可是？快快快一次说完了再等本夫人头上蘑菇都长出来了！”

璇若在我凶恶的逼视下缩成小小一团，却仍然抖抖索索的说：“奴婢……只是想提醒娘娘现在已经是娘娘了，为何还要自称夫人……”

我捂着胸口，璇若无情的戳到了我的痛处。

自从那日灏景临走之前居心叵测用心险恶的放话要我“好好休息”被早早按吩咐端滋补汤来的璇若“恰好”撞见以后，这宫里一众宫娥一夜之间全改了称呼。初时我还努力分辨，然而人家人多势众，我一人纵使百口也只被当成害臊，后来我只好闭嘴，只在心中再剐这天杀的小子千遍万遍。

想本夫人岌岌可危的老处女名声，就这样被四个桃子毁了。悲惨！忒悲惨！

救人要紧，我转回被璇若的关怀憋到翻白的眼睛，摇摇头一脚踏上救人道，任尔说东与评西。

待我赶到峻黎将要被打下人世历劫的地方，首先看到白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发，然后是灏景面色阴沉似地府判官的脸。远远又一大群人围着清音，只见她手里抱着孩子哭天呛地，死活不肯让天将将他带走，天将知她是皇族侧妃，又不敢硬来，只好干站着。博伊三叔在一边厉声呵斥：“把孩子交与神差！在此吵闹成何体统！”

清音哭闹着：“不，再等一下，就等一下！一下便好！博伊，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忍心——”眼睛一边四下搜寻着大概是传说中救苦救难却迟迟还未现身的本夫人我。

博伊的脸蓦地罩了一层黑气，怒气冲冲的吼道：“你紧拖慢拖，黎儿终究也躲不过这一劫，不若叫他早日下去，也好早日归来团聚！”说着竟举步上前，竟似要夺那婴儿。

我一头冷汗，心想这博伊如此急吼吼的要送峻黎历劫，这峻黎到底是不是他儿子啊？

清音一声惨叫十分凄厉，俯下身子死活不让任何人靠近一步。

不能再等了，我借一路的玉树遮遮掩掩溜到白素身后低唤：“白素！白素！”

白素扭过头来看见是我，便也一矬身蹲在树丛里低声道：“怎么才来？”接着惋惜道：“错过了不少精彩段子呢！”

“呃……你就别蹲在这里了！”我擦着汗：“你先暂且拴住他的魂魄，等人散了我再出来。”白虎司刑，白素身为白虎君，自然是今日刑官。

白素点点头，在众人的注目下站起来若无其事道：“我刚刚看见一只奇怪的鸟飞到树丛里去了。怎么，不可以么？”

包括我在内的众人面皮齐齐抽动一下。

“唔，差不多时辰也到了。”白素朝清音走去，伸出手：“请将小皇子交与我。”而后意味深长的盯着清音道：“万事都以备好了，请娘娘放心罢。”

清音肩膀一抖，一咬嘴唇，沉默的递过孩子。峻黎甫一离开娘亲的怀抱，“哇”的大哭起来。

“黎儿……”清音刚欲伸手，被博伊截下。

“请白虎君行刑罢。”

白素抱过婴儿，示与众人后便将他从邢台上扔下。峻黎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啼哭，便消失在暗暗乌云之下。

“黎儿！”清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头一歪眼一闭身子一矮晕倒在地。博伊队伍中立刻有人出来将她架起扶到后面去了。白素大概宣读了一下峻黎历劫的文书后人群也就八卦着散了。

灏景由始至终都是漠然的冷着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在博伊离去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什么，博伊顿时背影一抖，回头怨毒的瞪着他。

众人散尽以后，我溜出来挤到白素身边问：“怎么样？”

白素皓腕轻抬，一条深入云端呃极细的白线慢慢露头，尽头吊着一小团忽忽悠悠不大成型的魂体。

我撇撇嘴，清音说得不错，今日我们若不帮忙，依峻黎如此脆弱的魂，只怕还未投入转世便会灰飞烟灭。

我掏出戎华，将那一小团白汽一般的魂魄塞进去，那戎华顿时化成一道金光裹在外面。我这才将那灵体扔下去。

“这便是戎华？”白素盯着金光远去的方向，好奇的问。

我点点头。

“好像乌龟壳。”白素干脆的定义道。

“……因为这本来就是乌龟壳……”

“又是一只小乌龟。”白素话不留情的定论道。

“乌龟？”我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讲？”

“一进乌龟壳，终身是乌龟。”白素盯着峻黎魂魄消失的方向快速的说：“只有乌龟才要托赖[Www.qinkan.net]龟壳保命。”

“他还是个孩子么……再说戎华也不是普通的龟壳……”

“再特殊的龟壳也是龟壳。”白素做了总结，意味着此事已成定论，任何反驳都无效。

“……”我擦掉头上冷汗，白素一直不喜欢博伊，恨屋及屋也不喜欢清音；本来她对此事抱的是帮我忙顺便为以后的八卦找些谈资的态度，因此我也不好再与她辩驳。

其实我私底下觉着即使清音不是博伊的侧妃，白素也会讨厌她。白素是个坚强独立性格鲜明的人，对她而言，清音的柔弱天真不啻虚伪懦弱。

这也是为何今日我死不现身的原因，除了不想让灏景难堪，也是因为我觉着该让清音明白，有些事情终久该自己面对，别人是无法替她抗下天来做成棉被与她盖的。

说起来今日这行动似乎是拖了另一个人的后腿呢……想起灏景的脸，我心里忽然毛毛的。

这……这不算胳膊肘往外拐吧？

“好久未见，不如今日一起喝酒吧！”白素高兴的说，忽然脸色一转，小心问：“唔，你能喝么？”

“当然能，为何有此一问？”我初听白素说要喝酒正要一口答应，忽听她这么一说，不禁有些奇怪。

“……不会对胎儿不好么？”白素脸色奇怪的瞟着我的肚子。

我差点被过气去，恨恨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没有便没有，你脸色如此扭曲作甚？”白素似乎抖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不过你家夫君平常看不出来，原来深藏不露的！”

“我说你这佩服的表情是甚意思……”我咬着牙，这般如此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么说全是误会？”白素惊讶的说。

我立时点头如啄米。

“为了四只桃子毁了名声……”白素沉吟着：“你亏大了。”

“……这不是这问题吧……”我垂头无力道。

“唔，帝君他什么也没澄清么？”

我握紧拳头屈辱的摇摇头。

“放心，他既如此肯定是有理由的。”白素拍着我的肩安慰道：“我很看好他！”

“你又缘何对他如此有信心啊？”我回想着灏景那张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应该人人得而诛之的脸，居然还有人看好他？

白素笃定的说：“因为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自己没过门的妻子染上这种污点，尤其是灏景这种注重面子的男人。”

“那可未必！”我白着眼反驳道：“闲书里好多例子，男角儿看见女角儿便魂不守舍处心积虑的要做的。”

“那是垃圾，不在考虑范围内。”白素迅速而斩钉截铁定论道。

……说实话，她的说法本夫人甚是同意。

第三十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冷了~大家看文的时候要注意保暖的说！待我推门进屋时，灏景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小圆桌边捧着茶碗神叨叨的做品茶状。

我收回迈进的脚，扒着门框说：“你不要以为做出品茶的样子我便看不透你，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的心意！”

灏景抬起眼皮轻蔑道：“哦？”

“不错！虽然你捧着茶碗，但是仍然难掩你脸上的表情！”我指着他说得齿冷。

灏景放下茶碗渐渐逼近：“什么表情？”

我抖着一头冷汗：“……请君入瓮……”

灏景瞬间贴到我面前表情阴鹜道：“你还知道请君入瓮啊！”

我抖掉一头冷汗心虚道：“……其实你一早便知罢！现在又何必装傻！这事情大家稀和稀和也就过去了，莫非你嫌博伊一个敌人太少么？天君现在虽然重你，但设若皇侄子死于非命，他肯定也不会就此罢手。你如今依然树大招风，若出岔子，墙倒众人推，龙族你调度不动，清音的娘家毕竟是朱雀；到时候即使你有白虎、玄武，也伤脑筋么！”这一掰一掰我自己也觉着确实是这么回事，是以底气也渐渐上来了：“我虽明里帮她，暗里你自己也有好处么！”

“哦？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灏景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你难道就没想过这是博伊与清音故意设下的圈套？”

终于轮到我高深莫测的掏出扇子仰天做老谋深算状了！我容易么我！

“不会的。”

“为何？”

“因为筹码是清音的嫡子，”我拿出白素笃定的神态道：“博伊也许会，但像清音这样的人，绝不会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做赌注。清音是糊涂，但是绝不傻。”

灏景皱眉：“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一般！你又哪来的这等自信？”

“不是自信……”我低头轻叹：“当年钟山之事，所有的追兵都被我所设的结界误导；只有她一路找了来，最后是被我设的禁咒所制，才未进得来。”

灏景示意我说下去，我想事情说明了也好，遂一口气道：“博伊只道娶了个迷迷糊糊的傻鸟，我却觉着不一定；清音天真，容易上当，但是当她已知自己上过当，还会不会继续装傻很难说。”顿了一顿，我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再有……名字。”

“名字？”灏景挑起眉头，似乎不明白眼下的事情又跟名字扯上什么关系。

“名字。那孩子的名字，峻黎。”我点头，眼前似乎有些模糊许是一路走累了罢，“黎渊只是甫即位便被弑的朱雀君，博伊只是在天界暗中操控一切，不知道黎渊的名字。”

灏景眼神一动：“莫非那个黎字……”

我点头：“只怕要做此想。”

灏景沉思片刻，苦笑一声：“看来你们女子的心思，只有你们自己晓得。”

“彼此彼此，我也不能理解你们这些雄性一天到晚争争斗斗的有甚意思。”我摇着扇子鄙夷道。

谁知灏景竟真托腮认真思考良久，最后无辜道：“好像是没甚意思，不过是……”说着又做努力思考状。

“……不过是什么？不会只是因为无聊罢？”我抽着眼睛不安道。

“对！”灏景右手握拳往左掌一击：“便是因为无聊！”

……果然么，我最近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的次数骤然增多，大概我终究是老了……

灏景抱着胸居高临下饶有兴味的看着我的窘态：“你最近软的次数真多！”

“……那是因着我在此经历的事情都与真善美差的太远了！”

“真善美？”灏景哈哈一笑：“那是什么？”

……

“灏景，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你说。”灏景得意洋洋的昂着头说。

“……你是怎么威胁天君传位与你的？”

“你想知道么？”灏景凑近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危险。

“……若你接下来想说‘你想知道么，想知道便求我啊！求啊求啊！’那我还是不要知道了。”我嘴角抽搐道：“一般这样说出来的都不是什么有意义的秘密或是好事情。”

“嗤！无趣。”阴谋被我戳破，这厮立马摆出一张臭脸。过一会儿却又凑过来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有让他不得不传位与我的理由！”

“这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么！”虽然我早知自己与他完全无法沟通，还是忍不住感慨自己脑子太笨，虽吃了千堑然仍不长一乖。“我还以为你掌握了天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若是那样，我早被灭口，还容得到今日？”灏景露出恶意的微笑，顿了一顿：“不过其实你说的也不错。现下的天君与我那五叔伯延的纠葛，当年在天宫也很是沸腾过一阵子。”

“等等！”我出声打断他，“你是要侃八卦么？你先等等，”我搬过两张凳子，冲着门口大喊一声：“璇若，上瓜子，奉茶！”旋即转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坐安稳了，方道：“嗯，说吧！”

“你……”灏景握紧拳头，猛地在我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你以为我是什么？凡间说书的？”

“说书的才没你这么狂妄又不耐烦呢！”我抱着头委屈道。“而且你说的也没说书的说得有趣哎呀！”

灏景这厮不厚道！老是弹一个地方！

“总之！”灏景收回手之前居然还嫌脏似的拍了拍才道：“这天宫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干净。”

嗯嗯，我了解，历来后宫多纷争，历来前殿多战乱。人间如此，天界亦如此么！

“别摇了！”灏景鄙夷道：“你摇头晃脑的样子像个傻子。”

我骈指戳过去，劲道虽凶狠，然而我以前也有过相似的经历，还没挨着他身便被截下了，是以这次我也抱着会被半途截下的觉悟，戳得很放心。

谁知他竟没躲开。

我一指戳到他心口上，他竟闷哼一声，被我戳得后退一步，捂着心口脸色发青。

我讶然的看看我的指头，再看看他的心口；再看看指头，再看看心口。

最后忍不住开口：“我说你也忒柔弱了些罢？那个禁咒术我吃几个都照样活蹦乱跳的！你这样的妖那几万年是怎么混过来的？”

“你不要命了！”灏景青紫着脸还冲上来一把捂住我的嘴，“这是天宫，随便乱说要出岔子的！”

“有胆子混进来没胆子杀人灭口啊！”长久以来都是我被他鄙视，今儿个终于咸鱼翻身了！我掰开他的手：“就你那摇摇晃晃的样子还死撑！你放心！”我怕下手太重，掏出团扇敲着他的肩道：“有人敢去通风报信我绝对不会让他跨出这个沉月轩！”

“算罢！不劳你费心！”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哎哟？还害羞啊！见他露出这么罕有的表情，我忽然想逗逗他，遂流氓的挑起他的下巴对着我，学闲书里调戏小娘子的恶霸流氓流里流气道：“哎哟小娘子，怎恁地如此害臊！凡事交给你爷我，保你没事！”

灏景的脸唰的黑了。这种表情我在老乌龟脸上见过很多次，但灏景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我是第一次看到。怎么说呢……真是相当震撼……让人有种想要再看一次的感觉！

“不要闹了！傻子！”灏景脸色铁青义正词严的拨开我的手指，转眼又没憋住，噗的一声笑漏了气。

“又笑了！唉！”我学着闲书里那些风流男角儿的样子拿着团扇在手里皱眉叹气道：“真拿你们这些古灵精怪的小东西没有办法！”

灏景明显的抖了一下，扑上来把我的脸捏得五彩缤纷。

“别捏，出人命啦！”我跟他扭在一起，左挣右挣不脱，一脚踩到凳子，顿时向后一倒，灏景也跟着摔到地上。

“笨死了！这都能摔！”这厮倒在地上还不忘挤兑我！

“你不也摔下来了？起来！压着我了！”

我们两个你踩我我推你正手忙脚乱连滚带爬，门外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娘娘！瓜子……啊！”

我心下一沉，还来不及辩解，便听到璇若一阵风一样刮远的声音：“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我的手遥遥的伸向远方，整个人化成了一块屈辱的石头。

“唔，这小宫娥还挺识趣的，娘子你鲜少如此主动，真叫为夫感动！”灏景摔倒之余不忘添乱，从后面伸手一个熊抱。

我化成了风中飞扬的粉末。

“走开！”我用力一甩，他又一声闷哼。

“活该！”半死不活还老想着占人便宜，活该痛死！想是这么想，我又忍不住凑过去问：“你这伤不要紧罢？实在不行先去钟山，找个人治一治？”

灏景摇头：“不妨事，休养几日便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气色很差……”万一被博伊老狐狸看出什么端倪倒腾两下大家都遭殃。

“不妨事……”他垂下眼睛，半晌忽然笑起来：“怎么，莫非为夫这么有本事，纵使你现在失忆也难以忘情？”

“是啊是啊！”我点头：“小娘子你貌美如花，你爷我是时时难忘！”

“……”灏景脸色青白，惨笑一下：“可是我不知道你解了封印以后，还会不会这么记挂我！”

我眉头一跳，沉下脸道：“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什么……”

“说！你是不是对我不忠在外包养小妾被我发现了要遮丑才封了我的记忆企图蒙混过关！”我严厉的喝问，心想这厮要敢说是我一定一扇子拍死他。

他嘴角一抽，接着眉眼也抽搐道：“我需要背着你在外面偷么？”

……难得灏景今日配合如斯，我话到嘴边却不敢再问。我怕再问，会问出心底隐隐翻腾的阴影来。

不知为何，当我听到他说不愿解开我的封印时，心底竟隐隐的松了一口气。我不喜欢关于妖族的事情，不喜欢那些奇怪纷扰的梦境，甚至开始不喜欢那一池水雾缭绕的莲花。

我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只是很奇怪的，没有任何理由的确信着，一旦我解开封印，便会失去很多东西。

而这些，是我不想失去的。

第三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话说最近卡文的次数越来越多，莫非我老了？

亲们先将就着吧，到时候慢慢修……一夜无眠。

我扯着被子数了一夜的房梁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就会再做那些扰人清梦的混梦。按照往常的经验，凡是白天见我提过封印什么的事情，晚间睡觉便必会做那些梦。

莫非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

左想右想再数数房梁，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璇若又将盥洗工具砰里乓啷摔一地。

“娘娘！您怎么了？”

我扭过头，不就是俩黑眼圈吗？这小宫娥在九重天上呆久了就爱大惊小怪，凡间还有种动物一张脸上就是两个大黑眼圈呢！

昨晚一夜无眠，我扯着被子数了一夜的房梁，数啊数啊，忽然灵光一闪。

人间气多且杂，不适合修仙固元，反倒是灏景这样的妖容易在里面采到异气滋补。

想到这里我几乎一脚踢开被子冲进出云阁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一脚踢下凡尘。但是临到出门，忽然想起若我现下就这么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这么闯进他的寝宫，保不准第二天就会有个灏景帝君新收的妃子恋夫成狂夜闯香闺调戏帝君的新八卦出炉。

……我端起璇若进的茶抿了一口问：“帝君呢？”

“回娘娘，帝君今儿个上朝还未回来。”璇若恭敬的低头回答，脸上又是一红。

我说小队长最近脸红的次数忒多了些罢？有点损害天宫宫娥清洁冷傲的威严呐！

“哦，”我放下茶碗，“那等他回来，叫他到我这来一趟罢！”想一想，又改口道：“不了，还是告诉我，我去找他！”

“……是。”一个字被璇若念得一路上飘，硬是透出奸情的味道。

然后她粉脸带红两眼放光面有喜色道：“娘娘可要奴婢帮您梳妆打扮？”星眸闪烁，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本夫人就这样很好！”我起劲的颇她冷水。

“可是……”璇若委屈的瘪着嘴，眼睛扫着我的衣裳。“娘娘现下是帝君身边的红人，穿得朴素是亲切，可是娘娘也忒委屈了……”

……我抱着茶碗，悠悠望天无语……呃，不对，我本来就在天上。

于是本夫人望梁无语。

待得近午间，璇若娇喘吁吁面色绯红的跑来告诉我一件在她看来我应该喜形于色盛装丽服的大事：灏景终于下朝回来，现在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然后神乱乱，心慌慌的告诉我，那个勾搭有妇之夫的龙女又来了！

哟呵！我掏出团扇，昨儿个我才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谁知今儿就应了！

我在璇若焦急的目光中很是踌躇了一下。

按璇若的说法，我现在应该立时冲过去灭了那个水性杨花乱勾搭别人夫君的小母龙以树天威捍卫自己的夫君所有权，但是现下第一，我和灏景的关系大部分是这宫里八卦成这样，别说大婚，我连个名分都没有，本来就不是正主，哪里还拿得起正妻的杀威棒；第二，这小龙女踢踢挂挂已经弄出去几回了，不但没有出局反而越挫越勇，现在更是名正言顺的跟着灏景到这里来了，不管怎么说，那刷子还不是一把两把，本夫人要踢掉她，可也不想弄痛了自己的脚。第三……我寻思着，虽然我的名誉已经被这厮成功的破坏成片片了，但其实我跟灏景啥都不是，人家带个女子回来我在一边装醋泡大蒜，万一扰了人家美事，我岂不无趣。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与这小龙女撕破脸皮也不是一次两次，她若真的进了来，我还能有安稳日子么？再说灏景是妖，现下还受着伤，万一小龙女撞上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那我岂不是要落下个包庇窝藏妖孽的罪名？我一无权力二无背景，落下这么个罪名那后果……

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唔要不要去呢要不要去呢要不要去呢……

偏偏璇若看在眼里还急切的催促：“娘娘现下要不去阻止，那个娇娆不省事的龙女定会痴缠于帝君，娘娘岂不是徒增许多烦恼？”

不错，我是很多烦恼，不过不是因为什么劳什子的龙女，而是因为你家帝君，他根本是个妖！他要是被发现，我们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娘娘与帝君伉俪情深，中间横插一人，这算个什么事？”璇若再接再厉趁热打铁，继续鼓动道：“娘娘放心！这浣景苑里所有的宫娥都是站在娘娘这边的！娘娘一定不能把帝君拱手让给那个龙女！”

我抽出扇子，啼笑皆非的看着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的璇若：“我说你们也忑夸张了些吧！不过就是带龙女进来一趟而已，做什么弄得如临大敌好像她要篡位一般？”

“哎呀，娘娘不知道！”璇若咬着嘴唇急道：“那龙女进来，才不是安的什么省事的心!”见四下无人，璇若扒着我的耳朵说：“这龙女前段时日嫁了西海水君还不安分，最后闹得西海水君休妻了事，她又跑去天君面前哭诉，天君受不了啰嗦，只有从了她的意思着帝君带她回来散心，您看这不是打着散心的幌子就进来了吗！”

“什么！”我顿时竖眉断喝，龙女被休这么大条八卦，竟然没人说与我？！我竟错过了这么大一条八卦？！

璇若的心思显然与我不一样，还以为我终于开窍要跟龙女抢男人了，一脸欣喜的表态：“就是！这龙女忒不像话！娘娘的美貌倾国倾城，就她那样还想与娘娘抢帝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边璇若还在义正词严的抨击小龙女，我已经撩着裙角飞奔出去了。

错过一次可以原谅，错过几次不可原谅。

我已经错过一次，这次的八卦一定要由我传出去！

远远地还依稀听见璇若微弱的呼唤：“娘娘！奴婢还未伺候您梳妆呢！”

我一口气跑到灏景的书房才收脚，调整调整呼吸，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向里凑过头去。

恩哼，这是打探八卦的一种形式，与鬼鬼祟祟窥人隐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枉本夫人为了八卦放下架子做出这等惹人误会扒墙角的姿势，谁知灏景的书房也跟他主子一般不与我面子，我还未听得什么，脚底下“啪嚓”一声，踩短一根枯枝。

……我极其严重的怀疑这根枯枝是故意让我踩上企图让本夫人出丑的！因为据我所知灏景这厮有严重的洁癖，莫说枯枝，他的书房连浮尘都不允许出现。上次我翻过《史记.天界传》以后，这厮愣是着人扫了三日才罢手。更何况……我抬头仰望满眼葱茏的玉树，这树明明长得蓊蓊郁郁摧枯拉朽，没事学什么枯木断枝！我看它就是故意的！压根、根本、完全就是故意的！

我这枯枝踩得十分不是时候，书房里立时转出一个人来。

是一身素白，瘦了一圈的小龙女。

她见了我，微微有些错愕，随即敛衽拜道：“姐姐！”举止十分谦和有礼，竟有几分小白龙王的风范。

只是她这敛衽一礼，我受着却不是味道。

在凡间新妾入门，称呼正妻为姐，这是闲书里看到的。

而今我被她这么一叫，白白矮了一个辈分。这叫我怎能喜笑颜开说什么“妹妹请起”的屁话？

我拈着扇子，不着声色道：“龙女一段时间未来，又把辈分忘了！”

龙女一愣，随即柔顺的低头道：“是，姹紫又记差了，姑姑。”

这回她说对了，我心里却更不舒服。

难道其实我喜欢别人把我往低里叫？

我忽省起来既来了这里，不如也就同灏景说说去凡间的提议，反正采不采纳是他的事，我既想着了，也不吝惜这一点嗑瓜子都不够的精神。

于是我唔了一声，道：“灏景呢？”

龙女又福了一福，道：“姹紫恐怕要在此叨扰一段时间，帝君着人收拾屋子去了。”说着小心的抬头看我一眼，轻声道：“就是姑姑以前住的屋子，姑姑不会不高兴罢？”

吓……我心下一身冷汗，拨那么间瘴气腾腾的屋子给小姑娘住，灏景那厮忒狠！

小龙女这次走的是温婉路线，未语面先红：“姑姑若不高兴，姹紫便不住那间便是了……只因姹紫才来时被那一池莲花所吸引，姹紫以前在龙宫时常常有景哥哥送莲花来，后来到了西海，夜夜想着莲花便想到家，是以……”

灏景还送花？我抱着手臂一阵恶抖。真是……难以想象！

我回过神淡漠的说：“不用了，你即喜欢便住着罢，又换什么！今日我身上有些不好，不招待你喝茶了，待会灏景回来……”我本想说“让他上我这来一趟。”后来一想，这些话让小辈们传着成什么意思，于是改口道：“让他招待你用膳罢！”

“姹紫多谢姑姑！”龙女低头又一礼：“景哥哥说了，晚上摆宴席给姹紫接风……”说着俏脸一红：“姹紫也说不要费事，景哥哥偏要……”

“他既要替你接风，你便由他去吧！”我皱起眉头，心下只想走人。

于是本夫人抬起脚，干脆利落的走了。

走之前还为那个“景哥哥”肉麻掉一地鸡皮疙瘩。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寻思着这几月未见，姹紫小龙女竟然变得如此温柔娴淑，惹人怜爱，难道成亲竟真有修身养性之功效？

想起那身着淡素的袅娜身材，温婉可怜的脸，不知怎的，我不但未觉她刚过门便遭休妻十分之可怜，反而觉着……竟觉着……有点活该。然后想起灏景以前酸不啦叽的送什么红莲，心里顿时更加不是滋味。

你说这灏景送人家黄花大闺女什么花不好，送什么莲花，什么品味！

总而言之一句话，本夫人，不知为何，心下觉着不爽利，非常不爽利。

并且，直接导致灏景晚些来找我赴宴的时候，我一脚把他踢出去，随即在门上贴上一张纸条。

上书：“登徒子与灏景不得入内！”

第三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跟老妈逛了一天的街，累得手足易位！

战利品：一把竹笋2斤花生米40块豆腐干卤料三包。

话说这么辛苦的跋涉起因不过是因为我随口的一句想吃卤豆干引起的……噢！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另外，实在是太感谢飞晴大大的长评了~~小刺激动得手舞足蹈了一上午并且做了4个原地360度跳……许是前日太困，昨夜我一夜梦酣，睡得极是香甜。

虽然我常常不知不觉便陷入昏睡，但其实睡得并不好。

主要原因吧，便是我老是爱做梦；初时我还以为是听老乌龟的故事听多了，上来以后，渐渐觉着，也许这些梦并不仅仅是故事这么简单。

不过说到以往那些梦，有时候还是挺古怪不知何解的。比如说吧，黎渊转世不久，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黎渊告诉我他历劫回来了，会化成鸟的形状来找我。于是我便扒着眼睛拼命在天空中搜寻红鸟的影子。

结果我找啊找啊，蓦地，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大鸟，直直冲我飞来。

白头，红嘴，像是有着老虎的爪子；黑色斑纹的雕。

我顿时一身冷汗：这什么玩意儿啊？竟然拼凑得比白泽还厉害……

大雕扇动翅膀带起来的风吹到我的脸上，再一睁眼，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我大为惊讶，脱口便道：“哟，黎渊，你怎么一下长大这么多？”

眼前那人赫然是穿着灰色外袍，竹炭色中衣，看起来已经完全长成了的的黎渊。

成熟的黎渊明媚一笑抬起衣袖掩口说道：“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本是出游的好天气，未曾想到会在此地再遇二位姑娘，真是奇缘！奇缘！”

我大窘：“黎渊你果然是憋久了出了问题，这里明明只有我一个，哪来的两位姑娘呐？”

……像这样的梦，每当我说与老乌龟听，他便会用打量禽兽一般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啪的一展折扇，作痛心疾首状道：“枉我萧墨夜清白一生，调教出来个丫头竟然做梦都想着男人！”然后开始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真是家门不幸啊！”

于是乎我便决定以后再也不跟他说这些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鸟儿唱：“景哥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我皱起眉头一个挺身身坐起来，竖起耳朵认真辨听那个扰人清眠的声音。

……龙女么……

百年难得的酣眠被人打断，我腾的燃起一股熊熊烈火。跳下床光着脚披头散发的扯开门，只见……

晨光明媚，花吐清露，小龙女一身素白茕茕孑立于繁花之中，姿态翩然，人比花娇。

旁边还站着个乌漆吗黑的什么玩意儿。

“哦”，我撇撇眉，冷漠道：“是灏景啊，我说什么玩意儿乌漆吗黑的站在那里一大团呢。”

灏景微微一愣，随即无辜的说：“我不是一直都穿黑衣的么？”

“对不住。”我打着呵欠：“早上被吵醒了，眼神不好。”

灏景嘴角好似抽了一下，没有作声。

一边龙女臂里环着一大捧各式鲜花，见了我，立刻低头拜道：“姑姑！”随即抬起头来，高兴的举起怀里的花与我看：“姑姑你看！这花漂亮么？”

龙女本来就花容月貌，再加这一捧鲜花，更是相得益彰。

我光着脚踏着门槛，瞅着花皮笑肉不笑：“……这花……是在我院里采的？”

“是啊！”龙女甜甜的说：“姑姑喜欢吗？”

……我看着眼前虽然被休依然青春动人纯情四射的龙女，一下没忍住脱口而出：“谁许你在我院子里采花的？”

龙女似是未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句，猛然一愣，扑闪着大眼睛，脸上顿时讪讪的下不来。委屈的模样煞是可怜，调转头求助似的看向灏景。

灏景两手一摊，极其无辜道：“不是我，我来喊你用早膳，路上碰到的。”

小龙女脸色顿时煞白，急切道：“姑姑莫怪，姹紫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我抱着手刚想问你现在知错了，那你刚才摘下来的花怎么处理。忽然猛的瞟见灏景那厮竟在一边抄着手一副看免费好戏的表情，心下顿时不是滋味。

做什么我要弄得好像在跟姹紫争风吃醋一般？一念至此，我七转八转最后冲龙女莞尔一笑：“侄女说得忒严重了，不过是些花花草草，有甚要紧？侄女若喜欢便带回去罢！”说到这里，我满意的看见灏景的脸色刷的黑了，嘿！想看本夫人的好戏，你还早得很呢！

但是一见到龙女那双顿时好像三千世界放光华一般的眼睛，我又一下子没忍住，脱口继续道：“但是！我这沉月轩与你……”我扒着门框一阵恶寒几乎要吐出来，“……景哥哥的寝宫离得甚近，你若常在此，难保没有人说你闲话，是以，”我不由得加重语气道：“以后，侄女还是少来这边好些。”

说完我就后悔了，龙女的眼神是暗淡了，可是灏景那厮眼睛又亮了。这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配合倒默契！

不过，当初我是以灏景与老龙王一辈为由逼着龙女叫我姑姑，现下这龙女却又喊灏景做哥哥，这个辈分到底要怎么算？

唔，头晕。

我人也骂了泼也撒了，转回身打着呵欠往里走：“你们慢聊，我得回去补个觉。”对了，我停下脚步，扭头对姹紫说：“姑姑我眼下不喜吵闹，龙女且自去外面玩罢！”

“等等！”灏景甩下龙女两步赶上来不成体统的抓着本夫人的手臂，嬉皮笑脸道：“这么晚别睡了，当心晚间走了困。”说着拉起我便往外走：“一同用早膳罢！”

“对啊！”龙女也赶忙说：“姑姑一起来嘛！”

灏景把我拖到门口伸头便喊：“璇若！早膳摆到娘娘这里！”璇若应了一声，面有得色飞也似的跑下去传膳。

这边灏景又转头对姹紫抱歉一笑道：“姹紫，饿了罢？你姑姑爱吃鱼，我便不留你在这里了。我已经吩咐下面另摆一桌到你屋里，”随即又架势十足的命道：“好生送龙女回房用膳！”

旁边一双宫娥低眉应承，向姹紫伸手引道：“公主请！”

姹紫初闻那个“娘娘”二字，恍然如雷打了一般，及至听到灏景说要她回屋用膳，更是脸色惨白，半天才低声应了一个是字，临行前又幽怨的回头瞥了灏景一眼，那娇羞的模样看得我心里是一阵寒一阵热的。

正在此时璇若雄赳赳，气昂昂的捧着膳食一路行来，看见龙女脸呈死灰颓然离开，这丫头不但不同情龙女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欺负，反而还在背后悄悄瞪她一眼。

那眼神活像在说活该。

我轻叹，这个不知道要隐藏心意的低调做人的宫娥小队长哦，都是被我带坏了。

眼看着戏也唱完了，我估摸着该放我睡觉去了，遂转身准备继续回去与我的床抵死缠绵。却又一次被灏景不成体统的拉住了。

我回头哀怨的看向他，诚恳道：“我知道大清早的打断你的艳遇吹掉了你的桃花十分之对不住你，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是你能不能换个时间换个惩罚的法子？”我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凄惨道：“我真的很困！”

而且我现在光着脚踩在地上好不端庄，好冷！

不过我没敢告诉他我没穿鞋子，我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一脚踩上来以泄心头之忿。

灏景眼睛一抽狡诈的笑道：“你希望我惩罚你么？”

吓！我后退一步，我绝对没这意思！

灏景开心的欺近我，更加开心的挥着手说：“既然你主动要求，那末给我煮鱼罢！”

……煮鱼？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不禁疑惑的问：“为何是煮鱼呢？”

“因为我是伤员！”那厮不要脸的嬉笑道：“需要进补！”接着揭开璇若捧进来的食盒道：“而且材料都准备好了。你只要开煮即可！看！多方便！”

“你你你你是故意的！”我指着灏景悲愤的喊：“你一早就计划好了就等着我往里跳对吧！”

食盒里是一条极大的生鱼，上面满满的盖着紫苏。

我哀怨的蹲在临时拿来的小风炉边扇火看汤，灏景蹲在我旁边，两手撑着下巴，不时的捏我一下，或者恶语相加。

说得最多的是：“不准睡！”

待得鱼汤熬好，我身上已被掐得五颜六色。

一大早被人吵醒不说，现下还被逼光着脚煮鱼汤，天呐！本夫人究竟造了什么孽落得如此下场？

房间里只有我俩，我忽地感到灏景周身环绕着一股凛冽的妖气。

初时龙女在场，灏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压住了，龙女一走，这厮的妖气顿时铺天盖地的袭来。

假若现下有个闲书里的什么天师什么道士的，定会说这沉月轩必有妖物，妖气冲天。

我鄙夷的暗瞪了他一眼，什么伤员！我看这厮妖气大盛，反倒似更胜以往。

不过现下他无法以仙气盖住这浓烈的妖气，也不是件好事……我感受着四散的妖气，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妖气，好像不大对。

虽然到底是哪里不大对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觉着，灏景身上的妖气好似与别的妖气不大一样。不过，这妖气的波动确是让我觉着十分熟悉。

我心下暗暗叹气，看来我们以前果然相识，他并未骗我。

那么……想起那些支离破碎又似互相牵连的梦，我还是觉着一头雾水，十分混乱，然而心还是渐渐沉下去。

妖王帝俊……诶哟！我瞅了一眼蹲在边上专注盯着鱼汤的灏景，心想莫非这厮跟帝俊有什么关系？

那，那他岂不是个……我忍不住脸颊抽搐，那他岂不是个故意冲少扮嫩的老人家！

冷不丁的又被掐了一下，灏景大呼小叫的嚷嚷：“烧锅了！”

我伸手驱散他长着长及地面的胡子弓腰驼背面如桃核大呼小跳的画面，端汤上桌。

我见桌上空无一物，便说：“你先等等，我着人拿碗！”

灏景认真的说：“无需费事！”蓦地从衣袖里掏出两个勺：“我带了勺。”

……

我看着这厮极其不雅的动作无比严肃的说：“灏景，你的真身是走兽罢？”

灏景抬头灿然一笑：“不错！是狐狸！”随即又低头专注的喝汤。

虽然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快些安静的喝汤是以顺着我的话瞎扯，心下却猛地一震，一个名字突兀的闯进我的记忆。

九尾狐，夕晖。

那个用血玷污了我的紫苏的倒霉妖怪！

第三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唉……小刺是个温馨不能，甜蜜浪漫不能，宫斗不能的小白作者……灏景抱着圆滚滚的肚子，眯起眼睛仰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斜着眼睛瞥着他那样子，是有点像只肥肥圆圆的黑狐狸。

一大锅汤基本上都被灏景包圆了，我坐在边上拿根鱼骨头剔牙，两个人的姿势都非常不雅。若不是因为身后背景是奢侈华丽的宫殿多少有些影响感觉，我真的觉着我们两个这样子很适合在坐在荒山野岭巅怪石林立处龙潭虎穴卧虎藏龙的山寨里头。

对了，褥子要是大黄虎皮的。一定要是黄虎的，不然白素会不高兴。

伏羲他老人家虽然去了，但是他留下了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光芒四射照耀人间和照耀天界。伏羲他老人家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伏羲他老人家永垂不朽。

……我皱眉看着那个怎么也不像清晨那眼角带涩，粉脸含羞而是热情高涨光彩夺目的黄金大饼，再看看身边这个拍着肚皮打嗝的狐狸，心下多少有些为天宫的未来担忧。

终于我还是没有忍住，再次不知道第几次的脱口道：“你今日不必上朝么？”

灏景小狐狸抖抖身上水样的黑毛，继续将眼眯成鱼钩状哼哼唧唧的说：“不去！不舒服。”

我不觉又为天宫的未来担忧一下，想了想，觉着怄气往往都是坏事的前兆，是以没事还是不要怄气的好。遂不计较他今早撕了我贴在门上的字条那茬，和颜悦色道：“既如此，有没有兴趣去凡间走一趟？”

看他狐疑的朝我这边一瞄，我赶紧解释：“反正时间也不长，就当饭后散散步，怎样？”

灏景贤惠温柔的朝我嫣然一笑。

我俩跻身滚滚人流之中，感受着什么叫人山人海，什么叫波涛汹涌，什么叫恶浪滔天什么叫……头晕目眩。

唔，订正，最后那个词儿，感受到的只有我。灏景那厮在我旁边走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兴致高昂，还不时的朝街边的大婶二姨三姑娘抛个媚眼笑靥如花。然后那些雌性动物们无一例外双目泛红轰然倒下。

我就纳闷了，那些姐姐们明明是被眼神调戏了怎么还像捡到天大的便宜一样？

头顶着白花花的太阳，我有些郁闷的琢磨，为何明明受伤的是他，现下扛不住的却是我？唔，我忘记了，这厮本就是下凡来固妖本培妖元的。

想起闲书中那些狐妖采精炼丹的方法……接下来我的心思便不由自主的意味深长，很意味深长。

人潮依然汹涌而澎湃，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又怕打扰灏景老人家的调戏大业回去又被整，只好汗如雨下的随着他继续向前飘。心中对我今早的宽宏大量后悔得是犹如庐山瀑布滔滔直下连绵不绝。

我抬起袖子擦掉一头货真价实的热汗，心里苦闷的想起今日真是邪门了，想九千年前芙蕖仙子下凡时那场面也不过如此罢，莫非今日又有什么花仙子降临世间恩泽天下？

本已走到我前面的灏景忽然停下，我一下没收住虚浮的脚步，便一下子虚浮的撞到他还算实在的背上。唔，瘦骨嶙峋的，感觉真不怎么好。

“怎么了？”我捂着鼻子从后面勉强伸个头出来。

“我累了，进去休息一下。”

抬头，“邀仙楼”三个大字如镀佛光。

我几乎是感激涕零的爬了进去，一屁股坐到一张八仙桌旁。

灏景施施然飘进来，一掀衣角紧靠着我坐下，滑滑的衣料拂过我的耳际，带起一阵冷风。

我微微一愣，感觉有些熟悉。

灏景不愧是下任天君，走到哪也不改纨绔本性，短短半个时辰，八仙桌已经被一桌的山珍海味堆得琳琅满目。

只是现下我不想吃东西，我想睡觉。这桌子堆得这么满满当当，连个放额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抑郁又含蓄的向灏景表达了一下心中的想法，他淡淡一笑，随即动手开始把这个盘子放到那个碗上边再将那个碟子摞到盘子上边将碗啊盅啊套到一起最后在里头塞个小酒杯……一阵声势浩大的工程结束后，他示意我把额头放到桌上硬多出来的一个小角上。

我真心实意的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不负众望的一头栽下去睡了。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还特意在头落稳之前说了句你慢吃，吃完了叫我。

酒楼里头虽不比外面人山人海，毕竟人气亦盛，多少有些闷。但是灏景坐我近旁，也不知是他身上凉还是衣服凉，总之凉凉的，感觉很清爽。

……是以我这一觉便也睡得格外扎实。待得我睡醒抬头猛可里瞥见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害羞的掩面遁了一半的时候，心下不禁有些羞惭。

就刚刚如此短的一段时间，我竟也做梦了，不过这回梦到的却是芙蕖仙子驾临东海那日。梦里我也是在趴着睡，睡到一半觉着有个人在我身边落了座，我迷迷糊糊的扫了一眼便继续睡。

那人便在我身边默默的坐着，外围的人群喧哗吵闹，然而我这边却不知道是这人身上凉，还是衣服凉，总之睡在旁边感觉很清爽。

就像现下这般。

……我张嘴望着天边一步一扭窈窈窕窕扭上来的月亮，尴尬的说：“要不……今日先回去罢？”

灏景不置可否，我便当他应了，刚走出门，忽然邻座两个商贩打扮的人引起了我的兴趣。

说错了，是他们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他们说的是：“今日东巷那个白衣女子真是个绝色啊！瞧她那发色，是番人罢！啧啧，番邦若全是这种银发美人，我说什么也要去带一个回来！”

旁边那人便道：“得！我劝你还是莫惹祸上身，那小娘子来路有些不明不白的，你没见今日李公子还未近得她身便吃亏了？”那人一脸的后怕：“当时谁都看到的，那小娘子手里发光。想是邪术，说不定番女都是如此呢！你不怕艳福未享先倒被个女子摆一遭？”

我几乎是无力的肯定他们口中那会邪术的什么番邦女子便是艳名与悍名同样广为传播的白虎君白素。

怪道今日这么多人，还都涌向一个方向。

两人还在继续说什么，忽地同时目瞪口呆，定定的看向门口。

我也抬头往那边一看，白素款款的跨进门槛，周围顿时亮了。

而身边那个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我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竟然是老乌龟？！

我心下大窘，这两个人一齐跑到酒楼来，是安心要荼毒生灵么？

沉默，沉默，沉默……接着我们四人的招呼声便湮没在四周忽然响起的嘈杂声中。

“四个都是美人呢！”

“那个银发的真真是个尤物啊！”

“那个青衣的也不错，眉眼好似画中人……”

“那两个男的才不错呢！真想带回去……”

我一头冷汗，说这话的也是男人，他带两个美貌男人回去想做甚？

白素倒是面不改色，抬手招呼：“哟，刚想到你你便来了！”

我在酒楼发生骚乱之前拖出众人，然后捏了个隐身诀。老乌龟似乎已经自发的与灏景组成一队在后头交头接耳，我便问白素：“你到这里作甚？”

白素回头看了看灏景，低声道：“前几日峻黎下凡历劫，我们不是将他的魂放在戎华里了么？”

我皱眉道：“怎么了？”

白素也皱起眉头：“这几日我日日关注着他的魂魄有无异变。结果，”她眉头皱的更深，“戎华里面又进了一个魂，”顿了顿，白素神色复杂的说：“有些似黎渊的，但是……又不全像。”

“……什么意思？”黎渊的魂要历五世劫难方能补全，我琢磨了一下，大惊道：“莫非有人想将黎渊的魂装进峻黎的魂魄里？”峻黎的魂太脆弱，这样一来很有可能被噬魂，那样便真的灰飞烟灭了。

白素神色凝重的点头：“若真如此，黎渊便会以峻黎之姿重新出现，并且，会失去以往的记忆。”

我只觉浑身冰冷，博伊一定是疯了，不然何以丧心病狂至如斯境界？

“他的魂在哪里？”

白素一筹莫展的摇摇头道：“不知道，不知博伊用了什么法子，我找了一日，竟没找到。”朝老乌龟扬扬下巴，白素继续道：“后来碰上他也在找，我们两人一起找，竟也没找到。”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两人还真是有缘，这样都能撞到一起。千里姻缘一线牵，唔，他俩真的没有姻缘么？

灏景与老乌龟想是再说相同的事情，灏景皱眉道：“既是如此还能怎么办？博伊不知黎渊真魂是钦锫才会做此妄想，刚好……”灏景露出阴冷的神色：“平白多了一个魂魄滋补，我倒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老乌龟犹豫着：“……那么就这样不管了？”

“你能找到他你找去，说不定现下你那宝贝龟壳儿正盛着钦锫的魂在博伊那儿日上三香的供着呢！”灏景伸了个懒腰，示意话题结束：“反正，即是他亲爹都不心疼，我们也心疼不来。”

我静静的听着，想到清音此时大概正在日夜祈祷她的儿子平安归来，心里很是悲哀。

“对了，”老乌龟话题一转：“你的伤好些么？”

灏景沉默一忽儿，没接话。

夜露清凉，纵是城里，人也比白日少很多。没了人气遮着，灏景的妖气便特别明显。

我心下了然，装作与白素闲话着往前走，耳朵却随时竖着指着后边。

待得我们又拉远些，只听老乌龟忽然压低声音骇道：“什么？这么说，你岂不是……”声音极低，要不是我耳朵都快扯掉了还真听不到。

灏景似是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在前面走着，脚底忽然像踩上了棉花。

“你的手很凉。”白素忽然回头问：“怎么了？”

“没事……”我失神的应付她：“没事……”

是啊，那厮那么嚣张，怎么看都是一副杀都杀不死的样子，应该不会被区区一道禁咒术便摆平才是。

可是……万一那不是单纯的禁咒术呢？

第三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小刺是个伪提要党~~大家看看乐呵乐呵就成了~

软软遁走……

大家看文表霸王呐~~霸王不是好孩子哟~~~~我与老乌龟和白素站成一排，圆张着嘴齐刷刷的抬头仰望面前的建筑。

同心客栈。

灏景站在前面得意的抬手往后一拨头发，千娇百媚的一声令下：“走！”随即迈开脚步英姿飒爽的率先走了进去。

入夜的风吹起灏景的衣角，为他的背影平添了几分萧索。

想到这么个虽然坏但毕竟长得不错的人很有可能就要被自己的三叔设计香消玉殒了，我的心里还是很为他伤感的。

红颜薄命，灏景，你也难逃此劫。

呵呵，停止说笑，说点正经的。我们四人在其中三个莫名其妙的状态下统一迈着飘飘兮如凭虚御风的步伐艳惊四座，震撼全场。笑脸迎人的掌柜对着灏景和老乌龟嘴角流涎，痴痴的问：“请问四位是要住店，还是要住店？”

我在一边喃喃自语：“原来住店和住店不是一个意思……”

老乌龟失笑出声，白素美目一翻，萧墨夜的笑容忽然一僵，接着竟爬上一丝红晕。

……再次怀疑，这两人真的没有缘分么？我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的暗想，想你萧墨夜一世以花王自居，今日碰[Www.qinkan.net]上这朵初时被你退婚的霸王花，看你还能用什么招！

我的担忧可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因为我已经看见白素的俏脸上清楚写着“见招拆招”，笔走游龙，非常之彪悍浓丽。

灏景又端出他那欺瞒众生的尔雅笑容，温文有礼向掌柜道：“我们要住店，请给我们四间上房。”

掌柜愣愣的流了一会儿口水，猛然回过神来，将濡湿的簿册翻看了一回，抬起头，有些为难的说：“客官，今儿不巧，小店只剩两间上房……”

我目瞪口呆，想不到闲书里面男女角儿培养出奸情的经典情节竟被我碰上了！要知道闲书里头，客栈是一个极其经典，培养奸情之必备场所。依我以往的总结，一男一女要想擦出火花培养感情，客栈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客栈之于男女感情，其重要意义便好比捅破窗户纸的那只手，踢人进门的那一脚。

而这一指一脚的手段，永远都是一个。

掌柜的面露难色，建议道：“若是四位能够将就将就，房间够大，两位可以挤一间，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噢！我扯着团扇天人交战，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讨厌，白素和老乌龟还没过门呐！

灏景稍稍思考了一下，和气的一笑，点头道：“既如此，劳烦带路罢！”

房间分配的结果是，我和白素一间，灏景和老乌龟一间。

嗤！一点悬念都没有！

我与白素临窗对月，把酒言欢。

这是不可能的。

白素几乎刚从前门爬进来便从后窗跳了出去，跑过那个转角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窗响，接着下面出现了老乌龟的身影。

本夫人生来不是干体力活的料子，遂拎着客栈里的茶壶晃到隔壁打算夜探美人。

刚出房门，本夫人便碰上了更经典的戏目。

一开房门对上两个眼睛发亮口角流涎对我嘿嘿□的黑白配，本夫人的眼睛也亮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登徒子？！

背诵了一段调戏与反调戏的经典对话以后，登徒子黑露出不耐的神色，朝登徒子白比了个类似于咔嚓的手势，两人再次□着齐齐向我逼近。

……难得本夫人如此卖力的配合，这两人竟是一些些创新精神也没有，完全就是套着闲书上登徒子的现成例子演出，并且表情僵硬，略显浮夸，实在缺乏名角风范，难以培养。

我叹口气，准备捏个诀将他两个弄晕了抹去记忆再扒光了丢到街上了事。却未曾想刚才那一出我演的高兴，连带着隔壁房里的灏景也跑出来横插一脚。

于是乎，风流倜傥的男角儿英勇的将女角儿护在身后独自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采花大盗。

我刚想提醒灏景这两个人演的也挺辛苦的，你下手轻点这场戏意思意思过去也就算了。手刚一触碰到灏景的衣服，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我的脑海。

灏景身上的妖气起了变化，那是一种混沌不明的气息，在他周身盘旋交错，像是一个……漩涡，或是深洞，或是……

——烛龙！

——那个人是烛龙！

——若不封印，终有一天会吞掉这个新生的世界……

——我只是……寂寞。

咦？

纷至沓来的念头如潮水一般闯入意识。

这意识到底是我的……还是灏景的？

——嗤！我是我自己的！

——不，你是我的。

黑白登徒子显然是行动至上，互换一个眼色便齐齐冲了过来。

不！我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晚了。

那两人甫冲到灏景面前，身体忽然像泛起波纹的水面，轻轻一点，随即，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你也怕我么？

——你也怕我对不对？

——怕我吞掉你……哈哈……

灏景面沉似水，在我摔倒在地之前伸手扶住我，另一只手相当优雅的接住茶壶。

远处歌舞升平，车水马龙；楼下亦不时传来客人的呼喝声，掌柜的应答声……你来我往很是热闹。

但是刚刚就在这里，两个人，不着痕迹的，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僵笑着向房间里退去，不出意外的又被门槛绊倒，倒省却了那临门一脚。

我人仰马翻的头朝里倒在门里面，两条腿还保持着朝天的姿势在门外。灏景就在我呈这种极不端庄毫无美感的姿势时垂眸幽幽道：“你……还是想起来了么？”

叹了一口气，他口气有些微颤：“……你……还是怕我……”

因着我现在的姿式，灏景只有蹲在门槛上才能完成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在幽闺自怜的动人姿态，是以他现下基本上算是骑在我身上，姿势跳过暧昧直接拔腿向着沦丧一路狂飙。

我不由大怒，敢情这厮刚刚对黑白登徒子下狠手原来是想自己动手呢？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水仙之嫌，美色当前真要发生点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谁比较吃亏，我还是气虎虎的怒道：“想你个头呐？还不拉我起来！想让我这样躺一夜呐？！”

许是两个呐将神思恍惚的灏景又晃悠悠呐了回来，这厮愣了一下，脸色诡异的站起身，拍拍手，刷的一下拉我起来。

只听得喀啪一声，我捂着腰，恨不能将眼前这厮也干脆利落的灭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唔……本夫人的腰……

我没好气的猛瞪灏景一眼，扶着腰气虎虎道：“你可以再用劲一点，给我个干脆呐！”

灏景脸白白的，无力的笑了一下，全然没又平日的蹦跶样；恹恹的像一只病狐狸。

我顿了顿，试探性的探手摸上他的袖子，凉丝丝，滑腻腻，一如既往。

却是实打实的存在着。

唔……我的手在他宽大的衣袖上上下其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最后以他暴起的一个爆栗终结。

我抱着头怨恨的盯着他：“你做什么总是弹这处！”

灏景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你便不能正常一些么？”

正常一些？我微微一愣，他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神色惶恐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抱在胸前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不！不要靠近我！”一边在地上仰倒着一路倒退，退退退最后等着跟他一路退到床上么？

我考虑了一下，最后诚恳的拍着他的肩膀道：“我说实话，现下我腰扭伤了，扭起来可能有些难看，若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勉强一下；眼泪么只好劳烦你下去问掌柜要些胡椒……我对花椒有些过敏……至于一路退上床么……”我有些羞涩的朝房里敞开帐子似呈欢迎状的床铺瞥了一眼，“那个难度忒大了些……不若你回去问问龙女，兴许她愿意帮你完成……”

灏景的嘴里像塞了一打未煎过的冬虫夏草，目光在我身上九曲十八弯的遛了一遭以后，吧嗒两下嘴唇，磨了半日方开口道：“你……没想起来么？”

“唔，”我对上他的双眼，严肃道：“若我未想起，我便不是我么？”

灏景脸色浮动，末了淡淡一笑道：“不，不管想不想起，你都是你。”

本来我是答非所问想绕晕他，结果这厮忒精竟不入套。

而且……我不是滋味的寻思回去，更不是滋味的发现，刚刚我好像又被他拐着弯儿占便宜了。

老乌龟曾经说过，面对没法面对或是不愿面对的事情时，有时候，你可以权当自己钻进了乌龟壳，不去理会。

装乌龟不是一种屈辱，有时候，它是一种无奈。

我无奈的想着，即使现下我真的梨花带雨顿脚捶墙的逼着他解开我的封印或是逼着他还那两个罪不至死的人的命来最后逼得两人齐齐退上床上去滚被子，难道问题便解决了么？那两人便能活过来了么？还是灏景的身份便能改变了呢？

我不知道刚刚闯入我脑海中那些话有多少是我亲口说的，但奇怪得很，我却明明白白哪些是站我面前这人说的。

那是一个被逼上绝路，没有退路只好拔腿走向死路的人撕心裂肺的疯狂，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人是灏景么？还是……灏景便是灏景？

刚刚在脑中飞快掠过的那个名字好像叫什么蜡烛龙还是啥的，我敲着脑袋仔细回想着，确实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还是听过来着，呃……是宫娥们的烛台？还是凡间的杂货铺？不对啊，好像是哪本书里来着，是哪本呢？

夜深了，窗外万籁俱静，只有一两只躲在墙根里的虫儿低声吟唱。

我掂过那个茶壶，微笑道：“……明日回浣景苑罢！”

灏景默然点头，半晌开口：“你……”

我……？

我一条腿踩在门槛上，身子向后准备听他要你什么，过道里却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呃……那个……两位如果方便，是否可让在下过一下……”

我俩尴尬的退回房间让过满脸绯红一脸“世风日下”表情匆匆而过书生装扮的路人，过了一会儿，我又提着茶壶敲开灏景的房门。

“灏景，我这壶茶冷了，与我换壶茶罢！”

“自己换！”这厮恶狠狠吼道。

呃……我为自己的劳碌命哀伤了一下，凄凄惨惨戚戚的掂着脚尖把茶换了，又踮着脚尖退出去把门带上。

第四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这两天小景很憋屈啊……啥时候能让他重振雄风呢？

另外，这个文大概快完结了……因为我卡文卡得木有灵感鸟！

所以各位大大们，看在这文快要完了的份上，冒个泡吧！白素和老乌龟直到我们次日起身回天宫时都未回来。

竟然夜不归宿？恩哼，看来两人都很热情啊……眼见灏景也是一个人从房里出来，我不禁拈着下巴想。

我与灏景一路无言，如此纯粹的赶路，在我俩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背着褡裢与他一起赶路上天宫，一路被他调戏。

第二次从他受伤，我们从那个“钟山”回浣景苑，一路被他挤兑。

现下……

我在肚里搜寻了一回，清清嗓子开口道：“灏景！这样闷头赶路，多没有意思呐？”

他瞟我一眼，低头继续赶路。

啊啊啊啊啊那种“我很受伤，需要安慰”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接收到他千万年可能也难遇的眼神，我差点从路上一头栽下去。

再坚定一下决心，我又鼓起勇气道：“要不，我讲个故事与你听？”

……那厮的脸上写着“你当哄小孩么？”

我不理他，自顾自的说开了。

“我刚醒来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包括写字。老乌龟教了我半年，后来终于烦了，便送我去了元始天尊的仙塾。

我进去的时候排行第九，正压在那一批的尾巴上，因为是女扮男装，是以看上去比师兄们小很多，”想起那一段日子，我不禁失笑，“当然，其实我比他们要大许多的，既然我与你相识。”

初时我与师兄们过得很枯燥，每日除了听师父讲学，便是自己念书，老乌龟给我规定了日日习字的数目，待我学满回去，他要检查。”那真是一段血淋淋的过往，老乌龟那厮竟规定我一日要临三百篇书！不过本夫人自有妙法应对。

我将临书的纸切为四份。以一当四，我还是太老实了！因为后来老乌龟压根就把这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检查过。

我说了，虽然看起来年轻，其实他已经是个老乌龟了。

咳……只不过现下看起来我好像比他更老……

“半年以后师父又收了一批徒弟，排行十一到十九。后来十九师弟便与我拼了一张桌子，再后来，我俩关系渐渐亲密起来。”

灏景甫听到“师弟”二字，脸色一青；听到“渐渐亲密”脸色陡的黑起来，吓得我赶紧解释：“我那十九师弟，其实与我一样，也是女扮男装！”

我是如何知道的？笑话！本夫人自己即是女扮男装，同行识同行，我会看不出来么？

我那十九师弟虽然聒噪，却唇红齿白，眉目含情。

如果这些都不足以说明，那么，十九师弟没有喉结，算铁证如山了罢？当然，这些微的细节，若不是遇上了明察秋毫，观察入微的本夫人我，小师弟这秘密本来是可以瞒天过海的。

……当然如果有人硬说那是因为本夫人自己是女扮男装所以看谁都是女扮男装没事便盯着人家有无喉结……那我也没办法。

“我那时候爱闹爱吵，十九师弟与我是极好的一对。师父虽然恨得我们皮痒，却又奈何不得。

因为十九师弟，不，十九师妹，是他最喜爱的小徒弟。

可是坏也坏在这里。

十九师妹眼里，师父也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初时我们都不明白师父缘何总爱往脸上粘胡子，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因为师父长得太俊了，不这样恐怕会到处惹桃花债。”

灏景甩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状极不屑。

诶哟……想是我在他面前赞师父长得俊，上了他的自尊了？可是事实本就如此么！这厮怎的像个小孩一般？

我犹豫了半日，最后心不甘情不愿道：“行行，我师父没有你俊，你长得最好，行吧？”

灏景猛地一怔，然后黑色又迅速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哎呀，夸他俊也不高兴，这厮真难伺候！

“反正吧，就是这么着。神仙要修成上仙要历天劫，十九师妹的天劫，便是情劫。

师妹欢喜师父，可是这却是一场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

反正，至少师父说了，他与十九师妹只能是师徒。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后面的事情我是听老乌龟说的，现下说给你，反正估计你也不会听，我当自娱自乐也好。”

灏景翻了一下眼皮，闷闷道：“我听着呢，你说便是！”

唔，我就知道，谁说男人不八卦的？哼！

“师父只道十九师妹不过是小孩子一时气性，断了她的念想也便罢了。谁知道十九师妹年纪虽小，这一点上师父却小瞧了她。

……其实也瞧错了自己的心意。

虽说师父是得道上仙，可是只要心还在跳，哪个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我们二三十个弟子，他却独独最中意小师妹，这一点，连他自己只怕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小师妹心思细腻，却终归也是小孩子心性。我们修业期满，都是要各回各家的。小师妹不愿离开师父，便发愿要在他身边，做小僮也好。

师父却说小师妹六根不净，留在身边，早晚她会不满足只当个小僮；而师父又无法回应她心底真正的念想，只好断乎不肯留她。

不仅如此，师父还劝她早日嫁个好郎君。

十九师妹这一气非同小可，师父不肯回应她的心思尚且不是最伤心的。

最伤她心的，是师父竟劝她早日嫁人。”

“这有何不对的？”灏景有些惊讶道：“难道你师父自己不要她，又把她拴在身边，她便高兴了？”

呃……我捂着刺痛的心脏：“我觉着你话里好像有刺……”

灏景抽抽面皮，意味深长的哼声道：“哦？你这么觉着么？”

“……与你说话好辛苦，”我无奈的说：“算了，我还是老实讲。总之，师妹对师父越是热情，师父便越是冷淡。哎哟，当年那一段轰轰烈烈的八卦，我睡着错过了，怎么你也未听过？”

灏景冷然道：“我又不像你，以八天下之卦为己任！”

哦……那现下是谁在这里竖着狐狸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啊？

我在心底鄙视这个闷骚的狐狸一记，继续道：“后来终于东窗事发，小师妹原是与人定了亲的，这个谣言不知怎么的让那家知道了。”我顿了顿，道：“小师妹之父初时打得也是前白虎君与朱雀君那样的主意，既出了事，那家便欲硬夺小师妹家的特权。

那家原也有与师父相识的，便编了借口令元始天尊设席说是要小两口见面，那一方面却骗说小师妹被扣，向她爹逼权。完了，还要杀他灭口。待小师妹觉得不对赶回家时，她家早已一片死寂。

小师妹情变遇上家变，加上原本又是奇巧精怪的性格，年少气盛的脾气。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来，便没有经住，堕入魔道。

其实师父是何许人也，早在那家提议之初，他便察觉不妥，是以他早已向小师妹家里报了信，只是奈何那家夺权蓄谋已久，小师妹的爹恐怕硬拼吃亏，是以早早便带家眷避去了西海，小师妹后头才回来，当然会扑个空。

许是这孩子将所有的耐心都用在等待师父上，许是她早已万念俱灰，是以这一次，她连家人的尸骸都未见到便以心魔缠身，堕入魔道。师父遭此一变一夜白发，至今我也未听过他后来再收过徒弟。”我叹了口气，忽然想到我本来是灏景那个“我好受伤”的表情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的，怎的脑子里哪根弦儿断了讲这么个陈年旧事来？

唔……果然我还是只适合看闲书么……

灏景在一旁沉默的听我说完，思考良久，忽然轻轻说：“其实你那个师妹应该相信的。”

“……啊？”

灏景看我一眼道：“你师妹与你师父姻缘不成，这是碍于天规不得已的；可你师父平日对她与众不同，甚至助她一家避祸，用情之深她难道还不了解么？最后堕入魔道，其实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在师父心中有多重要。她没给自己机会，也没给元始天尊机会。”

“……真不敢相信如此肉麻的话竟出自你口……”我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往旁边躲避他身上的酸气。“不过我不明白……”

“什么？”

我抬头看向那一如既往神圣庄严的南天门，脑子里除了十九师妹，还有别的一些凌乱模糊的东西在里头纠缠不清。

“我不明白，既然师父是那样重视师妹，为了她得罪故交，为了她一夜白发；为何却死都不肯让师妹知道师父有多宝贝她呢？”

假使师妹知道自己在师父心中其实是有一席之地的，她还会心灰意冷，堕入魔道么？

我错误的用了一个错误的八卦妄图弥补我与灏景间尴尬的沉默，不过好在他相当配合，总算没让我觉着自己一错到底。

唔，说实话，本夫人也是很纤细敏感的，若是伤心得狠了，只怕也只有堕入魔道才能麻痹心头的痛楚呐！

我不敢让灏景在路上多耽搁，生怕他兴趣一上来不着痕迹的轻轻一抖抖掉个把神仙事情便麻烦了，遂与他直奔浣景苑。

远远地有个人影袅袅婷婷的站在门口，姿态甚是清丽，

我一看那人影，脑袋嗡的一声，到人间过了两日，竟把眼前这么一茬给忘了！

龙女远远的便高兴的迎了出来，笑靥如花道：“景哥哥可回来了！姹紫呆在房里都快闷死了！”

我死死的盯着灏景的袖子，心里暗道你倒是给我抖啊！

该抖不抖！感情灏景那妖气也看人下菜碟儿，遇见眼前一美人，吃饭都忘记了！

本夫人绝非善类，看见有人公开挑拨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夫妻关系，本夫人便想灭掉她。

第四十一章

璇若在门外探头，脸红，欲言又止。

我捧着茶碗默默的看璇若在半柱香的时间里就这样一直不停的探头，脸红，欲言又止；再探头，脸红，欲言又止……循环往复，终于决定给她一个痛快。遂起身蹲到她扒着的门框前双手支头道：“璇若，夫人早就已经看见你了，所以有话便说罢！”

璇若面颊飞红，扭着衣角蹭进来道：“夫人，帝君他……”

“哦，”我冷静的说：“给龙女拖走了。”

我俩将将跨进大门，灏景便黑着脸给红着脸的龙女拖去说是赏花。

“然后……姹紫给景哥哥准备了一个惊喜，待会儿与景哥哥看！”龙女撅着艳红的嘴唇娇憨道。

灏景摇摇晃晃的脸上却还保持着所谓魅惑至极的笑容，眼神却飘飘悠悠往我这边飞。

我抽出扇子，娇羞的捂住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充当打扰二人世界的卑鄙角色。

……虽然有些对不住灏景，不过我还是拍拍裙子站起来道：“璇若，这几日吃得还好罢？”

璇若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道：“璇若……吃得很好……但是娘娘……帝君他……”

我点点头，又问：“吃得可还饱？”

璇若看我的眼神彻底迷茫了。

“吃得还饱？”我不屈不挠继续柔声问。

璇若呆愣愣的点点头。

“那好。”我紧了紧要带：“做好准备，你可能要费些力。”

璇若面露喜色，期期艾艾问：“娘娘有何吩咐？”

“搬书。”

说起灏景的书房，这也是个风水宝地，下任天君不比俗人，起名字都忒与众不同，以往我看那些闲书，书房一般都叫什么墨什么文什么才轩的，喜欢奇怪一点的便叫什么知鱼什么不知我的什么庐等等；我也知道灏景自恋得与众不同。

却没想到他如此与众不同……或者说，如此的坦率。

第一次来到他的书房，我便站在那块高悬的牌匾下面瞻仰了好久。

鎏金的匾额上，“灏景的书房”五个赤金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如梦似幻。

我与璇若跨进“灏景的书房”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几个人抬着一块新匾正喊着号子准备换下旧匾。

我一看那新匾，顿时惊得手足无措瞠目结舌，划过脑中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灏景病了，病得不轻！

那崭新的匾额上，“文墨轩”三个字也似梦如幻，溢彩流光。

……我记得，凡间不少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倒是叫这个名字。难道灏景已经接管了天界的财务，为了充实金库，自己身先士卒，改书房为笔墨铺子来创收？

正兀自惊异，同时体味着冷热交替红白轮换，忽听得近旁一声娇叱：“小心着点！这块匾额是公主花了好些功夫准备的！帝君还未见着呢！你们这样粗手大脚的，碰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扒皮！我心头一跳，身上的皮寸寸钻心的痒了起来。因为以前我调皮的时候，大师兄总威胁要扒我的皮，是以这句话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远且极其不好的影响。

说实在的，我倒不是真怕扒皮，但是扒皮总要先扒衣服，我怕被扒衣。

龙族的爪子又尖又利，但是被偌大个爪子扒皮，那滋味可能跟被砧板扒皮无差。现下听见有人同我当年一样受到扒皮的威胁，而且还是被砧板扒，顿时同情心泛滥。

我掏出团扇，捂嘴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是哪个要扒皮啊？”

喏，本夫人知道你们这些靠做事拿工钱的很可怜，不过气势装得不像，被人误会我是青葱一根，到时候我也不好帮人不是？

身着黛绿的婢女我在姹紫身边见过，这会儿回过身来一见是我，微微一愣，然后福了一福道：“奴婢见过夫人！”

一声夫人叫得我是热血沸腾，来了来了！看了那么多后宫争斗的闲书，今儿个终于要派上用场，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心底那个激动哟！不得不用扇子遮住放光的两眼，再咳两声酝酿一下情绪，接着，在璇若支持鼓劲期待的眼神鼓励下，吊起眉头阴阳怪气道：“呵呵，这是哪个了不得的高人，见了本夫人一福便了事了？唔，璇若，帝君他又纳了侧妃么？”

原文里头说的是小妾、新欢、嫔妃、二奶奶；我根据实际情况稍稍更改了一下，也省的生搬硬套，不伦不类。

那婢子听了，急忙附身下拜。

吓……这么听话，我不由得有些无趣的摸摸鼻尖，这时候那婢子不是应该昂头迎风飘摇的哼一声，再来一个：“对你行礼都是给你面子，不过是个旧人，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

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咦，不对，书里头发展到这地步女角儿通常都是一听那如雷贯耳的夫君的新欢的芳名顿时丧魂失魄，捂着心口摇摇晃晃的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一退退到携美游园的夫君身上，银牙一咬双目潮红，指着负心人道：“你……你好……”

接着不顾男角儿在后面风姿飒爽的迎风狂呼：“你，你听我解释！”掉头摇摇摆摆的冲出那个伤心地，从此踏上不断碰上各式才子俊男的采花之旅。

……莫说我是个根本没有桃花运的老女人，就是眼下那游园的一对儿也不知道在哪儿对着哪朵花儿吟诗作赋；我只会照搬闲书，是以眼下这情节发展的甚好，甚好。

话虽如此，可是这一出仍是唱不下去了，无法，我只好顶着璇若哀怨谴责怒我不争的目光干咳两声，绕着新匾转了两转，最后尴尬道：“这匾便是龙女精心准备的惊喜了？”

那青衣婢不得我出声，只好趴在地上道：“是，夫人。”声音闷闷嗡嗡的，似是从地底下传来。

我哦了一声道：“去把你家主子喊来。”

“可是……”青衣婢犹疑道：“公主现下正与帝君在莲池泛舟……”

……我说小姑娘，生搬硬套也不带你这样的。挑拨离间知道不？突然袭击知道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知道不？龙女方才当着我的面拖走灏景的，你现下才这般半遮半掩欲语还羞的半吐半露，莫非还指着这样给我一个晴天大霹雳？

“去去去！”我不耐烦道：“我管你主子在泛舟赏花吃酒喝茶呢！姑姑叫她来便来！”说完补一句：“做事磨磨蹭蹭，仔细你的皮！”

看罢！我朝身边一群忍着笑的天将一个眼风飞过去，说帮你们出气便会帮你们出气！

青衣婢从地上爬起来飞也似的跑出去，我转身对那一班天将道：“你们该到哪当值的回去罢，要你们丢下守卫巡视的职责跑来弄这些，真是十分对不住。”

“是！娘娘！”

竟然调天将来做这些杂活，这小龙女不是脑袋坏了，就是……就是脑袋坏了。

我等了一会儿，总算龙女还算给面子，没叫我等到天黑晒月亮，刚觉着腿有些乏，正揉着，龙女唤了一声姐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姐姐？有趣！我不动声色，看看那块匾，淡淡道：“唔，那牌匾是你叫挂的？”

“是。”龙女脸红红的捂嘴轻笑：“景哥哥还是这么淘气，都已经指为下任天君了，还挂这么块牌子，真是越大越成个孩子了！”

我瞅瞅那块写着“灏景的书房”的牌匾，淡定的扯道：“哦？灏景的书房，怎么不好了？侄女是觉着灏景不好了，还是书房不好了？”

“灏景并无不妥，书房也无不妥。”龙女捶着眸子从容应对道：“只是放在一起，便不妥了。”

“这样！”我呵呵一笑，走到那块“文墨轩”的匾牌前，伸出脚尖点了点，转头道：“璇若，吩咐柴房把这块木头劈了做柴火。”

“是！”璇若走上来，向守在书房门口的宫娥命道：“你们把这块烂木头拿到柴房去！”

龙女的脸色有些发白，低头，声音却不复刚才的平静：“姐姐这样不大好罢？妹妹也是为了景哥哥的名声着想。本来景哥哥与姐姐未成礼便住在一起，便已遭人诟病，现下姐姐若还不检点些，纵着景哥哥胡闹，以后景哥哥接任天君，恐怕难以服众……”

“遭人诟病？”我冷笑一声，“你倒挺贤惠的么！”

“龙女昨日即蒙天君开恩指给了景哥哥，自然要替他分忧。”姹紫依然低着头，口气举重若轻。

……天君小老头动作还挺快么，人也够阴损。我不由得佩服起常年混迹官场摸爬滚打的天君。扔包袱的本事真是高干，自己受不了龙女的聒噪，便把包袱甩给灏景。

我心下赞叹不已，高，实在是高！

“那啥，”我轻轻走近龙女，细声道：“侄女不知道，灏景没有与你封号，你便只是侍妾，可以随便送人的么？”

龙女的脸白了一下，我摊开手无辜道：“至于你姑姑我么，既是你都知道我与灏景只是没有成礼，当年定亲之事肯定已与四海八荒宣布过了，是以，”我心里哀叹着自己便这么堕落了，表面上还得装着恬不知耻样强词夺理：“成不成礼看我们高兴，至于遭人诟病，我与灏景的婚约四海皆知，我看谁敢诟我的病！”

吓，我做什么说得好像自己有病一般？算了……

然后我转身做不耐烦状道：“怎么还不动手？要本夫人亲自动手么？”

傻站一圈的宫娥扛着匾额吭哧吭哧的跑掉了。

我看看身后脸红脖子粗却涵养忒好的龙女，打个哈哈道：“本夫人要进帝君的书房喝喝茶，看看书，侄女还是回去陪灏景赏花是正经。哦，对了，快要传晚膳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先去我那里了呢！呵呵。”说完看也不看龙女，命人挂起“灏景的书房”，我便进了门。

过后悄悄探头出来，龙女已然不再。

今天我如此恶毒如此羞辱龙女，她竟给我忍下了？

假若成亲真这么能修身养性的话，真真是功德无量。

唉……我掏出团扇，真是越来越不想在这里呆了。这个九重天，婆婆妈妈，勾心斗角；什么破地方！

“璇若！来，来！”我招招手勾过守在外头的璇若。

“娘娘有何吩咐？”

我指指坚如磐石的《史记.天界传》

“给我把那个弄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刺有话说！

话说小刺自开坑以来，一直本着日更更健康的原则，巴不得一口气更他十万字让亲们看个痛快。但是12月份小刺要回学校，会比较忙。小刺的文都是先打现贴的，没有存稿，所以小刺想问大家一下，是愿意小刺继续保持速度更到12月份呢，还是愿意让小刺留点存稿下来。另外，因为这是小刺第一个连到这么长的文，承蒙各位大大捧场，才让小刺有了坚持到今天的动力，说实话，小刺是个典型的冷文作者，以前因为文冷得实在没有人看删过文，实在是文冷得心冷；所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还算正常的孩子，小刺想让她活得更好些。所以小刺想问问大家，如果我申请推文，大家会不会有什么意见。如果申请没批，那么这个文便还是同现在一样；如果推了，大家也知道JJ的规则，可能是要V的。但是小刺保证会尽力的多更，即使真的会v，小刺也保证回在v之前让大家看个八九不离十。

小刺知道对于v与不v，大家有各自的看法，但是希望自己辛苦码的文文热起来的心情，小刺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不管怎么说，小刺其实最希望的只是让更多人看到文文，不管写得好也好坏也好，被人献花也好拍砖也好，都比辛辛苦苦写出来却只有自己看要好受。小刺不是一个很有闲的人，小刺承认自己也不是一个很超脱的人，既然写了，总希望有一个好结果的。这个结果，小刺说了，就是有很多人看，满足一下小刺的虚荣心。

小刺不是睡在刺儿堆里等着钓上王子帅哥的那什么公主，小刺是刺儿堆的女儿。所以小刺希望大家披荆斩棘的时候，能对小刺手下留情。

以上其实都是小刺废话，小刺真正想问的就是：亲们觉得这文该何去何从？

噢！第一次写这么多肉麻的话，人家好害羞喏~~~顶锅盖遁走.

一直以来支持小刺的亲们，小刺爱你们~~

再次遁走~~~

第四十二章

“呼……”

我的视线透过飘飘扬扬的尘灰，悠悠的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咳咳咳……”璇若被《史记》千钧重的灰呛得皱着鼻子一阵猛咳，待那一阵过去后，璇若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双手合掌崇拜的看着我：“娘娘好聪明！一早便捂住口鼻，这样便不怕灰尘了！”

“唔。”我被厚厚的布条包的有点不大方便大动，只好配合声音意思意思。

“可是……”璇若疑惑道：“娘娘为何要把整个头都包住呢？”

“因为头发。”

“原来如此！”璇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中的敬意又加深几分。

因为不想头发像上回那般沾上浮尘之故，是以现下本夫人的头，包得便向那风中蝶茧。

而且，还是水红色的。

不错，连同茅屋里的拂尘、背上来的褡裢，垫锅子的抹布，剩下的除了布头，又做了这个裹头。这[Www.qinkan.net]些布料全都来自于当日小红赔我的拿套衣裳。

啊，对了，老乌龟还拿了些送了前次他在破庙里遇着的穷苦大婶做裹脚布。

其实这么想想，我也不算亏。

我的目光透过密密层层的布缝，落在泛黄的黯淡的字迹上。

烛龙。

烛龙……

若非及时想到可能的下场，本夫人差点将书桌掀翻过去。

有关烛龙的那一段上面，原本的字迹全都变成了……狐狸。

墨团团的小肥狐狸，在纸上或站或坐，或立或卧，笔触十分之写意。

我凑过头去，这只小狐狸很端庄……这只很妖艳；这只在吠叫吧……这只在……脸颊抽搐一下，这只狐狸双腿分立，大刺刺的捧着个茶碗喝茶。

啧啧！我不由轻叹，这笔触虽简，但是相当传神……我“啪”的一掌拍在厚厚的布条上。我是给缠晕头了罢？我啪的合上书，合拢之前还不忘再看一眼。

这次瞥到一只侧卧的狐狸，一爪撑头，一爪向外挥动做呼喝大爷状。

……这厮还真当自己是狐狸了，还把自己画的这么油光水滑……我忆起他那瘦骨嶙峋的后背，嗤了一声。

弄虚作假，虚荣矫饰！

不过，我皱起眉头，果然和烛龙有关么……灏景……

竟然算到我会来吗？而且算死了我绝不会向别人打探，便特意在每个字上都画狐狸，这厮……平日里果然都在干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才会如此下笔有神。

步出书房，我顶着众人讶异的目光走了好远，终于反应过来，扯下布条娇羞一笑。

众人齐齐一抖。

没意思！我甩甩头，走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花容艳绝，清波浩渺。

前些日子盘踞在莲池的雾气已然消散，一池莲花映着水分外妖娆。

远远便瞅着一男一女在莲池那头卿卿我我，我遂踏着步子往相反方向去了。记着上回那与莲池相连的池子，我一直想去看看，一直没得机会，现下倒正好。

我顺脚走到那池子，只见四周一块空地长满紫苏，中间小小一个池子，一边与莲池将将挨着。池子甚小，与我上次估量的差不多，水面平滑如镜，一些波纹也无。

原来那些紫苏是从这里采的。我就说灏景怎可能巴巴跑去钟山扯紫苏。

我踩着紫苏踱到那池塘边，冲着水面往内里看。

水面上出现一个黑黑的影子，也在往里看。

……诶？

我忽的缩回头，清醒一会儿，再看。

水面那个影子悠悠的朝里头看。

……我撇撇嘴，自己是怎么了？不过是个结界而已，我还当见到了鬼。

不过，在水池上步结界作甚？

我抄手绕着小小的池子踱过来，踱过去。

最终没能敌过心底的好奇，左右扭扭腰准备一番，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探了下去。

湖面结界在我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微微有些波动，不过只有一下，然后便是畅通无阻，我便顺利的潜下去了。

话说回来，能阻我一阻的结界，那不是一般二般的厉害，我的体质似乎有些特别，结界对我似乎不起作用。是以在仙塾时，师兄弟要偷酒喝，每每便是派我与十九出马；十九把风，我偷酒。因为十九机灵，反应又快，最后师父喜欢；即使偶尔有一两次来不赢通知我，十九稀和稀和也就搪塞过去了。不似四师兄，每每派他来，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次日大家齐齐挽着袖子去弼马温的马场堵天马。

……怪道每次我只要些微提起这个池子，璇若便拿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想是因着这个结界，这池子在别人眼中都不存在。

自潜入这“池子”起，我便如堕云雾中，浮浮沉沉上下几次，最后教终于踩到实地。

浓雾渐渐化开，眼前似乎是某处行宫的样子。

呃……地宫？

莫非是灏景的小金库？

金屋藏娇？

我抖抖袖子，不会是偷养了只母狐狸罢。

地宫……走在不甚曲折的走廊里，我不禁心潮澎湃：多经典啊！

话说，这九重天上还是相当经典的。

楼经典，人经典，诡计经典，争斗经典，连个地宫都无比经典。

这一点在我放倒了不知何时进来的龙女以后，更加确信。

灏景傻了吧？竟跟个术化的人偶在那里做戏。

龙女似是受了很大冲击，没怎么反应便被我不明不白的一掌劈晕了。

……话说，一掌劈晕震惊状态的美人，好像也是挺经典的，不过一般做这些的不是心怀不轨的登徒子，便是虎背熊腰的粗豪汉。

两个本夫人都不喜欢！

我使了个捆绑术将龙女结结实实绑在一根柱子上，再四确定她不会跑掉以后，继续往深处行进。唔，为了以防万一，我还顺手掏走了那颗可以驱结界闭邪气的龙珠。

虽然它长得像枚鸡蛋，从外观上看，毫无美感可言。

越往里走，路渐渐的越来越窄，空气也越发浑浊，就像一般久无人走过的地道。

我停在一扇石门面前，深呼吸一口……咳，尽是废气。

然后伸手，推开石门。

这是理所当然的罢！难不成我走了这么远，还费力放倒了龙女，就是为了走到门口然后哦一声再沿路返回么？

我推开石门，心中暗想，门里面会是什么？

财宝？

暗器？

石门缓缓打开，我的脸抽搐了。

是个女人！

“你又来作甚？来看我今日狼狈的模样么？”悠悠的声音自房内传来，房里的女子披散着头发，□的手臂圆润饱满。

房里没有照明的东西，唯一的光源，便是这女子身上自发的幽幽蓝光。

“你够了吧！”女子的声音忽然掺进一丝阴狠：“初时我们封印你，今日你囚禁我；我们伤了应龙，你与帝俊也害了伏羲。我们创下此世，现在尽归你手。”女子猛然转过头来，凄怨道：“你还有何不满？”

呃……我与她目光接上，等她脸上那阵似是看见会走路的鸡蛋般的表情过去以后，搓着手点头道：“呃……您是……呵呵，你是女娲？”

蛇身的女子呆愣的表情足足持续一盏茶时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哭笑难辨的表情。

“你……你未死？你竟未死？！原来你没有死！”

遗憾啊……传说中的地母女娲娘娘，活生生的被关疯了！唔，可见，放风，真的对犯人的身心健康十分之重要！

我沉痛的点点头，语气缓和，尽量不刺激她。

“是的，我没死。我怎么会死呢？我没死没死！”

其实我的本意是想表达自己的诚恳与耐心，未料到女娲忽的窜过来，抓住我的双臂摇晃道：“你没有死却又为何装死，引得伏羲与帝俊反目？你为何要带走那个孩子？为何？为何？”

女娲力道颇猛，不愧是开天辟地的女神啊！我被她摇得七荤八素，不知身在何方，只好抖着牙齿：“女女女女女女女娲……那啥，我我我我没抢你的娃娃娃娃娃……”舌头咬到了！泪水瞬间从眼里飚出来，我痛得鼻涕与眼泪齐飞。

女娲忽然松手，我被弹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们……曾经是那么好……”女娲忧伤的说：“你答应过要助伏羲的，应龙。”

……原来激动这么半天，女娲娘娘她根本不知道摇的是个女的，怪道使那么大劲呢……怪道初时见到我会以为诈尸……

呃，传说应龙美貌绝伦，既是把我看做他，那我是不是也很美呢？

……我反复听见水仙花开的声音，噼噼啪啪，花瓣儿炸得十分踊跃。

……算了，性别都瞧不出来，还美甚美啊？

女娲忽的又逼到我面前，步步逼近，切切的讨伐道：“你说！到底是为何？”

“女娲娘娘啊，那啥，你们的八卦对我而言年代太久远了，你问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一次屈辱的用屁股走路，心想这天宫真是与我的屁股过不去。

“……其实不是你是么……”女娲忽然停止逼问，哀伤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带走他的是帝俊，你只是离开我们而已……”

和一个疯子说话的必然结局是，你也会被逼成疯子。

至少我现在便觉着自己站在疯癫的悬崖边，犹犹豫豫将坠未坠。

“我知道你不赞成帝俊带走他的！”女娲紧张兮兮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个龙族的后人，骗我说她是红莲的孩子，但是我不信！”她诡异一笑：“红莲身上有伏羲的血统，我不会弄错！这个与你，将来他若挣脱封印，便用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红红的琉璃球似的玩意儿，心想不是她疯了，便是我疯了。

不过，龙女潜进来，莫非就是为了这个？

“我是不行的了……”女娲娘娘还在顾影自怜：“但是你与雷帝相通，应该可以……”

我彻底迷茫了，雷帝又是啥？雷公么？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根据留言来看，大部分的大大支持小刺申请推文，小刺在这里先拜谢个！

另外……小刺想说，推文跟V文是两回事啊！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完结了都不一定够V的资格，所以各位担心V的大大还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看的。因为推还是不推，小刺根本没底。

另外，因为绝大部分的大大都建议小刺放缓更新，多留存文，因此从本周开始，小刺将会一周2更……字数还是原来的3000左右，各位大大放心，小刺会同日更时一样保证质量~~

祝各位大大看文开心~小刺爱你们哟~~

第四十三章

小龙女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的是……

拳头大小，红红的琉璃小球。

其实我是很大方的，一直让她看到眼睛瞪圆，发出“啊”一声之前才呼的把手缩回去。

龙女被我变态的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还是坚贞不屈的用目光无言的讨伐我。

唔……这么说不妥，目光若能出言，那乌龟都在天上飞了。改正。

用目光愤恨的讨伐我。

嗯，这样好多了。

我朝小龙女笑笑，提起裙摆蹲下，解释道：“等你醒来等久了，腿有些酸……”

龙女快人快语，先咬牙切齿从上鄙视我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待如何？”

调戏小娘子你……龙女的面色语气态度都很适合我接这么一句，但是女娲作证，本夫人对小娘子的兴趣还不如对乌龟壳大，于是我平静道：“首先，本夫人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珠子的；第二，本夫人想知道是谁在后面指使你；第三，本夫人想知道，你想不想死。”

“哼，”龙女像见到傻瓜般看着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

“哦，”我无谓道：“那你从后往前回答也行。”

龙女面色惨白，嘴硬道：“我乃堂堂龙族公主，你若对我不利，龙族上下都不会放过你！”

“唔，那胆敢对下任天君不利的人，是不是更加人人得而诛之？”我闲闲的撑着脖子仰望她。

唉，要是有些茶水瓜子便好了，这样干蹲着真累，还是快些完事，回去与白素八卦吧！就八一八她与老乌龟及小白龙王的感情纠葛。

唔，我暗自点头，这想法真不错！

龙女别过头，半晌道：“……我不会对景哥哥不利。”

我抛接着小球，让它在龙女的面前划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弧线：“那你要这小球作甚？送给灏景玩么？”

龙女咬住嘴唇不做声。

“省省吧！”我站起来捶腰打呵欠，“嗯，本夫人还没用膳，肚子有点饿了……要不，你先呆在这里，等我吃饱了再看看想不想得起过来看你？”

“你！”龙女怒不可遏：“你放开我！你这个妖孽！若不是因为你，景哥哥也不必陷入今日这等境地！”

……呃，原来我竟是那传说中的红颜祸水？

我仰天长叹：老天！我何德何能啊！你竟如此厚待我！

抒发完心中的感动之情，我盯着龙女道：“你给本夫人把事情说清楚喽！若不想你的景哥哥今夜便死于非命，最好不要有所隐瞒！”

“你……”龙女怨毒的瞪着我，脸上的表情似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一般：“你才会害死景哥哥！都是因为你，景哥哥才会被博伊所伤，才会暴露真身……”

果然是三叔他老人家！

“暴露真身……”我喃喃道：“……烛龙么？”

烛龙到底是何玩意儿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绝不是蜡烛龙了。

……还以为他是狐狸呢！可惜……我撇撇嘴，小黑狐狸挺可爱的。

我凑近龙女阴险一笑：“看来贤侄女知道得不少啊！那么通通告诉你姑姑我罢！”

……

我摸出结界，因为还拖着甚重的龙女，是以倍感吃力。

一路上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暗叹，灏景可真有来历啊真有来历……

首先，雷帝不是雷公，他是破除混沌，开天辟地的第一位神祇。后来雷帝化而生四神，其中三位便是后来传世的大神应龙、伏羲、女娲。但其实开天辟地之时，除了应龙、女娲、伏羲三位大神以外，还生有第四位神祇，就是十九师弟以前同我提起的，见啥吞啥的强人，烛龙。

四位神祇属性相生相克，原本维持着平衡，但是后来此世诞生，烛龙那厮见啥吞啥，若留烛龙，必会对此世造成威胁，于是另外三位大神合力将烛龙封印，此世才得以留存、发展；为了补充残缺的那份力量，伏羲便创造了帝俊，后来便如八卦中所说的那样，帝俊带着被封印的烛龙反了，只是烛龙何时解了封印，又怎么变成了灏景，龙女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博伊一直怀疑灏景是妖，但是直到上次灏景因为误会跑去踩了博伊的陷阱，才得以确定。不过也只是确定灏景是妖，并不敢确定别的，便只敢想法子企图揭露灏景的妖身；奈何灏景狡猾奸诈，博伊手指头在窗户上挠啊挠啊就是捅不破那层纸。

直到前段时日，博伊无意中翻出了历任皇族的密函得知关于女娲被囚的秘密，原本因为灏景的真身不能捅破被气得八疯九癫的博伊几乎喜得十分疯癫。

再下面的事情，就是博伊利用龙女潜入灏景身边打探；没想到龙女忒大胆，直接跑到地宫找了女娲；又没想到小龙女忒痴情，得知自己思慕的景哥哥是妖，竟想骗得女娲手里的血玉偷偷砸掉或者交给她的景哥哥，未曾想女娲人疯的七七八八，鼻子却是忒灵，龙女空手而归，想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有这么大个罩门留在别人手上，心慌意乱之下才给本夫人得了空子一掌劈翻。

……才有了我们上面那番对话。

不禁再次感叹八卦的力量真是伟大啊！多少埋藏了数万年的秘密就是这样避免了湮灭在时间这条烛龙肚子里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更加坚定以后要将八卦坚持到底。

“为何……”这边龙女哀伤道：“我明明那么喜欢景哥哥，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甚至丢了性命也……”龙女细细的啜泣道：“可是为何他的目光从不肯为我停留……”

好吧！我承认最后一句是我认为很经典很应景擅自改动了一下，其实原话是：“为何他从不曾注意过我的心意……哪怕一分一毫也……”

其实也挺经典的，就是断句太多，跳跃性太大容易造成混乱。

我拖着二度被包成蛹的龙女艰难跋涉在紫苏丛中，听她如此想不开，不由得停下脚步，喘吁吁道：“姹紫，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姑姑有些话送你。”

接着不顾她射向我的如飞刀般的眼神，我自顾自的掏出手帕边抹汗边道：“这情爱啥的，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啊交换啊可言，你觉得自己恋上他了，那便注定是你吃亏。你愿为那人赴汤蹈火也好，牺牲一切也好，说到底，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是以别人并没有理由要为你的行为动心动情以身相许。”我神叨叨的鬼扯着老乌龟的恋爱论，心底却越说越凉飕飕的，这情爱真是折腾人啊！“你愿意为别人掏小跷，别人却没有义务便非要接受你的心你的肺。是以，”我自己都有些绕晕了，也不知道她听明白没有：“如果自己恋上了，别人却没感觉，那也只好自认倒霉了，你长得如此美貌……”我瞥了一眼龙女即使哭泣也哭得美轮美奂的脸，忍不住唠叨道：“对你有意的人肯定能从东海排到西海，为了一棵草砍掉一片树，何苦来哉？”

好吧！我承认我说后面这番话的时候是存了些私心，刚刚我对着姹紫一顿猛掰，越掰越掰得自己心里凉飕飕的，明明在说龙女的，我怎么觉着……怎么觉着越说越像在说灏景，那个因为我中圈套的人，那个因为我的任性一次又一次的跟博伊公开对着干以至于难做人的人……虽然我还是不大明白他究竟为何要封印我……但是，我好像也不能拎着他的心肺哈哈一笑：“喏，这是你的心，这是你的肺，回去洗洗干净认清楚，别装错了！”

我下意识的摸摸怀里的小球，自问假如现下有人要拿这个去威胁灏景怎么办？

假如现下，有人要威胁灏景怎么办？

然后心惊肉跳大感不妙的发现，我的第一个想法竟是……杀人灭口！

唔……我被这冲击性的感觉冲击得摇摇欲坠，劫数，劫数啊！

“姹紫，姑姑与你做笔交易。”我摇摇晃晃的蹲下来，看住龙女的双眼：“今日之事，便当做没发生过，我不会对灏景说，你也不要对博伊说，如何？”

龙女嗤笑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着现下你一条小龙命握在本夫人手上。”我正色道：“反正若你走漏了风声，一场战争便在所难免，既如此，我也不介意先杀了你，开开光图个彩头。”

龙女望着我，咬着嘴唇，思考良久，昂头道：“那么，作为交换，我要留在景哥哥身边。”

我本想说随便你，但想起现下的灏景是个见啥都有可能吞啥的危险人物，还是忍不住说：“你最好回龙宫去，你一直留在灏景身边却无法给博伊提供他要的情报，我不知道你与博伊有什么纠葛，但你认为以博伊的性子，他会任你在这里风花雪月么？”

龙女脸色又白了一白，我耐着性子等她白完脸以后，又甚辛苦的拎着她走到莲池边方道：“把你那个术娃娃解开罢！”顺手也解开了她身上的术。

龙女垮着脸念了一句咒，我俩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走了回去。

过后回想起来，我俩当时那个画面想必甚为灵异。

“那颗龙珠，你留着罢！”龙女并不看我，低声道：“景哥哥这里瘴气甚重，很容易便会被瞧出不妥来。留着龙珠，多少可以遮挡些。”

“你亲手给他不好些么？”我摸着同样揣在怀里的小鸡蛋，想掏出来给她。

“我给了”，龙女灰着脸颓然道：“他不要。”

……我想了想，便又揣回去了。

眼看我俩就快走到头，忽见灏景笼着袖子似刚从外面进来，见了我们，好似有些讶然：“你们两在这里逛了这么久？”

吓……我不禁抽着眼角：“你不是一直陪着龙女在此么，怎么反而问我？”

“哦，”灏景极其无辜道：“方才有些事情要处理，又碰上姹紫拉我赏花，我不想败她的兴，是以用了个术捏了个偶人……”说着还转向姹紫抱歉一笑：“姹紫，对不住！”

“没事……”姹紫脸色又青了八度，对他福了一福道：“姹紫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说着便低头进屋去了。

“呃……”灏景看着她的背影，扭头奇怪道：“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我摊手道：“我饿了，若没事，我便先回房了。”说着便抬脚往沉月轩去。

走了好远一回头，却见灏景还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看见鸡变成了蛋。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一周两更，周日算在那一周捏？话说小刺实在是勤奋的好孩子，一天不发文感觉就不对头。摊手~那这个周日算福利吧……（减少更新次数还敢这么无耻？PIA飞！）

飞回来……另外，有很多大大表示晕头了……这个，小刺不会做关系图啊……现在这里简要的梳理一下……如何？

嗯，大概就是这样……

混沌

雷帝

应龙伏羲女娲烛龙（被封印）=夕晖

\/

红莲帝俊

这个……大家将就着看吧……

另外……钦锫跟黎渊可以看做转世关系……

嗯，暂时这么多。

另外，为了给大家对远古一战以前的天界有个更清楚的概念……小刺决定开番外，番外与正文没有直接关系，番外之间……应该也米特别密切的关系，大家愿意可以当背景资料来看看……

汗，飘走……

第四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无语了……看到留言觉着只有不到2位数的朋友在看这文文，可是收藏又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小刺暴起大喝一声：潜水的都给我出来~~否则被小刺捞出来了，要抽打哟~~~~~~以往在破茅屋住着的时候，屋里屋外最值钱的便是一个我。即使门窗常开，进进出出的也无非一些虫子。

而今我左腰塞着血玉，右腰卡着龙珠，满屋金碧辉煌，放眼尽是金器古玩。

我傻呆呆窝在描金缎被里头，生平第一次，失眠了。

以往我总不明白闲书里的女角儿乍一飞上枝头变凤凰为何都要失眠一晚，然后趁机碰上男角儿吐露衷情，然后花前月下，缘定三生；而现下，我脑子里头只剩一句话萦绕不去。

宝啊宝啊宝啊宝啊……沉重沉重沉重沉重……

原来身怀奇珍对穷惯了的人而言真的是一种折磨！

我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后悄悄的掏出怀里的血玉。

唔，乌漆吗黑的只看得出个轮廓啊……我摸出龙珠，被子里顿时笼上一片淡淡的青光，也投射在红红的小球上。

我不禁再感叹一次，这龙珠真是宝啊……相比之下这血玉便平凡多了，初看时像个普通的琉璃球，仔细看看，还是像普通的琉璃小球。

……莫非女娲娘娘被幽禁久了脑子出了问题，这真是个琉璃小球？

小球里头似有一红一黑两股丝儿扭在一起，使得它看起来像猫儿眼一般。

要说好看，这血玉确实比龙珠好看多了。龙珠乍一看像个鸡蛋，仔细一看，还是像鸡蛋。

我瞅半日没瞅出甚名堂，倒是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终于头也一沉，睡了。

奇异的是，往日周公都是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小老头；今日这周公竟也成双，而且还双人异色，一个一头红发，一个一头黑发。两人齐齐望着我，望得我心里忒不是滋味。

这俩人盯我的眼神，不知怎地，总让我想起冰火两重天……

那个一头黑发，看起来冷冷的“周公”视线热得像血玉的颜色；那个一头红发看起来热热的，视线却似在下雪。

我记得自己在睡过去之前很是诚恳的建议他们把目光统一以后再来瞧我。

另外，我迷迷糊糊的想，明日记得把龙珠塞给灏景，不然我以后都别想睡安稳。

次日是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日子，连空气都似昨夜里被提着头抖了三抖般焕然一新。

甫出院落，便看见灏景领着一众宫娥齐齐站成一排，热烈欢送光荣回家的小龙女。

我嗖的缩回墙头变成标准偷窥之姿。

龙女由英俊潇洒的小白龙王搀扶着从屋内出来，铁青的脸上还有两道新鲜的泪痕。小白龙王同灏景微笑着你来我往的客套一番，然后东瞅西瞅，纳闷道：“怎地今日未见娘娘？”

“她起得晚，爱赖床。”灏景云淡风清的败坏我的名声。

小龙女的墨鱼脸摆在那里，我只好握紧拳头，忍！

“是么……”龙王露出失望的表情：“在下今日特特地跑来，原本还想向娘娘讨教上回那招……”

灏景悠然道：“待你回去，找几条铺盖把自己从头到脚捆起来不就成了？”

“我试过了，但总不能捆得那样干净利落。”龙王露出困惑的表情抚掌道：“到底法术还是有[Www.qinkan.net]些区别啊……”

“这你回去可以慢慢钻研。”灏景无谓道：“反正你空闲得很。”

“空闲？我可是一直马不停蹄的在忙前忙后呢！”

灏景干脆以表情表达“你就掰吧！”

“真的！”龙王爽朗的笑起来：“我最近在替月老分忧，唔，还挺不容易！对了！下次在天君面前替月老美言几句，找几个帮衬；姻缘大事着实费神呢！”

“不是已经有嫦娥在帮了么？”灏景撇撇嘴：“什么人的姻缘还需要劳动龙王亲自出马？”

“你的两个手下爱将啊！”龙王无奈的摊手：“一个刺头，一个滑头，凑到一块还真不容易。”

灏景露出讶然的表情，奇怪的将龙王从头到脚打量了又打量：“我一直以为你……”

“没办法！”龙王摊手：“我出现得太晚了，再说……”龙王更加无辜道：“我也不愿以后一天到晚龙虎斗。”

“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灏景难得如此迅速不留情面的下了断语。

龙王哈哈一笑算是认了，倒也不见难堪，拍着墨鱼龙女的肩笑道：“唔，看来我们俩桃花运都不行呢！总是看上有主的！”

……我这才想起来，今日这阵仗是摆来欢送小龙女的，结果两个大男人八卦得起劲，把主角丢在一边……

我心下为龙女的龙套命掬了一把同情的泪水。

龙女走至灏景面前，低头道：“……其实你心目中从未将我当作女人看过，是么？”

小白龙王大窘：“妹妹，光天化日之下，偌多人面前怎能问这么令人难堪的问题！”

“没事，”灏景淡淡一笑，转向龙女：“对不住。”

“好经典的答案！”

我与龙王同时脱口而出，所幸他嗓门大，掩盖了我的声音。

好险……我捂住自己奔放的嘴缩回墙角。确定确实没被发现后又伸出脑袋。只见龙女楞楞的盯了灏景半日，蓦的惨笑道：“也好，既如此，你便陪她上刀山下火海去罢！”

……这小龙女嘴忒损！亏我还在心里替她撒眼抹泪的，咒起人来一个不少！

“呵呵，”龙王赔笑道：“情路受挫的女孩么！你别介意，别介意，慢慢习惯便好了！”说着拎起龙女的领子，一路脚底生风，飞也似的溜了。

留下我缩在墙脚跟，尽情的发挥着八卦精神回味方才小龙王说的那句话。

“我出现得太晚了……”

原来老乌龟与白素是相识的么……

我扯着团扇，眼前好似出现了那令人唏嘘的故事。

想当年北玄武神君萧墨夜，那是风流倜傥，气宇轩昂，前途无量一位翩翩佳公子。那时的他，走到哪里都是女子台上台下永远的话题，倾慕的对象。出门晃一晃，都能抖落一片桃花。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公子，不久竟得知自己竟被父母指了个小他千岁的娃娃；更加令人忍无可忍的是，此娃娃还非一般娃娃，竟是个虎娃。堂堂七尺男儿，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老乌龟，哦不，萧墨夜英雄气长，威武不屈，最后终于成功退了婚。

萧墨夜以为事情至此已经结束，可惜，他错了。

在一个春意盎然，花香四溢的日子，漫天花雨中，萧墨夜遇见了令他一见惊艳，终身难忘的女子。惊鸿一瞥，萧墨夜不甘从此便天各一方，他费劲了心思，终于打探到那个令他心荡神驰的姑娘到底是谁家的妙人。

这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萧墨夜顿时像是给五雷齐齐劈上头顶。

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绝色美女，却原来正是他当年死活都要退婚的，白素。

真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啊！

我蹲在墙脚为这凄美的爱情故事唏嘘不已，直到一个冷冰冰破坏气氛的声音自上砸下来。

“妄想够了没？”

我悻悻的爬起来，白了眼前人一眼：“八卦精神与世长存！”

“呵呵，说得还挺溜！”灏景勾着眼睛轻轻一笑，说不出的……邪恶。

我正色道：“我说灏景，没事不要老是勾眼笑，看起来毫无诚意，而且眼睛勾多了，容易勾成对子眼。”

他的脸刷的涂了一层墨。

目的达到，我掏出怀里的小鸡蛋递出去：“哦，对了，龙女要我把这个交与你……”

灏景嫌弃的看了一眼，头一甩不屑道：“不要！”

呃……果然是宝物见得多了眼光也高，不似我这般孤陋寡闻穷惯了的，揣两颗珠子晚上觉都睡不着。

我还是伸着手，认真道：“这也是人家对你一片心呢！唔，说实话你嫌弃人家心意不要紧，但现下这龙珠……”我看看四周，舌头打个滚改口道：“你用得着，放在身上没坏处嘛！”

“我连她人都不要，又揣着她的东西，这算什么？”灏景眉头一皱哼道：“不要！”

……脾气真臭！我看着手里哀婉的小鸡蛋，惋惜道：“唔，小蛋真可怜，主人不要你，这个臭脾气的负心汉也不要你，唉，你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坎坷呢？”

“……小蛋？”灏景抖了一下，擦着汗道：“既如此，你拿着。”

吓？不是吧？我全身抖了两抖，这要一天到晚揣着这东西，我以后还睡不睡了？

“这……不大好罢？”我干干的找着借口：“不管怎么说，这龙珠本来总归是给你的……”

“你都是我的，放你身上跟放我身上有甚差别？”灏景鼓着眼睛没好气道。

有差别，在你身上和在我身上的差别……我被他的气势压得缩回头，转了几个弯，蓦的发现自己又被他光明正大的调戏了。

“再说！”狐狸爪子一把搭上我的肩头，灏景笑得流里流气：“以后你带着这个珠子呢，便不能乱跑。”他刮着下巴满意道：“这么方便，比二郎神的栓狗链好用多了。”

我啪的甩掉他的爪子。

虽然心下不爽，但是确实这龙珠可以助他掩盖妖气，看来在没有撕破脸皮之前我得暂时跟着他到处跑……好累人……

想起博伊三叔便想起女娲，想起女娲，我不禁摸了摸腰间的血玉。

要不要把血玉的事情告诉他呢？

不知为何，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奇怪，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不要给他……

灏景扫了我一眼，奇怪道：“怎么？冷？”

“不……”我紧了紧袍子，自己那个想法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

是我残存的记忆在警告我么？可是，为何不能交给他呢？

我摇摇头，先提出心下另一件在乎的事情。

“灏景，我有些奇怪。”我扯着他的袖子，唔，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呢！

我在外人看来很不端庄的将他扯入沉月轩方道：“那日在客栈中，我与那两个……登徒子都碰了你，为何他们消失了，我却没事呢？”

灏景身上猛地一紧，随后却诡笑起来：“证明你与我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么！”

……

我真恨自己没有能力将他一扇子拍死。

番外神界过往（上）

作者有话要说：先甩一半~更了先~混沌中，模糊的意识断断续续的向自己袭来。

……不舒服的感觉……被束缚的感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我想……动……想……出去……

这个意识清晰起来以后，绝对静止的虚空中一团浑浊的白色椭球开始脉搏跳动般的抽动。

……出……去……一定要……

脉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里面有什么正在努力向外挣扎，忽而膨胀，忽而收缩。

四周的静止被打破了，混沌如同灰色的稠云流动了起来；白色的茧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我要……出去……

不可思议的光芒如同无数把利剑自白茧中放射而出，茧发出破裂的悲鸣。未几，破茧而出迅速扩展的白光瞬间将虚无的混沌分割为无数部分。

混沌与光交缠在一起，挣扎着，绞杀着……仿佛要将对方完全吞噬，重归一体……

仿佛经过了堪比永恒的时间，白色的光猛然收缩，下一刻又急剧扩大，瞬间吞没了时空，吞噬了一切……

混沌带着宛如从光芒上掉落的鳞片般的光源被绞碎了，光源也瞬间缩小成一点。

这一刻，整个空间仿佛重回混沌般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运动，什么也没有……

然而下一瞬间，亘古第一声深沉、雄浑而又威力无比的巨响伴随着致命的光芒以一点向四面八方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灰、白光粒喷射而出。

风压充斥了整个空间，在咆哮狂乱，充斥整个空间的风压中，雷帝诞生了。

混沌被打破后，这个世界第一次拥有了“存在”。

雷帝，既是这个世界最确定的存在，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存在。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生，亦没有死。

亘古洪荒，此世是惟有雷帝的绝对的领域。

……然而……

割裂混沌时自雷帝本体飞散出去的光的碎片与混沌结合，原本应该没有生命的碎片受到雷帝这绝对存在的影响，开始初步具有了生命的迹象。

尽管如此，没有雷帝的意志，碎片永远也不会具有超过目前的这种形态。

因此，雷帝仍然是永恒的，唯一的，寂寞的存在。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

寂静中，一个绝对的意志闯入混沌陷入沉睡的意识。

这声音威严而温柔，强大而慈悲，洪亮而又甜美。

“时间将因你开始，因你存在，因你流逝……

万物由你而生，由你而成长，由你而毁灭……

天地将自你而生，命运之轮从此旋转。

我将一切还之于你……”

模糊间，自己仿佛问过：“为什么……”

“因为我……寂寞……”

我也寂寞啊……因此才……创造了你。

自何时起天地间有了风，初生的生灵们不知道。

它们只知道，自第一缕风抚过开始，原本没有生命的光的碎片发展出自己的意识，开始形成有形体的生命。

新形成的生命清楚的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自何而出，在还是意识体时，它们便追寻、希求着雷帝而不可得。

但是今天生灵们再次同曾经身为一体时那般为那个绝对的意识所呼唤而聚集。

所有的生命都知道，今天，雷帝体内将诞生两位继承其意志的新的神。从此生灵们将接受他们的统治，视其意志为绝对而加以遵从。

雷帝耀眼的光芒不停闪动，生灵们翘首以待，期盼着新神的降临。

经过漫长的等待，光芒开始从中间断裂，渐渐上下分离。

生灵们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干扰了这神圣的时刻。

光芒经过一次收缩后迅速的断裂开来，一团升于生灵之上，一团降与生灵脚下，褪去光辉，生灵们发现自己的脚踩到了实物。

天地形成。

少倾，一只细长而强健的手臂从新形成的天际中探索而出；与此同时变得黝黑的地面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般伸出两条白皙柔软的手臂。

一阵嘈杂爆发出来，生灵们的情绪被提到了最□，但是很快它们压抑住心中的兴奋与期待，紧紧盯着两位将要诞生的神。

在万众期盼中，天幕如被撕裂的胞衣一般，生灵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以前决不曾见过的绝美的，满含尊崇、权威与力量的脸；而那蜿蜒的，红色的蛇身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新生的神轻启形状完美，线条坚毅的双唇，艰难，不甚确定的发出他降于此世的第一声：“……伏羲……”

生灵中爆发出曾经宣告雷帝诞生般的欢呼声；与此同时，黝黑的地中有物体破土而出，以那缺口为中心，黝黑的泥土瞬间为铺天盖地的植物所覆盖，生物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瞬间充满生机的世界，将目光聚焦到了那初生便创造了奇迹的柔和、美丽而羞涩的神的脸。

这是不同于那位拥有完美线条，身上长有美丽花纹的充满力量的蛇身的神的形体；白皙的地之神曲线曼妙，线条柔和；天神发出的光芒照射在她细密的墨绿色鳞片上，细鳞回映着游走着仿佛具有生命般幽绿的光。

生灵们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在生灵们敬畏而兴奋的目光中，白皙的女神探起身子挽住天神向她伸出的臂膀，矫艳的红唇张开了一个美妙的弧度，甜美的声音犹豫却清晰的吐出：“……女娲。”

天地为欢呼所淹没，生灵们满怀喜悦与尊崇，迎接两位至高的神。

天地形成，曾代表雷帝的白光渐渐消散。新的纪元即将开始，两为天神将带领所有的生灵开创新的乐园。

然而出乎所有生灵的意料，第三团光芒在伏羲与女娲的光芒淡化后出现在万分惊异的生灵眼中。

连两位初生的神也不知何解，欢呼声瞬间消失，包括新的神在内的所有生物惊讶、疑虑、好奇的注视着这神秘的，淡淡的第三团光。

光芒破裂，没有任何奇迹，没有任何证明之力，从第三团光里探出了一个同样奇异然而形貌完全不同的生物。

这个深蓝色的生物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深沉温和的黑眼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它挣扎着动了动，蓦地，从脊梁处伸出了一队巨大的，如同寒气织成般的翅膀。

见到所有的生物异样的看着自己，这个古怪的生物艰难的张开了看起来长而具有破坏力的大嘴，模糊的吐出：“……应龙。”

瞬间包裹的蓝色鳞片四散飞裂，应龙的身体喷出了强烈的蓝光，包括新生的神在内的所有生物受到强光的冲击闭上双眼。

强光消失，生灵们小心翼翼的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是具备柔美五官与完美线条的，拥有分开的四肢的美丽而有些怯怯的生物。

仿佛再次确认似的，那生物启唇，声音沉稳而优雅：“……我是……应龙……”

亘古的风悠悠吹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三位大神后面那团浑浊得几不可辨的物体，也微微散发出阵阵生命的气息。

“我叫什么呢？”仿佛微微思考片刻后，那团物体再次发出声音：“……烛龙好了……”

伏羲诧异的往声源方向投去一瞥，那团物体便又悄无声息。

欢呼雷动，新的纪元开始了……

番外神界过往（下）

时间也许是自这个世界诞生后，流逝最快的东西。

坐在朴素的软座上，帝俊看着眼前多年不见的老友默默的沉思。

房间一切铺陈皆小巧雅致，几凳铺踏但以舒服为要，一色玩器也没有；房间四面皆有窗户，可以看到室外花红柳绿，桃芬李芳。与神族金碧辉煌，气势宏伟的宫殿完全不同。即使是遍布房间四周的封印也是温和没有杀伤力的。这是帝俊私人的房间，没有他的允许，即使自己的眷族也不得进入。

“你……”两人同时开口，不由都愣了一下，帝俊呵呵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我竟不知应龙也有女儿了！”帝俊颇有些揶揄的凑过身子细细打量熟睡的孩子，“好个惹人怜爱的小摸样！将来一定出落得……”帝俊回想起应龙曾经被一个没见过他的新晋神族当成女性大加“调戏”，强忍暴笑的冲动：“比你还俊俏！”

应龙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伸手把沉睡的女孩身上的包裹物小心的揶好。他深深的仿佛要把她烙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好永远不忘记一样；半晌，抬起头对牢帝俊望过来的暗夜之眼：眼前的人仍然有着君临天界的气魄，威严的面貌与伏羲仿佛一个模子雕刻而就，但是却比夜晚还要幽暗，比海还要深沉。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还能改变吧……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应龙开口道：“帝俊，我无意隐瞒你……因此，希望你能替我照料这个孩子……”

帝俊扬起眉毛，警惕的盯着应龙，从鼻子里充满疑问的“恩”了一声。

应龙低着头，语气迟缓却坚定的说：“……我知道了……你离开天界的缘由……”

不易为人所觉察的，帝俊的双肩瞬间抖动了一下；他烦躁的换了一个姿势，在在表明他内心受到多大的震撼。

长久以来无法忘记的梦魇的阴影侵入了他，帝俊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都为之疯狂的日子……震撼天地的喊杀声；席卷一切的烈火；烧得焦黑的旗帜以及……黑红的血凝结的充满愤怒、委屈与不甘的妖魔脸……帝俊的耳边至今仍久久回荡着妖魔们痛苦的质问。

“王啊……为什么……为什么……”

我等曾是那样的爱戴您，拥护您；珍视您甚于我们自己……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

原本我也不懂，直到在那个地方，从那个人嘴里知道了一切的起因……那个令神也为之疯狂的诅咒般的原因……

星宿不停的运转，自时间开始流逝后，所有的一切便注定终将改变……

帝俊皱眉盯着怀里睡得极香极甜，丝毫没有醒来迹象的孩子，心中仿佛火烤油煎。

“应龙发现了……”

难道又要重演了吗……那令神也几乎无法承受的惨烈的过去。他长叹一声，时间的流逝对于神是毫无意义的。即使再过千年万年，帝俊也不会衰老一星半点，可是此刻，帝俊精悍坚毅的脸上不止一次出现了无奈与沧桑。

应龙在得到他会庇护这个女孩的承诺后便离去，走之前抱着孩子再次深深的注视着她，眼力充满了痛苦与决绝。

接着，他默默的将孩子递给帝俊，多年的老友互相凝望着对方。

午后的清风徐徐吹过，带起应龙散下的发丝。半晌，帝俊忍不住开口，声音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痛苦：“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你能阻止事情的发生……阻止伏羲……你一直比他更强可是……”

应龙沉默的闭上眼。

“但是为什么”，帝俊咬牙低吼，“他那样对待你，你却……”

应龙睁开眼睛，良久，终于缓缓道：“如果你也有……与自己同出一体的弟兄……你便会明白了。”

可是那个“弟兄”已经不再视你为他的血亲！

从人类诞生那刻起，天地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乎快要醒过来了。

帝俊注意到这一点，低唤一声：“绿珠。”很快一团雾气在帝俊前面成了形，云雾散开后，一名身着绿衣的女子垂首单膝跪在帝俊面前。

“这孩子的饮食起居从今天起由你照顾，记住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她的身份。”

女子颌首道：“是，这孩子是我山鬼一族新生的一员，由于体弱故日夜随侍以托赖陛下灵气护体。”

帝俊欣赏的看了一眼眼前精干的女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下去吧。”

“是……”女子颔首应声，却没有马上消失，而是抬起头瞅着帝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何事？”

绿珠小心翼翼的瞧着帝俊的脸色犹疑道：“……夕晖殿下那边……陛下打算如何解释……？”

呃……帝俊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某张令他头大的脸；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脸色，挥手道：“这个我来便好，你先下去给这孩子准备准备吧！”

看着自己深敬的陛下半阴半阳，忽黑忽白的古怪脸色，绿珠小心翼翼的答应了一声后，担心不已的消失了。

夕晖吗……帝俊回想起应龙急切而担心的表情。

“帝俊！”以伏羲为话题结束后再度沉默的应龙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急切的看向他，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你藏起了……他？我来的时候瞧见的，是他吧？帝俊，你为何要这样做？”

“恩——”帝俊拖长声调，满不在乎道：“你弄错了——我也有我的孩子。他是九尾狐族，名叫夕晖。”

“帝俊……”应龙以手撑额，半放弃道；“……我没有旁的意思……但是你是如何知道我说的是那个孩子的？”

“……”帝俊一脸被咽到的表情。这就是低估应龙的下场……虽然看起来是个温柔不太可靠的老好人……

“不过真的……好美……不愧是他……虽然现在是孩童模样，想必是你给他施加了封印罢？我是第一次，看见‘那位’的面貌……”应龙一时间有些恍惚的喃喃道。

“但是，”他忽然回过神来，急切的说：“你这样做会引起另一次战争的！”

“那又怎样？”语气冷淡而不屑，但其实被自己的老友识破，帝俊反而觉得高兴：自己毕竟没有看错人，应龙确实很优秀。

见无法再伪装，帝俊索性一发说了出来：“我要的就是战争。应龙！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踏平天界了！”他那与伏羲一模一样的俊脸扭曲起来，暗夜之眼中充斥着愤怒；“你以为我会让这些无辜生灵的血白流吗？还是你认为伏羲会放过我就此罢手？”

“可是你已经隔开两界……”

“别再欺骗自己了！”帝俊冷哼道：“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人类在一日，伏羲便不会停手。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坐以待毙？”

应龙痛苦的低下头：“……我……还是什么都没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吗……我还是没能改变你……就像当年那样……”

帝俊看着他最要好的朋友，半晌长吐一口气道：“我答应你，绝对不会首先挑起战争。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他冷笑一声，“毕竟，发动战争的主动权不在我手上。”

“帝俊……”应龙知道再也无话可说，如果说有用处，那时一切便不会发生。何况，应龙心里一个隐秘的声音悄悄道，何况你自己又为何要留下那个孩子呢？你也有私心，也有不那么光彩的想法不是吗……

应龙理理散落在孩子额前的黑发，将她交给帝俊。没错，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责怪帝俊，帝俊只是没有亲口说出令他痛苦的事实罢了，他和自己一样清楚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但是……

但是……应龙哀伤的看着甜甜睡着的孩子。

“……这孩子名叫红莲……请你……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那时候的应龙与帝俊都未料到，若干年后，这个睡得极香极甜的孩子会站在伏羲对面。少女系着枯萎艾草的乌发在覆盖天地的烈焰中猎猎舞动，带着泪痕的金色眼瞳燃烧着复仇的烈火，她高昂着头，愤怒的声音直指天际：

“我以现任龙王.红莲之名宣告！誓要手仞仇人以抱弑父之仇！！！

我以现任雷帝.红莲之名宣告！誓要荡平三界令天地重归混沌！！！

我以山鬼.红莲之名宣告！誓要全灭人神，以鲜血祭奠我妖魔同族！！！”

作者有话要说：小刺爬上来了！返校时间确定，下下周一……所以从下周开始可以增加更速了……呃，貌似我也没有很严格的一周两更么……小刺果然是勤奋的小刺~~嘿嘿~~大大们，下周见哦~~~~呃，这个番外的文风我尝试了不同风格的……不喜的大大，下周开始又囧又八卦的紫苏就会回来了，所以……请一如既往的支持吧~~~哦啦啦~~欢呼，撒花，退场~~~

第四十七章

“奉茶！”

我巴巴的捧茶碗颠颠的跑去。

“打扇！”

我赶紧掏出扇子狗腿的左右扇风。

“茶冷了，换茶！”

我曼声高呼：“璇若，奉茶来来来来~~~”

“太冷了，轻点扇。”

我柔柔的扇，柔柔的扇……

“没力道，加点劲！”

……我扯下面具，双手叉腰狠狠瞪着眼前这个欠人教训的家伙阴冷道：“灏景，玩得蛮开心嗯？”

“还好！”这厮嬉皮笑脸，面不改色。悠悠呷了一口茶，“兹”一声咂咂嘴：“好烫……”然后举起茶碗，无辜道：“换茶。”

我抱胸冷冷的俯视鄙视着他。

灏景撇撇嘴，乖乖的趴下去批阅桌上堆积如太行王屋的奏折。

“奏折拿反了！”我冷冷的戳穿他。

灏景哼唧两声，把手里的奏折翻过来，白我一眼，俯下身子提笔继续鬼画。

自从怀里揣了这小鸡蛋以来，我便沦落为灏景的婢子、书童、小厮、陪衬。灏景直接一跃而成为主子、少爷、公子、中心。

灏景仗着下任天君的身份不去上朝，让人家把奏章送到书房，他老人家日日便在屋里折腾我。

这厮真是祸害啊！祸害！想当初我竟还暗暗祈祷这厮同我一般祸害贻万年，真是天真，忒天真！

我也曾担心过灏景如此嚣张，万一博伊趁此时到处吹风怎么办；灏景闲闲道：“就是让他急。博伊已经被帝位折腾得三分疯七分傻；心急则乱，我便是要趁他乱七八糟之际一网打尽。”

我眯着眼睛斜视他：趁人之危，果然奸邪之徒也！

上次我闯进灏景囚禁女娲之地的事情，他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反正他从未提起过，我也没必要自己去捅马蜂窝。我俩现下的关系十分奇怪。一方面，我已知他即是烛龙，并且从女娲当日的说辞来看，这厮歹毒异常，整死伏羲，囚禁女娲，然后还要尽得天下以复仇；但另一方面，我又觉着这里头另有隐情，他身为远古四神之一，却被另外三人封印，为天下人所忌讳，一人度过那么长的岁月；混进天界又被周遭所算计，每日过得胆战心惊……有时候觉着吧，这厮也满可怜的。

而且我好像和灏景的关系也很复杂……屈指算算，嗯，后辈、未婚妻、当然，还有现下的婢子、小厮、跑腿的……呃……说是未婚妻，却好像又无法完全相信他……我……他……

嗯，太复杂了。日日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我决定中午煮一大锅鱼汤补补脑。

念头既定，我便踢踢他：“灏景，我中午煮鱼。”

他似已进入奏折的世界，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笔上的速度丝毫没慢下来。

“你中午多弄些鱼和紫苏。”反正他能一心几用，我早已见识过，是以这等干扰他工作的事情我做起来也没甚罪恶感。

反正我本就不是贤妻良母；最重要的是，那厮也不是什么尽职尽责养家糊口的好货色。

“哦。”他依然不抬头，不过笔下慢了慢，似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要不要大蒜？”他问。

“不要，臭。”我对大蒜的憎恶感可以直接追溯到仙塾时期，七师兄嗜蒜若命，苦了我们一干坐他四周的师兄弟。从那时候我便下定决心，日后我的家中，绝对不能出现蒜的影子！

我低头奇怪道：“做什么要问这个？”

灏景仰头，无精打采摊开手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着最近麻烦事忒多，”他托着下巴似在认真考虑：“不如多吃些蒜，开口臭死那帮人……”

吓……我拿起团扇，好深重的怨气……

“你干脆把他们直接吃掉不就好了？”

“不要！难吃！”那厮挑剔的眯起眼睛认真道。

……狐狸还嫌鸡瘦！

我托着下巴看他肚子那块，衣服松松的盖着，的确是没甚肉，颇似吃得太差营养不良的狐狸。

“你看什么？”灏景好奇的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然后……

我淡定的看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这厮想歪了。我丢下径自陷入妄想境界的灏景，施施然踱出门外。

今日天空有些阴霾，隐隐笼罩一阵紫气……紫气？

我一溜烟跑进书房，扯住灏景的衣袖又冲将出去。

“……钦锫……”灏景稍一愣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果然在博伊那里么？”

我抖抖脸上的冷汗，下意识转向灏景问：“怎么办？”

“哼，又要出修缮费，麻烦！”灏景黑着脸抄手转身走进书房便不出来。我看着那阵黎渊的紫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并且……我抽抽眼睛，好似在往这边来？

“哟，速度很快呢！”

吓……我扭过头去，竟是白素与老乌龟。

“呵呵，看来是来找你的呢！”老乌龟用扇子轻敲额角，状似无意道：“灏景，你的麻烦来了呢！”

“布上结界！”灏景一句话从房子里面扔出来。

老乌龟手搭凉棚：“来不及了呢！”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紫气汇成一道紫光以迅雷之势扑面而来。

“……撞坏了我的寝宫要他出钱！”这是灏景在灏景的书房重新修缮之前在里面说的最后一句话。

“轰隆”一声，紫光直直的砸在“灏景的书房”顿时尘沙四起，灰尘满天。

“该死……竟真的直直砸下来……”灏景握拳恨恨的瞪着“灏景的书房”残骸，咬牙道。

老乌龟在一边凉凉道：“我看他是故意的。”

“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我看向白素，纳闷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他的情敌，你的桃花。”白素下巴往灏景那边一甩，再往我这边一甩，再次扼要道。

我擦擦冷汗，在这等尘沙飞扬堪比天灾的情况下擦冷汗实在是不怎么明智，我一把擦下去，便听白素在旁道：“唔，脸黑了……”

“我知道……”知道却还是吃了鳖，我真是笨得可以。

就在我们双双进行不知所谓的对话之际，紫光渐渐退散，一个金色的小球直冲老乌龟飞来；老乌龟伸手抄住，金光退散，赫然是还原成乌龟壳状的戎华。

……这么说，里面的人是……

“是钦锫，黎渊，还是峻黎？”白素扭头道：“紫苏，我们打个赌罢？”

“不，”我抽着嘴角：“我没赌资。”

“你可以用你家夫君么！”白素摆出诱惑的姿态。

“咳……”灏景在一边警告的干咳。

“嗯，好主意！”白素的话犹如黑夜明灯，点亮了我：“我赌……”我转念一想，脱口道：“我赌黎渊……”

怎么忽然觉者有些不妥？我转向白素：“黎渊等同于钦锫，对吧？”

“不，钦锫是钦锫。”白素快速的说：“我赌钦锫。”

“那我也赌钦锫！”

“不行，你已经赌了黎渊，不能更改。”白素冷酷道。

“让你胡闹！让你胡闹！”灏景一连弹了我一串暴栗。

“咳……”老乌龟尴尬道：“他出来了。”

飞舞的砂石出现了一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当空洞将周围的砂石吞没后，出现了一只……大雕。

红嘴，虎爪，雕身，铁灰的双眸。

大雕俯视下来，忽然开口道：“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本是出游的好天气，未曾想到竟在此遇见姑娘，真是奇缘，奇缘啊！”

呃……我傻呆呆仰视口吐人言的大雕，不知该如何接话。

灏景上前一步冷道：“钦锫，你想再轮回一百世么？”

“是钦锫，我赢了”，白素迅速道：“你与灏景今晚洞房！”

啥……

大雕仰天振翅，羽毛顿时片片飞散。

我待得羽毛落尽，睁开眼睛，“黎渊”穿着灰色外袍，铁灰的眼睛静[Www.qinkan.net]静的看着我。

“红莲，还好么？”

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

这不是黎渊……这是……

灏景已先抢上来警惕道：“钦锫，这——是——紫——苏。”

那个好似老了几岁的黎渊的人愣了一瞬，眼神陡的锋利起来，蓦的逼近灏景：“你还打算瞒到何时？夕晖。”

“我若不这样做，她会死。”灏景不甘示弱回瞪回去。

“你是怕她想起以前的事情不会放过你罢！”钦锫不屑哼道。

灏景猛地一顿，身上的妖气顿时强烈起来：“你再乱说试试！”

……剧情进展忒块了些罢？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从暧昧不清瞬间飞升至一触即发，我抖抖索索的爬出来，轻咳一声：“那啥，两位……中午要不要吃……紫苏……煮鱼……”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因为老乌龟与白素都露出了“你是傻子”的表情。

“不准给他做！”灏景顿了一顿，忽然一扭头凶道。

“红莲越发进益了，现下还会做鱼了？我一定要尝尝！”钦锫带着温暖的笑意别过头来笑说。

呃……我能说这其实是我唯一能做的菜么……

我们五人的气氛……有些奇异，不，是很诡谲……

钦锫走过来看定我，半晌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你不认识我了么？”

“呃……”我干笑一声：“如果你是黎渊那……”

对于钦锫，我唯一的映像是……调戏应龙的上古神族。

“宫殿的修缮费用先拨出来，在此之前……”灏景铁青着脸忽然开口：“紫苏住到出云阁，沉月轩给钦锫。”

“那你呢？”

灏景一笑：“为夫自然同娘子同住了！”

“为夫？”钦锫眼角一跳，语气开始不善起来。

“呃……这里面很复杂，很复杂……”老乌龟忙上前打圆场。

钦锫疑惑的瞥了老乌龟一眼：“你是谁？”

白素：“你们，今晚洞房。”

“这笔修缮费从你那里出。”

“在下北玄武君萧墨夜，幸会，幸会。”

“你同我说清楚，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唔，看样子确实是情敌呢……还是强敌……”

……我抱着七晕八痛的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下这都是些什么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更文~~话说小刺今日看看评论，再看看收藏，然后……华丽丽的纠结了……好冷啊……

第四十八章

若我现下的记忆未出差错，这大约是我自茅屋醒来后吃得最诡异的一顿饭。

“红莲手艺不错！将来肯定不愁嫁！”

“她现下是紫苏，并且，已经嫁给我了。”

“我……”我抽着脸颊微弱道：“我们好像是未婚夫妻……”

灏景眼睛一瞪，我乖乖低头扒饭。

不就是拆穿一下你小小的虚荣心么，至于那么凶？

白素速度惊人，面前已经堆了两条整鱼骨，而老乌龟自刚才起便超然世外，端着汤碗默默的眺望着“灏景的书房”……的残骸。

我眼睛转一圈最后停在眼前斯斯文文小口吃鱼的人身上。这个钦锫模样虽似黎渊，不过现下我瞧出来了，那个脾气可不是盖的。特别是对着灏景时，眼睛一亮，里头嗖嗖嗖的简直能飞出剃刀来。

由此我才真佩服灏景，在这种情况下径自岿然不动，不愧是混了千万年的老妖怪。

不过这个钦锫……为何这么针对灏景……他们不应该是一个阵营的么？呃，我们也应该是一个阵营的……那我和灏景到底是不是一个阵营的……可是灏景又说我和他有婚约，如果不是一个阵营的，那我们……

我窘了，莫非我们是……孔雀东南飞？

呃……好像也不大贴切……

我决心下次再弄些核桃来补脑。

由于钦锫的忽然造访，原本的午膳顺延成了晚膳。

晚膳过后是冰冷的沉默，第一次面对这种阵仗，我紧张得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搁。

“唔，”白素抬头瞅瞅月亮，淡定道：“夜深，该睡了。”

然后气定神闲甩道：“愿赌服输，今夜你与灏景洞房。”

这下是冰雪交加狂风呼啸的沉默。

白素煽风点火的功夫不是一流，而是超一流。

钦锫闻言目光闪动，放下未动一口的茶碗道：“……红……紫苏，能否出来一叙？”

我还未开口，灏景已经阴冷道：“不行。”

钦锫眼睛闪了闪，似在压抑着怒气：“你不可能就这样骗她锁她一辈子。”

灏景抄手冷哼：“不错，几辈子我都要这样锁着她。”

话题转向令闻者脸红的方向，白素与老乌龟非常默契的告辞而去。

我扯住白素的衣角，恳求道：“呃，这么快便要走么？我还有话……与你说……”

白素体贴的凑过头来：“什么话？”

……你与老乌龟的夙世情缘……

我生生咽下冒到嘴边的话，只是无限哀婉、诚恳、期盼的望着她。

“……”白素与我默默对视半晌：“没什么要紧事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们洞房！”

说着豪迈的挥一挥衣袖，搅动一地的云彩。

临出门，白素扭头飞来一个眼风：“明日我再来找你……与你说……”随后掩口娇羞一笑，闪身出门。

……这才发现老乌龟不知啥时候也溜了，留下我们三人，一个刚醒来似曾相识又似不相识；一个心中有鬼却又态度强硬；还有一个现下还晕乎乎搞不清楚状况，那便是我。

……我左思右想，觉着这样卡在这里不是办法，遂商量道：“要不，我还是同钦锫出去一下……”

灏景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我松了口气，原本怕他死不松口最后不知会怎么收场，现下看来他倒也不是完全任性妄为。

任性妄为？我苦笑一下，现下这局面瞧起来，只怕最任性的竟是我也难讲。

明月四处照，对影成几人。

看着眼前这不知到底是该说熟悉还是陌生的人，我心下盘算该怎么开口怎么开口啊？

说来，他叫我“红莲”？

……妖神红莲，这个我八卦得都不愿八卦了的对象，原来是我自己么……怪不得八卦起来一些成就感也没有。难怪，谁愿意一天到晚没事八自己的卦的？

唔，也许芙蕖仙子例外……

钦锫扫了一眼独自呆在房中的灏景，转头语气倒是甚温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呃……

我点点头。

“不记得帝俊？”

摇头。

“应龙？”

记得，被你调戏过的那个神族么……这么回答风险忒大了些，我便继续摇头。

“也不记得……”他犹豫一下，“蓝姬？”

蓝姬？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速度太快我没能抓住它的小尾巴，于是我只好再次摇头，心里很为自己一问三不知感到惭愧。

“你……也不记得自己便是红莲了？”

其实吧我对红莲的映像，根本只能用模糊两个字来概括，视情况而定这两个字也可以替换成“疏远”总之红莲于我，根本就是陌生人。

“……”钦锫朝屋内投去恶毒一瞥，语气微带不善：“他呢？”

“灏景？”我想了想，犹疑道：“不能说记不记得……至少，我认识他……吧。”想想我又不那么确定，认识他？认识哪个他？灏景？烛龙？还是夕晖？

他们三个本就是一个人，我却只知道那人自称是我的未婚夫婿。

……夜风带起一丝寒意，我忽然有些怀念过去混沌度日的时光。抱着紫苏煮鱼同老乌龟八卦的时光，同黎渊赏花斗酒的时光；与白素在龙宫大口撕肉仗势欺人的时光；甚或是，同灏景吵吵闹闹的时光。

时光流转，事已至此，有些事情已悄然改变，难以回去了。

我就那么静静矗立风中，心中很是苍凉。

钦锫跟着沉默半晌，忽然转头深吐一口气道：“看来你现下过得很好，我倒是错怪他了。”

呃……好？这人脑子转得真是快！转得我跟不上……我偏头想想，除了时不时同博伊三叔唱唱对台戏，日日被灏景压榨，我眼下的日子是还好，不少吃不少穿的，也没有流落街头。

“或许……”钦锫铁灰的眸子酷似当日的黎渊，他低下头，踌躇一会，颓然道：“我本不该醒来……”

“没有的事。”我原想拍拍他，忽想起他终究不是黎渊，遂摇摇团扇，干脆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没人能替自己把天摘下来当被盖。”

这原是我用来说清音的话，想不到原来自己也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才得以如此嚣张，这样的我却嫌弃清音软弱不知自立。

我轻笑出声，真是讽刺……

钦锫奇怪的看了看我，转而带着笑意道：“……你以前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呢。”

我下意识问：“何时？”

“与伏羲决战前日。”

我心下大窘，伏羲啊……原来我以前如此彪悍么？

“对不住，我全不记得……”

“不，”钦锫笑道：“从现下起，我也希望你最好再不要想起过往了。”

“呃……为何？”

“权当再活一次”，钦锫平静的说：“现下你的样子看起来更好。”

身后传来灏景的脚步声，钦锫回身直视灏景，淡然道：“虽然你的做法我不赞同，但是这结局倒似不错。”

灏景冷哼：“这点自不用你说。”

钦锫一愣，摇首咂舌苦笑道：“这么多年，你的脾气还是一些未变！”

“你倒是嚣张了不少！”灏景口气似十分不悦，然而我却仿佛看到了所谓友谊的小黄花一朵接一朵的从地里钻将出来。

“闲话少说，修缮费你出！”

呃……我仿佛看见那新鲜的小花儿瞬间凋零，枯萎，化作尘土。

“什么？”钦锫叫起来，“我两袖清风，哪来的钱？”

“你上一世……嗯？”灏景皱眉道：“上两世时是朱雀君，现在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即位，你明日便回去；钱我会从你的俸禄里扣除。”

“朱雀君？”钦锫抵着下颌不悦道：“为何我会沦为那种小官？”

“你上一世还是个喜新厌旧的凡人呢！不干的话便卖身偿还！”

“喜……喜新厌旧？”钦锫好似受到严重的打击，脚底一个踉跄，好容易才稳住身子：“对谁？”

我拈着扇子思考半晌，歉然一笑小心道：“呃……好像……是我。”

钦锫顿时脸色苍白。

“我早知道你对她垂涎已久，”灏景异常鄙夷道：“哼，果然借着轮回胡来，你确实是……禽兽！”

“你才禽兽。”钦锫反唇相讥：“我是禽，你便是兽！”

我目睹敌意横勾带刺的荆棘破土而出，迅速抽枝长刺，甩得啪啪作响。

叹气，我在两人对打起来之前迅速的推走灏景。回房歇息。

回房歇息……又是一大挑战。

我和灏景双双抱着手臂齐齐盯着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半晌我先开口：“下任天君竟只有一张床，灏景，你也忒小气了些罢？”

灏景不满的哼声道：“我又不是傻子没事做，没事弄这么多床做甚？”

“床到睡时方恨少，这道理现下你明白了罢？”

“啰嗦！”灏景十分没有风度的率先滚进被子：“睡觉。”

“你怎可……”我对他的干脆果断毫不相让瞠目结舌，这下我怎么办？总不能不甘落后也滚进去吧？

“你进不进来？”

……我仿佛看见“沦丧”两个大字颤巍巍悬在眼前，前后左右一思量，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我装什么嫩黄花菜……

掀开被子跳进去，我果然沦丧。

反正他要敢做什么，我便一扇子拍过去好了。

……我好像常作此想，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过实践机会，该不会留到今夜一起派上用场罢？这么想想，我还是觉着自己太莽撞，遂开始悄悄往下溜。

“你……”灏景翻身见我半悬不掉的挂在床沿，揉揉额角气结道：“这又是玩什么？”

呃……我能说我终究还是不能这么随便，是以羞恶之心迸发想要悬崖勒马么？

“……以前我们又不是没睡过……”灏景不满的嘟哝在我听来黑夜霹雳。

“我们以前真的睡过？！”

“当然。”他狐疑道：“上次在钟山不就一起睡的么，你不会这么近的记忆都没有罢？”

果然是这种“睡过”啊……

我忒沦丧的脸颊一热，这次是我想歪了。

“其实以前我们也经常睡一起的。”灏景忽然想起来什么般，喃喃道：“每次我不小心压到你的头发你都鬼喊鬼叫……真吵。”

我呆卧床沿，老天，降一道雷劈死我吧……不对，让这家伙吃了我吧……我冷汗汇流，更加不对了！

天啊！我压根就不应该傻乎乎的跟着他跑过来！我脑海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全是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指责。

这样下去还睡不睡啊？

……未等我自责完，耳边已经传来细小的呼噜声。

这厮的呼噜声也很像狐狸，他真的不是狐狸么？

我想想，他有个身份是九尾狐，那还是同狐狸扯得上关系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小刺摊手，我果然是感情戏白痴……TAT让各位的爪印盖满小刺的每一章吧~~阿门……

第四十九章

灯光如豆，烛泪斑斓。

我扯着被角挣扎了一忽儿，最终还是放弃。

有些事情不能说，说了便会后悔；但有些事情当下不说清楚，以后便会更后悔。

我翻身犹疑一忽儿，终究还是轻轻的伸手过去。几经反复几经思量几经辗转，最后试探性的，轻轻的，捅捅他看似比纸薄实比城墙厚的脸。

“灏景，睡着了么？”

不做声。

“……灏景，做梦了么？”

灏景还是不做声，只有均匀细小的咕噜声微微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我犹豫一下，手指轻轻点到他轻轻颤动的鼻尖上。

“灏景，你再不醒来我就嫁给钦锫哟！”

啪嚓！

……这厮竟然咬我……

我揉着被咬出一圈红印子的手指，鼻腔里头还一片酸涩。

灏景黑着脸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先模模糊糊的飘忽了一下，最后对上我，眼神蓦的凌厉起来。

我无奈的摊手：“不要这样看我，不这么说你醒不来……”

灏景深吸一口气，抱着被子坐起来：“说吧，什么事？”

哟……起床气好大还……

我骚骚后脑勺，扭捏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想到哪句说哪句。

“你不会解开我的封印，对吧？”

灏景皱起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淡然道：“你一定要知道过去的事情，我解开便是。”

吓……我惊讶的望向他，别是睡迷糊了还没清醒罢？怎地忽然这么好说话？

灏景似乎要将被单看出个洞来，嘴里还是继续淡然道：“其实我早知道，解开封印只是迟早的事情。现下发生这么多事，你一定会更想要回从前的记忆。”他垂下头去：“这点，我还明白。”

我屏息坐在床沿，今夜这厮好善解人意啊……呃，不是，我扯回开始飘忽的思绪，趁他还未来得及上演苦情男角儿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戏码赶紧澄清：“其实我只是想说……解开我的封印，对你而言有那么难么？”

灏景眯起眼尾：“是，你的封印解开之时，便是我变回烛龙之日。”

我一愣，怎么我的封印有跟他变回烛龙扯上关系了？

我想起他妖气大盛之时，正是我做梦做得厉害那几日，莫非……

我扭过头，闷声问：“我们俩到底是谁被封印了？”

灏景沉思一忽儿，声音飘飘忽忽道：“当日是我封印了你，但是，你同时也封印了我身上的妖气。”

两败俱伤！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血淋淋的四个大字。

看样子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我与他不是同一阵营的么？为何又要互相封印？

不，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敲敲头，整理整理思路，看定一块被角，开始说.

“灏景，这些事情我想了好久，若不是今晚钦锫对我说‘权当重新活一次’，也许我会继续犹疑下去……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扒搔着头发，一鼓作气道：“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

灏景极其难得的静静摆出倾听状，倒弄得我不自在。

想想万事开头难，我遂硬着头皮一股脑儿的说起来：“其实我初次在龙宫见着你时，是不想与你扯上关系的。你太抢眼，也太风光，我觉着与你纠缠，最后肯定只是我闹出一场笑话，徒增别人茶余饭后消遣八卦的谈资罢了。那时候我不明白，龙宫里那么多女客，你为何偏偏选上了我。”我回想着那日尴尬的见面，不由嗤笑出声：“后来我想也许是你觉着我傻，比较好欺负罢！总之……”灏景斜瞄过来似要说什么，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有些话如果当时被打断了，可能以后就没法再说出来了。

“就算后来你硬说我与你定亲，甚至跟着你到九重天来，我都只觉着是陪你玩。不瞒你说，那时我……寂寞又无聊，所以我想，同你上来玩一玩，也算是我这漫漫无聊的生命中一个还算有趣的插曲，毕竟我们都是可以称作没有终结的存在，总不至于因为时间问题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灏景脸色阴沉，不过还好没有插话，嗯，果然善解人意！

我遂继续道：“可是后来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确实与我相识，而且，还被我发现了妖身。那时我便觉着，可能玩够了要回到原来的生活，怕不那么简单了。”我说着说着不觉抬起视线，看向窗外茫茫的夜色……呃，还有“灏景的书房”稀稀落落的残垣断壁。“但是彼时我仍没觉着事情有多严重，我只觉着你可能被卷入王位争夺，或者类似这些的什么事情，毕竟你是皇族，又是妖身。我只觉着身边发生的一切就像那戏文里说的那样，呵呵，那时我还觉着好像身在戏文里头，挺有趣的。”

“有趣？”灏景暴起一头青筋，捏着拳头就要往我头上扑来。

“我说了莫要打扰……谁叫你如此戏剧化……呃不是不是，好了让我说完……”我抱着头钻到被子里，下面的话都是我裹在被子里说的。

“直到龙女再次出现，有可能点破你的妖身，我忽然觉着好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看你们唱戏……我……”手不自觉触到腰间的血玉，硬硬凉凉的一个小小的突起，我却觉着它像火球一般又烫又硌得慌。“其实想来无论我曾经多么厉害，或是多么危险，现下的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可能是个累赘；初时我还捉摸着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但是后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在在说明了我只可能是个负担；即使有危险，也是你有危险。”我扒在被子里头，闷闷的有些头晕，但是同时也暖暖软软的，再说外面有灏景的暴栗威胁着；是以权衡利弊，我决定继续窝在里头。“说了这么多，咳……其实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外面始终没有动静，直到我说完，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呃：“什么？”

我惊，他啥时候趴到我上头的？呃，怎么一点重量都没有，空气似的。我抖掉一头冷汗，运足了气，挤出来的声音还是蚊子大小：“若我这辈子都只能是紫苏，你预备怎样呢？”

上面一时没了声音，想是他被我的奔放吓傻了。

我继续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成不了什么事情，你做什么都帮不上你；很可能还会成为你的拖累……”

头顶上的被子忽然被大力掀开，我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扯出去了。

咳……好冷……

灏景提着我的衣襟表情倒也甚严肃正经，他眉头纠结在一块，看陌生人一般上下打量一番后，及其怀疑的问：“你今晚怎么了？是不是钦锫与你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剖明心迹竟然遭到这么不信任的质问，我觉着五脏六腑都难过发绿发霉。

我就这么被他拎着，垂手道：“没，就是问问你如果我不解封印你啥时候放我回去，我好早做打算，噢对了为了避免博伊再用我找你什么麻烦我大约不会再住钟山，哪块地方好我得早些动身先去踩踩点……”

……我又被敲了……

灏景一手拎着我一手还能敲得头生疼，足见这厮手劲还是不掺水分的。他眯起眼睛气势汹汹道：“你是我娘子，要休你也该我提出来，哪有做娘子的先自己提出要往外跑的！”

我摊手：“我这不就是征求你的意见，问你休不休我呀？你要是休我我早些知道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抓瞎不是！啊……我又被你带轮子了，我们根本还未成亲……”

灏景危险的眯起眼睛：“既然你总是觉着我们未成亲，不然我们今晚洞房就把这亲给成了？”

“灏景……”我撑额道：“其实你的闲书看得不比我少罢？这等烂俗的把戏对付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还成，对付身阅百书的我效果可难说。”

“有没有效做了不就知道了？”

“别别！”我扯紧衣服：“算我说错，行了吧？”

灏景哼了一声，我趁机挣脱下来，整好衣服：“虽然我也觉着我不大会说话……”

“是非常不会！”灏景恶狠狠道。

“好好，非常不会……但是你也得承认，我的意思还是没有表达错罢？你还是能理解罢？”我摊手，这点小事都要较真，什么脾气啊……

“……我想想……”灏景托着下巴，竟似认真想起来。过了半晌我几乎都要睡着了，他忽然凑近脸来：“其实……你就是想说，虽然没有记忆了，你还是为为夫我倾倒愿意一生一世陪在为夫身边是吧？老老实实说不就行了，还扯上那一大堆！”

“是是……”我揉着胳膊声音颤抖：“你魅力比天大比地大比饭大，我怎能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倾倒！”我眉头一皱：“但是你难道真的一些些也不想知道我为何忽然这么说么？”

“……我只要知道最要紧的就行了。”灏景伸出手来，我以为他又要弹我掐我或者捏我，吓得浑身一抖，谁知他只是很君子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道：“就像钦锫说的，权当是重新活一次。再说……以往的事情，你肯不去追寻，应该是我大呼幸运才是……”他笑了笑，似苦涩难言。

“既决定如此，你便不要再纠缠什么从前不从前了。我是紫苏，你没有对不起紫苏的，便是了……话说回来究竟是谁给我娶这么个名字，”我咕哝着：“以前好歹还和朵花沾点边，谁这么不负责随便捡个路边野草就成了我的名儿……”

“哦，”灏景爽快道：“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再换个名字，梅花兰花菊花桃花，这么多花你轮着叫都没人拦你。”

梅花兰花菊花桃花……我抱着胳膊如筛糠一般：“不必了……我忽然觉着，紫苏这名字淳朴可爱，别具一格，就这个，挺好，挺好……呵呵……”

“嗯，你喜欢便好。”灏景打了个哈欠柔声问：“还有问题么？”

“咕嘟”我一看他那含羞带俏，媚眼如丝的妩媚模样喉咙一紧，赶紧道：“没有，没有。”

“那我能睡觉了么？”他偏着头问。

“请便，请便！”

他钻进被子，半晌忽然恶狠狠道：“你打算这样坐到何时？被子给你掖着透风！”

我赶紧钻进去，心下却忍不住哀嚎：天呐，还要这样继续失眠？

不过许是说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话，许是我低估了自己昏睡百年的实力，又许是灏景做了什么手脚；总之我头挨上枕头没多久，便义无反顾的睡着了

这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外面传来阵阵纷乱的脚步和嘈杂声才将我从梦中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苍天哪！厚土哪！计划赶不上变化啊！一个变化袭来，返校日期提前两天……也就是说，6号7号更不了文……小刺决定，回校以后，恢复日更！！筒子们说好不好啊~~~啦啦啦……小刺又要染上疯刺病了……噢！残酷的世界！

第五十章

……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在床上。

灏景没带龙珠便一个人出去了？想到此，我心下一片紧张，遂踏上鞋，急匆匆胡乱挽了头发披了袍子便冲出去了。

九重天上鲜少降雨，今日却雨雾蒙蒙；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一片人，被细雨朦胧成红通通的一片。灏景的出云阁玉树居多，这红红一片人往这一站，倒像是红红的花，衬得小院一片喜洋洋。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似乎有些熟悉。我皱眉想想，像是……

“属下得悉朱雀君回归，特来迎接！”

为首一人穿得更是怎一个红艳了得，整个一个红艳艳的大鸟。

我撇嘴笑开了，本来就是朱雀族，当然像红鸟。

视线一转，站在那红艳无比，正抱拳行礼的武将对面的，赫然是身披灰袍的钦锫。

唔，旁边还站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的灏景。

我顿了顿，还是抽身走过去。走到不远不近时正听见钦锫面带微笑轻声道：“动作竟这么快，真怕我赖你那小破院不成？”

“更多原因是想叫你速速滚开，省得带坏紫苏。”灏景同样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轻声道。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爆出劈啪的电花，流连转侧。

我适时的插进去，朝那为首的武将点头道：“好久不见。”

若没记错，那人应该是黎渊的副将，在四神争位时露过脸。

那武将一愣，接着脸上出现了难言的神色，我这才省起初时我泄露煞气，似是也伤到了老朱雀君，也就是黎渊的老爹。眼下站在这里，确实十分尴尬，只好干咳两声道：“劳你们大老远的跑来，偏劳了。”

那武将楞楞的看看我，又看看钦锫，再看看灏景，最后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挠头道：“这位是……青夜夫人罢？怎么……”说着眼睛又将我们三人一顿打量，我猛想起以前跟黎渊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禁暗骂自己没事当什么出头鸟，现下这等尴尬局面，如何是好？

我在这边兀自悔恨交加，灏景还火上浇油，在旁边阴阳怪气道：“娘子一出门，熟人丢了魂。”

我恶狠狠瞪他。灏景扭头亦难掩笑意。

“咳……”钦锫以手掩嘴轻咳，看了灏景一眼，转而朝那武将一笑道：“即是专程来接我，那末便走罢……”灰眸一闪，钦锫低喃：“……枭枞……”

“呃！”那武将微微一愣，难掩激动垂首道：“末将遵命！呃……不过君上，末将不叫小葱，末将微名清狻，君上若不嫌难记……”

这边钦锫只是面皮微微浮动，我在一边却几乎破功失笑：小葱不当要当青蒜，这小朱雀也算有大志向。嗯，值得栽培。

再看灏景，却无辜直视回来，摊手悄悄道：“这有什么，我闻得老朱雀君的副将，名为哒绛。”

噗……大酱、青蒜，我的直觉告诉我，下一任朱雀君的副将会叫面饼。

钦锫目光中微光一闪，微微驻留在清狻身上，片刻后点点头：“清狻，我记住了。”语气竟微有惆怅。

这目光我曾识得，那棵小葱大约与钦锫相识，而这棵青蒜，也许长得与小葱有些相似，也许就是小葱轮回。钦锫所说的，恐怕是以前的部族罢……那些已经逝去的部族……

我用目光鼓舞钦佩，本来葱蒜便是一家么！你也不必太纠结于名号！

钦锫似接收到我的目光，肩膀微抖……似乎在忍笑。

被自己的君上提名道姓的记住确实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青蒜的白脸瞬间变作衣服一个颜色，激动道：“君上，现下朱雀族大权旁落，伪君残害忠良，实令亲者苦痛，丑者快意；君上何不趁今日风清日朗，回族一素上下？”

……我转首望天，漫天雨雾丝丝落落，绵延不断；风清日朗？呵呵，我只能说鸟儿们也许是比较☆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偏爱雨天，因为虫儿飞不高，容易抓。

钦锫闻言却眉头深锁，似在考虑什么，扭头悄向灏景道：“我记着你说有个谁，你怀疑是伏羲的，是那人么？”

“不是博伊，不过他也很讨厌，留下来是个麻烦。”灏景也扭头低语。

钦锫默默的点了一回头，转身与一群小红人默然对视良久；接着忽然面露豪气的微笑，极有气势的振臂一挥，下面红通通的人影立刻一呼百应。

唔，大家都很激动。

“一群笨蛋，鸟人都很笨。”灏景在边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鄙夷道。

没想到钦锫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若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仅仅因为长得像便认定一个气息完全不同的人是我族君上的。”

……你自己转世为黎渊的时候不也很笨。

不过想到那时的骚动自己也劳苦功高，我便只是心里暗自腹诽了一下，没有明说出口。

钦锫雍容走下台阶，站定在清狻一干人前，高深一笑，忽道：“不过你们此次出门，有没有带够银钱？”

“呃……”清狻露出迷茫的神色：“自是要保证君上一路花费，君上有何吩咐？”

“无他，”钦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轻松道：“只是本尊历劫归来时无意间损坏了帝君的书房，心下十分过意不去。”

清狻露出了然的神色，眉目间对钦锫的敬意似有加深几分：“这个自然！”说着转头屈膝跪向灏景道：“帝君的书房理当由朱雀族负责修缮，还请帝君念在我主历劫归来，莫要怪罪，要罚，便罚小的们！”

“这个好说！”一大笔费用转嫁出去，灏景笑得拨云见日，神清气爽。

“紫苏。”钦锫朝我走来，雨雾沾湿了他的轮廓，看起来越发似真似幻。

我没料到竟还有我的戏份，乍听被点着名字叫到，赶紧抖擞精神应了一声，就听见灏景在一边不满哼声道：“应得那么积极作甚！”

钦锫走近前来，微微笑道：“紫苏，我很快便回来。”

灏景立刻压低嗓子恶狠狠道：“快给我滚！”

钦锫又笑望我一眼，转身走进那红红的一堆人，“呼啦”围起他，向灏景行过礼后方有序离去。

我呆立廊檐，曾经追忆也同我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回来的时候却已对影成九人了。

不知道那凡间与他有过姻缘的女子，现下又轮回到哪里去了呢？钦锫灰色的背影在一片通红中很是显眼，我不禁哑然失笑，曾经的黎渊也是往哪一站都鹤立鸡群，看来轮回轮回，大段还是不会怎么变。

灏景亦走下台阶与我并肩而立，望着钦锫走的方向微微出神。

我随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那厮怎么还不快滚，踢踢吊吊的磨蹭个甚！”灏景恶狠狠道。

……

“哟，看来我来晚了呢……”突入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一跳，一扭头竟是白素倚在廊檐上，亦望着钦锫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是你啊！”我拍着咚咚跳的心口道：“老乌龟呢？”

“他在哪里干我何事？”白素奇怪道。

呃……不干你事么……我心下很为老乌龟挫折的情路感到悲伤。

灏景皱眉道：“你此时来这有何事？”

“帝君。”白素低头一礼方正色道：“我是来与娘娘八卦的。”语气十分之严肃。

灏景闻言整个人抽了一下。

“另外就是，钦锫已醒，那峻黎的魂魄定是不保了，”白素淡然道：“不知帝君有何部署，属下也好早日准备。”

“有理……”灏景俯首沉思，忽而转头向我道：“你确信清音真是如你所说那般性子？”

“……是的。”

“很好。”灏景眼睛发亮，摸着下巴：“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等着便是了。”

“等？”我与白素齐齐脱口，相互对视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抽搐着眼角，无力道：“等什么？等三叔打上门来么？”

灏景微微一笑，日月无光；他赞赏的看着我：“嗯，好聪明！”那样子像极慈祥的娘亲夸赞用功的小儿。

我原地打个冷战，便听白素道：“属下明白，属下会调集人马，静静等候！”

“明白就好！”灏景微笑颔首，显然颇欣赏白素。

我想我也明白了，只是……想到清音那嫩嫩的样子，我不禁有些黯然，这么快，便要打破一个母亲的希望，是不是太残忍不公了些？而那闲书里写得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清音她又能否承受得起呢？

灏景出了一会神，忽然展颜道：“外面飘雨，你既是来陪紫苏的，不如进屋罢！”说着起头往回走：“我先去小书房看看今日的奏折，你们慢聊，紫苏叫璇若奉茶罢。”

我在后头嘀咕：“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说得这么详细作甚？”

灏景停住脚步似笑非笑道：“哦？你既什么都懂，下次便不要半夜提着茶壶与我换茶了！”

……那不是在人间客栈，我没办法么……我不禁抽着面皮，这点小事还记这么久，真是心眼比蚂蚁小。

“说来这九重天上下雨可真难得呢！”我望着如丝般的雨雾，回头与白素说。

白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雨师与风仙闹翻了，这是雨师在撒气呢！”

我心下汗颜，原来降雨是雨师在撒气。

“又是怎么回事啊？”

白素赶上来与我并肩而行，闻言耸肩道：“好像是前日雷神与电母吵架，转而去风仙那里诉苦，正巧被雨师碰上，然后起了争执。”白素撇撇嘴：“他们四人本来便说不清楚，一旦吵架，也只有由他们去了。唔，说来前几日天宫日日雷电交加，怎么你们这里听不到么？”

我干笑两声，原来这九重天上也是很热闹的；只因为我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错过了多少精彩段子；即是连天宫都日日雷电交加，那凡间还不知道是如何凄风苦雨，风雨飘摇呢！凡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正自感念，忽想起前几日我们这里也雷电交加，那雷神电神的名字一个叫钦锫，一个叫灏景。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了……小刺写不惯争夺女角儿的感情戏啊……所以大家将就将就习惯灏景这个纠结腹黑闷骚小人妖吧~另外，潜水的都给我出来~~~~看到元宝的话没？潜水的会被当鱼煮了吃！以后我每章煮鱼，专煮潜水鱼啊哈哈哈哈~~~另外，这戏H难度稍微有点大啊……后面有吻戏……但是，看了以后会是何反应……小刺不敢保证……以上，披刺溜走~~祝大家看文愉快哦~~

第五十一章

桌上两盏清茶，桌下一堆瓜子……皮。

我与白素分坐两边，一人手里爪了个没敲壳的小核桃。

“……怎么办？”我无可奈何的瞪着眼前坚硬不拔的核桃，“我没有锤子。”

“我也没有……”白素不舍的转着手里的小圆球，左看右看，不甘的一口咬上去。

卡擦！小核桃不甘心的响了一声，最终劈啪爆成四瓣，屈服在白素的虎牙之下。

……

……

我也一口咬下去……

我与白素默默无语的看着我手心里含恨碎成八瓣的小核桃，抬眼相视而笑。

“这核桃壳挺脆的！”

“是啊！而且又薄！”

“正是，一咬就碎了！”

“……紫苏，你真身是龙族吧？”白素揣测着。

“为何？”

白素拈着手里的碎核桃壳，撑着下巴道：“这铁胡桃上次把我那不知第几姨娘的牙齿生生震掉三颗，竟被你一口咬碎了……”

“你不也咬碎了么？”我揉着有些疼痛的腮帮子，皱着眉头将碎核桃肉拈出来，丢到嘴里一阵狠嚼。

“可是我只是咬开了，你全咬碎了！再说，我本来就是白虎族的！”白素指着自己尖利的虎牙，雪白的牙齿闪过两道寒光。

“唔，这样。”我伸手拿起第二个核桃，一口咬碎：“最近你似乎又活跃了些，怎么，令尊终于想开了？”

“不全是。”白素也拿起一个核桃“嘎嘣”一声咬下去：“我命人将院子里所有的珊瑚树都收藏起来，我想这里头的作用比较大……”

“唔。”我点头，心下盘算着怎样将话题引到我久已想八卦的虎龟恋上去，可是本夫人从来都是听人传八卦，鲜少有机会主动八别人的卦，是以我想来想去，最后开口却成了：“说来此次钦锫的事情若是让清音知道了，只怕打击不小。”

白素抖掉衣上落下的核桃皮儿，抬眼道：“你同情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扯起嘴角，心里恨不得一扇子拍死自己亲手掐断八卦的小嫩苗，而代之以如此黑暗的话题。

“我不是不喜欢她。”白素厌恶的拍打着身上的残屑，“我根本就是……”

“厌恶她？”八卦啊八卦啊！我的精神头又冒出来了。

白素微微一怔，很快便收拾过情绪，莞尔道：“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我老爹，前代白虎君的那些风流韵事，天界每个人怕都能写出一本书来，并且版本还不重复。”

“莫非令堂就是清音那种性格，令尊风流在外令堂伤在心里却不敢表现，只好终日以泪洗面，成日郁郁寡欢？”我瞠目结舌，心里是狂风骤雨有来由，冬雷阵阵夏雨雪——不会如此经典罢？！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等稀奇古怪的想法，还说得那么顺溜？”白素奇怪道：“若我娘真是这么个德行，我倒能理解爹忍受不了她了。”说着皱眉似认真想象过一番后，抬起头肯定道：“不错，我先忍受不了。”

我也认真想象一下清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牵着小小肉包子白素的手泪眼汪汪的控诉博伊三叔为了勾搭小龙女，不惜亲手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等禽兽行为的画面……

白素凑过头来好奇的问：“你的脸怎么一下铁青如斯？”

“想到了不该想的画面。”我抱着胳膊抖得枯枝乱颤。

“啊！”白素张大嘴指着我：“你在回味上次洞房的光景？”

我淡定的掏出扇子怒视她，然后一扬手遮着脸：“死相！你真是不矜持！主动提起这么让人脸红耳赤，血脉贲张的话题！”

“……那我矜持。”白素悻悻摸着鼻子，一扭身又晃回来：“真的如此血脉贲张？”

那等现下想起来还让人羞愤欲死的告白还不够血脉贲张么？我害羞捂脸：“是的。”

白素闻言也捂住脸，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的捂着脸相顾无言到璇若推门进来，见我们一边一个面红耳赤的捂着脸做无限娇羞状互相对视，奇怪道：“娘娘、神君怎么了？茶太烫了吗？”说着自顾自的捡起一个茶盅愕然道：“这茶都冷了！奴婢这就换茶去！”

说着端起两个茶盅一阵风的旋了出去，由始至终只看了我们一眼。

“有这样高效的部下很不错！”白素望着璇若身后那一路的尘埃飞扬，卡着下巴略带羡慕的喃喃道。

“你的部下没效率么？”我伸手想抓茶碗却抓了个空，手在空中不甘心的晃了一圈，“卡擦”又一个核桃含恨九泉。

“他们不是没效率。”白素垂眸惆怅道：“只是日日被我老爹折腾，再高效也被榨光了。”

想起白炎那魁伟的身躯，我嘿嘿两声，说不上是傻笑还是苦笑。

……自打我决定“重活一次”起，我便慢慢的试着改变自己遇到事情便习惯性开溜的习性。那是为了逃离夜夜缠绕我的梦魇养成的习性，它助我忘掉过去，忘掉自己是谁，忘掉其实我，也是可以思考的。

所以老乌龟说我是紫苏，我便是紫苏；灏景带我上来，我便上来。我在钟山吃了万年紫苏煮鱼，无非就是告诉自己，我是紫苏，爱吃煮鱼。一年两年，千年万年；我都只是紫苏，爱吃煮鱼。我就这么带着紫苏煮鱼的味道在时间的长河里飘啊飘，像拔了根的野草。一直飘，一直飘。

如此，而已。

直到一头撞上了灏景，我才无可奈何的摊摊手，撇撇嘴；好吧，这次真的要上岸了。

因为我老是爱睡爱做梦，有时候便觉着其实我就是个梦，梦里梦外孰真孰假，难辨难解。灏景挖空了心思日日在我脑袋上无休无止的重复弹暴栗，他不知道我在努力的睡，老这么敲老这么敲，会把我敲醒。而我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把我敲醒，坚持认为自己还在睡。

直到钦锫跟我说“权当重新活一次。”

那个人比我还厉害，我好歹只是给封印了一段记忆，而他，钦锫、黎渊、追忆……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他在生生死死里面流连过那么多次，过去现在的记忆回忆里穿越过那么多次，却还是说“权当重新活一次”，再活一次，真正的活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才终于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的宿命。

不就是活一次么？清醒的，实在的，活一次。

可是既然要重新实实在在的活一次，好歹脚要踩着地面，不可再像往日那般飘飘浮浮，终日不知到底飘向何处。

所以我慢慢改掉让我轻松的习惯，面对事情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痛，然而活着总是有痛苦的。

不然怎地？闲书里的结局经常停留在洞房花烛良辰美景，然而那之后呢？

貌美如花的女角儿，英俊潇洒的男角儿，总有一天还是一坯黄土遮住脸。即使是他们，也总有个花落人亡时。

我们命长一些，长很多，可是相对的，痛也多。

既然我都已经豁出脸皮表明了死活都要赖着灏景了，分担了一部分自己的苦，却也意味着同时担上了他那一份。

唉……我抽出扇子苦恼的遮住脸，我好像选择了一条崎岖不平的路啊……有点后悔来着。

唔，这个话题好沉重，我扯着扇子想，还是先逃避一下。等到麻烦来的时候再面对也不迟嘛！

“白素，”我捡起刚才的话题跃跃欲试的主动承担起帮月老分忧的重担，热心道：“你可以让小白龙王帮忙啊！”

金牌媒婆秘笈一：欲擒故纵。良人是不能开门便甩出来的，不然意图太过明显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在老乌龟闪亮登场以前，要先抛出一个也闪亮却又比不上老乌龟闪亮的引子。有鉴于小白龙王惋惜“我来得太晚了”，并且同样积极主动的要撮合老乌龟与白素一段旷世……虎龟恋，因此我决定成全小白龙王一片美意，就让他身先士卒！为爱牺牲！其光辉伟大的形象值得后世永远敬仰……

果然，白素闻言犹豫了一下，半晌道：“龙王啊……他似乎麻烦也挺多，不说别的，那个龙涎香随时伺候的妹妹就够他操心的。”说着摊开手大义凛然：“身为同僚，我不能拖累他。”

“唉……”我蹙起眉尖自责道：“可惜我没什么本事，又不怎么出门，不能提朋友分忧，我……”

金牌媒婆秘笈二：循序渐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有优秀的媒人都不会一张嘴就说自己是媒人吓跑说项对象。要先取得对方信任，以我心，换彼心；才能成就美好姻缘。

我是真心希望能看到母老虎能嫁给老乌龟……不是，是真心希望难得的朋友能够幸福，以心换心，我把自己红通通的心儿抛出去了，自然也要捞两颗心儿回来。

“你在这里也不容易，别多想了。”白素安慰道。

金牌媒婆秘笈三：当一与二都取得良好收效时，就要趁热打铁，见好就上。此时不抛出金牌良人，难道还等女儿家自己主动提出来？！

于是我忽然醍醐灌顶，灵光乍现，惊喜道：“啊，对了，我虽无用，可是老乌……咳，以萧墨夜人才武功身家背景，一定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快飞进他的怀抱从此幸福美满，羡煞旁人吧！

“乌龟啊……”白素望天思考一番以后，断然道：“绝对不行。”

“为何？”我像是被蜂蛰了一下。怎么会这样呢？一般这时候不都应该女角儿醍醐灌顶顿时找到了黑暗中的希望之光，人生中的主心骨，然后就飞到男角儿张开欢迎的怀抱中去么？亏我都牺牲形象甘当媒婆成全佳人了，这等斩钉截铁的拒绝到底是为何啊？

“当年白虎玄武定亲之时，乌龟的母妃嚎啕大哭，死活让他退了婚也不肯娶我这母老虎。”白素看不出什么惋惜，平静道：“现下我若主动找上门去，他母妃还不给气死。”

我目瞪口呆把目光钉死在白素身上，孔雀东南飞，活生生的孔雀东南飞啊！

怪不得白素那么讨厌清音！

话说回来，只要一想到老乌龟围着他母妃团团转的样子，我便忍不住想要仰天长笑。

哈哈！自视甚高如老乌龟，最终怕的还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这一章更得有些匆忙……因为明天要回学校，所以有两天不能和大家见面咯……大家一定表抛弃小刺~~话说小刺能在充满离愁别绪的伤感中写搞笑文文，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分裂……囧，所以大家如果喜欢又囧又八卦的紫苏，就表唾弃又囧又可怜的小刺……谢谢~~那么，亲们下周见！

呃，爬下之前再打个广告，小刺的现代新坑《七月异事录》欢迎大家捧场！今天RP爆发，日更了1W5……累抽了……

以上！小刺软软的爬下……

第五十二章

自打钦锫归来以后，我日日担心清音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求神拜佛的请人帮忙，可怜巴巴的小峻黎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夭亡的命运会不会悲痛欲绝，然后神思恍惚，红颜早逝；或者性情大变，沦为魔头……夜里每每梦中惊醒，眼中全是清音悲痛欲绝披头散发找人索命的景象。

肉嘟嘟粉团团的女魔头……比那些或妖媚或冷艳的魔女更有杀伤力。

不过许是小龙女出师未捷先倒戈给了博伊一个不小的刺激，总之这两日整个九重天是异常之宁静祥和。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平静湖面上的一点潇潇微澜的，也就是新朱雀君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活捉伪君及伪后洛瑶重新即位而已。

唔，说起来那洛瑶还是钦锫前世的准夫人呢……兜兜转转还是嫁与了朱雀君，却未曾想到抓了自己的人竟是曾经的准夫君……

据说那洛瑶曾经确曾倾心过黎渊，那日钦锫带着一众小红人闯入朱雀君的寝宫时，那洛瑶第一反应是激动得几欲晕倒，然后便是花容失色泫然欲泣，颤巍巍娇弱弱扶了梨花木的梳妆台，攥了流云绣的长流苏，娇花照水百啭莺啼：

“你还活着？

你竟还活着？！

你竟真的还活着！”

亏得洛瑶说完以后便十分应景万分及时的一个梨花带雨旋黯然销魂转栽倒在侍女的怀里晕过去了，没听见钦锫那句不解风情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懂得戏是要配合着唱的不负责任的说词：

“这是谁？我认识么？”

在得到了此人是黎渊的前准未婚妻时，钦锫脸色骤然一沉，然后哦了一声，不动声色道：“这样，拖走！”

于是悲情女角儿就被男角儿大手一挥招来的手下四仰八叉的拖走了……好端端的重逢竟成了这样，真是哀怨得紧。

原本这件事情牵涉到了朱雀和白虎的微妙关系，不过因为白虎君白素是灏景这边的人，是以钦锫这等本来定会造成麻烦不断的行为得以平稳无波的顺利施行。

天下太平。

至于我么，因着灏景的缘故依然日日充当贴身跑腿小厮，我早已知道这厮性格恶劣，但我没想到他会恶劣如斯。

连白素都说这厮是把女儿当男儿使，男儿当马儿使。

我问她：“那马儿呢？”

“没见过他骑马，大约是当猪儿使了罢！”白素嘴儿一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这么说的话，你应当说他把马儿当鱼儿使。”我一边恨恨的摘着紫苏，一边在心底摩拳擦掌。

……然而我永远只能在心底摩拳擦掌。

近来那厮折腾人折腾得紧，时不时便示威一般妖气一炽，我便得从天涯还角巴巴的跑出来小心翼翼跟在后头捧茶打扇熬鱼汤。

这日灏景叼着一根鱼骨头趴在小桌上，我得空还未喘得一口气，那厮眼睛咕噜一转，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斩钉截铁道：“不想。”骨头都快散架了，还转什么转？

“可是我想……”灏景捧着下巴，一边身上的妖气便一波强似一波的漾出来。

我立刻整理衣服大义凛然道：“好罢！出去走走便走走！”心下为自己越来越习惯的狗腿狠狠哀伤了一把，我无力问道：“你想去哪里？”

“随便。”灏景灿烂一笑，冰山也融化了。

但是我却好似堕入了寒冰炼狱。

随便……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他大爷想走到哪里，我这个小厮都要奉陪。

于是……

“就是这里？”

“是的，便是这里。”灏景淡然一笑。

……我吐出一口气，放下捂在心口的手放心笑道：“原来你只要到这里啊！我还以为你要下池子呢哈哈哈！”

我俩站在那平滑如镜，内里关着女娲的小池子边上。听我如此说，灏景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开心道：“是呀！不跳进去！你上次跳进去不是累了很久才爬出来么？是以我们今日不跳，围着走走便好！”

……我僵起谄媚的笑脸，半晌苦哈哈哭笑不得道：“你，你都知道？”

灏景微笑着点头。

“其实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看见这么漂亮的一个结界，一时心痒……”我拼命的解释，白素说过解释就是掩饰，是以我现下的行为也可以算作掩饰。

灏景似微微有些愣神，过了一盏茶时间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你以前也经常喜欢钻来钻去……”

“我们说好不提从前的。”我沉下脸认真道。他那口气是甚意思？说得我像某种喜欢钻墙洞，鼻子很灵的动物一般。

“……也对。”灏景苦笑一回，抄手站定在那一片紫苏地里。

“那你喊我来作甚？”我原以为他要与我翻旧账，可他就这么呆呆的站在这里，看起来似乎又不像。

灏景皱着眉头，模样甚是认真：“紫苏，不若我们去钟山住一段时间可好？”

“你究竟是怎么了……”受他传染我亦皱起眉头，眼下的局势让我有些不安，近些日子太过平静，平静得，便如同暴风雨将要来临：“啊……莫非，你要金屋藏娇？”

“你？”灏景翻起白眼：“即使我有金屋，你又哪点称的上‘娇’了？”

我哀婉的捧着心口泣血控诉：“……不带你这样伤人的。”

灏景绕着小池悠悠的转，似是在思量什么，我目光跟着他一道转，本以为他接下来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话，谁知我盯得都有些头晕了，这厮还在悠悠的转。

待得我觉着天旋地转了，这厮才终于停下来，喃喃道：“这些日子太过于平静，我的感觉不好。”

我当场急怒攻心：“这我也感觉到了！”

“哦？”灏景笑盈盈道：“看样子我们真是夫妻同心！”

“拉倒吧！”我嗤之以鼻。

灏景依旧皱了眉头做忧心忡忡状：“以往我也曾碰上过这种情况，后来……”

虽然又被点着鼻子提到从前，但我似乎在里头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于是乎精神为之一振，凑过头鼓励道：“后来如何？”

“后来……”灏景与天上的大饼深沉而又热烈的对望良久，半晌嘴角一扯，似是自嘲又似是苦笑：“后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一句话便打消了我所有的妄想。我无趣的缩回头，灏景则似并未察觉，招手示意我走到他身边去，指着池子道：“你上次下去时，可是到了那间石室？”

掩饰无用，我遂诚实点头。

“那好。”灏景依然起劲的沉浸在悲情男角儿的角色里抱着手道：“与那石室相反的方向一直走，便可以到钟山。”说着抬头补充道：“我说，是‘那座’钟山。”

我依然楞楞的点头，这灏景还真是神通广大，好好一座行宫给他修得是四通八达玄机重重，真是佩服啊佩服！

“那地方有我布的结界，所知的人也甚少，除了你我，就只有萧墨夜与白素。”灏景继续淡然的解说道：“如若有事，那里是个比较安全的处所。”

我佩服佩服着，渐渐觉着有些不对头了，这厮今天是怎么了？这是什么架势？怎么弄得跟交代遗言一样？

“灏景……”

“如果这里待不住了，便不要走南天门，直接往这边走。”灏景淡然得近乎漠然，听得我小心肝凉嗖嗖的。

这厮狡猾成性，深不可测，别人自以为成功的时候，其实一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是以他今日说这话，定然也在这厮的计划之中，以防万一，双重保险，对。我暗自告诉自己，定是这样不错。

虽是心下这么想，然而口中还是忍不住道：“你说这些与我做什么？”

灏景愕然的看着我，半晌不耐道：“这都不能理解？以防万一，怕你真有事的时候傻乎乎去爬南天门！”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三分怫然不耐七分趾高气昂。

我暗松一口气，果然么，只是保险而已。

灏景继续怫然道：“你脑子如此之笨，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将那通道修成直的，不然以你这等榆木脑袋要走迷宫……哼……”嘴巴一撇极其不屑的一甩头，说明实在懒于跟我这等愚笨无用之徒浪费口舌，只有用那意味深长的鼻音表达对我无穷无尽的鄙夷之情。

虽然如此，我暗自心想，虽然如此，然而我早已不止奔放一两回了，是以我再奔放的暗想一次，我既决定要赖着你了，就赖定你了，爷看上小妞儿你了，你还想从我跟前跑掉不成？

淡定的在心里暗哧一声，如此简单就想将我打发掉，你当我傻子啊？

不过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忒没意思了。

是以我只是在心底断然否决了灏景那类似“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错误想法，表面上为了满足这厮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自尊还得点头如捣蒜，口中不停道：“是是是，那是当然，必然，定然的。”

虽然我已卯足了劲，然而许是我近日狗腿次数多了些把这厮宠坏了，乍听得我如此热烈的响应，这厮脸色反倒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不过你夫君我英明神武，这地道用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只是提个醒而已。”

我更加积极的点头如啄米：“是是是，那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灏景这才展颜甜蜜一笑。

我抚着扇子跟自己说，当日那个傻乎乎的小子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取美人一笑，我今日只不过点了两回头，已算赚到了。虽然……好像，似乎……有点奇怪……

我俩一时又相对无言，低头看去，紫苏柔软的叶子映着阳光泛着幽幽的紫色，我头一次发现，这紫苏的颜色同灏景的眼睛近似一个颜色。

呃……说起来灏景即是那血染紫苏的夕晖呢！怪道这么爱吃紫苏，想是吃啥补啥，这厮是努力在吃回以往丢掉的血。

唔，我点着头，越想越觉着有理。

这么看来，小十九当年说的那个见啥吞啥的孩子定然就是他无疑了，然而烛龙怎么又会成为帝俊带在身边的孩子，又怎么会成了夕晖呢？夕晖、烛龙、灏景，这厮的名字还真多！

嘿，这样一想，似乎我认识的人都有挺多名号，从前我在看闲书时，最烦的便是某个角色一上来，首先定然脱不过一连串的“在下姓甚名谁字某号某某”啰里啰嗦一长串，有些人更甚，不但字某又字某，还号某某又号某某……是以以往我看书的时候，最烦的便是记这一长串的名号。

不过只要一想到老乌龟自我介绍时折扇一摇潇洒道：“在下姓萧名墨夜字玄武号乌龟，又号老乌龟，人称风流倜傥一乌龟。”或是钦锫温和道：“在下钦锫，前世凡间姓林名追忆，再前世南方朱雀君黎渊再前世……再前前世……再前前前世……”抑或灏景媚眼一勾慵懒邪媚道：“夕晖，烛龙，灏景，你要哪个？”

我抱着胳膊忍笑忍得风中抽搐。

“对了，我刚刚说的回钟山小住一段时日，你认真考虑一下罢！”灏景又淡淡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哦……好。”我擦掉强忍笑意而涌出的泪水，心不在焉应道，“那你也去么？”

“为夫自然要同娘子一起！”

灏景露齿一笑。

我摊开手：“若你不在乎天君抓你小差，我也不介意。”

“他么……”灏景忽然诡谲一笑，低声道：“他不足俱……至少现下……”其情其态，可惧可畏。

未来的公公和儿子好像有些奇怪啊……头晕，果然还是简单的生活比较适合我。

作者有话要说：呃……坐了30多小时的火车，小刺现在是一根枯萎而又风雨飘摇的野蛮小刺……回来的第一天开会，小刺被现在严峻的就业形势经济危机吓得脸青青红红，很是喜庆。啊！朋友们！在这么风雨飘摇的时候写搞笑文的小刺……现在已经面临分裂的情形了……咦？我究竟说了些啥？大家请无视疯癫的小刺吧……下一章上吻戏，就酱！

第五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吻戏来了~~8过，乃们真的要看么？要看么要看么要看么？好吧，世界都是血淋淋的~~

最近忙死了，可能更速会慢一些……各位，小刺真的不是不想日更……可是……打个广告，各位谁要枯刺做柴火？

大家如果想要烧刺的话，下手轻一些，谢谢！TAT我与灏景一路默然无语走回莲池，池子里头红莲一如既往开得奔放热烈，灏景走到廊檐处，忽然一屁股坐下不肯走了。

“怎么了？”我以为他不舒服，遂观察着他担心道：“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没。”接着撑起下巴心不在焉道：“这里你住着还习惯么？”

呃……不是又要我搬家罢？我心下有些同情起那些宫娥们，我是不介意换来换去，难为她们到处收拾很是累人……

说到累人，绕着池子走了那么久，我也觉着有些累了，遂也走过去依着廊檐坐下，结果一弯腰，腰间的血玉和龙珠一下卡得我做声不得。

唔……在这里日日吃了睡睡了吃，我伤感的低头瞅着自己紧紧的腰带：胖了……再看灏景依然松垮垮的腹部，我不由的脱口道：“灏景，你是不是有问题……”

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狠狠的后悔了。

灏景眨眨眼睛，猛的一挑眉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牙舞爪的飞扑，抓住，往前一带……

我的脑袋里雪山蹦顶，火山爆发，日月无光星光灿烂……

然后抑郁的发现这厮吻得如此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另外一个不算太新的发现就是灏景的手果然很重……好不容易被放开以后，我顶着一头乱草一般的头发蹲在地上画圈圈。

灏景绕到我面前也蹲下，舔舔嘴唇眯缝着眼睛说：“喂，今晚吃什么？”

我继续画着圈圈：“……紫苏煮鱼吧……”

灏景凑过来：“后面两个字去掉吧。”

“……”我抬头，纳闷道：“你要吃紫苏煮？”

结果没来得及跑出去，这次头发全散了……

下午我破天荒的没跟着灏景当跑腿小厮，一个人在房里继续画圈圈，忽见白素兜着一兜子东西飘飘荡荡的飞进沉月轩，老远便开心的招呼道：“我今日带来了好吃又不难咬的东西！”

啊……我顿时气血上涌，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上午那厮退开的时候眉开眼笑道：“呵呵，味道还不错，蛮好吃的。”舌尖滑过唇瓣，样子怎么看怎么……

啊！不想了！

我七手八脚的扯好衣服冲上去问：“是什么？”

“这个！”白素将一个大包袱一把甩到桌上，解开疙瘩。

满满一包袱……红枣！

白素看着我的眼睛冷静的解释：“前些日子忘了，本应该在你们洞房以后就拿来的。”说着点着那些红通通圆滚滚的小东西严肃道：“早生贵子，这个很有彩头的。”

噗……

白素默默的看着我先后拿起衣袖、桌布、包袱徒劳无功的擦拭着喷涌而出的碧血，最终无奈道：“把头仰起来。”随手塞了一条手绢到我鼻子里。

“多谢，”我仰着头，感觉血液在慢慢的流回鼻腔流向头顶：“我是第一次流鼻血，是以……”

白素摆摆手示意理解，我也便不再说什么，等到感觉血大概止住了，便拔下手绢，赧然道：“你这巾子先放在我这里，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罢！”

“没事啊。”白素自顾自的拈起一枚枣儿丢进嘴里嚼着：“反正这也不是我的，是乌龟的。”

啥？我抖抖索索的抖开被我染得血迹斑斑的手绢，一角果然绣了一个黑沉沉有棱有角的“墨”字。

我当即吐血。

“你还好罢？”白素关心的拍着我的背，声音中不无担心。

“没事……”我直起身子气喘吁吁：“吐出来好多了。”

“哦。”白素面无表情道：“你与灏景帝君是不是做了什么了？”

“白素，手绢借我，以后还你！”

当灏景推门进来时，他所面对的，是一个血腥的世界。

“这是怎么了？”灏景讶然的看着一地的血花，白素正与我换第二块帕子，闻言头也不抬：“不知道。”

我很想表现得争气一些，然而一抬头，正看见那厮的嘴唇……

淡粉的颜色，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大好；薄薄的线条，说明这人性子薄情。微微上翘的弧度，摆明此人性格尖狡，不可信任；柔润的触感，说明……

“唔！”我鼻头一热，第三块帕子光荣牺牲。

灏景嫌弃的闪身躲过漫天血雨转到桌子旁。

“原来是上火！”灏景拿起一枚红枣心疼道：“原来你竟虚弱如此了么？既如此你就别吃这些东西了，我来替你消灭罢！”

我一手捂着鼻子，只好拼命挥动余下的那只手示意他爱吃多少吃多少，外带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灏景开心的拎起包袱皮的四个角儿，往肩上一搭，然后踱到我面前，不无悲伤开口道：“真没想到你我有一天竟会生分如此……以前的你明明是如此的热情奔放……”

……

白素无奈道：“我没有多余的帕子了，要不用被单将就一下？”

“不！”我伸手阻止住白素，拼命从暂时化为嘟嘟咕嘟的血喷泉里艰难抬头：“……那布料不俗，价钱很贵……”

“那怎么办？”白素收回脚步，无奈道。

我再拼命坚持，抖抖索索的指向后面的角落：“……用褡裢……”

“嗳哟！脏死了！”白素一脸嫌弃，不过还是用指尖拈着甩过来了。

我接过心爱的小水红，一边一头埋进去一边用最后的力量说：“其实这个一点也不脏谢谢。”

“……”灏景一直默默的蹲在我身边，这也是我鼻血一直喷个不停的原因。其实我很想让他走开不要妨碍我喷鼻血，但是现在两个鼻子都在喷，我没有空。

灏景沉默的一直看啊看啊，最后好似看不下去了一般，无奈道：“怎么办呢？似乎一直止不住……”说着沉思一回☆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满有把握道：“我明白了，你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这样的，所以要让你停止，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我顿时觉着黑云照顶，再次挣扎道：“请问你所谓的刺激是……啊！”

白素捂住眼睛害羞的转过身子娇羞道：“好激烈，这次是浴血奋战啊……”

当脑海里的那阵空白过去以后，我定定的看着从水红变血红的褡裢尸体。

“……血止住了诶！”

灏景凑过头来笑得贼兮兮的：“如何？很有效吧？”

“唔……”我捂住鼻子：“虽然比刚才好些，但是你最好还是别靠太近，我，我还是有些想……”

灏景触到蛇一般立刻缩回去，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宣布道：“我这几日有些事情，大约要在天宫住些日子。”

“哦！”我掏出龙珠巴巴的奉上去：“那这个给你。”

他还是鄙夷嫌弃的撇开头，一脸厌恶道：“不要！”说着刮着下巴，眼睛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

……那是传说中的，狡黠。

“去那里不需要这个；再说反正钦锫也会去，不要紧的。”

为什么钦锫去了就不要紧啊？我纳闷的转向白素，白素也是一脸的纳闷，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似的，示意等下与我说。

等到灏景背着包袱走出去了，白素才说与我道：“看样子帝君很信任钦锫的实力。”

“那他也得要龙珠遮住妖气呀！”

“谁知道！”白素撇嘴：“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妖身被发现吧！”

啥？那他之前把我累个半死遮遮掩掩个甚？！

“不过竟然被一个吻弄成这样，你还真是没用！”白素趾高气昂的，对我冷冷的下了结论。

“呃……这是因为我最近有血光之灾……”我无力的反驳。

“没用就是没用！不要逃避，逃避也没用！”白素冷冷道。

……虽然我承认自己的确很没用，但是这跟逃避有甚关系？

“……你不去追他么？”白素忽然犹疑道。

我不解：“追他作甚？”接着抖抖衣服：“反正他是不能出事的，到时候哪怕跟踪他我也要确保他平安无事。”

白素默然的看着我，半晌，虎爪一拍，激动道：“好！我就知道我白素没交错你这个朋友！有气势！”

“……下次拍肩膀的时候请你轻一点谢谢。”我揉着酸麻疼痛的胳膊龇牙咧嘴道。

“痛越深，证明我的爱越深！”白素一本正经。

“那……”我收回半残疾的手，吃吃艾艾道：“反正他要过几天才走，这几天……我能不能先住到你那去？”

“可以是可以。”白素迟疑道：“……可是为什么？”

“因为他说今天晚上……”我抓着白素的胳膊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要吃紫苏……”

“……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人所爱！”白素毫不留情的拍掉我的手：“这种损阴德的事情我不做。”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严肃道：“你已经没有做君子的机会了，还是放开自己，顺应天意吧！”

“不干！”白素斩钉截铁。

“你难道真要看着自己的朋友陷于水火之中见死不救么？”

“反正我不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神一命功德不可限量！”

“不干。”

“你……”我惨然一笑：“你别逼我走上绝路！”

“……”

我掏出手绢：“老乌龟的娘亲肯定很有兴趣知道他收养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你说我去跟她八一八未来的媳妇，是不是很贴心呢？”

“明日午时，不见不散！”白素迅速道。

“今晚！”

“……我总要回去通报一下吧！”

“我是你的手帕交，有甚好通报的？”

……

我将那条手帕变成招魂小幡，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你不觉得挠虎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么？”

“刚刚谁说没白交我这朋友的？”

……

“我刚忘了说……”灏景一脚刚跨进门，忽然又飞速缩了回去：“啊，女人吵架……”说着一溜烟便跑得不见人影。

我与白素气喘吁吁的瞪着那个背影，同时语塞又同时开口：“始作俑者是谁啊？”

第五十四章

黄昏时分神昏昏，我战战兢兢的跑到新落成的小书房里同灏景说想去白虎族小住一些时日，灏景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好啊！不过，要让萧墨夜跟着。”

我脑中灵光一闪，赞然道：“趁着这个机会让老乌龟与白素有亲近的机会……灏景！你好聪明！”

“……我才没那么无聊……”灏景百无聊奈的转着手中一支白毫，心不在焉道：“我只是觉着老乌龟比较靠谱一些而已。”

老乌龟靠谱？真新鲜！

不过鉴于灏景很少见到老乌龟那种我见了万儿八千年的老不正经脸，我觉得还是不挑拨他们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是以我只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像老乌龟半夜翻过肚皮晒月亮时那样的白眼道：“说来先前你进来是打算说什么来着？”

“哦。”灏景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飞转着手里的毛笔，闻言嗯嗯两声便半日没有动静。我眼巴巴的洗了半日耳，摆出倾听姿态摆得腰酸背痛，这厮才慢悠悠咳了一声，慢悠悠回转眼风，慢悠悠开口道：“本是问你关于去钟山的事情的，既然你已决定去白虎族，不说也罢。不过……”灏景眼中锋芒一闪，声音便似夹了飞刀在里头：“你这段日子若是又碰上些不明不白的人，给我远着点！否则……”

吓……我这才想起貌似我与黎渊的诸多纠缠即是从白虎君的后花园开始的……

我抱着手臂做贼心虚的抖啊抖，为何自己竟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错觉，定然是错觉。

我向灏景粲然一笑：“那我走了……你真的不用龙珠？”

“不要！”这厮一声暴喝，我揉揉耳朵，不要就不要嘛，吼那么大声作甚？！

既然他没再提起，我当然更不会不知死活问他晚膳想吃什么……一溜烟回到房里，我空着手便同无奈的白素兴冲冲赶往白虎族。

“对了，待会萧墨夜会来，你最好同你手下人说一声……”老乌龟和白虎族有积怨是人所共知，若不说清楚，难保惊弓之虎们不会把他当成诱人私奔的敌人处理掉。

白素还是冷淡的“哦”了一声，我俩脚底生风，不久便踏上凡间土地。这是从天宫到白虎族的必经之路。

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熙熙攘攘；街市两边的小摊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一群群凡间的姑娘们几乎人手一只花灯，嬉笑着互相品评比量。

我顿时挪不开步子，抱着脑袋向白素疑惑道：“今天什么日子？”

白素忘了一回天，道：“今日不是什么日子，不过三日以后，便是七夕！”

七夕？我心下了然，哦！原来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协商日……不就是一头牛一台织布机，真不知道两人争来争去争了这么多年有甚好争的！

“说来这些人类也真奇怪……”白素若有所思的盯着欢快的人群，不解道：“明明只是一对怨侣一年一度的对面争吵日，竟然被他们当作乞巧乞缘的日子。这样求来的缘分能幸福么？”

呃……说来当年牛郎织女在天界日日争吵夜夜打架的传奇事迹，闭塞如我都经常听见别人谈论……听说以前两人确曾相爱过的，天知道后来怎么成了那个样子……

唉……看看，这就是凡人口耳相传的美好仙凡恋。

白素与我只在这里站了一小会，便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我抖抖袖子正欲与白素继续前行，忽听得一阵声响，接着一个黑影刷的从眼前飞过。

我与白素齐齐往后一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砚台。

再一声响，飞出来一只凳子，雕花红木，做得十分精细。

……再响，一张甚大的桌子，恰恰压在那红木凳子上，啪嚓一声细响，红木登给压折了。

眼瞅半日没有动静，我等正欲抬步，轰隆一声，一只乌木柜子砸下，桌子凳子顿时不见踪影。

……然后是数个茶碗，一把毛笔，十数只花灯……

待到飞来的东西变成两整块门板时，屋里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叫没有白老虎灯？我叫你做你便做！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我细细一听几乎热泪盈眶。

多么熟悉，多么熟悉的暴怒的声音！一时间恍若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也是这般暴怒的声音，扯着赌输的黎渊的衣襟子，玉锦彪悍的样子依然鲜活如昨日：“什么叫没有瓜子？愿赌服输！哪来这么多废话？！”

伴随着两个相互重叠的声音出现在阵阵浓烟中的，正是那个与往日回忆相互重叠的身影。

真的……真的是玉锦！

那个酷肖当日玉锦的人此刻正提着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的花灯铺子老板的衣领子，一脚踩在压着柜子的门板上恶狠狠道：“今晚我若看不见花灯，便砍下你的头来放进河里替代！”

老板抱着手可怜巴巴的哆嗦道：“柳姑娘，就算你真把我的头看下来放到河里当花灯也没办法啊！人家七夕放花灯，你要求特殊一点要老虎灯也就算了，还非要白虎灯，谁不知道‘丧门白虎’今日我若给你做了这灯，以后我的生意怎么做啊？”

我心下感叹，玉锦对白虎的执着是积淀在骨血里的爱，无论转生多少次，无论是何身份，只有这份爱永不改变……噢！多么感人！

然而白素的思维显然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只见她媚眼一眯，艳唇翕动，阴森森的声音从后头深处悠悠转上来：“呵呵……丧门白虎？呵呵……真有意思……”

糟了……我还未来得及上前制止，白素三步两步腾空跃上门板，那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把从头顶向下揪住灯铺老板的衣领道：“丧门白虎是何解？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以后也别想做生意！”

瞧！我在一边摊手，这就是丧门白虎，很贴切么！

七夕乞巧节，天上一对怨偶怨气深重，地上两只白虎怒意正浓……嗯，煞气深沉，恐怕有异啊……

话说回来，那个老板大约做梦也没法想到自己竟会在七夕佳节，遭遇一只花灯引发的血案，并且，同时遭遇两只丧门白虎……呃，一只还是白虎君；呃，从这一点上看，这个老板运气其实还蛮不错的。短短半柱香时间便碰到一位神女，一位神君，一个名不副实的上神……以后改开香烛纸马铺，说不定能赚。

瞎想间忽见玉锦与白素的眼神交汇，玉锦微微一愣，开口道：“……你也喜欢白虎？”

“并且敢于将所有公开反对它的人消灭！”白素恶狠狠道。

……

……

玉锦忽然一脚踩上灯铺老板，刷的抓起白素的双手，使劲的摇了三摇，激动道：“知己！你真是我的知己！”说着鄙弃的啐了一口，冲着被踩得吐血的老板鄙夷道：“看见没有？谁说白虎灯没人要的？”随即得意道：“我劝你还是趁早多做几个，省得别人抢光了生意，怪我没提醒你！”说着转向白素道：“姐姐！你我真是有缘！不要理这个没头脑的商贾了，来，我们到舍下一叙吧！”

白素闻言也两眼放光，爽快答应半个“好”字后好似忽然想起我的存在，遂扑闪扑闪眼睛朝我看来。

我摊开手，无奈道：“白素……那个老板快被你们踩死了。”

白素若无其事的从老板身上走下来，甫一落地，身后便腾起一股血喷泉。

我捂着双眼不忍再看……血光之灾啊血光之灾……睁眼，白素与玉锦手牵着手，齐齐看着我。

我吸溜一下美色当前不争气涌出的口水，诚恳的看向玉锦：“我也能……去舍下一叙么？”

玉锦犹疑道：“你喜欢白虎么？”

“喜欢！当然喜欢！喜欢得没有她我便睡不着！”我拼命点头以表赤诚。我说的是实话，现下若没有白素，别说睡不着，我根本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才从九重天走到这里，现在回去……我抱紧衣衫抖啊抖，虽然是灏景先勾引本夫人的，然而美色当前，我怕自己会先把持不住……唉！蓝颜祸水啊！祸水泛滥，淹死人不偿命。

“嗯，既然如此，你也来吧！”玉锦豪气的一挥手，围观的人哄的散开，玉锦一边开道一边不耐烦的挥：“都给我闪开闪开！敢挡本小姐的路，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走出老远，还听得后面说：“白虎灯也有人喜欢啊？真的假的？”

“三个都是美女啊……说不定美女真的喜欢白虎灯呢？”

“吓，老板，你没事么？”

“唔，没事，三儿！！”

“在……”

“就说柳家小姐特别喜欢，赶紧叫做一百个白虎灯！”

“是，老板！”

“啊！我也要去……”

“对呀，柳小姐喜欢，老板我要一个白虎灯！”

“我也要我也要……”

街道顿时被一阵高过一阵惹人遐思的“我要我要”所淹没。

……

“到了！”

走出两条街的样子，玉锦指着一座飘红吐绿的府第与我们道：“这里便是舍下，二位姐姐与我从侧门进，我们直接去厢房，省了啰嗦！”

厢房啊……我们刚要进去，内里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男声：“……如眉？”

玉锦闻言浑身一僵，忽然转身怒吼：“我的闺名也是你叫的？！谁准你这样叫我的？以后不准叫我！”

“这……小生不是有意唐突，如……柳姑娘请恕在下无礼……”怯怯的声音现下更加慌乱，我从白素与玉锦中间的缝隙里偷眼看过去，唔，唇红齿白，挺清俊一个后生么……就是……有些忒妩媚了些。

朱雀族的女子妩媚娇憨，白虎族的男子英武俊朗；这是全天界都知道的事情，玉锦虽经转世，然而就如同骨子里抹不去对白虎的喜爱般，即使不明说，我也知道玉锦绝不会看上这等阴柔有余，气概不足的粉面小生。

果然，玉锦秀气的眉毛皱得似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看向粉面小生不悦道：“季常，你又来这里作甚？”

“呃，”季常似乎很怕玉锦，往后缩了缩头，吞吐道：“季常……此次是来……提亲的。”

提亲！我激动的扯扯白素的衣角，悄声道：“你瞧八卦的力量多么伟大！真的很多人趁七夕提亲呢！”

“不知道牛郎与织女知道会作何感想！”白素也回头悄对我说。

“提亲？”玉锦睁圆了眼睛重复，语气中清晰可闻的诧异让我与白素也跟着诧异她缘何如此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从现在起开始扫尾了，大家差不多该忘记玉锦了吧？呵呵，今天牵出来遛遛~~另外，想看H的同学（擦鼻血）乃们……等我会写了再说吧……小刺H无能~~另外，本来昨天要更的，临时拖出去作信息采集，一堆的美女挨个上前，摄影师调着镁光灯一下子招呼头往这边偏一点，一下子身子往那边侧一点……种种种种不厌其烦……看得小刺心里热腾腾的，心说瞧这摄影师，多敬业啊！多耐心啊！这样照出来的成品该多美啊！结果轮到小刺，屁股还没落稳，就听见摄影师说：“头这边一点，嗯，好，走吧！”我傻不垃圾的还愣着，说：“就完了？”人家特不屑的说：“对呀，完了，快点！下一个！”大手一挥把我赶开，继续耐心的跟下一个MM说：“头这边一点，身子抬一点……下巴往里收……”TAT当时我那个郁闷哟……果然我是木有人爱的小刺……

———————————————————————————————————————————————————————————————今天跑上来一看，郁闷了，养了一窝的小霸王，我这个坑主当得好辛苦，好没有成就感喏……潜水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乃们就让我看看行不？话说小刺辛辛苦苦已经码到17、8W了，看到这种情况……还真不想发上来，说真的，小刺有点……寒，大家都闷声不响的，也不知道我这样吭哧吭哧码出来的东西在大家眼里到底算个啥；每次每次都是几个熟悉的面孔，小刺很感激一如既往的支持小刺，跟小刺交流的亲们；大家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看文，真觉得无话可说，也请留下个无话可说，小刺哪里做的不好，会根据大家的意见进行修改。可是大家这样闷声不响的，让我感觉心灰意冷……TAT，一直支持我的亲们，对不起，这两天我想好好想一想……再说这段时间也忙，更新我会更的，就算光为了乃们我也会更，小刺说了绝不弃坑，就绝不弃坑。嗯，爱你们哟！

第五十五章

我一手支额，不知道该对眼前碰上的事情说什么。

对了，我有没有说这位柳小姐的香闺，便在月下西厢？

唔，还是听我一一从头说来。话说对季常小生留下同情一瞥后，我与白素花了半盏茶的时间走到玉锦的香闺；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我与白素一左一右，站在羞答答扭身纠结在香榻上的玉锦两边。现下的她全然没有面对灯铺老板时的彪悍，季常小生时的果决；黛眉轻蹙杏眸带水，看得我是捧心慌慌。

唔，眼下的玉锦，活生生便是用形象在说明，有一种情感，叫做少女怀春。

“那么……”白素蹙眉，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形状完美的下颌，迟疑道：“你早已有了意中人？那么后日的比武招亲，其实非你所愿？”

“是的……”玉锦悠悠叹气，似是陷入了无比美好又无比惆怅的往事之中，那是水中的月色，空灵的奇葩，回不了的美好岁月，忘不了的儿女情长……

我眯起眼睛，干净利落的扯回自己忽悠悠莫名其妙惆怅起来的思绪。真是，灏景不过是这几日禽兽了些，好说话了些，做事反常了些，妖气炽了些；又没出什么岔子，我惆怅个甚？

精力这么一集中，玉锦那声娇羞的：“呃，其实不是比武招亲……”我听得异常清楚。

……

……

我与白素齐齐将手搭上额角异口同声：“不比武他做什么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

“对了，”我望天想想，低头道：“那末是文斗？”

玉锦再次娇羞摇头。

“那么……”

玉锦神思恍惚，仿佛去到了一个谁也没到过的地方，交叠着双手，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神往道：“只是试探。”

“试探？”

……似乎我以前看过的闲书里头有这么一段……我托着下巴，思绪回到了……记不清楚具体是几年前了，但是我确曾记得，在我的记忆深处有这么一件事情，有这么一段。

有个傻乎乎的人还是神，为了知道自己在另外一个人心目中有多么重要，干下了最后伤害了所有人的事情。

有个傻乎乎的人还是神，为了让自己的朋友自由的做他想做的事情，最后变成了怪物。

有个傻乎乎的人还是神，为了不让自己珍视的东西受到伤害，最后……最后怎么来着？

我大力扯回开始模糊的思绪，把精神放在月华满地的西厢。

玉锦脸上依然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痴痴的说：“试探谁才是我的真命白虎……”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听到了一个通常意义上被称为“情窦初开”的故事。

柳家小女年芳二八，貌美如花，在那年七夕月鹊桥下，流觞曲水旁，捡到了她命里那只独一无二的，白虎灯。

这下连白素也无力道：“你果真确定那人不是在放晦气？”

“才不会！”现下的窈窕纯情小女儿玉锦娇嗔：“再说了，谁说白虎晦气？”然后脚一跺，手一撒，鼓着嘴儿哭道：“哎呀！你们都笑话人家！人家不说了啦！”

我捧着肉麻到不行的身子抖得七零八落。等到这一阵好不容易过去了，我慈眉善目，拉起玉锦的小手和蔼一笑：“我们不是笑你，我们是来帮你的……”

嗯，闲书里都这么写的，心地善良纯情娇俏的女角儿芳心悸动口难开时，身边的丫环保姆奶妈子便要勇于承担起成人之美的重担。哪怕上刀山，哪怕下火海。哪怕新人喝着合欢酒时，那边正一坯黄土盖上自己的坟头。

玉锦这小姐做得凄苦得紧，周围连个可以倾听小姐倾诉幽情的对象都没有，是以本夫人决定自我牺牲一下，毕竟每一个少女都有一个绮丽的梦，我们做神仙的，平日受了人家那么多香火钱，好歹也要意思一下不是？

何况我似乎还是桃花仙子呢……不知道小丫头拜过我没有。我汗涔涔的想起自己那个被香火纸烛供着的小破茅屋，不知道是该履行职责还是该怎么的。

我在这边魂油天外离题得紧，这边玉锦狐疑的看看我，再看看白素，犹疑道：“帮我……你们是……”

我拉起白素的手，周身放射出五彩祥光，点头微笑道：“我们是神仙……”

“神仙？”玉锦抽动眼角，喃喃道：“我不知道牛郎与织女竟是一对女子。”

白素捂住清晰可见，欢快跳动的额上青筋，扯着嘴角道：“不要将我们与那对神格又低又没什么脑子的笨夫妇扯到一起！”

我扯住有损神族形象的白素，问玉锦：“你那如意郎君姓什名谁？哪里人士？现居何方？”

玉锦低头娇羞一笑：“当时月影朦胧，不敢贸然相问……”

我庐山瀑布汗，这同月影朦胧有甚关系？只好继续问：“那末你那如意郎君是何模样？如何辨识？”

玉锦继续娇羞的笑：“当时月影朦胧，我看不清楚……”

……我垂死挣扎：“那末高矮胖瘦？大致轮廓？”

“当时月影朦胧……”玉锦捧着心窝如痴如醉：“我只看见他身段轻矍，体态风流。”

……身段轻矍体态风流？我脑海里冒出个人影，便听白素道：“这么形容着有些像那什么季常小生么……”

“才不是。”玉锦面容咻的一冷，冻掉一树刚冒头的春花：“那个唯唯诺诺视母命如皇命的东西，会奔放到跑到河边放花灯？打死我都不信！”

……这应该说是孝顺吧……我扶着额角，问她：“你们以前认识？”

玉锦绷着脸僵僵的说：“我们以前订过亲。”

订过亲？

刚才那季常确曾说过是来提亲的……莫非……我扫了一眼白素，不至于罢……

白素无视我复杂的目光对玉锦淡然道：“后来为何退了？”

“他……”玉锦咬着牙，猛一顿脚大喊道：“他娘嫌我命带白虎，怕我嫁过去丧门败财！”

……果然。我暗自叹息，莫不是每个白虎族的命运都差不多？

想到此，我小心翼翼的问：“那个什么季常不会命里带水，命属玄武罢？”顿时换来白素一记白眼。

玉锦又跺一跺脚，蛮横的说：“管他呢！他们嫌我，我也不要他们！他们自娶，我自风风光光的嫁！我便不信，谁离了谁活不了？！”

……怨偶处处有，白虎特别多。

我心下很是感慨。

白素站在一边默默无语，八成是想到了自己跟老乌龟那个没气性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白素拍拍呜咽着的玉锦圆圆的肩膀，玉锦低低一声“姐姐”扑进白素可靠的臂弯泣不成声，一时伤情的伤情，沉思的沉思，此时无声胜有声。

……怎么自己好像成了多余的了？我躲在墙角，心下甚感凄凉。

次日我主动退避，提着裙角儿趁便从墙角溜了出去，顺便去看看灯老板那些惊世骇俗的白虎灯做得如何了。谁知才走到门口，迎头一人唇红齿白，粉面含春，赫然竟是没气性的小后生季常。

待我瞧清楚他手里提了个什么东西时，心下更加感慨了。

这剧目经典，忒经典了！

那小生见我一直盯着他看，脸上红红白白的，他手中提着的东西耳朵尖尖，尾儿翘翘，赫然是一盏白虎灯……竟然还真有白虎灯……

我对他灿然一笑：“咦？你家阿娘改变心意了？”

结果那厮似是被我主动搭腔的奔放吓到了，好一会儿才结巴道：“不，不是……是，是……”

我眉头一皱，心说什么不是不是是是是的，果然是个没气性的！耐心一少声音顿时提高八度：“什么是是不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小后生被我突如其来的彪悍吓得不轻，唯唯诺诺的缩在一边是是不是不是……半晌忽然像发现牛郎织女都是女的一般，指着我恍然大喝：“呀！你！你是桃花……神仙姐姐！”

噗……

那厮还兀自激动得手舞足蹈口不能言，我看看渐高的日头，掸掸衣角对他点头道：“你慢慢激动，我有事就不奉陪了！”说着抬脚迈往街市方向，结果还未走开两步，忽觉身后一沉，脚下便像生了根发了芽，那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我回头对上季常小生激动的眼睛，无奈道：“光天化日之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怕不大好罢？”

季常松开扯着我袍子后摆的手，三两下滚将起来，顺手将压皱的白虎耳朵扯直了，颤巍巍开口：“神仙姐姐，你定是听见我的乞求才来的，你一定要帮帮小生！”

我别过头去拿扇子捂住脸，多少年了……竟然有人叫我“神仙姐姐”……叫我怎不激动啊！

“等等，这么说，是你去桃花仙子那里祈福的？”

季常坚定而又充满希冀的点点头，我的脑海中蓦的闪现出他挤在一群三姑六婆中间虔诚的膜拜桃花仙子给他个好姻缘……扯过他的衣襟将他拖入角落，才正色道：“我说你啊，前途无亮！”

“真的？”他的眼中忽然充满光彩，我才省到我说话有歧义。

“我说的是明亮的亮。”

他的眼光瞬间黯淡下去，手里捏着白虎灯换过来换过去，好端端一只小老虎生生被捏成了病猫。

“你母亲不愿你娶柳家小姐，旁的不说，退一万步讲吧！”我语重心长道：“就便是你最终娶了她，你母亲不喜欢，今后日子肯定不好过，我看柳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未必就愿意受婆婆气，天长日久，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闲书里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我都不用考虑，随口就能讲出一串例子。

季常手一紧，啪嚓一声纸老虎变成了烂老虎，看得我是心惊肉跳的。

“所以说呢，古时血淋淋的例子还新鲜可爱，历历在目，你也……”

“我已经料到了，所以我并未打算让如眉与我娘住在一起……”季常打断我的话，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我一愣，指着他鼻子啊啊啊退了十来步：“你你你要金屋藏娇？”

他脸红得像个柿子，舌大手粗的倒还不忘辩白：“不不不不是……我我我……”

啊！我凑过去低声问他：“你要带她私奔？”

“私奔”两字犹如点燃挂在牛尾上的鞭炮，我遥遥望着巷口飞奔而去的身影等了半日，那人气喘吁吁的从背面那个巷口跑过来。

我端着胳膊狐疑道：“其实你私奔……别！别跑！听我说完！私奔是需要实力的，看你娇娇弱弱的样子，行不行啊？”

季常面目潮红，扭捏道：“其……其实……我是武将。”

武将？武将了不起啊？等等，武将？！

啊啊啊这是哪个朝代？我抱着脑袋惊骇欲绝：要亡了要亡了！想起以往战乱十分那些逃难到钟山的难民犹如蝗虫过境一般将山下啃得草坷拉都不剩，刹那间我有一路飞奔回天庭的冲动。

灏景那里那么奢侈，我搬些东西也做做济世神仙。

“其实我这次是休假，等到过了七夕还要回去戍边的……家里我还有两兄一弟，是以母亲……不会缺人照顾，是以，是以……”季常还在一旁热烈的说啊说，我忍不住出口打断：“对不住，不过你初时又是为什么要退亲啊？”

季常的眼中滑过一丝黯淡：“那是……家母自己做的主，那时我在防秋未能回来，是以……”

棒打鸳鸯！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也许我该看看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武将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我沉声道：“嗯，首先，把你们以往的恩怨纠葛，通通说出来！”

八卦的意义，就在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持到底，坚持八，坚持卦。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一嗓子效果真是惊人……TAT，小刺没有上火，小刺只是觉得有点彷徨……更新来了……这段时间确实很忙，有时候放过了大虫子自己都没有发现。在这里，非常感谢飞晴帮忙捉出小刺文里一条肥肥的弱智虫子~谢谢亲~

另外，某刺不要命的再来一句：潜水容易造成缺氧，各位亲潜一段时间还是要出来冒个头，换换气，小刺不想亲们憋死~就酱！

亲亲~~

第五十六章

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街角，我与季常蹲在房檐下不多的阴凉处，只好一退再退，最后缩到墙角跟下，我捧着下巴干巴巴的瞅着天上那个白花花的小磨盘，忽然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

于是我便光明正大的叹了。

这边季常正讲到他同玉锦一波三折风不平浪不静的坎坷情路，还以为我这一叹是为小俩口的不容易发出来的，顿时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本来么武将文采便不大好，跟我七师兄没得比的，我蹲在这里便只能听个干巴巴的来龙去脉，子丑寅卯，已经很吃亏了，现在他再这么一乱，我便只听得呜哩哇啦唏哩哗啦，我紧紧袍子，哀怨得又往里头缩了一点，再次长叹一声。

这样缩在墙脚听一个大男人的清水八卦，天上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人了……

反正是听了百万遍，前些日子还替白素胡想过的孔雀东南飞，我扯着墙脚的黑乎乎的野草，摆弄两下，忽地想起灏景在那本《史记》上涂得墨团团的小狐狸，其中有一只，就是像现下我手中的野草一般半卧着支颐挥手做呼喝状。

我不由得扯扯嘴角。

结果季常正好讲到他离开玉锦去防秋那段，我这么一笑，他诧异的回过头来楞楞的看着我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我握拳轻咳两声，尴尬道：“没啥，听到你说烧鸡，想吃烧鸡了……”

“喔喔！”季常顿时醍醐灌顶，忙不迭道：“永福楼的烧鸡很有名的，神仙姐姐不嫌弃，我们一同去？”

……我暗骂自己真是笨得离谱，早怎么没想到去酒楼八卦？亏得我竟然真乖乖的在这个破墙角蹲了半天！

我揉揉酸胀的腿，一瘸一拐的跟着娇花照水的武将季常往永福楼飘去。

手里绕着的小黑草，我想了想，干脆也一把揣进腰带里去了。

……其实小俩口子真的也没啥好说的，一句话概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棒打鸳鸯终生罅隙。不过呐，小时候那个竹马是玉锦。

而这也是江季常的老娘要棒打鸳鸯的原因。季常小后生天生丽质我见犹怜，玉锦小丫头却日日鸡飞狗跳没有男女之防。小时候小人儿家你吵我更吵的自己不知道，江老夫人却都瞧在眼里。后来柳家派人来提亲，江老夫人本来也只是碍着两家时代交好，不便一下把话说绝了，正在僵持着，却被季常喜颠颠的跑出来就接了……不用他说我都知道，老夫人当时肯定气得只想吐血。

嘿嘿，若是我以往看的闲书里头，不定老夫人当时还会一龙头拐杖敲死这个“不长进的孽障”什么的……我不大习惯的扔下鸡骨头，随口问：“那你挨打了没？”

“哪！”季常立马委屈万分的撸起袖子：“前些天才回来，就提了一句，就呷打了来着！”

样子真活像个向大姐姐诉苦的小弟弟。

我同情的点点头，这人一直生活在没有正常雌性的世界里，是以看到个我这么好歹还算正常的，当然委屈。

啊！我不免有点喜滋滋的想，我终于成为正常的雌性了嘿嘿！

不过……我瞧着眼前怎么都不眼熟却总觉着有点熟的季常……会不会……会不会呢？如果真的如此，清音那边，多少也会好一些吧……

我端起茶杯，继续听他说后来。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后来，后来玉锦小老虎拉不下这个脸，解不了心头气，就在去年七夕跑到河边放花灯☆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就接到了季常放的白虎小灯。

其实季常是看准了玉锦才放的等，那灯也是算准了只有从小便喜欢小老虎鞋、小老虎帽、小老虎袍子小老虎的亲戚小猫的玉锦才会接……

照季常的话就是说，那小灯根本就是暗藏玄机，其作用类似于接头暗号，例如“是你么？

是我啊！

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我啊！

就是你么？

就是我啊！”

……这样的。谁知道玉锦两眼放光接了小灯，欢天喜地的竟直接跑回去了，急得季常在这边直跺脚，又不敢喊，七夕一过，过段日子季常照例要回去防秋，好容易挨到今年七夕，回来的头条新闻便是柳家小姐出题选亲，季常顿时五雷轰顶，匆匆算计了两日，昨日便跑了过来……撞上了日思夜想的意中人与她顺手捡来的路人白素和我。

我撑着下巴，听季常说起来这里头确乎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我开始不大明白，明明是个人比花娇的小后生，怎么就一下子蹦跶成了戍边大将军，现在我明白了，活生生被刺激的。

再说了，只有戍边将军才能带女眷到领地，不受祖籍那边家里头的干涉。看样子季常是早就已经打算好了一步一步付诸实践……

“咝……”我倒吸了一口气，心下暗道这小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未语面先红，肚子里头还不那么简单！可惜就是牵牵扯扯得太多，不大干脆利落。

我十二万分的肯定，若是灏景碰上了这档子事，这厮定然大手一挥，人挡杀人，神挡杀神……咦不对，我微微有点愣神，那厮不就把我丢在钟山两万年不闻不问了么？

……我万分哀怨的咬着袖口，唔，莫非其实我也是不幸得很的？

我跟灏景的过去，那是剪不断，理还乱。反正一时半会也闹不清楚，不如先解决了眼下的八卦再说。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季常坐在酒楼里说得长吁短叹，我默默思量一回，忽然开口：“不明白！”

季常一愣，呆呆的说：“什么不明白？”

我捧着额头闷声道：“不明白你这么周密的计划都做好了，为何不去同她说清楚呢？这样你闷着我闷着，你这个大将军难道真要等到明日跟一群提着白虎灯的地痞流氓二转子一起抢亲？”

“呃……可，可是……”季常结结巴巴的可是了个半天，我不耐烦的拍案而起，一把提起他的领口，使了个法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到玉锦住的西厢房。正要大声让白素腾个地儿给小俩口互诉衷肠，忽一眼看见白素站在一间小抱厦前，似乎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唔？我心下有些纳闷，是老乌龟来了么？不过，他今日怎地穿着蓝衣裳，而且……我瞅了瞅那一团怨念深重的湿气，顿觉身上长出了霉斑。

怪了，雨师跑到这里来作甚？

不过既然没人搅局，我便放心大胆的敲开玉锦的房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哪！你的良人给你找来了！有什么衷肠自己向他倾诉吧！”

回身对季常威胁道：“我可是费劲千辛万苦才让你们见面了哟！再磨磨蹭蹭的，神仙也帮不了你！”说着一脚将他踢进房去，便听到玉锦一声惊呼，然后便是砰砰乓乓一阵乱响，夹杂着“你还敢来？”的怒吼和季常“你听我说……”的微弱辩白。

最后玉锦忽然一声娇呼，好似大怒道：“你做什么？”然后忽然便没了声音。只有一两声十分之引人遐思的……喘息。

……再偷听下去就不好了，我扯扯发烫的耳朵，施施然踩着七彩祥云跑到白素那边。还未奔到近千前，就听见雨师气急败坏的声音：“以往我总是忍着让着，这次我不管了！她闹让她闹！”

咦？这边也在吵架啊……我喜滋滋的跑过去，雨师也好像察觉到有人近前，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也愣了，我也愣了。

不自觉的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瞅瞅他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是看到了水面还是对着了镜子。

“应龙……”几不可闻的一声从酷似自己的嘴唇里发出来，却是实实在在的男声。

我那个欲哭无泪啊！我真长得如此像男人？天要亡我啊！

白素也一愣，迅速一回头，看见是我，诧异道：“干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没用早膳？”

“吃了。”我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回答：“烧鸡一只。”

“啊！”白素哀怨的叫起来：“吃那样好东西竟然不叫我！”

“我踩好点了，等会我们一起去。”我回忆着路线不假思索道，一时间忘了自己可能长得像个男人这回事。

雨师的瞳孔蓦的收缩，呆了一会，忽然细声道：“你是……红莲？”

“呃？”我猛一抬头又赶紧低头，不愿意看那张跟自己仿佛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脸，讨厌啊！全天界到底有多少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

我磨着牙也细声细气的回过去：“我不是红莲，我是紫苏。”

雨师微微怔忪，忽然挑起眉毛古怪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啊，是啊！”我回答：“所以如果我以前欠了你的钱也好怎么也好，你是不用希望我还了。”

雨师这次彻底迷茫了，转向白素道：“她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白素摊手无辜道：“我出生比你们都晚。”

“我说我说！”我举起手示意：“那啥，简单点说，我失忆了。”

“看出来了。”雨师颇有些同情的点点头：“失忆多久了？”

“唔，万儿八千年了吧！”

“啊，那你要注意一些，”雨师关切的说：“有些失忆时间过长的神仙会变得很近的事情也记不住，很麻烦。你睡眠怎么样？吃饭胃口还好？”

“有这事？”我被他的话狠狠吓一跳，忙道：“都好，都很好啊！”

“那就好！”雨师摆出医者父母心的姿态颌首道：“总之，保持平和的心态很重要的，上次我听说八仙里头铁拐李就是因为藏在拐杖空心里的私房钱全被吕洞宾掏光了去人间的窑子里替妓女赎身，”雨师转头对白素点着头道：“你晓得老李本来记心什么的都不好的，这一下更加是连们都不能出，整天关在屋里头。”

这会白素也竖起耳朵问：“怎么了？”

“不记东西了。”雨师抬手一撩额发：“出门就找不着北。”

“悲惨，忒悲惨！”我与白素同时喃喃感慨。

“所以说心态很重要。”雨师下结论。

“是啊，很重要。”白素附合。

“确实很重要。”我心有余悸。

作者有话要说：呼啦啦的被风吹啊吹……筒子们，冬天气雾路况不佳，大家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亲亲叭~

第五十七章

七夕前夜，我们逗留的小市镇提前进入亢奋状态。

有人说平西大将军江季常为妖女所惑，竟然不顾年老体衰的老母苦苦哀求带着那妖女私奔。

有人说柳家小姐被丧门白虎掳走了，有人亲眼在小姐闺房门外发现一盏破烂不堪的白虎灯。

有人说自己曾亲眼看到两个妖女，一个一头银发，一个双目异色，就是这两个妖女，一个勾走了江大将军，一个掳走了柳大小姐。

……我与白素坐在名副其实的虎穴里，旁边还十分之烘托气氛的摆了一片永福楼烧鸡的残骸；乍听这最后一条消息，我端着白瓷的茶盅不满道：“一头银发是指白素，双目异色？”我扒开眼皮子对准手中的清茶，清亮的水面上清清楚楚的映着我深茶色的眸子。呸！什么双目异色，这不是挺正常的么？

其实隐藏在八卦后头的实情是，江季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同玉锦将前尘往事交代了个清楚……当然具体用的什么方法我就不清楚了。

可是江夫人身经百战，那个手腕见识不是玉锦抵得的。江季常就差没剖小跷以表赤诚，江老夫人硬是梗着脖子不肯松口。到最后还放出话说玉锦踏进江家大门之日，便是老夫人血溅五尺之时，说着还哼哼了两声，补上一句：“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当时我与白素，甚至还有雨师就坐在江老夫人两边，只不过我们用了隐身术法。我眼一瞄正好瞧见老太太坐在屁股下的坐垫底下还压了个甚，掀起来一看，不错！我暗自点头。

坐垫底下赫然压着一本《孔雀东南飞》

老太太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认为焦老太太连已婚的都能想办法给它拆了，自己儿子还未落入虎口，是以信心满满的，认为自己这个一把奶一把饭将孩子拉扯大的母亲，怎么的都不会输给一个拿眼白瞟人的小姑娘。

不过凡是都事有例外的。江老太太面对的例外便是，虽然她决心像焦母看齐，江季常却不是官府小吏焦仲卿，而是别院处处有，俸禄年年涨的江季常；玉锦更不是被赶出去还要向婆婆致歉行礼的刘兰芝。江季常一求二求都不得，只好按照先前的计划，私奔。

说到私奔，加上被江季常疑为神仙哥哥的雨师在内，那阵容不仅华丽而且强大。本来九千年前老乌龟帮小红鸟与小乌龟私奔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带来的惨痛后果我也永世难忘，但在我一再问清楚这件事没有可以牵连、拖累任何人以后，我与白素还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这对苦命鸳鸯一口气送到江季常在驻地的处所。

于是才有次日的诸多传闻。然而由于听说那妖物都是极漂亮的，是以也有好些人在据说是事发现场的地方流连蹲点。

这么一说，我与老乌龟还真都是劳碌命，任劳任怨，专门成人之美。

那个江季常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慎靠谱，但其实我看出来了，这厮貌似忠良其实内里厉害得很，心机手段颇有灏景的风范；玉锦一个傻呼呼的小白虎，碰上这么个厉害角色竟还似占尽上风，真不知该说是缘分天定还是该说一物降一物……不过情之一字，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然你说似本夫人这样胸襟开朗，诚实善良的上神，怎么会栽在一个老奸巨猾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万年老妖手里呢？

还栽得义无反顾的。唉，劫数啊！

想来我又不由有些担心，这时候灏景该动身了吧？天上过一日，人间过一年，我的打算本是去白虎族小转一圈，主要是露露面，给大家一个我人在白虎族的映像，然后打听清楚灏景的处境，如果有必要，我还是要跟着他的……俗话不也说了么，面子事小。我既都肉麻兮兮的赖定他了，总得替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不是。

……我呼出一口气不去想这个，转而专注的想这一晚上跑几千里还是满累人的，尤其是还带着玉锦跟江季常两个都与纤巧玲珑扯不上关系的富家好儿女。

窗外细雨绵绵，我俩坐在窗子边，热乎乎潮湿的气流萦绕周身，浓稠的空气缓缓流动，一如时光缓缓流过。

平滑的，悄无声息的，却清晰而且一去便再也回不来的流动着……白素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日，皱起眉头道：“真的，你的眸色越来越浅，你自己未发觉么？”

我坦诚道：“我在钟山时不怎么照镜子。”

白素稍作思索，开口说：“灏景帝君似曾说过，红莲有一双金色的眸子。”

“哦。”

白素歪头思量着说：“你的封印据说也封印了外貌，记忆找回一分，外貌也会恢复一分……”白素眯起眼睛，眼尾朝我睃来，静静道：“你想起了多少？”

……自打我同灏景上了天庭以来，那些困扰我的梦境越发的连贯清晰。原本模糊几步可辨的脸孔，飘摇模糊的声音，日渐清楚，不容逃避。

前日我梦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穿着让人血脉贲张的短短衣物，发尾用一根不知名的野草系着。梦中我唤她“蓝姬”。

蓝姬……钦锫曾问过我“可还记得蓝姬”，当时我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想不起自己与她有甚交结，但是每次想起她，心底总是不由得隐隐一痛……似乎是，失去了某样极宝贝的事物那般，心痛肉痛。

宝贝儿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儿，我倍受打击，对自己的品格一次又一次的怀疑、鄙弃、否定。

“啊……说来雨师也很奇怪，明明是不认识的人，我与他竟长得一模一样呢！”我趴在桌上为忽然闪过的念头惊得猛抬起头：“莫非他是我失散已久的兄长？”

“据说风雨雷电四仙是一个名叫颛臾的上古神族分化出来的，”白素冷然道：“听说他们四人曾被红莲整得甚凄惨，所以，即使有关系，与你应该也是敌对关系。”

“人不应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负责。”我捧着茶碗一个哆嗦。

白素古怪的瞅我一眼，不置可否。

雨师也是天生劳碌命，才解决了江季常的事情，又巴巴的跑上天去替牛郎织女仲裁。外带自己与风仙、雷神、电母的纠缠……

我大伸个懒腰，遗憾道：“想我以往错过了多少好戏！真是遗憾得紧！”

白素眼皮不抬漠然道：“你昨日同雨师一路八卦不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么？”

“感情纠葛还是看现场来得震撼么。”我打个哈欠，往一整张白狐皮铺的榻上挪挪。

老乌龟不知道是太害羞了还是太惭愧了，总之我与白素赶到的时候，他并没在。

白虎族的庭院一如既往的热烈且奔放，我却不敢在往里头乱转。只在刚进来时碰着了白炎；依然是虎目自威，颇有气势的样子，见着我与白素，白炎乐呵呵的接了白素一礼，豪爽道：“多日未见，灵儿潇儿更出挑了！”

……我瞪着迷茫的眼睛，只见白素司空见惯般淡淡回道：“爹，这位是青夜夫人，还有，我是白素。”

“青夜夫人？”白炎眼中精光一闪，摸着下巴道：“原来就是艳名远播的飞天玉面小莲花啊！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我脸颊抽搐的听白素继续司空见惯的回道：“爹，你说的是芙蕖仙子；这位是青夜夫人。”

白虎老爹一些也不见尴尬，倒让我狠狠的尴尬、自责、心惊了一把，莫不是九千年前那一次我乱放煞气，把他打傻了？可是看他神色无异，面色红润，又不大像……而且他竟似不记得我就是九千年前破坏他家庭、打伤他族人的罪魁……我脸不红心狂跳的看向白素，待她与我携手出去后简短解释道：“他就是这样的，因为认识的女人太多，是以总也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过中庭花园时，正瞧见里头一院子的桃花开得灿烂。蜂缠蝶恋，黄鹂啁啾，一派浪漫景象。

晌午时分白素出去吩咐摆饭，我闭眼小寐一会，睁开眼时正见一人一袭白衣静静立于院内一棵桃树下。

眼睛一跳，我提起衣摆几个转转到那白衣人身后，扯着他束发的白锦缎带没好气道：“老乌龟，你是做乌龟做习惯了？！”

萧墨夜啪的调转身子，我的头上便挨了他一下。

“丫头，越来越没大小了？长辈都敢打！”老乌龟故作严肃，脸上却有两片可疑的红晕。

哎哟哟这少男怀春的小模样！我撇撇嘴，不屑道：“得了吧！真要论辈数，我起码是你祖奶奶辈呢！说吧，我不是白素是不是很失望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老乌龟不答，只是低头纳闷道：“奇怪了，她怎么忽然又叫白素了呢？害我找了好久。”

这是甚意思？我皱眉看向老乌龟：“老乌龟，你不是终于老糊涂了罢？说的都是啥呀这？”

老乌龟默了一默，敲着额角不确定道：“以往定亲之时，见面时确曾说的我要娶的是白炎长女白依，怎地又变成白素了呢？”

刹那间天雷勾动了地火，我些微有些同情的凑到老乌龟耳朵旁边，悄声道：“其实，白素的确是白素，只不过白炎他……女儿太多，是以记不清楚哪个叫什么。”

老乌龟沉默良久，我以为他不信，正待找白素过来证实我所言非虚，忽见老乌龟见了鬼一般陡的瞠大双眼神情古怪道：“你是说，白依与白素，根本就是两个人？！”

我沉痛点头：“十有八九。”

老乌龟后退两步一下靠在树上，我不禁想若是灏景正躲在树上，这会儿又该一屁股摔下来。

老乌龟喃喃道：“原来如此，怪道我后来写的书信全都石沉大海，派出人回来竟说她早已成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节哀。”我拍着老乌龟失魂落魄的肩膀，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想法：“莫非你娘亲不愿你娶白素是因为……”

老乌龟敲着额角似伤透脑筋一般：“白依即已出嫁，我母亲如何愿意一女嫁二夫？”顿了一顿，耷下眉毛无奈道：“何况我还是二的。”

我也呆立当场，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待我理清头绪后，笑声震荡了整个白虎族。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快完结，大家抓紧时间冒泡~

因为长久以来悲惨的现实生活，小刺对文里不知好歹的一众人妖仙神产生了浓浓的鸡肚！NND，妈妈这么辛苦，乃们倒是享受！sa，我是不是要开虐一下呢？

诚恳的问各位亲，如果我把红莲的故事放到第二卷，乃们会不会介意？

第五十八章

白素在我的笑声中飘然而来，远远见着老乌龟，好似稍稍迟疑了一会，还是走过来了。

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牛郎与织女今年协商之地定在白虎族，你去不去看热闹？”

我也稍一迟疑，问她：“不影响晚膳罢？”

“我们可以用过晚膳再去。”白素轻松的说，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然后转向老乌龟：“用过晚膳么？没有就一起吧！”

老乌龟稍微有些犹豫：“我……不大方便罢？”

这老乌龟，几时变得这么矜持了？我皱着眉头刚要开口说你、灏景和我一个盆子里的汤都喝过了，这会儿又装什么纯情。白素先一步毫不在乎道：“你不必尴尬，我老爹的女儿每年都有一两个逃婚的，数目那么多，他才记不住你是谁呢！”

老乌龟还是迟疑：“可是……”

白素更加无谓道：“放心，我老爹女儿那么多，每年都有一两个被退婚的，他才记不住你是谁呢！”

老乌龟更尴尬了。

我在一旁心里暗笑，千年王八万年龟，老乌龟今日栽的可是心服口服！不过，白虎族果然是民风奔放彪悍。

只要想起白虎族宫殿大门外站一名内务管事站在高处宣布：“私奔的往左边站，退婚的往右边站，抢亲的请往上站一步！”然后下面排排站好准备私奔的私奔退婚的退婚抢亲的抢亲……

白素与老乌龟齐齐低头诧异道：“你怎么了？肚子痛？”

是啊……我……忍笑忍到肚痛！

白虎族晚膳的规格早在九千年前我便已见识过了，我与白素大快朵颐，老乌龟先是一脸震撼，随后一脸尴尬，然后一脸玩味，最后凑过来奇怪道：“你们为何不吃蔬菜？”

我继续大战手中鹿肉，一边撕扯一边勉强答他：“因为白虎族一族都是老虎，做出的素菜只怕同凡间制出的鹤顶红无异。”

老乌龟闻言触电一般，缩回了原本正伸向一盘看起来甚平凡的青菜的筷子。对着一桌子的四腿小动物皱眉。

……我嚼着鹿肉忽然想起老乌龟的怪癖，身为水族的他却偏好残食同类，凡是长了小腿儿的地上爬的通通都不沾；偏偏今日白素说我吃了万儿八千年的紫苏煮鱼，特意摆了一桌飞禽走兽让我尝一下不一样的感觉，是以老乌龟坐在一大桌的大腿小腿前面面容甚是哀婉。

白素想是也瞧出了什么不妥，歪头看了一会儿，提箸指着一盘玉白的豆腐道：“这翡翠蒸鱼糕是用新鲜的鱼、瑶柱与海鲨翅制的，倒算不得全素，应该吃不死人。”

我扒拉着翻来覆去都似小葱拌豆腐的翡翠蒸鱼糕不由赞叹道：“原来老虎也吃鱼的！”虎是陆上之王，水陆通吃的老虎可称得上无敌了！

老乌龟先是小心的夹起一小块鱼豆腐，看了两眼；皱起眉头慢慢的嚼了两下，紧张的脸色才缓解过来，又潇洒的笑道：“嗯，果真吃不死人！”

吃得死人还会在桌面上叫你吃？！我瞪了不解风情的老乌龟一眼，忽然又觉着自己坐在这里，无异于画在一副绝佳的郎情妾意图上的大败笔……想至此我顿时有些消沉，怎搞的，这两日我怎么在哪里都像多余的？！

面对一桌子的美味，本夫人头一次失去了食欲，转而想念起在九重天上被灏景逼着拔紫苏煮鱼，然后跟他争强一锅鱼汤，虽然这厮总是仗着自己身材比我高力气比我大占便宜，甚至有一次与我争抢不休，竟一把抱起锅子仰天一灌……

我在心底默默的流着凄惶的泪水违心的当干涉苦命鸳鸯好不容易的相聚，心底从未如此想念过经常对我暴力相向的什么狗屁下任天君。

唉……自作孽，不可活！老乌龟来时说灏景暂时还在天君处商量要事；我管他有没有事，吃了这顿还是速速回去罢！

说来我也是个没出息的，以往总是同灏景争来争去的没觉着什么，这才出来几日，发现自己竟然甚怀念那冷冰冰的浣景苑。

夹起一块烧鹅，我想华丽丽的宫娥小队了……

扯下一条鹿肉，我怀念越来越像闲书里头狗腿丫鬟的璇若了……

吃掉半边桂花鸡，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不对头。

老乌龟与白素齐齐跑到我身边，老乌龟还特别奇怪的嘀咕了一句：“这中毒怎么中的鼻血哗哗的？”

白素挑挑眉毛啥都没说，直接抽出老乌龟那条两次遭遇血光之灾的手绢塞进我的鼻子。

……两人正七手八脚而又不见成效的替我止鼻血，外面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我看两人还在毫不在乎的瞎忙乱着，艰难的指向外面，嘴唇嚅嗫道：“外面起火了！”

白素飞快的朝外面扫了一眼，淡漠的说：“没事，是牛郎和织女在争吵。”

我的头在两个人四只大手下面抽了一抽。

“无事。”老乌龟也笑眯眯的说：“比起丫头你来，他俩这算不上啥！”

……原来他还记得我一怒之下烧掉朱雀殿的事情……我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惨剧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许是见到了比自己更热烈、更奔放、更有气势的大火，我的鼻血喷了一忽儿便自己止住了。我默默的将手绢摘下来，老乌龟自然而然的接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条新的巾子递给白素。白素也自然而然的接了过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是一座活色生香的大桥，连接着一对早已互生情愫的闷骚情人。

牛郎与织女的争吵堪称集世间夫妻之精华，我刚随着白素鬼鬼祟祟挪到议事厅，便听见里头传来争吵不休的声音。间或夹着雨师低沉的劝说声。

白素拉拉我的衣襟，我遂随着她的手指往上看，高高的屋梁描珠绘彩，十分气派。唔，横梁？

……我与白素翘着脚，切身体会着梁上君子的感受。

织女不愧是曾经织云的天女，果然美得如云如雾，虽然是带罪被罚之身，神态还是雍容典雅，眉角依然可见原来金枝玉叶的贵气；牛郎倒也不像个农家放牛的，虽然出身寒门，却长得骨骼纤细，手脚细长，秋水剪瞳，乍一眼看过去比织女还清秀几分，虽然好歹也上了天庭，还似保留着布衣农家的习惯，一身粗布麻衣，平添几分山野灵气。

虽然两人都美，可是织女锦衣玉食的贵气与牛郎山野淳朴的清瘦凑到一起，像是浓墨重彩的工笔画依着疏落错致的写意，看起来不像是会互相吸引甚至结为夫妇那样登对……我凝神想好一会，才隐约想起来织女牛郎青春年少那个时代曾经是流行男人看起来像女人女人看起来像男人的。

织女虽然看起来不像男人，但是牛郎看起来却像个俊美的女人。

我与白素坐在高出，下面三人的对话尽落耳中。我听来听去，脑海里终于拼凑出了个大概。

大概就是，年少轻狂。

织女千娇万贵，同数不清的金枝玉叶一般，生活安逸而无聊，每天的内容便是织云，织云，织云。

织了万儿八千年的云，有一日，织女也郁闷了。转身招招手，唤一个宫娥。

一唤，宫娥蹲在地上不动。

二唤，宫娥动了一动，又归于沉寂。

三唤，宫娥如梦似幻的应了一声，忽然脸一红，慌忙将手里的东西藏掖起来，魂不守舍的跑至织女面前，人中上还有两条淡淡的血痕。

织女挑挑眉头，小丫鬟的人生都要抖三抖。

很快，一本《风华绝代那男子》落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仙门深深深似海的纯情织女手上。

……说及此，我猛然想起我确曾在某天一抬头，看见满天的云朵全是衣袂飘飘的人形，记得当时我正打仙塾被师父操得七荤八素的回来趴在门槛上装尸体，其中一朵飘过来的时候我还特地喊老乌龟出来，指着那朵云相当激动的说：“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老乌龟抬头眯眼看了一下，特不屑的撇嘴道：“丫头你就抹黑我吧！我的气质、风度；那潇洒中带着一丝落寞的感觉，区区一朵云怎能表现！”

我蹲在地上吐完以后眯起眼睛回头，又一朵云撞进我的视线。

高挑颀长的身材，瘦削明显的肩线，下巴的角度微微有些僵硬，双手似笼在宽大的袖子中。

我也撇撇嘴，叫回闲闲品茶的老乌龟，指着那朵云道：“看到没？那朵云的样子才叫俊逸潇洒一美男！”

老乌龟又眯细着眼睛看过去，这一下却定定的看了半日，许久才别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初时我不明白老乌龟那玩味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那日见到的后面那多云，活脱脱就是面对博伊三叔时的灏景。

回忆结束，我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原来我从那么就以前就对灏景想入非非了么？真丢人！

那本书原是丫鬟们偷偷跑下凡间时带回来的，中间你传我我传她传了好些日子，等到织女拿到手里时，已经有些破损了。

是以，不止老乌龟，看样子灏景也曾去过凡间。

不知怎的又想起看芙蕖仙子那日坐在我旁边的人，现在我越想越怀疑那人是灏景，不过，灏景有那等体贴么？

闲言少叙，回到正题。

总之，织女在天上织布啊织布啊，越织心里越不是滋味。

于是在某个因为嫦娥去替月老分担职责而月光乱照的夜晚，织女也像我一样偷偷溜下南天门，跑到凡间去了。不过因她不似我这般强健，又在路上碰到了迷雾，是以等她好不容易摸到凡间时，已是天亮已久。

我几乎可以毫不犹豫的说，织女碰上迷雾的那夜，正是我从仙塾回来，碰上那只要我从了她的山鬼那夜。

原来当时我俩的距离那么近……我却生生的错过了与“全天界最君子好逑之淑女”面对面的机会。现下想起来，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唔，总之，织女下凡时，似乎因为后来出现了灏景那样瘦高，脸孔长得有些妖媚目光却装模作样清冷的男子，凡间似老乌龟那般清俊健康的男子已经不是最为流行的了，而代之以比灏景更加纤细，几乎有些男女莫辨的类型成为当下姑娘们疯狂追逐的对象。

……老乌龟说过，时髦这玩意儿，总是比生活要夸张。

是以当织女翻着新购的画册一头撞上一头牛，受惊的抬起头看到罪魁祸牛旁边牵着它的那男子时，织女彻底惊悚了。

事后很久，织女都认为若不是因着那头牛，她怎么也不可能碰上那么一段孽缘。是以她说什么也要将那头牛弄到手，宰了它炖牛筋、烧牛肉，剩下的骨头，拿来熬牛骨汤。

若牛角不大难弄，再做两把牛角梳。一把拿着用，一把摔着玩；摔烂以后给牛郎，把他气得吐血。

作者有话要说：支持刺刺的童鞋们注意了！昨日JJ一大抽，小刺才听说原来发评不满五个字会被刷下==还有可能扣作者分==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但是保险起见，请打击支持小刺的时候辛苦一点，打满五个字吧~~再宣传一遍~~第一卷要完结了完结了啊~~长期潜水的赶紧出水芙蓉艳光四射一下吧！！

第五十九章

我坐在梁上翘着脚看底下针锋相对的两人中间转来转去，似在思考应该开在哪边的红花。

虽然脸同我长得一模一样，身为男子，据说雨师却偏好红色的衣饰。

而本夫人我在老乌龟的谆谆教导下，早已养成了“视衣饰如浮云”的良好习惯，终日不是白，便是青。

假若我同雨师站在一起，旁人很可能会指我为男，指他为女。

造孽！

我们两个都造孽！

红艳艳的雨师夹在牛郎织女之间左右为难。两人的火气肉眼可见，你一言我一语，旁人根本插不了嘴。

首先是织女发难，历数与牛郎成亲以来遭受的种种非神待遇。

首先，织女喜吃牛肉，但是牛郎别说牛肉，连牛皮豆干都不准碰。

然后，织女金枝玉叶，牛郎却自己住牛棚，让牛睡堂屋。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后真正引起两人关系破裂的导火索，源于牛郎生辰，织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步行去东市买了最好的线，最好的布，为牛郎绣了一副鸳鸯戏水。摆在桌上，待得牛郎牵着牛兄一路回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绣活，纤眉一皱，嘟囔道：“你没事绣介小水鸭子作甚？介小花鸭子，还不若俺牛兄养眼哩！”

织女泪流满面，闻者莫不动容。

好……好想笑！

我同雨师一个在梁上一个在地上忍笑忍得面目青紫牙床打架，牛郎眼尖，关切的出声询问：“介位先君面目青紫瑟瑟发抖，莫不是天冷风寒着了凉喔？别担心，俺带了狗皮膏药，一贴就灵！”

说着掏出一块东西很是热情的露出小白牙朝雨师一笑，伸手递了过去。而后才清清嗓子，开始述说。

“其实啊话说俺跟俺婆娘咋就走到今天介地步，俺一直也觉着心里头毛毛地。你说吧好好地一对夫妻吧，咋就成介样了咧？”

牛郎的眼睛染上了一层薄雾，似是回忆起美好的往昔。

“想当年俺牵着牛兄在田埂子上走碰到织女那时候，安今日想起来还记着当时那小心肝儿砰砰地心情。”

织女脸红了。

“当时她头那么一抬，一双眼睛朝我一看，我心里登时咯噔一声，心想完了完了，苍天哪厚土哪！介是那家闺女介么销魂哪！唉！”牛郎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你说吧，俺就不明白咧，明明长得花骨朵一样滴闺女儿，脾气跟花骨朵儿差别咋就那么大咧？脾气大吧，还算咧，人家堂堂一个公主吧，跟着俺挤牛棚也也确实吃苦咧。”

织女忍不住双目泛红，超前一卖莲步，娇弱的怒吼道：“知道吃苦你不也让我挤牛棚了？”

牛郎眨巴着眼睛忒无辜：“话咋能介说咧？你说吧挤牛棚你不也跟俺在一起咩？再说咧咱俩不挤牛棚咋办咧？难道叫俺牛哥挤牛棚咩？”

我坐在横梁上摇摇欲坠，白素也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疑惑的问我：“原来牛棚不是给牛住的啊？”

神仙用不着耕田离地，尤其在白虎族，牛羊猪什么的就是盘子里的一道菜，连做宠物的机会都没有。白素长这么大，我赌她就没见过不在盘子里的牛。更别提什么牛棚马棚，白素只怕做梦都梦不出它们的样子。

织女脸气得发青，青白青白的脸，看上去不复贵气，却也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光景。她哆哆嗦嗦的伸出一个手指，对着牛郎无辜委屈的脸不停晃动，猛地转向雨师嚷道：“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你说我要不要离开他？！”

雨师尴尬的咳了一声，努力平和的开口：“这个……殿下……还是……让牛兄……牛郎兄说完……也许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织女点着自己尖翘的鼻头，仿佛误会在鼻头上。随即冷笑一声道：“好好好，我让他把话说完，让你看看究竟有没有误会！”说着朝牛郎哼道：“喂！叫你说！”

牛郎搔搔头皮，苦恼的继续道：“你说吧……”

“我不说！”织女鼓着眼睛插了一句。

我发现“你说吧”似乎是牛郎的口头禅，织女这明显的一打岔，牛郎只好重新开☆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口：“你说吧……”

“我就不说！”织女眼睛一横。牛郎搓搓手三度开口：“你说吧……”

“我……”

“我啥呀我我我，你说吧你老介样打岔你还叫我说啥呀你说！”牛郎终于暴起小细脖子上的细青筋：“你说吧不愿意跟俺挤牛棚吧也就算咧，你嫁给俺介么多年可给俺做过一顿像样地饭菜咩？你说吧不做饭菜也就罢咧，成日家放下织布机拿起绣花针，放下绣花针拿起织布机，你说吧你是嫁给俺咧还是嫁给织布机呀！你说吧你光晓得织布绣花也就算咧，还要打牛兄地主义，牛兄就是家里地宝，俺一个月三个铜钱全出在它身上你吃了它俺们去喝西北风咩？算咧算咧介日子没法过咧！”牛郎一甩衣袖，懊恼的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转眼又跳起来揉着屁股低叫：“哎哟妈呀，介凳子咋介硬咧？”

我与白素齐齐颤抖，我想的是：哎哟妈呀，这小俩口日子穷地，一个月三个铜钱，怎么撑的这么多年啊？

白素脱口而出的是：“那乌水晶的雕花座椅此世就只这一套，我费了好大劲跟龙王赌了五十赌连胜才得来的，这厮嫌硬便罢了，竟然敢踹我的椅子？”白素射向牛郎兄的眼神已经带火，咬着牙忿忿的嘀咕：“没眼力！忒没有眼力！”

我悄悄的“呵呵”笑了两声，心想白素的话大概也颇能代表织女的心声罢？织女娇生惯养，养在深宫，名气、财富、锦衣玉食，样样都不缺；见识、学识、眼界样样都忒高。而牛郎出身山野，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远不如牛兄一个月能给他带来三个铜钱实在。

织女的见识算屁，能换得一个月三两银子么？

织女的学识算屁，能教他如何在地里种金子么？

织女的眼界算屁，能让他结交京城权贵飞黄腾达么？

甚至织女艳绝天下的容貌，也成了他的负担。一个穷人家娶了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娘子，不啻于告诉全天下的饿狼自己养了一只小肥羊。

还是不带羊圈的。

而牛郎粗浅的见识、只知道从黄土里刨食、不懂得欣赏鸳鸯戏水的性子、似乎永远也改不掉的口音，也让织女越来越觉着两人之间那条鸿沟的明显。

这不仅仅是仙与凡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人，本就是不同的。就好比小白龙王深恶痛绝的《西游记》里，那天蓬元帅与嫦娥，都是仙吧？可是天蓬要与嫦娥成亲，嫦娥给不给？

嫦娥哭哭啼啼跑去告了天蓬一大状，上头勃然大怒，罚他去凡间做猪。

身份稍微有些差距的尚且这样，两个毫无共同点又不觉得自己有缺失之处的人，又如何能天长地久？当最初那因为强烈的差距而产生的吸引力过去，以往令自己感到新鲜、有趣、甚至怦然心动的对方的“特点”便通通变成了缺陷。

他怎么就不能再文雅点？他就不能目光长远一点？他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意？

她怎么就不能现实一些？她怎么就不能简朴一点？我说的她怎么就是不懂？

……细微的裂缝随着时间渐渐扩大，最后镜子碎裂，纵使神仙也难复原。

我浑身一个激灵，我在这里冷眼看别人，那我与灏景呢？我们会不会也日久生厌？会不会他终有一天也厌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帮不了他……

而我呢？我又会不会嫌他只会在宫廷争斗中尔虞我诈？嫌他什么都遮遮掩掩，不与我明说……

打断我越来越灰暗的思绪的，是底下越来越激烈的争吵。

“总之你今天不把那头牛给我交出来，我们便无话可说！”

“牛兄咋能交给你咧？交给你不久玩完了咩？你才把那破织布机拿出来咧！那还是花地俺三年地工钱买地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交给你？”织女嗤的一声：“交给你转手就把它劈了当柴火烧了！你这个没有修养没有学识的山野村夫！”

“你介人咋说话地咧？”牛郎鼻子都气歪了：“你介个没有妇德没有妇道人家模样地泼妇！”

“你是没有思想没有文化没有远见！”

“你没有感情没有心灵没有爱心！”

“你不懂柔情！”织女红着眼。

“你不切实际！”牛郎喘着气。

“你……”

“你……”

雨师在一旁先是陀螺一样左右劝说，劝说无效，干瞪着眼听他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忽然把头埋在手里，好像在哭泣。

我与白素一见这架势，齐齐一抖，白素脱口而出：“不好，他要爆发了！”

果然，雨师猛一甩头，仰天大吼：“你们都与我噤声！！！”

两人吵了几千年，怕是没见过雨师这等彪悍的协商人，一时齐齐收口，愕然看着雨师上演活生生的怒发冲冠：“不过是这么点小事，你们一个二个鬼叫个甚！”雨师花容……不对，俊容……也不对，总之是与本夫人酷肖的张脸，此际扭曲起来，颇有些疯豪的气概。

……我在想本夫人生气的时候是不是与他一样……

“你们这点小破事算什么啊？吵架了不起啊？！”雨师怒气冲冲的狠狠发泄道：“我同风仙都吵了十几万年了，因为是天君指的，分都分不开！”

“我……”

“闭嘴！”雨师粗暴的打断想要出声的织女，气狠狠道：“前公主了不起啊？本上仙活了十几万年，从红莲开始见过的公主没有一万都有一千，数都数不过来！”

“俺……”

“你也闭嘴！”雨师呼的转向牛郎，雷霆万钧的吼道：“会放牛了不起啊？本上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呼风唤雨无所不精，还不是一样要跟个比我小十几万岁的火爆脾气一起过日子？！”

小十几万岁？我暗自吃了一惊，我模模糊糊的好似记得风雨雷电四仙是同时降生的，雨师口中的那人必是风仙无疑，两人怎会相差十几万岁呢？

我皱起眉头越想越疑，完全忘记自己不再追究过去的誓言。

这段时日我强压下那些恼人的梦境，此刻似乎又开始翻涌搅动，腾腾的在我脑中晃动起来。

蓦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闯进我的意识。

染血的白衣，有如千年寒冰的双眼……席卷天地的火焰……绝望的蓝色身影……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耳边传来白素的惊呼，我眼前一黑，模糊间仿佛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平衡栽倒下去。

心里还有点遗憾……真是的，本来还想趁机感受一下雨师的气动……为何他与红莲同司水，并且长得还与我分毫不差？

然而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是：这下偷听要被人发现了，啊啊啊真是丢脸……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不说了，大家有兴趣加群玩玩吧~~~呵呵

昨天艳光四射了的，今天继续！

第六十章

数万年来本夫人从卧榻上滚下来过，从座椅上滚下来过，附学之时还从仙塾的蒲团上滚下来过

唔，不要问我如何才能从蒲团下“滚下来”，我附学时因为喜好偷懒，每至诵经课上，必然会最先到，以便抢那最后一排的蒲团。那最后一排蒲团紧挨着便是门，门外门内高度大约相差半尺。我偷偷睡着左右晃动之际每每便会向后一倒，摔出门外。

即是说，我比那蒲团正好矮了半尺。

这便是如何从蒲团上滚下来。

……总之，本夫人自诩阅滚无数，所见所闻，也算是个中好手，但从梁上滚下，在本夫人还是第一次。

再说这次这一摔摔得也甚奇怪，以往我不是从梦中摔清醒了，便是从清醒摔昏睡，很是干脆。

这次这一摔却摔得甚巧妙，恰似一个巧劲震碎了结实的闸门，铺天盖地的幻象顿时一股脑的袭来，气势奔腾而澎湃。

只是这些幻象甚为怪异，好似不但有我的，还夹杂了别人的。

例如我明明身处仙塾，旁边却站了一个我不识得的人，那人举止似十分熟络，同着一众师兄弟日日疯去，明明是极熟极亲近的，我再一眨眼，却发现那人是灏景。

再比如我身着靛青华服站在大殿一角，远远只见人影晃动，我似百无聊赖的等着什么人，不一会儿那人走来，还是灏景，只见他面色有些疲惫，却仍然难掩笑意……我恍惚觉着，这似是我与他定亲时的事情。

然而他却既不唤我“红莲“，又不唤我“紫苏”，嘴唇翕动，似是在唤“青夜”，奇怪，青夜夫人的名号是黎渊遇难以后天君安抚而赐的，即是定亲之日，他又为何如此唤我？

轰隆隆的雷鸣由远及近，我好似骑在一个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身上，细看竟是大雕模样的钦锫，我穿着白色的，同那山鬼一般极短的裙子忒英气的一手叉腰，一手拿剑指着斜下方的四条身影，周围恶浪滚滚，一边下雨一边火势凶猛，那样子实在是相当之诡异。

四人中间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不复艳丽，略显狼狈的雨师。

……这么说，那个“我”似乎是红莲呢……

“我”得意万分的朝好似刚刚被火烧过的男子笑道：“怎么样，烧了毛的大猫？”

……

我好似泅水跋涉的人，在杂乱无章的梦境中好似有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我。我恍惚觉着自己正顺着那根线走，而线的尽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是……我的记忆……

我顺着那条线，穿过跳跃的山精水怪，穿过厮杀的人群，穿过仙塾八卦着的众师兄弟，恍然间来到一所小小的房舍，里面是一团浑浊流动着的“气体”。

浑浊的气团，我却听到了脉动。

哎呀，真是奇怪的气团……

我习惯性的拿出团扇，凑上跟前准备戳——

“哎呀喂我苦命的傻丫头啊！你睡觉怎么不知道捡地方啊！卧榻、桌子、椅子，你说你睡哪里不好啊！干嘛跑到屋梁上睡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来替我熬汤阴紫苏……啊不对，叫我情何以堪……咦，也不对，咳。”熟悉的声线闯将进来，我隐约好似猜到接下来将要听到什么，脑海里的念头自发的换成了“好丢脸，真是太丢脸了，让我继续晕吧……”

愿望总是美好的，然而现实却总是残酷的。

果不其然，那熟悉的声音换成了：“丫头，想我一代美男萧墨夜，又做爹，又作娘，含辛茹苦……千万年，好不容易将你拉扯大……”

我弹掉脸上清晰可见的“尴尬”，慢慢睁眼无奈道：“……就不能让我再多睡一会吗？”

……

老乌龟定定的看着我半盏茶不到的时间，迅速的收起脸上的惊慌、焦急、鼻涕、眼泪。然后……

啪！

我揉着作痛的前额听老乌龟唾沫横飞张牙舞爪上蹿下跳：“丫头你活腻了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你不要面子我害怕别人知道你是我家的呢！你说你哪里不好爬爬人家横梁上作甚？”

老乌龟作势要来敲我的额头，还没靠近忽然横空里伸出一只手干净利落的把他扒拉到一边去。

“让开！”白素一把推开原地打转的老乌龟，端着一碗东西凑上来：“喝了。”

我低头：“这是……？”

白素捂着嘴笑得无比妩媚：“红枣莲子桂圆羹！”

“……你就不能端些更高级的，比如什么什么百年十全大补汤，什么什么万年雪蛤煲，什么冰山灵珠子……”我端着红白分明的甜汤，一边说一边把一碗都灌了下去，汤甜而不腻，滑滑凉凉的，我咂咂嘴，伸出手去：“再来一碗。”

“嫌弃便不要喝啊！”白素瞪我一眼，唾弃的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你还是少吃为妙，百年千年的东西，谁知道它朽了没有，若是动物，活了万儿八千年的，不是妖就是怪，说不定还带毒的。你不要误听误信什么鬼话，新鲜实惠才是最重要的！”

老乌龟终于停了下来，凑上来也跟着附和：“对对对！”

我捧着碗哀怨的看着碗底连丝的汤汁，叹息道：“可怜我一句话引来这么大一顿教训，巴巴的听完了，却连碗多的都没有……对了！”我想起昏迷以前的事情，转向白素：“织女牛郎最后怎样了？”

老乌龟气急败坏道：“我刚刚忘了说，你又提！你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点出息？你扒院墙，蹲墙根我都不说了，为了听个八卦跑到房梁上去；上去就算了，蹲不住又掉下来！你说你……”

“那夜雨师发飙，说了很多心底不满。不过好像取得了意外的效果。”白素径直对我道：“此刻他同牛郎织女一起上奏天君，让天君取消他与风仙之约。”

“噢……”我捧着碗呆愣：“那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呢……”

白素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她扫到墙角窗边的老乌龟忽然“咦”了一声，刹那间脸色一变，扒着窗槛伸头向外望了一回，顿时脸色凝重，整个人都绷紧了。

“怎么了？”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吓了一跳，老乌龟飞快的瞟了一眼，留下一句：“你们莫要离开！”白光闪过便不见身影。

我与白素面面相觑，随后我跳下床来也扒着窗口往外一看。

接着我猛转过身，结结巴巴的说：“白，白素，这里好似又起火了……”

白素弹起来同我向外一看，紫色的火焰，是火又非火。

那便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这么大的阵仗，我只在闲书里见过。

天兵一出，认罪伏诛。

白素是灏景的心腹，何况老乌龟也在此，怎可能会罪不容诛？

除非……

我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形象不形象，跳出窗外便朝那团紫气飞奔过去。片刻后白素便跟了上来。

这是黎渊遭难九千年来，我首次御风而行。如果我的担心成为了现实……我的攥紧手心，恨不能立刻置身现场。

天兵行进的速度也颇快，远远的我便瞧见站在行进的队伍最前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博伊。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九千年前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

莫非……莫非……

我赶上前去，忽听白素错愕的低呼一声：“爹爹？”

白炎帅着一众家将与博伊的天兵对阵，正如朱雀一族全是小红人般，白虎一族全是小白人。

博伊三叔板正一笑，板正威胁道：“白炎，你这又是何苦？交出那个妖孽，你我还是盟友。”

白炎粗豪一笑，态度谦卑：“你说的妖孽，可有余党？”

博伊双眼闪过一丝幽光，板正道：“其中牵扯到现下白虎伪君，你放心，等到此事料理完毕，你必重登白虎君之位……不，”博伊板正的声音头一次让我从中听出了一丝尖狡：“说不定四灵将之首也是你的。”

“那就对了。”白炎悠闲道，下一瞬间忽然敛去笑容，一反手将身后副将托着的大刀插入地里。“你口中的伪君是我白炎的女儿，你说我怎可能丢下自己的女儿与你合作？”白炎冷冷的注视着博伊，语气森然。

……我忽然觉得，大老虎还是很神勇的。

博伊微微一愣，皱眉道：“不过是一个女儿，怎可与大业相比？况且你儿女众多，何时死一两个，恐怕你自己连知都不知道！”

吓！这博伊狠毒我知道，但我亦知道他这一下确实点到了白炎的软肋。白炎一生风流，姬妾无数，别说私生子，就连正经挂着名字的儿女，他恐怕都数不清。博伊一句话，旨在点明他白炎也不过是个风流浪荡子，也不是什么好鸟，根本不用再自己面前装慈父。

果然白炎眸色一暗，气势不复方才强烈。

我捉摸一阵，估计博伊口中的妖孽大约是我，扫视了一圈却未发现老乌龟的影子，也不知他这时候跑到哪去了……希望他果然如灏景口中那般靠谱……我迈步走到白炎旁边，向博伊款款一笑，招呼道：“哟，三叔，我们又见面了！”

博伊看见我时眼神都发亮，冷哼过后忽然大喝一声：“妖孽！还不束手就擒！”说着便要大手一挥，极其潇洒极有气势的将我团团扑倒，暴打，拖走，卡擦掉。

“慢！”白炎忽然拔起大刀，对着博伊：“这里是我白虎地界，谁敢撒野！”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大老虎这么有魄力？我心下使劲为大老虎鼓掌摇旗呐喊，这时白素也走到他身边站定；博伊似是难以理解白炎如何这么没眼色，阴沉道：“那么你是想阻碍天兵抓人了？”

白炎眯起狭长的眼睛，盯住博伊缓缓道：“不错，我白炎一生风流，所生儿女，自己都数不过来。”

我暂且无暇顾及大老虎剖明心迹，催动着自己麻木的脑子飞快的转动：博伊此刻带着本属灏景的天兵出现在这里，那便是灏景有了麻烦，或是根本就失势了，那么，灏景现下是什么情况？遇险没有？若博伊真是遵天君旨意带兵抓我；刚刚雨师、牛郎、织女还在此协商，似是完全不知情，那么，天君是要悄悄做掉我们，不动声色了？

若是博伊擅自出动，那么天君此刻必然已经糟糕到没办法控制局面了……同样……灏景也……

我使劲摇摇头，耳边白炎的声音在响，我却无暇细品味。

“不过就算我儿女遍天下，你要在我眼皮底下伤我女儿，那是不.可.能！”白炎一字一顿，每说一字，博伊的脸色便阴郁一分。

我脑子里的鱼汤好像熬糊了，纷乱的念头闪来闪去，抓不住重点。

会不会这也是灏景计划的一部分？可真要如此，他人呢？他的计划是把我们全做掉？不可能……

白素微一低头思索，忽然开口：“爹爹……”

白炎头也不偏，只动嘴唇：“臻儿放心，今日爹爹在此，无人敢害你！”

白素面皮抽动，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是臻儿……”

“呃？”白炎微微一愣，博伊发出板正的鄙夷声。

“哦，洛瑶放心……”

“爹……”白素抽着脸道：“我也不是洛瑶……”

“啊……”白炎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手中大刀却毫不放松，依然指着博伊：“那是佩佩？安儿？小玉？”

“爹……”白素无可奈何的看着白炎：“佩佩是您的侧室，还有，我是白素。”

“不管你是哪个。”白炎横刀立马，对着博伊的天兵神色坚毅的开口：“只要你是我的女儿，我便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的思绪暂时被白炎所吸引，这个一向被我认为智力有问题的粗豪老爹，原来也有这一面……

我眼前忽然一亮，老乌龟熟悉的身影翩然下落，对博伊促狭的笑道：“你看看我给你找来了谁？”

“博伊……你……你要对夫人作甚？”清音恐惧的交替看着我与博伊，战战兢兢，似乎马上就要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紫苏》完结==要不要开第二卷捏……

第六十一章

是谁说的，要伤害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

老乌龟站在清音身后，风流倜傥轻轻笑道：“你看，戎华已经回到我手，你家幼子却没有回来，你说这是为何呢？”

清音顿时如遭电击，看着老乌龟木然道：“不，不会，不可能……”

老乌龟轻柔的，简直是哄孩子一般，对清音眨眨眼，笑道：“会还是不会，问问你的夫君不就明白了？！”

博伊的脸色黑得同墨鱼小龙女有一拼。

灏景不错，老乌龟果然是个祸害！

我看着眼前改走绝世妖孽的老乌龟，硬生生将“江季常可能是峻黎转世”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身为神仙，亦不外如是。

心中苦笑，这便是凡人心心念念问道修仙渴望跻身进去的神族，真正的面目。

身为其中一员，我亦不外如是。

清音将目光调向我，求助似的哀声道：“夫人……”

我咬紧嘴唇，硬是一句话没说。

如果我说了，今日连同整个白虎族在内，休想留下一条活口。

而博伊……

我眯起眼睛向博伊逼视过去：“灏景在哪？你竟敢擅自率领天兵，想要篡位谋反么？”

“谋反？”博伊还未张嘴，清音先惨白着脸重复一句。博伊顿时铁青着脸叱道：“休要听那妖女多言！”

啊……本夫人又被人指着鼻子叫妖女了！

本夫人浑浑噩噩度了万儿八千年的糊涂日，今日竟然两遭被人提名称为“妖女”……我看向白素，你说，我要不要妖孽一点，别浪费三叔他老人家辛苦扛出来的名号呢？

白虎族现在形势危及，地位尴尬，何况白素和老乌龟这一对惊世骇俗的绝配我是相当之看好；本来还打算在牛郎织女事毕以后再去威胁一下大老虎，先逼他三天三夜记住白素的芳名，然后再拿几根荆条啦麻绳啊什么的五花大绑一下，最后找几个被记错名字的姬妾女儿们一人手里拿条大棒一路抽打着向老乌龟他娘亲负荆请罪，澄清事实，再结亲家……

过程似乎太虐待白炎了些，然而请罪么，自是越狠方越显诚恳！

唔，似乎又开始扯话题了，其实本夫人心中想的是，老乌龟与白虎族即都是动不得打不得的，少不得我这倒了不知几辈子霉的什么夫人再充当一次出头鸟，自己伸长脖子去挨打了。

于是我不待老乌龟涎着脸再度开口，先唤道：“清音，本夫人问你，在你心中，是公子重要，还是自己重要？”

清音无视博伊警告的神色看向我毫不犹豫回答：“自然是公子重要！”

“好，”我顿了一顿，还是问道：“在你心中，夫重要，还是儿重要？”

清音身子猛然一阵，不可置信的看看我，再看看博伊，茫然相顾，像极无依无靠的小动物，样子楚楚可怜。

不等博伊再打岔，我飞快的说：“清音，你听好了。你的夫君博伊，正是九千年前设计杀害你家公子的幕后真凶，并且在他转世以后还三番五次的在背后下杀手，企图让你家公子魂飞魄散！”其实我到现在也并无真凭实据能把此事坐实到博伊头上，但只要想想朱雀君与灏景的关系；想想这样做最大的获利者是谁，我亦能肯定这件事是博伊所为的可能性，就算没有十足，也有八九。何况，接下来这件事情是十二万分的绝对是博伊所为：“你托我庇护的儿子，也是魂飞魄散于你身后的夫君手上！”

清音啊清音，峻黎之事你究竟是知是不知，今日你究竟会站在哪一边，这一个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

清音乍一听见峻黎“魂飞魄散”四个字，忽然间脸上的表情像强光下的晨露，咻忽消失无踪。

博伊闷吼：“大胆妖女！尽敢在此妖言惑众！清音，你莫信她！她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我撇撇嘴，心想我说都说了，血口喷也喷过了，我说话时你不知道打断，等我说完了才来放马后炮，谁怕你？

这博伊三叔真是古板得紧，竟然真等我一口气把对他不利的话说完了才接话，你当后面站的一众天兵是傻子？是泥捏的而且没捏耳朵啊？即使清音不信，本夫人也相信现下每个听到我说话的天兵心里肯定先轰过一声惊雷：啊！我们的主子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再划过一条闪电：啊！他残害幼子残害幼子残害幼子！

我不求这一番话能让他们反阵倒戈，但求在他们心底留一条小裂缝，待会我便顺着这条裂缝，给他来个山崩地裂海枯石烂！

谁叫博弈三叔这等狗血，非要等我说完了才惨白着脸气急败坏道：“你刚才所言可有证人？”

我在心底暗自替博伊三叔哀呼一声：“找死！”

证据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态度，太不够面沉似水老奸巨猾外强中干了，跟在你后头的天兵们此刻想必也会觉得非常丢面子。

本应是随天官讨伐妖孽逆贼的一大功劳，现在被自己主子不沉稳的表现弄得自己才像反派了！

“证人？”我冷笑一声：“如果证人还活着……”

“本神君作证！确有此事！”

我此刻的表情想必同老乌龟与白素一样震惊，白炎上前一步，对稳了博伊的眼睛，沉声道：“本神君作证，当年刺杀朱雀君一事，确是博伊指使。因为，”他看了清音一眼，不紧不慢道：“下手之人，便是我。”

天兵们纵然训练有素没有炸开锅，听见这话，也是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天界不比魔界，在天界，谋害神君可是重罪。

博伊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轮回了一遍，勉强开口道：“即便如此，后面那条罪名也是子虚乌有！”

“啊……这个么……”

我的心像是被人忽然捏紧又忽然放松，看到眼前的身影，竟然有点不争气的想哭。

啊……狗血啊狗血……

那个声音的主人勾着嘴，轻松戏谑的判着博伊三叔计划的死刑。

“本帝君做的证，不知算还是不算？”

人群哗然。

我看着君临天下一般的灏景，在心里将他鄙视了千遍万遍。

装模做样、故弄玄虚、虚荣矫饰、欺瞒众生……

“呵呵，娘子莫不是看见为夫太感动了？怎地一句话都不说？”

……当众调戏、破坏黄花大闺女的名誉！

“灏景！”博伊似是怒不可遏，冲着灏景大吼：“你早已被废，还敢在这里假扮帝君欺瞒众人？”

“老套了。”这次发出声音的是不知何时忽然凭空出现在对垒双方中的大雕模样的钦锫，翻着白眼对博伊鄙夷道：“你自己也知，那个什么天君早已不是正主，他说的话，听不听都无所谓。”

呃？我默默的打量着大庭广众之下对黄花大闺女上下其手搂搂抱抱不成体统的灏景，这厮不会真这么彪悍，竟敢将天君绑架了吧？

“灏灏灏景，你等一下，等一下。”我在大雕及周围一众人等暧昧的目光中用力想推开灏景，他闷闷的哼了一声，把我抱得更紧了。

“别动，让我再抱一下。”灏景的声音竟也闷闷的，里头充满了无奈。“就一会，让我，再抱一下。”

莫名的气流随着他的怀抱忽然涌入我的体内，我吃惊的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面容，发现自己的声音忽然间如同我的意识一样模糊软弱，离我越来越远。

在狗血的昏过去之前，我仿佛看见清音一刀捅进博伊的胸膛。两边顿时哗然，冲上去乱成了一团。

“灏景……”我头痛欲裂，什么东西争先恐后的在我的脑海里怒吼着蜂拥而出。

我就说我缘何总是迷迷糊糊的便陷入昏睡几百年，醒来以后总是一片空白连个梦的影子都未留下；我就说为何听到老乌龟不厌其烦的向我转述十九的八卦时我会有种莫名的不认同感；我就说为何我经常恍恍惚惚，遭到梦魇的困扰……

我就说，自己面对灏景时，那时常萦绕在心的酸楚感觉为何久久挥之不去……

“想起来了？那家伙终于骗不下去了，解开你的封印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伏羲。”我抱起胳膊，冷冷的打量着眼前同博伊七分相似的人：“先是颛臾，然后是这个天君，你喜欢缩到别人身体里的癖好还是一些都没变么。”

就是因为这个人，应龙、帝俊、绿珠、蓝姬……我珍视的人一个一个在我面前化为幻影，夜夜梦回化为纠缠我的梦魇。

千万年前我从茅屋醒来，前尘往事忘得很是干净。

干净得，忘了自己曾是如何痛恨这个原本与帝俊似一母同胞的人；忘了自己功败垂成，最后时刻未能取他性命，安抚我妖魔同族烟消云散的生命。

因为灏景，不，夕晖，封印了我。

我扯起嘴角，眼前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给了我“青夜夫人”的封号，但是这封号从何而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不错，我不但在上古一战时被封印了记忆，后来在仙塾附学时，小十九堕天成魔的记忆也被封印了。

那时候我用去附学的名字，便叫青夜。

我环视这曾经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伏羲的宫殿，想起自己曾经非常不明白何以红莲身为水神却老是用火。想起我曾多次想象帝俊是多么青面獠牙丑得无人能及，应龙是多么楚楚动人像个女子……伏羲老人家虽然去了，但是他留下了一个黄金大饼供世人景仰……

我的记忆与性子，都是假的。

伏羲与女娲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让自己□而生出的血肉之躯与继承了雷帝灵光而诞下的生灵安然相处。

打从人世诞生之日起，以帝俊、应龙为首的雷帝继承者们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那就是消失。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之前那张脸。”伏羲忽然若有所思的开口，“那张脸比较像应龙。”

“啊。”我的眼前还有些晕眩，闷闷的回答：“那是徒劳，应龙早就死了，被你生下来的这些可爱的人类们累死了。”

伏羲眨眨眼，抿唇笑道：“红莲。杀了我，此世便会灭亡。”

我默默的站在飘渺的雾气中，发现自己已无法像上古一战时那样决绝。

“你给我消失。”我没好气的冲着伏羲瞪眼，如果此世消失，那么白素、老乌龟、玉锦、清音、江季常……通通都会烟消云散。

我以为我是闲书里无辜度日的穷酸女角儿，有一日天上掉下来一个白马良人，从此发展出一段狗血的男欢女爱；却没想到原来我的故事是斩妖除魔的系列；并且，似乎我还是反派。

数十万年前帝俊在今日灏景囚禁女娲的地方发现了被封印的烛龙；即是灏景，带着被封印的他，率领在伏羲清扫中存活下来的旧部离开天界，从此那些神族便成为了妖魔；帝俊以钟山为据点，成为妖魔王，将烛龙改名夕晖封印后藏在自己家眷中，拉起了与天界隔离的结界。三年后应龙预感自己将遇劫，便带我投奔帝俊。伏羲此时才发现烛龙失踪，恰逢得知应龙带走了一个孩子，便认死理说我就是烛龙，一路追杀。

后来帝俊身死，夕晖的封印解开，却封印了我。后来的事情便是我沉睡至万年前在钟山醒来，沧海桑田，所谓的妖魔们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偶尔残存的几只，也混迹在人类中间早已不知去向。

曾经盛极一时的妖魔一族成为了被人遗忘的“云荒一族”，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够不上。

我想起灏景费心费力在结界里头那座钟山，也便是传说中的“云荒”十里荒山起劲的种了一片的桃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曾经，那里是王道乐土；亭台水榭，奇花异草，美不胜收。我在那里长大，看着那里繁花似锦，在那里留下所有的回忆。

而今一切都成了幻影，全没了。

背部忽然传来剧痛，我吃力的回过头去，女娲青色的鳞片如同利剑一般从我胸前穿出来。

“你又要走了，消失了对吧……丢弃我们……”女娲喃喃的说，冰凉的右手缠在我的腰上，那里边放着血玉。

“咳……”我想说女娲啊你眼睛真的有问题，我现在金眼尖耳的跟应龙相差远了去了，可是一张嘴，涌出来的全是血沫。

伏羲似乎也被惊到了，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想笑，又咳了一下。

想起应龙的死况了么？不过，我终究不是他的……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四肢慢慢的无力，疼痛感已经没有那么厉害，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这便是要死了么……感觉像是要睡了似的。

背后又是砰隆一声响，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那个土匪一样的帝君破门而入了，熟悉的黑色将我包住，凉丝丝，滑溜溜。

“你就这么急着想死？”灏景，不，夕晖咬牙切齿道：“这么急着离开我？”

啊拉……别说得那么露骨啊……人家害羞……

灰色的气息开始涌动，夕晖的脸渐渐模糊，唯有紫色的眼睛还很清晰。

我最后看到的是伏羲慌乱的一剑没入夕晖的后背，紫红的血丝从嘴角滑下，这厮连流血都这么……妖孽。

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

夕晖说的。

然后是一片黑暗，宽大安逸如同帝俊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结了~==本来想说撒个花庆祝一下，但是……恐怕有很多读者看到这个结局会打我……顶个锅盖先==为毛我要这么结尾捏？是因为……大家有没有看到小刺的分类？米错！是轻松路线，8素恶搞~所以实质性的情节还是要有的~因为有大大喜欢轻松的调调，所以小刺考虑考虑，决定满足大家的要求，所以……本来很有实质性内容的第一卷，就变成了众望所归的恶搞卷==所以一直纠结于谜团的童鞋们……请看第二卷吧……话说工作量忽然增加了一倍，其实最辛苦的是小刺对不？

第二卷说的就是红莲的故事了……不过先问一下，有没有人想看红莲小朋友在仙塾附学那段的？呃……貌似我也在那里留了伏笔的说……一点点==

好了，嗯，好歹也是个第一卷结局，还是要有一点实质性内容的==嗯，感谢亲们长久以来的支持！特别感谢AA亲、晴大、睁着眼也要睡觉的鱼大，越到后来越热情奔放的飞天玉面小寒梅==还有一直8CJ又一直自PIA的修罗==乃的英文名好奇特，小刺拼不出来==哦，还有天天在群里被我啃的小排骨~谢谢大家支持囧囧的小刺写完囧囧的第一卷~~~~

谢谢~

第二卷：《夜莲》

第一章

沧海桑田是扁是圆，味道是苦是甜？

我装模作样的从书山中抬起头来问应龙，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很是认真的答道：“这是伏羲新造的词，我也不甚清楚呢！”

“那伏羲是扁是圆，味道是苦是甜？”

“呃……”应龙哭笑不得，半天郁闷的开口：“红莲，我前几天才同你说过伏羲。”

“呃……”我也挺尴尬的：“……忘了……”

应龙伸手拍拍我的头：“是啊，光顾着吃草团子了吧？”

“草团子真好吃……”我回味着那带着一丝清凉的团子，张开嘴：“呀，应龙，我的牙有些痛。”

应龙凑过头来，有些紧张的轻轻搬过我的头，一边往里看，一边皱眉说：“怎么了？长虫牙了？”

“虫牙？”我含混不清道：“是扁是圆，是苦是甜？”

应龙无语，轻舒一口气：“还好，这些日子少吃甜的。”

“不要！”

“乖……”劝解的口气。

“不要！”

“不听话。”还是劝解的口气，一些愠怒也无。

“……好么……少吃就少吃。”

“乖！”应龙弯起眼睛一笑，女娲夏天避暑用的冰山都化了。

“应龙，带我看看伏羲嘛！”

“不去。”

“去嘛~~”

“你去……不大好……”稍微有些动摇。

“去~~”

“好吧……”应龙妥协，“不过，你要听话，喊你走的时候，就要走，知道吗？”

“那是必然的！”

现在想来，如果那日我妹去见伏羲，给他察觉了我的气息，后来的事情会不会有些不一样呢？

但是时间是不相信如果的，它只是哗哗流过，不留一些痕迹。

某日清晨，我睁开眼睛，一双狭长的眼睛撞入我的眼帘。

“丫头，你醒了？”

那人身着一身象牙白袍，笑起来的样子甚是俊朗。

我拍拍额角无意识的跟着重复：“丫头？”

“对的。”那人点点头：“你就是丫头。”

“我还猪头呢。”我脱口而出。

他似乎汗颜了一会，擦擦汗开口：“你愿叫自己猪头也无所谓。”

我亦认真想了一会，终于还是抛开矜持放下架子，凑过去问他：“你是谁？”

他露齿一笑，很是风流：“北方玄武萧墨夜。”

“哦，”我不知道这名号有甚含义，只好含糊点头，沉默一下，我更不好意思的开口：“那……我是谁？”

“你欢喜是谁，便是谁。”萧墨夜灿烂的笑道。

萧墨夜不守信用，话说了还没有半年，一日进屋一手拿掉我右手握着的笔往地上一扔，一手塞给我一套衣物：“我在元始天尊那儿给你报了名，你将衣服换上，明日便去那里附学。”

我抓着衣物闷声道：“不就是半年，我能学成这样已算不错了，你的耐心便不能好些么？”

萧墨夜咧嘴一笑，说不出的和蔼。

“不能。”

他一边将我往里屋推，一边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青夜甚好。”

后来我才知道，青夜是他宠物天狗的名号，而且名儿还是玄武君的夫人，也就是萧墨夜他娘起的。他想个屁，这个名号盗得是一个光天化日。

次日我吃了他带来的两个馒头，便被扯着进了仙塾大门。

不过这些都是后事。

从前我不大明白为何天要造成九重，以我一千岁的稚龄想要一个人从第一重爬上第九重，难度据应龙说不啻于让女娲分清楚帝俊同伏羲。不过听应龙说，这都是因为伏羲那个不负责任的所谓大神，心血来潮，兴趣来了便大手一挥造它一重天，等过了几天忽然发现这里不好了，又是那里不合心意了，也懒得去改；大手再一挥，又造一重……造到第九重的时候帝俊受不了了，伏羲造天的速度比他吃饭还快，经常是帝俊蹲在地上吃完了饭还没聊几句，一抬头发现天又厚了一层。

帝俊生平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压在下面，伏羲在天上几天一层的往上盖，一层一层把帝俊的男性自尊压成碎碎的粉末，是可忍孰不可忍，帝俊一阵风卷上第九重天，得，伏羲大爷正托着下巴思考要不要造第十重……

据说那日应龙和女娲两个人才勉强拖住帝俊没有打起来，帝俊气急败坏：“为何只拖我一人？”

应龙摊手：“因为伏羲不会动手，是以……”

女娲难得腼腆，神色有些羞赧：“反正我分不清你俩，是以应龙拖你，我也就……”

三人累得气喘吁吁，伏羲才从幻梦中醒过来，对着衣冠不整的三人瞠目结舌：“……你们在运动？”

应龙说的时候嘴角带笑，近似十分怀念；把我听得一个无语默默又昏昏。想我不过晚生了那么一小会，天地已而风云变幻。

人世诞，帝俊叛；应龙夹在第二天，不上不下，连带我的存在也不尴不尬的。

那大约是人界创世不满一百个年头，我还睡着，应龙一早上了九重天伏羲那儿，待我醒来后，一边等候的女侍才上前来与我洗漱更衣。以往我不过是一块布片子裹着，头发用手指扒拉两下也就罢了；谁知那日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待得我好容易从女侍手中解脱出来跑到溪边一照，差点没被自己给吓死。一屁股坐到石头上，熟料那石头竟是个不稳的，我一屁股坐下去，那石头一歪，我便直直的坐在石头上掉到第一天。

所以说伏羲确是个很不负责任的大神，创世创得如此应付了事，随便摔一跤就可以摔下一重天；这九重天造得真是一些些技术含量也没有。

还好我摔得不重，女侍们反应也算快，眼前四处乱迸的星星还没过，一个虺女便找到了我。

我有翼无力，虺女有力无翼；俩人都郁闷了一下，虺女变回原形吭哧吭哧的驮着我硬是爬到了二重天。

虺女一边爬一边说：“莲姬天生丽质，稍微收拾一下，便是艳绝天下之姿了！”

我默了一会，诚恳的问：“艳绝天下是啥？能吃么？”

虺女明显一僵，好半天才说：“回莲姬，艳绝天下是用来形容貌美的词儿，不能吃的。”

我哦了一声，既然不能吃，我的兴趣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虺女默默的爬了一段，又拾起话头：“莲姬可知今日应龙去哪了？”

我说：“知，去九重天见伏羲。”

虺女咯吱一笑：“莲姬待会也要见伏羲，应龙今日特地命人打扮莲姬，为的就是待会见伏羲时讨他喜欢。”

我翻个白眼：“为何要讨伏羲喜欢？”

虺女摇头：“待会莲姬见了伏羲可千万别说这话，伏羲是……”

我俩刚在云海冒头，一个巨大的火球忽然夹着千钧之势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还没☆奇书网のWww.qinkan.net★反应过来，又一个火球砸过来，险险擦过虺女，砸下去了……一时间天上下火球雨一般，上头乌云搅动，隐隐可闻兵刃之声。

我抬头惊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烤肉宴会？”

虺女骤然变色，随即变回人身，抱起我便往应龙的宫殿飞奔，刚跑进去，迎面已经呼啦啦围上了一群女侍，表情俱是又惊又疑，围着虺女一片询问：“外边怎么回事？”

“莲姬可有受伤？”

“怎么了怎么了？”

我牵着虺女的手还在翻白眼：“不带这样的，应龙早早一人去了烤肉宴，竟然也不唤我！”

全体女侍齐默，一名虎蛟女侍抱起我向榻边走边道：“莲姬受惊了，早些休息吧。”

……我刚刚才从榻上爬起来……

外面兵刃交接之声，双方喊杀声越见厉害，空气中隐隐闻得一丝血腥。应龙布下的结界由透明转为淡淡的蓝色，笼罩在宫殿上方。

应龙的处所防范甚是严密，因为他实在是太美又太温柔，如果不好生看着，老是会有不知他身份的人跑来骚扰。比如有个叫钦锫的，传闻那时我还未降世，有一日应龙在溪边小憩，恰恰碰上刚晋升天将的钦锫，那钦锫才入天界中心，不识得应龙身份，远远的看着还当是个娇滴滴的人类小娘子，遂跑上前去说什么：“姑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虽神仙也难以媲美姑娘之风韵。”说得应龙目瞪口呆，回来就把住所周围密密麻麻布满结界。

不过也有人说应龙布结界是为了保护我，因为在那不久后，我便降世，应龙之女降世，当然要好好保护。

看来似乎不是烤肉宴……虎蛟的手臂紧了紧，我似乎也染上了她的紧张，吞了口口水：“外面似是在打仗呢！”

“莲姬莫怕，应龙马上回来了！”一众女侍围过来轻声安慰，其实一个比一个紧张。

我咬紧嘴唇，不再吭声。

反正吭声也没用，我现在其实比较担心应龙的安危。

看样子其他的女侍们也是这样想。

我们在紧张焦虑中度过三天三夜，不停的着人出去打探情况，老早把要见伏羲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四日，我终于熬不过，才在榻上闭了一回眼，忽然一双手将我抱起来，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我的脸。我动了动，摸上应龙的脸纳闷道：“应龙去了哪里？怎地浑身冰凉？”

一地的女侍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应龙抱着我，脸紧紧的贴着我的脸过了好一会，慢慢的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让红莲担心了。”

我侧耳细听听，厮杀声不知何时已止，取而代之以夜一般的死寂。

“前两日似乎有争吵呢，应龙可知所为何事？”

应龙放开我，深深的看了两眼，眼神甚是凄凉。

“无事，帝俊反了。”

睫毛轻颤，眼角一滴水珠落下。

“应龙？”我诧异道：“你的眼角在滴水呢！”

“这不是水，这叫泪。”

我摇头：“又是伏羲造的怪词。”

应龙微微一笑，转身唤过一名女侍，吩咐道：“传令下去，三日后我们搬离这里。”

后来我们搬到了第二天，日子似乎依然平静，只是应龙再没提过见伏羲之事；二重天离人世很近，我便常常趴着看他们，一群群几乎光身子的小人在下面跑来跑去，也挺好玩。

另外就是听说在人世的另一面，反叛的帝俊自称妖王，带了一众叛将以钟山为据，休养生息，恢复发展得也甚快。

应龙越来越多的留在人世，伏羲女娲一直留居九重天，相距越远，音讯越少。九重天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神族禁地。

那时人世刚刚创立几百年，别说闲书，穿的都是兽皮。

作者有话要说：勤劳的我啊~~~这一卷大概就是用来解惑的啦~有不明白觉得乱的亲们，深呼吸，屈膝，跳！==63

不久我迎来了三千岁的生日。

搬到第二天去以后，住的地方比以前小了很多，应龙经常不在，我没事的时候很无聊。

有一天一个女侍捧了一摞的闲书喜滋滋跑进来，邀功的往我眼前一放：“莲姬，闲来无事，也可消遣消遣。”

我凑过头去，上好纸制的线装书，淡淡的墨迹透着香；人世才刚刚穿麻，写字的纸还没出来。

瞟一眼书名《我与伏羲不得不说的事》作者：偷偷爱应龙。

我拎起书角随手丢出窗子。

“虺，今日也好冷清呢！”我百无聊赖的托着头道，最近实在是很无聊，闲得发慌时，我曾无聊到去清点女侍的人数。

不清点不要紧，一清点，发现人竟越来越少，以往除了应龙，龙有四，蛟二十，螭三十，虺半百；现在偌大一片天内，统共竟然没剩三十，且大部分都是蛟；上次背我回来的虺女也多日不见。

我纳闷道：“虺，人都哪去了？”

女侍也闷头想了一想，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莲姬也这样觉着？人似乎少了很多。”顿了一下又笑起来：“莲姬今日三千生辰，应龙说要替莲姬做生日呢！来，让虺打扮您。”

我想起上次为了见伏羲弄的所谓打扮，估计这次再这么一弄，我会直接掉到帝俊那边去；遂抱着身子缩成一团，紧张的看着蠢蠢欲动的虺女摇头道：“不要！应龙不是外人，无需折腾！”

“这样……”虺女垮下眉毛，悻悻收手，半晌又重新兴奋起来：“那么，莲姬至少让女侍收拾收拾屋子，布置布置，图个喜庆？”

我想想今日大家应该都甚无聊甚惨淡，找点事情让大家活动活动也是好的，遂点头应了。

虺女欢欣鼓舞的跑出去，不一会儿一众女侍都乐颠颠跑进来，我点了点，皱起眉头。

竟只剩蛟十四，螭、虺共十五。连我这条龙在内，将将凑满三十。

其余人都哪去了？

女侍们心灵手巧，能言善道；聚在一起唧唧呱呱你说我笑，气氛果然一下热闹起来，一扫平日的沉闷冷清。我坐在榻上看周围言笑晏晏，衣鬓环香的女侍们翻飞的衣角，灵活的动作；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背上，用布条松松的扎成一束，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传闻九重天上神族的女孩子矜持文雅，端庄娴静；人世尚存在不久，女子大多野气，却也朝气十足，红润的脸颊，圆润饱满的曲线，同伏羲女娲一样，充满生命力。应龙造出来的龙族则有着白皙的肤色，清瘦修长的四肢，同他有几分相似。

我看看自己刚从塘里挖出来的藕节子似的粗短胳膊，黯然神伤，消沉的叹了口气。

好歹终于满三千了。神族的三千岁是个坎子，过了三千便会成长，在此之前，管你两千九百九十九，全都是滚来滚去的团子。

据说这也是伏羲大神心血来潮规定的，伏羲乐呵呵的双手托着下巴眯眼看身边一众滚来滚去的团子，喜滋滋道：“你看这些小家伙，圆滚滚的多可爱……唔，干脆五千岁之前都是……”

话音未落，帝俊冲上来掐住伏羲的脖子一顿猛摇：“我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尽是肉丸子，你叫我怎么管？当奶娘差不多！”

应龙和女娲飞上去扯开两人，伏羲抱着脖子认真的思考：“唔，究竟要不要呢？”

“应龙你别拦我！”

……应龙说这些的时候，撩起一边的额发，露出额角小小一块淡红。此前我从未想过应龙竟会受伤，还会留疤。这个发现过于惊人，我顿时毁天灭地一般的大叫起来。一众女侍顿时炸开锅般砰隆磅啷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个衣衫不整，神色慌乱。

“莲姬，何事吩咐？”

我指指应龙的头上：“应龙头上有一个疤。”

她们也毁天灭地的叫起来。

应龙第二天才有时间跟我解释，帝俊将应龙一推，应龙正好一个不稳倒地，不巧撞上女娲的尾巴尖，轻轻的擦了一下；应龙伸手摸摸，自己一使劲，终于滴了几滴龙血。

女娲当时叫得也是毁天灭地的：“应龙受伤了！”

帝俊脸上顿时毫无血色，伏羲反手去掐帝俊的脖子。

“唔，没事……”应龙转过头神色痛苦的按着开始自己愈合的伤口，刷拉又扯大一些：“大家……不要争吵……”

帝俊伏羲同时住手，扑上来左看右看，女娲一尾巴扫飞两人，拔下一块鳞片小心翼翼的接了几滴血，满意的说：“啊，好几个上付的姊妹们想要应龙一点东西呢！这下总算不叫她们失望了！”

……后来应龙使了些小窍门留下了这块指甲大小的淡红小疤，帝俊伏羲一紧张，应龙便轻飘飘的拨拨头发，双方立马偃旗息鼓，效果甚是显著。

总之，从那以后神族三千后外貌方可成长，今夜我便有三千岁，我别无他求，只希望身为应龙之女，我能稍微瘦些。

至少不要再像草团子那样，丢到地上可以滚出去老远。

女侍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房里垂着的布幕便由青白换成红白两色的纱，白色在外，红色色在里，热情的绯红，透过白纱温柔的露出红晕。

桌凳也换上新的铺面，女侍们采来野花，满满的塞进各个角落。

应龙进屋的时候，女侍们才点了艾草制成的熏香，细细一条靛青的线眷恋着女侍的指尖，幽幽回转，满室生香。

而我还是被贼心不死的两个螭女一上一下抓住，下面那个轻唤：“乖，乖，莲姬莫怕，很轻很轻的。”上面那个手脚麻利的在我头上左右摆弄；我只觉得这边一紧，那边一松，后脑的发被挑上去，一会儿又从额前搭下来几条……

我沉痛的闭上眼任她们蹂躏，心想大不了今天不照镜子不去水边……

直到应龙进来唤我名字才让我脱离窘境，应龙抱起我左右打量，我皱起眉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道：“不准看！叉你眼睛！”

应龙失笑，撇着唇拼命忍耐：“这是跟谁学的？”眼睛一转，伸手拿起我丢在榻上刚刚翻开的书。

《帝俊伏羲：那年月光》作者：俊羲

应龙抽抽嘴角，顺手轻巧的将书扔出窗子，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我忽然间有些绝望，应龙形容俊俏，浑然天成；我就是再长个十万八千年，日日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也学不成他那样。

应龙乌发蓝眼，眼角一颗蓝色的小痣，颤巍巍挂着，将坠未坠；那眼睛像最深的海，里面隐隐藏着波光；身段修长，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我呢，撇去未满三千岁的团子身形，天生便是金眼尖耳，又轻由浅，没点韵味；满口尖牙一咧，肥遗能被我吓得两眼一翻肚皮朝天……

“应龙美极，红莲好羡慕呢！”我真心诚意的对着应龙流哈喇子。

应龙捏捏我的脸笑道：“呵呵，红莲比应龙美，将来会是大美人！”

这话明显就是安慰，不过毕竟那时的我还嫩得很，因此轻而易举的就被糊弄过去，不再追究。专心致志的玩起应龙垂下的发丝。

……当时年纪小，尚不怎么丢人，未料得数万年后我还是被人轻而易举的糊弄来糊弄去，想来心底甚是惭愧。

“红莲想不想见伏羲？”应龙揽着我忽然轻声说。

伏羲糊里糊涂的而且又不能吃，其实我对他的兴趣已经不怎么大了，但是不知为何我觉着应龙其实是希望我与伏羲相见的，是以我想了一想，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末跟好。”应龙垂下眼帘，淡蓝色的小痣一明一暗，璀璨如宝石。

头一次上九重天，我紧紧的抓着应龙的袍子，夜风飕飕刮过耳边，应龙一缕头发吹到鼻子上，顿时痒丝丝的。

我摸摸鼻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应龙，伏羲司火，女娲司土，你司水；那么司风的神是谁？好像没听过！”

应龙的脚步稍微慢了些，伸手将我又包紧了些，神色间满是关切：“怎么，冷吗？”

我摇摇头，过了一会又问：“应龙，帝俊为何要反？”

“……”这回没有看错，应龙确实脸色黯淡下去，连带眼角的痣似乎也黯淡了不少。“因为人类……”

那群光屁股的小人？我皱起眉头：“人怎么了？他们抢了帝俊的饭么？”

“呵呵。”应龙眯缝起狭长的眼睛笑了起来：“不，不是饭，而是……”应龙欲言又止，我抬起头，天宫庞大威严的建筑群隐隐出现在前方。应龙的宫殿全是柔韧的桦树搭建，冬暖夏凉；伏羲与女娲所在的天宫则是石头建造，威严恢宏。

应龙将我在一根高大粗壮的柱子前放下，轻轻嘱咐了几句便进了内殿。我一个人紧扒着柱子，探头悄悄打量着这纯白的高大建筑，像是凝固了的漫天雪花。神秘不可言。一阵风从正殿穿堂刮过，风声悠长，好似龙吟。

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一阵比较轻柔的明显属于应龙，我立刻缩到柱子后面，不一会儿，一个人同应龙并肩走了出来。

那个人有一头像有生命般的，火红的长发；全身上下都堪称完美，浑身散发着王者的威严。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感觉，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的定义。

不用说我都知道这人是谁；第一次见面，脑袋里立马自动蹦出两个字来形容对伏羲的感觉：生命。

这个就是传说中脑子有点问题，老是神游四方，动不动就大手一挥造一层天的伏羲……

“谁在那里？”伏羲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火红的头发放射出和他的生命一样蓬勃而有朝气的光芒。那道目光好似有穿透力，我不禁又往里缩了一缩。

“也许是小动物吧。”应龙微微笑着，似乎在安抚着同伴的情绪。

伏羲也笑笑，他的笑容和应龙温柔的笑容不一样，充满了力量感；除此外，语气倒是很温柔：“是我多心了。自从出了帝俊那件事以后，我不得不更加小心。”

应龙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伏羲蹙起眉头，目光压抑的盯着应龙：“你在替他叹息？”

“毕竟我们曾是一起的。”应龙有气无力的回答。

伏羲若有所思的抱起胳膊，似乎又有些神游天外，过了一会忽然一把捏住应龙的下巴。

我一下紧张起来，差点就冲出去了。可是想到应龙说不能出去，只好又缩回去。

“你要弄清楚，你可是发誓不会背弃我的。”伏羲的手想必很大力，应龙白皙的脸上瞬时腾起一丝淡淡的粉红。

“我说过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应龙淡淡的说，声调没有起伏。

“应龙……”伏羲似乎想说什么，应龙安静的看着他，面沉似水。

两人就这样默默站了好一会，伏羲终于松手，盯着应龙一字一顿：“即使你不愿回来，也不能去帝俊那边。”接着便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都没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应龙待伏羲走远了以后方走过来，温柔的笑道：“见着伏羲了？”

我摸着自己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肝，惊魂甫定：“嗯，见着了。”

“那，我们回去罢？”

我再次点头，几乎是飞扑进应龙的怀抱。

十日后我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和伏羲长得一模一样，却像深深的黑夜一般的陌生人怀中。

暗夜似的双眸轻轻眨了眨，陌生人勾勒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是帝俊，你好啊，红莲。”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一章是继续八以前捏……还是回到现在？==大家真的不想八清楚大神们的八卦咩==

64XY

“我是红莲……你……啊！”

推开雕花的门，第一眼看到的是……

高高的窗沿上抱膝斜坐着的人回头看来，幽深的紫眸深深随着光线的变化由浅到深，由明到暗。五官精细不说，四肢虽然还未长开，但是已比其他人来得匀称、挺拔。

最令我吐血的是，明明看来与我年龄相差不大，我还是个包子，这厮已经长得骨骼纤细，手指纤长，不用说以后，现在已有荼毒众生的资本了。

……一个男童生成这般，当时年仅三千的稚嫩女童我，第一个被荼毒了。

我还未收拾干净碎成片片的幼小心灵，被唤作夕晖的男孩忽然从窗沿上跃下，几步走过来，伸手……

“啊！”他手劲甚大，我只来得及惨号半声，脸已被扯变形。

我反手想要扯开他的手，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他扯了一会儿便松开手，改为围着我前后打转，不时的伸手这里敲敲，那里捏捏，最后还抱着我的头……咬了两口。

我捂着头呆愣愣的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一般兴高采烈的冲帝俊一扬首：“这个，你竟真找到了？！”

帝俊抬起袖子擦擦额角的汗水，自制力很强的用低沉的声音冷静的说：“夕晖，你的反应过激了些罢？”

“我开心嘛！”夕晖大刺刺的笑道，一抬头射进窗内的阳光在他幽暗的紫眸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他转身右手扯了我的手，左手便伸出去，重重的拍在帝俊宽大的黑袍上，四处乱摸，一边摸一边傻瓜一样笑嘻嘻的喃喃自语：“摸到了，摸到了。真的，哈哈！”

“你……”我的手腕被他死死抓住，在他手下的皮肤已被勒成红色，一阵一阵刺痛随着手腕扩散开来。想我几时受过这种待遇？当下死命一挣，他手一滑，我便趁机收回手臂。果然腕上红红一圈，像套了个镯子。我心疼的对着手腕拼命吹气，虽然不能马上让伤口消失，至少可以缓解一些这火辣辣的痛楚。

也就是这一会的时间，夕晖紫眸一闪，周身忽然卷起一道风，抓在帝俊袍子上的手忽然模糊了一下。

“夕晖！”帝俊猛退一步，皱眉喝道。夕晖一个激灵，像被雷打了一般飞速抽回手，凶巴巴的朝我吼道：“你没事撒什么手啊？”

“咦？”我揉揉眼睛，刚刚他的手同帝俊的袍子那里确是变模糊了；我疑惑的看向帝俊，帝俊干咳两声，有些尴尬的解释道：“这孩子……不能碰任何东西，否则这些东西便会被他吃掉……”

“耶？”这次换我主动拉起他的手上上下下揉来揉去：“你吃东西都用手的？”

夕晖气结的后退两步，颤颤巍巍指着我的鼻子，猛然转头对帝俊叫：“你什么都未说？”

帝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淡然道：“她还是个孩子，没有必要知道这些，白白增加负担。”

夕晖怔怔盯了帝俊半日，神色古怪的挑挑眉头，咧嘴一笑道：“你倒是对她宝贝得紧嘛！”

“她是应龙之女。”帝俊严肃的回答：“应龙则是吾友。”

“话虽如此，她也是伏羲之女啊！”夕晖不屑的撇嘴，转头勾起眼睛对我一笑：“你怕不怕我？”

我揉着手腕闷闷的说：“我为何要怕你？”

夕晖吧哒了一下两排整齐的白牙，恶意的笑着说：“我会吃了你哦！”

“用手？”我疑惑的盯着他纤长白皙，看起来柔软实则……也挺柔软的手指，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露出两颗虎牙一吐舌头：“我可不怕你。”

夕晖一愣，随即呵呵的笑起来，又伸出手在我头上一阵乱揉：“伏羲那么讨厌，她女儿倒挺可爱的。嗯，以后你就同我一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很想说现下敢欺负我的也只有你，不过他还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我拍掉他的手严肃的说：“我是应龙的女儿，与伏羲不熟。”

不待夕晖再问，帝俊主动上前解释道：“她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

“什么都不说，”夕晖拈着下巴不满道：“应龙在搞什么？”

帝俊抿紧嘴唇，暗夜之言闪动着难言的光：“应龙还未将此世告知伏羲，人世便已诞出，你想以伏羲的性格，他会让这孩子安稳的活下来么？”

“所以我说那厮是疯子。”夕晖嘀咕着同帝俊进行我完全不懂的对话：“明明有更简洁的方法嗣后，伏羲偏要去搞什么人世……现在还弄成了这样。”

帝俊皱起眉头，不置一词。夕晖嘀嘀咕咕说了两句，回身扯起我的手摇晃着：“嗯，还是实实在在的触碰到感觉比较好！”

我甩开他的手，他又抓上来；我再甩，他不屈不挠的抓……

“嗯嗯，多讨喜的小孩，我甚喜欢！”

多年以后我在龙王的登基宴遇见他，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死皮赖脸的揽着我的肩膀；我一次次拍掉他的手，他一次次又缠上来。

熟门熟路，好似这只手从未放开过。

走出去时夕晖也颠颠的牵着我的手跑了出来，帝俊微微一睨，他颇无辜道：“我牵着她的手不松便是，你急个甚！给我一些时间，我很快便能适应过来。”

一路上他盯着那张荼毒生灵的脸左顾右盼，很快惹来四周戏耍的山精水怪奇异的注视。夕晖回眸一笑，后面扑通扑通倒一片。

“我忽然觉着，伏羲封印你也不算甚错。”帝俊面颊抽搐的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山精水怪，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夕晖似心情好极，拖着我迈开大步跟在帝俊后面，听闻此话，只是呵呵一笑。

……便是从那时起，我同夕晖的命运，从此纠缠不清。

夕晖三日后无需触碰我的身体，五日后便可自由的跑来跑去，不必担心玩着玩着就把什么东西给吞了。不过不知是保险起见，还是他天生与我过不去，虽然全妖族都知道自己有个极其妖媚的主子，日日好奇的倾慕的踩破门槛掉下去，叠成一堆被后头冲上来的当垫脚石，夕晖却总喜欢扯着我不放，折磨我。

他似乎只有在捏我的脸，或是扯我的头发，或是诸如此类让我痛得惨叫不已的时候，心情才最好。

这个祸害！我揉着脸愤愤的想。

我以山鬼的身份留在帝俊这边，山鬼一族族长有个女儿，唤做蓝姬；一日下来，我们便被发现手拉着手躺在艾草堆里睡得熟熟的。

那日找到我们的是蓝姬之母，名唤绿珠的；绿珠正犹豫要不要将我们唤醒，夕晖忽然出现，摆摆手示意绿珠不要做声。然后一弯身，将我背在背上带了回去，夕晖长得很快，我刚刚不用像团子那样在地上滚来滚去，他已长成了同我后来在龙族宴会见到时差不多的样子，只不过在帝俊那里的他看起来更加嚣张，也更加健康一些；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天宫以灏景身份示众时，他的肩上似乎总是压着担子，沉甸甸，晃悠悠。

半路上我迷迷糊糊醒来一次，发现自己在夕晖背上，头一歪眼一闭继续呼呼大睡。

后来到房里他将我放下，我在梦中还踢了他一脚；次日他龇牙咧嘴的把我的脸掐得一个五颜六色绚烂无比。

夕晖喜欢同我一起，而这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因为应龙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我，他就像从此世消失了一样，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从我满四千岁，有了成熟不用依靠他人协助的身体开始，便日日抽空溜出去找他；夕晖跟着我，自然不大方便。

不知为何，他非常反对我去找应龙，每每我出去之前若被他逮到，基本上计划就黄了。末了还要被他勀得七荤八素，他整人的方法不多，无非就是拉头发，捏脸颊……等等幼稚得满了一千的妖族便不屑做的事情；可是我被他捏了一千年的脸，心底深深的留下了阴影；脸上也深深的留下阴影。

被他扯多了，我的脸像酵好了的面团，可以扯出七八寸长；上上下下，各种角度都来得。

……我同蓝姬绞尽脑汁想尽办法骗过他溜出结界，到人世寻找应龙无果，心中烦闷得紧；再说我的长相同人类相差甚远，所幸有山鬼一族的蓝姬放雾掩护，才得以蒙混过关。

不过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有一次我俩刚刚跑到结界边缘，正好听见两个捡车前子的人类女子，边采东西边闲聊。

“……知道吗？应龙回归虚无了！”

“是用尽力量了吧！真是，本以为神族会更强壮一点……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禹有神灵庇护，没关系的！他很推崇应龙，还追封他为‘天父’呢……应龙在虚无中也会保佑我们的！”

“是吗……”谈话旋而转向了别的方面。

我的世界碎了，以后再也没有完整过；就同那些消失了的虺、螭、蛟；再也没有回来。

“对不住……请……请问你们刚才说……应……应龙……？”眼泪自眼眶中掉落……控制不住……怎么也控制不住……

应龙啊……我可以永远不见你，可以居住在离你最远的世界的另一端……哪怕你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我只要知道你安好，一切便已足够……

忽然从禁忌的雾世走出一个金眼尖耳的异族生物，人类女子惊恐的尖叫：“怪……怪物！！！”

我才尴尬的想起自己这副嘴脸啊，族人平日拍马屁拍惯了不觉得，在人类面前，我可是怪物的。回头蓝姬正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光看着我，我讪讪的擦干眼泪，回头准备走……

眼前忽然出现一团蓝紫色的烟雾；一个身穿甲胄的精悍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正好拦在我和人类女子的中间。

“钦锫大人！”看见眼前出现的魁梧男子，人类女子顿时安下心来，停住逃跑的脚步转而观望，看起了热闹。

那个武将无视人类女子仰慕崇拜的眼神，高傲的将视线落在我头顶上。

目光卡壳，惊讶，随后变成浓浓的尴尬。

“咳……”他单手握拳抵在嘴边，向后退了两步，尴尬的说：“应，应龙？你……”随即激动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肯定是女子！”

不提应龙还好，一提应龙，一种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细细的就缠上来，缠满全身，紧紧的束缚住自己；缚住心脏，疼痛得难以呼吸。

钦锫仔细看看，忽然捏着下巴狐疑道：“你不是应龙啊，你是……呃，红莲？”

我摊开手，面无表情道：“对啊，我是红莲，怎么，要调戏我么？”

钦锫抽搐面皮抖了三抖，忽然一捶掌心咧开嘴笑道：“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本是出游的好天气，未曾想到会在此地遇到二位姑娘，真是奇缘！奇缘！”

……我很想同他说他身后两个人类女子下巴砸在地上，想是脱臼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活活~小刺掩嘴笑，第二卷的故事重点会在解惑上，所以……回顾过去是少不了的，毕竟回顾过去才能展望未来嘛~呵呵，有关紫苏和灏景有没有挂掉的疑问……同志们怎么就这么不信任我呢？小刺是亲妈啊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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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我抱着胳膊，心下对那两个先是惊艳，然后惊悚的人类女子甚是同情。

钦锫转身一点都不温柔的拾起下巴啪啪的给人安了回去，顿了一下，忽然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安抚的哄道：“你们受惊了，乖，回去吧！”他脸上的线条本来很硬，眼睛也是刀锋一样的金属色，薄薄的嘴唇更像刻刀在锋利的岩石上划出来的痕迹；弯起眼睛安抚人的表情做出来，有点像拿把刀子抵在人家下巴上说：“乖，别怕，我是温柔的刀子。”

危险但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刀。

我伤心的扪心自问，为何自打离了应龙以后我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荼毒。

钦锫的眼睛像是会放电，人类女子道行显然没有帝俊那边的女妖那么高，定力也没有那么好，被钦锫又像电又像刀的眼睛那么一刮拉，紧了紧其实完好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已经不完好的布片片，挎着花篮踩着梦幻的步伐飘走了。

我砸吧砸吧嘴唇感叹了一会男色的魅力，转身正准备回去，一只手扯住我的胳膊。

钦锫铁灰色的眼睛闪动着难言的光，口气僵硬道：“等一等。”

吓！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刚刚问他要不要调戏我，现世报就来了！

结界那边的蓝姬下巴也卡擦一声掉在地上，她慌乱的拾起下巴，转身双手幻化成一双羽翅，振翅一拍，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觉告诉我，小丫头跑去找夕晖了。

我扭开他的手：“我知道这句话很是烂俗，不过，你能不能放开我呢？”

钦锫笑了笑，很老实的松开手，抬起来整理一下头发，干脆的说：“我只是想同你说件事情，没有旁的意思。”

没有旁的意思做得这么流氓作甚？我揉揉胳膊，刚想开口说话，冷不丁背后传来一个悦耳“冻”人的声音。

“有事情请登门拜访，谢谢！”

卡啦啦，我摇摇背甩掉背上蹭愣愣冒出来的冰渣。

钦锫猛地一缩手，啪啪啪三道风刃险险的擦过他的手指，地上的草顿时被削去一大片。

夕晖站在结界里面，冷冷的注视着钦锫：“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帮你消失！”

钦锫做了个鬼脸，乍舌道：“看来帝俊带走了司风是真的。伏羲急得团团转果然是有理由的。”

夕晖不答，懒洋洋的一扬手，钦锫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

“脾气真大啊！”钦锫笑眯眯丝毫不见惧意或是火气，看定了夕晖挑起眉毛：“看来你封印已经解开了。不过伏羲只知道当日司风烛龙被带走，跟着红莲便失踪了，却并不清楚烛龙是谁；恐怕里头难免会有些误会呢！”

“呵呵，烛龙，红莲……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啊……”夕晖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诉：“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太多的人，往往命不长呢！”

哎呀！□裸的威胁！

我见势不好，灰溜溜的跑回结界，扯着夕晖的胳膊干咳两声：“算罢，杀死神将，帝俊会伤脑筋的。”

夕晖脸色黑黑的，还未答言，钦锫闻言先笑盈盈的看过来，颇有风度的笑说：“呵呵，谢谢莲姬帮我解围。”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我下意识的摸着头跟他笑回去，忽然间瞥见夕晖吃人的脸色才反应过来。

啊啊啊别再给我火上浇油了啊！

钦锫咧开嘴，像来时一样，化成一团蓝紫色的雾气，凭空消失。

相当诡异，但也相当潇洒来着。

把夕晖气了个半死。

他蹲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嘟囔：“哼，风使，敢在我面前卖弄驭风，哼哼，自不量力；哼哼，自不量力！”

蓝姬悄悄的溜到我身边，用手肘捅捅我，担心的看着夕晖：“莲，殿下没事吧？”

“大概吧。”好歹在一起一千年，我发现虽然夕晖的脸皮有时候比九重天都厚，可是他的自尊心也跟九重天差不多脆弱。

我走过去，蹲在夕晖旁边伸手在他头上拍拍：“呐，不哭了，不哭了！”

“让我捏你的脸就算了。”夕晖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纠结。未等得我挣扎完毕做好准备，他已经一个虎跳，双手扯住我的脸朝两边扯扯捏捏。

蓝姬见怪不怪的叹口气，一个人慢悠悠的往前先走了。

夕晖好不容易松开手，啪啪的拍着手掌长出一口气，爽快的眯起眼睛开心道：“感觉好多了。”

我揉着红肿火辣的脸，站在后面闷闷的问：“你好了？”

夕晖回过头灿烂道：“是啊！”

“哦。”我揉揉发麻的鼻头，抬头望了一回天，再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夕晖。”

“嗯？”

我抱着脸道：“我不大好……”

夕晖紧张的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一扭，我滴溜溜的打了几个转。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那厮对你……”夕晖一边将我转成人肉陀螺，一边上上下下，一寸肉一寸肉的仔细查看。

“没有。”我吸溜一下鼻子，麻木的感觉过去了，我的眼睛酸涩起来：“……应龙死了。”

我们站在人世与妖魔界的边境之地；四周长满了蓊郁的树木，一条清溪淙淙流过；阳光透过细密的枝叶斑驳的投射到地上，如碎落的黄金。偶尔一阵风从树林深处幽幽吹来，树林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带起一群惊飞的鸟儿，啪啪的拍着翅膀。

我踩在细草茸茸，落叶柔软的泥地上，脚下的柔软让我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应龙那么强大，怎么会死呢？

别看他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个老好人不甚可靠；其实他可厉害得紧呢！稍微不留神，便落进他的小小计策里……想起应龙讲到制止伏羲同帝俊的争吵时得意的轻轻挥手，露出额角上指甲盖大小的淡红小疤笑得柔柔的，狡狡的样子恍如昨日。他是大神啊！时间也不能奈何的大神，可是这会儿我却听到他的……死讯？

耳边忽然刮起一阵暖暖的风，然后接着我便身处某人的怀抱。温暖的怀抱分外踏实，自打三千岁后，便再无人这样抱我。

夕晖一手拍着我的后脑，一手拍着我的脊背，轻轻的说：“想哭便哭吧。”

我试着抽抽鼻子，眼角同当年的应龙一样，流出一滴水，两滴水……

天色黯淡下来，潮湿的风卷着飘然而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然落下，山谷的雾气开始弥漫，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我在夕晖的怀中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应龙真的死了。

“真是丢脸，对不住，回去帮你洗衣服……”我一边哭一边省起夕晖这人有洁癖，一点灰尘他都要大呼小跳的叫上半天，现在我鼻涕眼泪全都蹭到他衣服上……大不了明天被他掐死不还手好了。

……真是，这下彻彻底底的丢脸到家了……算了……今天就任性一次吧，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软弱会被传到某人那里去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来接自己了。

我攥紧夕晖的衣服，凉凉滑滑，不知用的是什么面料。

雨越下越大，灰蒙蒙的天地间，只剩下风雨飘摇。

我缩在夕晖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应龙曾说寂寞的人只能带来寂寞，孤独的人只有相伴孤独。他一个人呆在第二天，一个人在人世奔波，想必是非常非常寂寞……

我哭着哭着，不争气的睡过去了。

恍惚中似乎腾云驾雾，一上一下的。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夕晖的背上。雨水顺着他的鬓发滑过下颌，结成晶莹的水珠，一滴滴顺着他尖尖的下巴坠落。雨水冰凉，他背上的热气烘烘的传上来，一直穿到我的后背。小小的风打着旋儿将我身边的雨滴隔开，而他自己则像刚刚从水里爬出来。

头一歪眼一闭，我继续边哭边睡。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那日夕晖顶着全妖族灼灼的目光，前襟皱巴巴的，沾满了鼻涕眼泪，胸前还有两个泥巴流流的手印；后背托着边哭边睡，边睡边哭的我，眼泪流得多了，还动动脸，擦到他背上。

我蹭一蹭，他抖一抖，走回帝俊的宫殿时，夕晖的脸已经抽成一团，下摆沾满泥水，上身带着刚刚我说的那些光荣的印记；背上还背着一身白裙，纤尘不染的我。

夕晖回房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连撕带扯的除下那件衣裳，用指尖捏着往外一扔。

墙脚立时传来一阵哄抢之声，间或传来布条撕裂的啪嚓声和气急败坏的争吵。

“这是我的！你给我松手！”

“放手贱人！这个是我的！”

“衣袖是我先抢到的！”

“滚边去！死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比你好！松手！”

接着一阵威胁的低嗥，你来我往一会，低嗥变成嘶叫。

“去死！”

“死去！”

“滚开！”

“放手！”

“贱人！”

“贱婢！”

噗嗤噗嗤，拳脚相加；吭哧吭哧，互相撕咬。

夕晖站在窗户边上呆愣原处，半日茫然的垂下眼睛，正对上墙角刷拉拉射上来的目光。

沉默。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被殿下看到我这丢人的样子了……”墙外响起沉闷钝重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撞墙。

“啊！给殿下看到了，我不活了！”

“算了吧！殿下看的是我！”

“美吧你！明明是我！”

“是我！”

“是我！”

一匹鹿蜀扬起四蹄朝天喷气：“别吵！殿下他，看的是我！”

……

四周的妖兽齐齐变回原身，扬蹄的扬蹄，抬爪的抬爪。鹿蜀顿时被一阵灰尘包围，内里不时传来蹄踏爪撕之声。

“鹿蜀了不起啊？！老娘还是穷其呢！”

“不知深浅，该打！”

“你以为就你长蹄子了？我也有！”

“叫你出头！叫你出头！”

……

我半梦半醒之间只觉着外面甚吵闹，不满的半睁眼，嘟哝了一句：“吵死了，人家好不容易伤情一次……”

夕晖赶忙啪的关上窗户，轻手轻脚的绕到床前，放下帐子。

“啊，殿下走了……”

“都是你啦！花痴个什么劲！”

“谁花痴？你才花痴！你全家都花痴！”

“什么？我……”

夕晖似乎在外头做了结界，一时间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对于他善解人意的表现非常之满意，鼻子在他的被单上蹭蹭，调了个头继续睡去。

梦里似乎觉着有些不对劲，是什么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其实我一直睡在夕晖房里，夕晖床上。这我知道，不过我没想过占了他的床，他该睡哪里。

因为我一直在山鬼一族的营地同蓝姬睡一处。

外边似乎有一阵小小的风，这里吹吹，那里刮刮，稍一卷开窗子。

“你松手！”

“你才松手！”

啪的，窗子又被关上。

小小的风儿转了几圈，似乎刮到某个角落里去了。

我只管攥紧柔软的被褥呼呼的睡，很快便堕入梦中。梦里我身处一片迷雾，应龙的身影在远方迷蒙。

“雷帝啊……只要拥有两种元素，便可嗣后……”应龙托着形状较好的下颌，对着手中的光球喃喃自语。那个光球一半深蓝，一半火红，交织流转，煞是好看。

“这样看来，不需要我们三人之力，只要一人，也能造出帝俊那样的生命来……”色调转换得越来越快，并且有越来越大的倾向。

“如此……伏羲便不会嫌寂寞了呢！”应龙微微笑着，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渐渐的变成幼儿般的形状，应龙将那团光携在怀中，温柔的呢喃：“你要快些出生，快些成长；红莲……”

光球渐渐变得柔和，最后当红光与蓝光变成乳白的温柔光晕时，应龙的怀里，出现了团子一般正圆形的我。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晕，再这么写下去估计下一章该是后来被紫苏八卦得不得了的天界大战了……大家将就将就……啊哈哈，大家圣诞快乐~~哈哈，提前祝新年也快乐~66XY

都说成长是叛逆的，叛逆是成长的。

我在夕晖的床上滚了一夜，痛定思痛，得出来的结论是，既然叛逆是成长的前奏，☆奇书网のWww.qinkan.net★那么本神从今日开始，要叛逆！

叛逆要从身边抓起。我叛逆的大计是这样计划的：首先，性格一定要全方位改变，以前喜欢的现在要讨厌；以前讨厌的现在要喜欢。

然后，性格一定要独立，要坚强；笨不要紧，重要的是一定要没心没肺，要狼心狗肺；书上说了，越是笨，越是冷酷的女子，越有可能终成大器；收服江山不说，顺带还能收服一众美男死心塌地紧紧跟随。当然我并不指望有生之年还能碰上柔美胜过应龙；耀眼胜过伏羲；深沉胜过帝俊；妖魅胜过夕晖的，是以美男我不做指望，最终能打个把江山来玩玩还是深有成就感。

最后，就是一定要没有口德，说话要粗鲁，要莽撞，要闻者欲死；书上说的，好女子没有未来；越是毒舌越是尖酸越是刻薄的女子，约有人从中发现与众不同的特别感觉；从而深深的一头栽进她的魅力不能自拔，从此为了那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最后女角儿江山美人双赢立下汗马功劳。

当然，除了上面这几条以外，还有一条也是很重要的。那就是一定要八卦。最好八卦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上知伏羲他每日打多少瞌睡走多少次神女娲的麟片到底有几片其中金色几片银色几片分插在青色鳞片的什么位置应龙眼角蓝色小痣的来历；下到东山贾人邻居他七大姑的八大姨南墙根下那只黄狗窝里的耗子今夜开什么伙。须知强大的资讯等于强大的力量；八卦在手，天下等于打了一半。

其实后来跟十九八卦的时候聊到“女人如何抓住男人的心”时，我笃定的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是真理。你看看师父被小十九抓住了胃，就被小十九抓住了心。

小十九撇撇嘴巴说不是那么回事。

然后我才明白，所谓最成功的女人，一定有一样不能少，那就是，一定要会哭。不管你多心狠手辣也好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也好玩弄了多少纯情不纯情的少男也好，回头一定要会如同不小心伸爪请挠一下结果爪儿勾着了好痛好痛那样，哭。

平常闲暇无事，没事多练习练习，比如对着明月哭，对着流水哭；对着落花哭，对着落叶哭……总之要哭得梨花带雨，黯然销魂，柔媚无骨；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出声。一定要用小小的银牙紧紧的咬住樱唇，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啊，此时不能流泪，千万不能流泪！因为据小十九说，其实此时那个男子一般都会在附近，或花间，或廊下，或屋檐……别问我为何要在屋檐，人家赏月，行不行？

但是一低首，就看见最是那一咬唇的娇羞，像水莲花般不胜温柔。

这时候，女子只要气发丹田，路鼻尖，最后迂回从口中，微微的一声叹息。

成功！

但是因为我要收的不是美男，是以这一招我便一直没有机会试过。

更何况前面我所捉摸的那些招数，最终也只有爱八卦这一点，成功的成为了我的爱好。并且原因还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我醒来以后害怕以往记忆既然爱丢，难保以后不会再来个习惯性失忆啥的；是以一有机会，我便竖着耳朵拼命八卦，拼命听；一求至少在下一次失忆之前，能尽可能多一些些回忆。

至于其他那几手从《我同大神那些事儿》作者：大神之花死记硬背拿来生搬硬套的么……

我卷着被窝一手撩开帐子，顿时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一口咬到舌头，立时痛得滚进被窝。

夕晖缩手缩脚半卧在房中一张贵妃椅上。那椅子太短，只能险险容进他一个身子，一双长腿便伸出一半，半搭半翘的悬在空中，身上裹一件平日穿的袍子，头便倚在椅背上。人缩成一团，想是十分不舒服，稍稍一动，一双长腿在空中似蜻蜓点水，微微晃动。

我喷着鼻血天人交战，要不要画下来画下来画下来？心念一动，我七手八脚的裹好被子，悄悄下床，向书桌移动。谁知那厮警醒得很，我稍一动弹，他的睫毛一颤，睁开眼睛……

“别！”我裹紧被子向后一跳，认真道：“我同你说，认真的啊！”我吞吞口水，挣扎道：“我已经决心要同以往彻底诀别，从头改变。是以，你以后不能再捏我！”

“……”夕晖好像还有些没有醒透，没有立即答话，却抬手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也不同平日或嚣张或阴险，迷迷瞪瞪，像幼兽一般抬起手在眼睛那边揉了半日，一放下手，眼角带出一线粉红。

造孽啊！苍天哪厚土哪，想我红莲，生不逢时，红颜薄命！前有应龙过于光辉的形象可望而不可即；现下又活生生的惨遭荼毒。一个男子魅惑如此，你让我这个女子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话虽如此，我依然卷着被子滚过去蹲在他前边捧着脑袋边看边流口水。

夕晖抱着袍子呆愣一刻，终于回过神来，狐疑的看向我，拖长声音软绵绵的：“嗯——？”

我吐血，谁说他回神了来着？拖出去打死！

还未回神，就见他眼中精光一闪。

我暗叫不好，当即卷紧被子就地一滚；谁知夕晖眼疾手快，一脚踩上被角，我还来不及喊一声好汉饶命，脸上便被掐得落红飘零面目全非。

夕晖一边掐一边恶狠狠的嚎：“昨日还在我背上擦我一背口水，今日就敢在这里玩往事随风而去不必再提？看我怎么教训你！”

结局是，我抱着被子，哭着滚出门外；片刻后夕晖衣衫不整的追出门来，气急败坏的叫道：“给我回来！不准跑……滚！”

我边滚还边听见裹着棉布的重物滚过木头的声音，及墙角那边的谈论声。

“啊！她跑掉了！”

“好像哭了？”

“好可怜……”

“夕晖殿下才可怜吧！”

“我就是说殿下可怜啊！”

我放声大哭，滚得更使劲了。

我脑子有问题才会从夕晖下手施行改变大计。

太阳爬到山顶时，我一瘸一拐的走回山鬼的营地。迎面碰上两只白雉，一看便是从山鬼那边收了刺激，正是满脸黑气团团笼罩。

这也难怪，同样身为山精，山鬼一族的女子腰比白雉细腿比白雉长，变成兽状尾巴都比她们多种颜色；白雉平日最厌恶的事情就是提起山鬼；最抗拒的事情就是去见山鬼；偏偏帝俊又对山鬼一族之长绿珠信赖有加，白雉吃了憋还不好发作，忍气吞声憋到内伤。

因为山鬼位列山精之首，也就是说绿珠是白雉族长的顶头上司；白雉讨厌山鬼至极，却不得不装出笑脸抱山鬼的大腿。

我曾听蓝姬说白雉因为实在是讨厌山鬼，讨厌到想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但是山鬼把通往帝俊那条飞黄腾达的路守得死紧，白雉想在帝俊跟前露脸，首先得在山鬼那边混个脸熟；不然山精千千万，山鬼记得了这族记不了那族，后果就是被自己无限尊崇的王，帝俊遗忘到发梢。白雉断不能做出这般自毁前程之事，是以经过大家推举，众人商量；决定每日派两名代表去山鬼营地露脸，白雉人数众多，按次排下来二十年才能轮一轮；虽然还是有些差强人意，但是总比众人齐受刺激胜过许多，因此每日来见山鬼的白雉，都是不同的；期间的轮回，正是整整二十年。

后来我稍一留心，果然如此。

就拿我现在见到这两个白雉来说吧，我清楚的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两个白雉，恰恰是四十年前。

二十年前她俩借口视察人界边境，叫前日的姊妹多代了一日；后来听说那两个替人受罪的白雉回到营里便吐了三日黑血，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宛如中毒一般。

其实我虽然也身在山鬼营地，但是因为我吧……嗯，咳，是典型的龙族女子那种身材，是以平日白雉们见到我，其实是很高兴的。

有实例为证。我同蓝姬站一起的时候，白雉们路过蓝姬时总是勾手含胸，面有不甘；而走过我眼前时，似乎连呼出去的气都比平日爽快，要多吸几口，以致平日的波涛汹涌每每走过我面前时都波涛得特别汹涌。

是以我看到两个白雉的时候，并未多想，主动闪身让过汹涌的波涛。

未料波涛滚滚滚的晃到我面前，两双眼睛齐齐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立刻迎上前来，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

很有些我在帝俊那里吃的枣泥馅小茯苓饼的架势

“哎呀，这不是红莲小妹妹吗~~~？刚从主上那里回来，就魂不守舍啊……”

我怎么就忘了白雉都是长耳朵加大嘴巴，白雉脑袋晃一晃，伏羲在天上摔一跤都会立马传遍三界。

“呵呵，竟让这样的人留宿，”站在前面的白雉抬起缀满白羽的袖子掩口皱眉：“殿下的喜好真是……特别。”

我的心底在翻滚：“机会啊，机会啊！说‘你才魂不守舍，你全家都魂不守舍！’这样你就一吼成名了！”

然后就会有人发现你与众不同了，然后就会扑着小翅膀普拉普拉为你前赴后继了，然后便是征服四海八荒，坐拥江山顺便刮掉伏羲了！

大好的前程啊！

我抽抽嘴角，用尽全力憋出一个：“姐姐们好。”

然后在心底捶胸顿足，没前途哟，没前途！

两个白雉顿了一顿，甚感无趣般摇摇头跺着脚走掉了。

我亦摇头，我从出生起便活得不尴不尬，仰人鼻息。几千年过去，人前气短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蒂固根深。剑走偏锋这回事，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还是太险。

谁知道你一泼成名以后会不会有人家那么好的事情。我一直相信所谓同人不同命的。前前后后几件事情，加上应龙之死，在在说明我不是红鸾星照，喜动乾坤的主儿。

恍惚间那日钦锫所说之言浮上心头。司风烛龙看来是指夕晖；应龙之死只怕也与这有关。若伏羲之意在夕晖而又没弄清楚我和夕晖到底哪个是烛龙，那么下一个便是……

我战战兢兢的点着自己的鼻头，心中哀叹。

不是罢？我？

……那末应龙之死，岂不是全因夕晖而起？！若帝俊没有藏匿夕晖，便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应龙也不会死……

一只手轻轻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蓝姬奇怪的问：“在想什么呢？脸色如此苍白？”

我抖抖索索的抓着蓝姬的裙摆，甚凄惨的说：“蓝姬，我，我觉着，自己好命苦！”

那时候我不明白，伏羲从一开始便早已将我们所有人列成一排，上面打着黑色的叉叉；所谓拖累与不拖累，究竟是谁累了谁，其实很是微妙难言。

作者有话要说：小刺手痛，今天先这么多……大家勤快留言，多多交流嘛~

XY67

那日我被应龙抱到帝俊那里之前，本是在做点心。

去心的莲子滚了糖，清甜爽口；大夏天的，又好吃，又降火。

我同几个虺女围坐在一块，一边剥着莲子一边聊天。天气炎热，虺女们将长长的下摆撩起，扎在身侧，露出雪白的小腿裸足踩在碧绿的草地上，她们的脚踝都很纤细，有的还在上面坠着玲；轻轻一动，铃子在草地上晃来晃去。

我本来就是布片片包到膝盖便算完事；应龙这边的女子身上穿得最长最多最复杂，据说是因为都是水族，穿少了怕太阳一晒蒸发掉。我却觉着应龙其实是怕冷，应龙的身体无论冬夏始终是凉凉的没有一丝暖意；是以必须要通过穿厚厚的衣物来从外头弥补先天不足；应龙没碰过除我以外的人；不过推己及人，大家应该都是冷的，是以大家都穿着厚厚的衣物。

其实冤枉；整个龙族除了应龙，大家的体温都很正常；话虽如此，却只有我一人不需日日穿着层层叠叠的厚实衣物。

波光粼粼的水面将阳光禁锢在里边；虺女们伸足进去轻轻一搅，搅碎一池阳光，细细碎碎轻吻在她们的裸足上。

夏天是伏羲的季节。

四位大神每人将自己的特征实体化一部分，伏羲是草木疯长，生机盎然的夏；女娲是瓜熟蒂落，成熟丰收的秋；应龙是万物扶苏，欣欣向荣的春；还有以为代表冬日的大神，虺女们一致认为是帝俊；理由是，除了帝俊，天界再没有一人可以称作大神。初时我也如此认为，只是觉着每每从应龙那里听着帝俊都是一个火爆脾气，怎么都跟冬日扯不上关系，倒是像伏羲更多些。后来来到妖魔界，见到帝俊，也只觉着他很是深沉，并不大像应龙说的那样性格强悍总是与伏羲对着干那般任性的人；却完全没有冬日那般肃杀寒冷，万物凋零的冰冷感觉。

其实想来帝俊从未改变过有机会便同伏羲唱反调的性子；脱离天界，建立妖魔一族自立为王，已是□裸的与伏羲叫板；但是正因为他这个板叫得过于高调，以致于人人都忘了，这两人以往在天界时便大吵小吵不断，但却从未真正决裂过；只记得帝俊三不五日便气急败坏的掐着显然正在神游的伏羲还算纤细的脖子使劲摇；只记得应龙在旁边费力的劝架女娲迷茫的看。其实根本上帝俊就是伏羲生出来的，这个事实却随着我三千岁生辰上那次被我疑为烤肉宴的战争而渐渐被人们遗忘。

我曾听应龙说伏羲怕寂寞到了令人乍舌的地步，别看他老是摆出个特别梦幻的姿势好像一个人在神游太虚，好像遗世而独立，好像茕茕孑立孤苦伶仃不与世人同流合污；其实私底下伏羲曾因为晚上到了三人要分开睡闹了好久的别扭。

地母女娲是一个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的人，是以她睡觉的姿势也非常爽朗不拘小节；伏羲缠着女娲一起睡了三日，每天都被女娲高难度的动作精准的打得鼻青脸肿，并且仅限于脸；三日以后伏羲自动闭嘴不再缠女娲；转而缠磨应龙。

应龙睡觉的姿势非常安静，一躺下便双手相握，放在胸前安稳合目而睡；但是却也太安静了，安静到伏羲根本感觉不到身边有人，照旧不安得滚来滚去，枕头、被子、褥子，逮什么压什么。所以每日清晨必定是伏羲一人抱着枕头哀怨的醒来，然后应龙哀伤的从伏羲身下轻轻爬出去，两个人都睡不好，应龙一副柔若无骨的样子每日姿势僵硬的出现在大家面前，最后伏羲自己都看不下去，也不再提让应龙同睡之事。

辗转思索良久，伏羲觉着，自己的问题，还是得自己解决。解决之道，就是造一个会动又不会过于好动的东西，陪自己睡觉。

主意已定，伏羲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顺便把应龙和女娲一同拖下水，于是天界三日没有阳光，三日没有雨水，三日不生寸土。

但是因为大家都是雷帝身上的碎片化成的，三日而已，倒也不算太难过。

到了第四日阳光初起之时，先是女娲筋疲力尽的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默然无语的爬回自己的洞穴，任婢女喊破喉咙也不出来；然后是应龙仿若马上就要随风而去一般踩着虚浮的步子一晃三摇吓得跟着的侍从张开两手左右护着，一会儿好像要倒向这边，一会儿好像要倒向那边，忙忙乱乱，最后发现应龙已经站着睡着了；最后又过了半日，太阳升得老高了，伏羲顶着一头乱七八糟，末梢还带着卷的红发，手里小心翼翼的护着一团黑珍珠般幽暗的光，惦着脚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连呼气都不敢用劲，仿佛一用劲，这团光便会随风而散，化为乌有。

伏羲将那团光挂在自己帐子里头，扯着应龙女娲一边一个，三人撑着下巴干瞪着那团幽幽回转着奇异光彩的黑色光球。到了第三日，那团光球忽然啪的一声炸开，原本倒在一团的三人呼的跳起来。

而原本光球所在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人。

漆黑的长发，修长的四肢，眉眼都似同伏羲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只是比黑夜还要暗，比海还要深。

那便是帝俊。

女娲先不满的撅起嘴巴嘟哝道：“伏羲忒贼！造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以后就好糊弄众人！”

也就是从那时，生灵们才惊讶的发现，他们伟大的地母女娲，看什么东西都是一个颜色。

应龙自我安慰：“他的头发跟我像！”顿了一顿，补充道：“眼睛也挺像的。”

“没这回事！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是黑的。”伏羲带着梦幻的神情戳穿应龙脆弱的幻想：“谁叫你们一点力也不肯出，全是我一个人在那里忙！你们不服气，自己去生一个啊！”

“生就生，”女娲不甘示弱：“不过再也不用这么折腾人的方法了！”

“嗯，确实折腾人。”伏羲撑着下巴又陷入了沉思：“有没有更简洁一些的方法……”接着脸上的表情便开始变得如梦似幻。

女娲叹了口气，摇摇头把目光放到那个于伏羲一模一样，但表情截然不同的人身上。

而应龙早已随和的坐到一边同帝俊说话，并且马上发现这位新生的神忯脾气火暴不下于伏羲动不动便一口气挂九个到天上的太阳。

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最后竟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伏羲抱着下巴爬到床头一隅开始沉思；应龙说就是那样，身处人群时喜欢一个人独处；一个人时却又害怕寂寞。

帝俊降生以后，应龙的日子好过许多，也难过许多。

好过是，不用每天晚上被伏羲当作空气忽视而觉得不安的滚来滚去时压到底下；难过是，帝俊的脾气火暴过头，睡到一半都有可能跳起来掐伏羲的脖子，应龙随时都要上去分开或醒或睡的两人。

女娲从第一夜发现伏羲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把帝俊气得去掐他；而帝俊即使熟睡也能弹起来去掐伏羲之时，便义正词严的表示自己绝不管他们之间的事情，也绝不再与他们在一处睡了。

应龙发现伏羲怕寂寞的毛病因为帝俊的降生得到了缓解，他也开始捉摸如何才能多造些同那些生灵们不同，更加接近他们自己的生命。

于是后来的后来，便有了我。

同一天到晚抱着下巴不管事的伏羲不同；帝俊很快便表现出领导才能，伏羲乐得轻松，干脆命他管理生灵；自己日日抱着下巴坐到一边去任思绪飞驰。

帝俊说，你让我管理其他人，总得给个名分吧！

伏羲抱着下巴，眼珠转了两转，随口便说：“嗯，你是替天行道啊，那就是天君啦！”

……

刚满三千岁的我身体还是很小很小像个团子，虺女恐怕我动作不灵便沾了糖倒麻烦，遂只叫我坐在一边剥莲蓬，我们围坐在水边突起的石头上，周围是深深的草，藤蔓小心意义的爬过，碰到我的脚踝，犹豫了一下，迟疑的顺着脚踝往上爬了几寸，讨好的展开两片嫩紫的叶儿，叶片皱皱的，半个掌心大。

我小心的解下藤蔓，随手将它放到一蓬长得正好的接骨木上。小藤儿缩了缩，接着慢慢的顺着接骨木细细的枝丫蜿蜒爬了上去，软软的依偎缠绕，又展开两片叶子。

那日我一边剥一边吃，莲心取出来放到身边的陶皿里，预备晚上泡些茶给应龙。大夏天的，应龙一人奔波在人界的四海八荒，想必甚是辛劳。

正这么想，草地传来一阵沙沙的柔软脚步声；一双手从后面捞起我，旁边的虺女们站起来慌张的行礼，我回身搂着那人的脖子，多日未见，应龙又消瘦许多。

“红莲近日都未出门，可曾觉着烦闷？”应龙的声音虽然疲惫，仍然温厚柔和，令闻者舒心。

一旁的虺女掩口笑道：“可不？莲姬日日同我们一同作息，也真难为她了！”

“虺儿多嘴！我可懂事的很！”

应龙点着我的鼻头笑道：“既如此，应龙带你四处转转可好？”

当然好！

我只顾一边开心，忙着把剩下未剥的莲子揣进兜里，全没注意到周围所剩不多的虺女们脸上露出凄怆的神色。

那日应龙带我转了许久，说了许多伏羲、女娲、帝俊从前的事情。说到后来，我瞌睡上来眼皮渐渐沉重，恍然间似乎听见应龙叹息着说：“不要怨伏羲……”

可也不大真。

再醒来便是在听说十分彪悍看来也十分彪悍，可是处起来却觉着其温柔细心之处同应龙有一拼的伏羲怀里了。

我站在帝俊屋前的水池子里，将从应龙那里带来的莲子一颗一颗撒进去。

被夕晖背回来并于翌日早晨被发现从他房里滚出去以后，针对我的八卦可以大书特书；帝俊烦不胜烦，干脆端出主子架势死皮赖脸的拨了一间房给我。从那以后我便光明正大的留在帝俊那边；反正以往也只有就寝时才去山鬼处，我顶着众人堪称刀刀见血的目光继续低调的不要脸着。

过了一会儿夕晖一如既往的似乎恰好路过，从廊柱后头伸出半个头来问：“你在作甚？”

最后一颗莲子被我踩进脚底湿软的泥地，我湿漉漉的爬上来：“在种花！”

“啊！”夕晖的表情如遭雷劈：“你把帝俊最喜欢的浮萍给拔了！”

我白他一眼，一边抓起旁边的袍子裹身一边说：“我当然征得他的同意了！”

夕晖撇撇嘴朝天翻了个白眼：“反正只要是你说的，叫他把天翻过来都行！”接着抱着廊柱喜滋滋道：“种莲也好，以后就有莲子莲藕吃，唔。”

刚从水里出来有些冷，我一边止不住的微微发抖一边瞪着眼睛说：“这个不能吃！长出来也不能吃！”

“小气，为何？”

我咬咬牙，决定耍泼：“反正不能吃便不能吃。”

夕晖定定的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看出个洞来。

“好吧，小气。”他甩着胳膊转身走远，我刚舒口气，忽然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哼哼想得美……”

说着将我掐得如魔似幻。

“殿下，陛下在书房等您……”就在我快被夕晖掐得一命呜呼时，长蛇的族长及时出现。

“等下再教训你！”夕晖说着忽然在我脸上咬了一口，一件黑色的袍子落在肩上，还带着淡淡的温度：“给我穿上！不像话！”接着三两步跳过去，率先走在长蛇之前。

“啊……”我气急败坏的捂着多灾多难的脸，裹着袍子凄惨的顶着众人目光挪回房里；越想越不甘心，正是恨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抓过纸笔一挥而就，转瞬贴了一张字条于门口。

上书“夕晖与犬不得入内”。

狂笔草书，愤恨可表。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谢谢大家支持~大神们的八卦也是要八卦的，不然多对不起紫苏童鞋八卦天后的名头~啊哈~

XY68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

本是用来形容时光飞逝带些伤感惆怅的句子，用在神族身上，不知怎么就变了味道。

神族的平均寿命都长的吓死人，在地上滚的团子跟人一比都算祖宗辈。帝俊堕天以后，山精水怪们中间时兴起感怀过去做悠悠老人状，开口闭口就是：“岁月无情啊时光易逝，想当年我……”而时兴的八卦是人类多么的脆弱和无用，生命又是何其的短暂。

同妖魔相比，人类简直就像是用泥捏的，命短不说还脆弱得让妖魔见之崩溃，若不是考虑到他们敬爱的陛下帝俊也出自伏羲之手，妖魔们其实很想说“物似主人型。”

至少在我背地里便听到不少妖魔窃窃私语。说伏羲脑子有问题，造出来那么一帮脆弱无用的家伙，还妄想让他们统治三界，简直是愚不可及。

老一辈的妖魔几乎都在帝俊堕天时死光光，新一辈的妖魔们不熟悉帝俊伏羲的渊源，有时候当着帝俊的面不好说，帝俊背过去便开始悄悄议论。

其实帝俊只是背过身去，根本没有走远；妖魔们嗓门或大或尖，帝俊想听不见都难。

很多次听到有人提及伏羲时，我看见帝俊黑袍下的手顿时攥得死紧。

有一次一头马腹大概是喝果酒喝高了，有些忘乎所以，竟然在中庭对着一群妖魔大肆宣扬自己是如何遇上一个人类女子然后你跑我追我轻轻的抓住你温柔的吞进肚子里去……

在场的都是嗜血好战的妖兽，白狼，多罗罗，狰什么的，正听得口角流涎双目赤红，忽然脸刷的白了。

帝俊正站在说得唾沫横飞兴致高昂的马腹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缝，一语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那头马腹。

其实现在想来那姿势那神态，同后来的灏景简直像绝，两人不愧相伴这么多年，虽然外貌天差地别，灏景身上终归还是有了帝俊的影子。

只是这姿势里头凝结了多少无奈和悲愤，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晓得。

那马腹先是唾沫横飞口水四溅，说着说着终于觉着气氛不大对头，待得发现缘何不大对头时，毛茸茸的兽脸刹那间变得煞白煞白的，看着帝俊喉结一动一动，愣是不敢说话。

帝俊在那里姿势摆得一个美轮美奂，待全场都冷透以后，帝俊忽然动动眉毛，状似无意的开口：“你说，伏羲什么来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马腹的毛都炸了。

看见一个人流汗是一件不大赏心悦目的事情；看见一头兽冷汗涔涔……绝对就是可怖。

马腹冷汗涔涔，一边抬起爪子徒劳的擦汗，一边牙齿打颤：“我我，说，伏羲……羲……”

“嗯？”帝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着马腹羲了半日，从鼻腔更深处又“嗯”了一声。

其实这个“嗯”依据我的经验来看，它确实只是个单纯的“嗯”，唯一的功能只是说明帝俊陛下现在听着你的话，但是因为你一直没有说到重点，是以他也一直没有听进去。

换言之，这个“嗯”其实就是快说快说这么个意思。

甚简单，甚单纯的一个嗯，不知为何便被马腹听出威胁了。马腹哀怨无力的羲来羲去，帝俊的表情越发飘忽。

“我说伏羲造出一帮残次品，还妄想一统三界，真……真是……笑话……”越到后面声音越小；因为在伏羲的妖魔界，第一禁令便是：谈论人和三界归属权。

帝俊好似忽然被人从某个神秘的地方拉回此地，微微抬起睫毛，半开嘴唇：“哦。”接着淡然的从马腹身边擦身而过，继续向原本的目的地——书房行进。

众妖魔长舒一口气，正要做各自散，帝俊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对了……”

众妖魔又似被提着脖子一般，霎时僵硬原地。

“……关于人类，做了就完事，用不着特地拿出来说。”

帝俊露出微微嫌恶的表情说完，继续前行。身后的妖魔瘫软一地。

那头马腹四肢摊开铺在地上，喃喃自语：“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对不住，让让……”我七手八脚的绕过地上一堆妖兽，跳着脚去追帝俊。

帝俊生来喜欢朗阔，书房十分宽大，四周雕花的木窗常开；说是书房，里面却没几本书。

那时人世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纸制的书大多是我经常看的诸如什么《大神八卦传》啊什么的，也就是，闲书。

是以，帝俊的书房除了笔墨纸砚，显得十分空旷。

我看着帝俊短短半刻竟换了四种不同的姿势发呆，终于忍不住开口：“帝俊，既然不舍，为何要叛离伏羲？”

帝俊头微后仰，扬起嘴角轻笑：“红莲有话说？”

“没。”我趴在一隅的美人榻上支着下巴道：“只是见你一提伏羲便发呆，替你难受。”

……而且终日对着一个发呆的王，那些妖魔也很难受……

帝俊微微笑着，十分之好脾气：“红莲觉着我为何要叛？”

我脱口而出：“不是因为伏羲老把你压在下边么？”

说完便后悔了，悔得七荤八素的。我为何这么口没遮拦，帝俊的自尊本就精致易碎，我如此直白的戳到他心中痛楚……他若因此受到打击自寻短见，我便是千古罪人了。

孰料帝俊闻言，只是眯起眼睛轻笑出声：“那些都是应龙说给你的吧！呵呵，没想到应龙也有这么嘴碎的时候呢！”

我沉默半日，小心翼翼的开口：“帝俊，我从应龙那里听来的你，似乎不大一样呢！”

应龙口中的帝俊是火爆脾气，直来直去；外表像黑夜一般深沉，但走到哪里都是光彩照人，他同伏羲都是光，只不过伏羲的光芒表现在璀璨夺目的外貌；而帝俊的光芒则表现在君临天下的气势。

在应龙口中，伏羲是个害怕寂寞，喜欢乱想的孩子气的大神；帝俊却锐意进取，脚踏实地，而且永远不知疲惫。

可是我分明从眼前这个几近完美的神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种东西让我觉得，帝俊其实也老了。

妖王帝俊，不知从何时起亦变成了一个受过很多伤害的老人，灰暗且疲惫。

虽然他的外貌依然无双，虽然我相信他上了战场依然是所有神族的噩梦。

可是，即便如此，帝俊还是老了。

时间淙淙流过，总会带走一些东西。

少年的眼睛流光溢彩，清澈见底；老人的眼睛再漂亮，却不再有☆奇书网のWww.qinkan.net★那种特有的光。

那些属于曾经年少的回忆，那些清亮不谙世事的眼睛，终究会流逝在时间无边无际的长河里。

……忽然想起夕晖，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却有一双非常老的眼睛。

竟似比帝俊还老。

所以说，夕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烛龙，却非要自称是九尾狐。

九尾狐是罕见的几个没有跟随帝俊堕天的神族之一，以这个身份混在妖魔里头，很是尴尬。就好像包子同团子打架，一个团子忽然滚进包子堆里高喊自己是支持包子的团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虽然很难将夕晖同团子联系起来……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探起半个身子问：“帝俊，你说时间会不会也是个神啥的？”

帝俊看过来，淡然道：“是吧。”

“你见过他吗？”

帝俊颌首。

“真的？”我一把撑起来兴奋道：“你见过他？他什么样？”

帝俊认真思索了一会，郑重道：“他比任何人都老。”

“呃……”我无趣的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帝俊，假若我们能找到时间，让他通融一下，应龙是不是能活过来？”

“呵呵。”帝俊愉快的笑了出来，接着却换上了一副冷冷的表情：“他若有那么大的本事便好了。”

说得好像同那什么时间很是熟悉的样子啊……

我还在打着我的小算盘，帝俊则继续粉碎它们：“他只能向前，吞噬一切；若他自己能控制，所谓生老病死便根本是虚妄了。”

“咳，”我尴尬的清清嗓子道：“应龙说生老病死本就是虚妄。”

帝俊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的说：“应龙过于袒护伏羲，你不要学他。”

我咳得更厉害了。扭身钻进帝俊宽大的怀抱，刚才的话题说得我浑身凉嗖嗖的，我牙齿咯咯打架，皱着眉说：“帝俊，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谈论这些高深的话题了。”

“怎么？”帝俊习惯性的将我包好看下来：“你冷？”

“是啊，越说越冷。”我抖着身子。

“现在呢？”帝俊将我往上挪了些，动手用自己的袍子给我裹住脚。

“……好些。”说着说着，我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再咳两声，我试探的开口：“帝俊。“

“嗯？”

“屋子前面那片水池能不能给我？”

“水池？”帝俊垂下眼帘：“你要来作甚？”

“种莲子嘛。”

帝俊稍一偏头，光滑的黑发如绢般滑落一旁。

“好吧。”

我跳下来便往外跑：“那些浮萍我就拔了啊！不然莲花长不出来！”

不等帝俊“呃”完，我除了外袍便动手杀草。

干得差不多的时候，夕晖正巧往这边路过。

“殿下，陛下在书房等您。”

咦？我明明是跟帝俊一起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帝俊在等夕晖？

我将纸条贴在门上，换了干爽的衣物拿着一块鲛帕正拧头发，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夕晖。

脚步声到门口忽然戛然而止，我趴在门后头，听到脚步声在门外转来转去，接着传来一阵细细的声音，好似什么东西在外面挠墙。

哈哈哈！我在心中颇豪气的仰天长笑三声，一开门外面一道黑影便咦骨碌滚进来。

夕晖正要朝我扑来，忽然收手，原地呆住了。

我不明白他为何呆住，遂也呆了一呆。

等我明白过来以后，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夕晖进来之前我本在拧干头发，后来因为听到他在门口挠墙，我便把帕子一甩，贴到门口去看他的窘态；结果那门甚紧甚称职，我连他一根狐狸毛都未看到，却让滴着水的湿发落在身上。

不幸的是，我穿着白衣裳。

夕晖握拳，抵住下巴咳了两声，我反应过来，飞扑到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条米虫，只露出两只眼睛，半日才开得了口问：“帝俊找你何事？”

夕晖发着呆脸红了一阵，方答道：“伏羲派颛臾下了战书，帝俊决定迎战。”

……吓——？吓吓吓吓？

“伏羲已派神族三千，人族五万，现在正在结界外面，布阵。”夕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说的是“伏羲派了一个代表团参加烤肉宴，现在正等着我们做好准备工作去迎接。”

我缩在被子里头，拼命的眨巴眼睛示意我在听。

“绿珠和朱厌一族的族长舞鹤已经出去查探过了，神族那边的主帅是钦锫。”

“……那我们这边……”

夕晖撇撇嘴举重若轻：“先锋山鬼族长绿珠，举父族长无觞；主帅是……”

忽然涌起不大好的预感，我狐疑的盯着夕晖平静得甚至开始微笑的脸，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夕晖露出一口白牙咧嘴一笑：“我。”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今天晚了……小刺快被ADSEE弄死了！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工具呢？！可恶！

匆匆更新，大家将就一下~有空再来补完捉虫~

XY69

白长这么大，我对所谓战争基本上都是从闲书里得来的。

呃，所谓女人和女人的战争啊，为了一个女人引起的战争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战争啊……

但是真正的战争，不是那么回事。

相隔万年不到，我竟又同一干女眷坐在一起，焦灼的盯着不远的天边，厮杀阵阵，电闪雷鸣。

蓝姬同我坐在帝俊宽大的书房，现在她也不用避讳什么，同我一起伸长耳朵徒劳的搜索着根本看不见的战场。

绿珠出战，蓝姬原想跟去，却被帝俊留了下来。

其实留下蓝姬是绿珠的意思，妖魔一族人人都骁勇善战，无论男女，到了战场上都一样；绿珠是帝俊的左右手，本事了得；蓝姬是绿珠的独生女，放雾的本事尽得其母真传；这次出战，绿珠却死活不让蓝姬同去。蓝姬嘴上挂了两三个油瓶，跺着脚扭来扭去。

绿珠一句话堵得蓝姬开不了口：“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看看红莲多乖！”

我怀里抱着一个莲蓬剥得正起劲，闻言噗噗噗莲子如同连珠炮发，全喷到帝俊袍子上。

帝俊皱眉，抬头对我抚慰一笑：“乖，看把你苦得！等你种下的莲子熟了，就有好吃了！”

我捂着嘴缩到蓝姬背后，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让夕晖踩两脚，踩扎实点再也不用上来。

有道是说人人到，唤鬼鬼来。这边绿珠正在说想上战场的女儿不是好女儿，那边一个穷其带来了战场上的消息。

夕晖不愧为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破坏狂，还未上战场便已有遮不住的煞气在四周狂飙。黑色的劲装掩盖不了嗜血的本质，夕晖一进门，整个空间杀气顿生。

帝俊回转过身，优雅的一笑：“你此去尽管光明正大的露脸，能把他们灭了更好，不行至少也要给个教训。”

“尽量露脸么……”夕晖别有深意的笑起来。

我往蓝姬那边一缩再缩，此刻忍不住向外瞄了一眼。

正对上夕晖射来的视线，外加倾城一笑。

非常碍眼。

“此去我做主帅，万一伏羲混进神族，便会知道我才是烛龙，而你不是；若伏羲不在，我去，获胜的机会也会比较大。”还在房间时，夕晖拍着裹着厚被子的我大言不惭，唇边还挂着大刺刺的笑容。

非常碍眼。

“放心，你遭到伏羲追杀，本就是因我之故。我断不能叫你受我拖累。”我拼命的往被子里缩，夕晖一把扯住我的脸，将我“哎呀哎呀”的拖出来。

我索性放开被子气鼓鼓的看他：“既然知道自己拖累了我，还对我这么凶！”

夕晖手一顿，接着捏的更起劲，我的脸一下被他扯开七八寸长。

“晃……晃叟……叟……”我被他扯得龇牙咧嘴，跳起来就用脚去踩他。

“哈哈哈！”夕晖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放开手叉腰笑得摇曳生姿，我气狠狠的揉着自己的脸，实在是觉得……那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下巴，非常刺眼……

好刺眼……

“唔！”

夕晖愣住，我也愣住。半天讪讪的松开牙，跑到一边去，漱口。

然后头发被人一把扯住。

啊啊啊那个牛鬼蛇神啊……

夕晖指着下巴上小小一排牙印，笑得异常灿烂：“不给你点精彩的，我真觉着对不住你那临门一口！”

说着动手把我掐得比彩虹还彩虹。

原本一点小小的不舍，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被他掐得灰飞烟灭。

“行了，我要去做准备，没时间跟你鬼扯！”这厮典型的吃干抹净不付帐型的；他自己颠颠跑来，挂着不拖累我的旗号把我往死里掐了一通，现在反倒说我鬼扯？

若我真的鬼扯，我应该泣涕涟涟抓着他的一脚恳求他：“求求你再掐我吧，掐吧掐吧掐吧！”

呕！我被自己恶心到了！

于是我甚正经的一把扯住他的前襟，不容敷衍的看进他鬼里鬼气的紫眼，一字一顿道：“你最好给我死回来！不然被你拖累了这么久，你死哪里我就找到哪里，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挫你的骨，养你的灰！”然后也学他那样叉腰，仰头，极有气势的哈哈哈朝天大笑三声。

笑完发现不大对劲，这厮被我往死里诅咒一次，脸上怎么反倒像狗熊偷到蜂蜜一样的表情？

我心虚的缩缩脖子，说话底气不足：“夕晖，你，你不是被我刺激傻了罢？”

夕晖笑容僵在脸上，忽然伸手重重拍在我的肩上：“红莲，你很讨厌我掐你？”

“当然！”我点头不迭，这还用问！

“讨厌到想我死都要死回来？”

“呃……”我觉着这说法有些奇怪，但回头想想，刚才自己确实也就是这个意思，遂有些疑惑的点点头。

夕晖的嘴笑成上钩的月牙，伸手轻轻扯住我的脸晃了晃：“那你再讨厌一些。讨厌到……死了都要记得我。明否？”

我一脚将他踹出门：“你以为自己是天界写闲书的呢？告诉你，这段话早就被《伏羲帝俊：孽缘》的作者写得烂透纸背了！想用这招唬我？下辈子吧你！”心口像被人捅了根棍子进去不停搅动般痛得糊里糊涂，我继续嘴不停的，以此来缓解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情：“你敢死我马上忘记你！立刻！马上！”眼圈开始潮湿，可是这次并没有雨落下来。

天空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红通通的一片，低低的压在钟山上方。

“不想被遗忘就给我活着回来……不然鬼才记得你，不对，鬼都不记得你……”我扯着他的前襟，声音渐渐不受自己控制：“懂了吧，一定要回来……”

唔，这句话也是被《伏羲帝俊：孽缘》写烂了的，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想不出比这更有分量更贴切的话来。

书到用时方很少啊！

夕晖轻轻的拍拍我的背，远处可听见沉闷的雷声轰鸣，我松开手，夕晖转身轻快的一跃而出。

再没一句多话。

有时我很恨自己，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不该说的整天哇哩哇啦。

我蹲在门槛闷头哭了一阵，待得胸口那阵闷痛过去以后，站起来理理头发，抱了个莲蓬跑到帝俊那里。

正碰上蓝姬嘴上挂着油瓶恨恨的跺着脚，我抽了个空钻到帝俊平日坐的榻上，缩头缩脑的向门外窥视。

不一会儿，夕晖混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我要杀人”的信号飘了进来。

帝俊让夕晖领头走出去，来到前殿大坪。

那里黑压压的聚集了一众妖魔，天空中盘旋着蛊雕，下面穷其、窥窳、朱厌连同其余一些生性凶悍的妖兽早已仰头刨地，戾气冲天。兽群中站着的几个人便十分突出。

我眼角扫过，全是熟人。

山鬼一族的绿珠；举父族的无觞是帝俊身边的猛将；也是堕天时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老辈妖魔之一；长蛇的首领百足，明明化成原型后光溜溜的一条腿都没有，却非要以“百足”自呼……是个有意思的妖魔，嗯，很有意思……山魈的首领无风……名字同长蛇首领的“百足”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后……

我的目光扫过一众熟人，最后落在一张令人惊艳的脸上。

银发艳唇，媚眼如丝。这样的人往女人堆里一站，谁拢她的边谁自己找刺激。

我捅捅蓝姬的腰悄悄问：“那个银发的女人是谁啊？”

蓝姬意兴阑珊的瞥了一眼，无精打采回道：“哦，她啊，她是朱厌一族的族长，叫舞鹤。”

舞鹤身后一群的朱厌情绪已经十分激动，有两只比手画脚的对着她说个不停。舞鹤抱着胳膊，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少一摇头，浓密的银发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在阳光下亮的让人心痛。

夕晖走上前去，下面顿时安静。

这就是男色的力量啊！此刻若是我走上去，下边肯定该干嘛干嘛，根本发现不了我。

帝俊清清嗓门，与夕晖并肩而立，环视一圈朗声开口道：“伏羲女娲身为天神，上不能禀雷帝之志佑我同胞；下不能公正治世平衡三界；现下更是以莫须有之罪，借子虚乌有之名，妄图夺我土地，杀我生灵。天地不仁，我等无须再忍！今日兵戎相见，只可进，不可退！须知退者，不啻于自己弑父杀女！”

帝俊一番话极有煽动性，话音刚落，下面的将士扬爪的扬爪，拔剑的拔剑。

“我等以王之名，誓死捍卫这最后栖息之地！”

“绝不退缩，绝不放弃，誓要坚持到底！”

夕晖抽出腰中利剑临空劈下，空气中划过锋利的银光。

“赶走那帮混账东西，重回天界！”

底下的将士像喝了鸡血一样，开始是兴奋，现在是亢奋。

不得不说，夕晖的话虽然短，但是更加煽情。

飞扬的尘土伴着遮天蔽日的杀气卷起，边境的结界拉开，外面等待他们的是人类同神族银光闪闪的铁骑。

夕晖调转跨下驺吾的方向，绿珠、无觞、百足、无风和舞鹤各骑一匹旄马，左右各二，空中的蛊雕扬首长啸，振翅而飞。

钟山将要化为修罗场，滔天的业火将要席卷天地。

原来真正的战争是这样的……部队开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人捏紧了狠狠的抛到空中再掉下来。从今以后将有数不清的鲜血流淌在这块土地上，染红这里的每一条河流，浸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以无力后退，只有向前，再向前。

哪怕前方是残酷的屠杀，哪怕前方是惨烈的战场。

我们回不了头，无人能够回头。

很久以后，夕晖站在高崖边对着尸山挥剑而下的声音还清晰的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战士们！你们已经无处可退！

后面就是你们的妻儿，你们的父兄，你们最后的栖息之地！

无论面临何种艰辛，何种苦难；你们都要记住。

我们早已没有退路，要活着只有向前！”

先是士兵，再是男子……当我同蓝姬一起踏上战场的时候，钟山已不再是曾经的灵泽福地。

那是血流成河，业火滔天的地狱。

士兵开拔以后，我回到帝俊的书房，左思右想，最后终于开口：“帝俊，你那么长的一段话是自己想出来的？”

帝俊坐下，挑起眉头，淡淡的问：“怎么？”

“没……”我回想着士兵们像喝了鸡血一样的表情，抖了两抖：“觉得……有点扯……”

“哦，其实不全是，我是根据伏羲那边的话引申了一下编的。”帝俊说得一脸的理所当然。

“伏羲？”

“嗯，他下了战书。”帝俊说着弯腰在一丛纸堆中扒拉出一张黄色的纸，两指夹着晃了一晃：“要不要看？”

我接过去，然后整张脸都抽搐了。

那上面写的是：“灭世妖孽，觊觎我神赋大权，王道乐土；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饿殍满地，哀鸿遍野；帝心怀仁德，听之任之，意欲化干戈为玉帛，孰料尔等作乱妖魔得寸进尺，公然夺我龙女，伤我族人，帝不忍生灵涂炭，遂挥师卫道，望妖君以安定为重，还我龙女，帝当撤兵；否则帝当捍卫天威，解救龙女；望君三思！”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想看八卦的可以跳过这章~呃，接下来就是所谓“远古一役”了。话说为毛我会写成战争片了呢？这是一个有爱的小白……好吧，耸肩，其实我本来就想写这个的……哈哈，乃们上当咯~慢慢习惯吧~后面会八卦的~亲~

XY70

钟山的夜晚已不复平静，山魈不断的带来前方的消息，神族的主帅钦锫下落不明，临时换成了一个叫颛臾的。夕晖原本一口气将战线推进百里，孰料那个叫颛臾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战事进行到一半，他忽然临空出现。

然后虽然没有扭转战局，但是妖族军队难以推进。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叫颛臾的竟然直接跟夕晖对上，短兵相接，夕晖竟然没占便宜。

我跪在窗台边看帝俊皱眉听完浑身是灰，多处的毛被烧焦的山魈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完。帝俊沉吟片刻，忽然问：“那颛臾是何长相？”

山魈回忆着形容了一遍。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帝俊追问。

“呃？”山魈一愣，半天挠挠头，不大确定的开口：“好像是……褐色？呃……”

“是红色。”

我偏过头去，一抹亮眼的银色进入视线。舞鹤颇肯定的定论道：“神族主帅的眼睛是红色的。”

帝俊蹙起眉头，陷入沉默。

我一边搜索舞鹤身后有无其他身影，一边开口：“帝俊……眼睛的颜色，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舞鹤的视线朝我这边一闪，很快绕过去，像是环视半个房间一般，溜一圈便收回去了。

帝俊转身，带起一阵风：“那个叫颛臾的，恐怕不那么简单。”接着看向舞鹤问道：“你此际不在战场上，跑到这来作甚？”

“夕晖殿下有话让我带回来。”舞鹤不紧不慢道：“给陛下您。”

“说。”

“殿下说，”舞鹤垂首道：“这一战，我们是二对二。”

帝俊眼睛闪过一道凌厉的光，挥手沉声道：“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战事吃紧，属下似乎应该回到战场上去。”

帝俊点点头，舞鹤如疾风刮过，咻的消失。

“二对二……”帝俊敲着雕花的窗台，眉毛紧皱：“那么现下我们是一对二呢……”

什么一啊，二的，凑人数摆桌子吃饭么？

我掰着指头点了个一二三四；四三二一，脸有点白了。

伏羲女娲对夕晖帝俊，莫非这才是传说中的二对二？

我脸色惨白的看向帝俊，还想扑棱扑棱挣扎几下，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帝俊，你说的那颛臾，该不是……”

帝俊弯弯眼点点头：“那是伏羲。”

快速的衡量一下双方实力：神游天外的伏羲大神同彪悍的女娲娘娘对上破坏狂但是实力不稳定的夕晖，帝俊大神刚刚泡了一杯温暖的菊花茶递到我手里……

我跳起来：“帝俊，夕晖现在一个人在应付他们两个？！”

帝俊沧桑一笑：“如果解开封印，一个挑四个也没事。”

“那他解开封印了吗？”

“没有。”帝俊云淡风清，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我倒抽一口气：“别拦我我也要去！！！”

帝俊拦腰拖住我，语气平平，甚至还真有些考虑的意味：“红莲，你能找到战场吗？”

……歧视我方向感不好……

我在帝俊怀里扑棱两下，瘫软无力的接受了他的歧视。

现在到处都在起火打雷的，我还真找不到传说中的主战场……

“现在战事吃紧，蓝姬想必也很担心绿珠，你陪她说说话。”帝俊放开我淡淡的说：“我出去一趟……”

我一愣，擦擦额角的冷汗：“帝俊……你该不会要上战场罢？”

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老弱妇孺，帝俊再一出阵，就会后防空虚呀……

帝俊呵呵一笑看我一眼：“你刚刚不是还要上战场吗？留在后方总比上战场要安全的多罢！”

算了吧！我心中很是鄙夷帝俊对绿珠辛苦劳动的忽视。若不是绿珠辛辛苦苦打理，你的后方早就变成战场了！

不过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我撇撇嘴，奉行言少悔少。转身继续趴在窗口一心一意等夕晖。

……咦，我做什么要等他？

心里这么一想，我立马便冲了出去。

外面楼谢依然，花木繁盛。只是往日诸多山精水怪嬉戏的水塘草甸现在静悄悄的，一个会动的影子都看不见。外头一半天空被爆炸与火焰染得通红。一阵微风吹过，空气好似被抽干了水分，干巴巴的风，割在脸上生疼。

我摇摇头，妖魔的数量本就不多，现下男性妖魔一走，人口立减一半。剩下的女性同孩子一起留在偏殿，蓝姬同胜遇的族长负责照料他们。

刚进偏殿，便听到有个稚嫩的声音问：“阿娘，为何我们不能出去玩？”

一个女性孰湖拍着怀里的孩子轻轻说：“乖，外头在打仗，不能出去。”他们两人都是妖身，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举目一看，其余四肢比较强健的妖魔几乎也都是以妖身现形；身边有同族的妖兽围着来回巡视；我站在门口，暂时没看见蓝姬。

“阿娘，为何爹爹好久都没回来？”小孰湖又昂起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大孰湖想了想，毫不犹豫的回答：“因为外面的坏人想抢走龙女，爹爹去赶坏人了。”

我的心被戳了一下。

“哦……”小孰湖仍然似懂非懂，眼睛一转，脸色忽然凝重起来：“那阿娘，爹爹会不会受伤呢？上次阿聪欺负薜婧，我去赶阿聪，阿聪就把我打伤了呢！”

“不会的。”大孰湖放下翅膀将孩子温柔的包在里面，柔声劝慰：“不会的，帝俊会保护爹爹，龙女也会保护爹爹的。”

小孰湖在母亲的怀里翻起肚皮，四个短短的蹄子在大孰湖光滑的前胸蹬来蹬去；大孰湖伸出舌头轻轻的舔着孩子短扎扎的毛，不一会小孰湖蹬蹄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头一歪眨着眼睛说：“阿娘，我困了，想睡。”

“睡吧。”大孰湖抬起前蹄将孩子揽到自己身下，捂得严严实实。小孰湖扭了片刻，不大清楚的说：“阿娘，地面好硬，我想家里的床了。”

大孰湖埋下头去轻轻说：“乖，过不久爹爹就会回来了，你就可以睡床了，现在先忍一忍吧。”

小孰湖弹弹耳朵，终于睡了。

我悄悄的溜到偏殿后边，蓝姬正同着几个女妖在一起，皱眉对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发愣。

“怎么了？”

“莲姬。”女妖回头见是我，全都颌首行礼。蓝姬指着地上那堆东西神色十分难看：“你瞧……”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堆黑漆漆黏哒哒的东西纠缠在一起，还在往外渗水；我拿根棍子捅捅，那团东西竟然化成了灰。

“这啥玩意啊，长得这么……复杂。”我目瞪口呆的问一边的蓝姬。她一句话说得我眼珠差点掉出来。

“这是萝卜缨子……大概吧。”蓝姬神色复杂的盯着留下一圈黑色痕迹的地面。

“……”我同女妖们同看地面，终于手脚颤抖的扯着蓝姬嚷嚷：“你说这玩意儿到底哪里像植物呀哪里像？”

“莲。”蓝姬抓下我的爪子，为难的说：“今早我们去采野菜时，发现所有的菜都成了这样。”

我一愣，蓝姬接着说：“外头在打仗出不去，偏殿的人还没用过午膳……”

地母女娲果然彪悍！这下算是断我粮草，粮草一断，后方一乱，前面还怎么打仗？

“啊……”我抱着头蹲到地上，后方安全个大头鬼！帝俊大神不说，数千张嘴巴嗷嗷的等着吃午饭呢，女娲这一招实在够狠的。

我想起那些才冒头的荷叶，忽然心里一动：“蓝姬，帝俊那边的植物似乎不受影响，先去那边找找能不能弄到点吃的，先对付过这顿再说！”

蓝姬点头，转身朝女妖吩咐几句，女妖应了一声匆匆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只白鵺飞回来，化成人性开心的说：“找到一些野菜，午膳没有问题。”

我点点头，午膳没有问题，可是晚膳呢？明日的饭呢？以后呢？

“蓝姬，我们去边界一趟。”

人类也要吃饭，女娲再狠，总不能自己挖自己的墙角跟，饿死人类罢？

蓝姬犹豫起来：“可是外头危险……”

“要么出去碰碰运气，要么饿死在这里，你自己选。”

蓝姬摊手，对女妖嘱咐了几句，张开双臂化为羽翼飞起来。

……我羡慕的看着她，回头扑棱几下身后软不拉叽的翅膀，哭了。

“蓝姬你当面刺激我有翼不会飞，叫我情何以堪呐！”

“呃……”蓝姬抽搐面皮，在空中转了两圈，收回翅膀变回双手，同我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过去。

草木凋零，不，光秃秃的树杈子凌乱的戳向天空，人界的边境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萧索，三个字便是很萧索。

不过如我所料，这里的植物并没有被女娲娘娘改造过，至少我看着树杈还是树杈，枯枝还是枯枝；并且干干的，踩上去也不会粘一脚或者化成灰……

我同蓝姬扒拉来扒拉去，这里像蝗虫过境一般，一根草都不长。

“怎么办？”蓝姬懊恼道：“只有靠帝俊那边的东西……”

“那是不够的。”我泄气的说：“帝俊那个小院才多大？我们现在可是有几千张嘴。啊……”原来自己还把战争当烤肉宴来着……我吸溜着口水，想吃烤肉……

肉……

不远的溪流依然淙淙流淌，一个水花溅起，银光一闪。

“蓝姬！”我一把抓住蓝姬的手激动的左右摇晃：“我们可以捉鱼吃嘛！”

“鱼？”蓝姬好像听见我说要吃掉她一般：“鱼是水族啊！”

“啊，”我盘算着待会回去要多弄几只会飞的妖兽过来，摊手道：“人世这个不算的。”

“什么？”蓝姬似乎不可置信。

真的不算的……人世的鱼本来是我呆在第二天的时候，闲得发慌时做的玩意儿，那时看一群长鳍的玩意儿在水里游来游去还觉着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还真是风雅啊……

我摇摇头，不过千年，已经难以重拾那时闲适到无聊的感觉。

果然堕落是一步一步的……

我们俩拔足奔到溪边，里面果然有鱼在游来游去。

蓝姬和我对视一眼，对着水里的鱼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嘿……”

“还以为神族那边已经够凄惨了，原来这边已经到了女子对着可爱的鱼流口水的地步了么？”

我一撩头发，眼前站着一身银甲的男子，似乎有些面熟。

“你是那培什么什么那啥……”我同蓝姬一人手里捞着条还在不甘扭动挣扎的鱼，你看我我看你努力拼凑那人的名字。

“在下钦锫。”刀一样锋利的眼睛眯细起来，钦锫流畅的开口道：“近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本是出游的好天气，不想在此遇见二位姑娘，真是奇缘，奇缘啊！”

我同蓝姬抬头看着半边火红半边阴沉的天空默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说这文咋一点神仙味都米==小刺很想知道，神仙是啥味道滴。难道非要一天到晚在天上飞来飞去吃的是日月精华喝的是灵水仙露的才是神仙？《山海经》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神族还有被伏羲老大的太阳晒成干尸的。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神仙，那些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小刺笔下的神仙就是这样，要吃要喝囧囧有神；但是至少他们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做出卑劣的事情。小龙女会痴缠灏景，但她不会因此去陷害紫苏，更不会抱有什么“我得不到也不让任何人得到”的念头去害灏景；紫苏同学鸡肚小心眼脑子又笨，但她不会去大包大揽做圣母玛丽苏；做自己能做的事，帮自己能帮的人；这是小刺心中神仙的样子。博伊三叔为夺帝位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了狠手，在小刺的眼里，他已经不是神仙，堕天成魔了。所谓的仙风道骨不一定就要衣袂飘飘风中摇曳谈一些仙仙道道谁都听不懂的事情；心中能装天下也不一定老是要挂在嘴边喊；那是李XX的X轮功。不是神。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说，这本来就是一本囧神的囧史，要看风花雪月的仙人恋的，恐怕要失望了。完毕。

对了，我是在吐槽==大家可以不用介意。完毕

XY71

橘红的火焰跳跃着，不时爆出一两颗劈啪乱跳的火星儿。

我和蓝姬一人手里拿了一条钦锫刚烤好的鱼，算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我瞅着那焦乎乎碳一般的身子上死不瞑目的白眼睛，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呸呸！”扑鼻的腥味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抬头，对上对面一男一女诧异的四眼。

“怎么了？”蓝姬嚼着鱼肉，嘴巴里鼓鼓囊囊的。

“我……”我哀怨的盯着手中永不瞑目的小焦炭，迟疑的开口：“你们……觉着这东西能吃？”

钦锫古怪的瞅了一眼我手中的黑炭，蓝姬点点头，晃晃自己手里差不多的小焦炭，砸吧两下嘴道：“还挺好吃的。”

我低头干巴巴的看了看，在两人奇异的目光中吞吞口水，再次一口咬下去。

“呸呸呸呸！”这次真没把我恶心吐了。

蓝姬大概是看到我满脸汗水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无奈的伸出手向我说：“我看看。”

我期期艾艾的将那条鱼递过去，蓝姬狐疑的接过，在钦锫越来越怪异的目光中，谨慎的咬了一小口。

“……”蓝姬的脸色变化莫测，最终终于脱口而出：“红莲，你这条味道是最好的呢！”

“结论就是，”钦锫端着下巴带着探究的目光在我惨白的脸色和残缺的焦鱼之间转来转去：“你完全不能吃水族。果然还是同族呢！”

……现在想来我仍觉着不可思议，原来在妖魔界时，我☆奇书网のWww.qinkan.net★是需要吃东西的。

为何后来的神仙都不再依赖食物续命了呢？

又或者其实我们早已都死了？

吓，头疼，不想了。

我心疼的抱着脑袋盯着蓝姬手上的鱼，闷闷的说：“怎可能呢？明明是我自己造出来的自己竟不能吃？！哪有这么没天理的事情！”

钦锫刮着下巴思量着说：“那只有一种可能呢。”转过头看着我问：“你吃带味道的菜吗？”

我摇头。

“茼蒿，香椿，什么都不吃？”

我接着摇头，蓝姬在一边眼睛越瞪越大。

“嗯，这就是啰。”钦锫轻松的总结道：“所以你不是不能吃鱼，而是不能吃带味道的东西。”

我同蓝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我由衷的赞叹：“钦锫，你知道的东西还真多！”

然后我看见蓝姬的面皮抽搐了。

钦锫勾起一个微带苦涩的笑容，眼神飘忽起来：“其实，是因为你的口味跟我一个朋友的挺像……”

“朋友？”神族也交朋友？我以为他们每天都在谈论生死寂灭什么的问题。

“呵呵。”钦锫眯起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很是温柔。

只要不看他的眼睛，你会觉着这人是一个烂好人。

但是看到他眼睛的利光后……

我有些不明白，这么锋利的一双眼睛，为何会分不清应龙的性别……

“嗯，我的朋友。”钦锫低低的苦笑出声：“颛臾。”

“神族的主帅？”我皱起眉头，而后了然。

伏羲想必是用了那人的身体，那人又是钦锫的朋友，等等，据山魈报告说，颛臾是在钦锫失踪以后替换的，那么……

钦锫坦然的接受我狐疑的目光，摊手道：“是以，我现下是叛将。”

“那么，你来这里是有目的了？”我想了想，惊叫出声：“你要投奔帝俊？”

钦锫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办？”我看向蓝姬。

蓝姬摊手，示意她也不知道。

我摸着下巴考虑起来，这个钦锫只跟我们有一面之缘，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曾调戏过应龙……未遂；再说他是神族，虽然他自称是叛将，而且看来对伏羲占用颛臾的身体一事相当不满，可是万一他用计进入妖魔同神族里应外合……

“你们刚刚是在说粮草的问题吧。”钦锫淡淡的开口。

军情就这样给人探听去了，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考虑太复杂的东西……

我向蓝姬报以一个羞惭的目光。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这个问题让我来解决吧！”钦锫笑笑，在我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从怀中掏出一面六角形的小镜子。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小镜子……

我抽搐着面颊，看钦锫深深的凝视着镜子，开口呼唤。

“鼓。”

一阵白雾过后，面前站了一个文官打扮，长着湛蓝眼睛的男子。

“钦锫。”那男子弯弯眼睛温和的笑了笑，蓦的换成一副震惊的表情：“钦钦钦钦锫？你为何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呃……我和蓝姬齐齐抖了一抖。

“咳，”钦锫尴尬的捂嘴咳了一声，指指我们说：“鼓，女娲将钟山那边的植被都毁了，现在妖魔那边吃饭成问题。”

“毁去植被？女娲为何……等一下，”鼓湛蓝的眼睛从迷茫到震惊：“钦锫，你不会是叫我帮助敌人解决粮草问题罢？”

“鼓，”钦锫平静的说：“颛臾被伏羲毁了。应龙也离奇死去……你认为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他看着鼓，目光中渐渐带上热度：“不要忘了，我们可是应龙的部属。”

“可是……”两个大男人完全忽视了在一边巴巴等着答案，给解决还是不给解决的我们，鼓深深的皱起眉头，迷惑的说：“钦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颛臾不是已经继任天君了么？何来被毁一说，再说妖魔……”

我和蓝姬静悄悄的站在一边，太阳的高度渐渐变化，蓝姬有些着急的轻扯我的衣角。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过头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说不定里面有些有用之物……

“鼓啊，我该怎么说你呢？”钦锫有些无奈的摊开手，望天想了一阵，继续道：“颛臾原来是何性情，你我难道还不了解么？为何他继任天君以后忽然性情大变，跟我们断绝了联系？为何原本与我们力量差不多的颛臾，一口气分离出风雨雷电四师？”钦锫脸色阴沉，冷冷道：“因为那里面的魂魄，早已不是颛臾，而是伏羲。”

四师？

我脑中精光一闪，果然战场上的雷电是有来历的。嗳哟，这个应该告诉帝俊呢！

“你知道这是谁么？”冷不丁的，钦锫忽然指着我对鼓说。

“这是？”

冷不丁被人点到，我下意识的摸着头笑眯眯自我介绍：“我叫红莲！”

“红莲？”鼓迷茫的重复，忽然睁大眼睛：“应龙的……？”

“红莲完好的身在此地，伏羲却造出雨师替代她司水，你说这代表什么？”

是么？我说为何以前我一哭泣天便下雨；现在我哭出鼻血天气还是照样晴朗。

鼓神色复杂的看了我半日，反正我经常被看，便摆出个手脚都能看齐全的姿势，眨巴眨巴眼睛，那意思是“看吧，我不问你要钱。”

谁知道鼓脸上一红，尴尬的调开目光，咳嗽两声才开口：“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便有用了？

我不解的看看钦锫，他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放心吧，鼓说无事，便无事了。”

呃，我能不能请问一下您是哪位大神呐？

钦锫单起一只眼睛，意味深长的笑道：“鼓，是这座钟山的山神。”

我受教的点头，找大神不如找土地，果然是真理。名头再大，不如管事的芝麻绿豆小神有用。

鼓闭眼默默念诵一段叽里咕噜的话，接着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道：“好了。”

我同蓝姬跑断腿，用处抵不上这人一句话。

这便是世道。

钦锫转身眨眨眼，又露出一贯的不大正经的笑容：“如何，我通过测试没？”

他是神族呢……而且，知道的还不少……

我心里一把小算盘噼噼啪啪拨来拨去，无视蓝姬警告的眼光，看着钦锫的眼睛笑：“嗯，合格。”

钦锫回我一个笑。

“钦锫。”鼓忽然有些哀伤的说：“你这样会死的。”

钦锫回身面无表情道：“鼓，我劝你早做打算，不然你很可能比我先死。”

……哪有人这样咒才冒着危险帮了自己的朋友的？

但是钦锫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而是继续起劲的诅咒别人：“你是神族，而现下的各个地仙，都是从人类里面修道而成的，你看看帝江，陆吾，红光……”钦锫的眼睛像摆在阳光下各种角度接受照射的刀一样变幻着色彩：“他们还不足以成为警示么……”

鼓呆愣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好容易开口了，冒出一句差点将我轰飞的话。

“那，你是铁了心要去那边了？”

钦锫点头。

“那我也去。”

……真优惠，当时我的感觉，有些像后来我在人世时，有一次拿一个铜板套了两只陶锅回来那般侥幸。

那两只陶锅，我送了一只给追忆，另外一只我随身带着，摆放在房里。

钦锫笑得嘴弯弯的回过头来问：“可以么？”

我和蓝姬傻不楞登的点点头，转身稀里糊涂的带着他们两个进了结界。

感觉好像骗小孩的拐子手，奇怪。说来，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被谁拐了呢！

一进结界便遇上两只山魈，我这才知道去了刚刚这半日，帝俊那边已经快把屋顶给掀了。来找我们的山魈看到后面附带的两人后眼睛充血的盯了半天，神色复杂的说：“莲姬，夕晖殿下回来了，正在找你。”

吓——？

我脱口而出：“战争结束了？”

山魈露出失落的神情：“没，不过殿下很善战，伤了他们的主帅；暂时将敌人逼退了。”

“那干嘛不趁胜追击……”我瞥见山魈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识相的闭了嘴。

“殿下也受了点伤，现在天一正在治疗……”

“喂喂喂，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哪里受伤了！”正说着后边忽然响起夕晖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扑上来……

夕晖伸向我的脸的手僵在半路，盯着我身后，目光渐渐变得阴冷。

“你们来此地作甚？”

呃……我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正在想应该如何解释；钦锫一句话把我彻底冻结。

“呵呵，我入赘应龙，不行么？”

啊……啊啊啊啊啊！我崩溃的指着钦锫，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他干嘛老是惹夕晖啊？！

夕晖的脸色彻底黑了，收回手去死死瞪了我两眼，忽然掉头就走，走得坚决无比，背影全是落寞。

……

我知道这时候我应该追上去解释说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不应该是男角儿对撞破奸情的女角儿说的么？

再说若光是解释便能说清楚所有的误会，那战争又是哪来的……

我为难的看看夕晖，远去的背影似乎写着“来追来追快来追我！”

回头看钦锫，脸上写着“不干我事，概不负责。”

究竟我也不是温婉高贵从不低头的绝世佳人，我把两人丢给蓝姬，跑去追夕晖了。

唉，为何总是我追着他跑？

“夕晖！”

继续意气风发的走。

“夕晖……”

我自己觉着那背影稍微迟疑了一下，遂再接再厉：“夕晖！”

……好吧，夕晖那门关得也甚干脆利落，砰的一声，我摸摸鼻子拍掉一鼻子灰。

我站在门口，等他什么时候贴一张“红莲与犬不得入内”的纸条，我便好按着前例先挠两下墙，表达一下“其实我很想进来可是……”的意思；以夕晖的性子，哪怕我把他的墙挠掉那厮也不会开门，到时没我啥事，我便可以退场，找天一，找帝俊。

我奈何不了你，不信那两人也奈何不了你。

于是我便掰着手指头巴巴的站在门口等那张可爱的小纸条。

那厮果然够狠！

我眼巴巴瞅着天空中的太阳从东头慢慢慢慢移到西头再慢慢慢慢落到山后，月亮开始眨巴着眼睛露出半边脸；远方战火纷飞的地方陷入一片死寂，天空呈现出浓郁的紫色，低低的好似将要坍塌下来，将我们通通压死在下面。

入夜了，我抱着□的双臂抖来抖去，夜风像刀子一样锋利的撕拉着我的脸、手臂、腿……我在寒风里冻得咬牙切齿，愤恨的盯着空无一物的门。

怎么还不出现小纸条啊小纸条啊……

我抱着胳膊在院里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

真是的，八个字有那么难写么？

“吱呀——”门拉开了一条缝。

来了！我打起精神准备迎接那超脱的小纸条。

谁知夕晖脸都不露，只留半只眼睛幽幽的闪着紫光从门缝一闪而过。

“站在外面挨冻作甚，回去。”里边传来夕晖闷闷的声音。

我也想呀，是以你赶紧贴纸条贴纸条呐！

这夜风咳真不是盖的，刮得我身上一阵一阵的又痛又冷，嘴唇冻得直哆嗦，张了几次硬是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自打开战以来，原本四季如春的妖魔界气候也变得如同人世那般诡异起来。

原本一直呆在应龙那边不觉得，人世真不是个乐园。伏羲也不知道咋想的，会生不会养，把那么脆弱的人类丢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头，冬天冻不死夏天也得热死一帮子……

这人类也甚了得，毫无灵力有无法力，竟也存活下来了。

似乎还活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的。时不时冒出两个不畏艰险斩妖除魔的所谓义士找些山精水怪的麻烦就；眼下还有余力同神族组成联合军跟妖魔动武。

挺有活力的嘛！

没有活力的反而是娇生惯养习惯了的妖魔，它们本是秉持雷帝碎片的尊贵的生灵，生长于水草丰美气候温和的乐园，即使同帝俊堕天后，活动范围是窄了许多，可是生活环境因着帝俊的力量，女娲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倒也还不错；这一下战争爆发，女娲彻底同帝俊翻脸，妖魔们的苦头就来了。

人类虽然羸弱，可是毕竟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摸爬滚打惯了；而妖魔们虽然有灵力，奈何太过于娇弱，皮粗肉厚的妖兽还好些；那些化成人形的妖魔苦不堪言。

……比方说冻得四肢麻木瑟瑟发抖步子都迈不开的我。

我费了老劲，好不容易发出个“夕”字，原本是想说：“夕晖你快些贴纸条我好速速去搬救兵，要不干脆就别生气了生气多不好呐容易长皱纹……”

忽然想起夕晖本来便已很老了，我十分庆幸没说出口。

门缝拉大一些，里面的热气哗的流泻出来，我正站在门口，冷一阵热一阵的，冰火两重天。

夕晖伸出一只手，抓住我冻得嘎巴响的胳膊，一使劲，总算将我拖进门槛。

门在背后合上，我长舒一口气，第一件事情便是打了两个极大的喷嚏。

夕晖在身后冷冷的说：“冻成这样都不知道回去？”

哟……还在生气呢。

我转身对他露出一个俏皮可爱、纯真无邪、楚楚可怜的笑脸。

夕晖的脸抽搐一下，眯着眼奇怪的说：“干嘛对我扮鬼脸？”

“……”我揉揉僵硬的脸颊，无奈道：“我是在对你笑……”

“哦。”夕晖无动于衷：“然后呢？”

揉揉额角，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开侥幸心理，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他申明大义，大敌当前应当放弃私人恩怨共同退敌摒弃儿女私情放过次要矛盾抓住主要矛盾……

我清清嗓子，开始对闹别扭的烛龙狐狸进行劝说：“夕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那是怎样？”夕晖抱着右手斜靠着房梁冷淡的说。

“嗯，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呢钦锫和鼓决定背离神族我觉着他似乎知道很多内幕是以我才带两人回来哦你不知道吧女娲将我们这边的植物改造了所有的菜蔬全都不能吃还好钦锫和鼓帮忙解决了伙食问题……”

夕晖眉毛都不动，继续假淡定：“所以呢？”

“所以……伙食问题解决了……”似乎没什么效果，我尴尬的转动脑袋，开始想下一条理由。

“所以，你是觉着我会饿死你，才找他帮忙了？”

“咝——”我深吸一口气，夕晖这话里带刺不说，那刺上还挂着倒钩，把我刺得鲜血汩汩，可是我忍！不要跟一只生气的狐狸计较！

我忍！

我忍……

我忍不住……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说了不是这个意思。”

夕晖摆出一副看了就想冲上去揍他一顿的调调抬抬眉毛，语气间充满嘲讽：“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哦。你也知道自己没意思。”

我疯了！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找茬的！一定是的！

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我说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力图将话题从争吵中脱离出来拉回劝说的范围，可是……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又转回去了！

“我……”我忽然间泄气了，焉巴巴的一丝丝都没留下。我这是在做什么，干嘛要向他解释，他爱怎么想干我何事？

我俩谁跟谁啊？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想至此，我应该打开心结，摔门走人，然后爬上床去盖紧被子，不留后患。

要不去帝俊那边说一下今天听到的事情也行，似乎伏羲那边的神族也在遭受清洗呢。不如趁此机会去游说一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以外的收获……

总之怎么的都比继续在这里纠缠不清强。

可是我不巧在转身之前，向他投以鄙视的目光时，瞥到了其他东西。

夕晖僵硬的维持原姿靠着柱子，右手的袖子是拉下来的，透过密密层层的绷带，整只手臂都是黑焦焦的，像早前我拿在手里的鱼。

我傻了，他是以被封印之姿跟伏羲直接对上，伏羲重伤，他又怎可能全身而退？之前山魈传话时还说过他受伤之事，当时我还有些担心来着，结果被他这么一搅一生气全忘了。

再一看他脸色青白，薄薄的唇上现在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亏得他还有脸说山魈说话没良心，什么自己根本没受什么伤。

什么叫死鸭子嘴硬？喏，这就是。

多年以后他还是这样，受了伤不但不吭声，反而千方百计在那里瞎遮掩。

他以为自己装没事别人就真没事了，实际上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怎能去骗别人呢！

我下意识的伸出个手指戳了一下他那白里带黑的胳膊，就听得耳边一阵抽气声，胳膊在我指头下面一颤，却没躲过去。

果然行动都不便，这才是他回来的真正原因。

嗤！亏得他刚刚还一个转身潇洒利落，还伸手抓我的脸？嘿——

我自己扯着自己的脸朝他边吐舌头边说：“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扯我的脸？嘿嘿，只怕我让你扯，也是扯在我脸上，痛在你胳膊；捏的是我的脸，断的是你的手！”

“你——”夕晖左手喀拉喀拉关节爆响，忽然一伸手无比精准的抓住我的脸使劲一扯：“别以为我受伤就奈何不了你！我就让你看看今天是你烂脸还是我断手！”

啊！竟然失策了……我愤慨的冲他喊：“你明明没事干嘛包得跟手废了一样？你这是欺骗感情的行为知道不？”

夕晖松开手，悻悻的别过头：“我哪有，本来是伤的很重。”

哼！我斜眼睛拼命瞪他，你就扯吧你！

夕晖叹口气，一把扯住我的手。

我立马后退三步，奈何手被他扯着，跑不掉，只好在那干吼：“你、你待如何？”

力求输人不输阵。

“啰嗦，”夕晖皱着眉头极不耐烦：“跟我来！”

刚冒头的荷叶在寒风的摧残下东倒西歪，夕晖放开我，站在荷塘边。

“看好了。”

眼前刚冒出头便垂头丧气的荷叶在瞬间我的眼前舒展、伸开；粗壮的茎从水里探头，顶着粉嫩的花苞，抬头，绽开……一时间满池荷花竞相开放，风一吹过，一池绿叶伴着粉荷摇曳生姿，沙沙作响。

我目瞪口呆的看看夕晖，又看看莲花。

“今日你说不能吃的那些植物，还有没有。”

“呃，”我猛地回到现实，磕磕巴巴的说：“我，我去看看。”

夕晖默默的跟着我走到偏殿后头，我抬脚扒拉两下，居然给我找到一根。

我默默的指着那根像鱼像碳又像草的东西，不敢动它。

夕晖只默默的瞅了一眼，伸手拈起那根东西……

我抽搐着看着那根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烂草服服帖帖的变回水汪汪的萝卜缨子。

“明白了没？”夕晖冷静的说：“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为这个发愁的。”

“所谓的烛龙，是……”我指着夕晖结结巴巴的说：“时间？”

“在我之前是没有时间的。”夕晖忽然一下似乎变得遥不可及，那不是日日同我玩在一起，动不动扯我脸颊的夕晖。

那是创世的四位大神之一，风神烛龙。

“雷帝撕裂了我，从此时间才有了生死寂灭，光阴岁月。”

“夕晖……”我忍不住开口。

他淡淡的看过来。

“让我膜拜你一下……咦，手里这跟草好煞风景。”我认真的上瞅下瞅：“啊，我去采朵花你拿在手里吧！”

夕晖气得抖抖索索。连带抓着的那根草也在手里抖来抖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重点？”

“嘘嘘嘘！”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外边的妖魔有些还未睡熟，万一吵醒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很好很强大了，你是大神嘛！”我无奈的说：“可是钦锫和鼓他们也很为难啊，对了，他们是应龙的部属，老早就对伏羲不满……”

“以后不准丢下我。”夕晖忽然别过头，闷闷的憋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啥？”我的思维还有些刹不住车，半天回不过神来。

“要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

“碰到事情要第一个想到我。”

碰到事情难道不应该第一个想到“解决”吗？

“点头！”夕晖恶狠狠的瞪我。

我被他吓得直点头。

“还有，”夕晖大大咧咧的一个老虎抱，在头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上闷闷的说：“不准离开我。”

“夕晖啊……”我在他怀里无奈的说：“你干脆直接说娶我不就得了？”

……毕竟当时年纪太轻，不似现下这般端庄。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撒花花~啊，新年我还得更文==没得玩，好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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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章合并到一起了，呵呵，总算还好……

XY72

话一出口，我愣了。

然后是悔恨的滔滔洪流铺天盖地而来。

我又不端庄了又不端庄了又不端庄了。

以前夕晖还老为这个掐我。那时候我刚满三千岁，还是个团子。帝俊看我一天到晚在地上骨碌碌滚过来骨碌碌滚过去，折腾得半死不活还滚不了多远，便日日抱着我走来走去。

我一向是很随和的，谁对我好三分，我便对谁好七分……当然夕晖得算例外，若单纯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来算，我跟他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是以，帝俊总是笑眯眯抱着我到处转，我当然就老是笑眯眯的张开双手滚到他怀里让他抱。

夕晖便总是充当那个横插一脚的人。

真的是一脚，一脚踩得我紧紧的，半分再滚不动。

同样是童稚之身，他就细条条的，抓起我一把扯得老长，嘴里还恨铁不成钢般，恶狠狠道：“你就知道滚，就知道滚！越滚越滚成团子！真不长进！”说着硬是两手把我架起来：“自己走！”

我挣扎吧眨巴眼睛，迈开步子……走。

夕晖又吼：“走路哪有这样子的？一点都不端庄！”

……为了求稳横着走，哪管端庄不端庄？

我稳住步子继续……

“给我直着走！”

努力……

“端庄一点！”

我……

“重新来！”

日日如此，某日清晨醒来，发现自己终于四肢变长，捏捏腰间也无赘肉，甚喜，跑去找夕晖。

“夕晖！”

夕晖正同帝俊一人捧个茶盅边喝边商量什么，闻言回头，霎时蹙眉：“你谁啊？”

“……红莲。”

“噗！”夕晖一口茶喷得老远，我整整衣物极力平淡的开口：“帝俊被你喷湿了，下次喷茶请轻一点谢谢！”

帝俊脸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无言的抬起袖子擦干，忽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夕晖的脖子就摇。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帝俊做出类似应龙口中所述那般的事情；而且就那么一下，下一刻帝俊蓦的缩回手，尴尬的咳嗽一声，拍拍我的头算是招呼；接着起身走出去了。

原本以为身体成熟以后日子便会好过些，谁知道夕晖根本不吃这套，还是照样什么捏脸颊扯头发无一不用其极，末了还老是撇着嘴使劲说我不端庄。

是以我说了这句话以后立马便就地一滚以免遭到荼毒。

未曾想到我人还被他抱个整的，我刚起意，他眼疾手快，将我往怀里一按，顿时呼吸不畅。

“再说一遍！”他得意的在我头上蹭来蹭去。

“好话不说第二遍。”我埋在他怀里闷闷的说。

其实我应该义正词严的推开他然后不要不要满脸红晕扭身跑出去的；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简直主动投怀送抱。

可是我不想放开。

夕晖恢复得快，伏羲肯定也不会吃什么大亏。

谁知道这次一把推开，还有没有下一次。

呸呸呸，我在说啥傻话？

还是应该把他推开的吧——

想虽这么想，手却有它自己的打算；抖抖索索的绕到他背后，左手找到右手，然后，扣紧。

反正我从小就不端庄。端庄要从娃娃抓起，现在从头教育，亡羊补牢，羊都死了为时晚矣。

世上所有的奸情都是要有人撞破的，若无人撞破，这段奸情便不是一段合格的奸情。

虽然我同夕晖这个顶多算是奸情的萌芽阶段，神色慌乱的山魈冲进来时还是更加慌乱了一下。

还脸红了一下。

“殿下，伏羲重返战场，敌人夜攻！”

夕晖脸色丕变：“现在外面无人应敌么？”

“不……”山魈神色复杂：“帝俊要迎战。”

夕晖风一样的卷出去了。

不对，他本就是风。

“帝俊？”心口被猛撞一下，山魈忽然又出声：“莲姬，绿珠在战场上受伤，白雉回话时给蓝姬听去……”

我的头嗡的一声，只听山魈更加犹豫的开口：“蓝姬也上战场了……”

那日的天空也是血红，红红的一片，数不尽的鲜血。

“莲姬！”山魈在后面急得跳脚，我无暇理他。

我飞奔而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去啊。

伏羲又来了！

夺走应龙不够，还要再夺走蓝姬、帝俊、夕晖……

就为了那些跑来跑去的人？

外面的火光冲天，看来伏羲这次来势汹汹。夕晖还被封印，帝俊……

远远的看见一抹黑色的身影，我松了口气，赶紧喊：“帝俊！”

不要去啊……如果你去了，这里这么多妖魔怎么办！

帝俊回头，脸色十分平静，竟然还有一丝温柔：“红莲？这么晚还未去睡？”

我一把扯住他的袍子，心痛得快跳出来：“帝俊，别去……你一去，伏羲和女娲不会放过这里的！”

帝俊稍一犹豫，我几乎哭出来：“我去，帝俊，我去！神族不是以龙女之名宣战的么？既如此，我更应该去。”

“谁去都不能让你去！”帝俊的脸闪过一丝狠绝：“我答应过应龙要保护你，怎能让你上战场？”

我抓着他的衣角，眼泪已经止不住一串一串掉下来。

我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也不能心系天下，我就是个没甚用处的所谓神族；在大义面前分外渺小。

“夕晖上战场了……”我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说：“你不能去，这里不能没你……他一个人不行的！我要和他一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让我去。”

我不知道伏羲是如何想的，于我，参战只是为了一个我放不开的人。

夕晖和我成日打打闹闹，还老是欺负我，凶我；我甚至想过鬼才会在乎他，这种人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刚刚他出去的时候，我的腿都软了。从他第一次说出自己是主帅的时候，我便一直担心得眼睛都不敢闭，生怕错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然而当战报传来时我又几乎不敢听，怕听到他受伤什么的消息。

我老是不肯承认在我心里他是特别的，可是现在……

“帝俊，求求你让我去吧！”

帝俊闭上眼。

“其实事情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我猛的睁开眼，钦锫和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钦锫……”

钦锫一睁眼，眼神变得犀利无比：“伏羲的军队多陆兽与人。”

鼓微一点头，接着说：“帝俊，红莲；伏羲现下安营在钟山半腰，那里的地势我很熟……”

“你们想说什么？”帝俊挑起眉毛，语气不大确定。

“虽然不能全胜……但是我有办法至少拖过这一段……”钦锫说着，目光闪烁：“若莲姬肯帮忙……”

我？

还没等帝俊开口，我先高呼：“我做我做！可以可以！”

“那末……”钦锫露齿一笑，帝俊会意。

“进屋来谈吧。”

几十个举父捶腰抚背，吹胡子瞪眼的走过去。

“呵呵呵，大家辛苦，辛苦！”

“恩~~不错！”钦锫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对着眼前的东西满意的左敲敲右打打，“真不是一般的不结实~~~”

“小心点啊……这是举父族费了好久的心力搭成的……”

“呵呵……”钦锫眯起眼睛笑得分外满足，那样子简直快乐得像要唱起歌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想出这样的办法，我果然不是一般聪明啊~~啦啦啦~~~”最后果然唱起歌来。

……我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人这么……脸皮厚。

其实这个方法，初时我同帝俊一听，交换了个眼神。

太简单了啊！！！

起初夕晖率众御敌之时，便有朱厌一族族长舞鹤用了火攻，给神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深秋时人类为筑营地修栅栏而砍伐了大量的林木，后来又为了防止妖魔再用火攻，几乎将驻地附近的林木砍伐殆尽。

这事情发生在钦锫领军之时，后来颛臾，不，伏羲接手时，一来就对上夕晖，是以对此事并没有怎么上心。

接下来的事情很是简单。商量完毕以后，我便同钦锫和鼓一起去了神族扎营的地方，帝俊命山魈找回蓝姬，并且拨了举父给我，修建那个“完美的不结实的栅栏。”

然后我在蓝姬的浓雾遮掩之下往里边灌水……

然后夕晖放弃正面对敌，分出无风控制的蛊雕军队剑走偏锋，烧神族的大营。

神族一看自己的老窝被毁，顿时傻眼，拨转军队便杀回来。

然后……

当巨大浑浊的水流夹着山石奔腾着席卷天地的时候，人类惊惧的愣在了那冷酷咆哮着的魔鬼面前。随后哀鸿遍野。

肆虐的洪水席卷了整个钟山之南。

咳咳，我好歹是应龙之女，水神来的。

原本我想低调处理，办完事情好退场，可是蓝姬的浓雾散去，我还是被人看见了。

在泥泞里挣扎着的人，原本我以为他们会狠狠的咒骂我，甚至想办法攻击我，失去植被的□土地变成一只食人猛兽，越是挣扎，便陷得越快。

应龙以前教过，伏羲规定这样子的东西叫做“沼泽。”

当基本上都是陆行军的人类碰上张开大嘴的沼泽……结果不言而喻。

我做好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结果听到的是……

迷茫的，不可置信的声音从徒劳挣扎的人群中刺激着我。

“神女啊……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对待我们？”

“我们是那样的敬畏您……仰慕您，为了夺回您与妖魔拼命……”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又给狠狠的冲击了，想起帝俊拿给我看，差点把我眼珠子看出来的战书。伏羲竟然跟自己人也是这么说的？

而那些人，竟然真的就因为这个不远千里跟着那些可以御风而行的神族一路跋涉过来，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哪个妖魔一口吞掉的地方来，夺回我？

龙女？

而我做了什么……

我想起早些见过的孰湖母子，那只大孰湖温柔而又坚定的同她的孩子说：“龙女会庇护我们的。”那时我相当的感动，也相当的认同。

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我一直生于斯长于斯，浪费了那么多年的粮食，贡献贡献是应该的。

有时候我觉着自己就是妖魔……虽然实际上本来就是；可是……

我忘了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团子时，本来是没什么“妖魔”与“神族”的区别的。大家都是“生灵”，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那里有老是走神心不在焉的伏羲，彪悍绝伦可是眼神不好的女娲，看起来像烂好人其实很厉害的应龙，和他们联手花了无数心血，睡着了也能跳起来掐伏羲脖子的帝俊。

后来帝俊堕天，我跟着到了这里，一直很自然的认为自己是妖是妖，忘了在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浓雾笼罩的背后，有另外一群人称我为“龙女”，听到主帅说要“解救我”，也不管自己刚刚才从兽皮裹身过度到棉布，连本像样的闲书都没有，便急吼吼的跑过来，生怕来晚一步我便会被妖魔啥的温柔的一口吞进肚子里。

为妖魔做事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里有蓝姬，有帝俊，有夕晖。

虽然伏羲怎么想的我不甚了了，可是那些人类在面临死亡时的眼神却分明显露，他们之所以跑到这里来送死，是为了我……

我强烈的需要有人一巴掌拍晕过去逃避现实。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是不是很纠结？纠结啊纠结啊纠结啊~~~

73XY

现实之所以现实，就是因为你一巴掌被人拍晕过去，醒来还得面对。

那日没有人拍晕我，我自己思来想去，最后得出个结论：无论现下我怎么做，都已是里外不是人。

那日后我没再主动提上战场的事情，帝俊夕晖钦锫也都甚体贴的不再提起有关战事。

秋风萧瑟，四处一片萧条。唯有池子里那池莲花倒是蓬蓬勃勃的一枝接着一枝，粉粉的开满整个池子。美则美矣，却成为了满目萧条的钟山一个异类。

你说满山遍野都是黄叶纷飞一个赛一个的萧条疏离落魄之际，一池子荷花开得妖妖娆娆似云似霞的，多招人……不待见。

打个比方吧，就好比人人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家家有人饿死的时候，忽然跑出来个喜气洋洋办喜事的在那里搞得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这时候那些家里死了人的会怎么想？

羡慕有之，恐怕更多的还是忌恨。

你说你活着就活着吧，还办喜事；办喜事就办喜事吧，还大鸣大放的搞得人尽皆知；这不是自己找刺激么？

是以我日日守在那一池子花跟前，充当护花使者。

我的担心并非毫无来由的，这从我每日赶走的摧花恶魔数目便可看出。

例如，清晨。

我刚起床脑子还没清醒，猛地发现湖边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在那里转来转去。

“站住！干什么的？”

“嘎！”一只鴸鸟蓦的从荷塘穿过，嘴里还叼着两片花瓣。

然后，正午。

我从偏殿那边伺候一帮子小妖吃完饭，累的腰酸背痛，倍感挫折。

孩子们是天生的破坏狂，用自己满满的爱摧残大人。

正在此时，花间黑影一闪。

“谁啊！给我出来！”

圆滚滚的小赤鱬探出半个头，两眼还爆发着充满爱意的光芒：“哇噢！莲姐姐好厉害！这都能被发现啊！”

我抽搐着伸出一个指头值住他：“你的动静太大了，想发不现都难！再说，我只比你大月份，不要叫我莲姐姐！”

“可是，”小赤鱬顿时湿了眼眶：“你都已经这么成熟了，我还是团子啊……”

我叹气，不想再跟明明没小几天的同辈争执，垂着腰背走了。

下午还有一顿，还有一仗要打呢……

伏羲不愧是大神，夕晖再狠，苦于妖魔实在不像人族那样人口繁盛，费尽心思保存兵力打下的地方，往往很快又会被神族用人海战术攻破；但他也不愧是破坏狂，神族之所以狂，完全就是一个狠摆在那里，人潮一波接一波的充当炮灰，神族就在后面该放火放火该打雷打雷，大面积的摧残，自己那边的损失也不少；夕晖就逮着这一点，喊那些体力好但杀伤力不强的，灵活的妖兽，哪人多往哪钻，引得风雨雷电四师噼里啪啦一阵狂风暴雨惊天雷，打得自己落花流水。战线即没办法向前推进，又后退不了。

一场战争就这么被双方互补的数目和互补的脑子变成了拉锯战。

夕晖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我在结界里被小妖魔们缠得七晕八素。

所谓男主外，女主内。

“莲姐姐~陪我玩~”

说话的是比我小二百年的狌狌。

“莲姐姐，人家头发乱了~”

比我小一百年的狰……雄的！

“莲姐姐……华儿衣领子溅上汤了！”

比我小五十年的雉……

“莲姐姐！”

“莲姐姐！”

“莲姐姐！”

……一屋子的妈妈们一半骄傲一半矜持的看着我在他们孩子中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似乎觉着被自家举世无双的孩子看上，是我无上的荣幸。眼珠子便像生在我身上，半分不眨，生怕我哪里不妥当，亏待了他们宝贝的下一代。

实际上我还真不想妥当……

我捶腰把脚放进开满莲花的池子里，一脚踩上湿软软的泥，冰冰凉。

我一个激灵，刚刚在偏殿里忙得手脚错位，脑袋晕乎乎稀里糊涂的，给冷水一泡，这才觉着浑身有些酸痛。太阳穴突突的跳，不甚明晰的念头萦绕不去。

……又出现了，在应龙那里时碰上的情况。

不知为何，妖魔的数目似乎在渐渐减少。初时我还以为是妖魔们心热，趁人不注意偷偷溜战场上报效帝俊去了；可是几日这么看下来，夕晖那边显然没有得到增援；而这边吃饭的嘴却悄不留神的就会少一两张。

怪了，莫非它们跑神族那边去了？

“莲！”蓝姬忽然一巴掌拍我背上，笑盈盈凑过来：“莲，钦锫同鼓说没尝过草团子，我找着了一些艾草，”说着献宝似的拿出一把青油油的艾草在我面前一晃：“你要做草团吗？”

草团？我累得要死，可是忽然想起夕晖喜欢吃草团，遂点点头说做。草团做起来简单，无非就是将艾草碾出汁同糯米汾子团成团，加了调料上锅蒸。本来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神族那边近百年已经发展得中规中矩，规格礼制完善；换句话说也便是已经乏味到完善的境界了。平日吃的出了供糕就是供饼；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咬起来一嘴渣。

难吃得要死。

我非常能够理解钦锫同鼓的感受，想当初我才来妖魔这边时，光是小吃就吃得我三天三夜不进饭食。

甜的咸的辣的酸的……妖魔这边的吃食跟种族一样繁多。

当然……这都是开战前的事情了。

现在虽然有夕晖和帝俊在那撑着；钦锫同鼓又帮了不少忙；能吃的还是紧巴巴，最多见的大约是鱼，可惜我仍然是一口咬下去便要吐半天。

蓝姬找到那点艾草不够做给所有人吃，一番衡量下来，我决定使用一下贵族的特权，开个小灶。

夕晖喜欢吃甜的，我想想便滚了红糖进去。团子做起来飞快，不一会儿几十个绿绿的团子放在铺开的荷叶上，圆滚滚的，让人想起不久前的我。

我拿手指捅捅那软软弹弹的小东西，一时之间心情又好起来，咧着嘴同蓝姬说：“摘朵莲花下来包着，等会儿吃起来有莲花的香味，更好。“

蓝姬这段时间也甚遭荼毒，听我这么一说，眼睛都发亮，连应三个好便几步跳过去采了一朵莲花回来和我一同包着团子，一边幸福的长处一口气：“啊……好像又回到开战之前那段时日。”

可是事实上，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大功告成，我和蓝姬喜滋滋的对望一眼。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便听得一个属于某个厚脸皮的神族的脚步一路哒哒哒响过来……

时值深秋，枯黄的落叶细细碎碎铺了一地，一有脚步踩上便会发出“嘎吱”的响声，被踩碎的细屑飞起来，如同眷恋着前行人儿的蝶。

我抽搐着脸皮抱着胳膊看一边的蓝姬热情的挥动手臂开心的喊：“钦锫！鼓！这里这里！”

……野餐……我无奈的摇摇头，这个神族还真会想。

“今天是提着领子还是拖着领子呀？”蓝姬的声音满是戏谑。

鼓苦着脸无可奈何道：“蓝姬，能不能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我相当理解他的心情啊……每天被人拎着出门，看起来有点不雅呐！

鼓和钦锫的互补没几天便传遍了整个妖魔族，鼓难得跑动，钦锫静不下来。每日钦锫都以“接受阳光滋养”为由提着领子在外头晃。

虽然鼓早就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是植物，接受阳光也无益。

蓝姬摇动食指，一扬脸：“啧啧啧，那可不行哟！这可是有关我和红莲的赌约呢！”

“哦？”钦锫好象来了兴趣，“赌什么？”

“手批子！”蓝姬回答干净利落。“你快讲嘛！”

“恩，”钦锫好象在考虑什么，过了会儿挺手叉腰豪迈道：“呵呵，那就告诉你吧！”

“什么什么？”蓝姬无比期待。

钦佩清清嗓子朗声宣布：“其实——今天是提着腰带来的！”眯起一只眼睛，钦锫笑得无比狡猾：“所以，两个都错！”

“啊……”蓝姬立马垮下脸来，撅着嘴：“好没意思……本来还说红莲赢了就打钦锫，我赢了就打鼓的手批子……”

鼓一脸冷汗：“原来你们是在拿我们做赌注？！”

难道要拿我们自己做赌注？

“那当然，”蓝姬理所当然一本正经回答道，“难道不打你们要打我和红莲？”

“……”鼓无言的转向钦锫——还好你聪明……

——我就知道会这样，嘿嘿，想玩我？没那么容易！钦锫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两个大男人还玩什么心有灵犀，肉麻兮兮的！”我翻个白眼，真是的，两个大男人老是玩心有灵犀还老是被别人看穿，真是……

鼓一个趔趄，被钦锫扶住，“有没有人说你最近越来越像夕晖？”

“噗！”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半晌咬牙切齿恨声道：“没有！”

枯黄的树叶飘曳而下，张开翅膀宛若腐败的蝶。

“嗯，对了，”蓝姬忽然从背后掏出荷叶包递给鼓：“刚做好的，尝尝吧！”

“是么！”钦锫捻起一个往嘴里一丢：“那我就不客气了……唔唔，味道不错！”

我一把抢过荷叶包：“又不是给你吃的，抢什么啦！”

钦锫一边躲一边吃个干净，最后一口因为躲我而呛得直咳，只好一边拍胸一边断断续续的抗议：“咳……我为什么不能吃？咳咳……”

“……咳死你！”我眯起眼睛鄙夷的看着钦锫狼狈的样子。

蓝姬脸红红，小小声憋出一句：“……其实……是我做的……”

“噗！咳咳咳咳咳……”钦锫正鞠起一捧溪水送入嘴边，闻言一个震颤，跪在地上咳得搜肠抖肺。蓝姬见状慌忙摆手辩解：“啊，本来就是做了大家吃的！”温和的笑颜绽放：“你喜欢就最好了！”

钦锫闻言面带责备的看向我认真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

蓝姬对鼓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我嗤了一声，还未开口……

“你看看这样多不好！”钦锫慢条斯理：“一开始就说明白点心也有我一份，搞得那么紧张！”

“钦……锫……”忽然间，我很想掐死眼前这个一脸无赖相的无耻男人。没料到钦锫突然扬扬脸，丢来一句：“看看蓝姬妹妹多么心灵手巧啊！你呢？该不会什么都没做，只会吃吧！”这揶揄之清，不但“溢”于言表，简直是泛滥成灾。

“我做了啊！还做了蛮多。”

“哦？”钦锫挑挑眼：“在哪里啊？不会是做得太惨不忍睹所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拿不出手吧！”

我瞪他一眼，从鼻子里往外吐气：“干卿何事，好不好也不是你吃。”

“哦？”钦锫还是一脸厚颜无耻的样子，我撇撇嘴：“我给夕晖做的。”

钦锫脸色忽然一暗。

其实蓝姬那一份确实有他的份的……看着钦锫忽然间黯淡下去的脸，我觉得好像有点太过火了，不过说出去的话又不好改口，一时间有些尴尬。

“唉？真难得啊！”谁知道钦锫忽然跑到鼓那边去，看着鼓手里吃了一半的团子惊讶道：“鼓你不是讨厌甜东西么？”

“啊？”蓝姬震惊的看着鼓，“真的？”

“……也算不上讨厌，”鼓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有点怕腻。”接着理所当然的说：“不过这个我喜欢，一点都不腻。”

“这样啊……”看着钦锫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鼓忽然开口：“钦锫！”

“唔？”

“让我打你一次吧！”鼓“喀吧喀吧”的捏着指节，“一次就好！”

我刷的站到鼓身后：“很好！你来灭口，我来收尸！”

“喂！”一丝惊慌爬上了钦锫的脸：“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至于这样么？难道友情就这样脆弱不可信么？”

“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什么友情！”我和鼓异口同声，看样子鼓对误交损友也早有不满。

作者有话要说：哇咧，天界战写了这么多了……快完了应该==

大家多多留言交流吧~~

74

彼时我并不知道那日钦锫同我们出去“野餐”之地便是后来的主战场，那日玩了一路，草柯子都给我摸个熟透，后来打仗的时发现那里硬是天翻那个地复，彼时我翅膀长得挺硬了，悬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黑黝黝的土地硬是感叹得不行。

所以说土地是神奇地！明明不久前在哪踩秃几根狗尾巴草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晃眼上瞅下瞅硬是觉不出一些些相似之处。

伏羲和夕晖你来我往厮杀得很是快乐，身为地母的女娲却受不了如此高密的风雷水火轮番上阵，女娲从地而生，生而为地；神族与妖魔互攻不啻于在她身上动武。

冰火风雷，对于女娲而言，不啻于让她先上刀山再下火海，十八般酷刑齐齐煎熬。女娲再彪悍，终究是血肉之躯。半个月的轰炸过后，女娲开始渐渐崩溃。

具体表现便是好多东西我看着眼熟，再看一眼又觉着眼生。

今天走过这条路长得是前边两根叉一条在左一条在右在左那条通往小溪，明日再过来变成了小溪开中央，道路齐齐往左拐，右边是悬崖……

女娲疯了。

嗯，事实证明疯子的力量是伟大的，能止住疯子的，只有疯子。

伏羲不是疯子，可是他绝对够偏执。

“伏羲啊！”钦锫一边嚼着一边挥动着手里的半只团子，神叨叨的望着天空中深紫的一角：“他确实不怎么管事，但是……”一瞬间眼睛闪过锋利的光芒：“只要他栽进哪件事里，再拔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一边嚼着团子一边哀怨的想着今晚的鱼，钦锫忽然站起来，挡住原本便不多的阳光。转过身来，我觉着他以前、以后，都再没有如此像过神族。

高贵、威仪……阳光从后面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不断的交织变幻，仿若宿命。

“现在他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怎么样除掉你们。”

我心下清楚，会接连百年将天一重一重往上垒的神，认真盘算起如何杀人，会有多么狂热。

收拾好东西回到房里还没坐稳，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欢呼声。我刚探出半个头去，莲池里的赤鱬忽然一跃而上，转眼变成一个瘦高的少年，火红的头发还在滴水，红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

我被他这副模样吓一跳，只听他兴奋的冲过来一把抓住我便往门外冲，因为变声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好似染了风寒。

“莲姐姐！夕晖殿下取胜回来了呢！”

啥？我脑子一片空白，战争结束了？

我们胜了？

一阵不甚明晰的感觉轰隆隆叫着冲进我的胸腔。

没有人会死了？

大家不用再躲在偏殿里日夜担惊受怕了？

我们……不用日日绞尽脑汁扒拉草根，吃腥得不得了的鱼了？

刚一进前庭，便看见夕晖腰杆挺得直直的骑在驺吾身上，左手高高扬起，那随着下面狂热的欢呼而微微有些摇晃的是……

逆光将那个东西照得模模糊糊的，我走紧几步，发现他手里是一颗人头。

青白的头发，干瘦的脸颊，长长的眼睛紧闭着，如同石头雕刻出来一般的嘴牢牢的咬合，仿佛在誓死保守一个重要的秘密。

“那是谁啊？”提个脑袋在手里怪瘆人的，我走到廊柱下便不肯再上前一步。眼角有银色的铠甲闪过，钦锫原本在我身边站定，待他眯细眼睛看清楚那人头是谁以后，顿时如遭雷击，喉结动了几动，嘴唇才勉强卡出一丝声音。

完全不能相信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连自己都不能控制般完全走调的冒出来：“颛……颛臾？”

“什么？”我猛盯住那个干瘦，有着古铜色皮肤五官却略显漂亮的，悬空的头颅。颛臾？那么……

夕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各位，战争仍旧没有结束，大家不能松懈！一鼓作气，打回天界！”

底下的人群沸腾起来，“打回天界！打回天界！”此起彼伏的声音不绝于耳。

“打回天界！”夕晖一扬手，青白长发的头颅飞出去，人群里立刻窜出一头穷其，一口叼住那颗一滴血也不沾的头，还未落地便有一头狰跳出来与他撕抢：“这个神族杀了我们众多兄弟，他的头，我要亲口咬碎！”

“我的！”

“是我的！”

底下热闹的抢成一团，那架势跟女性妖魔们当年抢夕晖脏烂的，还沾有我的涕泪的衣物有得一拼。

从衣物到人头，妖魔们狂喜的劲头一点都没变。

夕晖从驺吾上一跃而下，人群自动闪开一条路让过他，又在他身后如洪水汇流般合拢。凶悍的妖兽还在为争抢颛臾的头大打出手，我眼前忽然一花，钦锫已经化成后来见到的那只大雕模样疾如闪电，飞扑出去，一爪抓起颛臾的头。

吓，跑进这么激动的妖兽中捣乱，他找死么？

我刚想上前，忽然一只手横空伸出拦住我，帝俊摇首淡淡道：“别去。”

那些陆行魔兽正争夺的开心，忽然从天而降一个捣乱的，那一气非同小可，也不管自己没有翅膀，一闪身便飞扑上去。钦锫抓着颛臾的头险险擦过，被一群蛊雕团团围住，左躲右闪很是勉强。那些蛊雕本来以为他也是来抢人头补钙的，又不满他是神族；遂都看准了爪下人头一阵猛攻，钦锫左躲右闪，没几下身上的羽毛便沾上血污，爪子却仍不肯松，还不时的放下翅膀去遮挡蛊雕的袭击。模样很是狼狈，一番攻击下来，已经开始有些摇摇欲坠。

下面的魔兽更加兴奋，纵起身子凌空抓去，钦锫本就顾忌着颛臾的人头，上面蛊雕一翅扇来，两面夹击，钦锫一下重重砸在地上。妖兽们像喝了加了鹿血的十全大补汤，嘴里嘶吼着噗噗的往他身上跳。钦锫挣扎着想起来，迎面被一只狌狌扑倒，巨大的翅膀在地上倔强的扑扇着，扬起一阵一阵的灰，无数只爪子踩踏上去，翅膀顿时变得血肉模糊。

我冲出去大喊“停手！过头了！”我知道战争未结束，士气很重要，重要到将颛臾的人头当成球在我面前踢来踢去也必须像夕晖那样在一边优雅的抱壁观看。可是大雕模样的钦锫一次次努力的挣扎着起来，又一次次扑倒下去。青白的发丝在他身下散乱，周围的妖兽狂乱的嘶吼……

那日我被鱼呛得生不如死时，曾见到过那人脸上除了精明和厚颜以外的，另一种表情。

“我有个朋友跟你口味很像，”钦锫眯眼沉思着笑说：“颛臾。”

“停手。”眼看钦锫渐渐不支，夕晖斜倚着一根柱子淡漠的一声，妖兽们停止扑腾，默默的退开，有一只退开前还不忘在钦锫胸侧咬一口。

钦锫默默的化成人性，衣服凌乱，一道道伤口横七竖八的□在外，左颊从额角到下颌拉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他铁灰的眼睛漠然的扫过一众妖魔，接着平静的弯下腰去捡起地上那只完好的头颅。

妖兽们又齐齐嘶吼一声。

“给他。”仍然是夕晖，懒洋洋的似乎一句多话都没得说。

妖魔们鼻孔往外喷气，却仍然默默的闪开一条路，钦锫右手将那头青白的头发挽了一挽，夹在胳膊下转身向后走去。因为腿脚受伤，是以走得甚艰难。

我想上去扶他一把，最终却没挪步子。

任何一个现在对他表现出有失偏颇的关注的举动，都有可能把原本就尴尬的他推向更加为难的境地。

神族有神族的气势，妖魔有妖魔的愤怒。

颛臾是钦锫的好友，却是屠杀了无数妖魔的刽子手。

当钦锫走到一半时，鼓走出来扶住了他，两个人都默默无语的消失在偏殿后。

我的心里揪得慌，转身却正听见夕晖在后面淡淡的招呼：“红莲。”

“……”我瞅着他从黑曜石制就的胸甲前掏出的一根杂草，抽搐着眼角看着他：“这啥？”

夕晖跳上祭酒台跟我并肩而立，闻言露出一个有些萧索的笑容将草又凑近些，嘴里便说：“你不是不爱吃鱼么。”

“嗯。”我警惕的看着他：“然后呢？”

“是以我抽空便做了这个。”小小一根不很起眼的草，碧绿的叶子里头，微微带些紫色。

“吓……”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甚诚恳的脸，半晌憋出一句：“你还有闲工夫做这些啥啥……的玩意儿？说来……”我凑近鼻子嗅嗅，疑惑的问：“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啊？”

“嗯，还没想好呢。”夕晖巴巴的瞅着手里的小草，咧嘴一笑：“晚膳时尝尝看有没有用。”

才下战场又进厨房。我心情复杂的盯着夕晖。敢情这厮是唱戏的呢，才下武生，又上小生。我心里头有些挂念钦锫和颛臾的头，脖子扭来扭去的，嘴不知道怎么开。还是帝俊走了来开口询问：“那个头颅一丝丝伏羲的气息也无，怎么回事？”

夕晖抬起眼睛神色复杂的笑道：“你相信么。是他自己找死的。”

“伏羲？”

夕晖摇头：“颛臾。”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夕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之前的事情，一边转身往里走一边说话。我想了想觉着自己现在去到钦锫那里也只是徒增尴尬，外带还让夕晖不满。遂跟着他一同走。

看得出来这厮果然很是满意。人一得意，嘴皮子动的幅度都大些。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通。夕晖难得一次开口说这许多话，我一边心惊肉跳的听一边听得心惊肉跳。

伏羲未死，也即是说这次胜利只是短暂的，我们还是得扒草根，还是得吃鱼。还是得担惊受怕。

夕晖原本同伏羲正在恶斗，忽然觉着伏羲下手缓滞一了一会。脸上闪过一丝迷惘。

原本夕晖便一直苦寻伏羲的破绽而不得，这一下简直是天赐良机，夕晖一轮猛攻，伏羲几次招架，却是拖泥带水毫不干脆。

几次下来夕晖也瞧出了名堂。伏羲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十分之诡异，夕晖左右思量，孤注一掷。便在下一轮攻击间隙回身猛唤了一声“颛臾！”

其实这着夕晖冒的风险甚大，若估计有误，在战场近身对敌时转身将自己破绽露在敌人面前；还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敌人面前，等于是自己将脑袋伸到敌人的屠刀下头。

可是夕晖一声过去，对面的人不但没有趁机反手杀掉他，反而紧紧握住手中长刀，脸上的表情好似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对抗；忽然艰难的吐出一句：“割吾头，以退之。”

遗言都说得这么文绉绉，可见神族已经多么无趣了。

不等他再挣扎，夕晖反手就是一刀。

古铜的头颅划着一道弧线，青白的发丝划裂深紫的天空。

神族的士兵一抬头，发现自己的主帅竟然成了无头将军，群龙无首，一时溃不成军。绿珠同舞鹤遂一鼓作气，上有无风空骑相助，势如破竹。

颛臾身死，神族兵败。

夕晖却看得颛臾头颈分家那一瞬间，神色分外清明。

“将吾与钦锫，甚谢。”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最近有考试，所以……小刺会尽力日更==日更再日更……亲亲~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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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完了，呵呵~这一章好虐的说==自PIA

75

神族的友谊，就是死也要死在朋友怀里么？

……还……真有八卦的潜力。

我沉重的步子因为闻到一股熟悉得味道变得格外沉重。

以往造鱼之时怎么就没想到要把它造得好吃一些呢？

自作孽，不可活！

扒拉扒拉女妖们开心捧上来的鱼，鼻子里头忽然钻进一股怪味。

说臭不臭，说香，里边好像有鱼的味道？

咦……脚自己往味道飘出来的方向动动动，扒着门伸头进去，差点没一屁股摔进去。

夕晖巴巴的蹲在灶台边上，一手搅动着咕嘟冒泡的汤汁，一边不时的撒些初时我见着的草进去。

我不过是同帝俊多说了两句话，着蓝姬看着时机安慰安慰钦锫他们而已，一会的事情，怎么世界便混乱了……

挥舞着剑的夕晖我见过，浑身上下透露着瘆人的气势，往哪一站，哪边便杀气大炽，一看就是一战争工具，让人见之胆寒。

而挥舞勺子的夕晖么……我走过去戳戳他的背，疑惑的问：“你煮个汤干嘛杀气腾腾的？”

夕晖无言的用杀人的目光瞪回来。

我凑过头去抽鼻子嗅嗅，不由惊诧道：“这是鱼汤么？怎么一点鱼腥味都没有？”

熬的白白的鱼汤上面飘着几根绿中带紫的不知名草，居然也挺有看头。

鼻传口口传心，虽然才吃过团子，闻到鱼汤的味道肚里还是一阵咕噜作响。我不由得鄙视了一回自己的肚子，前段时日还闻到鱼汤便作呕，今日夕晖一上阵便倒戈了。

呔！忒没气性！

我蹲下去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咕嘟冒泡的小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饭菜看很是失仪，好像饿鬼等食一般。我搜肠刮肚的，想着总要找些什么事情来调节一下气氛。

称赞他的厨艺？汤还没喝到口呢，而且这样目的也忒明显了些。最重要的，我想恐怕没有几个刚从万人景仰的战场上凯旋而归的男人喜欢听到有人称赞自己会做饭的。

询问一下战况？首先太深奥我听不懂，再一个我是该为听了伏羲鼓动跑来“营救”龙女的人类又死了不少而开心；还是该为自己从小玩大的妖魔又死了不少而开心？

跟他说团子的事情？这倒是个好话题，可是我怕一扯一扯又扯到钦锫……

思来想去，最后我碰碰他，很诚恳的问：“这个草叫什么名字？”

夕晖不屑的撇嘴：“一根野草还要名字？”

“那当然了！”我义正词严：“不然以后我该怎么称呼呢？‘那根野草’？”

“呃……”夕晖脸色怪异了一阵，故作无谓的说：“随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唔。”这么说起名权算是交到我手上了？我皱眉想了一阵，忽然灵光一闪，开心的说：“叫紫苏吧！”

“……”夕晖默然无语的看看锅里上下翻滚的鱼和草，半晌暴起的开口：“明明是根绿草为何不叫绿苏非要叫紫苏？”

……绿苏，我抽搐了，亏他想得出来。

“因为我喜欢紫苏这个名字！”我认真的说：“要不是红莲这名字是应龙起的，我倒挺想自己叫紫苏的，紫苏！”香味越来越浓，我吞吞口水：“多好的名字啊！我都不嫌吃亏了，你嫌个甚？”

“好歹这是我创出来的吧！”夕晖不服。

“可是你叫我爱叫什么叫什么的啊！”我提醒他。

“……不，叫绿萝！”夕晖挣扎。

给草起个名字都要跟我争！我气得只想敲他一顿：“要么紫苏，要么‘那根杂草’！”

……夕晖瞪我一眼，我再接再厉：“而且这草的颜色是能改的嘛！紫色多好看！”我摇着他的肩膀：“紫苏，就紫苏吧！”

汤扑了出来，夕晖吓一跳，赶紧将锅端离炉火。

嗳哟！瞧这贤惠的小媳妇样！

“……好吧，紫苏便紫苏。”夕晖舀了一碗汤递给我：“尝尝！”

虽然闻着挺香，真要喝还得要点勇气。我把碗端近鼻子使劲儿嗅嗅，伸出舌头沾了一点。

浓稠的汤汁，鲜嫩的鱼肉。

“夕晖！”我激动的看着他：“战争结束以后你将它发扬光大吧！妖族一绝啊这是！”

夕晖露出要死人的表情，凶巴巴的吼回来：“这种事情我不做第二次！待会你自己给我学会了！”

嘁！我无趣的摸摸鼻子，男人的自尊心！嘁！

后来夕晖果然真的教我煮汤，用的还是棍棒底下出人才的方法。几个时辰下来我几欲一头撞死在墙上。

早知道一开始便装仍不好吃不就完了？人说为五斗米折腰，举世共鄙弃之；我倒好，为一碗汤折腰，脸都丢光了。

夕晖的教育方式虽然落后，可是影响却不可谓不深远；万年后我在钟山茅屋醒来，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年夕晖教的紫苏煮鱼。

“这草若管用，我得闲了多种一些。”夕晖若有所思的盯着怀里绿油油的紫苏，似乎很是认真。

“一定要紫的！”我慌忙高呼。

“我喜欢绿的！”

“紫的！”

“绿的！”

“紫的！”

……

“紫苏初生为绿，渐而慢慢染上紫色；待得它茎叶尽紫便是成熟，采下来入药也可，煮鱼也可……垫龟壳也可。”数万年后，老乌龟眯着眼睛，手里拿了一根刚刚转紫的紫苏对我谆谆教诲。

我坐在门槛上兴趣缺缺，闻言翻了个白眼不满道：“为何要我以紫苏为名，以后每次煮鱼汤都觉着好像自己煮自己……”

老乌龟呵呵一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初时我以为他是老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实际上，他那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他说：“天作孽，犹可脱；自作孽，不可活。”

夕晖怀揣着两根紫苏走出门去，我便在后头颠颠的跟着，一边鸡生蛋蛋生鸡的乱想，兴奋得团团转：“等你有空了，把这片、这片、还有这片，全都种上紫苏，将来一片紫色多好看！”

我指着荷塘四周一片亭台楼阁激动得说个不停，夕晖抽着眼角问：“那你的莲花呢？”

“不动，紫苏种在周围，”我兴奋的筹划，好像战争已然结束，光明就在前方：“中间是莲花，四周种紫苏！”

夕晖长叹一口气，似是对我的脑子完全死心了。

我仍然喜滋滋的，好像看见大片的紫苏长在荷塘四周，我再将人世的鱼放入荷塘，要吃时捞出一条，随手采一把紫苏，就近拿去熬汤……

美啊!

“在乐呵什么？”

我谄媚的冲过去冲帝俊笑：“帝俊，来尝尝夕晖弄的新鲜玩意儿！”

“鱼汤？”帝俊略有些诧异：“你不是讨厌鱼么？”

我略微尴尬道：“夕晖做的很好吃，不讨厌！”

帝俊满含深意的看了夕晖一眼，舀了一勺汤。

我比夕晖还紧张，看着帝俊喝下去以后巴巴的问：“如何？”

“……”帝俊做思考状。

我的心提起来了。

“好喝。”

……我为何这样替人紧张？

因为发现了新的可吃之物，是以我没怎么注意夕晖从回来后一直没有掐我的脸。反而一直巴巴的看着我，好像我是根骨头，而他是遭到抢劫的狗。

唔，我又拐弯骂他是狗了，积习难改，唉！

“对了！”我忽然想起团子的事情，遂热情的说：“我做了草团子，拿来给你吃？”

夕晖好像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愣了一会神才反应过来说好。

我以为他是累了，便让他早些休息；毕竟伏羲未死，保不准他会再动干戈。

夕晖又盯着我看，脸色有些发青。这下连帝俊也瞧出不妥，奇怪的问他：“夕晖，做什么老是盯着红莲看？”

“有么？”夕晖迅速的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快速的说：“我只是在想，她能吃又能睡；饭量是别人的几倍，却一点肉都没看见，平日吃的那些东西都到哪去了？”

我狠狠的后退几步，捂着心脏对他控诉：“不带你这样的！我又哪里惹你了？”

“你的存在就是对我耐心的挑战。”夕晖好整以暇的说，随即干脆不理我，转过头对帝俊说：“我有事要同你说，你去书房么？”

帝俊颌首，夕晖便转身凶巴巴的命令：“等下团子端到书房里来！”

“你当我是女侍呢！”我喊回去，夕晖却已经甩下我自顾自的往书房那边走去了。

我一边在心里诋毁他变来变去的态度，一边还是悻悻的从坛子里掏出团子上火蒸热，重新摘了荷叶与花瓣铺在一边准备着。一时又瞥见那碗鱼汤，伸头出去唤来一个女侍命道：“将这汤送去与钦锫大人、鼓大人。”女士领命刚要走，我想了一想，又喊道：“等等，顺便帮我带句话过去吧。”

女侍垂首听候吩咐，我捧着下巴眼睛转一圈，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好干巴巴的说：“就说，让钦锫大人莫要浪费了别人的心。”

那女侍一听脸一红，犹豫的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端汤去了。

我开始想不明白她脸红什么，后来想清楚了，我也有点尴尬。

其实我想说的是，颛臾宁死也不愿继续依从伏羲之命是为什么……所谓不要浪费了别人的心，其实意思是不要浪费颛臾的心。

我眼巴巴的帮人打算替人操心，却没注意到夕晖此次回来是奇怪的态度。转身捧起团子刚迈出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一眼却看见钦锫卸了铠甲正站在荷塘边，银色的月华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出门时弄出些响动，他回过头来，脸上的伤口以薄薄的结了层痂，那长长一道伤痕贯穿整个左脸，好似刻在最好的刀上。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进退两难，他却忽然开口：“我和颛臾，都见过帝俊。”

“呃？”

钦锫自顾自的说下去：“那时我们还都未长成，有一次惹了事情，是帝俊做的仲裁才免去了麻烦。”钦佩的眼神飘忽起来，他在回顾着过去的岁月：“是以颛臾一直很崇拜帝俊。将他视为神明。”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帝俊本来就是神。”

钦锫莞尔一笑并不以为意，忽然开口道：“你是应龙之后，我是应龙部属，照理，我们应该有些共鸣才是。”

话题转得忒快，我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雾气弥漫开来。

“就当是做个测试好了，”钦锫淡淡的说：“若我猜的没错，你应该是下一任应龙才是。”

……我本来就是龙女呀。

“找到了！”突兀的声音划破浓雾，一个孩子拍着手跑过来，稍远处还有一个孩子紧紧跟着，跑到跟前一看是鼓；气喘吁吁的鼓来不及平复自己的呼吸，便上前拉着一个白衣少年的袖子，敦厚的蓝眼睛里盛满焦急：“你做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叫我们好找！”先头的那个孩子两手交叠在脑后，带着不在乎的表情道：“你不要在乎那个老家伙的话啦！他一个人类懂什么！”白衣少年只是紧闭着薄唇一声不吭，那少年看鼓急得好象眼泪都要出来了，搔着头为难的说：“你不要再别扭了，呐，你问鼓，我是不是把那老头的铺盖卷都烧掉了！明天我们大家都不去他那里，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的玩一场怎么样？”鼓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又拉少年的衣袖：“走吧，回去啦，在这里呆久了会被说的！”风卷起地上落叶，隆冬的季节里，这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衣。

风吹过，三个少年齐齐站在一处宽阔的大厅。

“那么，是谁干的？”

口气虽然很严肃，但是表情却十分柔和；我睁大眼睛拼命的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人。应龙站在大厅中央，正好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寒冷，大家注意身体不要感冒哟！

==JJ差点把我抽成罪人！

76

“是……”鼓刚刚颤巍巍的开口，一边头发像被火烧过的一个老人忽然怒气冲冲的指着白衣少年怒道：“绝对是他！钦锫！我训斥了他，他怀恨在心！”

吓……我后退两步，眼前的少年神色阴沉，一点都不像厚脸皮的钦锫。

“昨天的火是我放的，东西是我烧的！不要冤枉人……”

“颛臾！”钦锫忽然提高声音打断激动的少年，脸色阴沉却倔强：“事情都是我做的。对，我就是认为他对我不公平，他是对我不公平，我做的没错！”一边的老人气得胡子一根根竖起，忽然激动的转向应龙：“看见了吧！他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放肆！我要求惩罚他！按照伏羲制定的规则惩罚他！”老头的目光充满了嗜血的红色，应龙不觉皱了皱眉头，仍然平和的说：“如果他确实有错，那么必定要受到惩罚；不过他还是个孩子，也按照伏羲的规定未免太严了些！”

“可是他是神族！他早已超过了人类年纪更大的范围！”老头仍激动的指着钦锫，后者鄙夷的扫过他，仍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好象同他对话是对自己的侮辱；握着颛臾的手不断的用力，他正拼命的制止激动的颛臾说话。

应龙正准备开口，背后侍立的人群忽然齐齐向大厅后方施礼。空气中微微有些波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到底是谁负责仲裁，伏羲还是我？或者是……”帝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厅，目光森冷刮过老者：“……你呢？”

我算是明白大神为何是大神了，凡大神者，需有气魄也。

气魄者，概能吓人至魂不附体之气也。

钦锫还没什么表示，少年版颛臾对帝俊已经就差跪地膜拜了。

唔，我也觉着帝俊这身气势挺像模像样来着。

大厅的地板忽然开裂，应龙、帝俊、年幼的钦锫、颛臾和鼓连同大厅裂成一片片碎片飞散开来，我一脚踩空，脚下的地板消失，一条深蓝的长龙咆哮着冲了过来。

吓，这下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荷塘边一头冷汗，清冷的月光迎头洒下，寒意沁入心脾。

钦锫站在我身边，我才发现自己刚刚一阵迷糊，若不是他扶着，只怕早已一脚踩到荷塘里，不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淹死的龙族。

“呃，谢谢。”他一手托着我的腰，被碰到的地方非常扎人，我一下跳开，尴尬的说。

钦锫摊摊手，厚脸皮的说：“客气，其实应该是我说谢谢。”然后语调一转，忽道：“今夜月光慑人，似乎是不祥之兆呢！”

我一手敲下去：“呸呸，少乌鸦嘴！”

“我不是乌鸦，勉强算是雕……”钦锫继续厚颜道：“你没注意到夕晖今日的表情么？”

我一愣：“表情？”

“对。”钦锫沉思着说：“凯旋而归，他却一丝喜色也没有。”

怎么没有，还有闲心去弄那些闲花野草呢！

“但愿是我多虑了。”钦锫忽然开口：“方才我试着能否与你共鸣结果……”

我弹弹耳朵：“结果？”

钦锫深深的看过来，似乎有些困惑的说：“你同应龙并不完全相似。你……身上似乎有伏羲的……”钦锫皱眉困惑的说：“某些部分。”

“唉唉。”我老实点头。我出生的事情应龙曾同我提起过，基本上，我就是个，七拼八凑的东西。我捡起一边的团子，朝钦锫说：“没事的话，我把东西拿过去，先走了！”

顺便看看夕晖脸上到底什么表情！

钦锫摆摆手，脸上已经看不大出颛臾之死对他的冲击。

除了那黯淡的目光，他看起来仍是一如既往的嘻嘻哈哈。说实话，那天以后，我还真再没见过他露出以前那种利得像刀一样的目光。给那目光一扫的人，身上好像给热情的刀刮过。

他的目光有时仍然像刀，但是不复热情。

一手推开帝俊书房的门，一只像是燃烧着的缩小的凤凰一般奇异的鸟儿落在夕晖的左臂上，远远看不真切的，还以为是夕晖的左手烧了起来。夕晖阴沉的脸色和鸟儿明艳的色泽形成奇异的对照，说不出来的诡异的交相辉映的美丽。

房里除了夕晖帝俊，蓝姬、绿珠、甚至舞鹤同无风竟然都在。

我赶紧将团子一把藏到身后。

用凤凰做使令，这种华丽却浪费的事情的，我想的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西王母。

她不是女娲的手帕交么，怎么会遣使令到帝俊这来？

使魔带来的消息一经公布，舞鹤、鼓、蓝姬等人倒没说什么，钦锫一贯的按着下巴赞赏似的“唔唔”着，众人也是一贯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个什么意思；因为他一贯这样，众人也就一贯不在意。倒是帝俊，向来是最漠然似的，今天却难得开口了：“西王母么，没事搅进这么趟混水，倒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夕晖撇撇嘴，不屑似的说：“那倒未必，你看不出这里面的奥妙，别人却不定看出了旁的好处。”顿了一顿道：“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无欲无求，自然也就看不见这些了。”几句话好象便概括了帝俊和西王母两个人。帝俊冷笑道：“哦？你倒了解我。”随即用恶毒的口吻道：“不过管她打着什么好主意，这趟怕是只有赔了！”夕晖听了这话，莫名其妙的抬眼睃过帝俊，眉头皱起，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抱着脑袋蹲到一边，越来越迷糊了：“西王母说女娲遣她来助帝俊？”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扯着帝俊的衣袖颤抖道：“帝俊，她不是来做暗桩的罢？！”

“……”帝俊和颜悦色的说：“她还没来呢。”

我讪讪滚到夕晖身边，被他一眼瞟见身后的团子。我拼命将指头竖着示意他噤声。生怕他一个奔放的邀约，这几个小团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夕晖眼睛一亮，刷的一爪子抓过来，一整个荷叶包就到了他手里。随后一脸无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伸手将那个荷叶包赛到帝俊平日堆书的一堆里头，再往前一站，小包立马被遮得严严实实。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一脸的鬼笑，蓝姬也看过来，天真的问：“殿下，您的脸抽搐什么？”

夕晖的脸真的抽搐起来，我捂着嘴差点笑喷。

帝俊沉思片刻，伸出手，小凤凰立刻灵巧的一跃而上。

“西王母的好意，我们实在愧不敢当，更不愿将西王母无端拖入这场纷争。请你将我的意思转达给西王母。”小凤凰拍拍翅膀，化为一道火焰消失了。

无风忽然开口，神色间有些不满：“主动伸出的援手，却把他打掉，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帝俊还未表态，舞鹤先就狠狠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你又这么聪明了？”

无风声音小了八度，嘀咕：“我只是……”

“闭嘴。”

这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同蓝姬心有灵犀的摇摇头。

妻管严！

朱厌同举父同属一族，可是朱厌有脑而不善使力；举父力大无穷，说话做事却总是有些不着调。说好听点是好勇斗狠，说直白点其实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朱厌同举父联合叫做强强联手，两族加起来，正好凑成一个智力体力皆佳的完人。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举父同朱厌是有名的夫妻族，生出来的孩子却总是只随一族；要不只有脑子，要不只有膀子。

最惨的一个例子是，长了举父的脑子，朱厌的膀子。

无风是举父的族长，典型的优秀举父，拥有最强的臂力，最大的力量……最笨的脑子。

老乌龟外表儒雅，却一肚子坏水；从这点上看，无风一点都不像老乌龟。

因为他脑子实在是太笨了，都说笨蛋活千年，以致于后来他在战场上身中数箭渐渐冰冷时，我们大家都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许是回光返照，脑子笨得不行的无风这辈子最聪明的事情，是在将死之时叮嘱舞鹤：“来世我们要坐夫妻的，是以你一定要等我，不准红杏出墙！”

话虽如此，老乌龟的情路仍然十分坎坷。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正如同我们都是很久以前的人。

以前以后，终归都是虚无缥缈。

只有人才是现在，活着才是现在。

大家一番商量下来，通报帝俊后先后离开。夕晖这才掏出荷叶包，冲帝俊耀武扬威的炫耀：“你看，你看！这是我的！”

帝俊睃了一眼冷静的说：“是草团子么？红莲刚做好时已经送了些来过了。”

这意思就是，你吃的，是我剩的！

喏，现在知道啥叫大神了不？

夕晖顿时变成墨鱼脸。

我尴尬的举手示意：“西王母此次出现定有深意，帝俊，你说她是什么打算？”

帝俊又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开口却是对夕晖说：“妖魔还在回归么？”

夕晖嘴里咬着团子，呜呜的点点头。

他们的话题又转到高深的地方去了，我硬是插进去抢着说：“什么回归？”

夕晖一口吞下团子呜呜噜噜的开口：“真是十分麻烦，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事；西王母此行怕也是知道了女娲不济，要另做打算。”

我再次强行插入：“回归到底是什么？”

“啪！”夕晖嘴里吃着我的做的东西，下手却一点都不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默默的收拾起荷叶包，在手里颠来颠去。

“咳。”夕晖轻咳一声，无视帝俊的目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知道原本我们都出自雷帝之身。”

“唔唔。”我掏出一个团子，夕晖的脸又白了几分。

“我们的战事影响到了女娲，她开始崩溃了。”

身心俱损！造孽！

“是以。”夕晖的眼睛转动着异样的光彩，淡然道：“身为雷帝化身的女娲遭难，拥有雷帝碎片的生灵们便会回归拥有肉身之前的状态，给女娲续命。”

我浑身一震，这么说那些妖魔都……

“最恼火的是！”夕晖趁我失神一把抢过荷叶包：“妖兽回归，对我们的战斗力是一大损失。”

“是以。”帝俊接口道：“我们经不起长期战的。”

……啥？

仗还未打，便已经决定我们的未来是，一片黑暗？

我把目光转到夕晖身上，他卷成一团坐在帝俊的书案上津津有味的啃着团子，完全看不出来钦锫说的那些颓丧。

不但不颓丧，还嚣张得很呐！

不知怎么的，心情安稳下来，这才是我熟悉的夕晖。嚣张，骄傲，大大咧咧。好像世界都围着他团团转。早先见到的那个优雅却冷淡，浑身散发着不明的黑暗气息的夕晖，大概是受到了战场战况的影响。毕竟没几个人能笑着砍瓜切菜一般砍人头……

虽然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或者，本来可以避免，最后却……

我偷眼看看帝俊，发丝散落在肩上，眼神幽幽的闪烁着不明的光。

“啊！果然还是草团子好吃！”夕晖大大的伸个懒腰，幸福的眯起眼睛，大刺刺的说。

现在想来，我好像就没见过他不嚣张的时候。做神做腰做到这么嚣张的地步，也算是一种境界吧！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一片黑暗，这厮却仍像不停的吃着阳光一般，从头到脚都散发出阳光一样耀眼的光芒。

……说来，若他愿意，吞吞阳光啥的，根本是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要考试，先更说~~~

77

那天战胜的兴奋没有维持多久，不安的感觉在妖魔中蔓延开来。

营地里的妖魔越来越少，从一开始叫不出名字的谁谁谁；到我觉得眼熟的谁谁；当那一池莲花变成冬日里的唯一一道风景时，数得上的妖魔只剩下各族的头头。装嫩的赤鱬、争着吵着的孰湖、滚来滚去的团子们……

以往我和蓝姬日日在偏殿忙乱着顾不过来，只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一了百了；不过半月，我所剩无几的记事簿上少少几行字记录的分别是：

照顾莲花。

照顾莲花。

和照顾莲花。

照顾莲花是我生存的意义，是我无上的荣耀和不可亵渎的使命。我的使命很光荣，很伟大，也很有意思……我爱我的莲花，我浇水，我施肥，亲爱的小莲花呀，快快生长吧……我每天蹲在萧条的莲池边不停的自我催眠。其实这个莲花自己开得兴高采烈根本用不着我多管闲事，是以我每日不过是蹲在池子边看风生水起，缘起缘灭……中午的时候跑到夕晖那里去蹭点鱼汤补补脑子；然后同蓝姬八卦八卦……

两边都没有动静，可是妖魔的数量在持续锐减；而稍微一靠近边界，就能听见对方战马的嘶鸣。帝俊虽然不做声，可是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妖魔也从开始的不安转为知悉真相后的晴天霹雳最后变成对自己宿命深深的无奈。虽然一些诸如举父之类的脑子里肌肉塞得满当当的妖魔仍然日日叫嚣突围突围反击反击；但是女性妖魔凭着天生的直觉都能察觉出来，我们现在只是在拖日子，挨过一天算一天。认识到这一点后，剩下的妖魔从偏殿里爬了出来，全都聚集在莲池。

反正都活不成嘛，也就懒得委曲求全了。大家聚集在莲池边，颇有点最后的狂欢之类的意思。本来轰隆隆一族的妖魔全挤在小小一个池子，那样子应该很是壮观的，想当初夕晖丢件衣服，底下少少几个族群的狂热女妖精都能打出一片新天地来；现在所有的种族挤在一起，莲池竟然还有个小缺口供我和蓝姬小姐妹说私房体己话。

我们成了池中鱼，只能等着外面的人一勺一勺将水挖干，却什么也做不成。

原本我以为这样阴影笼罩下的日子过久了会崩溃，可是事实证明，我还是小觑了妖魔的忍耐力。大家都没有崩溃，只是变得更加躁动。

具体表现是，现在夕晖不能出门。一出门便会有被扒光的危险。

曾经我以为生死关头，大家面临惨淡的人生，多少会有些许感慨，会深刻，会厌世，会大彻大悟。可是……

大彻大悟是有，以往妖魔们远远看见夕晖，哪怕是刚刚梳洗完毕也会立马缩回去从头到脚重新整顿一番，方迈着小碎步扯着手绢远远观看；现在夕晖一出房门，立马一群妖怪嗷嗷叫着扑上来，逮什么抓什么，扯到头发是头发，抓到衣服是衣服。

大家的口头禅通通变为：过把瘾就死。

气势雄壮，声势悲凉，大鸣大放的喧嚣背后是大限将至的落寞。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妖魔气一长，夕晖立刻气短，缩在房里们都不敢出，天天在屋里跟帝俊摔桌子。

呐呐，我可不是乱讲，我是有凭有据的！每日我从帝俊书房门前过，都听得到里头砰愣磅啷的声音。然后是帝俊劝慰：“你冷静些，这样也不是办法罢！”

跟着就是夕晖完全不冷静的哼声：“我很冷静！”

然后声音骤然小下去，叽里咕噜嗡嗡来嗡嗡去的。

就是在那时候，我养成了蹲墙角这个伟大而光荣，充满了自我牺牲的大无畏精神这么一个习惯。

因为有天他们在惯例的嗡嗡声响起之前，给我十分及时的听去了“红莲”两个字。

女人的八卦从来不缺少男人，男人的八卦最终也都要扯到女人。

真理啊！

引人遐想的“红莲”二字过去后，又是引人遐想的嗡嗡嗡。我踮着脚尖伸长耳朵蹲在门口扒得无比艰难，刚要听到关键时刻内幕消息，蓝姬忽然在后头无比纯洁的问我：“莲，你在做什么呢？”

我还来不及撤耳朵，夕晖就从里面“刷拉”把门拉开了，惨白着一张脸探出半个头来给雷劈了一样瞪着我说：“你都听见了？”

外面妖魔哗啦啦一下都围上来，伸长爪子对准夕晖就要扯，硬是给夕晖一双好似有千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的眼神给冻回去了。

我擦擦一头雾溜溜的汗心想这时候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呢？

实际上，根据我后来看闲书的经验，这时候我是该点头的。偷墙脚到这个份上，正主儿都脸色惨败一副奸情被曝光了的样子出现了，说明已经离真相不远；稍微加把火，半熟的鸭子立马十拿九稳。

但是我那时候毕竟还不怎么谙世事，不知道兵是用来诈的这么一个真理，老是怕自己稍微一诈人家厌了，是以我忙不迭的一叠声“没有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杀我灭口！”又摇首又摇头的，蓝姬在后头声调带颤，战战兢兢的伸出个手指指着夕晖：“殿下要杀莲姬？”

夕晖的脸本来白的跟鸭蛋一样，闻言刷的变成白中带青，一看便是上好的咸鸭蛋。我才想起自己慌乱间又说错话了，神族里的闲书老是听见惊天秘密然后拖出去咔嚓掉的例子；我读书不慎，孩童时期多读到了些这方面的不良范例，对我今后的成长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帝俊忽然凑上前来推了夕晖一把：“你瞒也瞒不住的，不如说清楚了，多个人知道，兴许多条路。”夕晖转身刷的又把门关上了，关门之际还有一丝声音从门缝里溜出来：“帝俊，你是傻的么？”

帝俊才不傻，他有个跟应龙一样的坏毛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我真的十分怀疑他这个毛病是不是遗传应龙的。

墙角白蹲了，我的心里有些许失落。不由得转身脖子扬起失落的角度仰望深沉的天际。

随后眼角一抽。

紫色的火云杀气腾腾扑面而来，当时我的心情，就好比才遭洗劫又见土匪的山民，指着那杀气腾腾的紫云目瞪口呆：“天啊！那帮子人又来了！”

“哇！”人群里仅剩的一只小妖十分应景的哭了出来，完美了大难当前恍然无措的气氛，

“该死！”夕晖的身影化成一阵风飚出去，后面跟着为数不多的妖兽。女妖们手足无措的看着那怎么看都像牺牲自己争取大部队增援的敢死队，心里却明白所谓的大部队，再也不会来。

帝俊拒绝西王母的援手还没两日，妖魔消失的速度比以前翻倍。帝俊说那是女娲彻底崩溃的象征；原本人类没有灵力，吃喝用度都从女娲的土地上攫取，女娲一个人支撑得已经很是吃力。现在数目庞大的军队不但打仗破坏搞得彻底，平日吃用装备全都从土地里面来。毁灭的速度快，补偿的树木草皮什么的速度回不去，女娲的力量维持不了，土地开始崩坏，世界开始坍塌。

作为创世的雷帝身上的碎片，妖魔们仅仅出于本能，便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的回归延缓崩溃的速度了，强大的妖魔先回归，后面幸存的，消失也只是个时间问题。这会儿伏羲大神还不肯高抬贵手，再这样子下去，全民皆兵指日可待。

全民皆灭也指日可待。

伏羲这一次袭击倒把我给打醒了，妖魔迟早都会消失，对他根本够不上威胁。伏羲要对付的，不外是同为神族的帝俊、夕晖和我。

说到底，是我们带累了这些妖魔。虽然原本他们也在帝俊打着大叉的名单上，可是原本他们应该可以多撑些时日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正好听见嗤啦一声，有人高喊着“帷幕破裂了！”

帝俊布下隔开人族与妖魔界的帷幕撕裂，两边终于直接对垒。

我暗骂自己的乌鸦嘴，早知道这么灵，刚才我应该想伏羲一辈子也打不到这里的。

眼前似乎雾蒙蒙的一片混沌，我脚底踩不踏实，忽然扬起的沙尘使得我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朵却是十分清楚。

兵刃相交，喊杀阵阵。女妖们进入角色速度忒快，不需要过度直接冲上前去就是主力。

朦胧中有鹰在长嘶，雷声咆哮，我左冲右突，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的两个身影正在前方厮战。

一个是大雕一样的钦锫，另一个是……我心里一阵酸疼。另一个有着熟悉的蓝眼和七彩羽毛，是怪兽模样的鼓。

刚刚还是一片宁静的大殿已陷入火光，无数缠斗的人类与妖魔忽然安静下来，各自围成一个半圆环绕在两个身影身边。

帝俊宽大繁复的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便于活动却仍旧优雅的劲装；柔亮的黑发长长拖曳在地面上，他的左手里有一把像是剑一样形状的光；而他的对面……我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像是有生命和意志般的火红的头发。

两人面对面站着，像一个世界的白昼与晚上互相映衬。

伏羲的眼睛滑过帝俊身后的妖魔，最后落在帝俊身上，眼神里甚至有一点点宠溺。

“帝俊，你不应该背叛我的。”

帝俊冷冷回答：“是你先背叛我的。”

两个半圆忽地散开，然后，出于毁灭对方的愿望凶猛的交织到一起。

……这，这也忒快了些罢？我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恍如梦境一般的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面因为战斗双方力量的冲击碎裂，从地底深处喷出的烈火粘到人类和妖魔身上，燃起艳红的、靛青的、苍蓝的、惨白的火花。

朵朵飞舞，片片下坠。生命与生命相互毁灭时的嘶吼和哀鸣响彻天际。伏羲和帝俊的身影就在生命化成的火花中忽明忽灭。两人每交锋一次都引起一连串的冲击和爆炸。地是凄艳的红，天是沉默的紫。中间道道火焰将天地交织成一张布满各种气流和漩涡的网。

现场如此绚烂，我只能隐约看见空中交织的两条人影，分不清哪个是帝俊。地面的情况太混乱，不时崩塌的地况严重影响我的视线。一道电光袭来，眼前一个女子手中银月划过，电光阵阵。

吓？我被卷进混战里了？！

我来不及思考，只是右手一扬一条水龙对准电师呼啸而去。

空中一条红影一闪，再睁眼时我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应龙？

“云琉，截住她！”

跟我相似的水光袭来，我猛然省起这人可能便是传说中的雨师。

抬眼看去，空中人影不再，一道红光与一条幽深的暗影缠斗在一起。

焦虑与愤怒和眼前末日一样的景象刺激了我的视线，心头火起，我的的左手开始燃烧。“是吗，”火焰向四周爆裂，我纵身冲向雨师。“死了就不能阻止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才下火车就来更文……我是勤劳的好孩子！

78

敌我双方本来缠斗正酣，看到我手上的火忽然愣下。弄得我这边生生给人冷出了传说中的气场。

本来我一直走着低调的龙套路线，一下成了主角儿，我也愣了一愣，然后冲得底气都有些不足。

我会用火没啥好稀奇的，帝俊还同时兼有应龙伏羲女娲三者的特性呢。

火焰底气也不是太足的朝雨师和电师飞过去，两人向后躲闪，雨师颇不可思议道：“这么大火气，你到底哪点像应龙？”

……其实我本来就不是很像应龙，你比较像！我想这么说，但是焦虑充满了我的脑海。

伏羲和帝俊还在缠斗，我刚扫视一眼，战场上沙尘比人晃眼，一眼看过去，夕晖不知所终……

“红莲，冷静下来！你疯了吗？”蓝姬一边躲避敌人的攻击一边朝我喊。

一语惊醒梦中人，何况我还没睡着，只不过是担心疯了而已。

“……蓝，我……”胸腔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盘旋不去，我的头发热，身上却发冷。

“红莲！”

我转身抓住蓝姬的手：“夕晖在哪里？”

“蓝！”浓烟滚滚的，我勉强辨认出身后声音的主人：“绿珠……”

“母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蓝姬跳过一道往外喷火的裂沟：“红……小心！”

一道剑影对绿珠当头劈下，骑兽被劈成两半，绿珠向后一滚，第二剑和身后一个神族士兵同时攻下。蓝姬一跃砍掉那个士兵，却被地底喷出的火焰灼伤，霎时一群神族向两人围攻过来。我拖着蓝姬挡过一阵攻击，很快又有一群人冲过来。

“人海战术！”我冲蓝姬喊，被她一通鄙夷回来：“什么狗屁战术，这是以多欺寡！”

话音刚落，以多欺寡的不武之人已经攻到眼前。刚刚一阵打斗下来，我发现这次来袭的似乎都是神族，没有人类。

“……完了……”蓝姬来不及抱怨完，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惊怒的嘈杂。蓝姬眨巴眨巴眼睛，从指缝中间看出去。

“……诶？”虽然我一直睁着眼睛，但是一下子也糊涂了。挡在蓝姬和绿珠身前这个白色的身影是……

好像是那什么什么四师里头的谁啊！

穿着白衣的男子忽视我笑盈盈弯腰看着一头雾水状的绿珠和蓝姬，颇满意般低声招呼：“哎呀呀，真是好久好久没见了呢……”

开始昏头了的和电师惊怒道：“风师，你这是在做什么？”

雨师也皱眉道：“夕雾，你被火烤疯了么？”

这就是风师……后来的风雨雷电四师被天君分为了两对结为夫妻，却原来最开始的风师和雨师都是男的……

“等下……”蓝姬眼前风师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湖水一样的蓝色，原本惊疑不定的绿珠脸上的震惊吓了蓝姬一跳：“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风师“咯咯”的眯起眼睛笑起来，看上去比刚才小了一半，后面早就有气急败坏的士兵不顾雨师的阻止袭向三人：“早就说神族不可信任，里面居然还有奸细！”

“笨蛋，不要靠近他！”雨师咋着舌声音未落，那几个士兵的身体忽然变成了几块，头颅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四散然后才死去。

蓝姬呆呆的看着眼前依然温和笑着的“风师”说不出话来。他朝绿珠伸出手，脸上带着困惑的笑意，样子要多纯洁有多纯洁：“好烦啊……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有人要打扰我们呢？是不是啊……姐姐？”

绿珠也呆滞了几秒钟，“风师”睁大眼睛惊讶道：“哎呀？姐姐，你见到我不高兴吗……你哭什么呢？”

眼泪滴不到地上就消失在高热的空气中，绿珠伸出手去，哽咽道：“我不是不高兴……”哽咽变成了不成声调的抽泣，“可是无霜……你已经死了啊！”

“嗯~~？”“风师”困惑的抬起身来：“这就是困扰姐姐的事啊……”搔搔头，无霜真正困扰的说：“这样……死了确实是很不方便啊……所以我拜托了那个人……借用这个身体一下。”湛蓝的双眸盛满温和的笑容，但是我敢肯定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生物都觉得四周气温骤降。无霜拉起绿珠开心的拍着她衣服上的尘土，朝后一伸手，蓝姬还没反应过来也给拉了起来：“……因为我想见姐姐啊！”笑盈盈的眼睛忽然黯淡下去：“……难道姐姐不想见我么？”

直觉告诉我，里面有内情。

这个风师……诈尸？

一道火柱从地上腾起，帝俊同伏羲的身影双双落下。纷杂的火光将两人的面孔晃得有些是真，或明或暗的影子投射在两人的身上，看不大出原本的发色和瞳色，这么一看，两人还真是十成十的……像。

大神出马，艳惊全场。

刚刚还关注着占据的双方立即十分识相的停止手下的攻势，自发的围在自家主子身后壮大声势。只不过妖魔这边人数少太多又多为女性，看起来好像受欺负一般。倒是舞鹤同无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边一个站在帝俊左右，总算还有两个像样的将领，不会太象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匪。

两人身上伤口都不少，伏羲我只在很久以前看过一次，又听应龙说他是个不大着调的老顽童一类人；可是今天一看，觉着其实他很着调。宝甲闪耀，体貌庄严，何止着调，实在是太着调了！

原本大家打仗都有些累了，看见自己的主子出来了，还当大人终于知道战争厮杀是无益的要谈判了，结果伏羲一句话冒出来，大家全都抽搐了。

伏羲说：“帝俊，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大家一抽搐。

帝俊眯细了眼睛，伸手擦掉脸上的血污，直视回去：“不错，是以你同女娲做的事情，我妖魔族逝去的这么多条生命，今天你都要给我还来！”

大家二抽搐，我听见两边都有人小声咕哝“还要打？”

一言不和，大家无需多言，抄起家伙一拥而上，该砍砍，该抓抓。

我们这边也回过神来，一看却是雨师在同风师交流感情……唔，或许应该是盘查身份比较妥当。

雨师拦住焦躁的电师，看向风师沉声问：“你不是夕雾，夕雾呢？”

风师淡淡的回了一句：“他死了啊。”

雨师的手紧了紧，又问：“那你是谁？”

风师依然淡定：“我？我是无霜啊！”

身为一个资深龙套，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举手问：“无霜是谁。”听起来好像无风的弟弟？对了无风……

我回过头去，伏羲和帝俊脱离两人单挑加入混战，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一眨眼功夫，无风已经身中数箭苦苦支撑；再一看，天上蛊雕没剩几只。

但是不管我怎么看，都没有夕晖的影子。

我咬着牙，反正这里也没我什么事情，干脆扑扑翅膀准备找夕晖。结果刚一上天，就听到地底下有人在喊，应龙！应龙啊！

然后伏羲便看过来。

不提应龙还好，一提应龙，我就有点控制不了情绪。想也没想抬手一个火球就朝伏羲放过去。

伏羲没怎么躲避，自然有身边的猛将替他摆平这种空中流祸。大约是觉着我这种小角色也没什么好关注的，伏羲便回过头去继续同帝俊私斗。

……所有的战争都是打起来长，说起来短。身在其中的人觉得自己一辈子可能就在这里完结了，可是活下来的人跟自己的子孙说的时候，往往会换来别人不满的瞪视：“就是这样？如此而已？”

就是这样，如此而已。帝俊同伏羲一阵恶斗，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鸣。然后土地崩坏，天地异色。强烈的哀鸣在我脑海中引发了共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死去。

女娲崩坏，这片土地要完了。

大地崩坏了，生灵们失去立足之地，纷纷掉落无底的深渊。黑暗中一团灰黑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地底冒出来，两个紫色的光圈在上面闪烁着，好像那是一张人脸，而那光圈则是眼睛。

“烛龙。”伏羲的眼中往外喷火：“你终于现出真身了！”

那团看起来不像个人的东西，是夕晖？

“小心！”舞鹤一个不稳，被无风一把抓回来，背朝敌人露出空门，身边的神族顿时逮到机会乱箭齐发。

受到女娲的影响，神族变得狂乱：“反正都是死，我死你也要死！大家都不要活了！”

“不！”舞鹤睁大眼睛惊呼出声，无风死死的护在她上面，背上插满箭矢，狂乱的神族冲上前去，恨不得将他斩成肉泥。舞鹤一边挥舞着银刃退敌，身后是仍在急速扩大的烛龙。

大家都在癫狂的时候，那团急速扩大，吞噬着所触之物的“东西”反而像是最冷静，最悠闲，最……清醒的。

人到了这个时候，不在混乱中爆发，就在混乱中灭亡。夕晖显然属于后者，不过他是要灭亡别人。

“怎么回事……”帝俊喃喃道：“他的封印怎么会解开了？”

伏羲腾身而起露出红色的蛇身皱眉道：“初时我们和三人之力才将他封印，女娲崩溃，自然束缚不了他。倒是你……”伏羲转回身子一记猛攻：“我要在他之前杀了你！”

帝俊躲过攻击愤怒的指着伏羲：“你个疯子，真是不可理喻！”

“你是自作孽，不可活！”伏羲的发丝向后飞扬，宛如火焰：“当初若不是你动了手脚，这些人本该寿与天齐，享受跟神族同等待遇的！”

帝俊冷笑一声：“本该？”长剑一指对准伏羲的胸口，坚定的说：“若人类真寿与天齐，神族还能活到今日？伏羲，你胡扯也要有个限度！我怎么了？我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凭什么我们要为了成全你的兴趣把命赔进去？凭什么我们要乖乖的任人宰割？”帝俊的声音直指天际：“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一开始就已经规定好了的，凭什么人类就要例外？我早说过，强者活而弱者殁！既然你这个父神无法再公平的对待生灵，我等亦无需再仰人鼻息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天即负我，我便逆天！”

作者有话要说：没爱的部分快完了==终于……

79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月圆之夜，我失眠了，缠着应龙说故事。

那夜我记得很清楚，原本红色的月亮变成了白色；应龙说，那是因为一个叫嫦娥的女子伤了心，斩断情丝飞身上月。

因为她冻了心，月色也不复热情。

应龙被我缠了很久，无法，终于将我揽在怀里，低低的说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族，他受到万人爱戴，人人都崇敬他，仰视他。

可是他很寂寞。所有的人都仰视他，所有的人都疏远他。所谓的最尊崇，也意味着最被疏离。

这个神捉摸了很多点子让自己不那么孤单，有一次，他终于喊上与他共生的神合力创造了另外一个神。会陪在他身边的，让他不再寂寞的神。他给那个神取了名字，交给他权利，尊崇，甚至自己一切的一切。

可是被他创造，给于一切的神却更亲近他第一眼看到的，另外一个神。

这个神还是很寂寞，于是他造出了很多很多的人，在他的面前跑来跑去，聊以慰藉。同时他想，有了事情要忙，他造出来的那个神便不会再离开他。他命他为天君，意思是将天下都与他。只要他不再老是从自己身边跑开，只要他不像别人那样疏远自己。

可是天君还是跑了，抛弃人类，抛弃天下，抛弃了他。带着灭世的妖神，宁愿堕天也不愿意再见他。后来还收养了当年那个他亲近的神族的女儿，为了保护她，不惜跟自己为敌。

那个被他创造，为他珍视，最后却背叛他的神，名字叫做天君帝俊。

千年前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如夜般让人安心的怀抱里。

他让我留下，给我找来玩伴，一手将我带大。

然后在我不容于世时，拿起长剑，出去跟人掐架。

这个人叫帝俊。

当伏羲的一剑贯穿帝俊的身体时，我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应龙，帝俊……我所珍视的人一个一个全都被伏羲夺走，离我而去。

我脚不沾地，飞快的冲向伏羲，一条火龙从手中飞窜出来。

伏羲的长剑还在帝俊身体里面，一层看不见的墙将他围住，火龙打在上面，发出一声悲鸣，四面飞溅，片片消散。

我和伏羲离得很近，近到足以看见他的手沾满帝俊殷红的血，红发和黑发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听见他咬牙切齿的低吼：“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帝俊漆黑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却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宁静。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还是最像我。”

我忽然觉得，其实伏羲也是很癫狂的。我试着轰开透明的壁障，在外面疯狂的叫嚣：“把帝俊还给我！”

伏羲缓缓的回过头来，疯狂的笑容都是那么充满生命力。

“你才要把帝俊和应龙还给我。”

夕晖在后面缓缓的，安静的吞噬着地面和地上所有的东西。虽然此刻的他没有脸，但是可以感觉出他的动作非常优雅，就像一个教养极好的贵族，小口小口的品尝着自己面前的盛宴。

伏羲眼珠一转，忽然笑出声来：“你恨我吧，恨我便杀了我，给帝俊和应龙报仇吧！”

我第一次展开跟应龙一模一样的羽翅，飞扑下去：“你以为我不会？！”

透明的壁障咻然消失，尖利的水剑刺向伏羲。他笑着并不躲闪，左手的剑松落在地，看起来好像挽着帝俊。

“不行！”灰色的雾气骤然收缩，化为一道紫光袭来。

夕晖！

很久以前我便觉着为何大家的眼睛都是别的颜色，偏偏就我是金色；会不会是我的眼睛有问题。

可是刺痛的感觉，手里消失的水剑和伏羲毫发无损的身体，怎么都不像是幻觉。

不会吧……我想到了千万种可能，甚至想过女娲会突然出现扫我一尾巴，可是……

我瞪着他，怎么看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是真的。

“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第一眼看到那个紫色眼睛的妖孽时，我狠狠的被荼毒了。虽然他又凶又狠又爱欺负人，第一次见面还咬我；可是我仍然老是跟着他。

因为他不一样，他身上的气息如果没有我，会吞掉碰到的东西；他需要我。

长这么大，他是第一个让我觉着自己存在的最大意义不是浪费水和粮食的人。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么久，久到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背我回来的时候，凶巴巴的教我煮鱼的时候，傻笑着向帝俊炫耀我的团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想，这就是一辈子了吧。

虽然他揪我的脸的确是狠。可是我还是揉着脸巴巴的自我安慰：不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么，天上地下，除了生我出来的应龙，总还是有个人不嫌弃我的金眼尖耳的。

可是……

夕晖恢复人身，战场上的形式顿时逆转。神族发现自己的主帅被攻击，不要命的疯狂进攻。风雨雷电躲过一劫，再次轮番上阵。

我咬住牙，夕晖竟然挡在我和伏羲之间。

“闪开！”

求求你闪开吧，这一点都不好玩！

夕晖不动，伏羲在他身后轻笑；安静的笑容，好似帝俊。

“给我闪开！”我几近疯狂的展翼而起，眼角边咸咸的泪水流个不停。

啊呸，真丢脸！真丢脸！

夕晖伸出手，眼神好像还有些伤感：“红莲，不要……”

“闪开！”

咆哮的水龙飞出，我恨恨的瞪着伏羲，胸腔里全是陌生的感觉。像火一样狂啸着要喷涌而出的，是以往从未体验过的怒意。

应龙，帝俊，夕晖……全都是伏羲，全都是伏羲！

就连我的诞生，也不过是为了伏羲高兴！

无风战死，绿珠蓝姬遇险，夕雾以一敌三……敌人如飞蝗一般扑来，女娲崩溃得太快，妖魔们开始在战场上一只接一只的消失。

生平第一次我知道原来笑不止是开心的时候可以做出来，无比凄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可以做出来。夕晖伸手挡住我的一击时，我发现我是在笑的。

那一击来的颇不容易，大概是我短短四千年生命中最完美的一击了，身后的羽毛渐渐飞散，我的意识也渐渐溃散；我看着夕晖惨白的脸，心里想，我还是不要说好了。不要说我恨他，保留点龙族的风度也是好的。

可是当那道特属于他的紫色的封印在我的眼中渐渐溃散时，什么优雅忍让从容大度通通见鬼去！我脑子一热，忍不住吼了出来：“夕晖你这混蛋，我恨你！如果可以，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小孩子气的幼稚话语，却是那时候我说的出来的最狠的一句。

说完我还有点习惯性心虚的想，这么骂他会不会掐我呢？

嘁！怎么可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一间茅屋里头醒来。

低墙，硬床，乌黑的门框。

唯一明朗的是一张眼睛笑得弯弯的脸，玉白长衫，风姿绰约。

“丫头，你醒了？”

老乌龟是一只多话而又总是讲不到点子上去的乌龟。比如说吧，他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好好教我书字，却日日捧个茶碗蹲在门槛边上唾沫横飞的跟我讲什么红莲啊妖神啊什么的。

当时我正努力的握着毛笔对着面前的白纸愁眉苦脸。

老乌龟不厚道！竟然让我把他说的全都记下来！

他说的速度又快，里面高难度的词汇出现的次数又多，什么伏羲帝俊勉强都算了，白雉？那什么嘛！白纸我面前倒有一张！

不过抱怨归抱怨，每天听老乌龟在旁边翻来覆去的讲，绕是我把耳朵阖上也难保没有一两句漏进去。于是某日我终于决定不再装傻，把笔一扔两手摊开趴在桌子上问：“那混沌也是的，怎么就不让他媳妇把伏羲一刀给了结了呢？还做那么纠结的模样，死相哦！”

老乌龟原本蹲在门槛上，闻言刷的飞进来做好，掏出折扇啪嚓甩开，反手遮住下边脸，目光深邃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想知道答案不？”

“……我忽然间不想知道了。”

老乌龟突然长身而起，一脚踩到凳子上啪唰啪唰将扇子摇了几摇；清清嗓子架势十足的说：“红莲为何不能杀伏羲？要知当年红莲降世，乃是应龙借助伏羲之气完成；即是说那红莲身具伏羲、应龙二者之气；应龙殒命，红莲已损一半真气；若是伏羲再身亡，这红莲焉能保命？想那烛龙本就是司生死之神，个中奥妙岂能不知？想那烛龙红莲相处甚久，熟知红莲最是个外柔内刚的，若明说红莲体内留着伏羲之血，只怕她死得更快；是以他才会在战场之上拦住红莲，所求实是保全她的性命！唉……”老乌龟眉头挤成川字型做深沉状叹道：“想那烛龙原本自来自去，毫无牵绊；到头来却为了红莲生生遭这一劫，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唉！情之一字，真是害人！唉……”

我原本趴在桌上，听到他这一连三个九曲十八弯的“唉”抬起头，颇用力的往桌上一磕！

妈哟！痛得要死还没晕成！造孽！

老乌龟一扇子点着我的额头，皱眉不满道：“我辛辛苦苦为你解惑，你就这个态度？”扇子往前一点，正好戳到刚刚撞的痛处，我倒吸一口凉气，老乌龟凑过来：“懂了没？”

嘁！我撇撇嘴，本来就没什么疑问的，说的又不是我，我急个什么劲？于是我也清清嗓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直言不讳心里的想法：“我就不觉得红莲是什么外柔内刚。”

“哦？”老乌龟挑高一边眉毛。

“竟然能吃道菜就把自己给卖了，我看她根本就是苦日子过多了，脑子缺营养傻掉了！”

“噗——”老乌龟立马散功，变成畏缩的咸湿乌龟。

我纳闷的问：“噗什么噗，难道你觉得她很聪明？”

“不不不，”老乌龟一叠连声摇着头：“她确实是傻子，大傻子，嗯，天下第一傻。”

“嗯！”这是老乌龟第一次如此积极的符合我的观点，我心下很是得意：“烛龙有心却顾虑太多，始终不肯将真心表白出来；红莲总是一头热的认为自己喜欢啊喜欢，却从未真正信赖过烛龙……”

我说的头头是道，老乌龟摸着下巴闭着眼睛不断点头。

“——两人都是傻子！”

老乌龟睁圆眼睛，附和道：“极是极是！”

我就没怀疑过他那日为何突然转性符合起我来，只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兴致盎然的抓起毛笔，一笔一划的在纸上涂了两个大字。

夕晖。

老乌龟凑过头来惊讶的问：“你想起来怎么写字了？”

咦？我纳闷：“这两个字你不是教过我么？喏，”我翻出纸来：“夕阳，余晖，我只是把这俩字逗在一起而已。”

老乌龟盯着那俩字半晌，意味深长的说：“这两个字……写得实在是太丑了！”

我面无表情的看回去：“你见过我写哪个字好看的？”

“呃——”老乌龟打个哈哈僵笑道：“看来外面天色也不早了，该备膳了；唔，你想吃什么？”

吃——？我吞吞口水，向往道：“紫苏煮鱼……”

“啪！”老乌龟一扇子拍到我头上恨铁不成钢道：“日日就只想着这个！你就这点出息！”

我捂着头委屈的喊回去：“谁叫我刚醒来吃的就是这个？！你还说呢！小气的要死！天天就给这个菜，有好吃的，拿出来呀！”

“呃，呵呵……”老乌龟收起扇子心虚的笑道：“哈哈，紫苏煮鱼好，多吃鱼补脑……”

又是这个借口！

我万分鄙夷的瞪他一眼，认命的走下山去拔紫苏。

作者有话要说：天界战争就是这样的……今后就是囧囧紫苏闯江湖，啊不，闹私塾了，继续八卦外加解惑鸟……然后，最后的最后的结局也要浮出水面鸟~俩人究竟死了木？大家票选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80

“我决定，咕噜！”老乌龟放下碗抹抹嘴巴：“反正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干脆叫紫苏算了。”

我放下碗，舔舔嘴唇想了一回，有些挫败的说：“紫苏我倒甚喜欢，只是为何要是野草……”咂巴咂吧嘴，我有点犹豫：“这个名字倒是好……但是……似乎有些贱贱的。”

“贱名好养活嘛！”老乌龟继续蛊惑。

想来想去，实在是舍不得那个名字，点点头同意了。

对了，贱点就贱点，又不指着这名儿去考状元。我下意识端起碗想继续喝，不想刚才一个走神，老乌龟已捷足先登喝空了汤碗，在一边美滋滋的拿根鱼骨头剔牙呢！

“……阴险。”我不由的崩出两个字。

就是因为这两个字，第二天老乌龟便拿了套衣服将我一裹，一脚踢到仙塾里去了。

元始天尊的仙塾声名远播，从这里出去的天界栋梁是一批接一批，比黄河水还泛滥。界内流传这里是大仙的殿堂，大神的温床。

那时天界已经发展成跟今日差不多少的规模了，神、仙、修真者，都有严格的界限，每一次的晋升都要经过严格的考验；这里说的考验不仅仅指历劫，还有各门科目如经法、仙术等等各项考察；据说有个神仙当年就是载在佛经科目上头，几次升上仙而不成，这大仙一怒之下弃仙入世，将天界那一套考核制度原封不动的托梦给某个皇帝，制成了后来令天下读书人为之奋斗终身，爱恨交加欲罢不能的，科举考试。

考虑到其中仙术一项与俗世大流脱节，这位神仙还特地根据实际情况将仙术改成了武术；未曾想此君虽然仙术甚强大，此举却是自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因为仙术和武术根本是两回事；区别就跟吃饭和看书一样明显；很多人武功盖世，却穷其一生也难以参透仙术的奥妙；反之仙术高强的仙人，他在武术上很可能是个肉脚。

那个神仙便是如此；他在皇帝梦里吹风，吹完后才忽然发现还有这么一条，赶紧又跑回去一巴掌把皇帝给拍晕做梦，嘱咐皇帝文武可要分开考。交代完毕，这才安下心来脱去仙身投入轮回，最后凭借着无与伦比的笔上功夫，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成为状元。

要说这位仙人姓什名谁，文曲星君是也。

据说文曲星君投胎成为状元以后，天庭里的文书活计没人干，一下子堆积如山，把个天君累得听到“文书”二字便虎躯一震，心想这不行！这样下去，天君得变天奴！怒喝左右是谁这么大胆把文曲星君放下凡去的。

众神仙你问我问你，最后还是司命站出来说文曲星君心下凡历劫去了。天君广袖一挥，历什么劫！速速给我召回来！众神仙早就被天君的神经质折腾了个半疯，一听这话全都欣然从命，脚不停的就跑下凡去，恨不能五花大绑将文曲星君拎上来。

结果下得凡间一看，人家文曲星君是当朝宰辅，身担国计民生，哪能说走就走的？大家左右争取，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反正天上一日，已是地上一年，边让天君再多等个十日，十日后文曲星君自回天庭。

众神仙听了一时间半喜半忧冷热交加；喜的是好歹文曲星君还知道回去，不算太混；忧的是那十日该如何度过……想起天君日日心力交瘁双目无神的脸，众神仙一合计，决定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就陪着文曲星君历完这十年劫，也算聊表同僚之情。

于是大家真的就多呆了“十日”。方回天界；果不其然，天君已由神经质变成半疯癫。看到文曲星君在大家的簇拥下一路行来，不禁感动得提泪纵横，一把拉住他的手深深的摇了三摇，大叹我现在才认识到没有了你，天界就要停摆；没有了你，生命毫无意义；没有了你，阳光不复美丽，你快回来罢！本天君一人承受不来！

文曲星君就不好意思的说，这这这小神佛法一直没过难成大仙，这这这恐怕留不了天界啊！天君拍拍他的肩膀，这个这个凡是都有例外嘛！这个这个考试不过是一种手段，重要的还是真本事嘛！

说着大手一挥，你不用再考核了，本天君给你连升三级，自动升为天官，明天就来报道！说完了还甚民主的回头问众神，有没有人不同意啊？

天君一被折腾，倒霉的可是底下的人；众神仙人人都有家有室有未来，怎肯为了这么件小事断送自己的前程？遂齐齐点头拥戴，皆大欢喜。

跟我“据说”的老乌龟每每提及此事脸都要黑一阵；想他萧墨夜为了那届晋升考试准备了整整三百年，文曲星君不过是跑了短短十天，半月都未到，竟然免试晋级！老乌龟拉着我的手沉痛的教育说：“是以神际关系是相当重要的！你想啊，如果不是文曲星君平日结交广哥们儿多，擅自下凡哪里还有官当！不给他贬到东海当土地才怪！”

建立良好神际关系的第一步，就是要找个强大的师父；师父强大，师承名门，以后自然混的开；再说名气大大的师父往往也容易收到出身名门的徒弟，一路同窗，一路通畅。

用老乌龟的话来说，就是踩在大神的肩膀上，眼界都宽广！

……就为了这些理由，我被一脚踢到传说中的模拟战场，仙塾去了。

元始天尊的仙塾不甚起眼，门前甚至连块匾都未挂，只是墙里边半边李树半边桃树露出墙外，暗喻“桃李满天界”……其实已经是明喻了。

老乌龟请门前一双仙童递了名帖进得门去，我便巴巴的跟在后头，绕过一片翠竹环绕的小池，也未听见读书声；大约是还未开学。走到堂屋，我一眼便看到里头有个长髯飘飘的轻矍男子坐在那里喝茶。

我捅捅老乌龟：“准师父的胡子好长！”

老乌龟眼睛不看我，淡淡的说：“假的！”迈步跨进去，里面的人放下茶碗迎出来，互相招呼：“好久不见，还没死呢？”

我心下汗颜，这什么招呼方式！

招呼过后，准师父一偏头，看看我，随即对老乌龟道：“就是这位？”

老乌龟含笑点头。一派斯文君子相。

准师父呆了一呆，接着回头唤道：“既如此，灏景，你先带师……弟去厢房罢！”

这就完了？我也呆了一呆，不用三跪九叩？不用学前考试？不用……

未等我想完，屋后的竹林那边一阵响动，接着转出来一个个子高高的人。站定……现在喊师父了，站定师父的旁边，对我一笑。

黑丝发，绛紫眼；嘴角一勾，我被荼毒了。

师父在旁边轻咳一声：“这是你八师兄，入门比你早些，以后凡是尽可问他。”

八师兄嘴角弯弯，平添了一份亲切；我忽然念起，脱口而出：“师父，那我要不要跟他住一起？”

此话一出，老乌龟抽着嘴，捏着扇子的手便不停的抽动，似是在拼命忍耐不要一扇子拍死我。

师父的脸皮也动了一动，但随即便恢复初见时仙气飘渺的平和；捋着飘逸的胡须和蔼道：“徒儿放心，今年收徒虽比往年多，几间厢房，师父还是备得起！”

“哦，徒儿无知，师父莫怪！”我撇撇嘴，心里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遗憾。

吓！当然是放心！

小八也轻轻抽动一下眼角，随即那笑容便有些尴尬。

其实我也有点尴尬，为了掩饰尴尬，小八抬手想让时，我便很是端庄的谦和一笑，抬手回礼。小八师兄一声：“师弟请！”我也兄友弟恭，轻启朱唇回一声：“小八请！”

说完后我便华丽的被雷劈了！啊，我这个内心独白和念白台词怎地总是错位呢？

不用回头都能想见老乌龟是何表情；稍一回头便能看见，师父他老人家手里拿着一缕乌黑柔软亮泽的胡须正在往脸上粘；一边粘一边温和而淡定的对老乌龟而非我说：“方才一时大力，使错了劲，见笑了。”

老乌龟何止是见笑，简直是笑得上天入地惨绝人寰。

啧啧啧！我鄙夷三声，真是丢尽了浊水溪花花草草鸟兽鱼虫的脸！我立马决定以后绝不说我和他认识。

树还活一张皮呐！衣食父母竟是这般德行，你叫我皮薄柔嫩的小脸往哪搁？又不是谁都是那厚脸皮的……的……

的？我挠着脑袋，脑袋安然享受手指的伺候，至于那个的后面的内容则是的的的半日硬是不肯的出来。我倒也不大在意，挥挥手都是过眼云烟。哪怕我从没失忆，神族的寿命无穷无尽，千万年后，谁还记得谁？

有时我的脑海中也会闪过一些不甚明晰的碎片；大多是人脸，不完整的人脸；侧面的，后面的，都只有个轮廓；有的时候我眼前一闪，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出现，又没入遗忘的海洋。失忆了这么久竟还有轮廓不时闪现，可见这人在失忆前的我心中分量定然不轻；即便如此，现在不也只记得个轮廓？恐怕以后当真再见，顶多也就叹个曾经沧海；沧海桑田，那么多的人人事事在被抛诸脑后，缘生缘灭，谁管你呢！

就算当年再怎么娇花照水两相看，到头来还是落花自飘水自流。

……现在想来，当年的我，真是一个很有诗意，伤春悲秋的少女。一个“的”字便能引出偌大一段思绪，待得我回过神来，被唤作小八的灏景师兄两手僵直于半空，前掌呈爪状处于半退不退似进似退的临界点，指节啪嚓作响，脸上痛苦的表情似乎在无言的呐喊自己正在极力忍人之所不能忍。

我不由得凑过头去问道：“八师兄，何事令你如此之纠结？”

敬爱的八师兄脸色一转二转三转，将不知何时对准我的脸颊呈爪状的手收回去，艰难道：“没，没事！”接着脸色铁青的背过身指着竹林后若隐若现的一角屋檐道：“后边便是我们住的厢房，现下离开孰不远，大约师兄们也都回来了；我领你去给师兄们打声招呼。”说着也不向师父行礼，便自顾自的一径前去。

我回过身来向师父礼道：“师父，徒儿先行告退。”说完待师父他老人家将胡子粘好先是试探性的轻触，然后才捋着胡须向我点头示意后方直起身欲待追过去，老乌龟忽然伸出扇子搭上我的肩膀将我勾回去，拖到一边悄声道：“喏，我可是对你仁至义尽啊，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说着眯眼一笑捂着嘴道：“好好跟着你八师兄！踩着大神的肩膀眼界也开阔，你这八师兄的肩膀可是有不少人摩拳擦掌想往上踩的呢！”

“……”我斜着眼睛凉凉的回了一句：“原来八师兄是踏脚石。”

“不争气！”老乌龟又啪的拿扇子打我的头：“你八师兄很有来头的！”

我打着呵欠：“莫非是黄金的？”

老乌龟彻底放弃，黑着脸说：“你跟我不正经没事，在他面前要规矩点。”

“咦，为何？”我眨眨眼睛：“莫非他是判官？”

老乌龟一个踉跄，半晌恶狠狠的说：“他是未来的天君！”

我也一个踉跄，手脚并用一阵风般的追过去，边跑边喊：“师兄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81

由于八师兄出场过于清雅过于温和过于正面，以致于我在很长时间内对他的看法都有失偏颇。

例如，我以为即使是对头，伸手也不打笑脸人；小八这么爱笑，又有下任天君这么金光闪闪的头衔，还排上了大发八这么个吉利数；在仙塾肯定是混的风生水起自由自在兴风作浪耀武扬威奢侈腐败的；说不定还是名义上的小弟实质上的大哥呢。

若果真如此，我早已打定主意，即便是被这块金光闪闪的踏脚石砸死，我也要同他保持距离。为何？名人气场过强；人界有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若如此算来，伴天君不啻于伴白虎。我这么一个纯良如草地的小山神，一天到晚跟在白老虎的后面，耳根草不被虎爪刨干净才怪！

其实说到底，老乌龟说的那些光辉灿烂的未来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天官的荣耀，大神的权势，这些都离我忒远；我有一间可遮风避雨的茅屋，屋中常备清茶一杯紫苏若干，屋前有芳草萋萋，清溪一条；还有一座四季变幻的钟山，冬日白雪皑皑，春天草长莺飞，夏日清凉安逸，秋日漫山的野果柴草，还有数不尽的草窠供我四处游荡。

闲得烦了，便跑到山脚下的村庄，偶尔碰上了市集，混迹人群，好不热闹。

这样闲云野鹤的日子过久了，我怕受不住天宫森繁的规矩。

……小八灏景在前边沉默的走，我在后边沉默的跟。穿过几杆翠竹，又绕过一片空地，穿过几条回廊。小八在前头走得神清气爽神采飞扬神态俊朗，我在后边一边跟一边左顾右盼，獐头鼠目。

后来的后来某夜我和他也是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龙宫的花园里，灏景君姿态翩然玉树临风，我身上披件男子衣服，腿上挂片沦丧的布条。人常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脱去青涩脱去无知慢慢成熟慢慢进步，可是依我当了这不知多少年神仙的经验来看，除开皱纹会越来越多，人的进步实在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时间它匆匆流过一年又一年，永不再回头，只有人才站在同一个圈子，一圈复一圈的走。

好多事情你以为已经放下了，其实不然；好多坑你以为再也不会掉进去了，其实难说；好多人你以为再也不会有纠葛了，其实兜兜转转，最后你会发现，其实一生中你真正相与的，一直都是那么几个。

你以为你有整个世界，而其实你拥有的，不过是一座钟山而已。

人如此，神亦如此。

人与神的区别，不过在于同样一个圈子，人只要走上短短几十遭，神则要永生永世，不停的走。

就像红莲和夕晖，青夜同小八，甚至千万年后本夫人同灏景，转来转去，还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头跟。我永远都只能追着他的背影；就像伏羲永远只能巴巴的看帝俊掐完自己以后神清气爽的扭头离去。

“到了。”小八师兄忽然停住脚步，我神游天外，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唔？”我从他背后伸个头出去看，恰逢那一排青砖白墙的屋子中的某间里也探出个人头来，灏景便淡淡的说：“这位是六师兄诸然，师兄，这是师父刚收的弟子青夜。”

我狗腿的冲上前去同看起来很是正人君子的六师兄行礼客套，都没想过师父未曾提及，小八是何以知道我的名字的。

六师兄中等个头，中等身材，中正的相貌，看了我一眼，也客气道：“都是师兄弟，青夜师弟无须多礼！”说着甚热情的同我搭起话来，渐渐的便家长里短无所不包；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得我是五体投地。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最能八卦的还不是六师兄，而是七师兄；六师兄只是纯粹的能言善道，却不大爱管无关之人的闲事；七师兄乃是瀛洲海仙，见多识广；而且海鲜充足，每每八卦之时，时不时就能从不知何处掏出一把干海鲜下酒。

我同六师兄说了半日，渐渐的觉着有些不大对头。

小八一直在身边跟棵树一样杵着，六师兄却从头到尾没搭理过他，好像身边站的真是棵树。一直等得我跟六师兄约好了过几日放课后一起接风洗尘互相道扰以后，灏景才指着不远处一间屋子说：“这是你的屋子。”

期间他就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也不招呼也不走；六师兄从他身边过的时候斜睨一眼，他报之以一脸倨傲。

我的心中打着小鼓，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帮派之争？我初来乍到，不会就这么被卷入了吧？原来也不是一三五七是一块，二四六八一家亲；看这小八师兄和六师兄如此不合，其他师兄里面谁又是谁派的……只希望别太复杂就好……太复杂我可敲不定！

过了几日我才放心，事情果然一点都不复杂；因为这所谓两派，实在是派系分明，干脆利落。

这两派是：灏景对众师兄所有人。

呃，话题扯远，先转回来。我看看那小小一间屋子，卡在一排一模一样的屋子中间，又没点特色；甚不起眼，容易混淆。我有些苦闷的挠头道：“这一排屋子长得如此相像，又不标号，万一哪天月黑风高摸错门了，岂不尴尬？”

灏景双手笼在不甚宽的袖筒里，闻言伸长脖子凑过来说：“不会！你那屋子右边还未住人，摸错了也没关系。”

“可是左边还有人啊！”

灏景扯扯嘴角，伸出手指点着左边那间问：“你说那间？”

“对呀！”

灏景咧开嘴，弧度拉得更大，眯起眼睛笑道：“那间是我住的。”

“……”我白他一眼：“所以，这么开心作甚？”

“我等着你哪天摸错们……”小八师兄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邪恶的笑起来：“包你不必担心人言可畏！”

我忽然浑身寒了一下，怎么小八师兄……跟我最初的感觉不大一样呢？

果然是邪神邪惯了，即便是呆在天界这么个正气腾腾的地方，还是邪气凛然，正气不侵。

我在小八师兄邪气与天真并存，高洁与诱惑交融的笑容中软塌塌的推开自己的门飘进去，脱力的靠在门上。

我现在是男的啊！

怪道六师兄用那样异样的眼神看他……

莫非下任天君是个断袖？！

小八师兄原本清雅脱俗的形象在我眼中轰然倒塌。

我住在断袖的隔壁啊隔壁！

万一哪天我真的衰神罩顶摸错了门，给他发现我是个伪男子该如何是好？

呃，莫非要我顺道把他断了的地方续起来？

啊……我在想什么……

开塾头几日事情不大多，只是成日见得原本一扇扇紧闭的门砰砰乓乓开开合合，一群群打扮各异眉清目秀的仙童捧着衣物墨宝箱笼出出进进，彼此招呼好不热闹；只有小八的门前跟我一样冷落，不，还是我的更冷落，因为我这几日得了空便缩在他屋子里头，基本不怎么回去。

谁叫老乌龟小气吧啦的，送我来附学，竟然就只给了我身上这套衣服，连个铺盖卷都没打。仙塾里头厢房是现成的，可是没有被褥，莫非叫我现种玉棉自己去弹？还是摸到织女她家门口去偷她的云啊……虽说神仙冻不死饿不死，可是谁愿意成日挨冻受饿的？于是上次那惊悚的对话过去没过几个时辰，我晚上送了老乌龟回来，便很适宜的摸错了门，摸进小八他房里去了。

其实原本我一推门看见那桌上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搭着厚锦搭靠的紫檀木椅；再看那床上是松松软软一看就舒服的被褥，我便知道自己进错门了，刚想扭头离开这个深深的刺激了我的地方，小八师兄鬼魅一样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头冒出头来，看清楚是我，便嘿嘿一笑道：“怎么，闻到铺盖的味道，睡不着了？”

我理理衣襟子寒着脸问：“你如何知道被褥之事的？”念头一转，我指着他哈哈笑起来：“原来你也摸错门了，亏你白天还吹牛呢！哈哈哈哈！”

小八的脸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便用下巴指着个靠椅说：“进来坐，我在找被褥，等会你带回去。”

呃！我不自觉的也将手拢进袖子里头，闻言心里跳了一下。

虽说被一个小八师兄这样英俊潇洒又多金的男子挂念关照是好事……可是……我左右瞧瞧自己：我现在是男子啊！

啊……我的心凉了下去，莫非小八师兄真是断袖……

断袖是一种自由，可是对于我这样不断的女子，眼睁睁看见眼前的美男竟是断袖，心中难免惆怅。

一想到这人还是未来的天君，若他上任之后众神一效仿都去当断袖，我不得哭死。

……说来，老乌龟和师父他老人家就很危险！今日看他俩称兄道弟那个热乎劲，添茶时那个小心劲儿……唔……真是越想越有问题啊！

“想什么呢一脸傻样！”小八忽然从敞开的柜子那边扭过头站起来，一手揽着一床黑缎底上面刻着金银丝云雾花纹的褥子，一手拍打两下，唔了一声，往我怀里一放：“先解决被褥问题吧，冻不死比较重要。”

“……”我抱着被褥吸溜一下鼻水，内心挣扎一会做呆愣状问：“小……呃，师兄，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话说我虽然装得感激涕零泣涕涟涟，可眼光还是雪亮的心里还是亮堂的。

我看见小八师兄抖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的跟我拉开了距离才淡淡的说：“你是师弟，自然要照顾的。”说着，竟然伸出手，和蔼可亲的拍了拍我的头？

我一手抱着受惊过度的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继续纯洁的微笑：“再说我跟萧墨夜是旧识，你是他带来的，我当然要注意，省的照顾不周，他拿乌龟壳砸我。”

当时我委屈的憋着嘴心说切，他才不会砸你呐！

那时我忘记了小八从小就爱说反话，其实他第二天就偷偷溜出去拿板凳砸了老乌龟一顿，因为他没给我带被子。

我象征性的笑了笑，心里始终还是对他这似断非断难以捉摸的态度有点保留，又不好拿了东西就马上走，只好僵哈哈的立在门口笑说：“多谢师兄！”

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惆怅，我跟自己说我啥也没看见。

连夜而归或是先遣家童的师兄们不少了，可是硬是没一个人往这边看。他们自热闹他们的，小八这房门口冷得堪比广寒宫。

这情形持续到接风宴，我跟着六师兄贼头贼脑的摸进号称最会享受的三师兄房里，环顾四周一二三四五六七，独独没有小八。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因为是没有女子的聚会，话题三句转不出女子；唯一一个女子我，对同性的奥秘不感兴趣，便轮番挖师兄们的八卦，师兄们顿时觉得我这个师弟好学上进而且能钻营，真是靠谱又有前途！遂都和颜悦色的将他家的阿猫阿狗悉数讲与我听，时不时还拍拍我的肩头很是和蔼可亲的说两句师弟你这么懂事，将来肯定一帆风顺，生活美满云云。

我一边点头一边吃着七师兄的海鲜一边喝五师兄的酒，两耳还不放过任何八卦；时不时再顺着嘴往下说说；到底是读书郎，几杯酒下肚便天下大同，视所有人为弟兄。

于是酒过三巡，大师兄打着嗝树根指头在我眼前晃着说：“是以师弟……弟你要离那灏景远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河蟹，文里框了很多，框得我木有动力更文了==

82

我扒着小八的房门，满含同情的望着他落寞的背影。

真可怜啊！真坎坷啊！真是……

我抽抽鼻子，偷偷凝望小八那出尘离世遗世独立到似乎有些抽搐的背影。

抽搐？他干嘛抽搐啊！

不理会小八似乎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的身影，我继续光明正大的扒着他的门缝回味着师兄们七嘴八舌八出来的“小八背后的故事”。

话说这小八身世在天界上面这一块是个公开的秘密，也只有我这种无知的山野草民才会当成惊世骇俗的绝密听得是晴天那个霹雳，震憾那个无比。听说他是前帝君在妖境云荒发现的。前帝君爱上了凡间女子，宁愿被贬去云荒亦要与她相守；前天君无法，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小夫妻卷铺盖走人；不久现任天君即位，膝下却难有所出。正在愁苦之际，贬去云荒的那位忽然某日踩着五彩祥云头上红鸾星照，送了一个小孩来到眉头愁成万字形的天君面前，这孩子自是灏景小八；只是这孩子他未来名以上的爹他某个侧妃回去后将这孩子的来历同自己的爹说了，她爹回去又同自己的夫人说了，她夫人又说与自己的贴身丫头，一来二去正巧被来要糖吃的儿子听了墙角……

是以才有我前几日从七师兄那听来的真实无删节的转述。

据说小八也是无意中被发现的。前帝君博延刚到云荒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偏僻得什么都不下蛋的穷山恶水，虽有娇妻相伴，难免还是有些失意，人一失意，十有八九喜欢乱转。人一乱转，保不准就会碰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博延是仙君，仙君也是普通神，也会有奇奇怪怪的遭遇。

博延每日一转，越转越深；末路走多了，终于撞到了意外之物。

据七师兄模仿他娘模仿他爹模仿他姐姐模仿博延的话说，那日博延一人走在幽深颓败的森林中，心情萧索放步漫游，满眼枯枝断草，耳边怪鸟喋嚡，眼见那黑幽幽的枯木森林一望无边，心情更加抑郁；忽然眼前一跳一抹火红跃入眼底，仔细一看，竟是一池莲花。

黑森林里一池红得耀目的莲花，红得不但不火，反而杀气腾腾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劫火。博延本是被这过分耀目而突兀的莲花吸引，待得前去，才发现这池子里竟然还有别的东西。小小的一团，缩在一朵花巨大的叶子底下，那池子里头其实没有水；只是湿湿的黑泥；那白白的一小团缩在黑泥同绿叶之间，更是扎眼，却也吸引着人忍不住想凑近看个仔细。

博延凑近一看，吓一大跳。

那白白的一团竟是个孩子，半大不小，十二三岁；虽然双目紧闭四肢蜷曲，仍可以看出来是个四肢纤长且相貌清秀的男孩。男孩紧紧的缩在莲叶下，远看像是土里的藕露出一截子。博延走去碰碰那孩子，原本是想探知他是生是死，谁知一碰之下，男孩子睁开眼睛，竟是比紫晶还通透，不含一丝杂质的深紫。

据说那孩子起身第一句话便妖里妖气，闻者都觉不祥。

他说的第一句是：“我还在，红莲……定也还在。”

谁都知道背叛神族的妖神红莲是禁忌；这孩子一张口，博延便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遂携了他去见天君。其实博延原本是想起所谓兹事体大，这么个开口便扯出禁忌之战而且来历不明的孩子；若果真是个来挑台子的，恐怕还得神族的老大才能镇得住台面，结果没想到，这个原本出身妖境，一张嘴便是红莲的小子，竟然被天大的青眼当头砸中，成了下任天君。

是以后来很多人也说，天君到底还是那次被文曲星君给急疯了，急于想甩掉“天君”这个烫手山芋，逮着个人便往他手里面塞；也不管那人手脚齐不齐全，到底姓妖的姓神的。

“上古一战的事情你说谁不清楚？妖魔跟神族根本是不共戴天！”七师兄对天君的痴呆行为义愤填膺：“那厮出身便鬼鬼祟祟，多半是妖怪！这样的人当天君？”

师兄们不约而同齐齐鄙夷：“嗤！”

我端着杯子也同仇敌忾一番，末了小心翼翼问：“那他到底是不是妖呢？”

“……也不知道君上受了什么蛊惑，竟说他是纯正的神族！”众师兄痛心疾首。

……闹来闹去，别人不过是出场的方式奇特了些，说到底还不是神族！众师兄别扭来别扭去，其实还是别扭自己的身世没有小八那么扑朔迷离，出场方式没有小八那么耀眼绚烂。运气没有小八那样好得下花。

其实进了元始天尊的仙塾的，都是各仙家中有权有势有背景的骄子；出生之时就算没有天地动容神尽皆知；至少也是祥云朵朵红星罩顶，一出生便有报备，今后无一不是前途灿烂一帆风顺的。

但是人往往都不满足于已经得到已经拥有的；原本众师兄们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大家都是天之骄子，谁不比谁差，谁也不必谁强；众人尚且暗暗较劲，非要分出个高下；拼经法拼不赢便拼礼义；礼义不行便拼仙法；仙法还不行拼文采……拼完功课拼家世，拼完家世拼前途；正是拼的热热闹闹起劲之时，忽然从天而降一个灏景君，没家世没后台来历不明，可是背景够神秘，登场够华丽，而且没付出过任何代价，还是个孩童便被指认为天君。

众师兄的心情我能理解，真是情何以堪哪情何以堪！个个都对这个坏了原本格局的小子恨得牙齿痒痒，恨不得拆其骨，啖其肉。

师兄们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我不是师弟，是师妹；小八复杂的身世，神秘的过去，要不是后备断袖那么高的阻碍摆在那里，我早就一头闷死在他脸上两口幽深的紫潭里去了。

好在及时想起神秘的小八还是个后备断袖，总算没在淹死自己的同时一头摔进花痴的队伍。

想起那日席上说到小八阴险，众师兄恨得从头到脚无一不痒痒，都说小八不但阴险而且狡猾；具体表现为，师兄们义正词严的对他施以正义的声讨和理论时，这厮居然不声不响，任尔雨打风吹，说干了口水吹破了嘴皮；灏景小八就是一个反应——

没反应。

要知道人在期待你有反应的时候，没反应就是最让人火大的反应；师兄们是有身份有学识的读书神，不能效仿凡间女子堵住小八泼妇骂街；一个个被他憋的怒火焚身。每日在仙塾上或明讥或暗讽，把个仙塾生生变成不见硝烟的战场。小八和师兄们持续冷战，我在一边看了几天，得出个结论。

小八果然是强人啊强忍，这要换了我，不吐血而亡也得触柱而死；小八居然还活得有滋有味，天天顶着师兄们比千年冰雪还冷的目光培养危险的短袖情。

亏得我那时看见师兄们全都孤立小八时还狠狠的同情了他一把，看到他那么忍辱负重还来跟我培养奸情时心底还赞叹此君强大能忍人之所不能忍。结果后来事实证明这厮非但不是高风亮节闲云野鹤的出尘逸士，一代贤君；他根本就是睚眦必报怨还百倍。

以前骂过他的师兄，后来仙术最不行的给他调去带兵，嘴巴最笨的调去司礼；文笔不过关的去司文。

结果可想而知。心高气傲的师兄们样样都不甘落人后拼命往前赶，个个给他整了个死还要替他卖命。

说来大约是灏景整人太厉害，师兄们被整得太厉害以致于脑子被整坏了；我记得后来我和灏景双双给半疯的伏羲全疯的女娲一人一刀快要去阎王那里叙旧的时候，老乌龟带着破门而入的那群人里头，有好多都是我师兄弟……

但是那些都是小八厉害到可以整人以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他一直挨整。挨整挨到面对不整他的我时，他都会激动到不能自己的抽搐。

比如现在。

我文雅端庄的扒着门框对被整的他施以精神上的支持；小八便是背对着我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回过头一瞬飘至我面前抽到颤抖的问：“你要这样偷窥到何时？”

我笑眯眯答曰：“到你发现我时。”

小八一愣，忽然展颜露出和风般的微笑。

……老实说，万年前的他比后来要温柔多了，果然权利是能腐化神的，看看他后来成了帝俊那模样！啧啧，整一个采花贼兼山大王。

读书的日子是单纯到近乎枯燥的，读名师的书更是如此。十九师弟进来以后，不过也只是多几人重复枯燥而已。

那时候的生活枯燥到我天天不厌其烦的听小八说以前老乌龟一提起我便装聋作哑的上古一战，还听得津津有味，翻来覆去问不停。

比如那日我同后来被拉下水的十九师弟一起窝在小八榻上一人嘴里叼只鸡腿，听小八愁眉苦脸一脸倦意的说起伏羲怎样杀掉帝俊红莲如何天也塌了地也裂了。我举起油腻腻的手虚心的问：“那后来伏羲同帝俊到底怎样了呢？”

小八忽然瞟我一眼，刹那间面色有些古怪，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随即动手在我们面前的酒盅里添满了酒，清清嗓子说：“他们两个分不开了吧。”

……

“……”我和十九屏住呼吸等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眼角抽搐：“……就完了？”

小八诧异：“不然怎样？”

我与十九对视一眼，冲上去将小八掐得火红火红的。

都怪他说话不清不楚，我如何知道所谓分不开是指两人的灵体纠缠到一处；害我以为他俩断袖。那时我一颗丹心向太阳，还在想大神搞断袖，好不端庄喏！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小八不正常。

那时小八除了喜欢顶着众师兄弟们的白眼红眼拉着我培养奸情，还有个癖好；他随身带着小小一只玉壶，那壶做的小巧精致，用根黑红棉线拧成的绳儿坠着常悬于腰间。初时我见那壶晶莹剔透，虽为玉器，竟像那夜明珠般，到了无光之境便通体碧绿，发出一阵莹光。我原看着这东西好玩，说他虽然现在不济，总归是皇家贵族，身边好东西多。我与他混得算熟，他多次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也忍了；虽说那动手动脚全做的不动声色，若不是我早已看得出他是个候补断袖，早被他忽悠过去；然而毕竟男女还是有别，我也忍了他这么久不是？

是以一日放课，我便趁着十九拿着经书缠住师父讲经法之际，一个人跑去找着他嘻哈一番，委婉表示瞧着他腰间这玩意儿甚精巧，不知有没有缘分拿下来赏玩赏玩。

小八朝他腰间淡淡一瞥，却低头向我诡异一笑。

我给他那一笑笑得不知怎地忽然有些毛毛的，觊觎宝贝的龌龊念头生生给他笑去一半。结结巴巴的说：“那啥，若你不方便、便，也……”

小八却和煦笑道：“无妨。”说着真大方的解下绳子，将那玉壶拿在手里递到我鼻子底下，一股子淡雅的酒香扑鼻而来，我吸溜一下口水。

“不过是个酒壶。”小八露出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儿：“倒是里头的清露是花了点子功夫得来的上品，有兴趣的话，不妨一试？”

他笑得那么温婉无害，貌似忠良，谁知道那壶里头，是让我慢慢回想起过去的药。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最近穿越了==更新有些慢~还请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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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补完了~~下章小虐一下，大约就迎来结局了~~~哈哈哈

83

我一直都知道他这酒深有来历；我和十九一起问他要酒喝，小八嬉皮笑脸的，硬是给我不给她。十九嘴上的油瓶挂得比天高，小八便哄她说酒其实是偷师父的，让她缠师父去。十九原本拉着我手里的酒盅不肯松，闻言眼睛一亮：“果真？”

小八连连点头：“真，怎么不真？”说话间便将手移上酒盅，不动声色的便从十九师弟手里将之拿开了。这边十九还傻乎乎的不忿道：“师父真是小气，有酒自己藏着。呔！”一跺脚回头冲我们笑道：“看我去偷光师父的酒窖！回来分与你们！”说完便脚底生风，眨眼不见人影。

实际上那壶里头是小八在瀛洲采的九九八十一种灵草，在残月之夜放到碾出汁子，配上琼浆酿成的，费了不少功夫；原本我在上古一战本就受了不小的伤，又目睹帝俊被杀，末了被他封印，里外几重打击，弄得我跟闲书里的小女角一样，失忆了。小八费了老大功夫弄了这恢复记忆的药酒，又怕引我多心，遂连哄带骗每日给我喝个那么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大约在十九跟师父摊牌，回去遭到家门惨变的那晚，我从床上滚将下来，正是一轮明月当头照的时候，银色的月华投射到幽暗的房里，我心里一咯噔，前尘往事就如同被月色吸引的鱼，扑腾扑腾全跳上来。

尤其最后那一抹紫色，在周围争相爆裂的火舌中万般的刺眼。

我也想起那日最后的话是，再也不要见到夕晖。

窗外月华清冷，我在屋里抱着脑袋，浑身上下火烧一般难以平静。脑海里面闪来闪去的全是那日地狱般的光景，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帝俊惨白的脸，震天的喊杀声和四溅的鲜血。

他挡在我的面前，不让我碰伏羲。

他封印我，不要我。

地板冰凉的，我便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凉意在脚下盘着冰冷入骨；身上发烧腿发软，好像踩在飘飘悠悠的云端上头，头热得胀痛，牙齿却不停打颤。我想问他为何要封印我，为何要背叛帝俊；好容易我忘了过去可以重新来过悠闲度日了，他又跑来招惹我。

人一气上来，脑子便转得飞快。转来转去，蹦出来的全是他的不好。全忘了初时小八被唤回天宫不在时，我们几个师兄弟围成一圈，一边喝着从师父酒窖里偷出来的酒，一边八卦。众师兄弟又说到妖魔可恨；小十九便捧着酒盅，一脸向往的说：“哪来的话！妖魔重情重义，人所不知罢了！”

众师兄弟笑小十九明明是个男儿家，说话行事却像个女儿家。小十九娥眉倒竖，大声分辨：“怎么不是？”便说起当日博延发现小八的那从莲花。说起红莲和夕晖种种过往。虽然她说的那些绕是我恢复了记忆，有些也记不得究竟有没有那回事。

然而说到那莲花，我却记得很是清楚，那日夕晖封印我时，我正站在原本帝俊的莲池上头，那时我记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一池子粉白的莲花，不知后来为何会成了鲜红。更不知道为何夕晖会缩回小孩子的形状在那花下沉睡那么多年。

我只是气他不当如此将我翻来覆去的戏耍，一人蹲在地上越想越气，连夜挽了个包裹想回钟山，蓦的省起眼下这回事，分明就是他在背后捣的鬼，我就说哪来的那么好的运气，一觉醒来有人照管得妥妥帖帖，还能一路顺水混到仙塾。老乌龟还说什么到仙塾念书。呸，根本就是这厮张开大网守在仙塾口，只等我一头装进去。

他大约是捉摸着我失忆之前对他是恨着的，这才这么绕来绕去，这段时日以来倒真是陪尽了小心；要不是我之前便认识了他，真要奇怪这么个模范黄金极品神怎地单身到如今。

可是即便如此，他以前做的事情就想这样一笔勾销了么？

想当日我对上伏羲之时其实本就抱着有去无回的念头。我早知道帝俊都死在伏羲手上，自己当然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之所以自己去送死，除了看见帝俊身死急怒攻心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瞧见夕晖化为原型大口大口吞得爽快，心道大约此世是要完了。

初时我还想，完了也好，反正自己总归是要死的；我死谁也不想死在他手上。不是我自作多情，我始终觉着我跟他认识一场，知他平日虽然趾高气昂的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然而只要想他初生便被同生之神封印，一个人孤独的过了这么多年；那滋味肯定不好受的。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弄得好像是因他而死一般，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当时我真就是抱着这种傻念头，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替他着想，朋友做到我这份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罢！我总觉着自己跟他看来别扭得很，真不像一般的情侣，然而心里却又清楚，若不是这场战争，我这一辈子大约就是他了。

夕晖和我这点倒是相像，有些事情打死都不说出口。结果后来真就死了。

所以我说夕晖对我来说真是劫数；我一直将应龙看成此生最亲近的人，可是到头来却不过只是因了我是为了伏羲而生的，才得到格外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优待；帝俊为我厮杀疆场，可其实这也是因着他同伏羲之间的恩恩怨怨；他们才是一个圈子最亲密的人，我虽也和他们亲近；终归是隔了一层。

只有夕晖不同，我总想着管他们是一同诞生，牵绊极深的；所幸我也不全算炮灰，应龙不是我的，帝俊不是我的；好歹夕晖总不是因为我跟伏羲有干系才来接近我的；好歹他是真正需要我的。

可是到头来兜兜转转，我仍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在仙塾这段日子，我像是又回到了以往不知伏羲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那般快乐而不知深浅；只是梦终究有要醒的日子。

我所幸连包袱都不打了，扶着床沿站起来，脚底又麻又痒，差点一个不稳又摔下去。

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一把，我蹒跚着脚步拉开房门，却看见小八一手撑在门框上，头发没有梳起，只松松的扎了根绳子挽着；衣衫也是一看便是匆匆穿就的。看见我，脸上一点点淡红顿时褪得无影无踪。

我冷冷的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他咬咬嘴唇，有些艰难的开口道：“你……想起来了？”

看他一副要展开长篇大论的架势我就头痛，干脆直接放弃走门，还是爬窗得了。

我心念一动就要关门，他动作却快，一把抓住门框，急道：“红莲，你……听我解释。”

我想想戏文里的女角儿唱到这里一般是不要听解释的，这样戏才能唱下去。但是眼下我不是戏文里的女角儿，于是便颇通情达理的点点头说：“好，你说。”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还特意靠在门框上，顺便把他从门口挤开。

我抱着胳膊等啊等，等来等去；却看见他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转来转去却一直没开口。等了半天我烦了，忍不住说：“你要没什么说的，就让开。你不累，我还嫌烦呢。”

说着就想走。小八一伸手扯住我的袖子，急道：“你一个人要到哪去？”

我想了想，回答他：“我好歹也是个神族饿不死，到哪里去无须你操心。”说着又要走。

谁知小八用力一扯力道也不小。我给他扯来扯去，本来挺灰的心情忽然给他扯起牛劲来了，他往后扯我就往前奔，两个人在不大的院子里那里顶牛。

自从夕晖变成小八以后，脾气跟以前简直天差地别；从前谁敢惹夕晖那是自己活腻了找死；而小八却是能忍出名。我记得有一次他在房里写字，我撑在旁边案上看他，一边就在那里感慨：“你的脾气真好啊，怎么刁难都不发火……”

小八捏着毛笔，闻言抬头淡淡一笑，放下笔绕过书案走到我身边，手里还拿了张软啪啪的字纸。

我瞅着他奇怪道：“这是作甚？”

他潇洒的摇摇字纸，闻言笑道：“喏，嗔怒乃无妄之仇。你就这么一扇。”说着真又振臂轻轻一扇，柔软的纸发出扑啦啦的响声，阳光打在他额角的碎发上，泛着同手中的纸般柔软的光。后来我溜回房去愣了半天的神，最后颠颠的也跑到书案边拿了一张纸，学着他的样子在空中扇来扇去。扇了老半天，最后赌气的想这算个什么呢，真幼稚。

那时我觉着他脾气真好真能忍，怎么看都是优点。可是现在我真想掐着他的脖子掐死了一了百了。

以前怎么看都是优点，现在怎么看都是缺点，一时间小八在我眼里浑身都是缺点，这就是赌气；心中一口莫名气，堵着慌；发出来却更乱，好多事情原本可以不用闹得那么严重的，全因这口气，小事化成大，大事变祸事。

我跟他拉拉扯扯半天挣不出去，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居然还是一副好笑的样子，更加气冲脑门，一时间脱口而出：“放开我，怪物！”

话一出口，我便觉袖子一松，后退了两步险险稳住身子，再看小八脸上，刚才的嬉笑全然不见，一副被雷劈傻了的样子。绕是在气头上，我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小八生而为他的体质所累，我是看在眼里的。然而说出去的话便如同那泼出去的水，所谓覆水难收，到底还有个形儿，说出去的话则如吹出去的气，杀人于无形无影。

一时间我跟他相对而立，背后是碧绿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看着小八怎么都红不回来的脸，心里有点打小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俗语说敌不动我动；我不开口，小八便开口。开口就是一句：“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小八不愧是小八。一句话就把我堵死不留余地。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不晓得面子其实就是张皮的道理，非要为那张皮争个天昏地暗，鱼死网破。

我说：“你怎么做事我就怎么看你。”

小八脸又惨白一度：“那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多经典啊！我一下就来劲了，便说：“不是这样是哪样？难道我在战场上看到的是幻觉？”

“我本来就是那样的。”小八忽然皱眉道：“而且你开始不是也见到过？”

……我觉得话题歪了……

“我跟你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我当时心里那个难过啊，觉得我跟他说话从来都是表面上好像沟通得挺好，其实各说各话，他脑子的结构想必和我就不一样，怎么说都说不通。

其实我忘记老乌龟早跟我解释过那是怎么回事，记得当时我还说红莲是天下第一傻呢。现在看来，人一傻果然就是一傻到底，绝没有傻到半途变聪明之说。小八也是个傻子，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自己辩解，老想让我去猜猜猜，可怜我只有那么几根神经，哪能转得过他的花花肠子？

我一路往后退退退，小八就一路前前前；我走到后来没路走了，一股哀凉绕上心头。这一辈子我不是在这个人的算计中就是在那个人的计划内；不是为了讨伏羲的喜欢就是为了让烛龙存世；不是在这个阵营就是在那块地域。

小八还要往前，我忽然大喝一声：“停！不准过来！”

小八不理继续往前，势如破竹。

我怒曰：“叫你停，我认真的！”

小八停下半步，继续前进。

我呐喊：“夕晖你给我停下！我不想再跟你们纠缠！”我跺着脚指着小八说：“反正我的存在不过就是个工具而已，你早就离了我也能活得风生水起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罢！”

小八停下脚步，拧起眉头说：“谁这么说你是工具的？”

“谁说的干卿何事……啊呸，不是！”差点又给他牵着鼻子走，我转身就走：“我不跟你扯了，我走了！”

小八再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袖：“不准走！”

……于是转来转去又转回去了！我忽然想起这似乎也是夕晖从小就用烂了的绝技之一，绕来绕去，把你绕得不知所以了，主动放弃就算完事。

可是今晚我决不让他得逞！

我手上爆出一个火球弹开他的手，未免他再带我轮子，咬咬牙决定甩出句狠话：“我不想再跟没有实体的怪物有任何瓜葛！”

这还不够狠，我就跟你姓！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牛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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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写好了==哈哈~~小刺说话算话，绝不弃坑……

84

这话果然够狠，小八再一次松开我的袖子。

可是其实我干嘛要说这句狠话呢？无非就是我想走，他不让我走，于是我就偏要走，于是他片不让我走……于是……于是……

正在这当儿十九十分应景而及时的一声惨呼，接着黑云罩顶邪气阵阵，一看便是有人要堕入魔道的前兆。众师兄弟睡得贼死，这时候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小八也是一愣，我逮着这个机会转身就跑。直跑到前门口，正看见师父假胡子全掉了，神色一片慌乱，全不似平日那般淡然，眼前一团黑云已然成形，黑云中间团团围着的，赫然正是十九。

众师兄弟一看这架势也都急了，纷纷喊着十九，莫要冲动云云。然而十九虽身在那黑云之中，神色却是一派冷然，全不似发狂之态。

只见她慢睁杏眼，眉宇之间一片漠然，悬在半空中俯视着众人，冷然道：“什么修仙问道，我求的不过是一个人，一颗心，难道这也有违道义？问道问道，践踏一个人的心意来保全自己神仙清雅之名，这便是正道了？”黑气陡然加重：“若果真如此，这个正道，我不入也罢！”

十九周身戾气爆涨，冲天的戾气纠结成一股强大的气流，这气流搅动云层，在中间冲出一个漩涡；云层快速的搅动，那漩涡中心隐隐显出一个黑点来。

那是传说中另外一个世界，是以前帝俊都未涉足过的黑暗的世界，魔界。

“青夜师兄。”十九忽然唤我：“……你，一起来吗？”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扯上我，不过我想十九平日最爱热闹，恐怕现在也是觉着一个人到未知的魔界怕寂寞，想拉个旅伴聊聊天，侃侃八卦。刚好我没处可去，便在众师兄弟惊恐的劝解声中傻乎乎的一笑，挠挠头：“去看看也好。”

正要抬脚迈步，袖子第三次被小八扯住，语气激动的说：“不要过去！”

我当时还傻愣愣的问了句：“为何？”

“你要是过去……”小八大喊：“要是过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呵……”看着他焦急的脸，我忽然觉得非常好笑，便笑着说：“这样，岂不正好？”

“不行！”强大而紊乱的气流袭来，小八终于撕掉温文尔雅的假面具，露出以前夕晖那般霸道的本性来：“你是我的，哪里都不准去！”

“什么你的我的！”我也不甘示弱：“我是我自己的！”

场面大乱，一个十九已经分去了师父大半精力，这边我和小八一搅和，众师兄弟可能吐血而亡的心都有。

“不可以……”小八用力抱住我的腰，他的模样也在变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黯淡，只有眼睛越来越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又来？！

这小八怎么一受刺激就要变烛龙啊？！他该不是故意的吧！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小八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一些师兄弟也开始注意这边，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去攻击伏羲……我好容易才将你的灵体封在那莲花里……”小八喃喃的说：“你知道为了护你的元神让你醒来，等了多少年么？你知道你睡了多少年么？”小八的边缘开始模糊：“想走？不可能……不可能！”

“唔你干甚？！不要在这里……”我一边挣扎着，心乱如麻，要是在这里变成烛龙后果不堪设想啊！我回身拉住他：“你要是在这里变成烛龙，我就真死了！傻瓜，快打住啊！”

所有的混乱都是在其中一方晕倒以后平静下去的。

我只觉得体内一股气流往外一窜，接着眼一闭头一歪，又睡了个不知多少年。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睡醒了，有天闲得无聊去龙王的登基宴蹭饭吃，在那里碰上了个死皮赖脸一身黑的人，拿着两根草非要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我被他糊里糊涂诓到他的地盘，糊里糊涂的卷入事端，末了一人挨了一刀。

现在我都搞不清楚他手里那两根草到底是什么草，是那倒霉的萝卜缨子还是恶俗的艾草。我只知道我背上插了那以为致命的一刀以后不到两天就在浣景苑醒来了，醒来便看见老乌龟在床边哭天怆地大呼：“想我萧墨夜辛辛苦苦将你拉扯长大，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我迷迷糊糊的问他：“……灏景呢？”

老乌龟咳了两声，神情古怪。他这副模样我是熟透了，老乌龟一卡壳准没好事，具体严重的程度视他卡壳的时间长短而定。我看他这会卡了半日的壳咳了半日嗽竟还没下文，那心便像坠了个秤砣砰隆一下掉到谷底找不着了。跳起来便掐他：“你别给我咳了，灏景他人呢？”

“紫苏，你冷静些……”白素平日说话最是犀利，除了极少的八卦，一个废字都不多说。这下子竟然说了一句废话，足见事情之严重。

“……”我环视四周，熟人竟还不少，一个个脸上像是到灶神君的窝里滚了一圈似的，脸色黑得就似那常年烟熏火燎的锅底。

钦锫站在一边，轻咳半声，未及开口我先竖起食指截道：“不要跟我说节哀啥的！全世界灭了夕晖都不会死！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叫他出来！我被他封印两次都醒了，他装什么死？”

“……他没死。”钦锫甚艰难的吐出一句。我脸色大缓，狐疑的看着他：“我就说他没有死，你们干嘛做出这幅模样！又不是……”下意识伸手向腰间一探，脑子里轰隆一声。

血玉呢？！

我跳下床急急要向外奔去，老乌龟伸手拖住我，塞给我个小球。

圆圆的小球，黑色和红色绞在一起互相缠动，像红黑的猫儿眼。

这是……我愣愣的看向老乌龟，他握拳捂嘴，咳个不停。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管他端庄不端庄。

手里的小球滴溜溜的打着滚儿脱手而去，又被我一把抓回来。用力握着抵在胸口。这球同初时的血玉不一样温润如玉，握在手里那种微温的感觉，恰似很久以前我在夕晖、小八、灏景的手上感受过的那般。

周围的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我茫然的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却是空荡荡的。空得可怕。

……你不是……大神么？不是灭世烛龙么？这……这世界可还没给你灭掉呢！

我混乱的想着，脑袋里转来转去全是那个人的影子。那人乱七八糟姓名不详，时而夕晖时而灏景时而小八时而烛龙；说话绕口尖狡成性，跟他说话一不小心便被绕进他的陷阱里给他算计了去。

然而他的眼睛永远都是温暖的，至少看向我时是如此。这人说话不算话，明明老是喊着不准我离开他，否则便要像闲书里的女角儿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赖脸的总是出现在我的左右，可是……可是……

最后离开的却总是他！

明明看起来只是那么一点距离，就只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仿佛触手可及……可是我和他之间，永远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的距离，我却总是在他身后，一点点的距离却是永远也不可及。

自打从封印中醒来以后，我便有个不时昏睡的毛病，不时的睡个百年千年的。

我揣上装了灏景魂魄的小球，天天守在开着莲花的池子旁边。一睡，便不知几个春秋。老乌龟和白素常来这里钦锫也时不时溜达到别院外头来看，其实我知道他们在附近，不过装睡，不想理。

很久以前我种过一池莲花，有个人开心的问我要莲子，我因着这莲花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慰藉，死活不肯。后来我不爱吃鱼，那人从战场上回来，巴巴的从腰间掏出两根草，与我争了半日，到底还是顺了我的意叫它做紫苏。

后来我睡熟在莲花里时，那人化作护花的泥随我一同沉睡，待得我醒来以后仰人鼻息巴巴的冒充我的师兄，任我将他的好东西一件一件蹭过去。我却赌气叫他怪物，说我不要他。

再后来有个帝君正事不干，亦步亦趋跟在我后头替我收拾烂摊子，他还我一池莲花，我跟他说我更喜欢桃花。他便扛着锄头吭吭的跑到钟山去种桃花。因为我喜欢紫苏煮鱼，他后园里便永远有紫苏。

可是万年前我连一颗莲子也不肯给他。

虽然知道于事无补，但我仍然自欺欺人的守在那血红血红的莲池边，醒来的时候我便对着那小球说：“你看莲花又开了，过会就该长莲子了；你快出来吧，只要你出来，莲子我一颗都不要，全给你！”

我说：“你出不出来？你不出来我全吃了！一颗都不剩，才不留给你！”

我说：“灏景啊，那边有朵莲花枯萎了，这池子的莲花还从未谢过呢！怎么回事啊？你出来看看嘛……”

然而无论我怎么说，他就是不肯出来。

我知道这厮虽然脾气臭得很，动不动就像大猫一样会炸毛；可是其实他从未真冲我发过火。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再也不理我。

因为我老是气他，威胁他不要他，所以他终于烦了，不要我了。

唉，想起来，我还真是自作自受。

你说报应不爽，怎么就那么灵验呢？

想我活了这数十万年，多少亏就是吃在一个“争”上；幼年时我不服应龙心里除我还有个伏羲，非要争着去见识一下伏羲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值得应龙这样日日挂在嘴上念；结果终究被他发现，导致后来一众事端；少年时我不忿夕晖心里除了我还有那么多旁的秘密，总觉着他在利用我，我不甘心，非要跟他争个不休，结果终于导致他一再离我而去。

结果万年过去，他终归还是为我所累。

早知结局若此，当初我还争个什么呢？

说来，人活于世，哪能尽占了天下的好处，一些都不用付出呢？以往我每每恨他利用我，这回倒不用操心了，因为他再也不会回来。

原来没人利用，也是件颇悲哀的事情。

我就这样想一阵，睡一阵；睡睡醒醒，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老乌龟看不下去了，硬是把我拖起来说：“丫头，你怎么不去当睡神？你瞧瞧你这模样，哪里像神仙啊！”

我斜睨他一眼，昏昏沉沉的回了一句：“我这样子哪里不像神仙？”

“哎呀！”老乌龟跳着脚气急败坏：“你还有心思和我拌嘴啊？！”说着又要拖我。他的手劲甚大，我这么长时间未曾进过米水，哪里由得他这么下死劲扯？便反手想挣脱他，一边挣扎一边还喊：“放开放开！欺负我这么虚弱的人，胜之不武啊！”

“还知道胜之不武！”老乌龟瞪眼皱眉的：“你给我出去，吃了饭过来我再让你知道什么叫胜之甚武！”

“我不！”

“出来！”

“不！”

“来！”

我跟老乌龟拉拉扯扯，两人在不大的莲池边推来搡去，我一使劲，手中的小球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扑通落入莲池，连个泡都没冒。

“啊！”我和老乌龟同时惊叫出声，一同冲到池子边缘，面面相觑。

“怎么办？”老乌龟急得一头冷汗都顾不上擦，绕着池子转来转去。

“什么怎么办？”我一把将他推下池去：“找不到血玉，你别上来……不。”我忽然省起那血玉可能会坠到泥里，那池水这么多年未换过，指不定不好找，我抓住湿漉漉正要下潜的老乌龟，焦急道：“把池水抽干，抽干！”

老乌龟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璇若带着华丽的宫娥小队以及一众天将跑来，一声令下，池里的水不久便见底。

待那池水一干，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黝黑的泥，上面一团白白的东西，缩成一团，小小的，像是露出地底的藕节子。

我眼角一抽，心砰砰的跳起来。

——白、白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哈，这是虐，这是虐~~这文是个虐文~~~~~~~~~~小刺分裂了==

85

我再次把端庄扇到一边去，不顾璇若惊天地泣鬼神的：“夫人，不，娘娘！不行啊！”提起裙子便冲进那泥塘里，跪倒在那团东西前。

那是个小小的孩子，大约只有七、八、岁左右。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绕出一个妖异的花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呼吸。

……我伸出右手，忒没出息的一边发抖一边靠近他小小的脸。不知到底该不该碰。

老乌龟浑身湿漉漉的，这会儿目瞪口呆，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边充树。这剧情转变得忒快，我缩了几次手，生怕希望过后，迎来的是失望。

围观的人本来很多，但是大家都不说话，四周好像忽然多了一堆的树。

我抖着手指，在他脸上飞快的触碰了一下。

那孩子眼睛依然紧闭，似乎正酣睡着，完全不为所动。

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坠落谷底，我像被踢散架的沙包，一下子泄了一地的沙。

……我就说，哪来的这么好的事情……

老乌龟一直看着，见他没有反应，便道：“要不先将他搬离这里？”

我想想，不知道他到底是一直在这里，还是刚才我一抛之下把他丢进来了，也有些疑惑。一时间难以决断。便不自觉的伸手盖上他的额头，忽觉手下一动。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往下看去，正对上微张的紫眼。顿时傻掉。

那厮说：“你看，若没有我，你连觉都睡不好，还别扭什么呢，喏，想死为夫我了罢！”

虽然我很想叫他去死，可是话到嘴边溜了一圈摆足了架势，最后却拒绝登台。呵呵，我想好歹也有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动不动跟小年轻似的打情骂俏，真羞。

是以我对着面前这一脸泥水，不过七八岁样的小童不住的点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人都已回来，还强求个什么呢？

……欣慰过后我终于瞧出不妥来。

灏景现在是个小童啊小童！

……原来我还是个恋慕小童的轻狂女子……真教人悲摧。

“好在他能醒来，若照现在这般修养，假以时日，应该还是能恢复原身的。”

我同白素分坐在沉月轩我自己房里的圆桌两边，地下一地的瓜子皮。

那日我给女娲劈了一尾巴，灏景背后中刀；老乌龟、博伊、清音那边乱成一团，还是亏得白素和钦锫及时赶了来，一进来便发现灏景抱着血肉不怎么模糊但却兢兢业业睡死过去的我，正做痛不欲生状。

也就是在那时，我腰间的血玉被灏景发现。血玉原本是伏羲将帝俊封印后形成的，伏羲因为封印帝俊失了元气，千百年来一直躲在暗处，世人只以为他也灰飞烟灭；灏景即见血玉，脑子一热，便利用血玉将自己同伏羲、女娲一同封印进去……

我就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厉害，伏羲女娲都被封印，他居然只是伤了元神，还能全身而退。后来我问他，他只是一笑而过，留给我个潇洒不羁的背影。

只可惜他现在是七八岁的小童模样，我指着他的背影在后头笑抽，倒也忘了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来，博伊三叔不会就那么被自己娘子一刀喀嚓了罢？”我忽然想起板正的博伊三叔，白素摇头：“那倒没有，不过罚他堕入轮回，罪孽未满不得回天宫罢了。”说完还嘁一声：“这种渣滓中的渣滓，真是便宜他。”

“呃……”我擦擦汗，有点不解：“可是灏景同天君都不在，谁这么大权利可以判处博伊罪行？”

白素毫不惊讶我的无知，简洁的说：“当然是朱雀君。朱雀司刑嘛。”

钦锫？他才回来不久，应该是记不得黎渊之事的嘛，怎么……

“对了，你知道有个叫枭聪的……”白素边想边道：“嗯，似乎是朱雀君以往的部下啥的……”

“小葱？”我亦想了一回，恍然大悟：“啊，你说清狻啊！”

“大蒜？”白素抖了一抖，抽搐着面皮道：“算了，甭管什么了。据说他以往在神族吃了亏，内里还扯到那什么枭聪和以往的天君颛臾；是以这次判的特别重。”白素面露不解：“他这么讨厌皇族啊？”

小葱我不知道，不过颛臾的事情……我一边感慨，一边脑海里闪过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公报私仇！

原来不管公的私的，逮着了机会谁都要报。万年前伏羲占钦锫好友之躯，今日钦锫罚他后人尝尽轮回之苦，还真是……所谓冤冤相报，不报不休。

至于清音，白素不喜欢她，我也不敢乱问；本来打算找个空问问老乌龟，孰料白素主动说：“说来那个哭团子这次倒是果决得出乎我的意料。”

哭团子指的便是清音，因她爱哭，长得又圆圆的，是以有此一说。

我问：“怎么了？”

白素道：“她说她不亲身证实儿子灰飞烟灭不罢休。”

我忽然想起峻黎并未灰飞烟灭，而是转世轮回了，不由惊道：“白素你……”

“唔。”白素端起烟杆吐出几个烟圈：“我就告诉她往人间找喽！”

想起移动水库清音在人界找儿子的模样……

“人界最近大概会非常好玩呢！”白素乐呵呵的一笑。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清音一见个人便扑上去问儿子，而且被她抓过的人回去也不知为何不久果真陆陆续续都添了儿子，于是人们顶礼膜拜，尊清音为“送子观音”；一时香火源源不绝，热闹堪比成人姻缘的桃花仙子。

灏景每每听到“桃花仙子”都要笑抽在地，他一笑抽，立马缩到只有四五岁大的模样，我深怕他再笑一笑笑成个婴儿，甚至笑回娘肚子里去重新生一回；严令他没事不准乱笑，有事也只能分场合端庄的微笑。灏景听了甚解人意微笑道：“就当提前领略一下做娘的辛苦啦！以后真有孩子便不会手足无措了！”

我全身抽搐：“我才不要！”开玩笑，他、他、他现在这个小身板跟我说生孩子的事情？天啊！你一个雷劈死我算了。

正想着呢，半空中竟真响起个声音：“最近给雨师的事情烦死了，才没空管你！”当时我正站在门外回廊，乍听到这福至心灵的声音，一个踉跄从护栏后面倒翻出去。

有时一个人静了，我偶尔也会想起灏景毕竟是烛龙，他现在封印解开了，终久有一天还是会恢复成原型；到那时候，恐怕谁也阻止不了，都会让他给吞了罢。

不过我又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这事儿，就如同花自落，水自流；落花流水的事儿，谁能管？只是娇花照水两相宜时，好好珍惜，便完了。

这么想着，我唤进璇若道：“传晚膳罢。”

“是。”璇若乖巧的一点头，又扭身回来，问：“娘娘今儿还上鱼汤么？”

我愣了一会，微笑摇头：“吃腻了，今晚换个菜吧。”

晚饭刚摆好，门外忽然听哐一声，接着只见某个流氓帝君嚣张的身影破门而入，一进门便嚷嚷：“咦，好香的味道，什么玩意儿？”

“蜜糖莲子。”我趁他还未来到桌前将整盘子莲子一扫而光，赶忙抓了几个丢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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