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玦4]《情深书卷》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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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这本书，欠了很久很久，原本想著可能要无疾而终了，却在山上喝茶的时候灵机一动，故事全貌从脑海深处跃然而出。

这故事存在很久很久很久，有的部份给写坏了，有的部份写活了；如果说故事本身就是个有机体，我想大部份的作家都会同意吧！这有机体只存活在大脑里，有时候活跃、有时候沉寂，有时候需要人力催生，有时候则是自行发展繁衍，人力所无法控制。

忘情玦系列就属於这样的故事，大部份时候它都只是潜藏在我的脑海深处，久久才望它一眼，从刚开始的迫不及待，到後来已经完全沉寂，以为又是个不告而终的无言结局，谁知道这性情古怪的有机体却又突然喧嚷著要出生了，於是它又活了起来。（笑）

从写第一本忘情玦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三年有吧？正确的日子我也记不得了，只觉得一切仿佛昨日，“仿佛”这两个字，总是带著些许悲伤，因为那只是“好像”、“似乎是”，但事实上却“绝对不是”。

岁月的轮啊！转动得比我们所想像的，快了很多呢！

一转眼，从忘情玦的第一个故事之後，已经过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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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阎者，恶之深也，上至於天，下至於地，无所不能，唯吾主以令之……奥义辗转得避之轮回，非法之所能止，非力之所能动。唯以命取，得之能换……天地之大，为黑阎者独尊，天不能盖、地不能没，唯天地诸神皆绝，则黑阎不复存……

法术的吟哦声从厅堂传出，袅袅香烟弥漫著整间厅堂，檀香的神圣气息在大宅里四散飘飞，犹如一朵朵隐形飞花，无所不在却又无影无踪。偶尔传来的清脆铜铃声叮地一声仿佛敲破了冬季冷冽的水面。

这座大宅院外型古色古香，谈不上富丽堂皇，甚至有些老旧年久失修之感，但是仔细观看会发觉这栋宅院与众不同，古老的年代近不可考。

一般人家的屋檐大半没有雕刻，就算大户人家也多是祥龙飞凤，这宅子却别出心裁用上了飞蝠。

远远望去，看似随时会振翅飞去的黑色蝙蝠有种诡异奇特的样貌，据说在倾盆大雨的夜，总有人会望见这座宅院的飞檐当真腾天而起！

宅院很大，却静悄悄地少有人出人，偶有老婆子跟一个瘸了腿的老家丁出入采买，除此之外，十几年来宅院总是大门深锁，镇日缭绕著檀香。

但这两年来情况却大大不同了！

原本安静的大宅院突然开始多了许多贵客出入，起先深锁的大门现在打开了，雄壮威猛的护院家丁武师把守著大门、盘问著想进门的闲杂人等，据说那是皇上御赐的镇宅守卫。

几十年没有招待过客人的宅院，突然之间活了起来，豪华马车来来回回，每个月总有两三次宅院要迎接来自不同地方的王宫贵客。

老婆子跟瘸了腿的家丁变得极少出入，反而都是些年轻的婆子跟老练的采办忙碌地进出著。

这座神秘的、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古宅算是翻身了。

最醒目的，是宅院门口那大大的“古宅”匾额拿了下来，换上一张金碧辉煌的巨大牌匾，上面写著——“御·相者”。

“古老爷，这次我们家安人来此，是想请相者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胎？还是女胎？”

华服管家笑眯眯地奉上一盘黄澄澄的黄金，十二锭闪亮亮的金元宝用一个雪白无瑕的玉盘盛著，模样极是诱人。

古老爷面有难色，看著那些黄金，他思索良久，终於还是叹口气，轻轻推了推那玉盘。“失礼了，相者恐怕不会为这事出来。她近日清修，已吩咐多次不希望被打扰。”

华服管家一楞，回头看著门口的小软轿，只见轿帘微微一动，管家立刻恭敬点头，转身对古老爷说道：“是这样的，我家安人也知道为这事打扰相者清修乃是大大失礼，无奈此眙对我们家安人极为重要，不得不如此，只好劳烦古老爷替我们美言两句，商请相者务必帮这个忙。”

这位管家身上穿的华服，比一般人家的老爷还要昂贵，看那气度也不是普通人家有的，服饰颜色虽然黯淡，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可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绝非凡品。

再说那玉盘上的黄金，那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般金锭，大元宝上细细雕刻著龙纹，整锭金子雕得龙飞凤舞，雕工之细难得一见。最难得的是十二个金锭，个个一模一样，光是这项雕金的功夫就难能可贵了，遑论金子本身的价值。

古老爷想了想，他也不愿意平白得罪来路不明的富贵人家，但碍於相者的吩咐，又不敢违背，真教他好生为难。

管事看古老爷那模样，又笑著脸打揖：“老爷，您就行个好，帮帮我们家安人，将来我们家安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唉，并非老夫不肯帮这个忙，管事先生，你们会来这里想必也知道小女生性古怪，实在是有所不能，而非有所不为啊。”

“小姐！小姐！老爷正与人谈事情，您不可以进去！小姐！”

就在这时候，一名体态肥胖臃肿的少女摇摇晃晃走进了大厅，後面的两名丫头又拉又扯，却怎么也拦不住她。

古家老爷登时变了脸色低吼：“放肆！有贵客在此，你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快把大小姐带下去！”

“老爷……”两名丫头委屈地行礼，停在门口不敢进来。

“爹，衔玉肚子饿啊！”少女傻呼呼地笑著，一晃眼，身影已经到了古老爷跟前。她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拿摆在桌子上的黄金。“拿这个叫他们去给我买东西吃。”

“放肆放肆！”古家老爷的脸色一阵青紫，连忙抓住少女的手。“这银两不是我们的！你饿了去厨房叫厨娘做东西！”

“不要啊，厨娘做的东西淡得出鸟来！哪能吃嘛！”少女握住一锭黄金，竟是不肯放手。

管事先生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听说古家过去贫民出身，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位小姐该是古老爷两个女儿其中之一，模样明明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讲话却是如此粗鲁不文！

“放手！”古家老爷又气又急，说不得只好用力拍少女的手。

少女动作却也极快，手一缩，立刻跳开。“哈哈，打不著打不著，衔玉买东西吃去了。”

“站住！快快拦住她！”古老爷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区区银两哪比得上小姐的玉体？小姐既然饿了，尽管拿去使唤。”管事先生笑著，先一步挡住古老爷不让他追。

“那怎么行？”古老爷又是摇手又是叹气。“小女家教不严，真是教您见笑了！请您跟夫人稍待片刻，老夫即刻命人将她抓回来！l

“古老爷多虑了，我们家安人不会计较这一点小银两的，既然相者没空为我们安人看相，那我们就此告辞，不再叨扰了。”

“等等！请等等！”古家老爷连忙唤住他们，同时招呼自己的管家：“你去帐房领两锭黄金奉上——”

“咦？古老爷，您这么做是瞧不起我们家安人了？”管事先生瞪著眼睛露出不悦的神色。“更何况我们带来的可不是奇QīsuＵ.сom书 普通黄金，那是大内御赐的龙金，又怎么能用普通黄金替代？”管事先生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去。

古老爷大惊失色。“那是皇上御赐的龙金？那贵夫人岂不是……”

“我家主母有求而来，但也不愿为此招人口舌，古老爷无须知道我家主母身分。”管事先生怫然不悦，冷冷转身。

“等等、等等！”古老爷懊丧地叹口气，眼下相者愿意看也得看，不愿意看也得看了。“您请留步，我去问问小女便是。”

“多谢古家老爷成全！”管事先生大喜过望，长揖过地。

古家老爷何尝不知道这位管事先生的本领远在他之上，他是斗不过他的！更何况女儿的确拿走了人家的黄金，现在还能怎么办？

京城大街上总是一贯的热闹，从天桥下钻进去，不多时便来到京城最为著名的杂货市集。

这里的物品五花八门，从南北货、各地名产小吃、新鲜时蔬、奇珍小果等等样样俱全，从各地担来担子的小贩扰攘地叫卖著，声音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古衔玉傻呼呼地到处吃喝，商人见她痴傻，总卖贵的给她，她也毫不在意，人家叫她吃什么、喝什么，她总是乐呼呼地点头答应。这么一来，手上那一大锭金子竟然也让她使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

这时候她手里拿著串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在市集里东晃晃西晃晃，怀里倒是藏著个漂亮金钗，正想打道回府时，远远地却看见天桥下聚集了一大群人，她好奇地跟上去，在人群外傻楞楞地跟著人家看热闹。

天桥下的阴凉处，说书先生站在椅凳上，他一袭粗布蓝衣手拿蒲扇，唇上蓄著两撇小胡子，模样倒是一派斯文。只见他手舞足蹈，一张椅凳踩得摇摇晃晃，说到口沬横飞之处，群众不由得大声叫好。

“说到豪侠，咱们可不能漏了卓十三！话说咱们原本泱泱大国，国富民强，岂知这十几年来天灾四起，战祸连绵！您瞧！山西连年乾早、江西却又连年大水！蝗灾未熄是虫乱不断，闹得个民不聊生！各位看倌，素日官府欺压百姓，百姓能忍则忍，不能忍也得忍，但是天灾连年，百姓们连糊口都不得，怎还能应付那贪得无厌的土豪恶霸？”

听书的人们不由得全叹了口气。他们虽然住在繁华京城，却也知道这几年来日子著实不好过，也只剩下京城一地维持著国泰民安的假象，其它地方全是一片惨澹。近年逃难到京城来的人也多了，就连京城也感受到那股凄惨光景。

“话说豪侠卓十三原本是没没无名的剑侠，他成名之前所做的事迹少人知道，咱们也不必说啦，但是呢，他近年来干过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咱们却是不能不知道的！”说书先生说著，停下来喝了口水，慢条靳理地喘了喘。

“他做了什么事？快说快说啊！”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蒲扇摇啊摇地不疾不徐。

“唉！真是死要钱！”

听书的人们嘟嘟囔喽地纷纷从身上掏出碎银子放进桌上的小碗里，顿时银两落入碗里清脆的声音，像是下雨一样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说书先生笑开了眼眉，朝群众打躬作揖。“谢谢各位客倌赏赐啦！说书的也要讨生活嘛！贪财贪财！”

“快说吧你！说得不好，当心老子拆了你这破烂摊子！”

说书先生笑嘻嘻地，蒲扇一挥，又开始往下说：

“话说豪侠卓十三身高七尺，他壮硕如牛、矫健如虎，据说他单手就可以撂倒一头大公牛！看倌们，您大概以为卓十三是个莽汉，那您可就大大错啦！卓十三虽然高壮过人，但是呢却是个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英俊男子。要说他有如潘安再世、宋玉重生那自然是过赞了，但是呢也绝不是莽张飞那一流人物，而是个玉树临风、风范威武的堂堂男子汉！

“话说卓十三前年路经山东，适逢当地大旱又虫灾，庄稼遇到旱灾还能活吗？俗话说老天不赏饭吃，咱们升斗小民又能如何？甭说遇到旱灾，庄稼死了一大半，就是没死的庄稼也让蝗虫吃个精光啊！当地的人活活饿死的不在少数，但是还有更惨的！朝廷送了一批粮草到当地说是要赈灾，没想到当地的粮宫却说什么都不肯开仓赈民，眼看著死的人愈来愈多，瘟疫立刻跟著来了！整个山东啊……唉……”

说书先生压了压眼角，露出凄凉的表情。

“这时候当地的县令，他可是大大有名的清官啊！领著乡民前往粮仓，想求粮官开仓赈民，没想到那粮官一口拒绝。其实说穿了就是要钱。那位县官大人既是清官，自然两袖清风，半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了。县官一生气，说要上京告状，没想到当天夜里，县官一家人就被一场无名的大火给活活烧死！”

“哎呀，真是没天良啊！”

“是啊是啊！那粮官真是该千刀万剐！”

“当地的镇民少了这么一位清官，下场更惨了！过不了几日，新的县官上任，说是要捉拿杀死上任县官的叛贼，那些饿个半死不活的壮丁们一大半都给抓了去，其实就是怕他们真的造反。被捉拿的人多半被屈打成招，硬骨头的活活被打死，稍微撑不住的只好招供承认，招供的下场更是凄凉，没几日就被斩首示众！

“那无法无天的粮官更是恶毒！他不开仓赈粮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求百姓交出粮税，说是朝廷有急用，非要不可！要是不肯交的人，男的统统要发配边疆充军、女的则送进富贵人家卖身为奴。各位看倌啊，你们想想看，那有多可怜啊！一时之间那些可怜的百姓仓皇不知所措，因为交不出粮饷的，一夜之间上吊而死的人竟然有一十八个那么多！”

“惨啊！太惨了！”群众里有些好心的太太小姐，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鼻酸，拿起手绢下住地擦拭眼泪。

“快说豪侠的事情啊！”

“是啊是啊！别净是婆婆妈妈说些死啊活的！快说说豪侠的事儿！”

“这不就要说了吗？”说书先生叹口气，又作势压压自己眼角道：“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候，豪侠卓十三路经山东，碰巧遇到在树林子里想上吊自杀的王二。这王二说来可怜，他自幼瘸腿，上头两个长兄都被县官抓进去了，不知生死，两位嫂嫂跟他自己的妻子也因为交不出粮税，给押进了衙门准备卖到省城。这王二知道自己是绝无可能救出兄长跟嫂嫂妻子，於是跑进树林子里寻死，谁知道老天有眼，正好让卓十三给碰上了！卓十三救下王二问明了理由之後，顿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说书先生的蒲扇顿时满天飞舞了起来，姿态煞是好看，围观的人忍不住叫了声好！

“话说豪侠卓十三听到了当地百姓所遇到的凄惨命运，他二话不说，驾著他的老黄马，连夜飞奔当地县城。要知道当地是闹过乱子的，县衙周围的守卫还少得了吗？自然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官兵巡守。

“卓十三向来处事不来偷偷摸摸那一套，他要杀人，也要被杀的人知道自己怎么死、死在谁手里！看倌们，你们道怎么著？那卓十三竟然在县衙大门前勒马大吼一声——“粮官县官听好！你们十大罪状如下——””

“好啊！好啊！”

“这位豪侠真是人中之龙！”

“是啊是啊！十大罪状说得太好啦！”

接著又是一阵银两落入破碗中的清脆声响，说书先生此时却也下停下来了，他紧接著一口气往下说：

“数落完了他们的十大罪状，那些官兵们气已经先虚了一半，但是官兵终究还是官兵，总不能任贼人直闯县衙，於是一场大战就此展开。只见卓十三仗剑在手，他左一招飞龙在天、右一招战龙在野，大黄马虽已年迈，但却依然勇猛难挡。不到半刻之间，县衙的官兵们已经全被打得落花流水——”

听说书的人全都大声叫好，古衔玉站在一旁，也跟著拍手起哄。虽然故事的内容她听不太明白，但是看到这么多人兴高采烈地鼓掌叫好，她却是高兴极了，真希望妹妹也在场，她要是看到这么多人，一定跟她一样开心！

说来也真奇怪，外头这么好玩，真不懂妹妹怎么老爱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念些怪里怪气的文字？

她还来不及细想，说书先生又已经接下去说了，说得真是又精采又有趣。

“话说卓十三将官兵们打散，顿时那些助纣为虐的官兵们四下奔逃啊！就在这时候，天空闪起巨雷，乾旱的山东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看倌们，你们说神不神奇！乾旱了一整年啊，却在卓十三闯进县衙的时候下起大雨！只见卓十三飞腿踢开了县衙大门，里面阴气森森，半个人也没有，他四下找寻，要将那无耻县官跟粮官抓出来——”

故事说得正精采，大家全都聚精会神听著、看著说书先生的一举一动，谁知道这时候市集里却抢近一条人影，他纵腿飞身狂奔，後头还跟著一大群官兵！

顿时前方的市集先闹了起来，官兵们打翻了不少摊子，那人的身影却像是飞一样，飞掠过说书先生的小摊——

“站住！站住！不要跑！”官兵们扯开嗓门咆哮道。

“快拿住他！他是朝廷钦犯卓十三！抓到者重重有赏！”

静谧的小院于里悄然无声，愈是靠近檀香的气息愈是浓厚，等走进院子里，檀香的味道竟已经薰得人有些头晕目眩，难受起来。

古家老爷走到屋子前面，先是谨慎地侧耳倾听里头的声音，过了半晌，小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他转头蹙起眉问身旁的丫鬟：“小姐多久没出来了？”

“二小姐打从昨儿个一大早便吩咐我们不许打扰。”

“什么？一天一夜了？”

丫鬟点点头，表情有些为难。“老爷，二小姐近日脾气身子都不大好，您真的要……”

“眼下由不得我要不要了。”古老爷懊丧地叹口气。他想了想，伸手轻轻敲敲房门。“蔫儿？蔫儿？”

房里还是没有声音，眼下日正当中，但不知怎么地，站在这屋子前，他却总觉得一股寒意不住从脚底往上窜。

他低下头，有些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开口：“蔫儿，爹……有求於你……”

良久之後，房里终於有了声音，她冷冷地开口：“爹，女儿早已说过一个月内不再见外客。”

“爹知道爹知道啊，乖女儿，都怪你那痴呆的姊姊惹事，她竟将人家送来的龙金抢了去用，咱们赔不起，只好……”

房内传来幽然叹气声，又过了好半晌才又继续：“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绝非普通人家。女儿啊——”

“知道了，您先去安抚客人吧，女儿很快出来。”

古老爷大喜过望，连忙点点头，却又想起女儿见不到自己的面，只得叠声说道：“爹这就去，你慢慢来！慢慢来！”

屋子里的人沉默了，她撅撅然起身，只觉得浑身无力，不胜虚弱，又是一声叹息。古蔫儿唤来丫鬂：“替我上点胭脂吧。”

丫鬟小月看著主人苍白如雪的面孔，不由得有些心疼。她手上忙著替主人梳粧，忍不住叹口气：“小姐，您太劳累了。瞧，您的发丝又乾又燥，而且掉了好多，您的脸色这么惨白，再这样下去，小月怕您的身子骨受不了啊！”

“不碍事……”

“小姐……”

“别说了，快帮我弄好吧。帮我戴上头纱，我不想见人。”

“是……”

小月幽幽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面纱。

“走吧。”

小月搀扶著她的手，感受到一阵凉意从她的手中传来。那冷，是完全没有温度的冷！小月不由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古蔫儿微微苦笑。“连你也怕？”

“不，小月不怕。”丫鬟连忙摇头。“只是……心疼小姐……”

古蔫儿看著眼前的小丫鬟。她来到古家伺候她不过两年多，但是却待她犹如亲人，这份情谊，连自己的父亲也没给过她。

她点点头，难得的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望著小月。“这事儿别说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吧。是谁来求见你可知道？”

“小月不知道，不过刚刚听大小姐的贴身丫鬓平儿说起，好像是富贵人家，那位夫人一直坐在轿子里没见到人，倒是跟著那位夫人来的管事先生，好像是个厉害人物……唉，都怪大小姐不知怎么地，硬是拿走了人家送来的黄金，否则您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古蔫儿想了想，终於起身。“姊姊想必是无意的，她天真得紧。”

“如果只是天真那倒也罢了……”小月欲言又止，看了小姐一眼，还是住嘴不敢往下说。

古蔫儿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府里这些人个个都是讨厌姊姊的。古衔玉又痴又傻，镇日总管著要吃要喝，又不肯乖乖待在府里面，这些年不知道已经惹出了多少是非，也难为这些下人得天天守著、追著她。

但是……古衔玉不会永远都这样的！她知道，只可惜旁人都不知道，或者他们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於是，她再度轻轻叹息，扶著丫鬟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大厅之前的精巧软轿依然安静地停放著，算来他们到这里也一个多时辰了，轿子里的人一直耐心地静静等候著，想必这件事对她的确非常要紧。

古家老爷在厅里来回踱步，软轿里的人愈是有耐心，他心里愈觉得不妥……是什么样的高宫贵爵来到此地？如果女儿所说的答案不是这位夫人想听的，那么又会有什么结果？

想来想去他又觉得有些後悔了，後悔不该莽撞答应，更後悔刚刚没先跟女儿商量一下。

没多久，古家二小姐在奴婢的陪伴下来到大厅。她稳稳端坐在大厅里，脸上罩著朦胧面纱。

随著软轿而来的管事先生大喜过望，连忙上前：“相者辛苦了！我家安人有事求教。”

“我知道，我爹都已经告诉我了。”古蔫儿冷冷地回答，眼光转向软轿。“既然安人不肯离开软轿，想必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但看不到相貌，我又如何能为安人看相？”

“这……”管事先生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软轿，只见软轿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管事先生立刻点点头。“我先去跟安人商量一下，马上给相者回覆。”

只见管事先生动作极为俐落地跑到软轿旁，耳朵贴在软轿的小窗子上，他不住点头，过了半晌又跑了回来。

“安人请小的跟相者致歉，实有万不得已的理由必须待在软轿里。如果相者非看安人相貌不可，那就请相者找个僻静所在支开旁人，安人当立刻现身相见。”

古蔫儿微蹙起眉。她连皇帝都见过了，还有什么人是她不能见的？这轿子里的人来历倒真是引人遐思了。

“爹。”

古家老爷叹口气。“我叫人去备下书房，请贵府安人移驾书房吧……”

“多谢！”

没多久，他们都来到书房，古蔫儿示意其他人离开，古家老爷却瞪著眼老大不愿意地摇头。

“这怎么可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爹可不放心！”

“古老爷，您难道担心我们会对相者不利吗？我们有求而来，怎么可能得罪相者？更何况相者乃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人，我们又岂敢有任何僭越之举？”

古老爷依然不愿意，但是看女儿一脸的凛色，他终於还是叹口气退了出去。“有什么事叫唤一声，爹就在外面。”

书房的门终於关上，只剩下管事先生以及软轿里的女人，古蔫儿静静地坐著等他们开口。

气氛有些诡异，管事先生先是清清嗓子才说道：“是这样的，我家安人想请相者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这件事关系重大，请相者看过之後务必保密！”

“我知道。”

“那么我这就请安人下轿。安人，请下轿吧！”

轿帘终於掀开，一名风姿绰约、年约二十出头的少女娉婷而出，她对著相者微微一笑。“相者有礼。”

古蔫儿看了看少女容貌，脸上不由得变色，她立刻弯身下拜：“贵妃娘娘金安万福！民女古蔫儿有礼！民女不知贵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

少妇楞了一下，随即露出赞赏的笑容，那一笑……几可倾城！

她，正是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高环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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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市集乱成一片，官兵们策马狂奔，摊子倒的倒、散的散，说书先生的摊子也不能幸免。只见几匹马冲了过来，小摊子立刻在地上化为一摊碎木，说书先生又气又恼，他碗里的钱也全都散光啦！

人群像是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古衔玉在人群里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心里却还惦记著故事没说完，於是她努力挤啊挤的，想挤回原来的地方。

“别挤！别挤啊！”

官兵的人马浩浩荡荡，市集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顿时所有人都往两旁边挤，不少人给挤得摔在地上，人潮纷乱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

小孩？！

古衔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不知怎么地，竟跌在路中间，眼看官兵的马蹄就将让他血溅奇QīsuＵ.сom书当场！人群纷纷发出惊呼：

“小心孩子！”

就算那些官兵真的在各种巨大的嘈杂声中听到这些呼喊，他们也没打算为了一个小孩而停下，马匹依然火速往前奔驰——

蓦地，她的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那人影来得极快，没人看清楚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只见他飞身扑往跌倒在地的孩子，瞬间转个身子正要往前扑出去，铁血马蹄却已经来到他头顶——

就在千钧一发问，马蹄蓦然停止了，虽然那铁蹄已经狠狠地踩中他的胸口，但是却没有往下落，他的身子还在半空中，马蹄也还在半空中，倘若迟个分毫，马蹄会将他跟孩子重重踩在地上，不消多时他们就成为一团血肉——

怎么会这样？他来不及细想，就这么一瞬间，他忍痛将手中的孩子对准人群扔去，自己则是一个鹞子翻身，再度跃上路边的竹栅，刷地消失了身影！

马背上的官兵也楞住了，他们停在马背上，像是雕像一样动弹不得。

人们愕然望著这一幕，直到马蹄重新落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你你你……你刚刚有没有看到？”

“那个……那个……”

“神奇！是上天显灵！”

“是！是老天爷显灵救了卓十三跟那孩子！”

“妖言惑众！”

为首的官兵恼怒地一鞭挥在说书先生的脸上，说书先生吃痛地不住往後退。

“你打我干什么？有本事你去抓他啊！去抓！”

“哼！快追！别让他跑了！”

顿时，大批官兵又像来的时候一样，像是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市集，只留下後面指指点点的人们……民心项背，官兵们也知道不用问，没人会告诉他们卓十三的下落。他们往城外又追逐了一阵，便算是交了差、了了事。

市集里，所有的人议论纷纷刚刚所见的奇景，谣言愈传愈离谱！有人说亲眼见到卓十三单手支起马蹄，所以救到了自己跟孩子的性命……

也有人说在那一瞬间，亲眼看到了观世音大土的莲花座在马蹄间显现……

各种奇异不可思议的说法纷纷出笼了，大家生意也不做了，毁坏的摊子也不收了，只是聚集在一起不断地讨论著自己刚刚的“亲眼所见”。

但是古衔玉一点也不在乎，她见说书先生不住地指天骂地，等了好久也不见说书先生再摆摊子，她想听的故事想来是没下文了。

她叹口气，百无聊赖地在市集狭小的巷弄之间漫游著，七转八转，竟让她转到一条从没见过的巷子。她傻呼呼地走著，一点也不知道害怕，愈走愈远离市集，愈走愈是荒僻。

巷子还是那么长，好像可以一直通往天涯海角，她站在巷子中间，前看右看，傻傻地想著自己来时定的方向究竟是哪里？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呻吟的声音，低头一看，地上有些血迹。

她好奇地跟著血迹走。走啊走，只见一个人摊在不远处一座破落的民宅前面，浑身的血。

她上前，认出他就是刚刚在市集救了小孩的好人，而这个好人眼看著就快变成死人了。

市集那些人说话一点儿都不准！说什么观音大士、什么菩萨显灵？要真是他们显灵，这人还要这么要死不死地躺在这里吗？

古衔玉走到那人面前，用手推了推他。“嘿，你死了没？”

那人微微睁开一只血淋淋的眼睛望著她。

还没，不过好像也快了。

古衔玉想了想，将那人抬了起来，往巷子更深处走去。那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幽深的巷子里只听到一个傻姑娘喃喃自语似的说著：

“要死也别死在人家门口，我爹说啊，那可不大吉利……”

少女楞了一下，随即露出证赏的笑容。“相者请起。皇上说的果然没错，相者料事如神，相术高超！”

“娘娘过奖。”

“既然相者已经看穿本妃的身分，那么本妃今日来访之事，请相者务必保密！相者可愿意？”

“民女谨遵娘娘吩咐！”

管事微微一笑。“相者深明大义，娘娘会铭记於心的。既然相者连娘娘的姓名来历都不需要知道就能得知娘娘真正的身分，那么相者一定也知道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吧？”

“这……”

古蔫儿沉吟著。若是平常人家，她可以拒绝这个要求，但是眼前的并不是普通人，而是皇上的妃子，也正因为是皇上的妃子，她的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不能出错，否则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当今圣上虽正当盛年，但是多年来却为宿疾所苦，日渐形销骨立，多次传出即将驾崩的谣言。根据她所看，圣上一时半刻倒是还死不了，但是天下已乱，盗贼四起。

现在的朝政多由当今的国舅爷，也就是正宫皇后的亲大哥王泰所掌管，王泰为人阴险恶毒，但却权势倾天，更何况还有皇后的舅父担任国师，长久以来皇帝都是服用国师所调里的药物延命。

王家在朝廷可谓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唯独王皇后却没为皇上产下一儿半女……或者说她曾经有过皇太子，而且还是两个，只不过死了，她也怀过公主，但是也死了。

当今圣上後宫佳丽三千，却只剩下一个痴呆的皇子，而那皇子，是很久以前一位贵妃所生下的，据说那孩子长到五、六岁都还活泼伶俐、惹人怜爱，却在将满七岁的那天得了一场不知名的怪病，从此痴呆疯癫——

这其间究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在其中流窜？谁也不知道。

她如果说了胎儿的性别，那么这场诡谲的宫闱恩怨她还躲得了吗？

“相者？”

“请娘娘见谅，此事攸关皇室命运，请容民女略做思量……”

“思量什么？我只想知道这孩子是皇太子还是公主罢了，还需要多做思量？”

“这……”

想必这名少女进宫时日尚短，对宫闱内恩怨情仇以及勾心斗角的权谋并不了解。

想当初她只不过为皇帝看过一次相，慕名而来的王宫贵爵却犹如过江之鲫！其中某些人的要求更是稀奇古怪、无奇不有！有人甚至愿意为了博得皇帝的宠爱，宁愿散尽家产，只求她写一纸符咒……

管事先生究竟精明许多，他看出古蔫儿的疑虑，立刻微笑著开口：“相者但说无妨，今日之事只有娘娘、与你我知晓，不管相者所说为何，在场三人自当不会泄漏半句。”

“这……”

贵妃叹了口气，哀怨地望著她。“这是本妃第一次怀胎，想知道孩子的模样也是人之常情，怎么相者连这点小小要求也不肯答应吗？”

这位贵妃娘娘想来应是皇帝非常宠爱的高环儿吧。

瞧她眉目含笑，面若芙蓉的模样，的确是非常的惹人怜爱！这样风姿绝代的女子，无怪乎能得到皇帝的宠幸。但是……宫闱的诡诈莫测，又怎是这样一个妙龄少女所能了解？那是连她都觉得可怕的地方啊！

“相者？”

古蔫儿叹口气，身子已经觉得有些支持不住。近日修练愈来愈觉得力不从心了，若不是为了维护古家流传下来的巫卜之术，她又何必如此劳心劳力？没想到现在反而惹来这么些麻烦事，真教她进退不得，颇有寸步难行之感。

古蔫儿抬起头，定定地望著环贵妃面孔，那令人爱怜的粉黛深深地打著愁结。她还太年轻了，年轻得不适合经历这些啊！

望著环贵妃半晌，她不由得深深蹙起眉……

“怎么？”环贵妃见她面有郁色，禁不住慌张起来，珍珠般的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难道这是个女娃娃？”

古蔫儿凄然一笑。“贵妃此言差矣，若这是位公主，民女倒要大大贺喜与你了……”

“那……”环贵妃大喜过望地跳起来。“这是太子！”

“嘘！”管事先生连忙打个手势示意她冷静。“安人，您失态了。”

“是是……的确失态了……”话虽这么说，但环贵妃脸上却闪耀著欣喜若狂的喜色。“多谢相者告知！待小儿诞生之後，必有重重封赏！”

“封赏倒是不必了……”古蔫儿叹口气，有些後悔不该告诉她。

泄漏天机，原属不祥之事，但这些人……这些人为何总想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相者此言何解？”到底是管事精明干练，立刻听出她话中有话。

古蔫儿思想半刻，看著环贵妃那张绝美动人的脸，终於还是摇头说道：“下面我将说的话，你们要仔细听好了……此子乃是掌握未来的强者，但他能否躲过烈焰考验来到这世上却仍是未知之数。贵妃，此子诞生与否，与您的性命息息相关、与国运息息相关、与您的近亲亦息息相关。三个月内此子若能保全，当天下安乐无事；若无法保全……”

“怎么样？”

“我已经说太多了！”古蔫儿摇头起身。“恕小的言尽於此。”

“相者！”环贵妃此时再也无法端住贵妃的架子，她上前一把拉住古蔫儿的衣袖，慌张地问道：“求求你！你不能就这样算了！你说清楚一点！”

“安人！”管事连忙上前摇头。“您静一静。”

“不！我怎能静？这是我头胎孩子、是我日盼夜盼盼来的孩子！我一定要问清楚！”

“贵妃……”古蔫儿望住她的眼，脸上无表情。“泄漏天机原属不该，会招来不在命运中的灾厄，您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您不该知道的我更不能往下说，请您放手吧！”

“不！”

环贵妃那绝美的脸上有著坚决、有著蛮不讲理的残酷，直到此时此刻望著环贵妃那双清明的眸子，古蔫儿才发现自己究竟犯了错了。

能当上贵妃，绝不是光凭美貌就可以的！眼前这看似天真纯洁，犹如无瑕珍珠一般的少女，其实早已拥有过人的经历与心性！

环贵妃冷然望著她，咬牙说道：“既然你这么说，或许这三个月内的灾厄正是因你而起！你自得保太子安好！三个月後太子如若平安临盆，本妃赐你加官晋爵权倾天下，若否……我教你古家连诛九族无一幸免！”

是的，这孩子再过三个月就要出世。环贵妃几个月来忍著苦楚，日夜将自己锁在贵妃宫殿内隐藏著她怀孕的消息，到现在终於瞒不住了，她的孩子即将诞生，就在三个月後，

如果，孩子能活过未来的三个月的话。

跑了好远好远的路，他几乎都在半昏迷的状态下。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力气却大得惊人！在半背半拖的情况下，竟然也能拖著他跑那么远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已经跑到城外的小山神庙。

少女扶著他躺在山神庙的一隅，放下他之後，少女似乎真的“放下了”，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在山神庙里东看看西看看，像是觉得样样事物都非常新奇有趣似的。

休息过半晌，他神智稍微清晰些之後，开始打量这少女。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左右，身型胖嘟嘟的，脸上笑容可掬，五官说起来倒也清秀，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看上去总给人一种痴呆愚笨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古衔玉。”她笑嘻嘻地指著自己说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她似乎有些傻呼呼的，但是看她身上的服饰穿著却又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虽然隐藏自己的身分，对救命恩人似乎有些失礼，但是为了怕这痴傻的女子说出自己的身分，说不得也只好骗她一骗。

“我叫卓大。”

“卓大啊。”古衔玉不疑有它，自顾自傻呼呼地笑著。“你身上的伤痛不痛啊？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还是我带你回去好不好？我妹妹会看病，好多人都来找她看病喔。”

“不用了，小姐的救命之恩，卓某已经很感激了！就此别过。”他说著起身，却因为伤势太重，才站起来便又重重的摔回地上。

“哎呀！痛不痛啊？”古衔玉连忙扶住他。虽然她大手大脚颇为粗鲁，但是脸上所流露的关心却很真确。

他喘息苦笑著躺回地上。“还好……”

“好可怜啊，你看你这么痛呢！我带你回去吧，我妹妹很好很好的，她会治好你。”古衔玉说著说著，已经将他搀扶起身。

“不不，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刚刚那些官兵不抓到我不会罢休的，如果我去贵府必会连累你的家人。”

古衔玉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半晌之後才放下他的身子。“那怎么办啊？”

“你不用管我，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我歇息一下就会好的。”

“你自己会好啊？”

“嗯。”

古衔玉看著他，突然傻兮兮地笑了起来。“好啊，那我要回去了，我肚子饿。”

卓十三躺在稻草上，迷迷糊糊地望著她那纯真的笑脸，虚弱地稍微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

之後他的眼前是一片昏黑，恍惚中只觉得身上四处都痛楚难堪！水深火热似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呼喊，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在这破庙内，隐约中却觉得似乎有人在身旁用冰凉的手按压著他火烫的额……

或许是梦，也或许他已经死了，总之他已无能为力分辨，是生是死都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再度醒过来，是因为饥肠辘辘，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有些迷惘。鼻尖闻到烧鸡扑鼻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虚弱地坐直了身子，自己还在山神庙里面，而那傻呼呼的古姑娘也还是在不远处嘻嘻哈哈地自顾自笑著。

“好吃好吃！”

“古姑娘？”见古衔玉没有反应，他又叫唤了好几声，她却依然毫无动静，他蹙起眉改口：“衔玉？”

果然，古衔玉立刻回头，笑嘻嘻地抓著一只吃得七零八落的鸡跑到他面前。“你醒啦！吃鸡！”

她满嘴油腻，双手抓著鸡的样子真像个七八岁的小孩，他忍不住失笑：“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没有啊！我先回家，想从我爹的房里拿些银子，谁知道我爹把放银子的地方给改啦！我拿不到银子，只好把身上本来要送给妹妹的金钗给卖了，又到街上去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然後才跑到这里来。你一直睡啊，好东西都被我吃光啦！剩下这些鸡，你要不要？”

她一口气说完，话才说完，便把油腻的鸡往他身上一扔，笑嘻嘻地转身跑了出去，他还呆楞著，望著古衔玉傻呼呼的背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遗憾。

感激的是她虽然傻里傻气，但是却对自己这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此关心；遗憾的是这么一位好姑娘，却是这么傻呼呼的，半点不知人世险恶。

“水来啦！水来啦！”古衔玉大叫著从外面用荷叶盛了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才跑进破庙，荷叶上的水便已经滴光了，她懊恼地跺脚：“洒光啦！我再去拿。”

“衔玉，衔玉——”

她像是没听到他的叫唤，登登登地转身又跑了出去，跑了大老远用荷叶又弄了些水进来，只见她这次小心多了，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走到他面前时，荷叶上的水又少了许多。

“快喝吧。”

他又是感激又是好笑。“衔玉，你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替我拿水，拿了几次了？”

“很多次了！你一直说要喝水又不肯自己起来喝。”古衔玉满头大汗，睁著一双大眼睛煞有其事地说著：“我跑啊跑的，跑好多次！这叶子不好，每次都只能装一点点。”

“是，是这叶子不好，你不如拿神桌上的破碗去装，你说好不好？”

“破碗啊……”古衔玉突然猛力拍拍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对对对！我真傻，要拿破碗！”说著，她跑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在破庙的神桌前祈求：“神明公公啊，衔玉跟您借个碗用用，您可别生衔玉的气啊！等他的口不渴了，衔玉就把碗送回来。”

古衔玉虔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爱怜吧？望著她年轻稚嫩的脸庞、那双纯洁犹如夜空中灿烂星辰的眸子，尽管她所说出来的话跟她的年龄是那么的不搭配，尽管她看上去总有点傻气，但是他的心却被触动了……

他起了怜惜之意，也有了好奇之心。

“衔玉，你说说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神桌前的她回过头来，想了想，扳著手指头数著：“有我爹爹、妹妹、我，还有管家阿顺、煮菜的四叔、四婶、有小翠、小珠、明媚——”

他忍不住再一次笑了起来。“你的家人就剩下你爹爹跟你妹妹？”

“不是啊，还有很多，你等我慢慢数完，你这么一闹，我可数不清楚啦！有管家阿顺、煮菜的四叔、四婶、丫头小翠、小珠、明媚、小月……”

他含著笑等她数完，可是她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清楚，不是漏了这个便是少了那个，只见她懊恼地蹙起眉。

“不数啦不数啦！怎么那么多？以前我家没那么多人的，就只有我爹跟妹妹，还有一个照顾我们的大婶，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多了那么多人？”

原来这小姑娘家世背景很是不错，跟她身上华丽的服饰倒是很搭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一户大户人家，却会让这傻丫头独自一人在外面乱跑？

“那么衔玉，你带我回去收作长工你说好不好？”

“长工是什么？”

“长工就是在你家做事的工人，你只要供我吃住就行了。”

“这样啊……”古衔玉想了想，眨眨明亮的眸子道：“这样不好，你先到我家让我妹妹治病，等你病好了你就可以走啦，你别留在我家做工，我家人太多啦！我数都数不完那么多！”

卓十三笑了起来，尽管牵动伤口，但他却笑得极为开心。“好，好，都依你。我不留在你家做工就是了！”

回到古家，由於古老爷的表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整座宅院的人更是全都慌慌张张的，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卓十三跟古衔玉已经在大厅里发呆了很久。

根据丫头的说法，刚刚有位不得了的贵人来到，而古衔玉却在不知不觉问得罪了那位贵人，以致於现在那位了不起的贵人要将古家的二小姐带走。

“谁要把妹妹带走？”古衔玉傻呼呼地问。

“哎哟大小姐！我们下人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您不如去问老爷吧！他在二小姐的小屋里大半天了。”

“他刚刚明明还在这里，怎么会在妹妹的屋子里大半天？”古衔玉一脸的迷糊。刚刚爹不是还在大厅里哀声叹气地走来走去吗？他真是奇怪，好像完全没看到她似的，难道老爹的眼睛出了毛病？

丫鬟不想理她了，没好气地行个礼之後退了出去。

看来这家人对衔玉并不照顾，难怪她会一个人在街上到处乱跑。

卓十三微微蹙起眉。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地位如何，但是看到古衔玉被如此冷落，却打从心里有些不爽快……也许衔玉是个傻丫头，但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傻丫头，难道他们看不出来一个人的心肠比一个人的脑袋要来得重要得多？

“咱们去找妹妹吧，叫妹妹给你治病。”古衔玉拉起他的手往後走。

“衔玉，先等等吧！也许令尊跟令妹有要事商谈——”

“什么尊什么妹？”古衔玉摇头晃脑地嘟囔：“都听不懂你讲什么的！怎么你说话跟夫子一样？”

“我是说——”

“快走快走，你伤得很重，要妹妹给你治病！”古衔玉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当然也没想到一个重伤的人怎么禁得起她这么又拉又扯的。

卓十三无奈之下只好跟著她走，来到一座小庭院前，远远地已经听到古家老爷哀声叹气的声音：

“都是衔玉不好！要是她脑子聪明点就好了！没事为什么要拿人家的金元宝？这下好了！惹祸上身，搞不好要全家杀头的！这该怎么办才好？这该怎么办才好？！”

古衔玉听到这话，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有点犹豫地停在小院子前面。

“爹，您别这么说，那不是姊姊的错，该来的总是会来。”

“唉！你别再护著她！早知道就该把她嫁给东郊王大户的二儿子，虽然那也是个傻子，但是傻子配傻子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咱们古家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真是该早早把衔玉嫁出门，省得镇日惹是生非！”

古衔玉听到这话，似乎什么都忘了，也不想给卓大治病，只是无辜地席地而坐，喃喃自语地开始摆弄起庭院地上的小石头。

看到这一幕，他只觉得心有点酸……

“爹！请您别再这么说了！衔玉不傻，姊姊只是还没有开窍。她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古家的长女，我不准您随随便便将她许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

幸好，这位古家的二小姐还是有良心的，不然古衔玉恐怕老早被她爹给胡乱嫁了出去吧！

“是是……都是爹没用！爹一点用处也没有，守著古家几百年留下来的传统，却天生资质驽钝，否则咱们古家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爹……”

就在这时候，一名丫鬟端著茶走进院子，见了古衔玉不由得轻喊：“大小姐，您怎么坐在地上？”

古衔玉傻傻地抬起眼，眼睛里有著晶莹的泪水，但是那只是一瞬间，她很快笑了起来，泪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月，我来找妹妹的，我带一个病人给妹妹治病。”

小月叹口气。

“大小姐啊，跟您说过几次了，相者不是大夫，您怎么老是捡些怪里怪气的东西回来？”她说著，狐疑地打量著卓十三一眼，不安地摇摇头。“您快带他走吧！二小姐看了要不高兴——”

“小月，不许你跟姊姊乱说！”门开了，一名白衣少女亭亭玉立站在门口，含著笑意看著古衔玉。她很快走出来，温柔地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开口：“姊姊，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啊。”古衔玉开心地看著她的妹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爹在生我的气，我不敢进去。”

“胡说，爹才不会生你的气。”古蔫儿微笑著挽著古衔玉的手站起来，那表情就像看著一个疼爱的孩子似的。“进来吧，你带了谁？”

“他啊。”古衔玉快乐地指指卓十三：“他病啦！我在路上捡到的，妹妹，你给他治治。”

古蔫儿抬头，望进卓十三的眼里，瞬间，他可以感觉到古蔫儿的眼神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那清澈无比的眼神给穿透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十分确定、二十万分的确定，古蔫儿有著过人异能——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来自何方、做过什么事——

某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他，不是因为古蔫儿那过人的灵气之美、也不是因为古蔫儿那种仿佛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神，而是……而是某种奇异的联系？

他说不出来，无法表达为什么会如此的似曾相识？

他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面？他虽然不是过目不忘，但如果自己真的曾经见过像古蔫儿这般人物，绝不至於会忘记才对！

古蔫儿眼里有种了然……她似乎洞悉了一切，“一切”的什么？

他无法解释，但是他就是知道。

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命运转折的地方，冥冥之中有人指引他来到这里，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要在这里发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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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古家住了二天，古家的人对他就像对待一个尊贵的客人。他很快发觉，那当然不是因为古衔玉或者古老爷的缘故，而是因为古家的二小姐古蔫儿。

他从没见过像古蔫儿这般飘逸出尘的人物，她美得犹如不食人间烟火，她身上那种仿如空谷幽兰般的独特气质、那种灵气逼人教人不敢逼视的空虚缥缈感——每次当她靠近自己，他总感觉一股想看却又害怕看的奇异感觉！

第二天之後，他终於明白古蔫儿就是这两年在朝廷里突然受宠的“相者”，据说她有通天彻地之能，能看穿未来过去、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民间对“相者”的流传甚多，有人说“相者”是个年逾古稀、来历不明的奇怪老头；也有人说“相者”其实是一个和尚，很快将会取代国师的地位：更有人说“相者”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山林之中的狐仙所幻化……但是恐怕民间的人怎么想也想不到，“御·相者”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妙龄少女吧？

以前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奇异的神迹——那天他去击杀山东那两名泯灭天良的县官跟粮官，有人说因为上苍也发怒，所以当夜倾盆大雨、雷电交加！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那只是巧合而已！

他不信有什么神助。如果这天地有神，他们怎会任无辜的百姓平白送死？怎么战祸连年、怎会民不聊生？

可是……那天在街上的事情又怎么说呢？

现在外头一定绘声绘影，将那天卓十三在街上与官兵交锋的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吧？

那天，他的确险些丧生在马蹄之下，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马蹄狠狠践踏！他甚至亲眼看著马蹄当头而下，瞬间可以将他踩成一团血肉！

那一瞬间，他的确感觉到死亡的阴影……但是，马蹄却停住了！就在他的眼前，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挡住，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用手举起了那重逾千斤的马蹄……

他无法解释那一切，更无法解释为何古蔫儿在为他治伤的时候，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

“你的确伤得不轻啊，卓十三。”

或许那是古蔫儿猜测而来？

他才到京城一天，古衔玉救了他、回到古家也不过半天的时间，难道身在古宅的古蔫儿竟有如此灵通的耳目，可以立刻知晓大街上所发生的事情？

这时候，不远处的小庭院又传出檀香浓厚的香气跟奇异的吟哦之声。卓十三不由自主地往小庭院的方向走去，那法术的吟诵声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似的，总能牵引人的灵魂。

小庭院旁边的石椅上坐著古衔玉，她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

“衔玉？你在做什么？”卓十三从背後看到石桌上有好些小纸人正手舞足蹈地跳著舞，他惊愕极了。

“看小纸人跳舞啊。”古衔玉无聊地说著，看到他来，眼睛突然一亮。“卓大，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妹妹还说爹不生我的气，他好气哪！都不许我出门了！我好闷啊！”

卓十三不可思议地看著那些小纸人，他的手往小纸人挥过去——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趴在石桌上仔细地看著小纸人，想看穿里面到底有什么机关，怎么可能纸人会无风自动？！

“你在看什么啊？”

古衔玉无聊地指挥著小纸人跳上卓十三的肩膀，他连忙跳开好几步！可是那纸人却像是黏在他肩上似的，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吓得连连挥手，想将这妖异的纸人从自己身上挥开！

他的动作让古衔玉哈哈大笑起来，她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似的，让全部的纸人在他身上跳上跳下，甚至有两个纸人左右两边扯著他的耳朵！

“快住手！”卓十三大吼。

古衔玉可不听他指挥，她笑嘻嘻地，手舞足蹈地拍手笑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哈哈！你的模样真好玩！再来再来！”

“这是什么妖术！快快住手！”

“我偏不要！你陪我玩，我闷死啦！我在叫多点纸人出来——”

“别闹了！衔玉！快住手！不然我不客气了！”卓十三吓得面无人色。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经验，他只觉得自己身上有无数可怕的妖物缠著，只觉得恐怖无比！

“姊姊，快别闹了。”

就在这时候，小屋子里传出一阵凉风，纸人突然漫天漫地地飞舞起来，纷纷离开他身上。

卓十三倒在地上喘息著，整张脸惨白如雪。

古蔫儿从小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掐著一叠小纸人，她叹口气对著古衔玉摇头。

“姊姊，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这样吓唬人。”

“那好可怕的吗？”古衔玉不明就里地哭丧著脸。“人家只是闷……”她望著地上的卓十三，有些委屈地眨眨眼。“卓大，你别生我的气，对不起啊！我以後不敢了！”

民间传说有“弄绳人”可以把绳子直挺挺地立在地上供人攀爬，据说体型小的孩子可以爬上天绳，直达王母娘娘的桃园；民间也传说有人可以剪纸成人、撒豆成兵，但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无聊的传说！

可是现在……那些小纸人就在他眼前，他们会动、会跳舞，刚刚那些纸人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听到纸人们细小的声音！那不是传说……

“那的确不是传说。”古蔫儿微微苦笑，来到他面前。“你现在知道了，我跟姊姊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山野精灵。我们古家是世袭的巫觋，从前秦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

“巫觋？”

“是，巫觋。”古蔫儿仰头望著天，低沉地说著：“很多人不懂……连我也不懂，我们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的存在？！”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京城做什么，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不会成功，如果你坚持要做你想做的事，下场就是死。”

“我不怕死，如果怕死，我根本不会来。”

“是，我相信你不伯死，但是你的死将没有任何意义。你不能改变什么，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你的死亡，如果那样的死是你想要的，那你尽管去试试看。”

卓十三无言地望著古蔫儿，从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真相。她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夸张、也没有恐吓，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不明白……”他苦笑。“这天下如此的乱，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果真的有天、真的有神，那么为何这一切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无辜的人们丧命，但那些只知道吃百姓血肉的高官贵爵却还是稳坐高位，这究竟是什么天理？什么天道？”

“你不用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预见未来！”

“那并不表示我知道上苍的旨意。”

“那么你的预见跟没有预见又有什么差别？”

古蔫儿笑了，她笑意倦倦地摇摇头。

“又有谁告诉你这其间有差别呢？我可以看到你的死亡、可以看到任何人的死亡。天下的人事物在我眼中看来都只不过是一条河流中的一滴水，他们不断流逝，从来无法停止，活的总是要死，无论多高贵、多贫贱，都一样是一滴不断流逝的水。”

卓十三有些惊愕。这些话比传说、神话都还要匪夷所思！如果一个人所看到的，都是不断的死亡跟苍老，这样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他打心里同情起古蔫儿，难为了她如此年轻却有如此奇特的命运。

“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毫无私心，如果你进宫行刺下场总之是死，既然都要死了，何不在临死之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古家大难将至，这是个我无法逃避的劫数……”她深深叹息著，瞧著已经奇QīsuＵ.сom书趴在石桌上无聊得睡著的古衔玉。“一旦我走了，古家再也没人能帮衔玉，我希望你能留下帮我照顾她。”

“什么劫数？你为何要走？”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你能不能帮？愿不愿意帮？”

“这……”卓十三望著古衔玉天真得像是孩子似的睡脸，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温柔起来。“就算你下说，只要我能力所及之处，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衔玉是我的救命恩人。”

古蔫儿微笑著点点头。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我姊姊才是天命所在，我只不过是她醒来之前的一个小小替身罢了。”

“什么？！”卓十三被这一席话给弄得迷迷糊糊，全然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

“你现在也许不懂，但是很快的你就会懂了……到时候，你是能助她一臂之力还是成为她的阻碍，我也没有把握。”

“二小姐——”

“二小姐！二小姐！”

正当他想问个清楚之际，外头却传来丫鬟惊恐的呼叫声。没多久，丫头小月已经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嚷著：

“不得了！二小姐，外头来了好多官兵，老爷挡都挡不住他们！他们说要来带你走！”

卓十三跳了起来，但古蔫儿却只是惨然一笑。

“不必惊慌，该来的总是要来，我说过，这场劫数我是躲不掉的。”

“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那种黑，是完全没有光亮的黑，完全看不到四周的景象，伸出手也见不到自己的手指：那种黑，是打从地底深处涌现的、是亘古以来存在的绝对黑暗。

奇异的是她一点也不害怕，这种黑暗她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会在莫名其妙间见到这种黑暗，她以为这是惯常的存在，甚至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存在。

黑暗中有个声音对她说话，每次说的话都差不多，只不过以前那声音只会在黑暗中出现，但最近那声音却经常出现，有时候大白天的也会在她耳边响起，叫她去做一些她并不了解的事情。

“你该醒来了……”

“我醒了啊！”她莫名其妙地回答。

“你该真正的醒来了……”

“可是我已经醒了啊！”她再度强调。

“黑阎者，恶之深也，上至於天，下至於地，无所不能，唯吾主以令之……奥义辗转得避之轮回，非法之所能止，非力之所能动。唯以命取，得之能换……天地之大，为黑阎者独尊，天不能盖、地不能没，唯天地诸神皆绝，则黑阎不复存……”

这些话，她听过好多次，可是她听不懂，感觉好似唱歌，但那音调又没有半点音律蕴含其中，这些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为什么老是跟她说这些话啊？

“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的！”古衔玉叹口气，觉得很是厌烦。“而且你说了很多很多很多次啦！衔玉不爱听……”

“醒来……”

“你好烦啊！”

古衔玉忍不住仰天大叫，可是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她真的站著吗？她又站在什么地方呢？

“黑阎之女，你的期限将至……醒来！醒来吧……”

“黑阎之女”这四个字不知怎么地，像是一把利刃穿透了她向来混沌的脑袋。她惊跳起来，惶恐地四下张望，像是想躲避自己最害怕的敌人，却又对敌人踪迹毫无所知！

她惶惶然，不明所以地尖叫起来——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在场的人全让那凄厉的尖叫声给吓坏了！

趴在石桌上睡著的古衔玉蓦然一跃而起，挡在皇家侍卫之前厉声尖叫道：“走开！”

“姊姊？！”古蔫儿也楞了一下，她连忙拉住古衔玉的衣袖。“姊姊？你怎么了？”

一瞬间，她看到古衔玉眼中冷冽精芒一闪，那表情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大喜过望。

“姊姊？你醒了？！”

古衔玉喘息著，慌张地四下张望，只不过一瞬间，那光采消失了，她又恢复成原来混沌痴傻的小丫头——

“什……什么？”

古蔫儿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姊姊，你作恶梦了。”

“是吗？”古衔玉抓抓自己的脑袋，一脸的茫然。“好像是的样子，可是我又想不起来我梦著什么了，只是我很生气很生气，想必梦里又是爹爹不许我吃些什么、做些什么啦！”

“是，想必是的。”古蔫儿微微一笑，温柔地将她推向卓十三的身旁。“姊姊，你跟卓大先进去好不好？我跟这些军爷去个地方，几天之後才回来。”

“什么？妹妹要去哪？我也要去！”

“不，那地方你不能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古衔玉懊丧地大叫。“为什么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总不许衔玉去？”

“衔玉，那不是好玩的地方。”卓十三阴沉著脸，握住古衔玉的肩膀。“这些人要带蔫儿进宫。”

“进宫啊？皇帝住的地方？”

“大胆！”为首的白衣将军怒道：“放肆的丫头，岂可直呼“皇帝”二字？要称呼“皇上陛下”！”

“你自己还不是说“皇帝”？”

“放肆！”

“高将军息怒，家姊自幼资质驽钝，与常人不同，家姊虽然口无遮拦，但她并无恶意，将军请勿介怀。”

这位将军名叫高泪，是环贵妃的哥哥，封为京城“矫骑营护国将军”，同时兼“御前一品带刀护卫长”。他向来喜穿白色皑甲，於是又有人称他为“白衣将军”或者“白面将军”。

高泪一表人才，英俊挺拔，跟娇美的环贵妃面貌有几分神似，气宇轩昂，十分俊美。他虽然受封的官阶颇高，但却从没有立下真正的战功，正因如此，朝中许多人瞧不起他，认为他只不过是个仰仗环贵妃受宠因而加官晋爵、相貌俊美的草包罢了；至於他是否武艺惊人，则一点也不重要。

此时的高泪望著眼前的女子，表情不由得柔和下来。她是如此的美丽动人，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跟环贵妃是不同的，或者该说跟世间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他从第一眼见到她便深受吸引，如何还能硬起心肠摆出将军的架子？

“无须多说了，相者，请您跟本将进宫吧。”

“慢著！相者方才已经说过，她不想进宫，将军何必强人所难？”

高泪两道英挺的浓眉蹙了起来。“这位是？”

古蔫儿对著卓十三摇头，她轻轻叹口气：“这位是古家的上宾，卓兄只是一番好意，请将军见谅。”

“还有什么需要见谅的索性一次说清楚。”高泪冷哼一声。既然这男人只是古家的客人，那也不必对他客气了。“环贵妃请相者进宫，自然有要事请教，这还容得了其他人说三道四？”

卓十三的眉头也蹙起来了。他平生最看不惯这种强人所难之事，更何况古蔫儿说过这是个劫难！也许只要能阻止古蔫儿进宫，那么这场劫难便不会发生。

“将军请稍候，容我进屋收拾些零碎物品随将军进宫便是。”

“二姑娘——”

“不用说了，请记得我刚刚跟您说的话，跟您的承诺。”

“妹妹快来看，咱们种的花开啦！”一旁的古衔玉突然开心地大叫起来。“快来快来！你看！”

“花真的开了。”古蔫儿站在古衔玉身後，温柔地微笑起来。“姊姊当初把这花救回来的时候，花都快死了呢。”

“对啊对啊！妹妹你看！这花儿很好看啊！”

她说著，将紫色的小花采了一朵下来，替古蔫儿簪在鬓角，左看右看，笑得极为开心，那全然不解人事的笑容令古蔫儿更是心碎。

“真是好看极啦！卓大，你说好不好看？”

卓十三无言，此时此刻他能说什么呢？

古蔫儿楞了一下，瞬间表情不由得有些悲伤。她怔怔地望著傻气的古衔玉，眼眶有些濡湿……

“我天天给你采花啊，你看这花开得这么多，天天采也不会少的！”古衔玉笑嘻嘻地说著，大眼睛里闪著愉悦的光芒，但是她看到了妹妹眼中闪烁的水光，不由得狐疑地侧著头打量著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自己，有空就来这里照顾花草好吗？别乱跑了，爹爹会担心的，晓得吗？”

古衔玉似懂非懂地望著她。“你不爱这花啊？”

“不……很爱……”

“那你为什么哭？是因为这些人要带你走，你不开心吗？你别跟他们走，我赶走他们，他们要是不走我就杀光他们！”

所有的人全都被这话给吓了一跳，接著却是觉得好笑，这傻呼呼的丫头只晓得胡说，这一群禁宫守卫哪里是随便说杀就能杀的？

但古蔫儿却大惊失色，她连忙微笑著安抚她：“没那回事，我跟他们进宫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再采花给我戴好吗？”

古衔玉一脸的茫然，似懂非懂。

於是古蔫儿进屋收拾了些东西之後，上了高泪所携来的轿子走了，古老爷站在《宅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他满脸的惊慌失措。

精致的软轿穿越京城的大街小巷。高泪并没有选择偏僻的巷道，相反的，他领著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行人们一见到那高头神俊的白马跟一大队尾随的皇家侍卫，自然纷纷走避，躲在阴影处不住地指指点点。

“那是白马将军……”

“什么白马将军？索性说是“环妃将军”吧……”

“嘘！别胡说！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坐在小软轿里的古蔫儿悄悄地透过小窗棂瞧著白马上的男人。他一睑肃穆，对旁人说三道四的声音似乎不以为意，那威武不屈、刚硬的模样很是威风，可是他的眼光却是沉默的。

他们穿越了京城大街，绕过了紫禁皇城的正宫大门，终於绕进了一般平民不得见到的地方。

高泪这时才终於开口：“相者可知道本将何以蓄意招摇？”

古蔫儿沉默了半晌才回答：“民女不知。”

“真的不知？环贵妃曾与本将提起，相者冰雪聪明，能知未来过去，是世上第一人，既是如此又怎会不知本将用意？”

“唉……”

高泪回头，他无法穿越窗棂看到她的表情，但那一声轻微的叹息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相者不愿意？”

“如今又岂得民女愿不愿意？”古蔫儿苦笑。

“环把乃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妃子，如今她身怀六甲，可能为皇室产下皇子，能为环妃效命乃是相者莫大荣幸，相者该感到高兴才是。”

高泪蹙起眉。“相者不以为然？”

古蔫儿不由得又叹息一声：“将军何必理会蔫儿的想法？如今蔫儿岂不是已在罗网之中了吗？”

“罗网？”高泪似乎很意外她是如此看待环贵妃对她的“恩宠”，他忍不住回头，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相者何出此言？”

想了一会儿，古蔫儿终於回答：“不是人人都爱高官厚禄、富贵荣华的。”

高泪顿时怒容满面。“相者言下之意恐怕是指本将军是贪图高宫厚禄、富贵荣华之人了？”

古蔫儿冷笑两声。“蔫儿不敢。对将军而言，蔫儿是麻雀，岂知鸿鹄之志；对蔫儿而言，将军却是余非鱼，岂知鱼之乐也？”

什么麻雀、什么飞鱼？高泪脸上不由得一红。

是，他是不懂！但听起来却是知道古蔫儿所说的，是指两人世界的不同。他更怒，尽管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好怒的？

他板起脸，目光直视著不远处富丽堂皇的皇家宫殿，那金碧辉煌的屋瓦在阳光下闪耀著灿烂的金光，天空很蓝很蓝很蓝……

他似乎记起自己八岁时，父亲带著他跟环儿站在午门外，第一次仰望这里的天空——

“终有一日，我们高家还要进去！”父亲如此豪情慷慨地说道。

那时候，身为尚书大人的父亲，刚被罢黜。

那时候，环儿只有六岁，她说：“好啊！环儿以後当皇后！”

那时候，他八岁，仰望著湛蓝的天空，仰望著那金碧辉煌的腾龙飞檐，父亲听到环儿的话笑了，他转头问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的脸遮住了湛蓝的天，遮住了金碧辉煌，一大片的阴影落到他心上，八岁的他不由得有些瑟缩——

两年後，父亲抑郁而终，临死前目光始终望著皇城的方向。

“唉……”又是一声轻叹。

高泪的眼光转了回来，黑色的窗棂在阳光下隐约折射出古蔫儿的轮廓，他似乎可以看到她那忧郁的面容。

“相者无须担心，本将既然带你进来，无论如何必定保你安然离开皇城。”

“是吗？”古蔫儿涩涩然苦笑。“将军与贵妃自身难保，又怎能保蔫儿安全？”

“你不信任我？”

“不……”

黑色轿帘悄俏翻开一角，露出古蔫儿雪白得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脸孔，她脸上有著一抹哀伤的微笑。

“非人力之所能为、非人力之所能止……将军，命运自有安排，岂是你我所能操控？我乃相者，非大能者。”

“不懂！”他断然不看她，目光定在遥远的地方。“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古蔫儿又笑了。可那哀伤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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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丁从外头进来，茫茫然也不知该跟谁回报。古家老爷已经被管家扶著进去休息了，大小姐又是疯疯癫癫、傻里傻气，眼下古家群龙无首，已经完全瘫痪了。

他在大厅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想来想去还是跟古衔玉开口：“大小姐，外头来了一个老和尚跟一个小和尚求见。”

“什么老和尚小和尚啊？”古衔玉听著，一反常态地摇摇头。“不成不成，别叫他们进来！”

“小的知道，可是无论小的怎么赶，他们就是不走。”

“不走，打他们走！打！”古衔玉挥舞著拳头嚷著：“打！打扁他们自然就走了！”

“……”家丁没办法，只好转身出去。

“不见和尚……”古衔玉摇头晃脑地嘟囔著：“衔玉不见和尚！”

卓十三有些莫名其妙。“衔玉，那和尚也许只是来化缘，为何你讨厌和尚？”

“衔玉讨厌和尚！不喜欢和尚！”

卓十三还想问，但是古衔玉却只是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著，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卓十三只好住口不再往下问。其实就算他继续往下问，多半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愈来愈了解古衔玉：她有著孩童似的心性，有时候既顽固又蛮不讲理，尽管心地极好，但她却往往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其他人所造成的影响。

没多久，家丁哭丧著脸又回来了：“大小姐……”

“赶走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赶不走？衔玉不爱和尚！你叫他们走！”古衔玉气得跺脚了。

家丁一脸无辜。“小的的确是想打发他们走，也叫护院武师出来赶人，可是说也奇怪，那两个和尚怎么打都打不著！”

“打不著？”卓十三大奇。“怎么会打不著？”

“不知道啊！小的明明看著武师出手，可是就是打不到那两个和尚，好像……拳头会穿过去似的？！”

“有这等事？我出去看看。”

“不！不要去！”古衔玉拉著他的衣袖嚷著：“别去别去！那两个和尚不是好人！别去，衔玉讨厌和尚！”

“你连他们人都还没见到呢，怎么讨厌？”

“就是讨厌！就是讨厌！”

卓十三摇摇头，迳自往外走去，想见见那两个神奇的和尚。古家的护院武师他也是见过的，功夫虽然称不上什么武林高手，但是对付一般普通人已经绰绰有余，怎么会连两个和尚也对付不了？

他还没走到大门口，已经听到古家门外聚集了一小群人，啧啧称奇地谈论著，护院武师则是一个个气喘如牛。

“你别跑啊！有种别跑！让老子打死你！”

“咦？！施主此言差矣，小僧跟师父可没跑啊！您没瞧我师父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还跑得动？”

“胡……胡说！”

武师们面子上挂不住，硬是说这老和尚跟小和尚身上怀有什么高等身法，以致於他们招招落空，怎么打都打不著！

说著，又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师挥舞著大刀，呼地往老和尚头上砍去。

卓十三吓了一大眺，正想出手帮忙，却发现老和尚身形没动，他完全不闪躲，但是武师的刀子却落空了，那去势极准的刀势明明就对著老和尚的大光头，武师的身形也没错，但却落空？连他也不知道老和尚究竟如何办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是这几日以来他所见所闻，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恐怕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的。

“阿弥陀佛，老和尚来此并无恶意，只想求见贵宅主人一面，贵府如此咄咄逼人，所为何来？”

围观的群众也开始窃窃私语了，一群身强力壮的护院武师却对付一个老迈的和尚跟年幼的小和尚，於情於理的确是说不过去。

“我不喜欢你！”躲在卓十三身後的古衔玉忍不住嚷了起来。她遮著眼睛，好似连看也不敢看那老和尚。“你们快走快走！”

“阿弥陀佛，大难临头，时辰已到……施主，您该醒了……”

古衔玉大惊失色，连忙大吼大叫著往屋子里逃。“不不不！赶他们走！赶他们走！”

卓十三不明就里，也不知到底该不该让这一老一小的和尚进来？

眼前的老和—，看起来慈眉善眼，并非恶人，一把白胡子已经垂到胸口，微胖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更是和蔼可亲：小和尚眉清目秀，模样机灵可爱，倒也颇为惹人怜爱……这……

“卓施主无须忧虑，老衲只不过想见见古大姑娘，跟她说几句话而已。”

卓十三不由得失笑。“连您也知道我的姓名来历？”

“我师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当然知道你就是“那个人”啦！”小和尚笑嘻嘻地，一脸精灵古怪。

“是，这年头姓什么名什么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卓十三笑著摇摇头。“原来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卓某失敬！大师里面请！”

古蔫儿才走进环贵妃所住的向阳宫，宫女已经急切地等在门口，一见到她，连行礼都来不及，便急忙地开口：

“相者，贵妃身体极为不适，请相者到了之後立刻去见她！”

“环妃身体不适？”高泪显得焦急。“快带路！”

古蔫儿跟在他们身後，隐约中似乎闻到某种奇异的药草味道……

进了向阳宫，穿过精雕细琢、美轮美奂的小庭院，环贵妃痛楚的声音远远传来！

“快想想办法！你们快想办法！”总管太监怒吼著咆哮。

宫女推开环贵妃寝宫大门。

“禀告贵妃，相者到。”

“你终於来了！”环贵妃披头散发从床上喘息著起身，她一双眼睛痛得几乎喷出血来，双手紧紧抓著床沿，肤色透著一片死白。

两名太医慌乱地站在一旁，显是束手无策。

“相者，快看看贵妃！”高泪焦急地来到床边，心疼地看著妹妹痛得不成人形。“她……她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有人要打掉我的孩子！”环贵妃尖叫著，泛白的手指紧紧抱著小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宁愿死！”

“你们两个废物！”高泪又气又急，对著太医咆哮：“快给我滚出去！找两个有用的过来！”

古蔫儿望了环贵妃一眼，视线转向不远处台几上的小香炉，她走过去，很快将香炉抱起来往外走，门口有一个小小精致的池塘，她毫不犹豫将香炉往池塘里面扔。只见一阵烟尘水波泛起，不过短短时间，池塘里所养的几条金黄火红的大鲤鱼竟全浮了起来！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古蔫儿走到床边，手放在环贵妃的肚子上，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似的念著一串咒文……

“北里呼轮差石猛李律，天字借法！妖散！”

那翻天覆地的痛立刻消失，环贵妃喘息著不由得掉下泪来，她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著一双感激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古蔫儿。

古蔫儿微微一笑。“没事了，孩子完好无缺。想来这孩子与我有缘，竟能撑到现在。你睡吧，没事了。”

环贵妃啜泣著，牢牢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躺在床上的她显得那么的苍白脆弱。

过了许久，她终於沉沉睡去，脸上却遗留著害怕的痕迹。

古蔫儿叹口气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离开床边，来到门口一看，池塘里的鱼尸都已经清理乾净了，高泪正厉声盘问总管太监那香炉的由来。

“不用问了，想必送香炉来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那该死的香炉差点要了贵妃的命！”

古蔫儿摇摇头。“他们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也够了！”高泪怒火中烧地转头对总管太监低吼道：“命你立刻去将人找出来！午夜之前交给本将处置！否则本将禀告皇上，要你一力承担！”

总管太监唯唯诺诺领命而去，临走前望了古蔫儿一眼，那眼神有著钦佩、也有著害怕。

总管太监走後，高泪终於略微放松，他苦笑著开口：“真多亏了有你……环贵妃命我去带你来是对的，若不是你，此时此刻不知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不必谢我，我说过那孩子与我有缘。”

“这么说你会留下来保护这孩子，直到他出世？”

古蔫儿无言地望著他。“我有得选择吗？”

高泪不答，只是怔怔地望著她，夕阳金色的余晖映照在她脸上，为她白皙的肌肤添上了几分艳丽色彩，霎时他居然觉得有些晕眩。

“怎么？我有什么不对吗？”古蔫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地碰碰自己的脸。“是刚刚的香灰撒在脸上了？”

“不，不是……”高泪连忙别开眼睛，向来平静无波的心不知怎地，居然起了涟漪，他顿时有些著慌。“你歇息吧，本将明日再来探你们。”

古蔫儿望著他高大英挺的背影，默默地不发一语，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身白甲在金色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目。

她望著那背影，不由得也有些发怔……

“衔玉？衔玉？出来跟大师见个面好吗？”古家老爷在房门口敲了半天，古衔玉硬是不肯应声，古家老爷只好叹口气摇摇头。“算啦，她不肯出来就算了，随她吧！”

卓十三连忙拦住古老爷。“那位大师说不定真有法子让大姑娘开窍，古老爷——”

古老爷却只是挥挥手。“这种事情老夫已经不信了！当年我们找过多少名医、问过多少寺庙，如果衔玉有救，也不至於闹成今天这等局面！外面那两个和尚能有多大能耐？想来也不过就是来讨顿饭吃、想化点缘罢啦！我已经交代管事好好招呼他们，就这样吧！”

“古老爷……”

古家老爷却只是摇摇头，哀声叹气地走了。古家的命脉全系於古蔫儿身上，古蔫儿不在身边，古老爷像是失了魂，什么也不想管了。

卓十三无言地望著古老爷的背影，不由得也叹了口气。他转身看著紧闭的房门，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他来这里究竟是所为何来呢？自己毕竟是古衔玉捡回来的，如今怎么有点反客为主的意味？

自己这多管闲事的脾性总是改不了，现在连人家家务事也插上手了，他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古蔫儿托他照顾古衔玉，他也的确该报答古衔玉的救命之恩，但是……心里这错综复杂的感觉却是无法形容的。

古衔玉身上系著什么样的命运是他该插手的吗？这玄奇的一切，又怎是他能力所及？

“爹走了没？”门内突然传出古衔玉压低的声音，她像是玩著躲迷藏游戏的孩子，低低地问著。

卓十三叹口气：“走了。”

“那两个和尚走了没？”

“还没。”

古衔玉跺脚的声音清晰可闻，卓十三忍不住微笑：“衔玉，那只不过是两个和尚，你怕什么？”

“不知道。”

他听到衣服磨著木门的声音，感觉到古衔玉贴著门坐了下来，於是他也背靠著门坐下。

“他们不是坏人。”他轻轻说道。

“不知道啊……”古衔玉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苦恼。“只是衔玉不爱跟和尚讲话！卓大，你别让和尚跟衔玉讲话。”

“能不能跟卓大说衔玉为什么不喜欢跟和尚说话？”

“我不知道啊……”

门内静了一会儿，古衔玉似乎想著什么，半晌之後才又轻轻地说道：

“我知道爹跟妹妹都想我变得聪明点……有时候衔玉也不喜欢自己这么笨头笨脑的！”

听著古衔玉有些傻气、有些懊恼的声音，他忍不住微笑。“衔玉不笨，衔玉心地好，那就够了。”

“不够的！我知道不够！可是……聪明了又真的好吗？妹妹多聪明，从小大家都赞她，说她将来一定很了不起！妹妹是很了不起的，可是妹妹很少笑……她不爱热闹，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念那些乱七八糟的奇怪咒语，我经常看到妹妹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可见聪明也未必是好的。”

“是。”他不知不觉地点点头。“聪明未必是好的，有时候像衔玉这样反而能快乐一点……不过见了和尚也未必能变聪明啊！你不是很爱看庙会？”

“是啊是啊！”

“你瞧庙会那么多人、那么多和尚，可是那些人也没有因为见了和尚就变得聪明了。”

“这倒也是……”

卓十三笑了起来。“那衔玉现在肯不肯出来跟和尚见面？”

木门剧烈地摇晃起来。

卓十三叹口气：“好，那就不见。”

“卓大，你赶他们走！”

“那不成，我自己都是客人，客人怎能赶客人走？”

“那你帮我叫爹赶他们走！”

“你爹身子不好，休息去了。”

古衔玉又气又急地嚷了起来：“那该怎么办才好？衔玉肚子饿呢！”

“你可以出来吃饭啊。”

“我不要！坏和尚等在外面！衔玉晓得！”

“那没办法了。”

“卓大，你帮我去拿东西吃好不好？”古衔玉委屈地轻嚷：“衔玉好饿啊……”

他微笑：“好，那你等著，可不许偷跑。”

“衔玉一定不跑！外面有坏和尚守著，衔玉不出去。”

於是卓十三真的拿了些酒菜，古衔玉连门也不肯开，於是从窗子接了东西进去吃，他们两个就这么隔著木门嘻嘻哈哈地吃起了晚饭。

古衔玉快乐地吃著东西，不断叽哩咕噜说著话，卓十三隔著门听著，脸上不停泛起温柔笑意，他自己没发觉，古衔玉也没发觉，直到古衔玉不断打呵欠、直到古衔玉终於没了声音。

他推开木门，毫不意外地发现古衔玉像个孩子似的瑟缩在地上睡著了，她圆圆的脸上有著甜美的笑容，映著月色，竟显得如此动人！

月色如钩，冷冷的夜里四周一片静谧，皇城已经沉睡在黑夜之中。

不知怎么回事，她翻来覆去一整夜，却总是睡不著，脑海里闪过无数影像。她从小心如止水，除了学习巫术之外，其它旁事都不在她眼中，但这阵子却全都乱了，乱得她竟然无法入眠。

古蔫儿叹口气，推开窗子凝视著外面静谧的夜。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高泪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小庭院里，思想半晌，她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他。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愈远愈好。

可惜高泪早就看到她了，一整夜他都对著那紧闭的窗子发楞，希望窗子会打开、又担心窗子真的打开。

她一开窗他便瞧见她，清冷的月色映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古蔫儿冰清玉洁，灵气悠然。

正当古蔫儿想关上窗，高泪却已经迈著大步来到窗下。“相者睡不著？”

“嗯……”古蔫儿避开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脸上有些发烫。

“既然睡不著，不如下来一同赏月，小饮几杯如何？”

“……”她想拒绝，但是总说不出口，只得呐呐奇#書*網收集整理地闪避著他的目光。

“相者莫非嫌弃本将军粗鲁，不配与相者对饮吗？”

古蔫儿叹口气苦笑。“高将军何出此言？你明知并非如此。”

“我不知道。”高泪有些懊丧。“不知为什么，我总想亲近你，却又有些不敢亲近你。”

“……”

高泪见她不说话，忍不住抬头凝视著她那美过明月、清过霜雪的面孔。银色的月光下，古蔫儿的脸透著一股神秘的感觉，美得那么不真实。

“你到底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何……为何有如此魔力？”他低哑地轻轻说道：“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自从见到你，我的脑子里日夜都是你……尽管近在咫尺，但却也总感觉远在天涯……”

“高将军……”

“叫我高泪。”他甩甩头，像是甩去一团迷雾，可是一望进她的眼里，他却又立刻迷失。

看著他那俊美的脸，古蔫儿叹了口气，她可以看到过去未来、可以看到岁月流转的轮，但是她却看不穿自己的命运、看不透自己的感情。

她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关上窗，关去冷冷的月光。

高泪无言地看著那窗，同样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感到失落、感到遗憾……但就在这时候，古蔫儿的门却开了，她俏立在月光之下，对著他微微一笑。

“你不是要请我喝酒？”

高泪大喜过望，连忙点头。

静谧的夜色中，他们来到小凉亭，桌上酒菜已冷，但他们都不在乎，只是静静地对坐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卓十三来到前厅，老和尚跟小和尚都已经用过斋饭，静静地坐在前厅等候著。

“有劳两位师父久候，古大姑娘还是不肯见两位，两位还是请回吧。”

“那怎么成？！”小和尚连连摇头。“师父说过，这次前来乃是得解决累世宿缘，此事非同小可，没见著古大姑娘我们绝不能走。”

“累世宿缘？”

“是，师父说——”

“小石头。”

小和尚连忙起身朝一直闭目沉思的老和尚打揖，恭敬地行礼道：“师父。”

老和尚叹口气，终於睁开眼睛。“卓施主，古大姑娘终将不是此时此刻的古大姑娘，你姑息也是、不姑息也是。”

卓十三脸上一红。他的确有著私心，现在的古衔玉很好很好，她的好，他无法形容，到头来都只能用“很好很好”来形容；他不去想什么清醒、什么累世宿缘，他只希望古衔玉可以维持著她的善良天真。

“唉……孽缘……”

卓十三蹙起眉。

“大师此言何意？古大姑娘救过在下一条命，虽然在下只是一介凡夫，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古大姑娘现在很好，就算她如此糊涂一生也很好，大师何必强求？”

“人生难得糊涂，若果古大姑娘真能糊涂一生，老纳倒要好生恭喜她了，只可惜……”

见老和尚迟迟不肯说下去，名为小石头的小和尚终於忍不住抢道：“只可惜古大姑娘是妖是魔还在未定之数，她亦正亦邪，此生际遇难定。要是她好好的当个傻姑娘倒也罢了，就伯她醒来转为妖魔，如此一来，天下可就大乱了！我师父是要救她，不是要害她！”

卓十三望著老和尚。他慈眉善目，一把雪白的长胡子直垂到胸口，而两道白眉居然也垂到肩膀。他的年岁看起来已经极大，那双深深塌陷的眼睛里闪烁著慈祥睿智的光芒。老和尚手上拿著一串光滑的念珠，不知道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过多少次，木珠子上透著一股温润的光泽。

“还没有请教大师法号？”

“老衲朽木，这是小徒石头。”

“朽木大师、小石头师父。”卓十三恭敬行礼。“卓某很想帮两位的忙，但眼下古大姑娘的确不肯见两位，卓某也不过是古家的客人，古大姑娘不肯见客，请恕卓某无能为力。”

小石头还想分辩，但朽木却微微一笑，示意他安静。“既是如此，老衲告辞。老衲与小徒在城外十里的山神寺恭候卓大侠与古大姑娘大驾。”

“师父啊！”

“唉，你这顽徒，走吧！不许多言。”

“是……”小石头不太情愿地起身，扶著老和尚往外走。

“两位师父慢走，卓某恭送……”

“卓大侠……”才走到门口，老和尚突然又开口了。他背对著卓十三，声音犹如警世名钟：“尊师非水道长当年曾与大侠说起，将来大侠要负起斩妖除魔为天下除害的重责大任，卓大侠可知尊师所指为何？”

卓十三大惊失色，连忙下拜。“卓某愚钝！卓某不知，还望大师赐下！”

老和尚微微—笑，只是摇摇头。“老衲也不知道。”

说著，他们飘然而去。

“大师！请留步！大师！”卓十三连忙纵身展开轻功追上去，但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和尚却轻飘飘地，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卓十三惨白著脸望著那一老一小离去的方向，不知怎么地，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朽木大师为何突然提起师父临终时所说的话？他的师父终年住在终南山上不见外客，江湖上知道师父名号的人寥寥无几，难道这位大师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跟古蔫儿一样能知过去未来？

斩妖除魔，为天下苍生除害——他一直以为师父指的是那昏君，难道……难道师父指的竟是那天真无邪的古衔玉？！

不！他不相信！要说古衔玉是妖魔、是鬼怪，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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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嗯……失败了，有一股阻力远远地挡住了她！她阴沉地微眯起眼睛。难道那就是传言中“御·相者”所拥有的能力？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她就能永远地铲除那女人跟那即将诞生的孩子，却在紧要关头被打断！

她微怒，却完全不动声色。这种事情生气是没有用的，她只不过错过了一次好时机而已。

“去看看国师出关没有？”

宫女领命而去，不久便回转通报：

“禀告皇后，国师尚未出关，照应的太监说国师还需要七天左右才会出关。”

“七天……”她挥挥手，眼神更是阴沉了。七天！还要忍耐七天么？

想到七天的忍耐，她不由得微微咬紧牙关。那将是多么大的折磨！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要怪就怪舅舅太过心软！当初她就说过不能让那女人活著，舅舅却一拖再拖，如今那女人怀了孩子，再不铲除，他们将来在这世上还有何权力可言？

想到这里，她脑中灵光一闪——那女人可以利用相者来保护她，她为何不能？就跟她那当上国师的舅舅一样不是吗？相者、国师都只是人，是人就要服从她的旨意！

她是一国之后，她是天下之母！没有人可以违抗她的旨意！

相者既然可以阻挡她的法术，那表示相者更在她之上。既是如此，让相者去杀环贵妃岂不是更妙？

想到这里，她冷艳的脸上不由得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来人。”

四名宫女在她眼前听命，王皇后微眯著眼，懒懒地挥手说道：

“今日子夜，把相者带来见我。”

“属下遵命！”

“有人想杀我！”环贵妃惊恐地大睁著双眼，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我作梦！梦到好多妖魔鬼怪！他们争先恐後地想伸手摸我的肚子！我知道，只要我让他们碰著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就会死了！你知道吗？他就会死了！”

“你只是发梦，别想得太多，没什么妖魔鬼怪。”

“不！有的！我知道有的！你也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要骗我？你是不是也想我的孩子死掉？”环贵妃凄厉道。

古蔫儿忍耐地微微一笑。“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有我在这里，没有任何法术可以伤害你。”

“是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

环贵妃望著她的脸，突然掩面又哭了起来。“我好怕……”

古蔫儿轻轻叹口气，她温柔地望著环贵妃那张因为恐惧而发白的脸。数日之前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娇美动人、倾国倾城，而如今她却是如此的苍白憔悴，病容满面的她楚楚可怜，教人又是讨厌、又是怜惜——

不该让她知道的。

古蔫儿无言地凝望著环贵妃的脸，轻轻地开口：“贵妃，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又何须如此四面楚歌、草木皆兵？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不是好过得多么？”

“不！我一定要知道的！我一定要！”环贵妃哭著摇头。“你不明白……我一定要为他生下一个皇子！”

“如果那天你知道这是个公主，那又如何？”

环贵妃抬起头，眼里有著坚决：“我会拿掉她……”

古蔫儿错愕地瞪著她。

“是……我会拿掉她……”环贵妃又哭又笑，一头一脸狼狈、一身的可怜……

“我……真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环贵妃轻抚著自己的肚子，无限爱怜地低下眼轻轻说道：“这是个皇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我与皇上夫妻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皇子，皇上……虽正值壮年，却来日无多，你我心知肚明，如果……如果我不能为皇上生下一个皇子，皇上百年之日就是我断魂之时……不只我，我的家人、我的世族全都要死！王家则会继承天下，到时候不只我高氏一族，而是全天下的人都要倒楣！你明不明白？无论如何，我都要一个皇子！为了天下，为了皇上、为了我自己……这孩子非保住不可……非保住不可……”

古蔫儿无言。她无法否认高环妃说的的确是实情，倘若皇上百年，王皇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高家的人！任谁都知道王皇后有仇必报，这几年皇上处处躲著皇后，镇日与环贵妃难舍难分，这个深仇大恨，王皇后怎可能轻易忘记？

皇上一旦百年，恐怕不只高环妃，连带著高家所有的人都要陪葬——险恶、可怕的人心！

“你要帮我！”环贵妃哭泣著哀求。“你一定要帮我！”

古蔫儿无言地轻声叹息。

“蔫儿……”环贵妃紧紧握住她的手，泪眼汪汪地望著她。“我知道你很委屈，你根本不想来的！是我勉强你来，是我软硬兼施拖你下水，但是如今你已经身在其中了，王皇后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只有你我同心协力，我们将来才有好日子过，蔫儿……求你了！”

古蔫儿连忙摇头。“贵妃言重了，蔫儿一定尽力而为——”

“光尽力是不够的！”

“……”

环贵妃再度红了眼，她掩面哭了起来，伤痛无比：“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不是这么残忍的！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都担心受怕，没有人能让我倚靠！连皇上都怕她！连我的男人都不能让我依靠！我快要受不了了！快要疯掉了！”

“别再哭了，你今天哭得够了，再哭下去对孩子不好。”古蔫儿轻声劝道：“睡吧，夜深了。”

环贵妃听话地躺了下来，闪烁著泪光的眼凝视著她。“我不是有意伤害你……”

“我知道。”

“请你不要怨我，我也是莫可奈何的……”

“我知道。”深深叹息一声，古蔫儿无奈地微笑。“睡吧。”

“陪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环贵妃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张保命符，再也不肯放开。

古蔫儿无言地凝视著她愁容满面的睡颜，回想她所说的话，心里充满矛盾。

烛火摇曳著，不知过了多久，环贵妃终於睡著了，古蔫儿叹息一声，轻轻抽回自己又酸又痛的手，拖著疲惫的脚步离开高环妃的寝宫。

她没有回头，她一点也不想回头——她不想再去看环贵妃的睑，那令人又恨又怜的脸。

“去吧……何必放弃这一线生机？我答应你，我会守在这里等你三百年……”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双奇异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邃、带著哀伤的眼睛，莫名的，她知道那眼睛的主人是谁，可是却想不起来名字。

那是谁的眼睛？

她的胸口有股火热的疼痛，隐隐约约地，像是火烧似的痛楚。但就连这痛她也是熟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胸口总是隐隐约约地疼著，有时候痛得剧烈些，她得紧紧咬住牙关，免得哭出声音来。

“别让人看到……”

黑暗中的声音这么说著——别让人瞧见你的胸口。

黑暗中的声音所说的话，她总是听的，因为在很多时间里那是唯一会跟她说话的声音。

这次，她又孤孤单单地坐在黑暗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觉得厌了！她不爱这种黑暗，她想醒过来……她想醒过来，想跟卓大说说话，跟卓大说话的时候可好玩了！不管她说什么，卓大总是很认真的听著，不像其他人……甚至不像妹妹，蔫儿听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也是心不在焉呢！

“听我的命令！”

黑暗中的声音像是动了怒气。

“什么命令？”

“醒过来！让你的能力醒过来！你妹妹快死啦！你要眼睁睁看著她死吗？醒过来，用你的能力打开那本书！”

“什么书啊？”

“别说谎！你知道什么书！书房里，在书房里那本又黑又厚的书！”

是的，她知道。

古衔玉瑟缩了一下，畏惧地别开了目光，她抱住自己前後摇晃著：“不不不……不不不……那书不能打开！不能的……”

“你要看著你妹妹死吗？”

“不不……不会的，妹妹不会死！妹妹很厉害的！没人能杀她！”

“傻瓜！”黑暗中的声音冷冷笑道：“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最强的！你叫谁活著谁就不许死，你叫谁死，谁就不许活的！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

“蠢蛋！快醒过来！睁开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

“不！”

奇异的，黑暗之中居然又出现了第二个声音，这个声音以前也曾经听过，但是她总是悄悄出现，在第一个声音没发觉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她知道那双黑暗中的眼睛是属於谁了，是属於这个声音的！第二个声音是个女人——

“别听他说！”

女人恼怒地念了一串熟悉的咒语，那咒语好熟悉……

“唉里砍特珠卢·斯里洪巴陆·西鲁！天火招来！魔破！”

第一个声音哈哈大笑著，只是笑声过去，声音也走了。

古衔玉楞楞地坐著，看著那双眼睛很慢很慢地靠近自己……

黑暗中第一次出现了光线，尽管是很黑很黑的光线，但是依然是光线，光线来自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那雪白的肌肤，看上去好像白玉所雕刻成的，像是菩萨一样美丽动人的脸啊！

女人悲哀地望著她，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光是这样看著她的眼，古衔玉就哭了。

为什么这么悲伤呢？她伸手想去碰女人的脸，她额头上有一只蝴蝶，像是随时都会展翅飞走的蝴蝶。

“有一只这么美的蝴蝶停在你脸上，你怎么还难过呢？”

“我是替你难过……”

那声音这么说著，可是女人的嘴却没有动，那声音就那么传到古衔玉心底深处，她突然开始明白，自己真的要面对某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你非醒不可……但是……我不知道你醒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衔玉不想醒过来。”她很认真地对那女人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时候到了，你明白吗？时候到了……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女人的影像渐渐淡去，声音也渐渐消失了，古衔玉楞楞地望著又恢复成一片绝对漆黑的黑暗，不由得流下泪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伤心，可是心底却隐约感觉到某种可怕的预感……

她快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了，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她却明明白白的知道，时候真的到了。

深夜的贵妃寝宫一片寂静，由於环贵妃近日害喜徵兆日益严重，令她的脾气越发恶劣，所以一到入夜时分，寝宫中总是一片死寂，无人敢去打扰她入眠。

古蔫儿趁著四下寂静之际来到寝宫外的小庭园，夜间沁凉的空气舒缓了她胸口的燥郁，她终於得到片刻安息。虽然住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她却心浮气躁，愈来愈不安！

环贵妃待她甚好，一半自然是因为环贵妃认为她能保护她腹中的胎儿，另一半则是深宫寂寞，难得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相伴。环贵妃寝宫服侍的人虽多，但环贵妃只当他们是下人奴仆，环贵妃是高贵的、优越的，岂能与下人倾诉心事？而古蔫儿自是大不相同了，她超凡脱俗，拥有凡人没有的卓越能力。

有时环贵妃高兴起来，会跟她叽叽喳喳地说上一个晌午，说她的童年往事，说她进宫以来的一切如意与不如意。可她愈是倾心倾诉，古蔫儿愈觉得肩头压力愈来愈重——

环贵妃的诉说，一半是因为寂寞，一半是因为想得到古蔫儿的感情；如果她们成了闺中密友，古蔫儿对她除了责任，便还多了一份友谊……环贵妃什么都算计好的，在那娇美可人的外表下，她有著工於心计的心肠。

古蔫儿什么都料得到，倘若她不知道这些、不明了这些，或者会好一点吧？光是望著环贵妃那体态优雅、娇美无双的模样也是一种享受啊！偏偏她什么都知晓的，於是便多了一份辛劳，不断拉扯著她！

与环贵妃为友又何尝容易了？

她喜怒无常，心情好时如同天上仙人一般，心情不好时却又如同地狱来的恶鬼！人说伴君如伴虎，伴著一位怀有皇子的贵妃，又能好到哪里去？

相反的，高泪却待她极好，他处处替她著想，体贴入微地呵护著她，虽然他总也没显露出自己的感情，但在不经意间却总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

高泪在宫中担任禁卫队长，日夜都要巡守皇城安全，责任不可谓不重，但他每日总会拨一点时间过来贵妃寝宫陪她们说说话。看得出来，高泪跟环贵妃的感情相当好，但高泪之所以天天过来，为的不单单只是环贵妃。

如果易时易地……也许会是份甜蜜的感觉吧……

凉风袭来，夜已经很深了，正当古蔫儿起身准备进去歇息，耳边却传来衣衫破空之声，转头一看，四名宫女从高处跃下，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为首的是一个黄衣宫女，她年纪约莫四十，一张没有表情的长睑冷冷地注视著她。“古蔫儿吗？奉皇后之命，带你前去晋见。”

该来的，总是来了。

古蔫儿同样冷眼回眸：“夜已深了，皇后有什么事情，可否明日再说？”

黄衣宫女根本不理会她的话，四名宫女急速揉身而上。“带走。”

“站住！”

黄衣宫女回头，见到高泪快步走来，她眉头一蹙，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行礼：“奴婢叩见高将军。”

另外的三名宫女放开箝制的手，依规矩行礼：“奴婢拜见高将军！”

“免礼！”高泪冷哼著挥手。“诸位深夜来此打扰贵妃安歇已是不该，还想将贵妃的客人一声不响带走？”

“高将军见谅，实在皇后今夜深感心神不宁，听说相者正在贵妃宫内作客，所以特命奴婢们前来相请相者。”

“不成！贵妃仰仗相者甚深，不能一时半刻没见著人，诸位若将相者带走，倘若贵妃醒来，小将无法交代！诸位请回吧！若是皇后娘娘非要见相者不可，待本将明日一早禀告过贵妃之後，自会送相者过去。”

黄衣宫女不卑不亢，仍是面无表情答道：“奴婢奉命而来，不能无功而返，皇后娘娘此时此刻便要见到相者，若高将军不服，请上德惠宫向娘娘讨人便是，请勿为难奴婢。”

高泪楞了一下，没想到小小一个宫女竟敢如此造次！不由得怒道：“放肆！难道你竟敢强押相者离开这里？”

黄衣宫女却是不理，迳自挥手示意其他的宫女将古蔫儿带走。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恕不奉陪！”

“站住！”

高泪大怒，一个箭步抢上来想拦住那群宫女，岂知那群宫女身手矫健，他一个大意，竟然眼睁睁地看著她们押著古蔫儿飞身纵上屋檐，转眼失去了踪影！

“你好大的胆子！”高泪气急攻心，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这宫女乃是皇后的亲信，以雷霆万钧之势迎面飞劈过去！

黄衣宫女侧身避过，冷哼一声，转头纵身飞离！

她们速度极快，转眼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高泪呆楞在当场——

皇后竟然明目张胆地派出武功高手，就这么在他的眼前将古蔫儿带走！分明是肆无忌惮了！

德惠宫——

这座宫殿与环贵妃的宫殿有著极大的不同，这里的布置虽然高雅，但总处处透著一股冷列的气氛，冰冷的大理石配上冰冷的琉璃水晶，这里的织锦全都是冷银色与冷蓝色所织成，铺挂在天上地下，全是一片冷冷的银蓝色。华贵而冰冷，透著黑夜，更加显得冷得诡谲。

这里，连宫女太监都面无表情，一路走来，遇见的人全都是安静无声的，声音在这里像是被抽除了一样。走在冷冷的大理石上，那透骨的冰凉配著面无表情的人，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谁会住在这种地方？如果真有广寒宫，想必也不过如此吧！广寒宫尚且有玉兔捣药，这里却什么也没有！

听说皇上与皇后少年时十分恩爱，他俩乃青梅竹马，有著皇室血统的皇后在还很年幼的时候便入宫服侍当时的太上皇后，与同样年幼的皇帝经常见面，久而久之日渐生情而结合。

这对皇室来说是极为罕见的情况，皇上的婚姻通常都是经由皇室严格挑选而来，并不能由皇帝自己作主，幸好当时的太上皇后也非常喜爱王皇后，所以才能排除万难为他俩主持大婚，一时传为佳话。

这座冰冷宫殿的女主人，也曾是个有爱的女人。

“跪下！”身後的宫女用力推了她一把，古蔫儿来不及反抗，不由自主地跌在地上。

“不得对相者无礼。”厚重的银蓝色帷幕後传出声音，一名女子缓缓走出。

古蔫儿抬头，望见一个冷漠而美丽的女人。

她的五官清雅秀丽，斜飞入鬓的两道剑眉衬著一双漆黑如星的凤眼，挺直的鼻梁跟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她的容貌极为端庄，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从周身释放出来，不怒而威的气度，堂堂王者之风。

这样的女人，的确够资格当皇后，相较之下，环贵妃像是该在巨鹰之前匍匐的柔美小燕儿，无论如何都没有那腾天而起的姿态。

也只有一个没有爱的女人才能有这种姿态，因为那决断的冷漠，有爱的人永远不会懂得。

“皇后金安万福。”古蔫儿冷静行礼。

“平身。”王皇后端坐在后座上，冷冷地望著她。“你就是传言中的“御·相者”？”

“民女正是。”

“很好，也是你破坏了我的法术？”

古蔫儿抬起眼，有些意外地发现王皇后并不忌讳让她知道那是她的作为，於是她也点头。“是。”

“很好……很好……”皇后眼底透出一股不知道是欣赏还是有趣的目光，那巨鹰似的姿态，看著眼前奇待的猎物。“你倒是很坦白。”

古蔫儿不答。

“我叫你来，你可知道为什么？”

“民女不知。”

“如你这般冰雪聪明，怎会不知？”她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你既然坏了我的好事，自然该由你来补偿。限你三天内取环贵妃性命，否则你就用你的命来抵偿吧。”

古蔫儿错愕抬头。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一著！

王皇后得意地瞧著她，眼底有著奇特笑意：“怎么？你不领命？”

她说不出话来！不懂这女人怎么可以说得这么简单轻易？但仔细一想……为何不？她乃一国之母，除了皇上，还有谁能不听她的话？！

古蔫儿咬著牙，僵硬地站直了身子——

“呵呵，你以为不说话、不领命便算了么？你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你看著办吧。”

皇后冷冷望著她，那冷若冰玉的脸孔多好看哪，像是用冰雕刻出来似的毫无表情……只剩下那一双黑若钢玉的眸子，在一片雪白之中闪烁著熊熊火焰！充满著限意与怨毒的火焰悄悄地燃烧著……

“您……分明是叫我死？”

“死？”高高在上的皇后竟然笑了，笑得那么冷冽。“你以为死了就没事吗？你死了，你爹要陪著你死、你那傻呼呼的姊姊要陪著你死，而且本宫可不会让他们痛痛快快的死，我要把他们的皮肉一片片撕下、把他们的骨头一块一块拆开，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你——”

“我？我很毒是吗？”皇后微微一笑，冷冷地注视著她。“女人被逼到尽处，除了自己死还能怎么样？我都要死了，还管他人死活吗？其他人死得愈痛苦，我愈快乐，这有什么不对？你们这群贱民，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只知今日生、不知明日死的蝼蚁罢了！”

古蔫儿喘息著，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女人。天下最毒辣的东西莫过於此！

“我的话说完了，你下去吧。”她挥挥手，厌烦地别开脸，

宫女们一涌上前拖住她，古蔫儿却极有骨气地推开她们，昂然站在殿上。她冷眼望著皇后，突然轻轻地开口：“皇后，你既然叫我用巫术杀死环贵妃跟她的孩子，那么你就不怕我用同样的办法杀死你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却仰天长笑。半晌之後，她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才回头看舱：“杀得了我，那你就杀吧！但是你不要忘了，国师是我的舅父、宰相是我大哥，今日之事他们全都知道，我死了，他们能放你千休吗？我死了，你全家人的命还不随我而去？”

她说著，脸上竟露出可怜又鄙夷的表情。

“要能杀得了我，那你就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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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带著满身的疲惫回到环贵妃寝宫，夜还很深，而她的心更是沉入了冰底，无助的感觉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候，她发现自己屋里的灯还亮著，原来高泪还等著她。

打开门，金黄色的灯光下看到因倦极而打著盹的高泪，摇曳的灯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很累了，眼下有著淡淡的痕迹。

轻轻地，她来到高泪面前，无言地凝视著他。

尽管他是那么的疲倦，看眉头依然深深地锁著，像是忧心著什么、烦恼著什么。

随著环贵妃的肚子愈来愈大，他的压力也愈来愈庞大吧。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身体愈来愈差了，有时连早朝也上不了，宫中的情势紧绷到了极点，某种火药味在空气中传导著，人心惶惶。

是到了选边站的时候……宫殿里的人们都有同样的想法吧？如果皇帝真的驾崩……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而他，立刻醒了！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惶，然後他看到了她，安心的惊喜那么鲜明地写在脸上。

“你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恐怕要带著属下去皇后那里要人了。”

古蔫儿涩涩然笑了笑。

“皇后找你去有什么事？”

“……”

他狐疑地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关心地上前踏一步。“怎么了？那恶毒的女人要你做什么？”

古蔫儿摇摇头，她所听到、看到的—点也不想再重复一次。望著他忧心的脸色，她勉强微笑：“没什么，她只是要我帮她看还能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多久。”

“哼！她早该离开那个位置了！”高泪愤怒地说著。

“……”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她在位这么久，为皇上所生的孩子全都死了！她是个不祥又恶毒的女人，若不是有她舅父跟大哥让她倚靠，她老早被打入冷宫了！皇上根本不再爱她，或者该说皇上害怕她！”

一个曾经有过爱的女人，如今变成一个没有爱、只剩下狠毒的魔头，可悲可恨又……可怜。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不是，我只是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她疲倦地微微一笑。

“你已经身在皇宫了，怎么能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他不解。“你对这些事情了解愈深，就愈知道自己该倾向哪一边。”

古蔫儿苦笑，有种想哭的感觉。“我哪一边也不想，我只想做回我自己，回到我自己的家。”

“太迟了，你已经身在其中，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势必要做出选择。”

“是谁希望我选择？是环贵妃？皇后？还是你？”

高泪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而你呢？你是不是太了解？也太深入了？”

“我有必要如此！”

“是因为环贵妃是你妹妹，还是因为你就是喜欢这样的环境？”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古蔫儿闭上眼睛，疲倦地挥挥手。“让我休息一下，我累了。”

“蔫儿……”

“你走吧。”

高泪看著她半晌，突然—把将她扯进他怀里，贴近他的胸口。

古蔫儿楞住了，她僵硬地想推开那厚实的胸膛，却发现自己被牢牢锁住，只能无助地靠在他胸前，倾听他的心跳。

“别生我的气，是我不好……”

他叹息懊恼，近乎绝望地低诉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要遇见你，我总是辞不达意，我多么害怕你会变成我的敌人！环儿是我妹妹，这世上我唯一剩下的亲人，我不能背弃她，就算死也不能！可是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对你……对你……唉！”他说不出口，只能懊丧地仰天长叹：“如果你选择了与我不同的道路，我将会无法控制自己，我会发疯！”

她愕然，无法动弹却渐渐软化……他对环贵妃的感情跟自己对衔玉的感情又有何不同？手足啊！

她似乎也能体会他的感觉，油然而生的爱怜软化了她的僵硬，不由自主地，她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叹气，总是那么忧愁，我真恨我自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遇见你！如果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我会给你全世界的幸福！给你全世界的笑容……奈何……”

“奈何我们都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余地。”

他低下头，无言地凝视著她的眼。

古蔫儿微微一笑，抬起眸子望进他眼中。“你放心吧，我不会选择与你不同的道路。”

他狂喜地用力拥紧了她。“真的？天！你不知道你这句话对我有多重要！有多重要！我一直担心，担心你讨厌我、担心你讨厌环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天！我语无伦次了！”

古蔫儿带著微笑紧靠在他怀中。如果这一刻就能永恒，那么到来吧，永恒！就让时间静止在这里——

但也在这时候，高泪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松开她，他的脸上有著腼腆的笑容，突然发现自己做出了原本绝不敢做的事、说了自己不敢说的话。

他凝视著她，俊美的脸上有著喜悦的光芒，那眼神竟是显得有些天真。

“你一定很累了，你先休息，我晚些再来找你。”

古蔫儿温柔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只是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无言地看著这幽深的皇宫寝室，她真的好累！为何刚刚不把一切都告诉高泪，让他去承担呢？

因为她知道高泪也承担不起吧……这一生，第一次有男人的肩膀可以依靠，但是她却依然选择了保留、选择了自己独力承担这一切。

这是她的命运吗？她不由得楞楞地望著铜镜里的自己。莫非，这真是她的命运？

就在那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影像——那本书！

爹一直摆在书房顶端的那本书，如果可以打开它，可以获得永远的力量，那么也许……只是也许，她真能让自己的愿望达成！

不！

她很快地又甩掉了那可怕的念头！

那本书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里面所蕴藏的力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也许姊姊可以，但是古衔玉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能在这一切之前？

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绝望了，竟然连这种幻想也能让她有所期待，三天——一个混沌了十几年的人，能在三天内奇迹似的醒来吗？

“衔玉，你醒了吗？”

天色才刚刚微亮，这是个阴雨蒙蒙，笼罩著浓雾的日子，庭院里绵绵密密地飘著雨丝，微光中显得神秘而幽静。

屋子里窸窸窣窣地，没多久，睡眼惺忪的古衔玉已经趴在门边嘟喽：“我醒了，好饿啊……”

卓十三笑了起来。“走吧，咱们出去走走好吗？”

“大和尚走了没？”

“老早走了，昨儿个晚上就走了。”

他一夜未眠，心里总有些奇异而不安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为了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妥当。

门立刻打开了，古衔玉开心地跳了出来。“走啦？那好啊！咱们出去城东喝热腾腾的豆浆好吧？衔玉好饿啊！”

“当然好。”看著古衔玉，他不由得蹙起眉。“衔玉，你没睡好？”

古衔玉傻傻地一抹脸，像是不明白他说什么。卓十三连忙将她拉出屋子，微光中只见古衔玉脸色苍白，眼下有著明显的痕迹，才不过一个晚上，整个人却消瘦了一圈！

“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

“啊？”古衔玉还是楞楞地，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什么地方不妥。

“你先在屋子里坐著，我去打水让你梳洗一下。”

卓十三扶著她进屋坐下。天色还太早，古家的下人都还没醒过来，他原意也是不想等他们醒来，心中的不安让他迫切的想离开这里，但现在看到古衔玉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後悔不该这么早叫醒她。

打好一盆水回到古衔玉的闺房，却发现古衔玉又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疲惫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疼。

卓十三想了想，将水放下。“衔玉，回床上去睡吧，在这里会著凉的。”

古衔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些难受似的摇摇头。“不睡了，睡得难过。”

“你发恶梦？”

“不晓得。”古衔玉用水匆忙洗了把脸，精神看上去舒爽了些。“咱们走吧！要是等他们醒来，可又要罗罗嗦嗦啦！”

“但是你……”

卓十三蹲下来仔细看著她的脸，古衔玉看来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只觉得隐约中她的面貌似乎有些转变，瘦了些、清癯了些……但……一夜之间？

“我很好啊！只是觉得有些累。”古衔玉甩甩头，有些懊恼似的。她走到外面，深吸一口清新空气，懊恼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欢欣鼓舞的笑容。“快走快走！你再不走，我可要扔下你啦！”

“等等！”

古衔玉哪里肯听他的话，一溜烟已经跑到古宅後门。她左顾右盼，确定没人之後便打开小门飞奔出去，像只获得自由的小鸟。

“衔玉！等等我！”卓十三追上去，不由得也被她的喜悦所感染了。或许是他多心吧，衔玉只是没睡好罢了……但愿，只是他多心了。

微光中的紫禁城还在沉睡，大街上远远地传来马匹踩在地上的达达声，遥远地，有种迷蒙的美感。

走在安静的大街上，古衔玉不由得也放慢了脚步。她抬起脸，让绵密的雨丝打在脸上，贪婪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气，就在这时候雨丝却断了，睁开眼睛一看，她的头上多了把伞，眼前出现的是卓十三温柔的笑脸。

“别著凉了。”

古衔玉微微一笑，安心的笑容显得纯真无邪。

就是这种全然纯真的笑容打动了他吧？已经多久没见过这笑容？

他也曾是官宦之家，父亲曾是九府巡按，当时家中人丁旺盛，热闹非凡，他之所以名为十三，自然是上面还有十二个兄姊，举家和乐融融。

十年前母亲将他送到山上学艺，怕的是他养成官宦子弟的恶习，尤其他身为幺子，在家中所受到的宠爱更甚其他兄姊。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拜别了父母、告别了其他的兄姊，独身起程上山学艺，却没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见到他们。

他上山学艺的第二年，父亲因细故被宰相王焕罢黜，正当父亲心灰意冷想举家南迁之际，王焕却赶尽杀绝，派出杀手将卓家上上下下五十余口屠杀殆尽！那年，他才十二岁，卓家的人全死光了，只有他这个上山学艺的幺子逃过一劫！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五年後，他艺有小成，想回家探望父母，师父才将这个有如青天霹雳的消息告诉他——

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懂得笑。

从那时候开始，他的人生陷入一片漆黑的死寂之中！

他再也见不到疼爱他的父母、再也见不到老是嫌弃他年幼黏人的兄姊们，他该恨谁？十年来他不断的质问自己，该去找谁报仇？从此心中除了报仇二字，再也没别的想法。

直到遇上古衔玉。

几年来他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见过多少人间惨事！只有她是如此的天真无邪，浑然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纯真善良：他仿佛在黑暗中初次见到阳光，微曦中唯一的光亮……

“到啦！”

古衔玉拉拉他衣袖，他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到城东，周围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前方有个小店面，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冒著烟，几个早起的工人正坐在店里吃著早饭，店家忙碌地来回进出。

“快来！”古衔玉笑嘻嘻地往店里冲，站在摊子前眼睛闪闪发亮地指挥著：“肉包子六个、馒头六个，豆浆两大碗！”

店家不由得笑了起来：“古大姑娘今儿个胃口还是那么好，坐坐！马上给您送来！”

古衔玉笑嘻嘻地往外跑，扯了他的手进店里：“这儿的东西可好吃啦！衔玉饿坏了呢！”

就在这时候，外面来了几个官兵，看起来是刚刚换班下哨，卓十三连忙转头面向店里，不让他们看到他的容貌。幸好这几个官兵看来也累透了，压根儿没注意到店里有哪些人，他们吆喝著要了些东西吃，便往另一张桌子坐下。

热腾腾的包子馒头送来了，古衔玉眉开眼笑地吃著，一边不住地说著：“好吃好吃！真是好吃！卓大，快吃啊！”

“喔……”

他心不在焉地应著，一边仔细倾听著官兵们的言谈。他们虽然说得很小声，但由於距离很近，他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唉……我说皇帝老子恐怕真是不行啦……”

“这种事儿咱们又能怎么样？说真格的，我还真烦恼！这下宫中可又要大乱了！照你们看，咱们是跟著谁好些？”

“去！傻瓜也知道该跟著王皇后！我听说王皇后有意收养她大哥的儿子，要是皇帝老子真的一命呜呼，王皇后还不立刻垂帘听政？”

“这倒也是，宰相是她大哥，国师是她舅舅，一手遮天了这个！”

“嘘！你不要脑袋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唉，就是可怜了高贵妃，要是皇帝真的死了，不知王皇后会怎么对付她……”

“说真格的，我见过高贵妃一面！啧啧！真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子只怕也美不过她！人间尤物啊！”

“哈哈！你这脑袋装的是什么啊？再怎么漂亮有什么用？皇帝老子一归天，我看她得跟著陪葬才是真的。”

“不是听说高贵妃有了身孕吗？王皇后再怎么狠毒，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了她吧？那可是皇家血脉！”

“什么皇家血脉？等王皇后垂帘听政，“皇家”就等於“王家”，高贵妃生的孩子算个啥？”

“这话可不能乱说！这简直是……简直是……”

“窜位？”

这两个字一说，几名士兵立刻觉得自己背後一阵冷风袭来，当下都住口不敢再往下说，各自低下头没命地吃著——

“卓大？你怎么啦？怎么不吃？快被我吃光啦！”

“不要紧，你吃吧，我不饿……”

古衔玉傻傻地看著他，耸耸肩，吃的速度还是那么快，好似永远也吃不饱似的。

能这样幸福的活著，真是难能可贵的福气啊！

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天下即将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道她身在皇宫的；妹妹极可能马上就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卓十三不由得蹙起了眉。他该进宫去探望古蔫儿一趟才是，她在那里处境想必十分困难吧！

“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卓十三楞了一下，古衔玉抬起头，疑惑地望著他。

“妹妹说很快回来，已经过了好几天啦！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

“她为什么不回来？”

卓十三勉强笑笑。“自然是事情还没办妥，等她事情办妥了，自然会回来的。”

“是吗？”古衔玉居然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看上去有些烦恼似的：“妹妹该回来了，我想念她。”

“我知道。”卓十三想了想，微微一笑道：“晚上我去看看她，如果她事情办妥了，我就带她回来，好吗？”

古衔玉连忙点点头。“好啊好啊！”

卓十三点头笑道：“你快吃吧！吃完了咱们去外面逛逛，这两日城西的城隍爷生日，有庙会呢！会很热闹的。”

“看庙会！好啊！”古衔玉欢呼一声，塞了满口的馒头，脸上净是喜色。

卓十三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想知道，要什么样的福气才能修来这样的幸福？能这样幸福一生，他宁可当个傻小子，跟古衔玉一样，傻呼呼地过一辈子，那该有多好……

一辈子……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想起了这三个字，他望著眼前满脸喜色的女孩，心中泛起一阵柔情。

是的，他真的宁愿自己能够忘记武功、忘记仇恨，从此变成一个镇日浑浑噩噩的傻瓜，就这样看著她一辈子。

宫女取来朱砂与笔墨，她还另外要了把刀子，但皇宫内除了带刀侍卫之外，旁人是不许拥有器械的，於是只好取来一把刺绣用的小铰子。

“这么些东西做什么用的？”环贵妃好奇地问。这日她精神远比前几日好得多，也能下床走动了，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许多。

“作封印。”

“封印？”

古蔫儿点点头，专心地搅弄著朱砂。“是，民女要将贵妃的房间封印起来。”

“作什么用？”

“封印起来之後，除非法力比民女高上许多，否则其它法术不能再侵入这屋子。”

环贵妃点点头，好奇地走到她旁边，只见古蔫儿拿著铰剪回头。“贵妃，请走开吧。”

环贵妃楞了一下：“怎么？不能看？”

古蔫儿叹口气：“不是不能看，是民女怕贵妃受惊。”

环贵妃不由得笑了起来：“本妃在宫中这么久了，你想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受惊？”

“……那么您还是把脸别开。”

环贵妃不置可否，还是站在她身後，古蔫儿叹口气，闭上眼睛将锐利的铰剪往自己手上一划——

惊呼声四起！

环贵妃楞了一下，回神只见古蔫儿满手的血，她大惊失色！

“相者！你这是——快叫御医！快啊！”

“不用了，民女不是说了吗？只是怕贵把受惊而已，这点小伤不碍事。”

“你这是……”

“古家历代相传的密法，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能暂保平安了。”

环贵妃无言，她怔怔地看著那些鲜血不断涌泉似的冒出，声音不由得哽咽。“相者……本妃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古蔫儿却面无表情，她镇定自若地将血滴进了放著朱砂的碗里，直至滴了一大碗，才捏紧手腕命宫女拿白布过来。

一整碗的鲜血相映下，她的脸色显得格外惨白。“贵妃无须言谢，民女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你们都出去吧，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宫女太监们领命退了出去，寝宫里只剩下环贵妃与古蔫儿。环贵妃坐了下来，无言地接过白布条，她细心地在伤口上敷药，温柔地将白布缠上。

古蔫儿望著她低著的头，突然看到两滴晶莹的泪水落在白布上，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坐无言。

只是环贵妃却开口了，声音带著无限伤感。

“我这辈子，除了大哥跟皇上之外，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好……虽然你是勉强而来，但是……你肯这样帮我，我下辈子就算为你做牛做马也甘心了！”

这次她没称呼自己为“本妃”，眼前的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孤单女子，她知道自己面对的生死局面，也许谁也救不了她、帮不了她，但古蔫儿自愿为她流血，这已经教她感动莫名。

古蔫儿摇摇头。“你不必做牛做马报答我，也许我只是螳臂挡车。”

环贵妃抬起泪眼。“既然你知道是螳臂挡车，那又何苦？”

“我也不知道。”她觉得好笑，也当真露出一抹苦笑。“也许我不服气、也许我不忍心，总之既然来了，总要拼上一拼。”

环贵妃看著她的脸，嫣然一笑，笑中带泪。“是因为我大哥吧？，”

古蔫儿脸上一红，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贵妃——”

“女人除了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之外，怎还可能做出这样的牺牲？我只不过是托了大哥的福气，是吗？”

古蔫儿答不上来，只能别开羞得通红的脸。

“我大哥是好男人，如果可以，他会照顾你生生世世，永不离弃。”环贵妃叹口气。“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有这福份与你生生世世、长长久久？”

“也许没有。”

环贵妃一怔，楞楞地注视著她。

古蔫儿却不再往下说了，她环视著金碧辉煌的寝宫，沉静地交代著：“不管发生什么事，孩子生下之前你都不能离开这里，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离开，我就再也保护不了你。”古蔫儿回头，凝视著环贵妃那张漂亮娇美的脸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这里，就算皇上大去之日也一样。”

“不……”环贵妃蓦然跳起来，满脸的惊慌失措。“你不是说真的！不会那么快的！你说过不会！”

“我说错了。”古蔫儿转头，朱砂鲜红的颜色在她眼前晃动著。“是我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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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紫禁城谣言四起，紧张的气氛与几天前大不相同。

大街小巷里总有人谈论著、忧心著，城门的方向慢慢的聚集了人潮，仔细一看，竟是许多人携家带眷准备逃难！

生意冷清了许多，天桥下也没了说书先生，市集虽然还开著，但是却少了些采购的人潮，空气里弥漫著一股奇异的烟硝味。

“大家匆匆忙忙往哪里去？”古衔玉好奇地问。她看著来来往往的马车人潮，有些摸不著脑袋：“庙会呢？”

往城西的方向走，城隍庙前果然还摆著为庙会准备的东西，只是人们的脸上少了些笑容，多了些忧心。

大部份的人还不愿意离开京城，他们总觉得反贼不会打到这里来，总觉得皇帝即将驾崩的消息与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他们也会惊慌，也会害伯，他们的脸上总透著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神态。

“还好还好！庙会还在！”古衔玉笑嘻嘻地跑进了城隍庙，有趣地东看看西看看。

卓十三在庙外听人们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谈论，虽然知道於事无补，他们所得到的消息可能比他知道的还要少、错得还要厉害，但总抱著姑且听之的想法。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庙里的古衔玉发出一声尖叫。

“衔玉！”

“别过来！别过来！”古衔玉抱著头尖声嚷著，不住地往後退：“走开！走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卓十三左看右看，并没看到什么东西，庙里几个正在上香的妇人也让古衔玉的激烈反应给吓著了，她们左顾右盼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衔玉只是不住地挥舞著双手，嘴里愤怒地喊著：“走开！走开！你认错人了！快走开！”

“衔玉？”

古衔玉完全听不到他说话，她像是陷入一个奇怪的世界，只是不住地叫嚷著。卓十三别无它法，只好拖著她离开城隍庙。

“衔玉！醒醒，你怎么了？快醒醒！”

“坏小鬼！叫坏小鬼走开！”古衔玉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的手不住奇#書*網收集整理地四下挡著，好似正有人鞭打著她。

“没有什么坏小鬼——”卓十三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嘎然而止，古衔玉雪白如藕的手臂上不知为什么，竟出现一条条血痕，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用鞭子狠狠抽上去的！

“这……”

“坏小鬼！快叫坏小鬼走开！”古衔玉哭喊著，她反抗得愈来愈激烈，但是身上的伤痕却也愈来愈多！

卓十三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古衔玉哭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愈看愈著急，於是冲上去将古衔玉猛然抱进怀里——

霎时间，他真的可以感受到鞭子抽在身上的痛苦，那火辣辣的疼痛是那么的真实！

“走开走开！不要打卓大！”

古衔玉气愤地尖声喊了起来，但是无形的鞭子还在持续著，他无力也无法阻拦，只能死命地抱著她，用身体替她抵挡疼痛。

卓十三脑海中一团混乱，这远远超过他的理解范围，现在可是大白天的，怎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横行？但如果没有，他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候，他怀里的古衔玉突然推开他。“衔玉！”

“我叫你们住手！”古衔玉胸口剧烈起伏著，她愤怒地咆哮著，双眼几乎喷出火花。

那些无形的鞭子似乎短暂地停了一下，但随即又以更激烈的方式袭来！

“该死！再不住手，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不是古衔玉会说的话，可是她就是说了。只见她双手往空中一抓，像是抓著了什么，她脸色铁青，冷冷地开口：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卓十三楞住了！这不是衔玉……眼前的女子，跟古衔玉有著两种浑然不同的表情！

她的手指此时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修长，不是古衔玉那有些胖胖短短的手指，而是修长的……像骷髅一样长的手指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猛然伸手——

他的心跳顿时停了！

他可以感觉到！

他真的可以感觉到某个人、某种生物、某个东西身体里的心就这么给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他不由得惊喘。

她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望著空无一物却又像是握著一颗心脏的手，她先是微微地笑了起来，接著纵声大笑——笑声传得好远好远，而听到的人莫不毛骨炼然！

“大夫来了没有？”卓十三不住地问下人，但她们次次给他的答案都是没有，让他又是气愤又是焦急。“怎么会去找个大夫找这么久？古老爷呢？你们是否告诉他大小姐病了的事情？”

“说了，老爷子也命管家去找大夫了。”婢女小月答道。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小姐？这是他亲生女儿！”

小月为难地摇摇头，这该怎么说？怎么说老爷子对大小姐十分的不谅解，怎么说老爷子看到大小姐就头疼？老爷子满心以为大小姐不过是寻常的腹痛，过去多少次都发生过，大小姐贪吃过度，以致於老是闹腹痛。

“快去告诉他！这次非比寻常！”

小月点点头。“小的这就去！”

卓十三又气又急，回头看著躺在床上无助呻吟的古衔玉。

从早上开始她就是这副模样了，她像是突然被厉鬼附身一样，一阵狂笑之後倒了下来，之後便一直嚷著胸口痛，痛得她无法起身、无法走路，痛得她咬牙切齿、一身的冷汗。

这痛来得并不寻常，他去街上找过大夫，却没有人知道古衔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把她带回来，让古家的人另外去找更高明的大夫。但是一个下午来了两个大夫，却都束手无策。

“疼……”

“衔玉……”

“胸口好疼啊！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卓十三六神无主地望著她，看著她受苦，那痛苦远远超出他所能想像。

“胸口疼！好疼啊！好像要烧起来了！要烧起来了！”

他不断用冰镇过的毛巾替她拭汗，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那么高的温度，让她双眼像是水晶一样奇异的明亮！

“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瞎说！你不会死的！你只是病了！”

“是吗……”古衔玉喘息著抓住自己的胸口，感觉里面有某种东西熊熊地燃烧著、疼痛著，而那火焰快将她吞没。

“到底什么事？这次又吃坏了什么？”古老爷不耐烦的声音终於在走廊另一端响了起来。他走进古衔玉的屋子，连正眼也不看女儿一眼便道：“老早告诉过你，别成天吃啊吃的，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

卓十三按捺住满腔的怒气，咬牙道：“古老爷，大姑娘不是吃坏肚子。”

“那还会有什么？”

“已经看过四个大夫了！”

古老爷楞了一下，还弄不懂其中的含意，古衔玉忍不住又哭嚷了起来。

“疼……胸口好疼啊！好烫好烫！”她说著，再也忍不住地扯开了自己胸口的衣裳——

“出去！全都出去！”古老爷眼角瞥见她的举动，立刻发狂似的嚷了起来，同时没命地将卓十三往外推。“快给我出去！不许叫大夫！让他们走！”

“什么？！”卓十三的脚步原本已经到了门口，但听到古老爷这么一说，他却又不肯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衔玉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能不叫大夫？！”

“我说不能叫就是不能叫！”古老爷使劲推他，但是却怎么推都推不动，他又气又怒地咆哮：“姓卓的！你快给我滚出去！”

就在这时候，卓十三却看见了！

床上的古衔玉忍不住痛楚地起身坐了起来，她胸口的衣物已经扯了开来，尽管光线幽暗，他却仍看见那光芒——

古衔玉胸前正燃烧著……像是烛火，却又比烛火更加明亮；像是宝石，却又燃烧得那么炽热！

他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动弹不得，耳边只听到古老爷叹息似的说道：

“找大夫来管什么用？她这病天底下没人能治……没人能治啊！”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古老爷替古衔玉拉好被子，无言地凝视著她终於沉沉睡去的脸，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老夫还以为那件事一辈子也不会发生……”

“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那时候我跟衔玉蔫儿她们的娘才刚刚成亲没有多久，在京城附近看相卜卦为生。我们古家几代流传下来都是相士，我父亲临死之前告诉我，京城里这栋被贴上封条、荒废多年的宅子原来就是属於我们古家的。我父亲毕生的心愿就是要得回这栋古宅，恢复我们旧有的名声。”

他叹口气，眼光悠远地飘进了过去的岁月。

“我们古家几代以来都是巫卜之家，之所以成为相士是因为後代子孙不孝，无人能参透家传之密。百年前，我的太太祖父得罪了朝廷，惨遭五马分尸之刑，从此古家的密法就失传了，这问屋子也从那时候开始被朝廷查封，再也不能打开。不要说我，就连我父亲也没办法参透密法，得到古家世传的神法。老夫那时候虽然一直将父亲的遗嘱放在心上，但是毕竟资质驽钝、无能为力，日子也就那么一直一直的耽搁下去。

“有一次，我帮一位贵人看相，说他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劝他远走他乡避祸，那位贵人果然远走他乡了，但是不知怎么搞的，朝廷的人却找到我头上来，说我跟那贵人同谋叛国！如今对方人去楼空，他们就要我招出那人的下落，我怎么招得出来？在监狱里被打得死去活来，老夫以为再无回天之望，古家血脉到我这里就要断绝了。没想到我妻子却带来一个女人……”

他说著，不由得打个寒颤。

“那女人的面目至今我仍记得非常清晰！她很美！像是冰雕一样完美无瑕的脸孔、说起话来几乎可以让周围全都结冰！女人跟我说，只要我肯交出我第一个孩子，那么不但我可以逃出生天，古家百年来所受的耻辱也可获得洗雪。你想想，那时候的我是个连活命都没希望的人，怎么会不答应？果然，那女人走之後第二天，老夫就莫名其妙被释放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又突然没罪了？总之老夫捡回一条命。这还不算，朝廷突然又下了一道命令，说要把旧房子还给老夫，老夫真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种通天彻地的能耐！老夫终於得回古家的房子，一年之後，衔玉就出生了……”

古老爷抬起眼睛凝视著女儿，他怜爱地笑了笑，道：

“你知道她为何叫“衔玉”？因为她一出生，这块玉就镶在她身上了。”

他翻开古衔玉胸前的衣裳，露出一角泛著奇异绿光的玉佩，那玉完整无缺地镶在古衔玉的胸前正中央，与四周的肌肤毫无瑕疵地连结在—起，

“就在衔玉出生的那个夜里，那女人又出现了，她交给我三片这种叶子，同时告诉我，衔玉已经是她的人了，从此只能听她的命令，这一辈子都不能动情动念，如果违反了这命令，衔玉就要死！三片叶子能保住她的命三次，第一次是衔玉的娘死去，第二次是现在……现在只剩下一片叶子，要是衔玉再动情动念，她就非死不可了。”

那叶子看起来与一般的叶子无异，只是看起来鲜嫩异常，好似刚刚从晨雾弥漫的树上摘下来似的。摸上去有些冰凉，闻起来有一股沁透心扉的清凉甜香。

卓十三听著这故事，望著古衔玉沉睡中的脸庞——她的天真、她的稚气，原来都是为了换回父亲的一条命跟这栋破烂宅院？

“衔玉出生之後刚开始也跟一般小孩无异，可是等她长到四、五岁，我们就发现她不对劲了。她什么也没学就能召唤风雨，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人的过去未来，她什么都不怕，死亡在她眼中像是家常便饭一样。她可以念我一辈子也学不会的古怪咒语，操纵纸人鬼魂更是轻而易举！老夫真是被她吓坏了，有时候看著她的眼神，会觉得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冷血可怕的妖物！老夫跟她娘想尽了办法，请来无数有道的高僧道士，但是都没有人有办法，直到衔玉她娘死的那一天……那天，衔玉发作得特别厉害，她好像被厉鬼附身一样，就在那时候，那女人又出现了，她封印了衔玉，说时机妥当的时候衔玉自然会醒过来，从那时候开始，衔玉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後来接著出生的蔫儿也跟衔玉有著同样的能力，可是蔫儿却很正常，她需要学习，尽管她在十二岁之前已经远远超越老夫的能力，但是起码她是正常的。老夫这一生只有两个孩子，两个都有著不同凡响的能力，只不过一个被封印，一个却面临了无法超越的困境。我们古家的命运……老夫真不知为何会如此坎坷啊？”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老夫一直以为衔玉这辈子都会是这个样子……谁知道……”

谁知道衔玉会醒来？

“你已经有了蔫儿，自然不去理会痴呆的衔玉了是不？”

“当然不！你怎么会这么想？衔玉终究是我的孩子！我会不希望她好吗？但是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以前她那个样子有多可怕！”古老爷摇摇头，想起过去她身上所出现的那种眼神……他不禁打个寒颤。“老夫宁愿衔玉就这么傻一辈子，纵使老夫得养她一辈子也没关系！”

可是，世界上的事往往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就算他们都愿意、就算古衔玉也愿意，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吵吵嚷嚷地乱了起来，管事没命地狂奔进来：“老爷！老爷！”

“什么事？”

“外面来了一大群官兵，他们到处抓人，说二小姐意图谋刺王皇后！古家的人全都要抓走，不听话的人立斩无赦！”

“什么？！”古老爷错愕地楞在当场。

“老爷！快走吧！他们杀进来啦！”

屋外，吵嚷的声音愈来愈大，他们开始听到官兵屠杀无辜者的声音。

古老爷将手上的叶子往卓十三怀里一塞，他咬著牙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当机立断说道：“快走！快带衔玉走！”

深夜时分，贵妃寝宫外突然浩浩荡荡涌入一大群禁卫军，为首的乃是皇后德惠宫的总管太监。他们将寝宫外围层层叠叠包围个密不透风！

贵妃寝宫的小太监们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包围，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仓皇地叫醒了贵妃跟其他人，顿时寝宫灯火通明，太监与宫女乱成一团。

只见总管太监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贵妃寝宫前的小庭院，摊开黄布，他开始宣旨：“奉皇后懿旨前来捉拿大逆不道、妖言惑众、危害朝廷，且意图以巫术谋刺皇上及皇后的叛徒古蔫儿！不相干人等尽速离开，违者以同谋论处！”

“什么？怎么会这样？他们来抓相者！”

“快禀告贵妃……”

“古蔫儿，你还不快快出来束手就缚！难道要本总管亲自进去拿你吗？”

寝宫内，古蔫儿无言地坐在贵妃床边，两人沉默地对坐著。

环贵妃握住古蔫儿的手，眼神惶惶不安——还不行啊！她的孩子还没到时间诞生！现在她不能走！不能就这样离开她！

古蔫儿微微一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别害伯，听我的话留在这里，这孩子会平安的。”

“不……别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再没人能保护我，他们会杀了我！会杀了这孩子的！”

“不会的，只要你听我的话。”古蔫儿凝视著环贵妃的脸，渐渐的，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舍命帮她——这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命运吧？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将她们连结在一起？但就是连结在一起了，就在环贵妃走进古宅的那一刹那，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能再回到那小屋子，那镇日檀香缭绕的小屋子里……

“蔫儿……”

“我得走了，没必要跟他们做无谓的纷争，孩子就快诞生了，以後只能靠你自己，知道吗？”

“蔫儿——”

蓦地，外头传来一声怒吼，她们全都楞了一下。

“放肆！此乃环贵妃寝宫，你们未经允许擅自进入，该当何罪！”

是高泪带著一小队人马，从外面赶了进来。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於是马不停蹄地从皇城外围冲进来，一路上竟也没人敢拦他。

只见他手拿青龙战戟挡在寝宫口，威风凛凛，一身银白色盔甲，模样竟有如天神降临。霎时，奉命前来的禁卫队竟不敢妄动。

奉命前来传旨的皇后总管太监气得跳脚，往前踏近一步骂道：“高泪，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名禁卫小队长，竟敢违抗懿旨？！”

“什么懿旨？我不知道什么懿旨，我只知道现在环贵妃有孕在身！你们贸贸然带了大队人马闯进来，若是未来的皇子跟贵妃有何闪失，本将军如何对圣上交代？守护贵妃寝宫乃本将军职务！想进去只有两条路，一是去请“圣旨”来，二则是踩著本将军的尸体过去！你们选吧！”

“你！你当本总管不敢？！”

“哈哈！李总管，本将军可没说你不敢，你敢做的事情可多著！但要想踩著本将军尸体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若想紫禁城尸横遍野、若想死第一个，本将军自当奉陪！”

“大胆！”李总管冷然骂道：“这分明是造反！高泪，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该为贵妃著想，包庇钦犯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敢做？若是传到皇上、传到皇后耳朵里，环贵妃还能安稳地躲在这里当贵妃？”

“多逞口舌无用，今天有我在此，你们就别想踏入寝宫一步！若是不服，尽管放马过来！”

李总管微微点头，他将懿旨交给在一旁等候的小太监，自己则缓缓退下，退到禁卫军之後，蓦地怒吼一声：“给我杀！”

卓十三背著昏迷的古衔玉，几度冲杀，好不容易才逃出了古宅。站在城西城墙隐密处，回头一看，只见古宅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古老爷怎么样了？

身陷皇城的古蔫儿又怎么样了？

卓十三茫然地望著那冲天火舌，背上的古衔玉还是昏昏沉沉地不省人事，眼下他该怎么办？

突然间他有种冲动，想带著古衔玉从此远走高飞——为什么不呢？

他救得了谁？也许古老爷已经葬身在火海之中：也许古蔫儿已经死在那被层层高墙包围的皇城之中，他救得了谁？除了古衔玉之外，他谁也救不了……救不了！救不了……

带著衔玉远走高飞吧！

心里有个声音这么一次又一次大声地说著，带著她远远地躲开这一切，去哪里都好，从此忘掉这一切古怪离奇的事情！从此当一对没没无名的愚夫愚妇，从此在不知名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下半生吧！

不要再去管什么家仇国恨、不要再去想什么诡谲的法术命运！就这么远远地逃开，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命运追不到的地方吧！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清楚的知道，错过这次冲动，他们就再也逃不出命运的轮回！

就在这时候，远方传来马匹狂奔的声音，嘈杂的人声也开始靠近。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这里！刚刚看到有人从这个方向跑了！”

“快追！一个活口也不许留下！”

卓十三猛然回头，背著古衔玉朝著黑暗狂奔而去。逃吧！

马匹的声音愈来愈靠近，他背上背了个人又已经冲杀大半夜，如今体力已经明显不济——

他紧靠著城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跑著，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摸索著一条可以离开城墙的道路。眼看著追兵愈来愈近，他心焦如焚……

幸好这是个没有明月的漆黑之夜，冷冷的夜幕包围著四周，但他的神经依然紧绷到了极点——追兵已经到了附近，他可以听到他们的交谈声音如此清晰！甚至可以感觉到马匹踩在地上时所发出的轻微震动！

要是现在被追兵发现，他恐怕没有能力全身而退——蓦地，他眼前突然亮起了火把，来人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

持著火把的小兵呆傻在当场，他错愕地想出手熄掉火把，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

卓十三恼怒地飞掌劈昏了那名小兵。他竟然让人如此的靠近自己！甚至连对方点起火把的声音也没听到！

他拾起火把往另外一个方向扔去，同时喊道：“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

可惜这调虎离山之策并没有成功——

“围起来！”

“快！找到了！快把他们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顿时四周的黑暗退去，继之而来的是从心底深处所发出的黑暗……

卓十三站定了脚步，知道在劫难逃之後，思绪反而沉静下来。

他好整以暇地将背上的古衔玉稍微调整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之後，平静地看著四周的官兵们。

真奇怪，走到每个地方，官兵的长相怎么好像都没什么变？他们总是战战兢兢、总是龇牙咧嘴，眼里也总写著仗著人多势众的虚假勇气。他们全长得一个模样，也全都准备死在他剑下。

“反贼！快快束手就擒吧！”

卓十三可笑地望著为首的官兵。“我要打算束手就擒，那又何必跑那么远？”

“现在放下刀剑，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卓十三没答话，他回头爱怜地看了古衔玉一眼，她依然在昏迷之中，平静的脸蛋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好一个甜美无梦的睡眠啊，真希望可以别惊动她，但眼下大概是不可能了。

官兵们见他模样怪异，又没有放下武器的打算，开始慢慢地缩小包围圈子。这人刚刚杀了不少人，他们不敢大意——

就在第一个人靠近他，在他剑刀可及之处时，卓十三手中寒芒一闪，冷冽青光映照著艳红色火光，寒芒闪处，惨叫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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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剑拔弩张！

漆黑的夜色里，皇城中空气凝结著，皇城禁卫军分成两边对峙著，他们的脑海里都有著一个不断摇摆的天平——

一边是把持著朝政的正宫王皇后，一边则是最受到皇帝宠爱、即将临盆的环贵妃……

他们的刀刃该向著哪一边？

火炬摇曳的光亮中、包围的军队中，一身白袍的高泪犹如天神降临，想制服他，必须付出惨重代价！

漆黑夜幕中、摇摇欲坠的皇城里，王皇后高踞权位顶端，她能一手遮天、跟她作对的敌人都要死，甚至包括皇帝在内！

他们的刀刃该向著哪一边？

静悄悄地，禁卫军们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著，摇摆著，摇摆著！

“快给我杀！”德惠宫的总管太监愤怒地咆哮道。

高泪手中的青龙巨戟辉映著火光，闪耀著冷冽青芒——

“动手！快动手！否则统统以叛国罪论处！诛灭九族绝不留情！”

禁卫军其中一名不由得咬牙：“高将军，恕属下无礼了！属下今夜纵然死在您手上也绝无怨言，只求不连累家小便是。”

高泪昂首，眼中闪出一丝遗憾。“你们选错了边。”

“求将军恕罪！”

“求将军恕罪！”

顿时，禁卫军们全都跪地，他们咬著牙说著，刀刃纷纷亮出光芒。

“杀！”

刀光剑影中，几把亮晃晃的大刀劈向高泪，他们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再也不能回头，人生到头都是死，起码他们护卫了自己的家人。想护卫自己的家人，此时此刻就再也不能留情！

青龙巨戟虎虎生风荡开了刀刀，他进退有度，始终不下杀手，但刀刀一把一把往他身上招呼，他知道他们再不能留他活口！但大家兄弟一场，他何尝忍心教他们丧命在他手上？

高泪痛心疾首，在一次荡开所有刀刀後忍不住仰天长啸。“别逼我！”

“住手！”

他们听不到她的说话，於是她玉手扬起处，无形的丝线飞出，他们手中的刀刀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缠住了。

古蔫儿的手高高举起，手指上缠绕著看不见的丝线，她冷冷地望著他们。“此时此刻还有心情内讧？”

他们全楞住了，无论怎么使劲，手上的武器就是动弹不得！

她另一只手指著皇城外的夜空——

他们纷纷回头，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比刀刀被无形的丝线制住还要令人惊慌！

狼烟！

皇城四周竟四面八方都燃起了狼烟！

狼烟！

黑暗中，整座京城慢慢、慢慢活了起来，然後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包围著他们的官兵此时也茫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们继续围攻下去，他一定会不支倒地，他身上已经多了许多血痕！鲜血不断地从他身上滴下，若不是顾忌到古衔玉的安全，他或者还有机会全身而退，但他不能不顾虑到她，只好以肉身去挡刀刀。官兵们看出他的弱点所在，於是所有攻击全对著古衔玉招呼！

就在狼烟冒起的同时，他们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了，就是那震动让他们全停了下来。

那震动，是有千军万马朝著京城而来，无数的马匹在地面上所踏出的震动！

官兵们就像是被法术定住一样，武器还拿在手中，身体却停住了！就在那一瞬间，卓十三背著古衔玉，拼著最後一口气，别地几个飞腾，直窜向骑著马领头的衙门捕头。那捕头末及反应，只见寒芒一闪，人头刷地飞出，那捕头连哀号的时间都没有——

卓十三飞身、手起刀落、踹人夺马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那已经倾尽他生平所学，动作之快，令人完全措手不及！待他们反应过来，马匹已经狂奔入黑夜之中，而京城的夜，正扰扰攘攘地渐渐渐渐亮起来。

马匹往京城後方的大门直奔而去，卓十三趴在马背上，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不太清楚，他努力想让自己在马匹上挺直身体，古衔玉的重量此时对他来说已经不堪负荷，但他一只手近乎全废，连马缰都拿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他身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马缰。

“衔玉！”他惊喜地喊：“你醒了！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身後的人冷哼一声。

倏地，某种奇异的感觉爬上他的背，他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僵坐在马匹上。眼看著紧闭的城门就在眼前，他们却没有办法打开门，幸好城墙上的官兵正因为狼烟四起而陷入一片混乱当中，只不过他们也别想出城了，此时此刻谁还会打开城门？

“安搭咕噜·汗·西哩码库萨！烈焰招来！破！”

轰！

一声巨响，城门就在马匹到达之前给炸上了天。

卓十三瞪著眼前被炸得飞上夜空的巨大城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比度卡鲁码·虚空·北度卡鲁码·蛇差古塔码西达！风神招来！虚空！”

黑暗中，他们的身影隐匿在风中，再没人能看见，就这么毫无顾忌、若无旁人地驰骋在通往城外的大道中。

卓十三凝视著眼前的黑夜，他看不到狼烟、看不到四周的景物，他全心全意都在身後那个陌生女子身上。

奇异的，怎么会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跟古衔玉大难不死，终於逃过大劫，但是他却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那悲哀啊，层层叠叠压在他心上，他不敢回头、没勇气再开口说话——

他的衔玉……他那贪吃活泼、傻里傻气的衔玉啊，是否已经烧死在浓烟四起的古宅之中？

他们对她倒是好，并没有让她变成阶下囚，反而是囚禁在王皇后的宫殿里，奉如上宾。

除了没人跟她说话之外，其余的待遇都跟在环贵妃宫里没两样。她好像不是被抓来，而是被请来的贵客，既然如此，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抓她来？

没人跟她说话倒也无妨，外面的情况说不定她还比他们更清楚。

这个京城眼看要保不住，诸侯四起，包围京城，之前的暗潮汹涌如今已经变成权力倾轧的角逐战。因为皇帝就快死了，诸侯们不满王家把持朝政，他们美其名前来探视重病的皇帝，实际上就是不让王皇后一手遮天。

“皇帝几时要死？”

王皇后此时正坐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喝著上品茶叶，她看起来冷静自若，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皇后道术高明，皇上的生死之辰想必都掌握在皇后手中，怎又来问民女？”

“呵呵，话中有话。”王皇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知道本宫为何不杀你，反而待你如上宾吗？正是因为本宫赏识你，你是唯一有勇气、有能力反抗本宫之人……不过，你别得意忘形，本宫想捏死你，你就不会死在刀下，明白吗？”

“明白。”

“皇帝什么时候死？”

古蔫儿淡淡一笑。“民女不知。”

王皇后的脸色依然不变，她对左右侍女使个眼色，没多久，宫外便传来凄厉惨叫声。

古蔫儿的心脏顿时停住，阻後狂跳起来，她脸色惨白。

“我再问你一次，皇帝什么时候死？”

“我姊姊呢？！你抓了我父亲，那我姊姊呢？！”

惨叫声越发凄厉不绝而耳，她不敢想像年迈的父亲究竟受到什么酷刑折磨，痛苦中，她掩住了耳朵。

王皇后如冰霜雕成，完美无瑕的容颜靠近她，那双漆黑犹如黑玉的眸子闪烁著冷冷的光芒。“最後问你一次，皇帝什么时候死？”

“後天！後天午时！”她哭道。“放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平凡的老头子！”

“那平凡的老头子如今却是我手上的王牌了。”工皇后冷冷一笑，对左右交代：“继续招呼他半个时辰，可不许弄死了他，否则你们一个个人头都要落地。”

“王若华！”古蔫儿咬牙切齿怒道：“你会不得好死！”

皇后挑挑眉冷笑：“是，我必定不得好死，但是你猜，谁会陪著我？”

“你不要得意！我不会永远受你摆布！古家的人没这么容易被击倒！”

“尽量凶狠吧！等我把书弄到手，全天下的人包括你，都要匍匐在我面前恳求我的慈悲。”

“不！”古蔫儿大惊失色，她喘息著尖叫，冲上去徒劳无功地试图拦住她。“你不明白！那本书不能动！万万不能动！”

王皇后回头，眼里没有慈悲、没有感情、没有任何人性。

“为何不？你不是说过我必定不得好死？本宫知道，本宫清楚得很哪！但是你忘记我所说过的话了吗？我必定会死，但……天底下要有多少人给我陪葬？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王若华！求你听我说！你别走！别走！”

古蔫儿激烈地哭喊了起来，四名宫女强力压制著她，她们手上拿著泛著冷冷银光的奇异绳索，让她无法念咒、无法挣扎。但她不能放弃，她不断地呼喊著，不断尖叫著！

“王若华！你不能动那本书！不能——”

这是一个好得出奇的日子，绵绵细雨终於离开，湛蓝得犹如水晶的天空里缀著几片棉絮似的白云，金光灿烂的日轮高挂在天上，但是却只是温和地照抚著大地，迎面吹来宜人凉风。

若不是他心实在太寒冷，若不是他十分明白自己身在寒冷的京城，他会以为这是个醉人的江南之春。

这天气好得如此反常，反而令他心神更加不安。

“阿弥陀佛，卓施主终於醒了。”

老和尚微笑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小和尚正捧著水候在一旁。

卓十三连忙起身，却触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忍不住呻吟。

“施主小心，你身上的伤可不轻啊！”老和尚安抚地说著：“不过现在已经无妨，施主安心歇息吧。”

“衔玉？狼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你们不知道啊？昨儿个夜里，四方诸侯领兵前来“谒见”当今圣上，现在京城周围满满的都是人马啊！”小和尚眼睛闪闪发亮，生平没见过那么大阵仗的他，声音里不免充满了惊奇。

“唉……小石头……”

小石头不由得吐吐舌，低头道：“是，师父，小石头不好，兵临城下乃是兵灾凶兆，小石头知道。”

老和尚絮絮叨叨地念著什么，他全没听见，他的眼光转向自己所在之地——城西破庙。他们终究还是来了，老和尚神通广大，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吧。

这里也是当初他跟古衔玉初次见面的地方，当时他也一样身受重伤——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操纵著这一切？他深深迷惘。

就在这时候，身後有什么动静，他转头，愕然发现古衔玉被绑在破庙的柱子上！

有那么一刹那，他认不出那是他的衔玉！

她看起来清瘦了许多，跟之前胖嘟嘟的可爱模样不同了，她脸上的表情安详——还是木然？那毫无情绪迹象的脸孔，跟过去的古衔玉是那么的不同！

他想起了昨夜的一切，想起了古衔玉昨天才刚刚从鬼门关里逃过一劫。

“衔玉！”他跳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直冲向她面前。“衔玉！老和尚！你为何绑住古大姑娘？！快快放开她！”

“放不得。”

“什么放不得！”卓十三恼怒且徒劳无功地想解开那绳子，但是却发现那哪是什么绳子？整条光滑的环带竟找不到打结的地方！

“我师父说放不得！你看看清楚，她可不是傻呼呼的古大姑娘，她是个女魔头。”小石头靠过来阻止他。

“什么女魔头？别胡说！”

可是就在这时候，古衔玉抬起头，那张脸、那表情，就像个……死人！

他不由得後退一步，一脸惊愕。

“老秃驴，你以为这样就能绑住我吗？”

陌生的古衔玉说话了，她说话很慢，有种奇异的冷漠感，像是身旁一切事物都与她无关，就连她所说的话也与她无关似的缓慢空虚。

“施主，恶之深莫非残害生灵，善之大莫非舍己救人。施主无喜无乐、无爱无憎，原属可贵，但那恶书却会荼毒天下，陷众生於万劫不复之境地，老衲此举只为唤醒真正的古大姑娘，施主见谅。”

女子却是理都不理他，她那清澈得彷佛空无一物的眼睛转向卓十三，淡淡开口：“你的伤，好了没？”

卓十三说不出话来，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间，所发出的只是不成句子的咕噜怪响。

“那就好。”

“施主莫走，只要熬过三天，老衲自会让施主离开，期限之前恕老衲无能为力。”

古衔玉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有些嫌恶，又像是有些不耐烦。

只见她登地起身，完全看不出她是如何施力，她只是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靠著柱子，毫不费力地起身，身上那奇异的环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施主留步。”

朽木大师挡在破庙门口，老迈的身躯霎时显得高大壮硕起来，瞬间庙门口竟然被挡住了，就像一堵巨大的墙一样。

“施主！回头是岸啊！”

她走到门口，有些厌烦地看著他。“让开，他在呼唤我了。”

“施主！那恶书该被毁灭！老衲无力毁去那书，只能尽力使得施主不去开那本书而已！请施主见谅。”

“书？到底是什么书？你们在说什么？”

卓十三完全迷糊了，他尽力站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而又重新摔回地上。这一摔可不轻，竟然将他摔得呕出血来。

“哇！”小石头大惊失色。“你没事吧？”

“嗯？你该扶好他的。”

古衔玉回头，微微蹙起眉，那表情看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不高兴？还是觉得讨厌？总之她的手轻轻一挥——小石头就像是被一阵狂风吹扫的树叶一样，砰地一声飞出去，将破庙原本就不坚强的墙壁给撞出个大洞。

卓十三著实吃惊了，他楞楞地抬眼看著眼前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孔，不明白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古衔玉却蹲下来，梦游似的望著他的眼，轻声问道：“痛不痛？”

不远处，小石头失去知觉的身体静静地躺在破庙外的草地上，动也不动。

朽木大师的法杖就在这时候呼嘨著当头袭来！

“不得了！东西南北四位陵王跟镇守关外的神威将军昨儿个晚上不知怎么地，全都带了大批人马包围了京城，他们说见不到皇帝就不肯走！眼下整座京城给包得密密麻麻，连只小苍蝇都飞不出去啦！”

“难怪打昨儿个起我眼皮直跳，三更半夜的却又见到狼烟四起！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谁知道怎么办啊？大家都说四位陵王可能会打进来！哎呀！那可不得了！现在京城给包成这个样子，想逃也来不及了！”

“据说王丞相已经派人去请四位将军进宫，不过说也奇怪，真的叫他们来，他们却又不肯来了，我说啊，他们压根儿不是什么想见皇帝，而是想等“那个”之後，大家一拥而上，抢！”

“抢？！”

“抢什么？”

“那还用得著说嘛？”

“哎呀！那可怎么得了？”

“唉，这事儿咱们是管不了的，听天由命吧！”

屋子里，两人静坐无言，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肚子，此时此刻除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她已经什么都不去想——这孩子会是解决一切的关键，除了这孩子，再没人能平息这场混乱。

他的心思却停留在皇城另外一边……她还好吗？是否吃苦？是否受罪？或者该问……是否还活著？

一天一夜过去，他的忍耐力已经到达极限。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当他看到那一袭白衣娉娉婷婷立在树下，阳光洒落她满身的金光，那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望著他，似乎知道他的来意、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未来。那全然了解的眼神，刹那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孤独，千头万绪间，他好似有无数的话语想倾诉、有无数的心事想吐露。

像是中了魔似的，他的眼神再也无法移开，尽管他是如此的克制著自己，使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保持著倨傲的外表，但在内心深处他却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女子，一个神奇迷离的女子。

如今，那女子为了保护他的妹妹而身陷险境，他却只能束手无策坐在这里发愁？他无助、无力，他开始痛恨起周遭的一切。

“你要去哪？”贵妃焦急地摇头。“别在这时候！大哥，别在这时候离开我！”

“你在这里不会有事，蔫儿不是说过了？只要你留在这间屋子里就不会有事。”

“你要去找她？你疯了？！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说不定四王很快打进皇城，天下安危系於一刻，你却在这时候放不下儿女私情？”

高泪回头看著妹妹那娇美的脸孔，想起小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景象。环儿总爱当皇后，而他是她忠心的属下——几十年来，这样的角色安排从来都没有变过，将来也不会改变。

“那蔫儿呢？”他轻轻地问。“你对拼死保护你、甚至不惜与皇后翻脸的人作何打算？任她孤单一个人在王皇后身边死去吗？”

高环儿骄傲地抬起下颚，冷峻地望著大哥的眸子说道：“别傻了，高泪。她不见得会死，就算会，此时此刻只不过她一个人死，你离开我想去搭救她，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可笑想法而已。你能斗得过王若华？那妖妇会法术的，是你这莽夫能打得过的吗？如果因为你离开我，而让这孩子发生不测，天底下要死的人还多著！你是要死一个人？还是死天下人？”

“所以我该留下，留在你身边，当你忠心耿耿的护卫，这孩子生下来之後，继续当你皇朝里的中流砥柱，直到老死？”

环贵妃楞了一下，她错愕地看著自己的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高泪怜惜地望著妹妹，伸手轻抚过她的脸。“没有古蔫儿，我活著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对你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也许你很愿意我变成那个样子，你甚至会心疼地替我找来全天下的女子任我挑选，然後遗憾地数落著我的不领情。但是如果要我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过那种日子，我宁可现在就死掉，你明白吗？我的好妹妹，我宁可现在就死掉，管他天下人的生死、管他这天地究竟如何覆灭。”

高环儿咬著牙，含泪望著他。“你要扔下我了？”

“是，我很对不起你。”高泪起身往门口走去。

“高泪，你忘了爹爹临终前如何交代你要好好照顾我？而你竟然选在此时此刻离开我！”

“我什么时候离开你都不重要了，妹妹，你从来都不需要我，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面盾牌而已。”

“高泪！”

他走了，毫不迟疑地离开了那里。

“高泪！”环贵妃痛哭起来，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离自己而去！

现在，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当年，她用尽心机来到这皇城，甚至她抛弃了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男人，费尽心思让自己爬到这世界最高的顶端，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她的愿望终於快达成了，却发现这条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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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原来，那天在市集里救他的人是古衔玉。

在那刹那间他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古蔫儿那么怕古衔玉被激怒，为什么古蔫儿求他保护古衔玉，原来古衔玉真正拥有的力量远远超过古蔫儿，而那力量若没有被束缚、没有被限制，将会扩展到什么样可怕的程度？

就在朽木大师的法杖往下猛击的那一刻，他想伸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眼看著那坚实的木杖就要打在古衔玉头上，瞬间却发现木杖停在半空中动也不动——某种无形的墙挡住了木杖的来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壁。

朽木大师显然也怔住了，他举著木杖的手没有放下，只是错愕地瞪著眼前看不见的阻碍。

“你……满惹人厌的。”古衔玉回头，蹙起眉说道。她的眼里闪过各种不同的光芒，像是思索著该如何处置眼前这不断扰人的老和尚。“我想……还是杀掉你好了……”

“不！”卓十三跳起来挡在朽木大师面前。“衔玉，你醒醒！这不是你！你不会随便杀人的！”

“卓施主，眼前的不是古大姑娘，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请你让开，老衲今日纵使命丧於此，也非得留下她不可。”

“那就……杀死你吧。”

古衔玉淡淡地说著，伸手接住了停在半空中的木杖，她就这么轻轻接过，像是从小孩手中取走一个玩具那样简单。

“衔玉！”

木杖在她手中晃了几圈，她打量著木杖，像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秘密似的，然後木杖烧了起来。

黑色的火焰……

缓慢地从她的手中燃烧著，看似缓慢但却威力惊人！木杖开始化成灰，只见那黑色的火焰缓缓地燃烧过每一寸，烧过的地方霎时成了灰烬。

他们全都说不出话来了，古衔玉手一松，黑色的灰烬从她的手掌中落在地上，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也要这样死吗？”

她说著，白皙的手慢慢地伸向了朽木大师，朽木大师知道自己无能对抗她，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衔玉！”卓十三挡在朽木大师跟前，认真地望著她。“你不能杀他！除非你先杀了我！”

“为什么？”

卓十三望著她，她的眼睛还是跟过去一样清澈，还是那么的纯真——是的，都是一样的清澈天真，都是一样的不解人事，只不过眼前这女子不是古衔玉，她的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她拥有无上的能力，拥有不知生死的可怕能力！

“我不爱你杀人。”他轻轻地说著，惨然一笑，觉得自己所说的很好笑。她既然已经不是古衔玉，又怎么会管他人的想法？

但是奇异的，她竟然点点头，伸向朽木大师的手收了回去。

“衔玉？”

她走到破庙门口，专注地望著远方，喃喃自语似的说著：“他在呼唤我了……”

“谁在呼唤你？蔫儿吗？蔫儿现在被关在皇宫里面生死不明，衔玉，咱们去救她吧！”

“蔫儿？”她喃喃念著这名字，仿佛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似的。

“你妹妹！衔玉，难道你真的什么都忘了？那是你妹妹！你最喜欢的妹妹！她会治病、会陪你玩，是你最爱的妹妹！”

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但瞬间又熄灭了。她突然恼怒地低吼道：“别烦我！走开！不然我杀了你！”

“衔玉……”

“走开！”古衔玉愤恨地望了他一眼，表情是那么的凶恶残暴。

“卓施主……”朽木大师轻轻摇头。“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已经不是古大姑娘。”

“你到底在讲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听不懂？为什么？！”

朽木大师望著门口失神坐著的女子，见她似乎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终於叹口气也坐了下来。

“这件事要从三百年前说起了……”

三百年前，这本书曾经被开启过，但是故事到书被打开之後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後面的故事怎么了？书里到底蕴藏著什么样高深的魔力？打开书的人後来怎么样了？这些都没有人知道，只留下陷在黑暗中的一大片黑雾，无人能解。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的舅舅，也就是当今的国师是个道长——茅山真教的掌门人；王和从小在茅山真教长大，学习一切茅山法术传统，自然知道这本茅山追寻已久的“圣书”——黑阎奥义书。

据说茅山道人真的曾经找到过，但是却又在中途失落了这本书。据说书里面所记载的，是所有术者梦寐以求的法术，那是举世无敌、无所不能的神秘神威！能得到这本书并且打开这本书的人，就能得到不死的永恒生命，区区天下，也不过覆掌即可得。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黑阎奥义书”的存在，只是一直不知要去哪里找寻，她的舅舅早已将一身的本事传给了她，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已经学会了茅山所有道法，但是，那不能满足她！

茅山的道术够什么用？她可以撒豆成兵又怎么样？她能吹风成云又怎么样？那不能帮助她得到天下！不能让她不老不死地永远坐在皇后的位置上！

她要的更多！她要天下人在她眼前匍匐！她要那负心的男人即便死了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握！

他不该背叛她的……曾经他说过，这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个女人，他说过他们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的，但是他却变了！他疏离她、躲避她！他甚至说她是妖魔、是鬼怪！

他背叛了她，爱上了另外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她的怨恨，一次比一次高张，他试图将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试图杀死她，永远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没那么简单……她要他痛苦、要他煎熬！她要他生生世世都後悔背叛了她！

“黑阎奥义书”就在她的眼前，是天要助她吧！在抄古家的时候，竟然被贴身的爱仆发现了这本书，他们将书带了回来，就放在她眼前。更令人惊喜的是——用来开启这本书的黑阎玉已经端正地嵌镶在书本上头！她不需要再为了找钥匙费心。只是尽管有了钥匙，她却依然无法真正弄懂这本书里的文字。

黑阎者，恶之深也，上至於天，下至於地，无所不能，唯吾主以令之……奥义辗转得避之轮回，非法之所能止，非力之所能动。唯以命取，得之能换……天地之大，为黑阎者独尊，天不能盖，地不能没，唯天地诸神皆绝，则黑阎不复存……

书本翻开之後的第一页，奇异的文字写著这么几句话。她的手指爱怜地触摸著那文字，那字像是用火烧上去的，像是自己有著生命似的闪动奇异的光芒，这些字多么动人啊！可是……除了这些字，後面的书页全是空的！

“这不可能……这本书不可能只写了这么几个字！里面一定记载什么法门，一定有办法看出这本书里的魔力该怎么使用！”她冷冷抬头瞪著她。“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就算我说了也没用，这不是你能开启的书，甚至连我也无法打开。”

王皇后狠狠地瞪著古蔫儿，她的白衣上已经沾满了血迹，旁边的古老爷大概早就死了吧，她只剩下一口气，气若游丝了却还是这么倔强！

“把她的指甲一根一根的剥下来！别太快，我要好好看著她还能倔强到什么时候！”

古蔫儿紧紧闭上眼睛，她祈求著上苍能在此时此刻令她立刻气绝，别让她再受到折磨了！让她死吧！死吧！

面无表情的宫女站在她身前，轻轻地拿起她的手，下手之前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悲悯：“何苦呢？说吧！只要你肯说，皇后娘娘会大发慈悲饶你一命的，这么不死不活的受折磨，何苦呢？”

她惨然一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紧接那痛彻心肺的感觉再度穿越了她！她无法克制地尖叫起来——神哪！她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这样对待她？！

苍天无语，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在黑暗慈悲地降临之前，她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咆哮，但是她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曙光早已远远离开她！

“住手！快住手！”

“放肆！大胆反贼！竟敢闯进德惠宫！快拿下他！”

高泪什么也顾不了了，遥远地，他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教他魂飞魄散的尖叫声已经毁去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

他失去理智，双眼布满了血丝，任何胆敢挡在他面前阻挠他的人都要死！

“挡我者死！”

他咆哮著，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的白色战袍上同样染满了鲜血。他已经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是他的？还是这些守卫的？

他只是盲目地往尖叫声发出的地方不断前进，不断杀戮——

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挡我者死！”

“那本恶书，在第一次被打开之後就消失无踪了，但是我们却知道那本恶书绝不能再被打开！几百年来，佛家的传人时时刻刻都在找那本恶书的持有人，没想到到了老衲这一代终於找到了，只可惜老衲无力阻止……”

朽木大师苦笑地望著静静坐在破庙门口的古衔玉。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阻止她，就算赔上他跟小石头两条人命也无济於事。

听完了故事，即将日落了。

血一般的夕阳遥远地挂在天空的另一端，不远处的皇城隐隐约约地沭浴在血红色的余晖之中，看起来既灿烂又血腥。

卓十三木然地望著远方的皇城，那缓缓飘上天空的并不是等待著归人的温暖炊烟，而是带著烟硝味的狼烟。这座皇城朝不保夕，这天下……何尝不是？

“只有杀了她才能阻止那恶书被打开。”朽木大师平静说道。

“不！”他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似的跳起来。“不！一定有其它办法！”

“什么办法？”小石头摸著被摔疼的脑袋皱著脸说道：“卓大侠，您看到她摔小和尚那股狠劲没有？小和尚还是个小孩子呢！她连对一个小孩子下手都如此狠毒，您还道怎么著？她会对其他人心软吗？”

“如果她要杀你，你早就死了！衔玉还在那躯壳里面，我知道！真正善良的她还在那躯壳里！一定有办法叫醒她！”

“卓施主——”

就在这时候，远方突然传来钟声，那钟声急切慌乱。

他们全都呆了一下，那迫切的钟声像是……像是死亡已至？！

一直坐著不动的古衔玉起身，悠远地望著远方的皇城。

“时候到了。”

卓十三猛然回头，正好看见古衔玉慢慢地往前走，他立刻追了上去。“衔玉！”

“时候到了，他在呼唤我，我得过去了。”

他猛然拉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

古衔玉迷惘地回头看著他，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有些不悦。“他在呼唤我，我得过去了。”

“谁在呼唤你？你要去哪？”

“你好烦。”她伸出手，但是望著他，她又放下手，摇摇头道：“就是他，我命运中的主人，我得赶去他身边。”

“带我去！”

“卓施主——”

“带我去！”卓十三坚决地握住她的手。

古衔玉紧锁著的眉头突然松了，她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那隐藏在躯壳里的古衔玉，那瞬间的温柔，令他几乎热泪盈眶！

“你带我回去，留在你家做长工，你说好不好？”这句话，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说过，像是前世、像是几百年前，他曾这么笑著说道，如今他又说了一次。

而她笑了，挽著他的手，她点点头。

“卓施主！”

朽木大师与小石头从庙里追了出来，他们焦急地叫喊著想阻止，但是却来不及了。

夜暮中，卓十三与古衔玉并肩走入阴影，他们的背影像是水波一般，渐渐渐渐淡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开！”

咆哮声中，他冲进了德惠宫大厅，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古蔫儿，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的他，终於完全崩溃疯狂。

她像一个破碎的娃娃，被残忍无情地残暴凌虐过後扔在那里，她那纯白色的长袍沾满了已经乾涸的血液——她的血液。

她孤伶伶地挂在那里，毫无生命力……眼前所见到的一切，令他所有的理智全数死亡。他感到自己身体里很重要的一部份已经死掉了，就在看到这一幕的同时，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份……

是他害她落到这种地步！

当她受到种种残酷折磨的同时，他却还在贵妃宫殿里犹豫著、迟疑著！

“快杀了他！”某人声嘶力竭地狂吼著。

无数的刀剑往他身上招呼，他不闪不避，他满腔的怒气跟恨意需要鲜血来平息——他要他们全部死在他刀下！他要他们全部死去！全部死去吧！

他杀红了眼，不管挡在他面前的是谁、不管挡在他眼前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对方到底是人还是神！他就这么毫无怜悯之心地狂杀著，直冲到王皇后的后座之前。

不知道他到底杀了多少人？这大殿上到底流了多少血？总之四周突然平静下来，再也没人能阻拦他了。他的跟前只剩下王皇后，那美艳绝伦又冷若冰霜的女子，此时此刻正冷笑著凝视著他。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他脑海中唯一想的就是杀死她！杀死她！

他手中因为沾满了鲜血而黯淡的大刀，猛然劈向眼前的女人！

王皇后手猛然指向他，指尖刷地闪出了银白色的闪电！

他只感觉到一阵麻痹，什么东西穿透了他，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能动了？

弯刀匡啷一声落在地上，那么清脆的声音惊醒了沉溺在温暖黑暗中的古蔫儿，她抬起眼睛，正好看到高泪直挺挺往後躺的身躯——

“本宫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我眼前炫耀自己的幸福。”王皇后冷冷地说著，居高临下地望著高泪那突然失去生机的眼睛。“你来这里证明什么？证明你很爱她？证明你愿意为她死吗？本宫成全你，如今你死得其所，该好好感谢本宫。”

然後，她抬起眼睛，望著木桩上的女子，看到两滴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在地上一摊摊的血迹里。

“他还没死，本宫给你最後一次机会，你说是不说？”

他们的眼光，终於交会了，高泪欣喜地发现他望进了古蔫儿的眼底！欣喜若狂地发现，她的眼底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爱意、无尽的怜惜！

他笑了，鲜血汩汩从他的口齿间冒出，但他的笑容却是那么的灿烂。

古蔫儿也笑了，温柔地望著他，那表情似乎正说著：你安心的去吧。我随後就来……

高泪的唇喃喃地动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那无声说出的，是什么言语、是什么缠绵。

王皇后无可忍受地离开了她的后座，她的脚狠狠地踩在高泪的脸上，踩去他的视线！她的恨意是那么那么的深刻，以致於竟可以听到骨头嘎嘎作响的声音！

她剧烈地发著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恨意是那么的深刻，竟然让她什么也管不了了，她剧烈而狂暴地踩著高泪的脸，仿佛这样就可以消去她内心疯狂的怒气。

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冰冷的地上，古蔫儿闭上了眼睛——

却就在这时候，皇城里疯狂地敲起了钟，那钟声慌乱地在每个角落里响起，王皇后似乎完全没听到，直到宫殿外传来惊慌失措的狂喊——

“皇帝大去！四王攻进来啦！”

从她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注定要为黑暗的神秘力量献身。打开那本书，释放出书中的力量，是她唯一活下来的理由；尽管在遥远的梦境中，另外一个声音总是不断地拉扯著她，要她违背这样的命运，但那力量太小，小得容易忽略、容易忘记。

黑暗的力量一再地告诉她，只要恨得够深，他们可以联手毁灭这个世界！可以让全天下的生灵都堕入黑暗之中，那些生灵是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的！

只是她没有恨。

正因为她没有恨，这十多年来某种奇异的封印将那黑暗的声音封锁在她遥远的梦境里，让她傻呼呼地活著、傻呼呼地沐浴在阳光之下，忘记了那黑暗的旨意。

她是黑暗的仆人，与黑暗拉锯的那股力量这次失算了，她不该找上一个注定了要为黑暗奉献生命的女人。

只是……为什么她心里会有一点点遗憾？

她有些想念阳光，想念过去所发生过的种种愉快或者痛苦的事情，如今的她……再不懂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喜悦。

“蔫儿！高泪！”

看到眼前的场景，卓十三忍不住失声喊了起来。他飞扑过去，木桩上的古蔫儿气若游丝地微微睁开眼，半晌之後才仿佛认出他似的微微一笑。

“卓十三……”

“天哪！”

卓十三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眼前满地的血，到处都是血！被彻底屠杀过的宫殿里到处都是尸体！

古蔫儿身上的白袍已经变成鲜艳的血红色，而倒在她身前的高泪，同样的浑身都是血迹。

“衔玉！快救救他们！”

古衔玉站在皇后后座前面，茫茫然地寻找著什么——她似乎没听到他的呼喊，对四周的一切也全然下在意，只是微微地蹙起眉，眼神阴暗地说道：“书……不在了……”

“衔玉！”卓十三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古蔫儿面前，他气愤地吼道：“你看到没有？蔫儿快死了！你妹妹快死了！你不救她吗？我知道你能的！”

她终於回头，淡淡地看了古蔫儿一眼，眼中闪出些什么，却又很快熄灭。“我只看到她满脸死气，救不活了。”

卓十三愕然地望著她。她所说的话比眼前的一切还要教他感到震撼，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却摆在眼前，她是那么冷漠、那么淡然。

“你……终於醒了……”古蔫儿露出一抹微笑，声音很微弱很微弱，却充满了真正的欣喜。“你醒来了……书……在王若华手上……”

“王若华？那是谁？”

“当今的……皇后……”

古衔玉看著她，像是有些厌烦等待她说话，於是她伸手贴住她的额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脸色灰败的古蔫儿，双颊竟缓缓泛起红晕。

“不用费力救我……我离死期不远了。”她轻轻地说著，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不怎么费力地说话，她又是欣喜又是难受地笑了笑。“你果然拥有远远超过我的能力……”

“将死之人，有什么遗言交代？”

“别打开那本书！”

古衔玉摇摇头：“不。”

“姊姊——”

“那是我天生的使命，我生来就是要打开那本书，迎接我的主奇#書*網收集整理人降临这世界，难道你还不能了解？”

“那么难道你又完全不能了解，这十几年来我为何苦心修练法术，希望能有超越你的一天？别打开那本书！姊姊，算我临死前最後的祈求！打开了那本书将会生灵涂炭，这世界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将死之人又何必介意？你总是要死的，而且很快，你将不会看到我的主人降临这世界的奇景。”

“姊姊……”

古蔫儿落下泪来，惨然地哭了起来。在王若华面前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就算古家老爷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也没有落下祈求的眼泪，但此时此刻她却哭了，哭得那么无助、那么悲伤！

“你忘记了吗？你忘记我们小时候曾经过著多么幸福的日子！我们赏花捕蝶，你会让小纸人在我面前跳舞，你会唱可爱的童谣给我听，妈妈死的前一天你搂著我，你说妈妈不会死……这些事情你都忘了吗？”

古衔玉的眼里闪过回忆的光采——是的，她自然记得，那一切全都历历在目，她怎么会忘记？

“打开那本书，这一切都不会再存在了！没有人会幸福地活著，所有人都要在地狱里沉沦，再也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可爱的姊妹、没有等待情郎的姑娘、没有疼爱孩子的父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她急切地说著，不住地喘息起来。“你明白吗？姊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卓十三心里仅存的那一线希望，在此时破灭了。如果连古蔫儿都无法唤醒她，他又有何能力？

古蔫儿惨然苦笑，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她已经耗尽身体里最後残存的生命力，回天乏术了。

“是……的确没有关系……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你我姊妹一场……我总是盼望著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如此而已……”

然後她的眼光不再注视著古衔玉，而是注视著躺在地上的高泪。

“放我下来。”

卓十三依言而行，古蔫儿的手伸向高泪那了无生气的身体，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起码，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尽管这结局的确令人感到遗憾，但是她已经尽了全部的力量。现在的她只想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弥补他们一直没真正拥有过的时间。

古蔫儿躺在高泪的胸前，微笑著闭上了眼睛。

宫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空洞而死寂，这已经是个没有生命的宫殿。

卓十三望著古蔫儿跟高泪的尸首，忍不住落下泪来。

古衔玉却完全不理会他，迳自往外离开。

“等等！你就让蔫儿跟高泪的尸体放在这里，任人躇蹋蹂躏？”

“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她是你妹妹！她——”他说不下去了。的确，衔玉也没说错，既然都已经死了，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他不能理解这种“透彻”，他完全不能理解！

於是他不肯走，在两人的尸体前坐下来，静静地望著他们。

慢慢的，他发现尸体开始有了奇异的变化——刚开始他还没有发觉，但那变化来得极快！先是衣服上的血迹不见了，再来是他们身上的伤口消失，那两个原本残破的躯体如今又显得漂亮好看，如同他们生前一样！

卓十三惊愕地抬起头，古衔玉无言地站在宫殿大门口。烛光在他身上投下剪影，摇曳的影子不知怎地，看起来竟有那么几分悲伤寂寥。

他静静地与古蔫儿跟高泪告别，安慰地看到他们脸上所透露出的那一抹淡淡微笑。

他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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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皇帝大去的钟声响起，几乎也就在同时，四王的军队攻进了皇城。

东陵、西陵、北陵以及南陵王是皇帝的手足兄弟，现任的皇帝登基之後，他们四个人分别受封了四块领土，远远地离开了京城。

过去他们跟皇帝的感情甚笃，但为什么会在皇帝登基之後就被远放他乡？有人说那是王皇后的主意……究竟是不是？只有皇帝、王皇后跟四王心里明白。

四王的军队攻进皇城了，但是皇室的守卫队遗在奋力抵抗，尽管他们并不知道现在是为了谁在抵抗。

守卫队的队长对皇室效忠由来已久，他只知道自己要护卫这座皇城，凡是对皇城不敬的人都该死！就算是四王也不能例外！

四王所带来的剽悍军队都是长年在外征战的骁勇军人，守卫队的实力也相当坚强，但是他们双方人数悬殊，这座皇城还能守住多久？任谁都没有把握。

百年来，这座皇城都在平静中过日子，尽管有著阴谋、血腥，但从没有此等明目张胆的杀戮发生过。而今，整座皇城染满了鲜血。

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四下奔逃，皇城外围已经被突破，杀声四起。

无人阻拦他们，他们就像走在一座无人的宫殿一般自由。

他看到周围华丽的屋瓦燃起了火焰，看到尸体横在花草如茵的路上，他听到四周传来悲惨的哭泣声跟惶恐的尖叫声——他以为自己走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或者，他现在就身处在地狱之中？

几度，他想转身离开，将这一切恐怖遗忘。他曾经历过多少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但是没有一次令他如此害怕！

眼前的一切不是任何战争所能造成的。

黑暗中，有某种妖异的力量推动著这一切！那妖异的力量渴求鲜血，它令人变得疯狂、失去理智！它令鲜血流得更多、更快、更残酷！

看哪！火焰冲烧著往黑暗的天空吐出火舌，那火焰诡动的模样像极了恶魔狞笑的脸孔！

他从人们脸上看到疯狂、看到嗜血扭曲的狰狞表情！

这不光只是一场权力争夺战，这更是来自地狱的洗礼！

“你走吧。”

她站在一座小花园里面，遥望著不远处的一个小门。这地方奇怪的没任何人看守，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有这个可以通往外面的小门。而她，一个从来没来过皇城的女子，却清楚的知道那座门通往哪里。

卓十三看著那座门，内心深处燃起了熊熊的渴望。只要往那座门跑去，只要打开那扇门，他就可以逃离这一切，远远地逃开！

“快走吧。”她轻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卓十三移动了脚步，他遗憾地望了那门一眼，几乎感到自己热泪盈眶——他刚刚已经把自己最後的逃生机会给放过了，他知道。

“为何不走？”离开了花园，她摇著头问。

“我不想离开你。”

古衔玉静静地看著他，像是想理解他的用意，火光中，他的脸更显得粗犷，那双深邃的眸子闪闪发光，如此专注——

她有些恼怒地别开脸。“快走！再不走就要跟著我下地狱了！”

“我知道。”卓十三惨然一笑。

他轻轻地转过她的脸，火光之下，这张脸显得如此苍白憔悴，但是不再失神。

“我宁愿跟著你到地狱。”他喃喃自语似的说著，凝视著她那双晶莹的眸子。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确定自己的确是注定了要跟著她到地狱的，因为他杀不了她。

命运安排他必须手刃的魔头，竟然是他最爱的女子！他既然做不到，就只能跟著她到天涯海角，不管後果是什么。

古衔玉什么话也没说，摇曳的光线中，他似乎看到她的唇瓣委屈地撇了撇……那是幻影？还是他可笑的幻想？

她转头继续她的行程，笔直地往“那本书”的所在地而去。

“也许蔫儿跟高泪现在已经能幸福的在一起了。”

卓十三回头，远远地看著那座冰冷的德惠宫，在一片奇异的火色黑暗中，只有那座宫殿神奇地逃过一劫，在熊熊的火焰中闪耀著冷冷的银色光芒，那光芒竟显得有几分圣洁！

听到他说的话，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她似乎侧耳倾听著什么，然後很快的恢复了她的面无表情。

皇帝的寝宫在皇城的最中央，四周包围著空旷的花园，但尽管距离如此遥远，却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其它地方所传来的激烈打斗声跟嘈杂的人声。

这座寝宫是整座皇城保护最周延的地方，但现在却也成了最空旷的地方。有许多人无言地留下，他们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宫女太监，但更多人逃走了，这里迟早都会被血洗，他们知道。

在这种时候，能保住一条命才是最重要的，哪还去管接下来谁当皇帝？谁得天下？

而她，她什么都不在乎了，站在皇帝的尸体之前，她目光如炬，冷冷地望著那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到的男人。

他看来形容枯槁，双颊与眼窝深深下陷，看起来就像是一具骷髅，与当年意气风发、玉树临风的他判若两人。他也老了，因为病，所以老得更快、更彻底。他那修长的手指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无力地包裹著，状似恶鬼骷髅手，瞧！连指甲都发黑了呢！

五名御医静静地立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就算是瞎了也知道皇帝不是病死的，而是活生生被毒死的，但是有谁敢说呢？此时此刻保命最重要。

太监们已经替已故的皇帝换上簇新金龙袍，可惜那袍子也明显的过大了，那是在他还很健朗的时候所量身定做的，谁知道死的时候这袍子会大成这个样子？

她微微一笑，俯身凝视著男人的脸，她曾经深深爱过、缠绵吻过的脸。“你……终於肯死了。”

“他是死在太过爱你吧，皇后。”

她漠然抬头，站在皇帝灵柩前的一名老太监静静地说著。他已经很老很老，皇帝还很小的时候他便侍奉在皇帝周围，如今皇帝死了，他却还活著，看尽了皇帝的一生。

“姚公公，你却还健在。”

“是，我当然还健在，我要等著看你怎么死。”

老太监乾笑著。

“如果皇帝不是太爱你，你恐怕死过千次百次了！只可惜他总是下不了手……唉！这死心眼的孩子，明知道你日日夜夜用毒喂他，他却还是吃；明知道你千方百计想要他的命，他却还是不肯动手杀你。”老太监冷冷地抬起眼睛。“眼下，他终於死了，你可甘心了？”

王皇后眨眨眼，愉快地笑了笑。

“是吗？那只能说他太笨了！甘心？不！我当然不甘心！只死他一个，怎能消我心头之恨？！我要全天下的人陪著死！我要那贱人也陪著一起死！那贱人呢？！去把她给我带来！”

“早就去了，可惜动不了她。”姚公公微微一笑。“环贵妃不知哪里找来高人，我派去多少太监宫女，都进不了她的房间。不过幸亏老天有眼，据说此时此刻环贵妃正在产子呢。”

“产子？！我不准！就算生下来，那孩子也要立刻死！”王皇后愤怒地咆哮道。她说著，蓦然转身——

可是却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王皇后楞了一下，这大胆女子她从来没见过。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走开！”

“把书还给我。”女子幽幽说道。

王皇后大惊，猛地後退了几步。“来人！快将她拿下！”

屋子里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看著，没人动。

“把书还给我，我就饶你不死。”女子淡淡地说著。

“休想！这本书是我的！”她紧紧抱著怀里的书，咬牙切齿地回答。

女子有些厌烦了，这些人怎地如此夹缠不清？

“你是王若华？杀死古蔫儿跟高泪的女人，对吧？”

王皇后狠狠盯著她，但不知怎么地，心里却不断泛起恐惧感。她害怕这女子，毫无理由的，就是觉得害怕。

“你别过来……”她不断地往後退，终於退到了皇帝灵柩之前。就在这时候，某种奇异的感觉让她低头——她怀里的书，怎么会感觉微微发烫？她是否闻到某种奇异的烧焦气味？

“你不该杀死他们。”女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慌忙把怀里的书掏出来，但是却迟了一步，火已经烧起来了！那火焰看起来燃烧得很慢很慢——黑色的火焰，完全没有温度的火焰。

她发出骇人的痛楚尖叫，那种声音，她听过，就在不久之前，古蔫儿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极度的痛楚撕心裂肺地穿透了她，那火焰像是从她身体里面燃烧出来的！她无法控制地在自己全身抓出血痕，试图阻止那无情的黑火蔓延，徒劳无功地发出恐怖的惨叫声。

那声音，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惊恐，他们喘息，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这缓慢燃烧的女人。

他们不断惊骇地後退，恐怖地发现王皇后脚底下开始堆积起黑色的灰烬——他们开始四下奔逃。

“烧得太快了……”女子喃喃自语似的说著，那火焰果然瞬间显得小了许多，王皇后躺在地上不住地打滚、尖叫著，黑色的火焰一点一滴地吞噬著她，那么缓慢、那么残酷！

女子从地上捡起那本书，面无表情地看著地上匍匐著乞求慈悲的女子。“你不该杀他们，她是我妹妹。”

王皇后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乾乾净净，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木炭，但是却还不断的蠕动著、呻吟著、哀号著。

“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我要一寸一寸烧掉你。”古衔玉冷冷地说著，注视著她。“我要你看著自己如何一寸一寸化为灰烬，你咽下最後一口气的时候，会看到地上堆满了自己的灰烬。”

“不！饶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

“这是你夺书杀人的下场，你现在该祈求的，是你死後千万不要遇到我，比死凄惨百倍、万倍的方式，多得是。”

她，竟然笑了，轻轻柔柔的笑容，全无人性的笑容——

蓦地，剑光一闪。

王皇后的人头落地！

她大睁著一双充满感激的双眼，人头落在地上，再无声息。

古衔玉恼怒地回头，望见卓十三手持长剑站在她身边。“你……为何阻止我？！”

“她即便该死，死了也就罢了，任何人都不该受这种苦。”卓十三沙哑地说道。

“哼！你对她仁慈，她可曾对蔫儿、对高泪、对我父亲仁慈了？”

“这么说你早已经想起一切？”卓十三咄咄逼人地追问：“你既然早已想起了一切，为何在蔫儿临死之前也不肯令她安心？！”

古衔玉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但很快的，那火焰又熄灭了。

她拿著书慢慢地走到皇帝的龙椅上坐了下来，她慢慢地抬起头。“你走是不走？眼下你再不走，以後也没机会定了。”

卓十三放下长剑，凄苦地看著她。“衔玉，你明知道我不会走的，我不会在这时候抛下你……别开那本书了，跟我走吧！咱们去浪迹天涯，当一对愚夫愚妇，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理，好不好？”

古衔玉默默地看著那本外表漆黑的书籍，一股黯淡邪恶的光芒缓缓自书中散开来，像是薄雾一样从书中慢慢地扩散，直到将书以及古衔玉完全包裹在一起。

透过那诡异的黑雾，卓十三看到古衔玉的眼睛。她低著头，默默地看著书本，但他知道，她还在听他说话，她的手指犹豫著，不知该不该打开那本书。

“衔玉……你可还记得我们邂逅？你替我挡下致命的马蹄，从那一刻开始，你我的命运就注定要连结在一起了。那天晚上从宅子里出来，我决心要带著你远走高飞，再也不要理会什么恩怨情仇，忘记所有的凡俗杂事，咱们找一块小小的地，上头种些青菜萝卜，我打猎你种菜，生几个小小卓大，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你说可好？”

黑雾更盛，雾中古衔玉的身影愈来愈模糊了，但是他隐约看到她抬起头，张开嘴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黑雾靠近，朝古衔玉伸出手。

“衔玉，别去！这世上只剩下你我了！蔫儿死了、高泪死了、你爹爹也死了！只剩下我跟你了，你是我的！跟我走！”

他愈来愈靠近黑雾，蓦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黑雾之中，外面的世界全都模糊了——

一股诡异带著青绿色的光芒正缓慢自书中挣扎著要出来！他隐约知道，只要让这光芒来到这世上，他们就再也无法将它关回去——

“衔玉。”他轻轻地握住她放在书上的手，那手微微地颤抖著，如此冰冷。

古衔玉浑身发抖，像是忍受著极大的痛苦。透过衣裳，他清楚地看到她胸前那块该死的玉佩正炙热地发散著光芒！

他感到绝望……眼前他能有的选择少得可怜！

他该怎么办？卓十三紧紧握住古衔玉的手，感到那双手愈来愈冰冷！但是她的身体却愈来愈炙热！

那本书就在他眼前，扭曲的青绿色光芒挣扎更盛！那像是一只魔鬼正努力朝外伸出它的魔爪，那挣扎是如此的剧烈，让整本书都开始不住地上下跳动著。

某种诡异的声音回响在他们四周，他很快明白，那是书里的恶魔在说话了，他召唤著古衔玉，要她完成它的使命。

“不！别听！别听！”

他不知道自己正流下眼泪，无助的泪水滴落在古衔玉那冰冷的手上。是的，他感到如此的无助，他一身的武艺此时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在这强大的威能之前，他显得如此弱小！如此卑微！

但难道这就是他跟衔玉相遇必然的结果吗？

如果他无力阻止这一切，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相遇？为什么要邂逅？

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涨满了他的胸怀，他知道此时此刻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之後就再也来不及了。正当他举剑，他却听到了遥远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美妙，令他受到蛊惑，令他动弹不得！

“听我的话，乖，打开这本书吧！只要完成了你天赋的使命，我可以应允你们永远的幸福，你们可以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你们可以长生不老、可以体会世间上没人享受过的绝妙！无论你们要权势，要财富，我都可以应允你们！或者你们只想过著神仙般安稳平静的生活，那更是举手之劳！来吧！打开这本书，让我君临这原本就属於我的天下！”

他们仿佛可以看见远方绿草如茵，一大片青翠的草地上有著一株古老的大树，树底下则有著一问燃烧著炉火的温暖小屋子，屋子里笑语盈盈……透过窗口，他看到了古衔玉，她笑盈盈地坐在桌边说著什么，桌上有酒有菜，他的鼻尖几乎可以闻到那酒菜的香气，可以闻到屋子里柴火燃烧的香味——

“我可以应允你，你要的我都可以应允你！只要你放手，你只要放手就可以得到那一切！”

“不……”

他努力想抗拒那股力量，那力量叫他放手，让衔玉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但是他极力抗拒著！他咬牙切齿地握紧古衔玉的手，那力量如此之大，使他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

“为何还要抵抗？这世上有什么是我不能给的？我是黑阎、我是虚无！我是万神之神！我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伟大的力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没有！你们只是我的仆人，听哪！是你们无上的君主在说话了！我命令你们立刻打开这本书，放我出来！”

“绝不！”

卓十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猛地往下刺，长剑的尖端刺穿了黑色的书页，霎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书中反射出来，卓十三握不住长剑，整个人往後反弹，从书中窜起的火焰燃烧著他。

“打开这本书！我就饶他不死！”

古衔玉喘息著，她大睁著双眼，看著卓十三身上熊熊燃起烈火！

“打开这本书，我就饶他不死！”

胸口像是要烧起来了……那痛楚是如此的强烈！她死命咬住下唇，却还是无法遏止那无止无尽的疼痛。

“做出选择！服从我！”

黑暗中的声音咆哮著命令，那来自地狱、来自虚无的声音，拥有著无上的君王权威。

古衔玉的眼前出现了血雾。红色的光芒中，她看到卓十三的身躯正渐渐渐渐被吞没在火焰之中。

她再也无法忍受地仰天呼啸，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锐利的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肉之中，她就这么血淋淋地扯开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卓十三带著笑意的脸孔——

她看到古蔫儿跟高泪手挽著手在远方对著她微笑——

是的，他们都死了，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们，如今都死了！她还有什么意愿活下去？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那些她所爱过的人在死後堕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她多么愿意自己仍然是那个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的女子？但是她不是。

只不过，痛苦终於消失了，她看著自己手上所拿著的、枷锁了她一生的玉佩，一丝真诚的笑意出现在她脸上——她终於自由了。

她望著躺在地上的卓十三，发现他也同样凝望著她，那最後一眼，包含了无限的爱意与许诺——是的，他们最终还是幸福地在一起了，尽管这样的结局有些遗憾……但，这也是他们唯一能有的幸福。

於是，她伸出手，握住了卓十三那健壮的手，他们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双手，再也无人能分开。

涌泉一般的血喷了出来，漫天血雨中，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了她的身躯，直窜上天空。巨大的雷声轰然响起，像是天地呼应的咆哮声。

“黑阎奥义书”砰地一声在雷声的巨响中猛然关上，失去了光芒！

军队已经攻陷了皇城，四王聚集在长生殿上望著空无一人的宝座，他们兵戎相见，四个人都杀红了眼！

几百个兵士刀剑齐出，喊杀声不绝於耳。

他们脑海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杀掉挡在眼前的人！把所有挡在跟前的人全都杀光！谁先登上那个宝座，谁就能号令天下，成为新一代的霸主！

一片片血雾不断蔓延，他们被看不见的力量所操纵著，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代表著一步一步更靠近王座。

但是，远处爆出了一道神秘而炙烈的白光震醒了他们。那白光是那么的剧烈，像是天底下所有的雷都选在同一个时间爆发。

瞬间白光笼罩了整座宫殿，每个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只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神智突然恢复。

他们手拿著刀创，茫茫然地眨著眼睛。

“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里？”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每个人的心里，他们茫茫然望著四周的人，惊讶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跟其他人身上的血。

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血腥！

整座宫殿像是用血液沐浴过一样！

四王楞楞地望著空无一人的宝座，他们站在宝座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们屠杀自己的兄弟手足！他们手上沾满了血腥！

“天哪……我们做了什么？”

无声的大殿上慢慢传出隐约的哭泣声，他们方才失去了神智，像是魔鬼一样屠杀自己身边的人！

刀剑纷纷落在地上，许多人无助地坐了下来，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鲜血。刚刚所屠杀的人、那些临死前痛苦的面孔，如今一一呈现在眼前……他们犯下了滔天大罪！

就在这时候，一名女子的身影缓缓从後殿走了出来，她的长袍下摆沾满了血迹，步履却是如此的坚定。

她的头发纷乱，面容看起来如此的苍白，但是她手中抱著一个孩子，那襁褓中的孩子咕噜咕噜地发出可爱的声音。

他们望著她，热泪盈眶。

尽管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憔悴，但是在他们眼中却显得如此的高贵圣洁。

她步履坚定地走到王座之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孩子。“这是你们新的王！”

一时之间，竟没人有反应。

她抱著孩子在王座上坐下来，面容圣洁尊贵，她冷静自若地说道：“奉皇上圣旨，恕你们无罪。还不叩见你们的新皇上？！”

她清脆的声音惊醒了他们，那声音具有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们毫不犹豫地纷纷下拜，口中高呼：“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尾声

“你输了。”

她的手中，握著一块碎裂的玉佩，当她的手松开，那些碎片便落在地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色的闇影愤怒地咆哮著，不断往外扩张的影子威胁著要吞没一切。

“是的，我早知道你不会遵守诺言，打从我打开这本书开始，你就没想过要遵守诺言。”

她怜悯地望著那黑暗的影子，张牙舞爪的黑色影子更加扩大了。经过三百年的争斗，经过无数血腥的洗礼，那影子如今更加强壮。

“但是，我也想到了制服你的办法。”

她的身後隐隐约约出现了无数身影，许多人们微笑的身影出现了，他们都是战胜过忘情玦的魔力的人们——他们的人数愈来愈多，每一个出现都是充满了爱意的。

有母亲抱著孩子，有年轻夫妻牵著手，有老祖父抱著小孙女，也有垂垂老矣却恩爱依旧的白发老夫妇。

他们手中都握著一片片破碎的玉佩，那些玉佩的粉末如今一一被撒上天空，形成一个又一个光辉灿烂的光球！

黑暗的影子呼啸著，将光球一个又一个吸收进去。他试图吞噬这一切，用无止无尽的黑暗吞噬这一切，但是他每次吞进一个光球，黑暗就减少一分。光球的数量愈来愈少，黑暗也愈来愈少。但是最终光球一个个都消失了，而黑暗却依然存在——

闇影发出剧烈的笑声。

她失算了！这些年来他已经太过强大，这些光球所代表的爱情跟善良虽然对他造成伤害，但是却无法使他毁灭。

黑暗重新努力著振作起来——他只需要一点点恢复的时间，一点点就够了。

但是，就在他即将恢复的同时，她轻轻地取下了覆盖在额上的玉佩，她凝视著黑暗，将自己当成最後一块忘情玦——

闇影狂暴地想阻止她，在她杀掉自己之前阻止她，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明月楼主口中喃喃地念起了最终的咒语，用她的身体化成一团白色的光芒直袭！

闇影所发出的声音是从来没有人感受过的凄厉，那充满了恨意的尖锐呼啸，愤怒与疼痛交杂的尖叫充满了这个已经停滞的天地。

闇影剧烈地挣扎著，不断不断地膨胀收缩，只见一颗颗灿烂明亮的光球穿透了他的身体，将黑色的影子弄得四分五裂。

天摇地动！

那停滞的空间与时间像是一面镜子一样摔个粉碎！

轰地一声！

附近的人们突然转头，他们愕然转头，看著山区那突然膨胀的黑云，那像是一团火，一团影子、一团恐怖无比的魔影。但是却也在同时，无数的光球穿透了那黑暗，轰然一声巨响，魔影突然消失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一栋曾经华丽过，但是如今却残败不堪的屋舍。

附近的农人有几个大胆地结伴前去一探究竟，发现那里的屋瓦都已经破裂，但是看起来却像是才刚盖好不久却遭到破坏的房舍。

他们啧啧称奇，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栋房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在屋子最深处找到一本外表看起来非常华丽的书本，只不过非常奇异地没人敢捡起它。

那是一种极端恐怖的感觉。农人们摇摇头说著。

据说没过几天，有一个老和尚跟一个小和尚来到这遥远的村落。他们为何而来，没人知道，他们走进了那间屋子，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从此那屋舍的大门深锁著，周围的围墙高耸得几乎连飞鸟也进不去了。

於是，这神秘的屋舍跟神秘的书籍就这样慢慢的被遗忘在荒山漫草之间，毕竟新的皇帝才刚刚上任，四王的军队还没撤离皇城呢！

据说，新的皇帝才刚刚出生。

据说，他们的国母，是个绝世美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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