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病》全集

作者：钫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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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果来到

披一身霜花的出租车，穿行在冬日清晨的街市，天还没亮透，压满积雪的树木枝桠，街灯，楼宇，一切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灰色，微蒙光线里，冷寂，宁静，悄无声息。透过的士后座玻璃窗，凌励欣赏窗外被夜来风雪改装成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色，实在无法辨别，这座城市到底是刚刚醒来，还是从未曾睡去，他出差不过是半个来月时间，还记临行前，去机场的路上，是怎样一番阳光迷媚，满目璀璨。

司机大哥嘴碎，兀自喋喋不休，将他住多大的屋，有多大的老婆多大的娃儿，不吝交浅言深，实实诚诚给客人介绍一遍，继而打听凌励的个人履历，那摸样，倒像是专业媒婆，遇见个能给他带来不少利润的靓货般殷殷热情。

凌励好脾气，将注意力放回到司机大哥身上，不藏私，自家情况，一一奉告，就差没报个生辰八字，并努力在话题中制造些不会令人犯睏的亮点。

例如，房子三室两厅，一百六十多平……

司机大哥满面艳羡，啧啧连声“就你们两口子住啊……”

还有，老婆任保险公司一部门主管，薪水优，样貌优。

司机大哥就在那儿吹口哨了；

再来，自己是个内科医生……于是毫无意外，司机大哥再没犯睏，开始咨询，“哎哟，医生，你说我这腰……”

其实我不是骨科大夫喂师傅……凌励很想如此提醒，到底没说话，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认认真真听司机讲诉他的病痛令他有多不爽多苦痛。这大概是凌励自打昨天后半夜爬上回家的动车后至现在，接待的第五位“病人”了，尽管凌励很清楚自己不是骨科大夫，不是肠胃科大夫，也不是心血管专家，尽管他也很累，但他还是会陪人聊一聊。从火车站到他家，不过四十来分钟的车程，聊聊，能克制一下在这个半梦半醒般的清晨里，很想把自己丢进暖被窝的欲望，无论是司机，还是凌励。

下车，拿好行李，凌励叮咛司机，“交了班回家好好睡一觉。”

司机大哥笑的特亲切，“行，谢谢……”

凌励也在笑，他退掉机票搭动车，只为能提前五个小时回家，是想给妻子方楠一个惊喜。这次出差的L市真不错，风景明朗，小吃花样繁多，方楠一准喜欢，他计划拿个假期，带方楠去游历一番，当然，最终目的不仅于此，更在于，离开惯有的生活模式，人显得轻松自由些，在轻松的氛围里，怀孕应该会变得更容易，更顺理成章吧，以他们的年纪来讲，应该要个孩子了。

回家，一屋子灯火幽暗，暖意迷离，宁静温馨的空间，只听得到浴室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娇妻习惯早起洗个澡后，收拾的衣带济楚才去开工。凌励轻轻放下行李，脱下羽绒服和手套，都还没拉下脖子上的围巾，蹑手蹑脚走到浴室门口，磨砂玻璃推拉门上，映着方楠姣好窈窕的身形曲线，凌励嘴角抿丝调皮的笑，边想象被吓到的方楠如何花容失色大发娇嗔，边伸手握住门把手……不，当发现玻璃门上的影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也不，凌励意识到那是一对紧密拥抱的男女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拴住的门，被他轻而易举拉开来，温热的水汽混着浴乳的氤氲芬芳扑面而至，凌励的眼镜片上瞬间浮起层雾……迷雾纵横中，门内偷情的男女，裸着身体，在莲蓬头下痴缠做一处，肉香四溢，凌励摘下眼镜，瞪大眼睛。

毫无预兆滑开的门和门外直立着的人，惊吓住忘情爱抚中的男女，硬生生，所有动作，戛然而止，骇然面对这家户主，六目交注，一时间俱做声不得，看上去反倒四平八稳的。凌励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挣扎出来的那一句，“穿好衣服，”他对方楠说，“我在客厅等你。”竟动作平和，将浴室门关好。

是在客厅坐，等方楠，但其实，并不真晓得如何处理自己，处理这个局面。凌励的目光，茫然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疤痕赫然在目。那是半年前，他曾见方楠与一位名叫钱亚军的人，挺亲密的挽臂逛街。凌励没立刻发作，忍到回家怒喝方楠，让她给他解释清楚，当时气愤之下，一拳砸烂浴室的镜子，手被碎玻璃划破道口子，还缝了三针。凌励记得，那会儿方楠赌咒发誓，与钱亚军就是很单纯的朋友关系，有时会约在一起聊聊天的蓝颜知己。方楠还用了个很时髦的词汇形容钱先生，“是个无性之人，就是当姐妹来用的……”

凌励信她，她是他老婆，她说的，他愿意相信。可现在，那个曾被定义为无性的知己姐妹钱亚军，趁他出差在外，登堂入室，与他的老婆做出这等苟且勾当！听着浴室那边的动静，凌励手蒙住脸，天啊，这是他一心一意对待的家和女人，她骗他，背叛他，送他顶俗称的“绿帽子”顶在七尺之躯上？！凌励跳起来，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冷静，不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大打出手，或是提刀乱砍。冲出家门的一刻，凌励碰翻行李箱，那只箱子里，有他带给方楠的多种零食小吃和一条色彩艳丽的披肩。蓦然想起文娟嫂子，嫂子偶有抱怨兄长凌康，每次出门，总不如凌励，愿意带些当地特产之类的回家。可他凌励就算懂得惦记家人又如何？又如何？？

正是每天上班潮的高峰时分，凌励混在人群中等公车。等公车……回医院吗？不知道。这不是他家附近的公车站，准确说，他也不确定这是哪一站，他只是漫无目的，顺着赶上班的人流乱走，就走到这里。又下雪了，很冷，凌励才发现自己忘记穿外套，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人群中，显得比别人高出一截，可是，看见了吗？也不是长得高一点，日子就会过得比别人好，凌励现在有种偏执的认知，他觉得周围任何人，都活的比他开心。重点，可能人家都没他“绿”。

公车到，凌励被挤在赶时间的人堆中间，毫无出路，也毫不抵抗，就这么随大流，上车，他恍恍惚惚，脚底下绊着一下，有人扶住他，提醒，“喂，你的卡呢？”

凌励模糊重复，“卡？”摸口袋，没有。他冲出门的一刻没穿外套，也没带随身挎包，所以现在，他身无长物，除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裤袋里只揣了个钥匙包。两枚硬币带着声脆响丢进投币箱，算是凌励的车钱，司机大声吆喝，“往里走往里走……”凌励被人拽着往里走，车上暖气的温度，让他神智稍稍恢复，终于，平日的态度有素温文有礼回来少许，“谢谢，”他对扶着他的女士，露出几丝生硬，还不如不笑的那种笑意，“明天，我把钱还你。”

女士无可不可，“好。”找到座位，示意凌励去坐。凌励跨一步挡住意欲抢座位的毛头小子，带着股毋容置疑的力量，反手把女士推去坐。象之前发生过很多次的那样，他站在座位边，高大的身材，替这位女士撑出片空间，随口客套，“你住这附近？”对方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MP4的耳机塞进耳朵，各想各事儿，再无牵扯。

凌励知道这位女士叫简明，对，应该是这两个字吧，他知道她的名字，也是因为偶然一次听到她接电话，声音清楚，柔和，“你好，嗯，我是简明……”也不是说凌励特别注意她，实在是因为，他们在这趟公车上遇到的次数太过频繁。

凌励第一次遇到简明女士，并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也是这样的冬季，下雪，她心不在焉，衣着单薄，上车时绊了下，差点摔倒在车门口，凌励好心拉住她。她没公车卡，也没零钱，凌励随手帮她解决。后来还是公车上，再遇到，她还他硬币，简单道谢，再然后……再然后就没了。他们早间公车上会见到，晚间下班也常常遇到，就是颔首一个浅笑，有位置坐的时候，互有谦让，一般，都是凌励让简明，男生，总应该让着点女人的。若都没座位，凌励多是站在她身边，尽量保护照顾一下。说起来，整车人里，他只认识她而已。至于，这样有多久了，凌励记不起，谁没事儿算计这个？只不过，今天，他想，人生啊，果然会应到那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瞧瞧，风水轮流转，就换简明照顾他了。

总是要还的……那方楠对凌励的这一遭背叛，是欠下的，还是还掉的？该怎么算？

公车，慢悠悠，摇晃晃，医院到，简明抬头看凌励，凌励一径发呆，也不知他目光到底落于哪处，思绪飘去哪里。简明提醒，“你不下车吗？”

凌励暂时回魂，“不。”他决定，还是去大哥那里吧，父母都已过世，除去大哥嫂子，他没别的亲人。

又过两站，“我到了。”简明起立，位置让凌励坐，一个红包一把素净的黑色折叠伞塞进他手里。是红包哦，上面印着大红双喜字，简明的表情告诉凌励，她了解他的错愕，解释，“有一百多块，都是零钱，你买东西坐车比较方便，借你的，到时候一起还我就是了。”凌励尚不及拒绝，她已挤下车。米白色棉衣的帽兜包住头脸跑远。车窗玻璃上因温差所致，凝一层厚重的雾气和冰珠，凌励也没办法看清楚，简女士到底去往何处，不过，就算看到又能怎样？他现在也没办法还钱给人家，也就作罢，下次遇到再说吧。打开红包细数，确实，里面有硬币，有百元，二十元，十元，五元的零钞不等，很方便，钱装在红包里，齐齐整整，也显得细心周到。只是，结婚用的红包耶，今天这种日子，凌励啼笑皆非。

亏得简明给的钱和伞，凌励下车，冒雪等了很久，才艰难地打到辆车载他去大哥家。站在大别墅的雕花铁门外，按电铃，工人来开门，吓一跳，“凌大夫，这是怎么了？你不冷吗？”

兄弟突然过来，让正准备出门的一家三口停下，嫂子文娟只问，“吃没？”

凌励摇头，往沙发里一缩，亲哥面前，不掩饰他的失意颓废。

凌康电话给秘书，早上不去了，所有该见面的该开会的，改期。

连侄子仲恒都电话去单位，要半天假。

文娟让工人给凌励热早饭，一家人围坐，仲恒直言不讳，“二叔，又和婶子闹别扭了吧？”

凌励嘘口长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捧过工人端过来的热面条，唏哩哗啦吃将起来。他不吭声，没人逼他，仲恒打开音响电视，放上磁碟，“叔，咱们唱卡拉OK好不？”试唱先，握着话筒效情深深雨蒙蒙状，扯着喉咙，“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凌励捧着碗面条，噗嗤笑出来。

大哥康适时发言，“到底怎么了？方楠这次又有啥想法？”

凌励因大哥康这句话而自省，是啊，家里人都知道，每次有问题，都是方楠“又有什么想法？”为他的工作岗位选择，为升职，她还私自打掉过他们的孩子……每次啊，这些年，他每每为这些事情来打扰哥和嫂子，连仲恒都跟着操心受累。所以，或者有问题的不是方楠，而是他自己，他们是一对配错了的贝壳，不适合。

凌励笑完的第一句话，不是象从前那样，生气，倾诉，而是诚挚无比，“谢谢哥，谢谢嫂子，谢谢小恒……”

文娟楞半晌，“阿励啊，到底啥事儿？你别吓人行不？”

这回，凌励没有抱怨，也不再愤怒，“没什么，可能，我和方楠的时间到了……”

上次，因为发现方楠私自打掉孩子的事情，凌励想过，离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在一起多年的夫妻，怎么能说分就分呢？再说，方楠也道歉了，知道错了，总不能不依不饶，男人嘛，大度点。可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儿。那次闹过之后，凌励偶尔一闪神，也会寻思，如果真离了，他们现在会怎样？那么现在，如果这个时间来到，会怎样？

转身必须比眼泪更早

带着儿子罗冬站在曾经的自家楼下，简明打醒精神，用笑容武装自己。自离婚后搬离这个家已经两年了，她仍然很难做到全无芥蒂。按下602的按键，对讲机传出客气疏离声音，“你好，哪位？”

还能有谁呢？不是刚刚电话里讲过送冬冬回来吗？可简明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能不耐烦，保持住温和语气，“苏曼，我是简明，送冬冬。”

“哦……”啪嗒，门开了。

简明和冬冬上楼，交代，“见到曼姨要有礼貌，有招呼哦。对了，曼姨带你去苏爷爷家里，你有没有不听话？”

冬冬闷闷的，“在苏爷爷家我很乖，我只是讨厌曼姨……”

简明叹气，这可真愁人啊。和前夫罗世哲离婚后，冬冬一直与继母苏曼相处恶劣，前小姑子世华告诉简明，“苏曼常常在冬冬面前数落你多么没礼貌和教养，冬冬为了维护你，与她争执，最后闹得家里象被核爆过，不可收拾。我哥也不好受……”简明可以不在乎罗世哲的感受，却不可以不在乎冬冬，她希望自己和冬冬都能尽力做到合乎苏曼的标准。诸佛明鉴，天晓得在一个曾经令自己夫离子散的女人面前低声下气是多艰难的事情。可如果不放低姿态，惹到苏曼，简明怕她以十倍百倍还诸于孩子。此中煎熬，谁人可道？

每次接送罗冬，罗世哲基本不在，接待简明的总是苏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说几句客套话，一派祥和的表象下，是心理上从无休止的对抗与较劲。

坐在收拾的如样板间般唯美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价值好几千RMB的全套骨瓷咖啡具，家佣在旁伺候点心，她们一边品着咖啡，一边闲聊。不，简明觉得对她来说，这比较象受训。或者苏曼是在显示她拥有对罗家父子绝对的控制权，每每审查似的，“都带冬冬去哪玩儿了？晚饭吃的什么？”

今天简明和冬冬的遭遇并不算快乐，俱兴致寥寥，简单作答，“吃的面条。”

苏曼像是台挑刺儿永动机，“又是面条，碳水化合物嘛，吃那么多，会胖的。就不能给孩子点蔬菜牛肉？”又见冬冬手里没个礼物啥的，还在挑，“也不给孩子买件新衣裳……”

任她挑剔，简明没心情与之周旋。

简明无话，苏曼却不依不饶，“你啊，饮食上注意点，不要带冬冬去吃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垃圾食品，那玩意儿哪是人吃的。还有，蛋糕啊，巧克力啊，别总往他肚子里装，这要吃成个胖小子，以后谁要啊……”

来了，又来了，简明心里叹气，嘴上应付，“好的，我会注意。”

既然提到蛋糕这个词汇，必定就会问起简明的工作，本来，说起这些非人食物不就为这一桩[www奇qisuu书com网]？！苏曼优雅地抿口咖啡，“你还在那家西饼连锁店干呢？”

简明点点头，连应都懒得应。

“总在那儿干也没什么前途。”

简明克制，“你知道我胸无大志。”

“可为人父母，总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苏曼瞥眼冬冬，“不然这孩子以后有什么用？能干什么啊？”

冬冬垂头，沉默，持续沉默。在苏曼面前，似乎这个孩子除了沉默，再无事可做。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简明终究熬不住，“孩子不是拿来用的。”放下咖啡杯，直视苏曼，她的表情和目光就是在说，不比你，你的概念里，什么都必须要有用，而且必须能被你用。

苏曼不辩不怒，淡淡挑眉，“简明，论口舌之利，谁都比不过你。”

简明败下阵来，避开她的目光，她知道这不是赞美，这是讽刺，是奚落，是提醒，提醒她不要忘记，她用八十万，卖掉她的婚姻家庭……再无言语。

两年前，是在这间客厅，那会儿的装修没这么豪华气派，苏曼找上女主人简明，“不要再让世哲为难，你知道他心软，念旧情，优柔寡断。有什么，你冲我来，开个条件吧，说，你要怎样才离婚？！”

简明的条件，“我不要离婚，你办得到吗？”

“除这个。”苏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水，又嫌恶地皱着眉头放下，好像端起来的是杯垃圾一样。也是那种嫌恶的语气，“简明，有点自尊好不好？世哲已经不爱你了，你用婚姻绑着他做什么？”她还加个注解，“女人不好这么活的。”

简明针锋相对，也是嫌恶冷淡的语气，“我只面对有自尊的人才和她谈自尊。”本来嘛，招惹有妇之夫，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女人好这么活吗？这样才显得比较有自尊吗？见苏曼意欲发作，简明不给她机会，开条件，“一百万。”

苏曼有备而来，“一百万包括罗冬的抚养权，八十万的话，你仍有机会再争取罗冬的抚养权。”

简明知道苏曼不是在乎那二十万，她是不想她太如意，但她也知道苏曼更想速战速决。附加条件，“罗世哲与你婚前的财产，无论现金还是房子，都是罗冬的，你同意？”

就罗世哲这点钱，身为资产逾亿的大企业千金苏曼小姐，怎么会放在眼里？她同意。

“我们的协议要有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简明不信任苏曼。

苏曼伸出手掌，与简明一握，“成交。”继而讽刺，“把家庭卖掉的感觉如何？”

简明道，“不赖，亏得世哲遇到你，在我眼里他一文不值，还好，你收着如获至宝……”其实事实就这样不是吗？如果罗世哲的外遇不是个有钱女人，他执意要离婚的话，简明也找不到这几十万交代给自家父母。

可这样的事实不是苏曼愿意承认的，那天她气得脸色忽红忽白，偏她的身份教养也不允许她大打出手，想回简明几句，简明已下逐客令，“慢走，不送，协议做好了你可以让你的律师来找我签字。”当时的简明，明明已输掉一切，面子上仍显得那样不肯服输。

不服输，也要付出代价的，那八十万在后来，就成了打击简明和罗冬的利器，被苏曼屡屡提及奚落简明，“知道你厉害，伶牙俐齿，还会做生意……”尽管，简明觉得苏曼这几乎是在偷换概念。但，当冬冬瞪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问，“妈妈，你是把我和爸爸换成八十万块钱了吗？”简明无言以对，所以，事实就变成了这样，她抛夫弃子，只为八十万。

祭出名为“八十万”的大杀器的苏曼再次赢，站起来叫工人，“芳姐，给冬冬放洗澡水。”简明适时告辞，摸摸冬冬的脑袋瓜，孩子半仰头看她，那真是一张酷肖罗世哲的脸，面如银盘，皮肤玉般干净无暇，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澄澈，乌鸦鸦一头黑发，服服帖帖，厚厚的，帽子一样扣在头上。他是她的宝贝，这么美好的孩子，她却无法保护，照顾周全，简明恨自己！

苏曼过来牵冬冬，“跟妈妈说再见。”

步出罗家下楼，简明脚步沉甸甸。

这栋楼是罗世哲单位好多年前自己做的，罗世哲供职银行系统，条件还不错，中央空调，全天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什么都好，就是没装电梯。还是罗世哲妻子时候的简明，常常是蚂蚁搬家一样，把日常所需一点点往楼上背，吃的，用的，穿的，一件件，总是她独立完成，就连装修这么大件事情，也是简明一个人打理，装修后的大量垃圾，还是简明一个人一点点拖下楼，忙于事业的罗世哲甚少帮忙。那时冬冬才两岁，托给别人看顾，等简明处理完装修事宜，冬冬发烧，她都没歇过乏来，就得在医院照顾孩子。这条楼梯上，留下过简明的泪和汗，可到头来，不是所有的付出和全心全意，都能得到好结果。

楼下铁门响，灯亮，有人上来，简明打点精神，加快脚步，她祈祷不要遇到从前的邻居。二楼，唉，又这层灯坏，暗暗光线里，楼梯拐角，简明差点撞到人，啊，罗世哲？

“简明？刚送冬冬回来？”罗世哲招呼。

简明波澜不惊的语气，“是啊。你刚下班？”

“嗯，今天有检查组过来，得陪一下，年底嘛，你知道，都这样……”

他还是那个样子，细框眼镜，白皙肤色，软软糯糯的说话语气，穿黑西裤，米黄色外套，那件外套，还是简明陪着一起去买的，好几年了。他总是这么斯文的要命，在他面前，吹口大气似乎都怕惊扰到他。

“我送你回去吧。”罗世哲抬手看看腕表，要离的很近才行，声控灯一盏盏从上至下，次第黯淡，直至光线全部熄灭，简明和罗世哲站在黑暗里，罗世哲说，“刚外面又下雨了。”

“不用，”简明语气疏离，“苏曼正要给冬冬洗澡呢，你回去帮帮她。”

罗世哲一时没言语，也不让路给简明过去，站那儿，少顷，叹气，“对不起。”

这厮，从他提出离婚至现在，第一次开口说对不起。热辣辣的液体，不由自主，在简明眼里横冲直撞，她的呼吸已经没办法继续维稳，罗世哲的轮廓在暗夜中淹没，听他说，“对不起，简明，我没照顾好冬冬。”

简明硬充淡然，“你知道就好，我会尽快把冬冬接走，你同意？”

“同意。”

“不需要和苏曼商量？”

“用不着。这事儿我能决定。”

“好，就这么说吧，我找到合适住的房子，就来接他。”

“行。”

“你上去吧，我走了。”

“再见。”

黑暗中，罗世哲打响指的清脆音色，把灯引亮，明亮光线里，简明面色沉静，罗世哲亦是表情宁和，简明道别，“Bey……”

听着铁门轻轻的啪嗒一声响，罗世哲闭了闭眼睛，手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拍了拍。

随着铁门关上那声寂寞的声响，简明的眼泪掉下来，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是，真忍不住，罗世哲，罗世哲，怎么都是你？

大学时候，她茫然失措，“怎么办？我怀孕了。”

罗世哲毅然坚定，“那，结婚吧，孩子生下来。”

后来，她正把大碗滚烫的鸡汤端上餐桌，罗世哲在屏风后起身，接着整扇屏风倒下，简明来不及躲避，鸡汤和屏风全倒在她身上，抬头，看见罗世哲冷淡厌恶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知道他故意的。

罗世哲还是毅然坚定，“离婚吧，简明。”

从来，这个气质斯文，似乎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要她的时候，他有决心有勇气锲而不舍，不要的时候，一样有决心有勇气百折不挠。

在这么沮丧的晚上，还得到西饼屋处理店里的事情，是无上挫败。搭末班车回去住处时，简明觉得自己累得要散架了，头靠在椅背，闭目假寐。有人拍拍她肩膀，声音从后面位置传过来，“对不起，打扰一下，喂，对不起……”简明睁眼，扭头，带着点不耐气恼的目光和语气，“什么事？”

那是很男人的，一张儒雅中不失刚毅的面孔，眼神中充满抱歉，语气中有懊悔有无措，“对不起，打扰，可我总得还钱给你。”一把折叠到仔细干净的素净黑伞，和一只红包递给简明，“喏，谢谢。”红包耶，就算是还钱，也不需要依葫芦画瓢吧？变通一下行不行？简明哭笑不得，略显倦怠，“没关系。”拿回红包，上面有道浅浅折痕，却还保持的笔挺崭新，“希望有帮到你。”

“当然有帮到我，”男士诚挚恳切，“非常感谢。”

“不客气。”事实上，简明心情好多了，想不到，烂成堆泥的她，也能帮助到人。与男士随意寒暄，“刚下班？”

“是，夜班。你呢？”

“加班。”

“常加班？”男士拿出手机接短信。

“不常。”mp4的耳机，塞进简明耳朵。

简明知道这位男士叫凌励，有一次无意中听他接电话，“你好，嗯，我是凌励……”

简明也知道这位男士的职业是医生，他总是在医院这站上下，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是种会让人联想到洁癖和生老病死的味道。

简明还知道他是已婚男士，无名指的婚戒，人家戴的那是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简明更知道，他是位端方保守的君子，绅士风度十足，他没少帮忙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来，那真是个难忘的日子，人生中最倒霉最狼狈的一天呢，和婆婆吵架，罗世哲承认有外遇，并提出离婚……但，幸甚，在那样的绝望时刻，仍有人愿意施以援手。

偶尔，简明想起这位常常在公车上照顾她，并屡屡给孕妇老人让座，却不多话，笑容温暖的医生，都会有一种被太阳照耀着的感觉，今天也是。虽然，她也挺好奇，何以前些天，这位先生一幅似乎被谁踹沟里似的衰样子，好在，这会儿正常了。简明因着变回正常的凌医生，而生出几分，没关系，还可以好好再活几天的力量。

爱君如梦

“不过了，放鸽子……”手提电脑屏幕上，《非2》里的光头葛优一声吆喝，离婚礼成。凌励对着电脑屏幕苦笑，他好像挑错电影看了。果断关掉电脑，凌励坐那儿发怔，节能灯照得偌大值班室通明瓦亮，也显得更是空旷寂寞。其实今天不是他的班，呆坐于此，只是因为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和方楠恋爱两年，结婚六年，合起来八年时间，他习惯下班第一时间找她，不，下不下班都会找她。俗世中的恋人或柴米夫妻之间，最常念叨的不过就是，你在哪儿呢？回不回家吃饭？又或者我们在哪儿吃饭？诸如此类。想我们活人一天中除了赖以维生的工作之外，需要操心的不过就是吃与睡，所以，你在哪儿，在哪儿吃，基本上是维系一个男人和女人关系的重要方式。于是，连侄儿仲恒都动辄玩笑，“叔是为人夫的典范，早请示晚汇报，时刻突显婶子的领导地位……”可末了，凌励还被领导给炒了。

那个撞破方楠与钱先生□的早上，凌励出走后再转回家已是午后。进屋，方楠正等着他，沙发旁放着她的全套LV旅行箱，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看起来，确实覆水难收。

“离婚吧，凌励。”方楠先说，神色间不辩悲喜。

凌励静片刻，“为什么？”搞到这般田地，面子里子都七伤八痨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方楠半垂头，玩手上的钥匙串，“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其实，你真没有不好。”她眼圈微红，轻叹，“是我，我想要的更多，想活的更有安全感。对不起。”

凌励无语，他无法达到方楠的标准，很遗憾。

就像以前，方楠要买这套LV旅行箱，凌励是不会不同意，但他时有取笑，“暴发户的品位……”照凌励的选择，挑个朴实点，质量也不错的非奢侈品有何不好？可方楠不嫌LV臭大街，她坚持那是身份地位金钱的象征，“我就是要当暴发户……”分歧就在这儿了，她的理想是需要被身份地位金钱保障住的安全感，即使有暴发户嫌疑也没关系，可凌励不过就是个老老实实拿薪水的内分泌科副主任，她要的，他给不了。

如果丈夫无法满足妻子的需求，能怪她有外遇吗？钱亚东不错，开贸易公司，住别墅，他家车库里有一辆宝马一辆路虎。凌励不再挣扎求全，“离吧。”

今天早上，凌励和方楠办妥离婚手续。没什么财产纠纷，方楠若喜欢，家里的大部分物件她都可以拿走，凌励不会有意见。两人之间那笔数目不大不小的存款，凌励基本都给了方楠，她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间，是陪伴他度过的，如果他不能给予她梦寐以求的幸福，起码，用钱补偿一点点，也分属当然。至于方楠开了好几年的大众车，她大方的留给凌励。凌励没推辞，和宝马路虎比起来的话，十几万的大众是算不上体面了。至于凌励现在住的房子，父母留下，婚前财产，再说，也有言在先，不能给方楠，不知这是不是导致方楠没有安全感的原因？

话说，凌励托生到凌家的时间太晚了，凌康那会儿都二十一二年纪，“老”的足够当凌励的爹。凌康结婚生子时候，凌励六岁，每次文娟带儿子和小叔子出街，不知情的都以为那是一个妈带着兄弟俩，文娟从来也不带否认的，解释起来费劲儿不？索性就这么着吧。

凌家高堂相继辞世之时，凌康已是有车有房有事业的成功商人，经营品种从外贸，百货，一直到房地产，凌家爹妈留下的那点财产在他看也就一纪念品，跟金钱不沾边。但彼时，凌励还是医院累死累活也赚不到仨瓜俩枣的住院医师，每天□练的跟头老驴似的，找的那女朋友方楠，凌家高堂还总觉得不靠谱。最后老人遗言，认真说是带了点戒心的遗言，房子就不给大哥凌康，归在小儿子凌励名下，而且，凌励结婚不满十年的话，如没有孩子，还婚变了，房子那是婚前财产，可不能夫妻平分。这条遗嘱交代下来，执行人是文娟嫂子，或是因此，方楠自和凌励婚后，与文娟嫂子相处的不算亲近，也就是表面上没太大冲突，过得去罢了。

签妥离婚文件，方楠半是调侃半认真，“你家里人可能也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长不了。”

离都离了，说这些也没意思，这要还在一处过，倒可为此好好沟通沟通。凌励避开锋芒，伸手与方楠一握，“还是朋友？”

方楠点头，指指不远处的钱亚东和LandRover，“回医院吗？送你？”

“不用了，走过去就是地铁。”凌励背好挎包，“再见。”

再见，八年情分。再见，一场夫妻。再见，散买卖不散交情。凌励拿下婚戒，无名指上一圈苍白的戒痕，他顿一顿，戒指又套回去。

晚班医生进来值班室，“凌主任，还不下班？”

再拖下去就是博同情了，凌励起身收拾桌子，“就走。”

“要不去休息室待会儿？”

“不了。”凌励穿好大衣，徒劳地为他的行为下注解，“下班时间路上堵的厉害，现在走刚好。”

都知道他离了，现在是枚孤家寡人。

同事们今天本来很好心的邀他喝酒，打算为他开个聚会，庆祝凌主任重返单身贵族的行列，更有小年轻的住院医生频频顿足，“完喽，我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多么强劲的竞争者啊，大叔神马的，现在最受欢迎了。”

主任师姐唐雅妍最是干脆，“老实告诉你凌励，就三天哈，三天后相亲开始，一轮一轮的。”

凌励统统退掉，他不想庆祝单身，也不想一轮一轮去相亲，在签妥离婚书的这个夜里，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个家，他从来都是个恋家到不行的人，尽管伴侣已经叛乱，但在这个冬夜，他还是想方楠，很想。

顺街走，朝与家相反的方向，无疑，这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凌励打算找个离家远点的馆子，吃一顿饱饭，安抚他空虚的身体与内心。能吃些什么呢？快九点，附近饭馆都该结束营业的时间了，再找不到地方吃饭，他只能回家煮泡面。不不不，一个男人，独守空屋，捧着碗泡面对牢电视，太可怜。他现在不是十八或二十八好不好？大叔可快三十八了喂，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不应该活的这么失败的。

静夜里，被一首粤语歌吸引，或者很多年前，他听过，但记不真名字，只是那串歌词溜进耳朵，凌励倍有感触，“我只记得，快乐如闪电，梦里摆一千场喜宴，要是明天，再没明天，不必想起爱的缺点……”寻音而去，是家还没收市的西饼屋，店铺橱窗门面，被彩灯装饰的如童话般梦幻，更何况橱窗里摆放的各种蛋糕西点，漂亮到令人眼花缭乱。

作为内分泌科医生，要比之普通人更了解甜食的危害性，珍惜生命，远离甜品，这几乎是凌励的人生信条了。不过今夜，凌励决定例外，他发觉自己的人生太需要被这些唯美柔媚的东西所救赎，忍不住，头贴着玻璃窗，入迷地欣赏平时最不入他法眼的甜点，水果鲜奶蛋糕，柠檬乳酪芝士，各种布丁和慕斯，看上去鲜香诱人的蒜香面包，内容丰富的金枪鱼三文治……凌励的鼻子在玻璃上压的有点扁，他认为自己迫切需要一杯黑咖啡，再狠狠点几个小蛋糕三文治之类的。然后，他在鲜艳缤纷目迷五色中见到一张很女人的，清柔娟秀的面孔，脸上有极淡的妆，目光平和，神情温婉，很难得，她的头发自然黑亮，无染色。他们隔着玻璃窗和一个被装饰到花团锦簇的蛋糕相望，不由自主同时微笑，嘴型显示，“是你？”想不到，竟然是屡屡在公车上相遇的简明女士。

简明很意外，西饼屋的玻璃橱窗上，会粘上一个男人，她以为男孩子十二岁以后就不会再迷恋蛋糕了，重点在于他还是医生，天啊，蛋糕这么罪恶的东西也会吸引到医生吗？她打个手势，问医生要不要进到店里来？本来以为医生会拒绝，谁知人笑呵呵进来，对着简明，颇为欣喜，象孙悟空在紫竹林见到多年不见的红孩儿，“想不到是你，你在这儿工作？！”现在凌励不意外为何简明身上总带着点奶香味儿，更不意外为何几次晚班车遇到她，她手里总拿着蛋糕盒子，原来在距他医院两站路的西饼屋工作啊。搓搓手，“还在营业时间吗？”不等简明应他，兴头头折返去看玻璃门上吊着的营业时间牌，验明结束营业的时间是九点，惋惜，“哦，你们该下班了。”

“给你打包一份外带的时间还是有的。”简明往玻璃橱前一站，“想要什么？”

“呃……”凌励对着橱柜里琳琅满目的点心，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不，我帮你？”

凌励大力点头，“嗯，好，好。”

简明冲正准备收工的店员喊，“先帮忙装个外带，千层糕，蜜柚芝士，金枪鱼三文治，咖啡……”交代完要去关音响，凌励要求，“能不能听完？这首歌还行。”

简明失笑，“这么老的歌你也喜欢？好早前一部港片的主题曲，《爱君如梦》，梅艳芳，刘德华，吴君如演的。”她摘下围裙，收拾自己的书本和挎包，类似叹息，“啊，那会儿梅艳芳还活着。”没说出口的是，那会儿她和罗世哲一起去看过的电影，当真，爱君如梦。

凌励随口，“哦，有这样一部港片。”除非太无聊，他倒不怎么看电影电视，今天，纯粹是被那一句歌词吸引。瞅着简明忙碌的背影，鹅黄制服，桃红格子的头巾和围裙，凌励觉得她还是穿带帽兜的米白棉袄好看，就是她借他钱那天，身上那件，看上去简单，干净，明澈。

叮铃铃风铃响，店门又开，有客进来，简明拿好外衣挎包准备去换下制服，“对不起，今天营业结束，明儿个……”定睛看清客人，不耐，恼怒，“曹亮，怎么又是你？”

凌励见那叫曹亮的满面堆笑，“简明，我来接你下班。”这可能是简明的老公，凌励想。

“先生，”店员喊凌励，“你外带好了。”

两个蛋糕盒子，凌励暗忖，咋这么多？掏钱包，“多少钱？”

店员干吧溜脆，“明姐付过了。”手脚麻利在两个蛋糕盒子边又添一纸杯咖啡。

怎么好意思让她付钱？凌励捏着钱包找简明，却见她冷着脸，正把曹亮用力往店外拉，包包衣服乱七八糟丢一地，那架势看着不善。店员也不忙于张罗收铺，隔玻璃门，做足壁上观，看热闹看的很是投入。还是凌励把简明丢地上的衣物拾起来放好，问，“两盒蛋糕都是我的吗？”

店员应，“等会儿。”

凌励等了一分钟问，“多少钱，帮我还给简明好吗？”他真的饿了，打算吃点东西。

店员仍旧，“等会儿。”

凌励放弃，决定抱俩蛋糕盒子赶紧走吧，钱另找时间还简明就是，却听店员惊呼，“哇，打起来了。”唬得凌励扑到门口，都不待他看清，店员把他推出门去，“你得帮明姐，她这么凶，万一那男的杀了她怎么办？”

怎么办？不象那男的要杀简明，比较象简明快杀了人家，她正揪着曹亮的衣襟，怒气冲天，“因为我答应跟你结婚，你就把我儿子从我屋里撵出去？我是疯了才要答应嫁给你。”

凌励站在寒风料峭里，瞠目结舌，什么状况？好复杂。难道简明还有个儿子？她也是离过婚的？或者未婚生子？真看不出来。

曹亮被简明推搡的脚下不稳，往后趔趄，靠在根电线杆上，拼命解释，“我不是成心的简明，我就是想有个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简明像是得理不饶人，吼，“单独相处个屁，你跟我求婚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我有儿子，知道不知道？！”

曹亮试着把自己从简明手里挣扎出来，“知道知道，简明你冷静点。”

“见你大头鬼的冷静！”简明一声声指控过去，“那么冷的天，你把他从我屋里赶出去，他一个人在小区里傻呆着，看见我过去找他，还装出高兴的样子在滑梯那儿爬上爬下，生怕让我不开心，让你不高兴，怕我们不要他，他才七岁……”可怜简明一片拳拳护犊之心，激愤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可你呢？曹亮你一个大老爷们欺侮孩子，丢人不丢人？”

曹亮看上去很是冤枉，“简明，你别误会，我就是让冬冬到楼下去玩会儿，不跑外面去在小区里又没什么危险。小孩子不能总困在家里的，你看他又不爱说话又没心计还没眼力见儿，长大出社会怎么混？”

简明固执而坚持，“你少找借口，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既然不喜欢他，干吗要提出跟我结婚？”

曹亮急切，“简明简明，你知道我喜欢你的，你不要每次一提起孩子就这么紧张好不好？我没不喜欢冬冬，我是说，小孩儿不用太惯着，惯坏了，长大以后有什么用啊……”

妈啊，凌励看的都替曹亮急，并直觉他这句话会让简明更生气。

果然不出所料，简明盯了曹亮片刻，不知是在想什么，沉默，哀伤，最终冷漠决绝，“够了，曹亮，对你们来说，人只能分有用和没用两种是不是？有用的物尽其用，没用的弃如敝履。很遗憾，老娘天生就是个没用的人，配不起你们这些又有用又高贵的家伙，所以，你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她放开曹亮，一字一顿，嘴里一字一顿滚冰珠似的撂出一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手指着马路，厉声，“滚！滚！！”

曹亮大概没想到会越解释越砸，试着抱住简明，安抚，“别这样，我真不是有意的，就是想和你热乎热乎，这不是罪吧？我保证，绝没下次好不好？再说你也答应和我结婚的，不能随便反悔。”

简明意图躲开曹亮，撕撕扯扯，边躲边喊，“没有结婚，你放开我，放开我。”

两人这么个折腾法，凌励认为不行，这条街区算闹市，车来车往，万一收不住劲儿再把人搡马路上去，出了事可怎么办？出于好心，靠近劝，“别在路边闹啊，太不安全了。”他招呼简明，“喂，简明，简明？”

凌励突然出来劝和，并且还知道她的名字，简明稍微分了点心。而曹亮见半路杀出了个比程咬金看上去帅太多的男人，还叫得出他未婚妻的名讳，本能手上加了点劲儿，简明吃不住，人真就朝马路的方向甩出去。凌励就怕这个，冲上前两步，拦腰把人抱住，免简明跌倒受伤。忍不住埋怨曹亮冒失鲁莽，“好歹这是女人，能有多点力气，你至于用这么大手劲儿吗？”

简明好悬跌倒街前，更是暴躁，来不及从凌励的搀扶中站直溜，喘吁吁先冲曹亮嚎叫，“曹亮，我们玩完，你最好马上给我消失！”她是真气炸了，最后两个字似用尽力气从身体里嘶喊出来，声音尖亮，以至有些失真。

简明和曹亮一番撕扯缠斗下来，样子着实狼狈，头上扎的头巾歪歪斜斜耷拉在肩上，再说穿的制服也单薄，北方冬天入夜后，滴水成冰，小风吹身上跟用利刀割似的，更那堪气的不轻，凌励抓着她胳膊的手掌，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冷且微颤，甚至他能听到简明牙齿轻叩的微弱声响，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自然而然，真就是出于职业本能和一片善心，不察有异。

但凌励的行为却多少令简明讶异，她楞在那儿，与凌励对视，眸子晶莹，也分不太清楚，她眼神面容里到底什么内容。

简明如此，何况曹亮？恍过神的第一句话，“简明，他是谁？你给我说清楚。”

“要你管。”简明没有试图解释的意思。

“难怪呢，另找了？明说啊，何必拿孩子做借口？”曹亮痛心疾首，“简明，你让我太失望！多少年了，我没对其他女人有过意思，心里一直惦着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气急，原地转两圈，“简明，最后通牒，你说，要他还是要我？”

凌励惊呆，咋事情变成这样？急，“这位先生你别误会……”

来不及了，简明双手抱胸，半偏头，冲曹亮扬着下巴，看不出平时文静谦逊的人，这会儿倒显得甚是任性娇纵，那张灵秀面孔，又俏又傲，意思好似在说，不要你，怎么样？

曹亮明显受刺激，咬牙蹦出几个字，“好！你别后悔！”怒冲冲拂袖而去。

完了，今儿不是个好日子，凌励顿悟，不宜出行啊。试图跟简明讲清楚，磕磕绊绊，“真的，非常抱歉，我，我可以跟那位先生解释。”

简明异常干脆，“不需要，今天谢谢你。对了，你的外带还没好吗？”

“哦，好了，很多，两盒呢，谢谢你帮我付钱，不过那样太不好意思了，我把钱还给你。”凌励掏钱包，裤兜里摸来摸去，才想起，钱包在大衣内侧口袋里，而大衣披在简明身上，终于意识到，其实这多少有点别扭和暧昧的，难怪人家曹亮误会。无奈盯着眼前这位女士身上披的黑色长大衣，本来想说，钱包在你身上，不知咋整的，话到嘴边却成了带着气声效果的虚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造成误会。”说完自己鼻尖上都快冒汗，如果是无意的，是不是比有意更糟糕？咄……还不如不说。

简明不以为意，笑，哈出的白气，飘散在夜空里，她显得倦怠，落拓，无所谓，“真的不用拿钱给我，就当谢谢你救我啦，不会嫌少吧？”

听简明这般玩笑，凌励稍安心，“是少了点，不过看在你是女人的份儿上，算了。”

简明再笑，往店里走，“好了，赶紧下班，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车。”

凌励邀请，“一起吧。”

“好啊。”简明大方应允，进店里，拍拍店员肩膀，“下班了。”去关音响，一把带着点沧桑的女声冲进耳膜，“不敢妄想，被别人倾慕，但至少可真实一舞，美梦成真，美梦成假，不管真假举起了脚步……”她不等唱完，重重按停。

最伤的夜星光仍会引路

整个城市的灯火，将在晚班车上共坐的简明和凌励照亮。

原来两只蛋糕盒子里，有一只是简明的，其中内容与凌励那盒不同，是一份提拉米苏，一块芝士切片。她打开纸杯盖子，拿铁的芬芳喷薄而至，刺激着凌励的味觉，不由得衷心赞美，“唔，这比较象值得的人生。”

简明舌尖舔掉嘴角沾到的一点肉桂粉，点点头，算是认同凌励，咖啡递给他，“喏，给你。”见凌励面上迟疑之色，正儿八经保证，“我没喝过。”

“不是，问题在于我喝了你怎么办？”

简明货真价实的简洁明了，“我带的保温杯里有热开水，再说本来就是给你要的咖啡。”非常坚定，咖啡放[www奇qisuu书com网]进凌励手中，附赠注解，“没放糖。”

凌励欣然接受，咽口咖啡，香醇至极，只觉元神归位，一直蜷缩着的灵魂似被这芬芳与温暖唤醒，心满意足，“谢谢，这么冷的天，喝点热乎的感觉太好了。”

简明调皮，“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晚上喝咖啡不够健康。”

“偶有为之没关系，”凌励又咽口咖啡，“再说哪有人一边享用咖啡的好处，一边还拼命数落它的不是？”

简明半真半假，“有良心，好习惯。”

凌励飞快接口，“我会保持。”象敬酒那样对简明举举咖啡，简明也冲凌励举举手里那份提拉米苏算是回敬，在一片夜色分明，灯火流丽中，他们笑意生动。

简明是想，这位凌医生，还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家伙啊，他一定没见过那种“永远对”的绝胜派吧？就像罗世哲，从不上街购物，也难得动手下厨，因为不做，也不会出错，便永远保持住对任何人的劳动成果找出纰漏的立场。一边享用，一边数落，几乎像是罗世哲与生俱来的天赋呢。

简明后来想起，与罗世哲相处的那些年时光中，真的很少见他主动赞美什么，他当然才华横溢，聪敏，帅气，但他的挑剔，苛刻，阴郁，不宽容也是一贯的。而她，竟也可以忍受那么久。

凌励打开他那份三文治，问简明，“你和那位曹亮先生，是咋回事儿呢？吵那么厉害，连定下的婚事都撤销。”他看看简明，为这个话题加注解，“哦，不是八卦，就是，有点好奇，毕竟，我……”他有些尴尬，“你知道，我好像没起什么好作用。”

“不关你的事，”简明安慰，“是我跟他和不来。他其实对我挺好，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走在一起建立家庭，情和缘，缺一不可，少一点点都不行……”也是确实憋闷，需要倾诉，顾不得交浅言深，简明把事情始末一股脑儿倒给凌励听。

话说曹亮，本来曾是简明的大学同班同学，一直想追简明，不过，简明那会儿喜欢就读研究生的前夫，曹亮没戏。后来简明离婚不久，又遇到曹亮。曹亮这些年算事业小成，有两家厂，几处房产，因忙着干事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女朋友，再遇简明，便继续追她，拖拖拉拉一年多，简明总算答应嫁给他，但前提条件是他必须和儿子冬冬能相处得来。

曹亮求婚成功，颇为欣喜，竟愿意打发他厂里的司机，开着他的私车，拉着简明在他置下的几处房产中选一个当婚房，并说好周末和冬冬聚聚，请孩子好好吃一顿。可叹曹亮是个务实到近乎吝啬的人，周末那天，逛商场不给孩子买礼物，甚至以小孩子不能惯的名义，拦着简明给冬冬买玩具。去吃饭也不问孩子乐意吃什么，走好几条街，带简明和冬冬去吃打折扣的日本菜，赶的气喘吁吁到目的地，才发现他想去的那个餐厅已经改成家眼镜店，敢情他自己也有很久未曾光顾于此。这也就罢了，为了吃到那顿优惠的日本菜，在地上捡到个日式馆子广告宣传单，又带着简明母子奔去，还是不坐车，简明拖着冬冬，跑的几近力竭，而其实那家店食材也不算新鲜，只是面比较大碗而已。

不止于此，曹亮不喜欢陪孩子玩和聊天，只顾聊他的股票基金。托辞天冷，要求到简明住的地方看看，到了简明的住处，又找借口把冬冬支走，一心想和简明亲热。简明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一架，提出分手，他还不甘心，三番五次找到店里来……简明跟凌励说，“我今天也是被逼急了，才闹到这个地步的，让你见笑……”

凌励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就是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让他误会什么。”出于劝和不劝离的心态，凌励努力帮曹亮讲话，“其实，还是挺好的人，这些年，也没忘情于你，男人专情，又有事业，算难得了，你今天错过，保不齐将来遗憾。”

简明抿嘴乐，带几分狡黠，“我想他不是专情吧，只是忙着赚钱没时间顾及感情这部分，因为做人无趣交不到女朋友，倒显得好像很专情似的。”耸耸肩，简明结论，“全都是错觉。”

凌励咋舌，“哇，你也算寡情了，不但薄情，还刻薄。”

凌励这个评价，让简明颇为不甘，设问，“那如果你是女人，跟你约会的男人总是迟到。平时聊天，无非地产，股票，还有他厂里的营销。出门不管你穿的是什么鞋，能走里就走路，能搭地铁就地铁，除非必要，绝不花钱打的，即使他自己有车，但为了省油钱，除非天灾人祸婚丧嫁娶，不能轻易动用。请问，碰到这样的人，你会如何选择？”

凌励皱眉，“哪有这么夸张？你偏见了吧？”

简明不置可否，给凌励个白眼。

歉意作祟，凌励不死心的，继续给曹先生找理由，“其实男人不都这么不解风情，粗心大意的？很难做到你们女人标准中的浪漫体贴。”

简明用小汤匙挖她的提拉米苏，静半晌，略略自省，“或者你说的对。我也不是没想过，曹亮有比我前夫好点吗？如果他的行为，是冬冬的爸爸做，我可能未必介意。唉……”简明长叹口气，往椅子里靠的深一点，嘟着嘴嘀咕，“其实我不确定是不是偏见，不过我倒是有点偏执的。我这人吧，碰到喜欢的，就不管不顾，把人往死离惯，他做什么在我眼里都好都对，连他屋里飞的苍蝇都可爱。不喜欢，就擎着别扭，瞅啥都不顺眼，人家送我香水你都当是臭屁。没办法，走极端，不节制……”

凌励总结，“所以，就像你说的，情和缘，缺一不可。”又有疑惑，“如果你还不够爱他爱到包容一切的程度，为何答应和他结婚呢？”

简明含着那根小汤匙，目光对着车窗外。凌励自觉问太多了，“哦，不喜欢回答可以不答……”他话还没说完，简明已给出答案，“为了钱。”

凌励惊愕，这超乎他的想象，倒是很奇怪，在他印象里，从未把简明往唯利是图那挂人里归类过。

“我结婚后，一直做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好看的文凭，自然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简明苦笑，凌励面前并不隐讳自己的履历，终究，在陌生人面前，倒更容易推心置腹，没有利害关系的牵扯，也不在一个生活环境里，谁能晓明朝再见又是何日何夕？所以简明放心大胆直抒胸臆，“就因为这个，离婚时我没资格争取我儿子的抚养权。这两年，就是随便做这份工作，一边读关于营销的课程，等拿到文凭，好另谋出路，我的目标是把儿子带回到自己身边……”

可惜不是谁都有耐心等简明达成目标，前些日子，简明的母上大人给女儿电话，提及隔壁邻居的女儿，穿的有多时尚，拎着多高档的礼物，开着多名牌的汽车衣锦还乡探望双亲。母亲语气中的无限艳羡简明听得出来，心里愈加愧疚难堪，别人家孩子蒸蒸日上，独她似乎年纪活到了狗身上，每况愈下。又记起邻家女孩儿学历能力也都普通，怎么短短时间内就风生水起？问之，母上答，“什么啊，被人包了，二奶。”又道，“这年月管那么多呢，划拉着钱就行，钱才是真实惠……”

母亲一番话，对简明无异于金刚狮子吼，醍醐灌顶，这确实是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奈何她又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没那种当二奶的天分，但好在她身边尚有个够资格论及婚嫁的有钱人。和曹亮结婚，能解决很多问题，可以把孩子接来身边，可以令父母安心，也可以让自己活的容易点，算一劳永逸。简明自认她并非是那种战斗力十足的斗士，有与这个世界周旋的本领，劝自己，嫁他吧……“可惜，还是吹了。”简明语气里有许多无奈，“我真的是个顶没用的人，无可救药。”

凌励心酸，在这个晚上，刚签妥一份离婚协议，在命运前输掉家庭和爱人的晚上，听着简明这番话，他异常心酸。不知如何安慰简明，就像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象是在说服她，也象在令自己坚信那样，凌励坚定的，“执着没什么不好。”

“谢谢你这么说。”简明抬眼对着凌励，他镜片后的眸子闪亮，嘴角还沾着蜜柚芝士蛋糕的果粒和碎渣，哦，怎么吃的象孩子似的？噗嗤，简明忍俊不禁，笑得凌励不明所以，“咋了？”脸上就多几分傻乎乎的纯粹。不知怎么，简明一霎间竟有种冲动，很想帮他将嘴角的蛋糕渣擦掉，伸出手，在挎包侧袋里掏出张纸巾，放凌励手里，指指嘴角，“擦擦吧，太影响老爷们形象，你已经超过七岁很久了。”

凌励恍悟，捏着纸巾，边笑边清理自己，“还好，你没拍照存档，不然可糗大发了。”

不过顺手，简明把凌励堆在膝上那堆看上去山一样的大衣，手套，挎包，一件件拿起来理平，放在他们两人座位中间稍空一点的位置，“你说你抱着这一堆吃东西不难受吗？”今天，凌励穿了件深灰色樽领羊绒衫，简明觉得他还是穿那件藻绿色的低领线衫，搭着条褐色围巾好看，清新的象刚出校门的学生。嗯，就是借他钱那天，他的那身行头，当然，她觉得好看的前提不包括当时医生脸上苦逼到不行的表情。

对于简明这无心而起的动作，凌励不过泛泛应道，“男人都粗心大意的。”他只能用这样的说辞，硬生生忽略心头乍起的一丝悸动和温暖，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还有她看他的目光，瞳仁底下，似有星星之火闪了闪，闪的凌励心尖儿莫名其妙跳几跳，他的心也很久没试过用这样的方式跳动了。可能，女人当了妈妈，心思会别样细腻吧，凌励想，飞快地瞥眼简明，警觉地将目光移至别处，当然他知道她生得端庄清秀，偏近处端详，又有种娇柔到令人心口一紧的我见犹怜。

掩饰着闷头啃蛋糕，听简明问，“喂，你准备都吃光吗？不给老婆留点儿？”凌励讶异，给老婆？在今天？这是□裸的讽刺吧？要不是刚刚搅和黄了简明和她的未婚夫，心存内疚，大概他会跟她发脾气的。这么想，瞪住简明的目光忽地有几分严肃。

凌励的心思，简明无法领会的，冲凌励的眼镜片伸出自己的爪子，指点无名指根的部分，意思她知道他有妻室是因为他戴着婚戒。凌励方省，对哦，他离婚了他自己知道，简明又不知道。不过，倒无须与之言明，他离婚了，今天签的字。大概最近，都不会想跟谁提这件失败的事情吧，含糊其辞，“哦，她啊，不吃甜食，怕胖。”

“有毅力。”简明捡起她自己那份芝士切片嗑，嘴里含着食物，呜呜噜噜的，“我就不行，又没恒心又没毅力，废柴死了。”简明确信，刚刚有一瞬，她和凌励之间，似乎有火花闪过，不过弹指，归为沉寂，风过水无痕，这很好。毕竟对简明而言，未婚男，她没资格招惹，已婚男，就是严禁招惹了。

一般有恒心有毅力的人，对自己有多狠，就会对别人有多残忍，可是，凌励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评价方楠，换过话题与眼前这位熟悉的陌生女人闲聊，“你喜欢吃西式糕点？”

我们都在等开往春天的地铁

“你喜欢吃西式糕点？”

“以前很爱，现在马马虎虎吧，”简明说，“你知道要过圣诞了，店里忙，晚饭没空吃，这个时间也懒得再去找其他的，手边有什么吃什么啰。”

凌励劝，“长此以往，很容易因为营养不够，导致内分泌失衡。还是要多补充些蔬菜水果。”

简明故意瞪大眼睛，“哇，看不出来，你外科医生也很懂内科的嘛，内外双修？”

凌励又气又笑，“就算不是医生也懂的好不好？”嗯？内外双修？！啧，以前方楠也对凌励说过这四个字。

彼时，凌励刚升格为方楠的男朋友，可外科的工作量是令人气馁的，他完全没时间陪着女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凌励有转去内科的打算，倒并非全为方楠，最主要的原因，他还是无法全盘接受整个外科的工作氛围和理念，每天披着手术袍，无休止地闷在手术室切病人，当自己的专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中，逐渐变成只是一项技术，一种求生手段，而没有自省，没有关怀，没有悲悯和感恩，凌励不喜欢这样。虽说，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不断向这个世界妥协是必须的，但说到底，人生终究是个逐渐剔除的过程，尤其个性中有耿直部分的成年人，很难做到接受一切，凌励跟方楠商量，转科。

这是凌励第一次跟方楠提出要转科，方楠不同意，“我又没要求男朋友每天都黏着我。”内外双修，就是方楠那次说出来的，“要么你内外双修啊凌励，要不你还是在外科呆着吧。”她理由充分，“金眼科，银外科，最没前途是内科。阿励，你天生干外科的料，外科来钱快，你可别傻了。”见男朋友还在犹豫，方楠激将，“你是不是吃不了苦啊？”

问题根本不在于他能不能吃苦，而在于吃了千辛万苦之后得到的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可凌励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很难和方楠解释清楚，不，准确讲，在这个问题上他很难跟大部分人解释清楚，尤其在方楠一朵红唇递过来的时候，于是，凌励放弃。

凌励第二次提出转内科，已经是一年后，他是这间医院外科年轻医生中资质最好最有潜力的一位，但他就是觉得忍不下去了。

跟已是他妻子的方楠沟通，能想象吗？一位从很远的南方来的，生怕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病人家属，给他们这组做手术的医生，每人送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可他和老伴，每餐就是从食堂打来的白饭配从自家带出来的那一大瓶子腌菜，凌励很担心，这样下去，只怕这对老夫妻没等到儿子手术完成，他们自己先倒下了。

有一次，夜班，凌励守着六个术后病人，一晚上累贼死，出去买包泡面回来，却遇到位意图逃离的患者。病人把衣兜翻给凌励看，只有皱巴巴几张零钞，实在没钱交住院费，更遑论那一大笔手术费？凌励说，“不做手术会死的。”病人回应，“等死容易点儿，挣钱可就难了。”凌励无言以对，只能放行，还把自己钱包里的钱，都掏给病人。翌日护士站和主管医生发现有患者出逃，一大笔医药费无处可讨，气得鸡飞狗跳。凌励边做足缩头乌龟的戏码，边心怀歉疚，其中忐忑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还有一次，病人死于手术并发症，可家属不答应，硬说是医生疏忽，凌励虽不是主刀医生，但他看着带自己的老师，被一群人揪到医院门口，门口空地上，摆着死者的棺木，花圈。他的老师和院领导沉着应对，凌励却泪流满面，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光站那儿哭，倒还有用，来闹事儿的家属不知怎的，暂且鸣金收兵，不过凌励后来被老师训，“没用的家伙，哭什么啊你，死你家人啦……”老师训他训的自己也眼圈泛红，凌励又接着哭，总之他哭的跟三国里的刘备似的，后来一群住院医生和实习医生抱一块儿掉眼泪，伤心不已，被整个外科传为笑柄。

不是不能吃苦，不是不能受屈，也并非不能坚持，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一点点最初的梦想，在日复一日的残酷中被消磨，“不要以为我们有多强悍，我们未必经得起失去，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凌励跟方楠可谓掏心掏肺，“你知道我当初选读医科，是因为看到我爸在世时，饱受高血压，肾病的折磨，才立志做医生。至于后来选择外科，是因为手脚还算利落。可既然都是救人，早期的预防工作不是更重要吗？我想转去内分泌科……”

方楠不支持，“转去内科，你就不用吃苦，不用受屈了？你就都受得了？”

凌励有他的道理，“内科的上班时间要固定多了，而且，杀人的压力要小一些。”凌励承认，“嗯，这方面我比较没用。”

方楠劝，“不要逃避嘛，梦想是梦想，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

“梦想是生活的根基好吗？”凌励啧啧连声，揶揄方楠，“老婆你真不讲理，你这么说，就好像是执意不肯与婆婆和平共处的儿媳妇一样，你很爱一个男人，却不许那男人有妈妈？”

方楠被凌励的比喻弄的啼笑皆非，“胡诌八扯，牵强附会。”那会儿方楠以为这事还没谈完，总还有商量的余地。

凌励见方楠最终也没给结论，还以为她这是松口了，翌日就去办转科的事情。本来外科不打算放人，但当时的内分泌科太需要象凌励这样的年轻男医生加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铁律，要知道内分科女医生的比例太高，男女悬殊的让人气馁，更何况，当时凌励的师姐已是内分泌科主干力量，有师姐推波助澜，凌励竟很快转科成功。

一如方楠所言，并非转去内科，就全是坦途，但也如凌励预期，在内科的好处，上下班较为准时，病人当然还是病人，可显得温和许多，不如外科那么“紧张狰狞”，凌励有种感觉，好似一下子从泥沼地迈进草原，起码能喘上来气儿了。他这儿得以喘息，方楠不高兴，干脆玩人间蒸发，失踪整三天，凌励不得不满世界找媳妇儿，找的那是舍生忘死，把凌康夫妻也给急够呛。

后来方楠出现，凌励发脾气，“有谱儿没谱儿啊你？”

方楠回应，“到底谁没谱儿？你转科我同意了吗？”

凌励气道，“就算我转科你没同意，可我总是事先跟你商量了吧？你闹失踪跟谁商量了？”

方楠歪理，“你跟我商量过又怎么样？你听我的话吗？你跟我商量过你就占据道德制高点了……”

家务事是没啥“真理”可言的，更不会有什么结论，各说各理这么折腾好几天，小夫妻俩都觉得，还是先这样吧，左右短时间内，凌励是没办法再回去外科，方楠也不可能把失踪的时间补回来。他们都有和平解决争执的意向，但必须凌励先拿出诚意，终归这事是他挑头闹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穷折腾。方楠让凌励拿出诚意的方式，就是变辆车出来。

恰好中秋将至，凌励给哥嫂送点月饼水果去，凌康这如父长兄，文娟这如母长嫂，自然问起方楠上次闹失踪的前因后果，凌励一五一十详述。

文娟和凌康听完发笑，“买什么车啊？咱家车库里的车，早就让你挑一辆开去，你死活不听。行了，现在媳妇儿发话，你开走一辆就是。”

凌励照例不答应，“人仲恒不也没开车吗？来来回回都骑单车。”

文娟说，“仲恒不还读大学吗？骑车应该的，你这都神医大国手了，能一样吗？”

凌励觉得吧，“其实我挺喜欢坐公交的，早上早出门一点没那么挤，挤不上也可以叫出租，实在不行我不是还可以跟哥嫂叫救命吗？”

凌康皱眉头，那十足真金的护犊情深，“你这孩子不毛病吗？有个车多方便，何必临时找人救命呢？”

凌励笑道，“我就是喜欢有事儿没事儿找哥救急。”

被凌励一说，哟呵，凌康和文娟的心差点化了，咋就这么温暖这么得劲呢？凌康瞅着弟弟明亮干净的笑脸，还小时候那摸样，没变，亲人就是亲人，惯着，“那你想咋样呢？就算你不需要车，方楠总需要吧？你也不能光想你自己啊。再说人都有，就她没有……”

被大哥康一说，凌励心思活动，从哥家车库随便开辆奥迪出去，太容易了，可咱说，做人，非得干容易的事儿才行吗？他不是事事爱走捷径的人，再次拒绝，“不了，我自己解决。”任凌康和文娟怎么劝，他还是不肯去哥家的车库拿车。而他自己解决的方式，就是把自家存款拿出来，再找同事借点儿，凑一凑买了辆最普通的大众，低调，安稳，不张扬，而且售后服务特有保障。

方楠对这辆新车没表现出凌励期待中的兴奋，她看上去非常淡定。开着车兜风时候问凌励，“为啥非得当医生？就你这资质，跟你哥练两年，随便接个项目，也比你现在几年薪水加起来还多。”

凌励给个很纯粹的答案，“我对生老病死有特殊感情。”跟方楠讲，“你知道吗？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就好像人们在世时拥有的一张独一无二的脸，每种死亡也是如此。看清楚死亡，就能理解生命是怎么回事儿……”

后来凌励才知道，他那时真不算是个体贴的丈夫，大概他一直被家人宠坏了，幸运的人总是这样，做事很少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起码对他来说，情形的确如此。当时，他丝毫没觉察到方楠不喜欢他屡屡谈及的那些话题。人生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后来”吧，很多事情，他都是后来才能觉悟，他一次次在前事中觉悟到的经验，总来不及在后事中运用自如，他一路跌跌撞撞中得到的领悟，也永远赶不上他和方楠之间问题升级的速度，最终，他失去他的婚姻。

喝干咖啡，凌励努力将自己从往事里扯出来，问简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外科医生？”

简明的表情有一瞬怔忪，对啊，她为何知道他是外科医生？很肯定的那种？理不出头绪。我们对理不出头绪找不到理由的一切，泰半都是这么解释的，“感觉。”反问，“我感觉错了？”

凌励道，“也不算错。”

在简明理解，不算错，那八九不离十就是对了？对于外科医生，她最好奇的部分，“你用手术刀杀过人吗？”

凌励略考虑，“算……杀过……”给简明讲起第一次碰触到死亡的情形。他和老师一起照顾一位病人，那是位心脏病患者，突发性心绞痛，经过一轮急救，情况略有稳定，可没片刻功夫，病人突然又再次发作，凌励清楚记得，患者头向后仰，大吼一声，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他双眼往前迸出，仿佛要掉出来似的，最后，长吸一口气，就再没呼吸。于是新一轮急救又开始，体外心肺复苏无效，后来切开胸廓直接按摩心脏……但回天乏术，那位病人还是死了。凌励说，“算死在我手里，一团混乱中，我按摩他的心脏，感觉手中的阻力越来越小，他的心脏内已经没有血液了，我做的都是白费功夫。”

“哇……”简明惊叹，“那……抓着心脏的感觉怎么样？”

“就象，怎么说……象握着一袋湿黏乱动的虫子。”

“天啊，你那会儿一定吓坏了。”

“确实，我的老师跟我说，现在知道当一个医生是什么滋味了吧？”

“对啊，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呢？”

“理由还真挺俗气的，因为我爸和我妈身体都不太好，我爸有高血压，还有肾病，我妈也有风湿类疾病，就觉得，我是个医生的话，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简明目光里写满赞许，“现在你一定如愿以偿了。”

凌励点头，“是啊，有照顾他们几年，不过，现在他们都过世了。”

“面对家人的离去和面对病人的，是不是很不一样。”

“嗯，”凌励半仰头想想，认真结论，“每种死亡都不一样，最后将人灵魂与躯壳分开的力量，其种类几乎是无限的……”

好像很久没这样，有人愿意耐心，兴致勃勃地听他讲生老病死，废话连篇，即使大哥大嫂也不能，凌励觉得，遇见简明，是他所经历过的诸多好事其中之一。在穿行于这个城市的，摇摇荡荡的公车上，面对这位他并不真正了解和熟悉的女士，他们聊着，那种投契与温柔，令人心生愉悦，感觉夜色中的灯火，似开出无数花朵。凌励想，可以和她做个朋友的，哦，不是说男女关系那种，就是可以好好讲心事，谈人生的朋友，凌励希望简明也有这样的愿望。

这一夜，罗世哲回家，给儿子洗澡，父子俩嘻嘻哈哈笑闹一会儿，罗世哲哄儿子睡觉。罗冬与乃父耳语，“爸，妈妈和曹亮叔叔可能结不成婚了。”

他们曾经有打算要结婚吗？罗世哲佯作寻常语气，“为什么呢？”

罗冬勾着爸爸的脖子，很神秘的，“因为曹叔叔不让我和妈妈在一起，他想和妈妈单独呆着，妈妈为这才不高兴，跟曹叔叔吵架了，就说不要结婚。”

罗世哲沉吟，“哦，是这样。”卧室门轻叩两下，即被推开，苏曼立在门口，“时间不早了，还不睡？”

冬冬飞快翻身，背对着房门方向，紧紧闭上眼睛。罗世哲心里叹气，关上灯，轻手轻脚再关上门。揽住苏曼的肩，软语温言，“不是说今天约好朋友去吃私房菜？怎么样？还可以吗？可以的话下次我带人去吃了。”

苏曼半是撒娇半是抱怨，“没去吃私房菜，心情不好。”

“怎么了？”

“还不是简明，又打电话给冬冬，好像全世界就她儿子重要，我也需要个人空间的……”

罗世哲继续耐着性子，听完老婆漫长的抱怨，最后千篇一律，“何必跟她计较？”

苏曼盯着丈夫的脸，神色愈来愈冷，“罗世哲，就算是应付我，也请你应付的好一点成吗？没有新花样？”

因着苏曼一句话，罗世哲的神情也愈来愈冷，“没有！”

苏曼走进卧室，门重重关上。罗世哲歪在沙发那儿看电视，一个个台调过去，漫不经心，恍然，似见到前妻热情高涨大刀阔斧，挥舞着拖把，“罗世哲，能不能把你刻着资产负债表的屁股挪挪？”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想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一夜，公海，豪华邮轮的客房浴室，被洗发水模糊了眼睛的方楠摸毛巾没摸到，喊，“阿励，阿励……”却被自己的声音吓倒，闭嘴，她忘记自己是离了婚开始美丽新生活的女人，万恶的生活习惯啊，不可理喻。憋几秒，又喊，“亚东，亚东，钱亚东？”一直没人应，方楠火起，掬把水洗干净脸，拉开盥洗室门，放大音量，“钱亚东，死哪里去了？”还是没人应。

方楠略感不安，关掉水刚把浴巾包在身上，浴室门悄没声拉开，钱亚东脱的□溜干净，一手举着个打火机，一手捧着个冰香槟的桶进来，唬方楠一跳。钱亚东那张美则美矣，但总有几丝邪气的脸上，笑意亦邪无极限，魅惑语气，“宝贝儿，我们来玩冰火两重天吧。”说话间，燃亮打火机。

方楠戒备，“不许，我不许你把冰块往我身上弄。”

钱亚东故意做作，“NO，NO，NO，宝贝儿，这可由不得你。”飞快，香槟桶对着方楠的头扣下。

方楠大叫，“啊啊啊啊啊……”长音凄惨摇曳，却没能有始有终。并非预期中的冰凉浸骨，而是芬芳绕鼻，粉白艳红的新鲜玫瑰花瓣，从头兜下，沾得她一身都是。方楠直愣愣瞪钱亚东，钱亚东得意洋洋，“我的新娘，惊喜不惊喜？”

方楠笑，还滴着水的头发和脸，在花瓣的映衬下，妩媚娇艳，她嗔怪，“惊喜个屁啊，又被你耍。”下一秒，唇已被钱亚东堵住，狭小空间里，他们亲吻，需索，狂热，欲望潮水般袭来，方楠确信，这是她要的一切，她的幸福，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从前，虚度了。

终于超出可担当的体重

有段时间了，西饼屋的店员总抱怨店长简明是水牛投胎的，每天店里烧的开水，大部分被简明以鲸吞之势喝掉。小姑娘明察秋毫，“明姐，你数没数自己每天上几次厕所小解？我跟你说，我爸，特能喝水，每天上八九趟厕所，一下子瘦十来斤，最后查出来是糖尿病……”

糖尿病？那不是老人才会有的病？我刚三十呢，连人到中年都算不上。

但是，当简明开始觉着自己不太对劲儿，她喝水喝到胃要爆掉，仍觉口渴难耐的时候，不得不考虑店员的话了。

请一天假，简明去了她上下班常常路过的那家医院，一来离的算近，二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觉得还可以找那位外科医生凌励，对着他喊救命。其实，真就是这么想想，若自己只是小毛病，无须叨扰人家。要真有什么性命攸关的，更得自己担着，生老病死，外人也帮不上。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想着这家医院里，好歹认识个医生，她孤独无助的心理上，会有一点安慰似的。

大早排队，挂专家门诊，等到几乎山穷水尽般，才见到专家医生。问过诊，医生开单让简明先去验血糖，空腹的，餐后的等等等等。简明楼上楼下跑个遍，再坐到那位内分泌科专家的办公桌前已是下午时分，也就四十上下年纪的女专家对着简明的化验结果喃喃自语，“怎么这样，还挺复杂的？”简明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啊。

“请问，是糖尿病？”简明的声音仿佛镇定。

医生点点头肯定，瞥眼简明，“住院吧。””

简明面色发白，“不太容易请假，呃，吃药不行吗？”

对于病人的无知，医生多数有抓狂之态，“就算用药，也需要掌握更多的情况……”她在桌上找什么没找到，不耐烦抓电话。“喂，老凌，我，唐雅妍，不让你给我找个学生过来？什么？还得等？喂，你能不能别总护着学生，把我当变形金刚练……”

简明暗暗翻个白眼，这专家就不能先把她对应付得了再找人撒娇啊？

医生撒娇完还能对着简明顺利接档，“我们需要拿到你各方面的监测数据，才能判断用药，必须住院。”

住院哦，简明彻底被一种惶惑恐惧的情绪击中，生孩子那次暂且不论，冬冬幼时陪着他住院的记忆在简明脑海里排山倒海而来，那到底有多崩溃多为难，她深有体会。可简明的惶恐女专家才没空理，唰唰唰住院单开毕。

不得不到连锁店总部找上司请假，再去住处拿随身衣物用品之类，简明回医院已是快下班时间。这家医院旁边有在建的工地，听说那是新的内科住院部大楼，在新大楼没弄好前，医院周遭环境显得乱糟糟的。内分泌科距离气派的外科住院楼很远，极其憋屈地偏安一隅，要穿过在建工地，一年四季都车满为患的停车场，和一个供医生和病患消闲休息的小花园才到。那是栋年纪久远的旧楼，灰色砖墙，竟让简明想起儿时的生活环境。没电梯，楼道狭窄，曲曲折折，一层层上去，直到最高一层，内分泌科的大红标牌才赫然在目。

直接进护士站，穿白袍布鞋的护士穿梭往来，忙的脚不沾地，却是乱中有序。简明递上住院单，瘦瘦的护士长看上去那精神麻利劲儿的，冲简明深深叹气，“没床位啊……”她指指走廊，示意简明自己去看，好验证她所言非虚。只见从护士站的窗户底下，到紧里面医生值班室之间，长长一条走廊左右两侧，都是床，床，床……

简明一言不发，话说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象块砧板上的肉，且待听天由命，与罗世哲离婚那会儿，都不带这么绝望的。

护士长也不介意简明有没有意见，基本上，她才是这片白色天地的主宰，冲护工喊，“加床，106……”

106所属，是张低矮的简易床，简明对床病友105，是位胖胖的老大娘，走路不方便，颤巍巍冲她笑，简明颔首。老大娘打听，“呦，闺女，你们家谁病了？”

一句话，问的简明险些落泪，来这儿住院的，起码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鲜少她这个年纪的吧？六十岁，起码儿孙绕膝了，就算死，是不是也少些遗憾？可她这个年纪就死，算怎么回事儿？冬冬还那么小，她还没照顾父母终老。至此时此刻，简明忽发现，平时总恨这个世界冷漠，势利，恶俗的令人发指，可但凡有机会让她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又多少有些舍不得。

对床老大娘哪知这一瞬间简明已是心思百转，兀自亲亲热热问，“闺女，你妈还是你爸病了……”

“不是，生病的是我。我爸妈身体挺好的。”瞅着老大娘眼里有惊诧怜悯之色，简明再别扭，也得逞逞强，“慢性病嘛，人总是会得的，控制控制，可能会好呢……”

老人家还没从惊讶中复原，支吾附和，“就是，年轻，没事儿……”

“106床？”过来位个子娇小的白袍女医生，白净，娇俏，,乍然出现在这凌乱逼仄的空间，犹如照进矮树丛的白月光，刹那间冲进简明脑海的竟是挺不着调的四个字，陋室明娟。美丽的女医生捧牢纸笔，慢条斯理，“106床，简明是吧？来做个病历，年龄……”

这是好详细的病历，简明足足被盘问了四十多分钟，从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婚姻状况，家族遗传病史，到几时来月经，因何发现病况，乃至吃喝拉撒睡都被彻底盘查过，美女医生才罢休，“好，先这样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再来问你。”

紧跟着，一摞单据交给简明，都是需要做的检测。刚给简明做“盘查”的美女医生很细心，一样样交代给简明，检查都去哪里做，并自我介绍，“我姓米，是这里的住院医师，你有事可以找我，你的主治医生姓杨，我们是一组的……”

这一通折腾下来，就是晚饭光景。简明先被查了餐前血糖，护士要简明记住她吃第一口饭的时间，待两个钟头后，还要侧过餐后血糖。简明一整天，手指头被扎了好几针，每次挤出一滴血滴在试纸上，再把试纸放进一个小巧的电子器械里，读取血糖浓度。听说，按照住院流程，每天起码要被这么扎七八回，十指连心啊，这得多残酷。

吃晚餐，这里没有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不过就是人手一饭盒到水房用微波炉热饭，路过106，顺带和新来的病友打个招呼，安慰，“别怕，我们有组织的，有空多在一起开个会，沟通沟通。了解的越多，你越知道怎么安排自己。”

简明讶异，“还有组织？”

“对，我们有个协会的，常聚，氛围很好，每次还点熏炉……”

他没说完，一位戴助听器的病友大嗓门打断他，“熏香吧，点熏炉的那是全真教。”

简明噗嗤笑出来，险些牛奶全喷了。恰有穿白袍的医生，在走廊塞满加床和病人的狭窄夹缝中匆匆路过，又回头停步，盯着简明，一脸惊诧。简明的笑来不及收回，凝在嘴角，令她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怪异，可是，谁想得到呢？哇，凌励？他不是外科医生吗？

,简明愣怔着，她本以为自己是一块落到砧板上的肉，可无论是砧板还是菜刀，都是陌生的环境，与她旧日生活没有关系。陌生，听起来是挺冷淡的词汇，但并非全无好处，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也不会有人关心你的未来，死活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显得自由自在，挺不赖。偏偏，砧板边忽然横出一个半生不熟的熟人，那种感觉，象衣衫褴褛的失意者巧遇家乡故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简明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局面，搜遍枯肠，想找句话来应对，越急，还越找不出。

亏着医生办公室那边有人喊，“凌主任，电话……”

凌励答应，“就来。”拔脚欲走，回头又看看简明。简明收摄心神，想好好打个招呼，可凌励也不给她机会，瞄一眼黏在简明床头墙上的号码，也不知是跟谁喊，“106的检查结果出来没？”就匆匆跑去办公室。

简明挠头，检查报告？她这刚进来，都还没开始呢，咋就一步登天，变出个报告啊？

凌励不是不想跟简明说话，不过那么多病人在，还是算了吧。病患若知道病人与医生相熟，在处理某些细节问题的时候，即使没有私心，也会被归咎为是有私心，闹起来，挺不好看的，尤其，在床位如此紧张的关头。回值班室，先找他的学生米莉，“米粒儿，106的病历呢？”他得看看，到底简明家谁病了？

米医生奉上病历，“您明见千里，去卫生厅开会都知道加了106床，还是分给我们组的病人？”

凌励抬头瞅瞅漂亮姑娘，一时无语，卡半天，语焉不详地，“哦，碰到汪敏。”汪敏是管床护士长，拿她当幌子总没错的。

问题米医生其实就闲话一句，并无意深究，她苦着脸，疲累欲死的，“我已经工作了快十八个钟头，主任，能下班不？”

凌励点头放行，给自己倒杯水，先研究106床的病历？啥？病人是简明本尊？没有家族遗传病史的情况下罹患糖尿病，对她而言，实在太年轻了。想起上次一起享用蛋糕咖啡，同搭公车回家的晚上，简明说，没空弄晚饭，手里有啥吃啥的情景，凌励不无懊悔，那会儿要是告诉她，西式甜点非常不适合常常拿来做晚餐就好了。

想起刚才走廊里，在一群老人中显得特别“出众”，笑的极其灿烂的简女士，凌励不无唏嘘，她的清新与灿烂，若在与病况持久的消耗中覆灭，该是如何的可惜？作为朋友，他有责任帮她，一定要帮她。有替简明算她需要做的那些检查的费用，不知她能报销多少，以目前情况，如果必须租用胰岛素泵作为前期治疗手段的话，费用就更多了。仍记得简明说过，她的目标就是找到合适的工作和房子，把孩子接出来一起住，突然发病，还是慢性病，会影响到她步向目标的进度吗？治疗期间，谁来照顾她呢……

凌励料理好手头的事情，再步出值班室，已经是晚上十点。走廊上大照明熄灭，只留下昏暗的小灯，光线浅浅的亮着。一走廊病人，差不多都睡了，男男女女，虽说被安排的尽量不要在一处休息，但环境所迫，仍显得混杂无绪，隐私很难被照顾保护到的样子。凌励放轻脚步，拎着他的长大衣，在两排床位中间敏捷穿行。

106的简明，脸朝里冲墙躺着，侧面宁静，一管鼻梁更显笔直俏丽，乱糟糟的走廊里，她象朵倔强的，盛开在瓦砾堆中的小雏菊，瞧在凌励眼中，怎么都有种需要被呵护的味道。瞅见她一头未曾经过漂染，韵致天然的黑发落在雪白枕畔，丝缎般质感，没想到，她头发有那么长，平时总是扎成马尾束在脑后难窥全貌。毫无预兆，突然落至凌励心头的，竟是罗大佑的句子，穿过你的黑发的的手，医生吓一跳，他的脚步，在106床边稍慢顿一顿，又飞快行过，明天，他会找时间和她谈一谈。

凌励走远，简明睁开眼睛，对着眼前那面并不算特别洁净的墙发怔。她知道，刚才那个脚步匆匆，却在她身边略有迟疑的人是谁。对凌励，简明是有些遗憾的，他是外科大夫还是内科大夫都不打紧，简明只是颇为享受之前，他们偶有相遇，因为陌生，彼此间可以轻松相待，放心聊聊的状态。如今，一转眼变为医患关系，大概，很难回去那种表面上疏远，但在灵魂上可以有交流的好氛围了吧？

可说到底，凌励的存在，与她切实人生没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简明愁的是，这一病，需要为数不少的医药费，就算她这次可以解决，今后呢？

还有冬冬，再过两天就是周末，她应该去看冬冬了，这住着院，怎么跟孩子说？要找个什么理由，在冬冬那儿请假？除了冬冬，自己父母那边，如何跟老人交代，直接说她得了糖尿病？就爸妈的观念和脾气，唉，简明想起来就头大。

至于未来，慢性病，长期用药，不知几时会有并发症，她该如何与疾病共枕，度此余生？

她本来还说要换工作，找房子，把冬冬从罗世哲那里接出来。可她找到的那份工作的薪水，能够在照顾冬冬的同时也照顾到自己的身体吗？她要的那间房子，方便冬冬上学放学吗？该怎么办呢？忍不住，简明泪水盈睫，在这么多这么多“怎么办”都无法解决的时候，她怎么敢生病？或者，她是因为无法承担这些“怎么办”，才生病的吧？终于，这一切，超过她能担当的体重。

就算超出可担当的体重

有时，人能活下去，大抵是因为我们有自我催眠的能力，暂时骗骗自己，熬过一个个难捱的长夜。简明后来想，可能她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工作和住处呢？慢慢加薪，月入两万……想着想着，后半夜也就睡着了。翌日起早，先去门诊大楼把最难预约的B超检查给排上，然后去排CT，再去……

料不到出意外，明明预约好的B超检查却不能做，工作人员说没付钱，简明一再表明她的住院押金交足了。工作人员压抑着不耐，只给简明一句话，“回去住院部查一遍。”

简明欲哭无泪啊，问，“那我的预约怎么办？等我回来能不能马上给我做？”

工作人员摇摇头，淡漠，麻木。

排简明后面的长长人流紧着催促，“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啰嗦什么？快点行不？”

简明不想再耽误别人的时间，寻思，那就先回住院部问问吧。抓着单据跑内分泌住院部的护士站，找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护士，“对不起，打扰一下，我到前面去做B超，但他们说我没交钱，让我回来问清楚。”

护士几乎是立刻回应，“哦，可能我这边没登记吧，等会儿，我查查……”

简明摸掉鼻尖上的汗，好家伙，说的多轻松，让她大冷天赶的热气腾腾。

凌励和师姐唐雅妍主任在护士站里间，他知道简明早上出去做检查了，这么快就回来，是检查已经做完了吗？他眼皮半垂着，一心二用，边听师姐跟他谈那件，近期很多病患和病患家属都有被盗过钱物的事情，边接收简明那边的声音，哦，原来是护士站疏忽，所以她的B超检查没做上，而且，预约也被取消，再去还得重新排队。

眼见着护士很快给简明处理完，简明打算走，凌励也带着唐雅妍步往外间，凌励想交代护士，打个电话给B超室那边说一声，预约不要取消，毕竟错在自己这边。嘴里应付师姐，“明天早上你不是上去开会？跟院长提一下，内科住院楼这边再增加两个保安吧。”

唐雅妍嘀咕，“常副院最欣赏你，你去开会，我明早有门诊。”

凌励镜片后的目光往简明那儿飘，“我门诊，你去开会，别总冤枉我护着学生，把你当变形金刚练。”

唐雅妍笑的挺好看，她对这学弟有点挺暧昧的情结，她不想这暧昧茁壮成长，但又舍不得掐死在心田脑海，纠结着呢。

凌励这方面迟钝，除非他自己也有什么想法，调整好接收频道，不然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只停在枝头的小小小鸟，可能成为谁的目标，随便跟着师姐呵呵笑两声，并不嫌自己高大的身材在护士站里是显得多占地方多挡碍，兀自往护士那儿晃，正想让人打个电话给B超室，就听得走廊上不知谁人喊，“站住，抓住他……”脚步凌乱声纷至沓来。

简明这时间就站在走廊拐角靠楼梯位置，她罩在病号服外的棉衣未脱，室内热，掏纸巾擦汗，听着走廊上有动静，但就她这不爱凑热情的本性而言，根本没在意。想迈步下楼，忽然一个男人速度极快，闷头就往楼梯这儿冲。简明本能往墙上靠免得被撞到，让那人过去，心里纳罕，怎么跟被人追杀似的？

凌励已从护士站往简明的位置跑，怕出什么意外，欲把简明拉回来。

一个妇人手里揪着件衣服，抢在凌励前面，先冲出去，明显是想抓那个健步如飞的男人。可那男人动作太快，光速闪下楼。妇人抓人未果，心有不甘，迁怒简明，也不知操着哪地儿的方言，对贴墙站的简明吼，“眼睁睁看着贼都不抓啊，你是人不是？”

简明本来就因为热泛着红晕的脸更红了，嗫嗫辩解，“我根本没注意。”

妇人哭，大嗓门，“我那可是一千块，呜呜呜呜，你们见死不救，我都喊了抓住他了，就在你眼前你怎么也不管？心狠啊……”

简明手足无措，“真没听见你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小偷。”

凌励上前劝解，“你们发现小偷应该先联络保安，自己动手，万一他手里有刀，再伤了你们。”

妇人稍微收敛些，抽抽搭搭地哭，“这儿不是医院吗？伤了还不给救啊。”

唐雅妍耍权威，“万一一刀捅你心脏，神仙也救不回来，再说伤到你哪儿行啊？住院的费用随便就超一千块……”

简明只是眼巴巴的瞅瞅凌励，瞅瞅唐雅妍，再瞅瞅哭泣中的妇人，充满内疚的情绪中，居然也过场一条八卦，这女医生不就是让她住院的那个门诊专家吗？她还记得这医生当时找个叫老凌的“撒娇”来着，凌励的老婆吧？挺配。

见妇人还是在哭，且边哭边拿白眼仁瞟简明，凌励赶紧再劝，“就算不伤害你，把你们谁当成人质，再威胁我们，也很难处理。”妇人彻底不哭了，凌励又说，“你丢掉的钱先别急，我们会帮你，你先回病房吧。”他刚说完，唐雅妍穿着中跟皮鞋的脚不易觉察的踢他一下，大声跟围观的喊，“快散了吧，喂，那几床啊，你药水都没了，只剩一点点在管子里，还看……”

凌励瞅瞅简明，总算有机会正视的那种，“不关你的事儿。”

简明颔首，平时车上遇到时的那种，“我先去做检查。”顺着楼梯下去

凌励对着简明的背影默几秒，跟师姐提，“算了，别等明儿个例会，我中午约常副院谈谈，你瞅我们这层楼的保全，这会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明知道这两天丢钱丢物的，也不安分点。你先回办公室吧，我会处理的。”说着话就又进去护士站，征询护士长意见，“刚才106的单没登记是我们疏忽吧？你看能不能打个电话，跟B超那边解释一下，不要撤106的预约呢？”

护士长翻眼睛，“B超那边指定又跟我吹胡子瞪眼的。”

凌励做出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不是怕人投诉吗？”

护士长奸诈，“106那老实巴交的样儿，不会的啦。”

凌励语重心长，“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谁让是我们错了呢？”他向来不分护士医生，都内分泌的人，一贯的，我们。

护士长被说服，拿电话按号码，凌励直听着她确实跟B超室协商好方放心，并得寸进尺，“昨天开出去的检查报告催紧点儿，别拖……”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把护士站评价给他的，最温和医生的好名头给消耗光的。

简明转回做B超检查，听见播放器里在叫她的号，竟然预约没撤销？喜之望外。不过就算是这样，她做完所有检查，也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午饭，她只是在食堂买了两只菜包子果腹。发现在医院生活还是方便的，吃饭有食堂，住宿有床位，娱乐有电视，运动有小花园，与人相处则有无数病友，休克了还有医生立马扑上来给你急救，只要有地方住付得起医药费……这想法是不算积极，但确实安抚了她心中的不安和浮躁。

再躺到内分泌科走廊106床位的时候，简明只觉三魂归位，满足地长吁口气，跑一天好累的，同时也感叹自己的适应力，现在不象昨儿晚上那么难过了。漂亮的米医生很及时的来找简明，告知她根据检查报告的结果，给简明开了药，等等要吊水，让简明不要离开。还有走廊上的宣传栏，她让简明到那里看看，学习了解一下怎么合理安排膳食和生活作息，同时征询简明意见，先给她配一个胰岛素泵，快速降血糖用，费用比较高，问简明行不行……

简明说听医生的安排，她还颇为安于这砧板肉的角色。有瞄了米医生的牛仔裤几眼，那颜色非常特别，她很喜欢，就问了米医生，“你这条牛仔裤颜色真是出挑，哪儿买的？多少钱？”

“那个106很好。”米粒儿回医生值班室，笑眯眯对凌励说，“凌副，她喜欢我这条牛仔裤。”住院医生嘛，□练到灰头土脸的，没空结识肯欣赏她们的雄性活物，好容易有个被生活打压到破罐子破摔的简明，懒理死活了，还能留意到医生穿了什么牛仔裤，并不吝赞美，米莉就癫上了，将简明引为知己，喋喋不休，“106也是清秀佳人嘛，气质又静又纯，”也不知是不是搭错哪根神经线，要么就是窦房节的电流出故障，米粒儿抚掌，一脸向往，“主任，她也是离异单身耶，你和她凑对儿一起过不是很好？”

凌励埋首于病历中间本来一直没搭理高徒的，没成想米莉从她的牛仔裤突然跳跃到这儿，唬得差点把手里的笔给撅折了，抬头，瞪她。不过米莉生就了娇花照水的伶俐摸样，本质上是二百五到底的筋骨，怎能领悟？径自对着张表格念念有词，“啊，忙死……”

凌励楞片刻，继续把自己丢进病历和一堆检查报告里，必须得习惯米莉这种人，从来如此，肇事完，丢下现场就跑的。

下班时间，凌励穿行在喧嚣的走廊，目光自动找简明，106床位没人，她在宣传栏下边，和几个老头老太不知聊什么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罩在她身上，实在太大了点，松垮垮，可偏又衬得她纤腰楚楚，亭亭玉立。凌励有注意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锁骨隐约，玲珑可爱。一头黑发被她随意一抓，松松挽在脑后的头发，没扎牢的几绺发丝落在她额前，颈际，脸颊边，令她那张面孔看上去清秀出尘，柔如柳絮。话说人缘不错，凌励看到她举那个吊水的瓶子举累了，还有老太帮忙她举着，啧，也不怕给摔碎了。顺道进去护士站找个撑架来，笑得温煦谦逊，凑过去，“哟，都围这儿干吗呢？”

简明笑容晴朗，“给我讲课呢，告诉我每顿吃多少，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凌励把简明正挂的那瓶水吊撑架上，说，“什么都能吃，有些可以多吃点，有些浅尝辄止。最主要是搭配好。”

简明称是，“所以我在记这些食物的热量啊什么的，别说，这真是门学问。”浅浅叹口气，接过凌励手里的撑架自己拿着[www奇qisuu书com网]，“我这也是经一事，长一智吧。”

凌励能体谅初次得知自己有慢性病的患者的忧虑，安慰，“很多人都是发现有并发症后，才知道自己有糖尿病的，你目前状况不错，不要担心。”正想着再聊几句，护士站叫简明去测血糖，凌励作罢，必须承认，他今天是没办法跟她聊聊了。

回家，搭公车，凌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间本来就稍微晚了点，正好错过那段下班高峰期，车上人没象挤沙丁鱼罐头般那么多，他顺利找到位置坐，很巧，曾与简明肩并肩坐过的那个位置。真可惜，上次之后，再没能那样坐着聊天过，只是遇过几次，人堆里匆忙问好，颔首微笑，不过转眼功夫，她就成他的病人。医患关系哦，不知道变成医患关系的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如之前那样相处？如果，再也不能，还真是遗憾，凌励抿抿嘴角，是的，很遗憾。心海深处浮出的两个字，竟是“错过”。

如果再也不能如曾经那样遇见，象隔着玻璃窗和装饰到花团锦簇的蛋糕相望，或者在公车上喝她递过来的，一杯唤醒他灵魂与意志的咖啡，又或者，哪天遭遇挫折，再没人给他零钞借他雨伞，那真的是错过了。凌励忽又想起曾在西饼屋门口与简明争执的曹亮，其实看上去只是样貌端正，不如他凌励灵气逼人哦。

晚饭，简明按照从病友与宣传栏上学到的知识，总算在食堂吃了顿稍微像样点的东西，青菜多多，鱼类适量，米饭少少。然后去食堂附近的便利店买洗浴用品，如果需要在医院多呆几天，总是需要的，洗澡，换衣，洗衣，晒衣。忙活完也是睡觉时间了，躺在床上，想象这是老年大学的郊游活动，夜宿帐篷中聊天，聊着聊着，就都睡意朦胧，护士站打印机忙碌的声响当是唧唧虫鸣，简明觉得，还好，还好。

睡前，简明接到儿子冬冬的电话。冬冬说，“手工课老师教我们用纸折玫瑰，我折的老师给我优，妈，等星期六你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花送给你。老师说，玫瑰代表我爱你。”简明乐死了，“好的，星期六见，宝贝儿，妈也爱你。”放下电话，简明很是满足，她这人吧，就这么点出息，有点阳光就能灿烂，有点雨水就能茁壮。真的，就算所有压力，超出可担当的体重，她也会担着的，只要还有个人愿意对她说，“我爱你。”

爱飘渺虚无我始终一步一步

简明早晨洗漱时候，遇到那位遭遇窃贼埋怨她没拔刀相助的老妇，道歉，“真对不起，昨天没帮上你，当时真的是没注意到，光琢磨去做B超检查的事儿。”

那妇人倒挺爽快，“不是你的错……”聊了一小会儿，简明了解到，这妇人是先被贼偷了一千块，到保安室翻录像，认出这窃贼，应该说她认得窃贼的背影。昨天走廊上见到，立刻上前动手，意图抓住把自己的钱要回来。谁知窃贼狡猾，一招“金蝉脱壳”，妇人只是把人外套给揪了下来，窃贼众目睽睽下脱逃成功。妇人自我开解，“算了，当破财免灾吧，人平安就好。”

简明见妇人如此说，却是更加内疚，寻思，若再遇那窃贼，她一定帮忙抓到，令其还钱。

早饭前去测血糖，降下来一点，医生巡诊时间，简明总算见到她的主治大夫杨医生，不过主治医生不是特别热络，就三个字，“还挺好。”转头走人。只有被简明惊为陋室明娟的米大夫对着她微笑，释放十足善意。

主治医生冷淡，令简明万念全消，她本来想问，能不能请假离院一天呢？明天周六，她想去看看冬冬。还是侧面打听吧，问起病友们，“可以离院一天不？”

答复是不可能，且不说医生护士答应不答应，单简明身上挂着个胰岛素泵，三餐之前，要由护士给追加用药，简明自己又不懂操作，这就是个大障碍。现在是治病，又不是闹着玩儿的。

简明默然，也对，治疗期间，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可她又真的很想冬冬，琢磨一天，简明决定，翌日找机会偷溜出去吧。

凌励这一整天也没见到简明，白天替唐雅妍的门诊，晚上下班回科里，与护士站的几个主管一起开会，研究这段时间科里的治安问题。虽说这层楼安保措施是加强了，可被偷的病患和病患家属对之前的遭遇还是表示极大不满。其余病患被偷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损失并不重，可被偷去一千元现金的那位妇人，是外地来这儿治疗的一位病患的家属，手头本来就紧张，遭此横祸，凌励和唐雅妍都于心不忍。

凌励的意思是科里人每人捐点出来，凑凑帮补一下算了。

唐雅妍和护士长汪敏不同意凌励，基本上她们两位常常不同意凌励。毕竟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也不能每次出状况，都医生护士给捐款吧？谁家也不是大富大贵，这不一样卖“苦力”过日子吗？

这说法凌励认同，可他觉得能帮一次算一次呗，当然方式方法很重要。思量一二，“要不这样，咱们捐款归捐款，把媒体记者找来，宣传一下……”

这样子的话，大家接受。随即，一干太太小姐们已着手研究，记者来拍的时候戴哪对耳环好啊之类的，没办法，都清一色的制服，不在头发耳环上做文章也没其他出路。凌励和寥寥几位男丁的感觉就是，真没辙啊，跟娘子军共事不忍着点更没出路。

下班时间再路过走廊，凌励的目光自然而然找寻106，她靠在床位上看一本书，专心致志，凌励不便打扰，再说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唐雅妍，老老实实路过。明早他巡诊，总是还有机会的，凌励对自己说

可惜翌日巡诊，他没见到简明，直到他巡诊完毕，开完了所有医嘱，简明还没见人。十点钟之前，都不必说米粒儿了，凌励找借口往走廊跑都跑了几回。可怜啊，他容易吗？医生值班室带盥洗间的，医生值班室还有饮水机和电水壶，他每次非得跑病人用的洗手间如厕，去开水房冲茶，借口也难找的好不好？可不管凌励这么溜达多少回，反正简明一直没回来。凌励只好翻简明病历，找她的手机号码，拨一次，关机，拨两次，关机，拨N次，关机！他有记下简明的住址，可现在找去好像夸张了些，再等等吧。

午后，凌励找高徒，还不能表明他很着急，寻常语气问，“106回来没？”

米粒儿惴惴不安，声音小小，“还没呢，我打电话找好几次了，都是关机。”这下子麻烦很大，简明身上那个胰岛素泵可不便宜，万一她携泵出逃，上哪儿找人去？她交的押金可不够抵那个泵的价钱哦。

凌励担心的和米莉不一样，碎碎念，“106也是第一次用胰岛素，万一出现低血糖的症状，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会出事的。”

米莉暗松口气，不是追究她的责任就好，她这小身板抗压力没那么强啊，宽慰上司，“凌副，你先别担心，许是出去见什么人了，万一有什么事，她身边有人，一定会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再说，以简明目前的情况来讲，也不一定会低血糖。”

米莉一席话没让凌励宽心，还加重他的心思，能出去见谁呢？他有考虑到简明会不会去见儿子，可就简明目前情况，她大可叫前夫带孩子来探望她是不？没必要离院这么久。或者，是去找曹亮？可不是已经不跟他了吗？还找他作甚？这话也不好嚷嚷出来，那显得太奇怪了，超出正常医患关系的奇怪，所以凌励憋的脸色阴郁至极，生人勿近，左右再没人敢吭一声。

简明就这么一直没回来，下班时间，唐雅妍都急了，回家前沉着脸交代护士站，“106回来了打电话给我。”大家也只能答应个“喳……”，俱心怀忐忑，这看上去老实巴交秀气斯文的106，真带着那个胰岛素泵逃了可咋整？

凌励先是去食堂吃个晚饭，又回办公室喝点热茶，反正他是用尽办法拖延到实在不好意思再拖，终于表示他这个离婚不久实在无聊无趣的单身男人，可以下班了。没立刻回家，在楼下院子里坐着，亏得八点多光景，这里也没什么人出入，要不他还真没办法解释他神经兮兮的行为。他打算在这里耗到九点，九点之后，去简明的住处找。

天寒地冻，月色如霜，凌励等简明，焦躁难耐，从包里找了根烟来抽。他平素难得抽烟的人，这包大中华也不知是哪年哪月放包里，打算应酬谁用的。放太久，变味了，凌励执着那支变味了的香烟想，简明多数是在跟他生气，生气他没给她床位，让她睡走廊，女生都是有些小心眼的，所以她干脆带着胰岛素泵出走了。念及于此，凌励忍不住扼腕长叹，他应该早有觉悟，在她对他比较冷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明明之前相处的不赖，她还给他咖啡喝呢……小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下，冷冰冰的长椅上，凌励自己设境，自己结论，自己感叹，一时间还伤感上了。直到一个蹑手蹑脚越过株忍冬藤的身影闪进他视线范围，哇，简明，她终于出现。

凌励是想喊一嗓子的，象，“简明，你给我站住！”之类，很能表现他心情的语句，不过，怎么简明不是回内科住院楼去，往外科2号楼方向走干吗？主要是行为诡异，躲躲藏藏的，凌励很快发现她是在追踪一个男人，意欲何为？凌励不得不一起往外2楼奔。

他们没走电梯，而是朝着安全楼梯上去了，被追踪的那个男人步行速度很快，简明似乎也跟的颇为辛苦，但紧追不舍。凌励边跟踪边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不就是前天从简明眼皮底下溜掉的小偷吗？妈耶，这女人疯了吧？是想找这小偷一雪前耻吗？要不要如此拼命？凌励是不会让简明乱来的，瞅着那小贼于四楼安全门口处脚步略停，他长腿一撩紧跨几步楼梯跟上简明，伸胳膊将人拦腰拿下。凌励可不想打草惊蛇，一手捂住她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察觉简明脚下用力意图挣扎之时，将人悬空拎着往三楼安全门那儿撤。同时，耳朵里听到四楼安全门一开一关的啪嗒声。

话说突然遇袭，简明几乎吓死，怎么小偷不是单兵作战而是集体犯案吗？她一时失虑太过造次啊，会被怎样对待？各种社会新闻上的惨痛事件和各种电影里的暴力镜头，在简明脑海中次第闪回，她当机立断，必须反抗，喉咙里呜呜呀呀，拼命挣扎间不管不顾，手脚对着身后的人死命挥舞死命反踹。

凌励把简明拖到三楼安全门后的腹外科时，腹外值夜的住院医师和护士，连同几个病人，看到的凌主任基本就一伤兵了，这伤兵还关怀备至的跟那象躁郁症患者一样的女人说，“别怕，别怕，是我。”

凌励紧跟着掏电话联络外2的保安，告知有个窃贼上来了，身高大约多少，体重大约多少，穿着件黑外套，黑外套后背还蹭了层白灰……

简明稍微镇定了点，刚跟凌励一番挣扎，她发丝微乱，喘吁吁，吓得发白的一张脸在日光灯下，看着更显苍白，她瞪着近乎鼻青脸肿的凌励，大脑几近停摆，老天，这是她下的手吗？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条件反射手捂住嘴，象闯祸的孩子面对肇事后的现场般慌乱无措。

还是腹外的值夜医师会来事儿，直接跟护士喊，“有冰块没？”立马的，由厚纱布包裹好的冰袋送上来，不是递给凌励，而是送到简明面前，值夜医师嘿嘿一笑，话对着凌励说的，“恭喜凌主任。”刚离婚就能抱着个女人上来腹外，不恭喜也不行了。

凌励窝火，这喜从何来哦？想回敬句恭喜个屁，忍着，淡淡道,“谢谢。”那个简明还没接住的冰袋他伸手接了，按在被揍青掉的眼窝处，把简明一拉，叱她，“还不走？！”

搭电梯下楼，简明总算回魂，“对不起，凌医生，我不是有意的，真不知道是你。”她眼皮耷拉着，目所及处是凌励的裤子和长大衣的衣角，被她踹的那个脏兮兮。今天天气好，她带儿子去郊外玩，主要是想孩子多接触大自然，一时兴起，还到收割尽的庄稼地里去找蚂蚱，鞋底都是泥灰。

凌励虽想发脾气，但念在确实不知者不怪，保持绅士风范尽量安慰她，“你别往心里去，再说我一声不吭的，也吓着你了，你没事吧？”

简明窘的无地自容，“我没事。”抬眼瞟瞟凌励，又耷拉下脑袋，“是我鲁莽，以为可以帮那个大婶儿把钱要回来。”

凌励略有懊恼，“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觉着前天没帮到她过意不去，可你总得顾念一下自己的安全吧？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我……”凌励卡了一下，但很快又流畅的接下去，“万一你有什么事情，我们医院方面也担责任的。”说话间他们出了外2楼，凌励接到电话，保安通知把那个贼抓住了。总算功德圆满，凌励咧着被简明揍的有点淤血的嘴角，撑出个笑容，“那个小偷已经抓到，你放心吧。”

简明松口气，点点头，没言语，实在不知说啥好，瞧她差点把事情弄到一团糟，非常沮丧，不怎么起劲儿的，“嗯，那我回去内科了，今天的水还没吊呢。”

凌励冲口而出，竟不无怨愤的语气，“哦，你还知道啊？”

简明本来就沮丧愧疚，这就又叠加上几分难堪，恨不得挖地洞钻呢，“凌医生，真的很对不起。”

凌励四下看看，还是把简明往刚才他等她时的那个小花园带，边走边说，“你到底什么事儿啊？不打招呼私自离院？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带着胰岛素泵到处走很危险的，你刚用药第二天，又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状况，万一低血糖休克，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简明被唬着，“我不是血糖高吗？怎么又会低血糖呢？”

“那是因为……”凌励就他的专业部分给简明嘚嘚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才喘口长气儿，“现在你懂了没有？”

简明似懂非懂的，“嗯，懂一点儿了。”

凌励也没指望这女的能一下子全懂，暂且放过，“好，现在你跟我说，为什么私自离院？还不开手机？”

“去看我儿子，”简明语气里有很多无奈，也有一点点讨好告饶的意思，“你别生气，凌医生，我确实是成心不打招呼就走，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寻思跟你们请假，估计你们也不会同意，我不想我儿子知道我生病住院，让他爸爸带他来医院看我，这才才私自离院的。估计你们会打我手机找我，就……”实在是理亏i，简明声音越来越小，“就故意关掉手机。”

“原来是这样，”哦，不是去见曹亮而是陪儿子哦，凌励能体谅简明，可该教育还得教育，“怎么就断定我们不会同意你出去呢？好歹说一声，商量商量嘛，总是会有办法的。”他很是惋惜，“本来你每顿饭前需要追加六克药，被你这么一闹今天根本没按计划用药。对了，你吃饭没有？”

“吃了，不过吃的非常少，不敢多吃。”

凌励谆谆告诫，那个不厌其烦的碎碎念啊，跟《大话西游》里唐僧似的，“不是跟你说了每顿饭最好定时定量？不定时定量也会造成血糖不稳定，血糖不稳定就会影响到肾功能……”又来五分钟义务科普，看看腕表，才道，“好了，我送你回内科，你可是把护士站的人给惹急了。”

简明又忧又惧，肝儿颤，“她们会把我怎么样？”

凌励佯怒，“她们会把你洗洗送外科手术室给切了炖糖醋排骨。”

简明终于没那么紧张，笑，唇角扬起，象弯甜月牙。

看简明笑，凌励也轻松下来，带她往内科去，速度很慢，类似于散步的调子，闲聊，“你儿子几岁了？对，我记得叫冬冬是吧？”

“七岁。”简明说，“我和他爸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岁。”

“看不出你儿子有这么大。”凌励暗里算简明的年龄，“你好像不到三十吧。”

“嗯，我大三那年有冬冬的。”简明没细说，主要也是不知该如何细说。

凌励倒似有追根究底底的意图，“后来就没再继续读书吗？

“嗯，当时我和冬冬他爸就赶紧结婚了，婚后主要生活重心是孩子和家庭，其他一时也顾不上。”

“很有勇气。”凌励赞叹，“一般人都会选择放弃孩子。”

“算不得有勇气，还是傻吧，我们那时候觉得，这样放弃，孩子很可怜。”简明语气苍凉，“但现实是我们后来离婚了，孩子更可怜。”

凌励开始觉得，他这样细细追究会让简明不愉快，试着安抚，“如果没感情了，婚姻一直继续，可能孩子也会可怜。”

“主要是冬冬和继母相处的不算好，而我没学历也没工作经验，没办法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把冬冬带在身边照顾，这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看他的原因。他每星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等着周六或者周日，我能和他聚聚。”简明从衣兜里摸出一朵纸折的玫瑰给凌励瞧，“喏，我儿子送我的，他手工课的作品，冬冬动手能力很强，从小就喜欢画画和做折纸。他跟我说，手工课老师教他折纸玫瑰得了优，他想在周六我看他的时候，把这朵纸玫瑰送给我。”简明情词恳切委婉，“孩子这样要求，真的没办法不成全他的心意。我明知故犯，知道我跑走一定会让你们为难，不过，在我来说，实在别无选择，所以……”简明盯着凌励的眼睛，他那张书卷气十足但又不乏刚毅的脸，被她揍的青青肿肿实在有失体面，“非常对不起。”

内科住院不楼下的灯火淡淡的，闪在简明那一头黑发上，衬得她眸子颜色纯粹，凌励觉得自己都快要落泪了，用那包冰块抵着眼角，强笑，“不用道歉，解释清楚就好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可以跟我商量，别再自作主张。”顿了顿，强调，“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简明抿抿嘴角，食指冲凌励脸比划一下，“我是说这个，真对不住，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哦，是这个。”凌励承认，“嗯，你下手也挺狠的。”拿过简明手里那朵纸玫瑰，“我也会折纸，最拿手的是折梅花鹿和豹子。”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凌励说，“哪天可以和你儿子一起切磋一下。”话刚出口，凌励喊停，接下来差不多就是，约个时间吧，合适吗？象是个约会。

不过这话听在简明耳朵里就是一种亲切的客套，她不会当真，颔首道谢，“好啊，有机会让冬冬跟你学学。”掏手机看看时间，告辞，“我先上去了凌医生，谢谢你。”

啊，只是这样，没约会哦。可确实时间够晚，得放她上去，“明儿见.。”

“明儿见。”简明转身欲走，凌励又叫住她，“那个，简明啊，床位，现在确实紧张。”

“我知道。”简明觑着凌励面色，终有所悟，“我知道，你别为这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么多年纪比我大的长辈不也在走廊住吗？有床位也应该先安排她们进去。”

凌励只能点点头，“嗯，你先上去吧。”其实，他只是想再和她说两句话。目送简明上楼，凌励掏手机，这才发现忘记把冬冬送给妈妈的那朵纸玫瑰还给简明，想想，暂且收着吧，明天再还也来得及。他拿起手机先拨通内分泌的护士站，告诉当班护士，他见过106，106私自离院的原因也问清楚了，确实是有难言之隐不得已为之，让当班护士不用多问，赶紧把今天的药先给简明用上。然后，又电话通知给了唐雅妍。处理完这些去等公车的路上，凌励扪心自问，他会不会管的太多，超越医生病人的本分？答案，是的，确实有那么点儿，不过……凌励摸着手指上的那枚还未放下的婚介，心乱。

忘了归途

周日，凌励早起去上班，可是鼓了鼓劲儿才起床。本来今天他休息，估计出现在科里的话，确实显得象一个离婚了的无聊老男人，没有生活，只能寄情于工作，可怜劲儿的。唉……认了，总不能说是不放心106床吧。

对着镜子刮胡须的时候，凌励有照顾一下嘴角眼窝的淤青，顺便想好怎么应对那些对八卦敏感度极高的同事。还有，必须得找简明谈谈，就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告诉她，他是她的朋友，愿意帮助她，有事情要跟他商量，还有，让她不要那么拘谨，称呼他凌医生，啧，好像之前简明对他没称呼，所以，不叫凌医生叫什么呢……

凌励准点出现在办公室，招呼大家开例会。不出意外，几个捧着茶杯的主治大夫，同惊异于凌副主任眼窝嘴角何以现了淤青。凌励很清楚，医院没秘密，昨晚腹外的遭遇早晚大家都知道，直言相告，是发现那个偷东西的小贼闹的。

同事都很关心，“伤了就在家歇着呗，还出来卖苦力？”

凌励表示，“在家闲着也闲着。”

毫无例外，一水儿的同情心□裸摔在他眼前，“赶紧再找个人谈恋爱吧。”“我把堂妹介绍给你好不好？”最狠的一个，“再不找主儿怕是要内分泌失调了……”

拿到简明的血糖监测数据，比预期结果来看，不算太理想，希望今天能有所进步。凌励带着医生和学生在乱糟糟的走廊里巡诊的时候，就跟简明这么讲的，言下之意，还是有些惋惜简明昨天没按医嘱用药。简明脾气很好，满口答应不会再任性，努力配合医生的治疗，看上去是什么什么都特明白似的。凌励瞅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等过她这床到下位病患，简明又跟过来，“对不起，打扰一下，呃……”她很是腼腆，对着米莉，“我昨天出去一天，可能着凉了，有点感冒，护士说感冒了也会影响血糖，我刚才忘记告诉你，所以，所以……”

所以米莉眼巴巴瞪着凌励，拜托，主任医师在这儿，她一住院医师算个鸟啊，有事你倒是告诉上头啊，目光示意，凌副，我没想篡位来着，是106搞不清状况。而搞不清状况的106还是冲漂亮医生，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笑意，等米莉给个示下。对简明而言，这漂亮医生特好，没架子，有安全感。

凌励就是觉得晕，他也没咋地她，她私自跑也跑了，把他揍也揍了，末了开感冒药还找他学生，完全没放他在眼里嘛，瓮声瓮气，“好，我会给你开感冒药。”

简明没觉悟，只是瞥了他一眼，照旧对着米莉，温柔，“谢谢。”

虽说是星期天，凌励还是很忙，收了个很严重的病患，某县医院转来的，乡下农妇，糖尿病引发的足背蜂窝组织发炎，护理不善，又没有及时消炎，一只脚皮肤肿胀，黑紫溃烂，流脓不止，也臭不可闻。因为走廊两头安排的是男性病患，中段是女病患，所以这位农妇被安排到简明相邻床位，与简明抵头而卧。护士长汪敏挺照顾凌副，病人没安排给他这组，归在唐雅妍那组。汪敏跟他嘀咕，“这下子106估计要哭了，看上去娇滴滴老实巴交的，唉，我也没办法，实在安排不开啊。”凌励同担心，这回她怕是真要哭了。

新来的病患确实令人困扰，简明也不喜欢，但她能怎样呢？谁都不想这样活着吧？没自尊，被人嫌。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今后不会如此呢？就像一位左耳失聪的老大爷跟简明说的，“咱们的血有毒啊，流到身体哪个地方，哪个地方都会出毛病。”简明喟叹，如果有一天，她的脚也变成这样，她自己多数恨的要死要活，可又对一切无能为力，将心比心，将就将就吧，遂心平气和。偷空出去楼下小便利店买了只口罩，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戴上吧。

等吊完药水，也到吃中饭时间，简明去楼下食堂吃完中饭，在小花园散个步后回内科住院楼，在肾内科的楼梯拐角遇到意想不到的两个人，罗世哲和苏曼？俱愣住，罗世哲和苏曼打量简明，异口同声，“你怎么了？”

简明骇极反笑，很不识相地揶揄，“真不愧是夫妻。”唉，瞒不住了。反问，“你俩怎么在这儿？”

罗世哲一向话少，与人交际，言语行为上是三思后行的典范，总显得比苏曼慢半拍，还是苏曼先答应简明，“我爸生病，住院。”

简明惊奇，“是听说过你爸心血管方面不太好，怎么会在肾内科？”

苏曼无奈，“并发症，年纪大了，免不了的。”

简明关心，“还好吧？”她不是作假，自从生病住院后，她都希望周遭的人身体健康。

苏曼一贯硬朗，“目前还算稳定。”瞅瞅简明还站在楼梯上，她拉着罗世哲往里让让，示意简明站上来说话，“你怎么在这儿呢？生病了？昨天带冬冬出去玩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简明只能招认，“糖尿病，过来住院做治疗，昨天偷溜出医院的。”

苏曼和罗世哲再次异口同声，“糖尿病？”罗世哲皱着眉头，明显是责备的语气，“简明你搞什么？你才多大？”

简明懂的，对追求完美的罗世哲来说，他一半关心她的健康，但更多是遗憾她变成个半废人，应付，“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罗世哲语气就更严苛些，“你这么年轻就把自己弄到有糖尿病，再讲会照顾自己这样的话，还有说服力吗？”

苏曼瞄罗世哲，目光里有简明不甚明白的内容，不过简明知道如何处理，除非必要，她轻易不会和罗世哲死磕硬碰，很温和，“好啦，世哲，我会注意的。”拉开话题，“你们吃饭没呢……”

凌励就站在简明下面一层的楼梯上。他刚去管理部安保那边，上次抓到的小偷被送到派出所，钱物收缴，安保科联络凌励，让他通知内分泌科失窃的病患和家属，到派出所去办个手续，把失窃的钱领回来。从管理部下来，就见简明走他前面，寻思这不正是聊聊的机会，都不拐去食堂吃饭了，追简明。谁知追至肾内这层，简明还遇到朋友。凌励不是有意在这儿听简明和朋友说话，是想等简明和朋友打完招呼，他好有个机会。不过，那个叫世哲的男人，对简明说话的态度还真是，一个念头窜进凌励的脑子，那位世哲君是简明的前夫吧？一定是这样，普通朋友不敢，也不会，更无须如此。

“你就在楼上住院？”苏曼说，“我和世哲先送你上去吧。”

“不用，”简明推辞，“我哪算生病，能跑能动，基本好人一条，你俩赶紧去吃点东西吧，还有得忙呢。”

罗世哲坚持，“我们先送你上去。”

简明抗拒，“真不用……”

罗世哲不再说话，他非常绅士朝后退一步。简明很清楚，这是前夫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在等她带路。问题是简明根本不想他们看到她住走廊。她的自尊之前被他们剥夺的所剩无几，现在还要接受他们给予的同情吗？再说邻床那个流臭脓的病人，简明打赌苏曼和罗世哲都会受不了的。想找借口再推辞，罗世哲压迫性的语气已然落下，“简明，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是屈从，是觉得，算了，现任罗太太被一走廊臭气熏得临阵脱逃时，你罗先生还跩得起来不？简明淡然，沉静，“世哲，苏曼，内分泌在顶层……”

凌励认为自己应该先吃中饭，他饿了，心里是这么想的，脚步却跟着前面二女一男移上去。无他，就是好奇世哲君到底何许人也，当然，还有叫苏曼的女士。他步履不疾不徐，跟的不松不紧，细细打量前面那位男士，一表人才啊，生的眉目俊秀，气质冷静，沉稳，雍容有度，一看就是大机关出来的，多数位于管理阶层，不在那个阶层的人，练不出说话语气中的果断从容，雷厉风行。至于苏曼，活脱脱大家闺秀的做派，和罗世哲看上去金童玉女般的合衬。耳中影影绰绰，听简明一路和苏曼聊，“你和世哲出来，你爸爸谁照顾呢？”

苏曼应，“我妈和特护在。再说我哥也快从新西兰赶回来了。”

“那就好，”简明劝慰，“你别太着急，老爷子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儿的……”

凌励唇角忍不住露出抹轻笑，简小姐这小家碧玉虽说不比大家闺秀气派足，应对倒还成。凌励是有所不知，对简明而言，不能说往事已全部放下，但再狷介对自己也无甚好处，日子不还得推着往前过？她明知自己与苏曼相较云泥之别，无法相提并论，自是无须再比，想得开，人也就坦荡些。奈何凌医生不知安了什么心，在这一个劲儿的做比较。

不出简明所料，踏进内分泌这层楼，苏曼就完了，“这怎么回事，什么味儿？”纤纤素手捂住口鼻，只留双被眼线睫毛膏和眼影修饰到完美无缺的眼睛，对着乱七八糟的走廊目瞪口呆。罗世哲亦被骇住，“简明，你住哪间病房？”

简明老神在在，“哦，我住走廊，病房全满了。”她遥指走廊中段106的床位，“看见没？就那个。”

罗世哲和苏曼面面相觑，再次异口同声，“睡走廊？”苏曼的声音从被捂住的口鼻下传出，“这根本就是猪圈，哪是人住的地儿？”

被刺激到的苏曼说话声音不算小，慢慢踱步从楼梯上来的凌励听的清清楚楚，浅浅挑眉，哇，这位女士虽说形容词用的生动准确，但也未免太不客气了吧？突然记起这位女士他见过，在兄长凌康公司举办的某次晚宴上，没记错的话，苏曼家里做实业，主营机电安装类工程业务，财势颇丰，与大哥公司生意上一直有合作。凌励估计苏曼女士未必记得她，毕竟每次他都是在不得不出席的情况下稍稍露个面就溜走。

对于苏曼的态度，简明不计较，礼貌上附和，“就是说啊，可床位紧张也没辙。”劝罗世哲，“苏曼不习惯，快带她下去吧，别让她遭这罪。”

罗世哲眉毛都快拧成两条草绳了，想说什么吧，跟简明深了浅了都不合适，踌躇间，想还是先照应老婆再说，扶苏曼，“我们先下去。”

谁知苏曼不走，欲拔刀相助于简明，掏白金全钻版的vertu，女王气场十足，拨号码，“我找院长，让他必须给你个床位。”

凌励已行至这三位身后，闻此言，知道尽管现在把玉皇大帝搬出来也无用，没床位就是没床位，但很明显，他必须得赶紧回办公室。修长玉立，行动间法度从容，“对不起，让让，你们挡住过道了。”

前面三位让开，简明回头见凌励，落落大方，“凌医生。”

凌励颔首浅笑，看上去确如那种“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般，量身打造出的生物，清正纯良，在拥挤的走廊上与罗世哲擦身而过。

苏曼强撑着跟院长通完电话，已被熏天臭味儿整到濒临崩溃，自认对简明算是仁至义尽，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掏出八十万块钱给爱人的下堂妻，且下堂妻生病还帮她找床位，她算有气量的了，赶紧撤，“世哲，那我们先走吧，让简明好好休息。”

罗世哲看看简明，明显不是太放心。

简明安抚，“我目前状况不错，血糖降下来了，只是略有偏高，算正常的，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俩赶紧下去找点东西吃，照顾病人也辛苦。”亲自送到楼梯口，“对了，苏曼啊，冬冬安排好了吗？”

苏曼还捂着口鼻，罗世哲答应，“放心，安排好了。”

“嗯，好，谢谢你俩送我回来。”

如凌励所料，他回办公室没片刻功夫，院长电话至。凌励谦逊恭敬，解释一番，这是黑色的十二月啊，内分泌科的难处天日可鉴，真的变不出床位。病房里的退休老干部们，哪个能随便挪动？凌励表示，等床位空出来会优先安排，应酬过去算了。

下午，错过午饭的凌励基本上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全部处理完，磨磨蹭蹭还是不下班，捧着杯热牛奶嚼着两块饼干，站在办公室门口，瞄走廊上远远的106，她躺在床上看书，似乎并无不适。凌励知道那位脚病患者躺到走廊上后，真有几个病患被弄哭了，不过简明出人意料，她没哭，安稳皮实的令凌励佩服又嫉妒，感叹又感动。打定主意，就晚饭时间吧，不去医生食堂用饭，到病患餐厅找简明。再撑过两三个钟头，便能靠近目标……

想的正美，米莉殷勤，“凌副，下班吧，赶紧去休息休息，你看你，错过饭点儿，沦落到啃饼干了呢。”

另个学生跟着起哄，“就是，你从来不吃饼干。”

凌励避重就轻，“哦，偶尔吃吃还行。”

大家都劝，“回家吧，要不去哪儿溜达溜达，这也没什么事了。”

凌励几近理屈词穷，仍负隅顽抗，“闲着也闲着。”

米莉真心为师傅好，“在哪闲着也比在这儿闲着强啊，瞧这一走廊的味儿……”这边米粒儿话音没落，唐雅妍电话跟到，“老凌，我都睡个午觉起来了，你还忙呢？赶紧回去休息会儿吧，你得给学生单独处理问题的机会，别总护犊子行不行？哎，我跟你说，我今天见到我嫂子她妹妹，刚从澳洲留学回来，真不错，哪天……”凌励对着电话装傻充愣，“什么？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挂了。”喝光杯中牛奶，一声长叹，唉，撤吧，大家这么个闹法，是无法靠近目标了。

可怜连独自经过106的时间都没有，米粒儿也下班，“凌副，我们一起走。”凌励相信这高徒就是想自己毫无负担的下班，所以才把他也逼下班的。与米粒儿一起路过106，简明正通话中，温和的目光与他和米粒儿打个招呼，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碎碎念，“冬冬，爸爸和曼姨不在家，你跟着芳姐也要乖哦，好好写作业……”惨，那朵纸玫瑰都没办法还给她。

下楼，米莉和几个医生与凌励闲掰扯，“既然我们不用给病人捐款，那电视台的采访也得告吹吧？哎，白期待了，还想在镜头前露个脸呢。”米医生尤其失落，“我真的准备好一只漂亮发簪哦……”

凌励懒得理这些家伙，倒霉催的的米粒儿，前两天不是还说他和简明挺相配吗？说完拉倒的？做媒不包邮了？

被怎样对待亦无非是命理

简明为睡的好一点，给自己准备了口罩，可是戴着呼吸不畅，不戴也架不住一走廊的气味熏天，左右为难。而邻床老人家因炎症未消，发热高烧，辗转反侧，哼哼唧唧。这一夜，的的确确，时光难熬，都没睡好。

一早找冬冬给自己的那朵纸玫瑰，竟没找到，简明想半天才记起，前儿晚上被凌励随手拿去，大概他也忘记还。完了，那么个小物件，对她是敝帚自珍，对外人则无足轻重，多数被凌医生当垃圾丢掉，简明懊恼到揪头发，唉，她这浑浑噩噩的个性，没救了。为了不让自己更加浑噩，简明有打电话向高堂二老问安，可别哪个环节出错再漏了消息，让爹妈提前知道她患病。电话里有扯小谎说自己一切安好，无须惦记。能瞒，暂且先瞒着，过段日子就是春节，等回家探亲时候再细说好了。

照例先测血糖，吃早饭，等医生来巡诊。今早凌励带着主治医生杨大夫一起来巡，护士记录的数据显示，简明的血糖值基本趋于正常水平，对这个结果，杨大夫嗯一声，没表情。凌励倒给简明个稳妥温暖的眼神与微笑，“很好。”他亲切的让简明几乎想问那朵纸玫瑰的下落。可能心里这么想，脸上的表情就显得象有事儿，要么就是凌医生身体里内置了X光机器，反正巡完她这床，凌励本欲就走又转回身来问，“还有事？”简明有种好似心事被看穿的受惊感，死劲儿摇头，“没有没有！”等凌励走掉才暗松口气，唉，她可真废。

吊药水的时候，罗世哲竟无预兆出现，站床边，“简明，今天怎么样？”

“很好，血糖正常了。”简明奇道，“怎么你一个人？苏曼呢？”按理说苏曼不会放她老公单独来见其前妻的。

罗世哲不掩倦意，“她刚和她妈来换我。”

简明才明白，“昨晚你在这儿陪护苏曼她爸？”

罗世哲点点头，用那种简明曾见惯，极其熟悉的姿态，在床边挨着简明坐下，说，“我昨天在网上查过关于糖尿病的资料，你以后饮食上可得注意了。”

专门去查资料？我要不要谢主隆恩？简明心里龟毛自嘲，嘴上保持客气，“我会的。谢谢你，有心了。”

罗世哲瞥她一眼，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问，“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

哇靠，这简直就是受宠若惊，简明压着那几分惊，“我早吃过。对了，苏曼她父亲怎么样？”

“不是太乐观，再观察吧。”

“嗯，你是人家女婿，等同半子，多担待些，支持苏曼。”简明闲扯几句，又想起，“世哲，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苏曼她爸？楼上楼下住院这么近，毕竟老先生很照顾冬冬，装不知道似乎不太好。”

“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嗯，我会的。”简明随和，“你也累一晚上了，回去歇着吧。”

罗世哲没动弹，静几秒，忽问，“你催我走，是关心我，还是嫌我在这碍事，敷衍我？”

咦？什么意思？这实在不象素日谨言慎行的罗生嘴里会冒出来的话，简明不介意罗生造次，权当他太累糊涂了。不过既然他有此问，简明实言相告，“都有！”她深知他的敏锐聪慧，说谎他看得出来。

罗世哲绷着那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保持七情不上面的德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罗世哲前脚走，简明对床的老大娘立马打听，“你老公吧？”

简明笑笑，不置可否。虽然离婚很久，但不知是出于哪种心态，除非很有必要，她不想告诉所有人，她目前离异单身。不等简明确切答复，老大娘已在赞美，“多好一人儿啊，瞧那通体气派，大公司做事的吧？摸样真是周正，你们夫妻俩都这么漂亮，基因好，那孩子不定多水灵多好看呢……”

急诊有call，凌励前去，路过106，听到的就是老大娘跟简明唠叨的这段话。刚刚，他看到那位世哲君来过，所以，他都懂。

他懂一个男人看到前妻生活的不好，就会觉得有负担有愧疚，不能置之不理的的隐衷。

他看得懂简明脸上粉饰太平的笑容，也读得懂她心里欲盖弥彰的虚弱，更明白她灵魂深处对岁月静好山河无声的期许与渴望。是，他们之间交集并不多，但他明白她就像明白自己一样。同时天涯沦落人，相知无关风与月。

其实，就像老大娘说的，简明的前夫，看着挺好一人儿，不知简明怎么会与他闹到离婚收场，又念及自己与方楠，平时看上去也无异于一对恩爱夫妻，不还是貌合神离最终劳燕分飞？凌励感叹，吃素菜，天长地久，彼此相爱，真的是奢求吗？

虽然罗世哲建议简明无须去打扰他岳父，但简明觉得，还是去看看较好。一来，确实要感谢老先生对冬冬的疼爱与照顾，另一方面，简明自己存个小心，明知苏老爷子就在楼下住院，都未曾探望，她怕苏曼再拿这个做借口说事儿，为难冬冬。借前小姑子罗世华的话讲，“苏曼计较起来，都无法让人相信，那是个留过洋的女硕士。”所以，简明决定走一趟。

吊完药水差不多中饭光景，简明先去护士站追加完要用的胰岛素，必须等过半个小时才能吃饭，她见缝插针，利用这点时间，跑去医院旁边的一家超市买果篮，好拎去看望苏老先生。无疑，是寒碜的，苏曼家的生活品质简明早有领教，象那种一只抵简明小半年薪水，果肉碧绿色泽诱人的日本蜜瓜，属苏曼家餐桌上的常备水果，而她买的这种果篮与之相比，怎么看都是自取其辱。不过，心到佛知，但求无愧，简明带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拎着俗艳的果篮杀上肾内科，预备“英勇就义”。

并不知苏曼父亲住哪间病房，先去护士站问过，简明再找去这一层屈指可数的，几间单间病房中的其中一间。敲门，来应门的是凌励？简明愣愣，随即凌励让开，她瞅见屋里白茫茫站一地满脸“宝相庄严”的医生，估计都是专家之类的中流砥柱，凌励应该是其中一位，嗯，还是比较年轻的一位，可能因为资历稍欠点，就站后面充门童了。

见简明，苏曼迎出来，简明小声解释，“我来看看你父亲。”

“谢谢。”苏曼拉简明进病房，那些专家正好告辞，与苏曼的父母兄长一一握手道别，凌励也是。可和其他医生不同，凌励没忽略简明，冲她稍欠身，伸出手，简明有些慌乱，茫茫然把手递给他，任他握着，他冲她笑，目光神情里有一种象鼓励的意味，柔和清浅的三个字安静地撞入她的耳膜，“没事的。”奇迹样，简明满心忐忑，退潮般落下去。不过一瞬，他松开她的手，同其他医生离开。没人注意到简明和凌励之间有何特别，怎么看都只限于社交礼仪方面的行为，就连简明都觉得，可能，是错觉，他说的那三个字，并非安抚她的心情，而是讲给苏曼一家人听，大意是苏老先生“没事的”。

“伯父应该没大碍吧？”简明道明来意，与苏曼一家人稍事寒暄之后，问苏老先生，“有这么多专家坐镇，什么病都被吓走了。”

简明预期中过分的冷漠客套并没有出现，苏老先生特别请她在床前椅子上坐，语气是真挚的，“谢谢你来看我。”他拍拍自己胸口，“毛细血管栓塞，弥漫性的，用药时间太久，不中用了。”

简明是不太懂那些术语，但老先生一句“不中用了”倒令她心有戚戚然，兴起同病相怜之感，诚恳安慰，“别这么说，现在医学昌明，您吉人天相，定会康复。”她回头看看眼眶微红的苏曼和苏夫人，强调，“有家人在什么都不怕。”

苏老先生叹气，“他们啊，不是神仙，还硬把自己当神仙。”

“神仙跟咱们又不熟，怕是连咱们长啥样都不知道。”简明指指苏曼，“她可比神仙强哦。”

苏老先生和苏曼妈妈笑，苏曼大哥和大嫂附和，“简明这话对。”见简明穿着病号服，不约而同问，“你这是咋了？”

简明坦诚相见，“和伯父一样，病了呗，嗨，小毛病，不碍啥的。”把怎么发现自己血糖高的状况转播一遍，出于这两天在内分泌科接受教育后的结果，简明有特别感谢褒奖苏曼，“以前你总跟我说，少吃甜食和碳水化合物，我都没往心里去，现在看你是对的，”她特特冲苏曼抱拳施礼，“以后还劳你多指点。”

苏曼家人被简明动作逗乐，“行，以后你可以多问小曼，她对养生这方面有研究。”独苏曼脸上僵一僵，但很快换副爽朗面孔，从善如流，“想聊随时打电话给我，乐意效劳。”

苏曼脸上的细微变化，和心理上的抵抗，简明能感受到，不无后悔，何必提这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怕在苏曼看，会认为她有讽刺之嫌。不想节外生枝，简明赶紧换个话题，先谢过苏老先生夫妇对冬冬的爱护和照顾，再闲聊两句。然后不知怎么，浑身发冷腿发软，额角细细沁一层薄汗，好似肠胃里空了一大块儿似的，简明这才想起，她忘记吃中饭，多数是饿了。可她又不是饿了一天两天，哪至于到这种程度？心里也怕，寻思赶紧回去内分泌找医生问问，遂起身告辞，“伯父您好好休息，我先回楼上了。”

苏曼跟她起来，“我送你。”至病房门口，问简明，“你床位解决没有？”

简明说，“内分泌科是真的没床位，”见苏曼面有不虞，连忙道，“他们说了，等床位空出来第一个考虑我。”这个善意谎言让苏曼舒服些，；脸色稍霁，简明再加把柴，“多亏得你，不然怕是得一直住走廊。”

苏曼客气，“应该的。按理说我应该和世哲一起上去看看你，不过我爸这儿实在离不开人。”

简明本意是想让苏曼不要有什么负担，随口道，“世哲早上来看过我了，这点小事儿，你别放在心上。”话音甫落，见苏曼杏眼圆睁。简明勉强维持镇定，“不过世哲忙着回去照看冬冬，呆两分钟就走了。”她尽力收拾这个被她几乎弄砸的局面，“其实你爸爸生病，我应该照顾冬冬，让你和世哲没有后顾之忧。偏赶上我不争气，也住院，这段时间，辛苦你和世哲，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简明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过她有努力，起码看上去象是擦过的样子。

苏曼那意欲炸毛之势收敛到正常水平线，巧笑嫣然，却是阴测测语气，“没事儿，咱们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事已至此，简明再无言以对，她的笨拙愚钝，这辈子是无药可医了，压抑着沮丧，“苏曼，别送了，回去陪你爸吧，注意身体。”目送苏曼回去病房，简明挪到楼梯，迈两步，浑身虚软，汗流浃背，一屁股坐楼梯上，懊恼和挫败感让她无力又无助，就这么点事儿，都能被她搞成这样，难怪罗世哲早上说，不让她去看苏曼父亲，她何必自作聪明呢？希望苏曼不要迁怒于冬冬。想起孩子，简明就又想哭了。

“106.你坐这儿干吗？”从肾内科出来的凌励站楼梯上，居高临下，“106?哦，简明，楼梯上怪脏的，不凉吗？”

“不太舒服，没劲儿。”简明抬头看着医生，那摸样，好似眼里随时会溢出泪来。

凌励蹙眉蹲下，柔声，“你怎么了？觉得哪不舒服？哪里痛吗？跟我说。”

“忘了吃饭，很饿，好像身体里全空了似的，”简明吸吸鼻子，把那点泪意扛过去，摸一下额头，掌心全是细汗，告诉凌励，“我觉得冷，还冒了好多汗，衣服都湿了。”

凌励非常严肃，与刚才的温柔情态判若两人，凶巴巴，“哦，敢情教你恁多遍三餐定时定量都当耳边风是吧？”着急忙慌摸口袋摸一圈，在裤兜里摸出包饼干来，麻利撕开包装，直接塞简明嘴里，“你要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就叫低血糖。血糖过高，当然会要你的命，但血糖过低，会很快要了你的命。”他加重语气，“很快！！”

简明乖乖嚼饼干，也乖乖答应，“谢谢凌医生，我记住了，下次不敢。”

凌励鼻子里哼一声，“最好记住。”站起来，伸手给简明，“跟我走。”

简明不解，“干吗？”

“去吃饭。”凌励那只骨肉匀称指节修长的大手掌，坚定的对着简明，“快点吧，这个时间，我们还能赶上食堂的剩饭。”

他是说我们哦，简明问，“你也没吃饭？”她没接受凌励的手，拽着他胳膊站起来。

“嗯，我也没吃饭。”凌励淡淡说，很自然，捞起简明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臂上，以这样的方式扶简明，“觉得晕要告诉我。”

“还是有点腿软，不过饼干效果不错，比刚才舒服多了。”简明半垂头，瞥眼放在凌励臂上的，自己[www奇qisuu书com网]那只手，这位医生真是极其有礼体贴，他是意识到自己避讳与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才这样吗？只飞快一瞬，简明目光又调到别处，“饼干我还是喜欢奥利奥。”用挑剔掩饰她的尴尬与感动，

凌励玩笑，“医生老了，不适合太可爱的东西。”

简明继续挑刺儿，“不是说要三餐定时定量吗？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去食堂吃剩饭？”

凌励忍耐，“能定时当然定时，总有意外，工作忙。”

“是不是真有这么忙？其实是医生任□？”简明在嚼最后一块饼干，海苔苏打，她喜欢着呢。

凌励近乎恶狠狠的，“养猪的吃不起肉，种茶的喝不起茶，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总碰着你们这种病人，没活路啊。”

简明被逗笑，内科楼外，午后的阳光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温暖舒适的令人想随之起舞。凌励配合着简明的步调，小心呵护，扶她慢行，让简明有种错觉，在他面前，自己宛如金枝玉叶，贵如尊爵。

聚集记忆的时间之我爱他

食堂只剩零星菜式，并要关门打扫卫生了，打菜窗口的大婶异常干脆，“就剩这么点儿，选嘛选？”直接把剩菜划拉划拉全给简明和凌励，再扔两盒饭，“算了，饭不要钱。”打发掉最后两位食客，幸福收工！

谢天谢地，他们总算还能在自动贩卖机上弄两杯热咖啡，移步小花园长椅，准备对付一顿算了。本来简明怕咖啡有糖，不敢喝，凌励准她，“可以少喝两口，刚才血糖太低，稍微补充一下吧。”简明很听话的真只喝两口，就饭吃菜。

想到第一次跟简明吃饭，却如此简陋，凌励十足不忍。可这会儿功夫，医生食堂大概也收工了，提议，“简明，要不咱们出去附近找个馆子米西一顿吧？”

简明不同意，“那这几盒饭菜咋办？太浪费了。”她以为凌励嫌弃饭菜难吃，允诺，“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到附近馆子里吃，这顿先将就将就。”

凌励欲辩解非因他不惯，实乃不忍，又担心过分关心会吓倒简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糟糕透了，反正简明答应请吃饭，那就代表有机会在一起聊聊心事啊什么的，索性装娇贵，“好啊，一言为定。”

即使是装出来的娇贵，都得付出代价，简明半真半假糗他，“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吧？”

凌励真是冤，他们医生食堂和病人食堂不过楼上楼下一层之隔好吗？用的可都是一个大厨。

不待凌励喊冤，简明已变本加厉，“我这几天没在食堂看到过你，是不是都出去吃午饭的？”敢情这姑娘以为医生病人都在一个食堂用饭啊？凌励真败给她，正想提醒，简明手机响，她忙不迭接电话，“爸……”

简明父亲说话声音很大，她手机的音量也不弱，不得不把手机拿着离耳朵远一点才行。有几句对白，凌励隐约听到，“你一个人过日子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这病咱生得起不……以后不得了啊……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办……”疾风骤雨的责备，让简明一张脸逐渐阴云密布，她勉强应对，“爸，我知道，我会的……”简明父亲并不因此缓和，“你知道你知道，总说你知道，这么大的人了，没一件事儿见你办明白过，你算是废了……”简明被训的抬不起头，只含含糊糊，“嗯，嗯……”

电话收线，简明冲凌励强笑，硬充个淡定，“我爸，火爆脾气。好了，我们快吃吧，饭都冷了。”

饭是冷的，但想必泪是热的。简明的面孔有一半被长发遮住，从凌励这个方向，是看不到她的眼睛，可他能看到，泪，沉甸甸，货真价实，一滴滴往饭盒里掉。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凌励受不了这个。

蹲到简明跟前，把饭盒从她手里拿下来，送上纸巾，凌励的声音里夹着叹息，“对不起，我刚刚应该回避一下，我不在，或者你不会这么难堪。现在，你要是想一个人静静，我可以走开。”简明抓着纸巾，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巴巴瞪着凌励。凌励立马反悔，“不不不，其实我不放心你一人儿在这儿静静，所以，别让我走吧。”他郑重其事，“简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不仅仅是你的医生，我还是你的朋友，可以聊聊心事和困难的朋友，我愿意帮你，并因此而深感荣幸。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他又抽张纸巾给简明，加重语气，“我是这么想的，希望你也这么想。”

简明是想冷静下来的，尽力放松心情，“谢谢。”很遗憾，人情绪崩溃的时候就是无法控制，她那句谢谢的效果是声泪俱下，然后，泪就更多的掉下来，“对不起，凌医生，吓倒你，我一向很没用，等等就会好的。”

凌励被简明哭的手忙脚乱，“别哭了。”他安慰，“你爸多数也是着急，你知道中国人不擅于表达感情，尤其我们的长辈，他不是有意发你脾气。”

简明摇头，“不是，不是。”她哽噎着，“早上我给我妈电话，她问我，今年春节还给我准备芸豆馅的粘豆包不，我说不用了。因为我爱吃豆包，今年突然说不要，她觉得奇怪，就打电话到店里去查我，店员也忘了帮我瞒着，告诉他们我住院了。”

凌励劝，“还不是心疼自家闺女，就算态度凶点儿，也能理解，快别哭了。”探头，凑近简明，纸巾递到简明鼻子底下，“来，擦擦脸。你再哭赶上孟姜女了，这片花园都得倒。”

简明是很容易被招哭，但她笑点低，也很容易被逗笑，听着凌励的话，噗嗤笑出来。偏那股子伤心又遏制不住，眼泪还跟着往下掉，几种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难受劲儿可别提了，气得她捶凌励，“你怎么这么讨厌啊，都说不是的，怪我没用……”寻思起往事，悲从中来，哭的更狠了，边哭边跟凌励絮叨，“女人，嫁和没嫁，是不一样的……”

每个女孩儿，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都是爹妈眼里的公主，所谓公主，理所当然应该要王子来配才行。简明上大学离家前，高堂在上，几番教诲，耳提面命，大学期间不是不能结交男朋友，可不能乱交男朋友，将简明未来的择婿方向从家世到人品再至社会关系，下了硬性规定，非上上之选不要。青春韶华年纪的简明，是个漂亮宝贝，身家清白，个性乖巧，这等成色，自然必须是个上上之选才堪匹配对不？可所有的告诫对简明来说都象耳旁风，人领回家的良人，活脱脱一介布衣，穷酸书生。

彼时罗世哲研究生毕业，刚考进一家银行单位的菜鸟新丁，前途茫茫不可知。对简家二老来说，女儿不年不节，突然回家，还带着个男人，张口就说要结婚，吓人不？重点是罗世哲除了模样清俊些之外，其余实在差强人意，家在南方乡下，上有兄长下有胞妹，父亲过世早，母亲一手带大罗世哲兄妹三人。

论生活条件，罗世哲没法与简明比。简明家虽然只是居于北方小城市，但父母都供职于国企单位。简明父亲大小还是个领导，虽非富贵，家底还算殷实，是以，简明带罗世哲回家，上演的近乎是个堪比《五女拜寿》的戏码。当然，简明父母好歹也算是个文明人，还不会做的太过分，表面对罗世哲维持着以礼待之，但对罗世哲带去的礼物就冷眼相对。简老先生这辈子别无他好，就是爱个酒，罗世哲连瓶酒都不拎，只给简明爸妈一人买双鞋回来，寒碜不寒碜？就这还想拐走他一水灵灵花朵样的闺女？没可能。

事实上并非罗世哲不知礼数，实在是不懂怎么选酒，万一买到假的，不是弄巧成拙？与选酒相比，选鞋显得力所能及许多。就这两双鞋，花掉罗世哲半个月薪水，刚参加工作的人，囊中羞涩，有心无力，当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简妈妈背地里则劝简明，“他家比咱家条件还不如呢，闺女你图个啥？”

对于家人的劝告，简明俩字挡了，真爱！说，“我喜欢世哲，在乎的就是他这个人，其余我不管。”

简妈妈气得，“就罗世哲这么个玩意儿，没背景没人脉，起点低，混一辈子也就是个小职员，有什么意思？这些你怎么能不管呢？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老了不还得靠你吗？”简妈妈这话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奈何简明就是一脑袋风花雪月的无知少女，她对爱情臣服，对生活对这个社会则是两眼一抹黑，听完母上一席话，还笑，“老了以后？妈，你和我爸怎么可能会老呢？”撒娇撒痴，“你们永远不会老，长命百岁。”年轻人，对衰老这个词汇是没什么概念的。

简明父母说破嘴皮子也劝不回简明，只能来硬的了，“我们不许！你跟他就别回这家了。”

简明执迷不悟，也来硬的，“我怀孕了，世哲的孩子，我们一定要结婚。”那年简明才大三，怎么“一定结婚生孩子”？简明父母这表面的开明哪里还能继续？找罗世哲下手，“校园恋爱就是青春迷梦，梦醒了该干吗干吗呗，你这也都工作了，简明大学还没毕业呢，你好歹替她的将来想想……”

罗世哲面沉如水，“伯父伯母，我考虑。”

早上还说考虑的人，晚上拎回来两瓶昂贵的茅台，“伯父，找人验过，是真的。”茅台对爱酒如命的简老爹来说，确实投其所好，老头那拉得如长白山样的脸，总算回暖几成。

对于罗世哲买酒的行为，简妈不如简爸来得感动，撇嘴评价，“这小子，鬼着呢，心里做事儿，啥都明白。”

而简爸脸上因着两瓶茅台回的那几成暖，也就维持几个钟头时间。晚饭后，罗世哲拿好行李，“简明，我们差不多上车了，走吧。”

简明爸妈唬得脸色大变，“去哪儿？”

罗世哲说，“既然要跟简明结婚，总得带她回去见见我家里人，我车票买好了，再等会儿怕赶不上车。”看着简明，“还不走？”

简明知道罗世哲个性要强，胸有沟壑，心思敏锐缜密，与之恋爱以来，她极少逆他的意。也觉得，此时不走，再与父母纠缠多数也没啥结果，当机立断，抬脚就跟罗世哲走。

这边厢简明爸妈揪着简明不放，那边罗世哲叫好的的士已停在门口。罗世哲格开简明父母的手，“妈，简明怀孕了，你用这么大劲儿会伤到她。”简明老父气得双眼通红，“什么孩子？给我打掉去。”罗世哲淡淡道，“那孩子姓罗。”一句话堵得简明爸妈暂时没言语，愣神的空儿，罗世哲把简明塞进车里，带着简明一车绝尘，直奔车站。等简明父母赶去车站，找到他们时候，他们的火车已经开了。

罗世哲买完茅台和车票，手里的银两所剩无几，回家探亲，一路上用的还都是简明的那一点点存款，自然也不可能再给自己妈带什么登样的礼物，一切从简。寻思自己妈，不用客套。事实上罗世哲的妈倒真不计较这个，老太太介意的是另一方面，“什么，退学？生孩子？太早了吧？以后她没工作，不什么都得靠你？儿子，辛苦啊。”

简明爸妈嫌弃罗世哲家一穷二白，罗世哲的妈还嫌简明家世普通呢，不就一小城市的小领导？牛逼啥啊。她儿子罗世哲考到的可是大都市的大银行大机关，兼之儿子摸样一等一的好，才华出众，人中龙凤，假以时日，定非池中物。在老太太看，罗世哲肯娶简明，那是简明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好吗？所以，对这桩婚事，罗老太太是不满意的。她儿子明明可以找个家世财势都优于简明很多的姑娘，何以非在这棵傻不愣登的树上吊死？娶妻娶财啊，讨房好媳妇儿，罗世哲等于少奋斗二十年，一劳永逸，全家借光，鸡犬升天。所以，在罗老太太眼里，简明算个屁？不，连屁都算不上。

把罗世哲这样的年轻人扔大都市里，到底能有多显眼，罗家人并不真正清楚。但罗世哲一家人很清楚，在他们家乡，人人提起罗家都敬畏三分。罗世哲父亲生前是老乡长，母亲则是他们那一片十里八村之内，唯一一个女村干部。他们家在当地权充一“小高干”，备受尊崇，这也养成罗家子女骨子里隐约的优越感。罗世哲个性骄傲目无余子，并非凭空而来，那是有原因有基础的。

基本上，象罗老太这样的女性，自诩厉害能干，女强人的典范，和简明气场属先天不和。老太太这辈子烦的就是简明这样的女生，不硬朗，不强悍，天真，无知，不谙世事，没工作能力，独立生活能力也薄弱。尤其，得知简明不会剖鱼不会杀鸡还不会买菜烧饭，出街购物连讨价还价都不利落，算看透这姑娘就一油瓶子倒了不知道扶，买盐都不咸的主儿之后，罗老太确定她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光鲜，内里草包，顶没用的。更那堪简明连被子都不会缝，针线活耶，喊罗世哲，娇滴滴嗲兮兮，“世哲，帮我，我把手给扎了……”就这样，生了孩子谁照顾？他儿子累死累活，每天下班回家，还得伺候这小妖精？

于是，罗老太这假开明没装几天，跟儿子商量，“你年纪轻轻，身体健康，还怕找不到女人给你生孩子吗？放简明回去上学，你的未来有的是机会。”

罗世哲不同意，“别无选择，我就要简明。”本来以为会得到自己妈的支持，料不到自己亲妈也这样，罗世哲因此不乐，一张脸阴的象随时刮起暴风雪。

罗老太太不想惹儿子不开心，暂且收兵，毕竟，她也老了，以后靠的不还是儿子。可一肚子憋气无处宣泄，只能记恨简明了。

偏那会儿的简明，不会审时度势，也不懂擦言观色。离罗家那天早上吃早餐，罗老太太端上稀粥，用家乡话问简明，吃得惯不？简明没听懂，误会了，以为未来婆婆是问她烫不烫？挺可爱的笑笑，摇头。罗老太太这辈子真没见过如此不识数的人，万般无奈又万般怀恨，拉着脸下厨再给简明单煮两只蛋端上来。

简明不明其意，问为何又有两只蛋？罗世哲的妹妹罗世华帮忙解释，刚才她妈是问简明烫不烫，不是问她是不是吃得惯。简明这缺心眼的，听完小姑子的解释没觉得丢脸，还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岔太远了。”边笑边把蛋给了世华吃，她没觉得自己怀孕应该增加营养，反而认为世华正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点。对于这个误会，罗世哲不以为意，拍拍简明脑壳，“傻瓜。”就这么算了。而这动作在罗老太太眼里，无异于一句老话，“儿大不中用，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罗世哲说结婚就结婚，丝毫没耽误，接下来就和简明登记，他向来行动力出色，把简明的人事关系以最快的速度迁到他工作的这个北方大城市。终归，年轻是冲动的，不懂深思熟虑，简明若当时能想通透，这样追随罗世哲，等同于放弃现有的人际关系，她将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孤军奋战，有困难时候必得一人苦捱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知是否还有勇气做如此决定。可在彼时的简明，她对爱情的信仰大于一切，她爱罗世哲，爱到不给自己任何退路，义无反顾同罗世哲办婚礼，不办也不行了，肚子业已显怀。

当时他们刚跟单位租了房子结婚用，再置办生活必需品，又得存钱应对即将呱呱坠地的婴儿，手头紧的厉害，婚礼办的甚是简单。但再简单也得有家长出席婚礼才成，简明电话邀请自己父母来，简家二老拒绝，“我们不会承认这个婚礼的。”而罗世哲邀请自家亲妈出席，老太太拒绝，一样的话，“世哲，你的婚事妈从来没答应过。”罗世哲没想到妈妈反应这么大，在电话里劝好几次，勉勉强强，罗老太太让大儿子走一趟。罗世哲大哥在他们家乡当地的区税务局工作，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待弟弟和弟妇很是亲厚。即使他们也是刚有孩子，手头没多宽裕，仍愿意借钱给弟弟付集资房的首付款。简明念这份情谊，当时发誓，今后会对大伯和小姑子好。

婚后没多久，简明生孩子，这可是真生，不是闹着玩儿的，简明妈再不能不来。一进简明家的两居室小屋就皱眉头。罗世哲忙解释，集资建的房子很快就好了，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格局合理，位置于市黄金地段，出入方便，有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热水，首付他们付过，将来装修的钱也会慢慢解决……简明妈脸上这才好看点。

简明顺利生产，男孩儿，简明妈寻思怎么着孩子奶奶也该来看看了吧？谁知罗老太太不露面，云，有亲家母照顾她很放心，再说世哲大哥的孩子也小，需要人照顾等等，借口不来。简明妈为这事心存芥蒂，大孙子是孙子，这小孙子就不是孙子？不带这么偏心的。简明妈本来也是个惯爱咬尖好胜心强的人，再说这些年，简明爸手里有点小权，平时她也被人奉承惯了，女儿本来就是下嫁，婆婆还这样，几样不满加到一处，爆发起来是可怕的。

简明妈的爆发方式，以对任何琐碎的事物挑出理儿来说道的手段强硬存在着。

比如，罗家老太你人不来算了，倒是寄点钱物来什么的，是个心意不？

比如，罗老太不寄钱物你常打电话来问候一声算是个心意不？

比如，罗老太你没时间，你罗世哲大哥出面来看看算是个心意不……等等之类。

简明是个简单的人，不爱计较，心里从不装这些事。开始，还附和娘家妈两句，后来架不住简妈妈天天唠叨，也会烦。她烦，简妈就更气，一天到晚摔摔打打，那“说道”便以洪水之势汹涌而至……

什么罗世哲一天到晚脸上也没个笑摸样了；什么简明太傻不知道存私房钱了；什么下楼连垃圾袋都不晓得拎下去罗世哲根本不晓得心疼人了；有一次因为罗世哲出门去接个电话，简妈妈也能找出问题，提醒简明，罗世哲可能外面有人了，要不为啥平时都在屋接电话，这回偏出去接电话呢？

简明要是顺着亲妈话讲，万事平安，但凡质疑一句，简妈妈就眼泪汪汪，“我这图啥啊，钱搭着，人也搭着，还不捞好……”这种日子一天两天尚可对付，时间长了，简明也郁闷。

那段时间因为简妈妈怕女儿会胖，简明月子里给女儿的饮食多以低热量食物为主，简明奶水不足，孩子要喂奶粉，晚上再多起来几趟，人看上去异常憔悴，眼窝黑的，嘴唇青紫，严重睡眠不足，人显得恍恍惚惚。有次罗世哲下班匆匆赶回家，见简明衣着单薄，抱着冬冬在屋里晃，哄孩子睡觉。他摸着老婆手指冰凉，赶紧给找件衣服披上，简明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虑大意，讪讪的，“哎哟，我做饭呢，没顾上。”罗世哲实在看不下去，怕简明再染上个产后忧郁症啥的，故技重施，买张车票，“妈离家这么久，爸没人照顾我们也过意不去。”又送上几瓶好酒几条好烟给装进箱包，意思再明显不过，丈母娘可以回家了。

简妈妈回家后，罗世哲寻思自己妈能来了吧？罗妈妈不来，“你丈母娘就一个女儿，都不肯照顾？世哲你还跟她过什么？”

罗世哲默然，这儿子都生出来了，不过还想怎么着？他本以为送走简明的妈自己妈会愿意帮自己一把，料不到全盘算错。

那段时间正是罗世哲最辛苦最忙的阶段，拼事业，常常要出差，简明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怎么可能放心？可老丈母娘已经被送走了，该怎么办？寻思请保姆吧，他们也没那笔钱。一筹莫展。

罗世哲的难处，简明体谅，厚颜给自己妈电话，请她再来帮忙。简明妈在电话里发脾气，“罗世哲他妈呢？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孙子，咋就这么偏心？她眼里有你吗？有我们吗？这孙子都有了，就不能出来见个面？能过就过，不过拉倒，孩子给他……”简明回不上话。她回不上话，简妈妈更来气，从邮局汇两万块钱来，找个合乎情面的借口，“我离开太久你爸也不行，这点钱你们找个保姆吧。”

简明把两万块钱拿回来，罗世哲脸铁青，整晚上，一言不发，也没怎么睡。

早上起来上班前，深深叹口气，抱着简明，“我就问一句话，你一个人，真的不行吗？”

简明也折腾够了，更不想世哲为难，牙一咬心一横，“我一个人，行。”

那天世哲狠狠吻过老婆，拎着公文包去上班。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我们都别哭

为这一问一答，简明世哲小两口付出了什么代价，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苦不堪言！

罗世哲为了尽早打开社交圈子建立人脉关系网，经常陪人应酬到很晚，烟酒不沾的人，学会喝酒抽烟，也不知在哪熏一晚上回来，回家冲进厕所默默狂吐。简明想照应照应，罗世哲不用，撵她进屋睡觉。有时喝醉回家，不吵简明，在沙发上窝着休息。简明半夜起来给孩子热奶，见从厨房到客厅到处摆着水杯，敢情罗世哲想给自己冲杯茶醒酒，奈何喝大了，犯糊涂，跟熊瞎子掰苞米似的，沏完一杯忘一杯。

也不知怎么总有参加不完的交流会学习班，常常出差。就算不出差，晚上回家，也有大堆的材料要写要整理，熬着夜赶，嘴里牢骚，“机关机关，就是机关算尽之地。”罗世哲熬夜，简明就能跟着幸福一阵子，晚上给孩子热奶的活儿他顺手做了。冬冬这孩子乖的让人心疼，从来都是喝完奶哼唧哼唧，自己接着睡。

罗世哲一门心思顾工作，为他出人头地的梦想竭尽全力，家里事情，全简明一人操持，艰难得让她不知死多少脑细胞。首先经济上拮据，罗冬的奶粉是笔大支出，再说还有未来的房子需要装修，也是一大笔钱，他们夫妻为了他们坚持的爱情，跟家里闹到这般光景，自然也失去再跟家里张口要钱的余地，食得咸鱼抵得渴，只能自己扛着，一分一厘去攒。

简明记得，为了攒钱，曾经干过挺变态的事情。她家附近的一间大超市有优惠举措，凭购物小票换挂面。简明抱着孩子在超市门口等，看哪位购物的客人懒得拿小票去换挂面，她跟人要过来。最终她换得很多很多包挂面，抱着冬冬，一步一挪，把装挂面的最大号购物袋弄回家，累得几乎断气。那些挂面，简明自己吃了很长很长时间。一早一晚，她给罗世哲和孩子准备新鲜的蔬果，鱼肉蛋。罗世哲不在家的中午，或者他出差期间，她只给自己弄一碗白水面条，滴两滴酱油调味。吃伤了，至今简明闻到挂面的味道都想吐。这些事情，她至今瞒着罗世哲，未曾开口透露半句。

似乎是一种求生本能，简明放弃曾经对生活品质的高标准，不买昂贵的护肤品和衣服，吃最便宜的食物，不再浪费挑剔，儿子老公的剩菜剩饭可以大口大口塞进嘴里，把自己喂饱就行，不求其他。但她给儿子和罗世哲，却在尽可能的范围内，给予最好的。理由简单，儿子还小，娇贵。罗世哲出入庙堂，必须穿的干净体面能见人。这些小心思，也是瞒着丈夫的。

记得罗冬学走路那段时间，简明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晚上为了能让老公进门就吃上顿可口的饭菜，抱着罗冬在厨房烧饭。罗冬调皮，总闹，她不得不把孩子放进学步车里，不知怎么罗冬连人带车摔倒了，脑门青一块儿，罗冬嚎哭，简明心疼的抱着孩子也跟着呜呜哭半天，哭完擦干眼泪还得继续烧饭。而那些流过的泪，在丈夫面前，一样藏形敛迹，点滴不见。

钱，捉襟见肘，似乎永远不够用。转眼罗世华上大学，罗老太发话，学费由罗世哲与哥哥共同分担，简明一个字都没反对过，不但学费如期汇出，偶尔还给世华寄点女孩子一定会喜欢的小礼物。但她从不为此在丈夫面前邀功炫耀。

最值得安慰的是，亏着罗世哲单位福利待遇不错，蛋，油，米，代金券这样的东西陆续有来，还有他出去开会学习，也总有实用登样的纪念品带回来，即使是些厨具茶具床上用品，可这样的小实惠能稍微减轻一些他们这个小家庭的负担，足够令简明欣喜开心。唉，人穷志短，

本以为罗冬大点日子会更好，可这想法太过天真。孩子一周岁之后，由母体内带来的免疫力殆尽，抵抗力下降，非常容易生病，罗冬也未能幸免。自此简明抱着儿子，开始一段疯狂奔走于儿童医院和家的日子。

多少个夜里，孩子高热不退，罗世哲出差在外，简明一个人，担惊受怕，眼泪汪汪，带着冬冬去看医生。而医生能给予的就是一支退烧针，或者告诉简明，小孩儿退热是有过程的，让她不要太紧张。问题是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急？简明抱着孩子，不敢离开医院急诊的范围，有时哼着儿歌，在急诊外的走廊上拍着哄着哭闹的冬冬，这样过一个长夜。难得一次，简明实在撑不住，跟出差回来的罗世哲念叨，其实是稀松平常的语气，“每次儿子生病，我都好怕会带不活他，想想撕心裂肺的。”她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就换成冬冬他爸，罗世哲一语不发，搂着简明，眼泪就下来了，夫妻两人神经兮兮，抱头痛哭。

那样的痛哭简明只允许有一次，嫌消磨意志。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下班回家，疲累欲死的罗世哲微笑，不管他爱听不爱听，讲一堆市井笑话逗他开心。向来严肃不拘言笑的罗世哲某夜难得煽情，躺床上拥着简明道，“每次听你唠叨，都觉得真好，又活过来了。”简明回应，俩字，“幸福！”

在那时，即使如此辛苦，仍觉得幸福，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心在一处，所有的苦都值得。苦日子熬一熬也就过去，房子下来了，装修好了，冬冬慢慢长大了，没那么爱生病了。罗世哲付出的努力逐渐有所回报，升职加薪，事业小成。冬冬四岁时候，罗世哲单位给员工统一配车，罗世哲竟也有能力交足款参与一份，这日子过的，算是得以喘息。然后罗世哲说，简明，回去看看你爸妈吧。

这些年，虽说简明离父母居住的小城不是很远，但从没回去。一来是冬冬还小，出门不便，二来简明觉得，父母似乎越来越难相处。不能说简明爸妈不心疼不在乎女儿和外孙，只是他们心疼在乎的方式让简明难以接受。

之前因为罗老太不帮忙照顾孙子，简明父母也拼上了，硬是按兵不动，再说他们觉得，好歹他们还拿钱了，罗家可是一根纱都不见呢。但他们又比罗世哲的妈更紧张简明和外孙，结果造成这样的局面，一天好几个电话找简明，问冬冬怎么样，生活怎么样。

如果简明爸妈只是在电话里聊聊也就罢了，虽说每天接几个电话对由于忙碌而疲倦的简明来说，就算是负担，也是甜蜜的负担。如果大家因此而高兴，简明还是乐意的。可很明显，简明父母除了聊聊，还想保持住权威性。对于简明和冬冬的吃喝拉撒睡诸般方面，他们统统有意见，尤其冬冬常常生病那一年。

初始，简明在电话里，仍象出嫁前那样，跟爹妈撒个娇，抱怨一下诉个苦，其实心理上无非是要点支持。可每次冬冬生病，爸妈永远的，对简明都是责备都是呵斥，从未给予宽慰，千篇一律，“你天天不上班在家带孩子，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又或者，“罗世哲呢？就你一个人？老公能这么惯吗？你不让他帮你，他就学不会有责任心……”简明离婚后，想起爸妈的话，认为也算言之在理。但在当时，她只有一个感受，累！就算是真理，以这样的方式赠予，也会消化不良吧？

有一次，照顾完生病的冬冬，简明自己也病倒，烧到三十八度多，罗世哲不得不放下工作请假回家，照顾简明母子二人。简明也难得有这么个清静时刻，只想蒙着被睡到地老天荒。但爸妈不给她清静，三个钟头内连两个电话进来问冬冬的情况，每次都是老两口轮番轰炸足十五分钟，把简明训到臭头。这般光景下，简明哪敢说自己病了？唯唯诺诺答应完，放下电话，泪流满面，这觉还怎么睡？

到底把罗世哲惹急，等简明爸妈又来电话的时候，他接，语气冷淡，“妈有事吗？”

岳母大人针锋相对，“没事还不能打个电话？”

罗世哲回敬，“嗯，妈没事儿我理解，可我们没这闲工夫，简明累了，歇着呢，妈要是没事儿，我们不陪了。为了保证简明休息，电话线我们拉掉，手机也关了，有什么需要，我们会打电话告诉爸妈的。”话毕电话一挂，他真的电话线拉掉，给简明手机也关掉。

简明知道罗世哲是想她休息好，但她又不想罗世哲这样对待自己父母，跳起来跟老公争，“你态度能不能好点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爸妈这么说话？”

罗世哲气得，又不能跟老婆吵，恨恨，“歇着吧。”卧室门重重关上。

简明一番心思纠结，无处安排。仔细想每个人都没错，都有道理，但最终却似乎把她逼到绝地，万劫不复。

后来简明觉着，再有事儿别告诉爸妈了，电话里从来都是虚报平安，冬冬生病的消息能瞒则瞒，但她低估了爸妈的能力。又一次，冬冬生病住院，简明也不知电话里自己哪句出了纰漏，简明爸神通广大，竟然将电话打进儿童医院的住院部医生值班室找女儿和外孙，护士通知简明去接电话，简明只好让护士帮忙先照顾一下正吊药水的冬冬，自己去接电话。自然，电话里又被爸妈一通好训，她这边还没听完训斥，那边冬冬哭着找妈妈，哭的狠了，刚喂进去的一点水果全呕出来，吐得一床都是。那次，简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她冷血，是真的自顾不暇，后来，在电话里与父母沟通的越来越少，感觉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大。本来说等冬冬大了，会带冬冬回去看姥姥姥爷，但这个计划也因着隔阂日久而一直未能施行。说实话，简明有几年没见爸妈了。

罗世哲提议，回去看看岳父岳母，简明是高兴的，终究，再多的不愉快只不过当时着恼，时间过去，不快也会过去，一家人，计较什么呢？当即整理行装，罗世哲备好给岳父的烟酒，开车载老婆孩子回岳家过春节，。

这次，简明父母的态度，与当年罗世哲初来乍到时候截然不同，他们特特打扫门庭，洒水清洁，门檐上还挂了两只红灯笼以示喜庆，简明爸满面堆欢，老远出迎，见人告知，姑爷衣锦还乡。其实罗世哲买的车只是普通，但简明爸特特让姑爷把车很费劲儿的开到门口泊定。简明妈道，“哟呵，可下长脸了，前些日子楼上老赵家姑爷，总把车开到咱家门口，你爸气的要死……”

尽管简明这榆木脑袋始终不明白，人家把车开自家门口有啥好气的，可这些年磨砺下来，总算有点进步，附和，“看过几年我们能不能攒钱换辆好点的车。”也就是说说，爸妈已喜上眉梢，“嗯，换个贵的。”简明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咧嘴傻乐。

年夜饭，简明和妈妈一起落力张罗，简明爸妈还给外孙子一个内容丰满的大红包，然后，罗世哲回赠岳父岳母一个更大的红包，现金四万整，这一手罗世哲可没与简明透露过，她也很意外。罗世哲跟岳父岳母讲，“这些年没少让爸妈操心，无以为报，这点钱二老拿着，出门旅游到处玩玩，也算小辈的一点心意。”

四万，是当年两万的双倍，简明看得到罗世哲谦恭笑意下，藏着的是不甚明朗的心思，脸上不由得一阵阵发热。她以为爸妈面子上会下不来，又闹不愉快，心里紧张的要命。但其实爸妈毫无障碍，收下那笔钱，眉开眼笑，气氛融洽。

过完年，开车回家，简明问丈夫，“为啥一次给爸妈那么多钱？”

罗世哲语气调侃，“你心疼啊？人家当女婿的给岳父钱，老婆都高兴的。”

简明说，“有能力孝顺父母，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是不想你还放不开以前的事情。”动之以情，“我们也当父母了，老人的心思，你应该懂的。他们都不完美，对待事情也不一定都能用对方式，但心里是真为我们好。”简明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恳求，“世哲，以前的事情咱们都别介意了好吗？”

罗世哲一径沉默，不应其他。

简明提议，“对了，找时间回去看看你妈吧。”

罗世哲语气寡淡，“不去。”静好半晌，忽冷笑，“其实都是为了钱。”

简明体谅他这些年为这个家拼的辛苦，安抚，“世哲，这么说就偏激了哈。”

罗世哲的偏激指数与升迁指数成正比，春节后，他从机关调去市行当行长，算委以重任，重点栽培，他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前途无量。冬冬大了入托，每天早送晚接的还是简明，虽说忙碌，可与之前的日子相比，简明总算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命运只这一丝赐予，已足令简明开心。有时从幼儿园接了冬冬出来，带他一起逛街，花光身上所有的钱，连口袋里最后五元，也在路过西饼屋的时候，买一份甜点，母子俩共享，然后电话给罗世哲，“老公，弹尽粮绝啊，急求支援……”

罗世哲开着车来接老婆孩子回家，简明陷在座椅里，舒服的直哼哼，“世哲，有你我真知足，口袋空空也不怕。”

罗世哲看着简明，眼神是暖的，捉她染着甜味的指尖，放唇边浅吻，说，“简明，你有很久没给自己添置衣物了吧？”

“嗯，是啊。”

“周末带你去买衣服。”

罗世哲言出必行，周末带媳妇儿去逛街购物。

真的只有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才能彻悟岁月的力量，不动声色间如何将我们改变。

简明还记得当年她穿着最简单的白球鞋，浅色牛仔七分裤，宝蓝色棉布娃娃衫，衬衫下面，隐隐露出背心底边的蕾丝，她短发轻盈，笑容明净，在宝蓝色的映衬下，肌骨如玉。那时的罗世哲赞美她，水里浮出来的精灵似的，他从没见谁把蓝色穿的如此剔透……可惜，都过去了。倒不是说简明到底丑了多少，而是眼神，再不能明净清澈，从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气质，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逐渐消磨，当意识到，再多的轻罗软绢，蕾丝珠串，都拼凑不回当初的娟秀明媚，楚楚动人之时，简明沮丧，云想衣裳花想容，现如今再想也无用。所谓美丽，不是说衣服穿在身上，尺码合适就对路的。曾经啊，多少校草坚信，简明一定是那种即使活到四十岁，都比志玲姐姐姣好美丽的姑娘，她能将最俗气的碎花，穿出绿草地的清新。可现在一袭碎花在简明这儿，充其量也就是碎花而已。

简明郁闷至死，跟罗世哲念，“你一定不会再爱我了，你以前总说我是小仙女，现在我不是仙女了。”

罗世哲安慰简明，“我会一直爱你。你不是仙女，我就爱凡人啰。”

这种话从平素冷静内敛的罗世哲嘴里吐出来，即便语意浅淡，听在简明耳中，也是情意依依，惊天动地，感动到热泪盈眶，正好娘家妈来电话，简明兴起，遂跟亲妈一番细数，主题就是，她和丈夫是相爱的，这太美满了。

简明妈一桶冷水浇下来，“丫头，你得仔细点，男人跟你甜言蜜语，买礼物送衣服，就是异兆，看紧他，别是外面有人了……”

简明翻眼睛，“妈，你又来了，他一穷小子，手头又没多少钱，谁看得上他啊……”

简明妈电话里骂，“你这丫头，笨得教都教不会，这现在啥社会啊，虎狼满地你知道不？你老公当年那是穷小子，现在他可是一家市行的行长，他手里没钱谁手里有钱？你这孩子在家呆的吧，年轻轻还不如我一退休老太太呢，啥社会经验都没有，眼界浅……”简明妈直把简明训个哑口无言，旧话重提，“你家钱谁管着呢？”

这是会让亲妈暴躁的命门，简明吭哧瘪度，“世哲啦，我就有他的工资卡，其他钱他自己处理，你知道我不会规划理财，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简明和罗世哲从结婚开始，就掌握他的工资卡，那会儿罗世哲的收入，工资啊奖金什么的，都在工资卡上。后来罗世哲升职，也有些其他收入，倒是交给简明的，不过当时因为日子稍微宽裕些，罗世哲会玩几手基金股票，有几次跟简明拿钱去做投资，简明嫌麻烦，轻飘飘一句，“你会理财，钱你管吧。”自此，简明手里一直拿的就是罗世哲的工资卡。有时罗世哲跟简明提起家里有多少存款什么的，简明跟着高兴，“哇，我们有这么多钱了啊，老公你真厉害。”对罗世哲的赚钱和攒钱能力，简明崇拜至极，全无异议。

可简明的全无异议，在亲妈这儿是讲不通的，毫无意外，简明妈又一通好训，“跟你说多少遍了，啥都可以不要，钱非抓不可，你能不能机灵点儿？笨成这样，哪像我生的……”

理智上，简明是觉得妈的话没错，可感情上，简明对世哲的信赖无坚不摧，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未雨绸缪，怀着某种戒心过日子。

这一年冬冬五岁，时不时闹着养猴养狗，照猫画虎，童言童语，煞是可爱。

这一年简明闲来游泳，学瑜伽，蒸桑拿，努力不懈，试图从气质上把自己变回当年的小仙女。

这一年简明爸退休，在简明家住的隔壁小区置业买房，打算以后离女儿近一些，养老有靠。

这一年学新闻的罗世华大学毕业，托兄长罗世哲的福，在本市电视台找到份工作，与哥嫂一家相处融洽，和和睦睦。

然后这一年这一天，罗世哲突然说，要把他妈接来住段时间。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雪季

孝敬长辈是晚辈应尽的义务，婆婆年纪也大了，寡居多年，拉扯三个孩子成才不容易，过来小住段时间，让世哲尽点孝心，简明乐意的。简明知道婆婆不太喜欢自己，婚后这些年，也没与婆婆有过相处的机会，双方谈不上了解，住在一起多数会发生矛盾，有牙齿咬到舌头般的“痛”日子，对于这部分，简明有心理准备。不过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愉快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简明打定主意，有矛盾，她会让着婆婆，不顶撞她。可谁都没想到矛盾会来的这么快，罗老太来住的第三天，就和简明闹翻。

起因是简明从幼儿园接了冬冬回家，冬冬喊饿，简明赶紧准备晚饭。晚饭弄妥肯定紧着孩子先吃，那既然婆婆也在，索性大家一起先吃好了。天儿也冷，吃口热乎的胃里不还舒服些？简明没啥私心，她顾念的也只是老人和孩子，就招呼婆婆一起吃饭。他们娘仨饭还没吃完，罗世哲下班回家，简明轻快，“回来了？我给你装饭。”

她这儿饭装好，罗世哲手洗好，坐下打算停停当当吃口热饭，罗老太操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简明，“我以为世哲跟你说了不回家吃晚饭。”

简明心无城府，“没有。世哲吧，不一定的。有时想起来给我个电话，说声回不回来，忙了顾不上也就算了。我们也是，有时会等他，有时不等。”她继续照顾冬冬吃饭，还用娃娃音跟孩子说，“冬冬的爸爸为了冬冬和妈妈最辛苦了是不是？”

冬冬也奶声奶气地说，“是，冬冬爱爸爸。”

这本是简明家平日里最普通最和乐的家庭场景，谁知竟招老太太不乐意。罗老太的脸色和饭碗，一起砸在桌子上，“你知道他为你们娘俩累死累活的，连晚饭都不等他一起吃？”

简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兀自笑着辩解，“妈，冬冬也饿了，再说你年纪大了，吃新鲜热乎的不是更好？”

罗老太冷哼，“你不需要对我好，对我儿子好就行，饭冷了又怎么样？要冷大家一起冷。”

简明这才觉得不太对，说，“妈，我……”

罗世哲打断她，“给妈换碗热饭来，妈教你，你听着就是了，顶什么嘴？”

简明想婆媳闹矛盾，总是让家里男人为难的，就别争了，收声，给婆婆换碗热饭来。他们互相抢白这几句的时候，忽略了孩子，五岁的冬冬已具备乃父的敏锐细密。翌日大早，冬冬起床后不理奶奶，罗老太跟孙子屁股后面招呼好几声，孩子回敬，“我不要跟你说话，谁让你凶我妈妈。”罗老太当时没吭声。

这天早上准备的早餐，给冬冬的是手擀面，婆婆的是稀饭。简明一大早上弄两样也是有原因的，之前罗老太说早餐最好吃稀粥，其他都不够健康，主要也是因为罗老太是南方人，喜食米不爱面食，但冬冬是在北方长大的地道北方孩子，就爱面条馄饨啥的。简明寻思，既然众口难调，预备两样吧，各取所需。谁知罗老太见端上来的早餐是两样，即时发作，“你什么意思？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过来住！”之后罗老太气势汹汹，一通家乡话噼里啪啦对着简明砸下来。简明听不太懂罗世哲的家乡话，只是晓得婆婆生气发飙了，她还赶着出门送冬冬去幼儿园，老太太的怒火又不知怎么灭，进屋把罗世哲叫起床，委屈含泪，“帮我劝劝妈。”

罗世哲出来，罗老太还担心自己闹大了，儿子不开心，本想作罢，谁知罗世哲帮着亲妈问简明，“是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区别对待？不高兴我妈过来住吗？简明，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简明百口莫辩，想说她弄的早餐常常不一样，往往给罗世哲和儿子的都是最好的，给自己的向来粗陋，就算她存着区别对待的心，也不是为了藏私……可最终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出口，泪先下来了。简明哭，冬冬也跟着哭。罗世哲疼儿子，抱起冬冬哄，“没事没事……”横罗老太一眼，那真是冷到结冰的眼神，吓得罗老太噤若寒蝉，再无声息。

简明送冬冬去幼儿园后没回家，她去找世华，事情始末一说，世华宽慰，“嫂子，别生气，我哥不是不心疼你，他就是笨，不知道怎么摆平，想显示自己孝顺呗，等我劝劝我妈。我妈年纪大了，小孩儿脾气，估摸是在求关注……”接着罗世华还告诉一些简明怎么跟她妈相处的小窍门，比如晚上早点休息，把空间让给她妈跟她哥。罗世华说，“给老太太点抱怨你的空间，她就没那么容易发脾气了。不过她抱怨你别当真，我哥也不会当真的。就是个技术活儿，哄着老太太开心。老人家要面子，给足她面子就没事了。”

被小姑子一劝，简明感觉好些，买点新鲜蔬菜水果拎回家，开门见罗世哲鞋和包都在玄关那儿，心里疑惑他没去上班吗？正想开口唤一声，听着婆婆的笑声从客房传出来，简明还想，哎哟，婆婆不生气了？那敢情好，也往婆婆睡的客房过去看，至门口，一句话冲进她的耳朵，那是婆婆问，“你打算几时跟简明提离婚？”简明呆若木鸡，站在房间门口，世哲和婆婆的话，点滴不漏，听个干净。

罗老太说，“要不是你嫂子他哥有个项目找你帮忙，都不知道你跟苏小姐好了。其实苏小姐跟你更配，简明一开始就不行。”

罗世哲不咸不淡的语气，“我也不想做太绝，最好她自己跟我提出来，有什么条件，我尽量答应她，除了冬冬。”

罗老太道，“那是，冬冬是我们老罗家的孩子，不能给她。”

罗世哲嗯一声。

罗老太兴致不错，“跟苏曼那边的合作的项目开始没？”

“开始了，这笔生意做下来，哥和嫂子的收益很可观。”

罗老太，“少不了你那份儿……”

“苏曼是谁？”简明实在忍不住，扶着门，问，“世哲，苏曼是谁？”她心浮气躁，脸通红，好似浑身的血液都俑到头上。

罗世哲和他妈发现简明的存在，有些惊愕，但罗世哲飞快恢复镇定，“哦，外遇，我的外遇。”

外遇？叫苏曼？他居然有了外遇？面对镇定如恒，平素神态，波澜不惊的的罗世哲，简明倒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摊着手，张口结舌。她向来是个实心眼儿的，总觉着真闹出这档子事情，当事人起码应该有个解释，有点愧疚，有个交代……但通通没有，“外遇，我的外遇。”他稀松平常的象在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很徒劳的，简明问，“真的吗？”她希望是假的，他开玩笑的。

罗世哲道，“简明，你知道我很少开玩笑。”

看着罗世哲的眼睛，简明相信，他没开玩笑，是真的，竟是真的……似乎瞬间，所有一切退却颜色，耳中嗡嗡，不知是谁的话语幻化出的哀鸣，简明转头冲出家，她也忘记带钱包，穿外套，什么都没有，在街上乱晃。

不记得到底晃在哪条街，落雪天气，太冷了，简明躲进家电器行，电视机卖区正放一部挺火的剧集，似乎是原配找到被丈夫金屋藏娇的小三儿，一怒之下将小三儿打流产了。

有几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在看，评价声声入简明的耳，“这原配也太无耻了，那么老又那么难看，也好意思霸着个好男人不放，把人给打成这样。”

还有说，“她老公还跟她接吻吗？一个男人只有爱一个女人才会跟她接吻。”

又有说，“前面你们看没？她大解都不关洗手间的门，这么邋遢的女人，谁会爱呢？”

再有说，“又不是说结婚就等于签了卖身契约，非得绑一起过一辈子……”

简明思忖，这些问题她都有，很久没跟罗世哲好好接吻了，觉得老夫老妻无需如此。邋遢，上洗手间大解有时会忘记关门，冬冬小时候缠着她，不许妈妈上厕所关门，简明依着孩子，习惯了。再来，她确实以为，婚姻应该是天长地久一辈子的事情。她错了！

所谓幻灭，就是信念的崩塌。遭遇背叛，只是幻灭的开始，幻灭的最终在于，你以为自己是无辜的，被伤害的，但你周遭的世界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你咎由自取的。如果说罗世哲打碎了简明，那么电器行里避雪的短短时间，就是把碎掉的简明毁成一堆渣。她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可是，当曾经相信的一切全部崩塌之后，站在断壁残垣中的简明，就这么冷静下来，惶惑，恐惧，是因为觉得还可以喊救命，也以为有人来救自己的命，可现在已至绝地，简明连救命都不再奢望。她跟店里服务生要了杯热水，在电视前面边看边喝完，说，“原配惨，什么都不做吧，估计会被人嫌无能，耍狠吧，又被人嫌无耻，没处说理儿啊，这年月，谁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原配。”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简明谁也没看，走出电器行。

天色已晚，简明才觉察到自己已出来一天，她甚至忘记去幼儿园接冬冬。冬冬从幼儿园回来见不到她，会不会不开心？简明觉得自己可以回家了，就上一辆看上去能把她带回家的公车……“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那辆公车上，”简明对一直蹲在她面前，耐心到不行的凌医生说，“我差点绊倒，你扶住我，还帮我付车钱……”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眼泪不要在此决堤，“我那时候想，我得记住这个人，把钱还给他，还要谢谢他把七零八落的我从泥地里捡起来。”

凌励不易觉察的动作，手摸到口袋里那只大概是第三次震动中的手机，将其按停。语意轻柔，“哪有那么夸张？”

简明嘴角牵一丝不成形的笑，肯定，“有的，医生。”

“真的？我好像一直没听你提过。”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OK，今天你说过，我记着呢。”凌励问，“你就这样，跟你前夫离婚了吗？没问他为什么？”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我一开始没答应离婚……”

简明那天回家，家大门开着，一片混乱，罗世华也在，急疯了，正跟哥哥和妈妈发脾气，“嫂子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见姑姑这么讲，冬冬无助地揪着罗世哲衣角，哭的抽抽搭搭，“爸爸，我要妈妈。”

罗世哲即使见识过再大的世面与阵仗，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惊慌，哄孩子，很弱的那种安慰，“好冬冬，别怕，可能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又自言自语，“要不要报警？”

罗老太同害怕，几分嘴硬里还有几分自我安慰，“看起来笨头笨脑的人，不至于吧？”

简明进屋，笑着，“就是，不至于。”叫冬冬，寻常的亲热甜蜜，“宝贝儿，妈妈回来了……”抱着孩子，简明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出去逛个街，抱歉，忘了带电话，让大家操心了。”她问世华，“吃饭没？”

世华答应，“还没呢。”

“来，帮我烧饭，大家都饿了。”

罗世哲明显松口气，插话，“叫外卖吧，你也累了。”

简明不坚持，“好啊，你叫吧，我去洗个澡。”她没忘记招呼婆婆，“谢谢妈帮我照顾冬冬。”

没人再提苏小姐的事情，包括简明。

是夜，她在冬冬房里安置一张简易床，衣物也都整理到儿子房间。罗世哲躺在床上看书，一任简明忙进忙出，沉默，安静，没有问题，也没有解释，似乎一切顺理成章。

简明想，显然，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对罗家母子来说，最多半真半假唏嘘两日，接下来该干嘛干嘛，什[www奇qisuu书com网]么都不耽误。若她没出什么两短三长，想必也是日子继续，一样啥都不耽误，该干嘛干嘛。这就是现实，让她痛让她狂让她冻的现实。痛定思痛之余，简明想起的是自家父母，什么都被亲妈说中了。

曾经不知什么叫“老了”的简明，如今再不能装不知道。她是独女，父母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而她只顾念自己，从没为父母考虑，活得一塌糊涂到这般田地。失去罗世哲的庇佑，她该怎么办？父母又该怎么办？离婚，大概是离定了，只是暂时不能告诉爸妈，一来，他们会担心，二来，简明觉得，告诉爸妈也没用，她的任何决定，在父母那里，似乎都逃不脱被否决的命运，所以，三缄其口。至于即将面对的状况，她有自己的打算。

简明知道罗世哲等她先开口提离婚，可简明不会让他如愿，她逼他出手。

那样的日子，无时无刻，都像在用一种隐讳的方式，暗中角力，看谁扛得久。只是为了孩子，在冬冬面前，大部分时候是安详平和的。但孩子是最敏感的小精灵，私下里，冬冬问简明，“你和爸爸怎么了？还在生气吗？”，于是，倏忽间，某种痛感不知何处始来，万箭穿心，铺天盖地。

在这样的角力中，罗世哲几乎每天都在给简明施压，他不像从前，总是说忙这个忙那个，有很多理由晚回家，他现在每天都回家。

简明始终是单纯的，开始，以为是他要照顾他妈，但几日后发现，并非如此，事实上罗世哲不在乎他妈。罗老太跟儿子聊天，罗世哲根本没在听，连应付都显得勉强，他冷淡，无所谓，对母亲，眉梢都懒得动几动。罗世哲每天存在于家里的理由，是和他妈一起拉长个脸，挑剔简明，菜咸了，菜淡了，肉买错了，鱼不新鲜……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计较过家里水电煤气的户主罗先生，居然也来算计水电煤气的用量。他找她的碴，出尽百宝，细密琐碎，深谋远虑。只有在和他妈一起合作攻击简明的时候，罗世哲才对母亲假以辞色。而白发苍苍的罗老太为了得到儿子更多的关注与支持，就会更努力更奋发图强地找简明的麻烦。

不过简明很沉得住气，她逆来顺受的程度连自己都惊讶，嫌菜不好，再做，嫌水电煤气用多了就想办法再省省，省到家里连能喝的开水都没有。罗老太要是发脾气，简明就受气包的口吻，“妈，那怎么办嘛，我也是想省点儿水省点儿气，要不你教我，我跟你好好学……”

她不发脾气，不吵不闹，不争强好胜，婆婆骂，听着，不骂她伺候着，她会忍。

有一次，叫了世华来吃饭，简明与世华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她熬好一锅鸡汤，正想端上桌，绕过隔厨房和餐厅的那扇屏风的时候，罗世哲起身，整扇屏风倒在简明身上。屏风是不算太重，鸡汤隔着厚衣物烫在皮肤上，也不至于就烫伤，若论心寒，更不至于比之前更寒，只是，那一刻，简明终于听到罗世哲先说，“简明，离婚吧，都别装了。”

他当着冬冬的面说出来的。简明当时感念，终于，我也算赢你一次，罗世哲，你也有熬不住的时候。这种赢，是不值得多开心，不过，简明心里有种邪乎的兴奋感。她愈加淡定，“对不起，世哲，我不能答应你。”

罗世哲摆开谈判的架势，“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拿出来谈。”

简明清理地上的鸡肉汤水碎瓷片，表情纯净无辜，“我还不清楚，没想好。”

罗世哲不再交涉，穿好外套摔门出去。过后罗老太来求简明，“苏小姐怀孕了，简明，高抬贵手，你要什么，提出来，我们都能满足。”

简明淡淡，“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让简明感激的是罗世华，她跟简明不止哭过一次，表示对她妈和她哥的不满，“鬼迷心窍，就为了钱，至于到这地步吗？”

而曾经对简明施以过援手的大哥始终没有过一个电话。简明知道，他们和苏家的家族企业有生意往来，利益攸关，巴不得她立马就成下堂妻。

简明不怪人家势利，谁让自己不够分量呢？让她心疼难过的是孩子，“我不要爸爸和妈妈离婚。”冬冬哭丧着小脸，搂着简明，请求。

简明只能保证，“就算离婚了，我们也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我们都爱你。”可这样的话说出来真是心虚，她都保证不了自己，凭什么替罗世哲保证，他和那个女人又有孩子了啊。

只要有时间，简明就出去找工作，找住处，可惜，没学历，没工作经验，能选择的太少了，一直无果。她有几次特别在下班时间上那趟曾经得人扶持帮助的公车，还真遇到过凌励，还他几元硬币。也是在那家公车上，看到一家西饼屋的招聘广告，他们需要一个店长，简明前去应聘，大概她好歹读过几年大学，样子看上去还算知书达礼，竟通过了。很快，她找到学校报读一门营销课程，也在学校附近找到住处。无论如何，她得重新规划她的人生，她还年轻，希望一切不算晚。

或者，罗世哲也是懂简明的，就像简明懂罗世哲一样，将近十年一起相濡以沫的相处，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

那天，简明洗碗时候接到电话，是租房子的合同细则方面有点问题，房东通知她，可能需要找时间面谈，签约时间就要拖一拖。简明拿着电话到阳台上，避过罗世哲和他妈，跟房东聊几句。忘了关水龙头，洗碗槽又用塞子堵住，水漫一地，殃及客厅，本来就乐于找简明麻烦的罗世哲和罗老太那天超能量发挥着，罗老太追着轮拖把擦地的简明骂足整整四十分钟，罗世哲见缝插针的补充一句两句，破天荒词汇里夹带着各种脏话，类如傻逼，他妈的之类。

那是温文尔雅罗世哲吗？在他面前吹口大气儿，都怕惊扰到他的人啊……简明烧开水冲茶的时候想，这个世界的变化，委实令人措手不及，湍湍而去的时光中，可能谁都不是那块静于河底无动于衷的磐石，他变了，她也变了，不，她自己不能算变了，可能她死了，或者有一天，她还会活回来，只是这一番死去活来之后，她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罗世哲这个人了。

端起沏好的热茶，简明对还在暴躁怒骂中的罗世哲与罗老太笑着邀请，“妈，世哲，来喝茶，要点水果吗？”

处于极度投入状态的罗老太，将茶壶茶杯抢过来摔个粉碎，“你这女人要脸不要脸……”一巴掌搧在简明脸上。

简明没反抗，她只是静静看着罗世哲。

罗世哲站在客厅窗口，也看着简明，静默，无声，好半晌，说，“你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会让这件事情早点结束的。”

聚集时间的回忆之从此以后

不日，罗世哲回家，脸色不好，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进客厅，走在简明身边坐下。简明手里缝冬冬衣服上的扣子，瞥他一眼。

罗世哲倦怠，萎靡，“能给我杯热茶吗？”简明替他倒杯茶，继续手里的活儿。罗世哲说，“何必麻烦，再去买件新的得了。”

简明笑笑，“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衣不如新。”她只管做自己的。

罗世哲并不计较简明的态度，慢悠悠吹凉热茶，慢悠悠一口口喝，也慢悠悠的说，“苏曼流产了，游泳的时候，在泳池边滑倒。”

简明屏住呼吸，她是恨极他们，也暗暗诅咒过，最好他们的孩子保不住，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又觉得于心不忍。听罗世哲接着慢悠悠一叹，“或者这是我辜负你的报应。”

简明难得粗鄙，“那以后就少做点缺德事吧，不然生了孩子也会没□儿的。”看罗世哲没动气，也没想找碴的意思，好像有话要说，简明忍不住问了她心里存疑的题目，“世哲，我一直以为，你把你妈接来，是为了尽孝道，或者，你是为了我？”

“是啊，为了你。我妈在，制造婆媳矛盾，每日闹的鸡飞狗跳，我离婚的理由是难以平衡婆媳关系，而不是有外遇，这对我和苏曼都有好处。”罗世哲坦诚相告，“我本意是很希望你提出离婚，这样我可以跟冬冬说，是你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你，我不想冬冬恨我不要他的亲生母亲。不过，你忍得赢，我破功。其实，我是非常不乐意这几年工作很关键的时期内，出现家庭不稳定的状况，对我今后的发展无益。可惜赶上了，没办法。”他赞简明，“你有强悍之处，我低估你了。”

对罗世哲的答案，简明无甚悲喜，挑眉，“哦？是吗？谢谢，过奖。你目的达到之后，会如何安排你妈？”

“我快乐不快乐，我妈才不管，她在乎钱比在乎我多。对她尽孝道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一笔钱。”罗世哲坐的舒服点，头仰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我妈一直想在家乡盖栋楼，接受众乡亲的奉承膜拜，给她笔钱，她回家爱怎么显摆折腾，随她去，别再来烦我就好。”

简明讽刺，“好伎俩。”

简明的讽刺罗世哲象没听见，出了会儿神，老话重提，“都是为了钱，至今想起那句俗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觉得简直是真理。”

“那不是我的真理，”简明提醒，“我嫁你的时候，你没钱。”

罗世哲继续望着天花板，看都没看简明，却准确无比抓住她一只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握在他柔软的掌心。简明百感交集，何以此时此地，仍用他们曾经热恋时候的方式对待她？罗世哲语气感喟，“是啊，谢谢你，在我寂寂无名之时，曾那样爱我，与我同舟共济。不过我现在上岸了，不再需要船，而是需要一辆快速飞驰的车，或者一架歼20战斗机。”

简明的百感交集瞬间万念俱灰，咬牙，“是个好比喻。”

罗世哲继续攥着简明的手，“苏曼说的，我认同。”

“歼20好在哪里？”

“象宝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我为一大笔不能按时到账的贷款利息发愁的时候，她能解决。为决定成败的任务考核煎熬的时候，她也能解决。总之，我所有的问题在她那里都不是问题。”罗世哲声音清清静静的，“简明，一来，我累了。二来，有几人见识到钱与势的魔力后，不妥协不臣服？更何况，她待我很好，和她在一起，我也真的很愉快。”

简明把自己的手从罗世哲掌中挣出来，冷笑，“作为一艘破船，很荣幸败给歼20，还真不跌份儿。”

终于，罗世哲微微侧过头，对着简明，面孔温柔，“简明啊，虽然你识我于微时，不吝下嫁，但你不会永远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向现实妥协。会觉得你父母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你会开始计较，会为你父母在旁边小区买的房子需要装修而来问我拿钱，接着你会跟我算计这个家的钱该由谁来管。等你父母搬来住到我们附近，将永无宁日，他们教你怎样查我的电话，限制我的时间，插手我的空间，监控我们的财务状况，最终管制我的人生。我不要这样。”

简明很坚定的说，“我不会！”

罗世哲更坚定更执着百倍地，“不，你会！”

简明抓狂，“罗世哲，你根本不可理喻。你能不能不要拿不知从哪看来的东西套我身上？你要搞清楚这都是没发生过的事情，你自己假想出来的，你不但自己认定你所有的假设，还要我认？”

罗世哲心平气和，“这不是假想，这是判断，很少有人质疑我的判断能力，你懂的。”他的目光从简明这儿移开又对着屋顶，自言自语，是种发自内心真诚的自言自语，“我讨厌他们，很讨厌很讨厌他们，无论我妈，还是你爸你妈。”

“我和他们也讨厌你，”简明一样发自内心的，“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你。”

罗世哲哧哧笑，“相看两相厌，所以，还是离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侮冬冬。”

“你保证？”

“我保证！”

再没人说话，到这地步，简明认为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静了好一会儿，罗世哲坐好，问简明，“你不好奇我和苏曼的事情？几时开始，什么样的过程？”

简明干脆摇头，“没必要，你知道我这人不好看热闹，知道结果就得。”她是真的不感兴趣，对一个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人，还需要在乎他吗？

罗世哲站起来，没再看简明，撂下话，“你的结果，不就是在等苏曼吗？她近期会来找你。”

“好的。”简明答应，咬断丝线，她想，从罗世哲吐露他有外遇起，三个月多过去，这般剥层皮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而这一夜她和罗世哲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一次的推心置腹，从此良人是路人。

曾经难以入眠的长夜，简明无数次模拟苏曼找上门来的情形，她想过要打她骂她揍她伤害她，各种狗血，各种发泄，但真面对的一刻，比想象中平淡太多太多。

那天苏曼上来，简明第一印象竟然是，她真漂亮真有气场。接着扯皮几句，简明提了条件，苏曼坐地还钱，稍稍杀一两回合，各自撤兵，简明继续家务，苏曼愤愤滚蛋。完后简明到厨房准备晚饭材料，想起那个破船对歼20的比喻，不知怎地，忽然发笑，她笑到肚子痛，直到罗老太从客房出来一脸骇异的看着她，简明才稍稍止住，镇定下来，“哦，不用管我，实在莫名其妙。对了，晚上虾酱豆腐，梅子排骨，两个青菜，妈觉得还可以吗……”癫狂之后，简明心里模模糊糊想起罗世哲的话，“你也会向现实妥协的……”

很快，去律师那儿签协议离婚的文件，罗世哲以自己和简明的名义存下的定活存款，均留给罗冬，罗世哲再也不能动用。房子偿清贷款后，也将归在罗冬名下，无论罗世哲还是苏曼都无权买卖。至于罗世哲闲散投资的一点点股票基金，这部分归罗世哲所有。

简明得到苏曼付给她的八十万，罗世哲有轻轻问一句，“不少吗？”

简明回应，“你值太多吗？”

罗世哲闲吃萝卜淡操心的口吻，“离婚的事儿，没跟你爸妈说呢吧？你一意孤行，怕是很难交代。”

简明固执，“管你自个儿吧。”

罗世哲将一只泛着幽幽冷光的Bentley钢笔□西装口袋，临别赠言，“祝你好运。”

简明，“彼此彼此。”

勇敢爱就得勇敢分，这是离婚了，好像也比简明想象到的更平淡也更冷淡，没什么过不去似的。

搬离罗世哲家那天，简明和罗世哲，世华，罗老太都坐在客厅。简明认为这事不能瞒着孩子，偷偷离开是不行的，但是，跟冬冬道别，显然也不太行。

冬冬一直哭，本来说好来安慰冬冬的世华哭的比侄子还狠，再后来罗老太也跟着哭。保持稳定的还真就是简明跟罗世哲，一直跟冬冬好言商量，保证，冬冬的妈妈每个星期都会来看望冬冬。简明说，“因为妈妈需要出去工作，不能陪冬冬，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持妈妈。”她允诺，“妈妈一定会争气，赚钱给冬冬买很多礼物，带你去迪斯尼玩儿。”这么豪华的空头支票还是哄不住孩子。

末了罗世华添乱，“哥，我一直认定，你和嫂子坚守了爱情，是做人夫妻的楷模，我把你们当榜样，可是连你们都这样，让我还能相信什么啊？”

罗世哲应付式的，“或者你调整一下你的标准？”

世华的话，让简明有点扛不住，可不想在此时失态，给罗世哲一个眼色，让他照顾好孩子，拎起行李就走。她身后，是罗世华和冬冬更凶猛的哭声，罗世哲搂着冬冬，隐忍静默。送简明出来的竟是罗老太，“还是让世哲送你吧。”

简明拒绝，“不用了，妈……哦，不，伯母，再见。”可以的话，最好再莫相见，够了。和罗世哲闹离婚，前后三四个月光景，简明掉了十斤分量，体重与婚前无异，可心境上，江湖日落，整个人再回不去当年的神采与光芒。走出住宅区等的士的时候，简明确信，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挽回的，比如良知，比如体重，但是不可挽回的东西更多，比如旧梦，比如岁月，比如对一个人的感觉。

只是，想不到一切竟不出罗世哲所料，简明以为八十万对父母可以算是个交代，谁知简爸暴怒，一拳砸桌子上，震得杯碗颤栗哀鸣，“八十万就答应离婚？你脑子被虫蛀了吗？罗世哲现在身家多少你知道不？他手里那套房子多少钱？你就拿八十万回来？简明！”老父痛心疾首，“你他妈还不如一农村老娘们会算账呢，我算白养你了……”

简妈妈扶着简爸，劝，“你冷静点儿行不？当心你的血压……”劝着劝着，也自泪下，叫女儿乳名，“明儿啊，你到底想咋地？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家里商量？罗世哲是怎么骗你拿着这八十万的？你就这么让人把你打发了？你是不是想把爸妈气死啊？”

这个比简明想象中震撼，她以为她可以被妈妈搂在怀里安慰，是，这个想象狗血淋漓苦情琼瑶了点，但，她真的……好吧，好吧，简明放弃……她试着跟爸妈解释，“我和世哲的存款，还有房子，留给冬冬了。”

“冬冬？那么点儿孩子要钱干吗？”简家二老很是不解，“再说，罗世哲今后赚到的钱不都是冬冬的吗？你啥意思呢？”

简明说，“罗世哲以后赚到的钱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冬冬，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考虑，争取把罗世哲现在的财产，都记到冬冬名下。感觉这比为了分家产一件件扯皮利索点，只是跟苏曼拿了八十万。”

简家二老再问，“你想没想过苏曼有多少钱？她抢你老公，你至少也该让她倾家荡产来换吧，区区八十万？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为啥啊简明？”

简明理屈词穷，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想法挺正常，不知怎么，被父母一说，倒好像笨到不行，嗫嗫，“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八十万已经很多了。”

简爸恨铁不成钢啊，颤指对着女儿，抖得半天讲不出一句话。

简妈妈也很晕，不再和女儿说话，“赶紧进屋去吧，别气你爸了。”

半夜，没睡着的简明，隐约听到爸跟妈长吁短叹，“养只鸡还知道给我下个蛋呢，养条狗还知道给我看个门呢，这闺女啊，养得真没用……”

简明盯着窗外，早春，寒夜料峭，月色如水，她心里一片惨淡，淡到没想法，没念头……

在娘家呆了两天，简明要走，已经找好了工作，即使再没用，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对于简明找好的工作，简家二老嗤之以鼻。简爸要求，“别回去了，那份工作有什么做的？我们这边有家大饭店招人呢，虽说工作不起眼，但有机会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锻炼两年，有工作经验，人脉也广了，机会很多，这不比到西饼屋干活有前途？”简爸语重心长，“明儿啊，你在家，我们也能教教你，工作上还能给你点照应。”

简明是觉得老爸的提议不错，可她也有她的难处，“爸，这儿离冬冬太远了，我总不能不管孩子？”

简老太拍巴掌，“我的闺女，你放聪明点会死吗？那孩子姓罗不姓简，他爸比你能耐大，用你管吗？咱别执迷不悟了行不？”

简明想说，她总得看到冬冬过的好才放心，但估计这个理由只会让爸妈更气，换个方式，“我报读了一个营销课程，有个资格证书在手里好些。咱家这儿读书不方便。”

这回，简明爸妈没再反对。简明为了不让父母太失望，即使八十万再不入父母法眼，还是把钱留下，“你们帮我存着吧，虽然不多，但家里有个急用啥的，还能帮补一下。”

简家二老把储蓄卡收下，“嗯，我们先给你存着。你再这么一无是处下去，也只能靠这点钱养老了。钱给我们，你手头的还够用吗？”

简明手里没多少，可也不敢再跟父母张嘴，逞强，“够用。”

简明以为，不管是怎样的狼籍与狼狈，这算被她糊弄过去，结束了，她只要努力一点，好好干，等她积聚起些能量，这一切会改变的。可她还是天真，离婚，只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开始，被欺侮，被抛弃，被辜负，这些都会过去。过不去的，是面对命运，腰越弯越低，梦越做越小……

聚集时间的记忆之走着走着

苏曼与冬冬相处的很糟糕，这始终令简明耿耿不能释怀，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牵挂。平心而论，倒不是苏曼虐待孩子，只能说，她无法最大限度的包容冬冬。再说小孩子是敏感纯粹的生物，冬冬似乎比同龄的孩子还更敏感一些，他对目的性太强的事物，似乎有先天性的排斥。

当苏曼带着某种目的性对东东好，无论给孩子买礼物还是煮可口的食物，冬冬都不接，并故意挑衅苏曼，动辄我妈妈怎样怎样。在每个孩子眼里，爸妈都是至高无上的，问题是苏曼怎么能容忍简明如此“至高无上”？被冬冬气得，“我发现你这孩子很恶毒。”

罗冬大声回敬，“你是妖怪！是巫婆！”

苏曼较真，“没礼貌没家教，你妈就这么教你的……”战火就此蔓延。

简明有心把冬冬接到身边，但那点可怜的薪水真不够支持他们娘俩的生活。就算罗世哲给冬冬一笔生活费，但那笔生活费也有限度，解决不了的问题仍然很多，最基本，单接送孩子上幼儿园这件事，她就无法应付。罗世哲和苏曼有车，简明没有。罗世哲和苏曼即使没时间接送孩子，都可以找自己单位的司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帮忙跑一趟，人家位高权重有人可用，简明一介白丁指使得动谁？

开始，简明还抱存一丝希望，觉得苏曼和罗冬之间的磨合期过去，可能情况会逐渐转好，但事情的发展趋势从来不为个人意志为转移，春天，夏天，秋天，三季忽忽而去，罗冬与苏曼之间的别扭敌对与日俱深，愈演愈烈。

一次周末接冬冬出来玩儿，要送他回去的时候，罗冬抱着妈妈哭咧咧死活不愿回去罗世哲那儿，简明费了点力气才劝住他。苏曼知道冬冬跟亲妈这样闹，很不高兴，“罗冬，你再胡搅蛮缠，我不会同意你再见你妈妈。”

简明先哄孩子进屋，然后跟苏曼说，“你不能阻挠孩子见我。”

苏曼说，“别忘了我们谈好的，你见冬冬，必须经过我和罗世哲的同意。”

简明说，“对，你知道就好，所以罗世哲同意不同意呢？”

苏曼笃定，“别低估我对罗世哲的影响力。”

简明闭嘴，这件事她无权评断。

事后简明电话给罗世哲，“离婚时我们协议好的，你说不会让任何人欺侮冬冬，可现在这情况你怎么说？”

罗世哲淡定，“没人欺侮孩子，只是有矛盾。”

简明恨啊，这人类就是复杂，一句话摆那儿可以有一百种解释，气急败坏，“我们必须见一面把冬冬的事情解决了。”

罗世哲提点，“我们都有言在先，冬冬的事情，必须是你，我，苏曼三个人解决。我不能单独和你见面谈，这等于骗苏曼。”

“什么叫做三个人解决？我每个周末来见冬冬，你几时在场过？既然是三个人解决，为什么冬冬的事情总是苏曼在处理？”简明爆发，“罗世哲，你完全可以认为，你能随便骗我但苏曼不能骗，可你能不能不要骗孩子？如果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你是不是人啊？”简明还是软弱，她的爆发力也有始无终，草草了事，毕竟，无法好好照顾孩子的不止是罗世哲，也包括她，最终，潸然泪下，小有失控，“如果你我都照顾不到冬冬，当初要他干什么？”

罗世哲不说话。

简明心里接下去说，当时是觉得爱情美好，从而这个世界美好，以为所有的美好都能掌握，谁知道，所有的梦想，都是用幻灭做终结的呢？

静了好半晌，罗世哲在电话那头讲，“我安排个时间，我们三个坐下来，就冬冬的问题好好谈谈吧。”

那个有苏曼出席的，三个人的会谈，因为苏曼一直有事，改了几次时间，等能聚在一起，已深冬了，大雪纷纷。他们在一家茶楼包间聚齐，苏曼先发制人，坐下就冲简明道，“我知道，你想把冬冬接到身边，亲自带他。非常抱歉，作为冬冬的继母，因为我没有处理好，让大家都很不开心。其实我不反对你把冬冬接走，不过我是继母，对孩子也负有责任，所以，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带冬冬一起生活的可行性……”

首先，苏曼列举简明的薪水和各项日常开支，缴纳学费和保险费用等等的清单，明白，细致，比简明整理出来的还通透。

简明颇意外，苏曼何以对自己的的生活作息财务状况洞察若此？还以为罗世哲告诉她的。瞄一眼罗世哲，他也正对她看过来，表情上显示，罗世哲也在惊愕乃妻所知甚详。而简明拮据清苦的生活现状，估计罗世哲也第一次了解，所以对着简明的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怜悯。简明不免难堪，如果可以，她真想活的意气风发漂亮一点，活给他们看。耳中听见苏曼结论，还是很客气给简明留余地的结论，“你应付自己的生活已经比较艰难了。”

接下来苏曼拿出的是罗世哲的薪水和奖金清单，再列举他们家的生活开销和人情往来开支，与罗世哲的私人消费状况等等。她语言流利，声音清脆，用词精准，侃侃而谈，一串串均有考证的数字证明，显然，维持他们家目前高贵的生活水准，单凭罗世哲一个人的收入是不行的，必须苏曼承担一部分。

这一刻，简明不无感叹，罗世哲厌恶被人掌控的感觉，他的钱物，他的私人空间，他的事情，一向他愿意让你了解，你才可以了解，反之他会暗暗暴躁。可此等暗癖在苏曼这儿算是作废，看得出来，罗世哲从皮到骨，从头到尾，苏曼了如指掌。简明想，可能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人家爱你，你做什么都是，不爱了，你什么都不是。

苏曼还算给老公留了面子的，没明说自己比老公有钱，同时，也没披露罗世哲或多或少会有的灰色收入，除此，巨细靡遗，能拿到明面上看的账单推演过之后论定，“简明啊，冬冬若给你照顾，我们不谈孩子的教育问题，也不谈你接送孩子有没有问题，咱们单说钱，世哲承担冬冬的生活费用是应该的，但世哲能给的也是有数的。就算我做的再不好，但冬冬跟着我们，起码正常生活是能保证的，难道为了让冬冬小孩子似的任性得以满足，我们连你的生活都要一起负担吗？简明，你自己考虑一下，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实苏曼语气挺好，有商有量，有理有据，但表象下暗涌的是让简明无地自容的道理，难道为了让罗冬小孩子似的任性得以满足，罗世哲还要继续养你这个下堂妻？

跟着苏曼闲聊似的提及，“简明，我知道你节省惯了，你的生活方式我理解，有钱傍身总是有些安全感，不过八十万你和冬冬可以用一段时间的。”

苏曼这一击非常狠，她话里有话，钱，不是没给你简明，离婚时候，该清的清了，你简明不满意孩子的生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环境，大可干脆地把孩子接走，冬冬的生活费罗世哲也不是交不起，但你死乞白赖非得把三个人整到一起商量是什么意思？有啥好商量的呢？念及此处，简明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站起来，“我先去趟洗手间。”

简明冲到洗手间，掬把凉水泼在脸上，力图清醒，哦，可以了，无须再自取其辱。思忖，大概她也没立场要求苏曼对孩子更好点，相信有备而来如上战场一般的苏曼能举出各种例证来说明，她虽非完美，但就一个继母来说还算是尽责，再诸多要求等于无理取闹。或者简明应该检讨的是她的教育方式，而不是她儿子继母的态度。不得不承认，苏曼真的很厉害，简明从她身上能学到不少。

擦干脸回去包间，虚掩的门缝里隐约传出苏曼与罗世哲对答

苏曼，“你用不用当着我的面和她眉目传情？”

罗世哲，“你想太多了。”

简明心里也同样OS，罗太太你想太多了。与此同时，她彻悟，对罗冬的抚养权，事实上苏曼不会轻易放手，因为放冬冬到自己身边，反过来就是罗世哲时不时来看望冬冬，那等于罗世哲会有很多机会见到自己，苏曼不放心。很搞笑，由第三者成功转正后的正妻，原来也会怕啊？稍放重点脚步，给包厢里的人几秒准备时间，等简明推门进去，苏曼已满面笑容，她面子上的功夫一向做得出色，招呼，“简明，来吃点东西，这儿的芋枣和虾饺都挺好。”

简明想告辞，“谢谢。不过，我还要去店里上班，没时间了，你们慢慢吃吧。”

“先吃点吧，”罗世哲说，“这个时间塞车，天气又不好，等等我们给你叫车送你过去，或者让苏曼送你过去，她顺路。”这话他是说给简明，但脸却对着苏曼，那种隐隐施压的语气，“你有时间的哦？苏曼？”

苏曼大方爽朗……那真是简明辨不清到底有几分真诚的大方爽朗，“没问题。”一客虾饺她亲自送到简明面前，安慰，“你别着急，大概我和冬冬的磨合期要长一些，我们会好的，再给我和冬冬一点时间吧。”

简明无言以对，心里沮丧到极点，消极地想，时间啊，不知自己还撑得下去不？

罗世哲忽然问，“简明，你爸妈在这儿买的那套房子装修没有呢？”简明表示没有，他建议，“或者你可以跟你父母商量一下，房子装修好，干脆搬过来，反正也都退休了不是吗？其实你爸妈挺疼冬冬的，冬冬给他们照顾，大家都放心，就算有什么事情，我就住在附近，总能及时帮得上。这样你一边工作一边读书，还没那么辛苦。”

确实是个好建议，简明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她不觉得爸妈会同意，毕竟，父母的心思简明了解，他们最大的希望是她赶紧另嫁，带着冬冬不好找对象，所以，搬过来照顾冬冬，爸妈未必接受。可绝地之下，简明还是想试试，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觑着简明脸色，罗世哲有给他的建议做注释，“如果你打算跟你爸妈提这件事情，要做点准备，想好怎么说，再去提。”

简明答应一声，“哦。”

苏曼此刻突然插嘴，“简明啊，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其实，再找个合适的一起过，如果对方和冬冬也合得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苏曼的话，让罗世哲喝茶的手顿了顿。而简明，几乎是在满地难堪的落叶里，妄图找片还能看下去的顶在头上，咬牙死撑，“嗯，是啊，也有这个意向，暂时没合适的，不过，总会遇到……”

对简明来说，当务之急不是再找个，而是回家见父母，希望能求援成功。反正房子买了，装修好就算不自己住，出租也能赚点零花钱是不？春节回家，就这么跟爸妈提的，“把房子装修了吧？”

简爸利落地拒绝，“简明，我们不会答应你把冬冬接出来的。”

简妈妈更加直白，“明儿，孩子小不懂事儿，大人别一块儿跟着不懂事儿。冬冬跟着罗世哲和苏曼好吃好喝好日子的，有啥不行？冬冬现在小，不明白，等他大了，明白了，知道你这当妈的把他从蜜罐里给摘出来，会恨你的。就冲罗世哲答应你把钱都留给冬冬，能看出来，再不地道人还虎毒不食子，不至于亏了冬冬，你别节外生枝了。”

简爸跟着又说，“你要说是苏曼又有了孩子，后妈，虐待冬冬了也成，这都好好的，你就别瞎折腾了行不？”

简妈妈又又跟上，“明儿，初二跟妈去见个人，你表姨妈堂弟家的儿子，也离了，他条件好，在家外企……”

简明跪下了，给爸妈，“就当我不懂事儿吧，爸，妈，拜托，能不能还像我小时候那样疼我？妈烧好饭，我不喜欢，吵着要吃冰激凌，爸就去给我买，不管这合理不合理，只是因为爱我，所以无条件的支持我。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呢？我只是想和冬冬生活在一起，爸妈，帮我一次行不行？”

简家二老眼圈通红，硬把简明从地上拖起来按炕上。

简爸坚持，“不行，简明，就是小时候没好歹的惯着你，你才混到现在这德行。”

简明觉得这是没希望了，垂死挣扎，“爸，妈，能不能把那八十万还给我？”

“不行！”

“春节过后，我爸把那套房子很快脱手，地价涨的快，这一转手，他还有赚不少。”简明迷茫恍惚，“可我爸始终不肯帮我，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是不是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

凌励还蹲在简明面前，唏嘘感叹，“或者，这个时代造成的，变化太快，速度太快，总觉得什么都不可靠，只有抓着钱才有安全感。”

因着凌医生的话，简明的泪又下来，再次泣不成声，“我知道是我没用，是我不该让他们失望，我并不想这样，可我又没办法把自己改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怎么办？”

凌励再凑近一点简明，很温柔地说，“人生中支撑我们活下去给我们安慰的能量，往往都显得很没用，象公平，象文明，象正义，象爱情。人不应该分有用和没用，你说呢？”

简明的泪顺着脸庞一粒粒往衣襟上掉，看上去惨兮兮，“你也这么想吗？”

“我一直一直这么想，也这么相信着。”到底简明哭的让凌励难受，为了自己的梦想，要付出多少代价才算到头呢？想找纸巾给简明，早就用光了，情急无奈下也顾不得制服上细菌多寡，抻着制服袖口给简明拭泪，按捺着心疼和心酸，说，“简明啊，你前夫，叫罗世哲对不对？判断力也不是很好，有一件事儿，他肯定弄错了，即使这么艰难，你都没向现实妥协，嫁给曹亮，你始终忠于自己的感觉，努力工作，生活，想办法照顾冬冬，为孩子负责。”蹲在简明膝前，凌励仔仔细细，把简明脸上的泪擦干净，用那种听在简明耳中，足以媲美回荡在松林上空的风一般的音色说，“我们简明真勇敢，是个英雄。”

简明僵住，一个活得象她这么糟糕的人，还能被赞美，并且是被一个看起来很不赖的人赞美是英雄，穷其终生，大概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是被老天掉的馅饼砸中了吗？按理说，她应该抱着他呕心沥血狠狠嚎啕才对，可现实是简明被凌励那张快伸到她鼻子底下，轮廓清晰的脸，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温柔姿态给吓得浑身僵硬，不行，离太近了，被人看见很容易造成某种误会，简明往长椅的椅背上努力靠，以期拉开点和医生之间的距离，说非常俗气的两个字，“谢谢。”

于是，凌励的一腔柔情也这么僵掉，他是觉悟自己太过造次，可咱说情绪上是顺理成章走到这儿的，应该……他盯着简明那张脸，哭的真难看，眼睛肿成俩核桃，可皮肤白皙细腻，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明亮，近距离看才知道，原来简明的睫毛长而微卷，两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那张几近眼前的樱唇红润饱满，他想……凌励抻着衣袖的手，扶在简明下巴上。

简明也瞪着医生，除了唇是红的，连耳朵脖子都红了，局促，再次，“谢谢。”

难以为继，凌励那点理不清道不明的斗志，立马全废，“客气啥。”站起来，哇，蹲太久，腿麻了。他苦着脸，退后一步，活动筋骨，促进血液循环，为了赶紧冲淡刚才那段短暂的尴尬感，医生给简明讲故事，“可能就像你说的，儿女婚前和婚后不一样，社会关系改变，以至于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再牢不可破。记得我刚到内分泌科的时候，有个快做妈妈的女病患，妊娠期糖尿病。她家条件还不算好，夫妻两个刚结婚买了房子，手头不宽裕，付医药费就困难点，双方父母也是互相推卸不乐意帮忙解决，最后我的病人一怒之下，孩子引产。”凌励格外遗憾，“都七个月了，想想真可惜。”

出于和医生同样的目的，简明也忙起来，把他们没吃完的饭盒丢去垃圾箱，回应凌励，“原来不是只有我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啊。”

“当然，”凌励开解，“以前教我们临床心理学的老师说，我们有挫折感不是来自于挫折本身，而是来自无法达到预期的失落。我们愤怒和委屈，也往往不是来自于愤怒本身，而是在于对方没有按照我们的期望行事。挫折和愤怒，生气，委屈等等情绪，有点象同类，只要我们学会如何处理失落的部分，其他就容易解决的多了。”

简明很受教，真的就在那儿琢磨起来，喃喃自语，“学会处理失落的部分……”

凌励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哇塞，这到底是谁在找啊？催命哦！继续按停，叫简明，“回去吧，都下午了，等等会冷起来的。”

“好。”简明跟着凌励，“你的腿不麻了吗？”

“不麻了。”

“对不起，”简明满怀歉意，“我自己的问题，却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凌励再次重申，“别这么说……你要记住，我们是朋友，我乐意的。”关心简明，“对了，中午吃那么少，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简明老老实实，“还是饿。”

“自己有没有准备点吃的？”

“有一包无糖苏打饼干和一个苹果。”

“等回去把苹果吃掉。”说话间他们进去内科住院楼，凌励顿了顿又交代，“还有啊，记得洗个脸。”

简明垂头，“哭起来太难看了。”

凌励是铁没辙，“你们女人的思维真奇怪啊。”不得不直言，“因为我刚才用袖子替你擦眼泪，你知道白大褂上很多病菌的。谁让你这么会哭，我的纸巾全部用光光。”

哦，这样，简明为凌励职业习惯式的细心周到微笑，“你的制服会比钱更脏吗？”

“什么？”

“你知道银行一线员工，每天工作时间都对着验钞机，当几百万现金从验钞机过检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全冲着他们的脸扑过去，躲都躲不掉。以前罗世哲刚调到市行，开会期间不止一次强调，要求前台员工，喝水用餐之前用湿纸巾擦口鼻，第一口水先漱口吐掉，可忙起来哪顾得上啊，特别女员工又涂着口红，每次喝水都按这个流程走，得补几次妆，也没这个时间。她们总开玩笑说自己是人工吸尘器……”

凌励明白，简明是想让他不要为制服袖子上的细菌介意，她聊起这个，或者是无心，不过，无心才让人担心。凌励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冲口而出，“简明啊，其实，你还是惦着罗世哲的吧？”

简明惊愕，“为何这么说？”

简明的表情，让凌励再次难以为继，他好死不死干吗非得提这个？一边紧张一边还得装无谓地找理由，“就是，你应该尝试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不能脑子里都是关于他的记忆。”

简明明朗磊落，“记忆这事儿没办法，我的生活圈子太小太单纯，人生阅历也有限。不过，”她耸肩，“这不代表我还惦着他。”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一点，简明语气坚定，“我这人呢，虽然没用，但很有原则，别人的丈夫，我绝不惦着。”

简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对着凌励，清清明明的目光，吓凌励一跳，这才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离婚了，这事儿他从没跟简明说过，完喽，这不掉链子吗？抓着抬脚欲走的简明，着急下满嘴跑火车……“别介，这该惦着还得惦着……”他一时间没顾念到简姑娘的人生际遇，导致这姑娘满面骇然，“天啊，凌医生，你怎么了？”

凌励现在觉得自己有低血糖症状，心慌，冒汗，打哆嗦，“不不不，你误会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唐雅妍从楼上冲下来，火烧屁股般，兴奋，尖着嗓子，“老凌，你出什么事儿了？咋不听手机呢？我找你一下午，这忙得要死要活的你别躲懒成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凌励那只抓着简明胳膊的巨灵之掌以顺手牵羊之势拉住，人往楼上拖，“快来，大事件，我们上次不是说要捐款，找媒体来报道吗？后来不需要捐款了，不是计划要取消吗？可是，现在不用取消了。为了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春节期间的饮食安排，电视台要制作一辑养生节目，这回该咱内科露脸……”

整条楼梯上去的路被唐雅妍和凌励给堵住，简明不得不跟在这两人身后亦步亦趋，边琢磨刚才凌励的话，异常不安。凌医生怎么看都是那种坚持原则有分寸，会对家庭负责的人，按理说，行为上应该谨言慎行，虽说他一再强调他们是朋友，可也不能逾越朋友之道，之前，他替她擦泪……对，就算那是她简明不好，不该随便人前失控，她错了，可刚才他话什么意思？简明想，小心为上，可能男女之间，就是没有纯友谊的，离这医生得远一点。她的人生已经够多状况，再禁不起行差踏错惹乱子了。

凌励回头瞅简明，“106，你得先去测个血糖，把中午低血糖的情形告诉护士做记录。”

简明那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好的，谢谢凌医生。”

凌励心里哀嚎，惨了……

左上角的心跳

值得凌励高兴的事情，倒并非参与电视台养生节目制作，而是老杨手里有个病患即将出院，鉴于简明曾得院长电话关照过，床位必须得给简明了。

同事们晚上为庆祝能上电视节目聚餐时，有提到，这个敏感时期，简明提前住进病房不知会不会引起其他病人情绪反弹。

凌励说，“如果有问题，我出面解释吧。”

米莉插嘴，“你咋解释啊，106又不是你老婆。”

这高徒让凌励真是，咬牙切齿的，“为了咱们内分泌科，在下随时准备着奉献青春。”

唐雅妍笑骂，“你他妈有青春吗你？早不知消耗到哪儿去了还来卖人情……”

大家乐的前仰后合。

凌励损一干同事，没出息啊，没见识啊，就为上镜头啥都不顾了，这么爱上电视去参加相亲节目还不更过瘾？

唐雅妍被他损的恶向胆边生，举杯，“来，我们为庆祝凌副主任重返单身贵族的行列干一杯，明天我们就送他上相亲节目……”

凌励噤声，等喝完一轮，真情告知众战友，为了他的形象，这段时间，在医院可千万别乱开玩笑。

大家答应，“没问题，咱们为了凌副的形象，随时抛头颅洒热血奉献青春。”不过都喝迷糊了，也没人细究为啥这段时间的形象比较重要？那过段时间呢？

等晚上回家，十一点，凌励总算有空拿出手机，想给简明打个电话讲清楚他的重点，现行独身啊好不好？他曾经是别人的丈夫！！！偏时间不对，一般这时候整个走廊的病人都休息了，可不讲明白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凌医生展开指功，咱不是还能发短信吗？

乘着酒兴，凌励给简明的第一条短信写了很长，讲最多的是关于床位的事，凌励没发出去，删除，太发散了，完全没中心思想。

又写了条比较长的，将他和方楠为啥离婚这件事情稍稍描述一遍，还是没发出去，太拖沓了，体现不出中心思想。

后来再写一条，祭出当年读书时候文艺青年的小资功夫，自己看完都觉得麻到不行啊，小清新真不是人人能当的，好担心简明把中心思想吃进去再给呕出来，删吧。

折腾来折腾去，这就后半夜了，快累死的凌励去洗个澡，整理一下思绪，认为，何苦呢？中心思想不就是已离异，膝下无子吗？洗澡完，他就在手机上把这几个字狠狠按进去，发送！这不得了，纠结啥啊？自认心事已被安全投递出去，抱着手机睡得又沉又安稳。

简明早上起来发现手机里有个陌生电话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就是那么几个字，“已离异，膝下无子。”没落款，不知道是谁发来的。她对着短信心里发毛，这到底是对一个象她这样势单力孤的单身女士的恶意骚扰，还是发错了？简明倾向于发错了，她没钱没色，骚扰她划不来嘛。短信删除，自去洗漱。

简明被通知搬进病房的时候，吊药水时间，自己举药瓶，简单的随身物品由护工帮忙搬进36床的置物柜。不过刚安顿下来没两分钟，那种昨天造访过一次的感觉莫名而至，心慌，整个身体象空了似的，毛孔唰地张开，额上沁一层薄汗，四肢发软，简明举着点滴瓶子快速至护士站，“我觉得不太舒服，想测个血糖。”挨一针，测出的结果竟真的低了。护士叮嘱简明，“赶紧去吃点东西。”简明举着瓶子赶紧杀回病房嚼饼干，手机提示，进来条短信，还是无落款，还是昨天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还是没头没脑的句子，“收到我的短信没有？为什么不回复呢？”怎么搞的？又发错？现在简明有另外看法，这多数是哪个坏蛋想行诈骗之举的前兆。恶狠狠发短信回去，“你再敢发短信来骚扰，我会报警！！！”

凌励正跟院领导还有电视台的人开会呢，这辑春节期间播放的节目大概制作五集，每集半个钟头，与会的内分泌科和心血管内科的专家是节目制作的主要力量，电视台的编导们正在解说拍摄的方式流程啊什么的，凌励听的不太专心，偷偷发条短信给简明，谁知回复过来的是这玩意儿？骚扰？报警？这是多生猛的拒绝啊，重归单身贵族队伍的大叔心都滴血了。

因为接到的拒绝太惨烈，凌励脸上的那个表情一改往日的心平气和之态，他拧着眉毛，肘弯撑桌上，一手扣着嘴唇一手握着手机，比那尊叫“沉思”的雕塑还显得痛苦深沉。在会议现场，这表情难免被人误会，你到底有多不满意哟医生？惹得主持会议的常副院长问，“凌励，你有意见？有意见说说。”领导这么问了凌励都没回魂。

电视台的编导火上浇油，“我们欢迎凌副主任发言。”为表示诚意带头鼓掌，总算把凌励惊醒，还以为是哪位领导要发言，跟着拍巴掌。

众皆惊疑不定，老凌疯了吧？

还是坐凌励边上的同僚提醒，“常副院长问你有啥意见？让你发言呢。”

天啊天啊，被简姑娘害死，凌励只得站起来，“对不起，刚才跑神了，在想我的一位病人，她的变化，哦，我是说血糖变化太大了。那……刚才的问题？能再提醒我一次吗……”

午后，凌励站在水房外的露台栏杆边晒太阳，在刚整理好打印出来的一叠资料上钩钩画画，琢磨着怎样将他专业部分讲的深入浅出，生动活泼。但是，好难，因为现在医生心有旁骛，既不生动也不活泼。

为了照顾病人晒衣休憩所用，这层露台当初被设计的很大，占据这层楼四分之一的面积。午后阳光不错，有不少的病患在这里晒洗好的衣物，象简明。她看起来很是享受这晴朗天气的样子，洗过澡，把毛巾衣物，晒在阳光最盛之处，然后，半干半湿的发垂在肩背上，裹条带流苏的，大大的浅灰色披肩，看上去肩窄窄的，浪漫又纤柔，浑身洋溢着不知哪种洗发水的花香味儿，翩然嫣然，行至凌励面前，“下午好，凌医生，很忙吗？”

“不忙。”凌励装模作样，弄出好像一直都专注于资料根本没意识到其他人存在似的，“哦，你也在这儿？”

“嗯，晒晒太阳。”简明微笑，粉色的唇瓣勾勒出花朵的形状。

只这一笑，落凌励眼里，却觉艳的令他心惊肉跳。凌励知道自己，是个老派人，骨肉里住着保守怀旧的老灵魂，不待见周杰伦，不喜爱染色的头发涂漆的指甲，他的审美固执偏颇地流浪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梦中女孩儿总该是简明这个样子，黑发垂肩，肌肤干净，温柔可人，无其他修饰，简单至纯，在他眼里，眼前的姑娘，剪水双瞳秋波横，最美就是她了。掩饰着咳嗽一声，凌励刻意瞅瞅简明的大披肩，“不冷吗？”

简明唇角的笑意就加深一点点，摇头，“不冷，阳光这么好。”带几分迟疑不确定，“我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是要跟我谈谈那天杀的短信吗？凌励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真是阴晴不定，结巴，“当，当，当然，可以。”

凌医生好像显得很勉强很为难，简明打退堂鼓，“要不，你还是先忙你的吧，我……”

“不不不，”凌励挪个位置，示意简明也站到栏杆边上，“来聊聊吧，呃，我也正闷着呢。”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凌励怀着大无畏精神，等着简姑娘给他个明白痛快刀。

可简明的开章是说，“早上我去护士站，听到护士们在说，看不出来，我这么大来头，院长亲自关照我的床位。”

哦，原来是这个，凌励有些许失望。

简明接着又说，“护士们还讲，其实你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听院长的话，床位紧张的时候，都是尽可能关照更有需要的病人，这次倒很破例。”

重头戏来了，凌励做心理建设，下面她该提到短信了吧？

简明没有，望着凌励，目光动人，“我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帮我。”

就这样？凌医生的心啊，七上八下一番，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是闹哪样，勉强应对，“不用谢。要谢也该谢苏曼。”

这医生和昨天不一样，总显得勉勉强强的，简明心底忐忑，刻意轻松，“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你不配合，我肯定还是要睡走廊，所以，我真要请你吃饭谢谢你了。”

还有机会？不用报警？凌励斩钉截铁，“好！一言为定。”

医生显示出兴致，简明总算找到一点信心，忐忑暂平，“等我找到个能好好吃饭的餐厅，打电话给你。”

凌励根本迫不及待，“我知道附近有不错的餐厅。”

偏这姑娘是个死心眼儿的，“不行，你找的餐厅，一定你抢着付账，哪轮到我做主啊。”

凌励无语问苍天啊，喃喃道，“你真了解我。”无论谁找的餐厅，他都不会让女人付账，其实是死是活，他不过就是想要个痛快，咋就这么难呢？

简明已就床位的事情谢过医生，心思安定，医生嘀咕什么她倒不太在意，闲话，“内分泌科常常都这么多病人？”

“那倒不是。”凌励按捺着不安失落给简明解释，“糖尿病在医保这块设置了针对性险金，大家都会利用这笔险金入院做排查和调整，往往选择年底这个时间进来，太集中了，以至床位紧张，平时的话会好一点。”

“工作不忙的时候都做什么呢？”

“看看书吧，也要带学生。”这可不成，扯得没边没沿的，凌励寻思，总得说点有意义的。

但是简明可以更没意义，风里闻闻，发现新大陆一般，“楼下有卖烤红薯的，真香。”

凌励撞墙的心都有，手里卷成卷的资料在栏杆上拍拍，长叹一声，“那玩意儿你不能多吃，也就两口。等着，我去给你买。”雷厉风行，抬脚就走。

简明把他拉回来，“天啊，你咋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我是心情好，不是要吃烤红薯。”

凌励瞪大眼睛，不甘不平至死，“你心情好？”他的心情可糟透了。

“嗯，想通了。”简明促狭，“象你这样闲着多读书就是有好处，出口成章，有当精神导师的潜质。”

凌励有点忍无可忍，嘴里咕哝句，“精神导师都是干邪教的。”

简明没听清，“什么？”

“没，”凌励耐性佳，“想通什么了？”

“你昨天说的，我想了一个晚上。”

凌医生的内心重燃希望，他就知道那个要报警的回复只是玩笑，她另有答案？

“凌医生，你告诉我，我们有挫折感不是来自于挫折本身，而是来自无法达到预期的失落，只要我们学会如何处理失落的部分，其他也就解决了。我昨晚一直琢磨，我失落的部分在哪儿呢？”简明对着远处云天茫茫处，抒发感想，“我想了很久才想通，我最大的失落，并不是失去，而是以为我做错。自从婚变之后，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没爱过，如果我没付出过，如果我早点看清罗世哲这个人，可能我不会输的这么惨。现在我认为，这个想法，不对。人生哪有如果和早知道呢？我很爱冬冬，也爱过世哲，无论重新活过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决定，我永远都没办法对这我的孩子说，如果没有你，我会生活的更好！所以，我没错，我要做的是负责，而不是为我人生中的任何决定自责。再说，我认真对待过了，享受过爱情的荣光，这样就很好。这个世界瞬息万变，本来也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走到天长地久，我不应该因为结果达不到我的预期，就全盘否定自己。”简明白净的手掌撑着栏杆，偏头看凌励，“你说是这样不？”

凌励一直定定对着简明，还没轮到他啊，还琢磨罗世哲那孙子哪，沮丧到没力了，现在是凌励否定自己，那种耍狠又耍赖的语气，“简明，但愿我没说过那些混账话。”

简明迷惑，“混账话？”她很有力的，“不！不混账，对我帮助很大。”

真憋屈啊，凌励侧身，换他望着远方云天茫茫处，小小声自言自语，“宁愿你恨死他算了，也别这么无怨无悔的。”

而简明呢？又来个冷到令凌励闪腰的问题，“咦？地震了吗？”

地震耶，转话题也不带这么硬拗的吧？凌励都快被气到鼻腔喷血了，“简明，你给我句痛快的……”却见简明拍拍自己脸，“怎么这样？”

凌励凑近一点，“干吗？”

简明身子晃了一下，她紧紧抓着栏杆，皱紧眉头，“不是，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简明捂着胃部，“很恶心，想吐。”她身体又晃了一下，凌励赶紧扶住她，简明摇头，“怎么眼前一黑一黑，好像随时要倒似的？是我不对劲儿，还是地震了？”说着话，人就往下倒。

天朗气清啊，凌励可以确定这不是地震，二话不说抱起简明往走廊冲，扬着嗓门，声音高亢，“汪敏，汪敏，准备葡萄糖……”

简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重的象铅块一般，想动一下都办不到，蜷在凌励怀里，勉强支撑起意识，耳朵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噗通噗通，一下一下，沉重，稳健，有力，象堵高墙——厚厚的，永远不会崩塌的墙一样，屹立着，具备穿透岁月的能量，简明好想就这么依靠着再也不要醒来了。结果手指上一星锐痛又把她弄醒，她已躺在护士站里间的诊疗床上，凌励瞪着血糖仪上显示的血糖数字懊恼，“怎么搞的？接近休克了。”问简明，“中午没吃饭吗？”

简明很困难的说，“吃了。”紧跟着手背上又一针，糖水吊上。可简明觉得就连这么一点痛意，都加重她心口的烦恶感，忍不住抓着凌励衣袖，“我很难受。”

“很快就会好的，”护士安慰她，给她杯葡萄糖水，“来，快喝掉。”

简明用力支起上身，只喝一口，就吐了出来，一边咳一边又要往下倒，不过她不是落在床上，而是落在凌励的臂弯里，他把她扶起靠在怀中，葡萄糖水端到唇边，“来，再喝点。”

简明额上洇一层冷汗，差不多气若游丝，拒绝，“真难喝，想吐，凌医生，我不喝行不行？”

“不行，你乖一点。”医生差不多是在求，“听话好不好？再喝两口。”

简明真就是看在凌励面子上，努力喝半杯下去。凌励跟护士要块无菌白纱布，小心温柔，擦她额上脸上的汗，整个护士站鸦雀无声，就听见凌励问，“餐前血糖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字，又追一句，“中餐前不久她有过一次低血糖，让她吃过东西的。”

凌励语气含怒，“早上低血糖，餐前血糖也不高，怎么不讲一声？就敢这么给她追加餐前用药？”

护士很小声音，“早上那次低血糖忘了记。”

凌励没再说什么，简明听着他鼻孔里在喷冷气。

扶简明躺好，凌励只撂一句话，“汪敏你看着办。”

汪敏静两秒，说，“早上106，不，36床因为低血糖来测量的时候，米医生在这儿的。”

医生值班室和护士站之间，只要想扯皮，是永远有得扯，象医嘱开的不及时啦，象开了医嘱却不登记啦，又或者要下地狱一起下，谁都别想把自己摘出来弄干净啦什么的。凌励跟汪敏说，“这样，你看着办你的，我看着办我的。”再没人吭声，凌励坐下，开简明的医嘱，拿下她的胰岛素泵，换针剂，重新制定用量，重重签字，重重放笔。走到床前问简明，“现在怎么样？”

“好一些了。”简明应。恶心的感觉是好一些了，但惊慌感却是满血满状态啊。

“我送你回病房。”凌励把简明扶起来，一手举着药瓶，一手揽着她。现在凌励十足十家属心态，他在乎的人，偏偏别人不在乎不看重，不知有多窝火。

简明举步困难，还是有那种浑身灌了铅般随时会倒毙的无力感。穿过仍然人满为患的走廊，跟几个熟悉的病友打过招呼，还得抵抗众人多少有些诧异的目光，面子真大啊，被凌主任亲自送回病房。简明满心惶恐，长长叹气。

“还不舒服吗？”凌励紧张。

“没，”简明感慨，“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硬拿，多数会有报应。”

凌励神情表示，不明其意

“床位不是我的，我硬占了，所以莫名其妙低血糖。我今天真没忘记吃饭。”

“注射胰岛素会有一个适应期，你低血糖，说明对胰岛素越来越敏感，这是好事。”凌励解释，“不过当有低血糖的症状发生，应该立刻调整用量，我们每天跟踪监测血糖变化，就是为这个。怎么能说是给你的报应呢？”

“早上我去测血糖的时候，她们都在讨论床位的事情，猜测罩我的那位来头是谁，还有你为什么会破例。我正好进去，估计她们也没准备，吓住了，所以忘记做记录。”简明苦笑，“若非举头三尺有神明，好像也没其他好解释。”

凌励都不不知该说什么了，“别瞎想，真有报应，我顶着呢。”

“我还是希望，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简明没看凌励，语气里有隐忍有疏离，“你别和护士们生气，工作总是要互相配合着来的。”

凌励心头千头万绪理不清啊，又千言万语无从诉，只能说，“跟你没关系，无论什么原因，工作不能失误。”挂好点滴瓶子，把简明扶上床躺好，他在椅子坐下，捉住简明垂在床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简明那点想挣脱的意思，他没忽略，心里徒生一恨，昨天，从楼梯上站起来不肯拉住他的手，他能接受，可他给她发过那样的短信了她还躲，说明对他是没感觉吧？罢了罢了。他稍加半分力道扣住她脉门，抬腕，眼睛盯住腕表上的秒针，数她的心跳。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他全神贯注于别处的时刻，简明才敢放心大胆细细端详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想太多，可眼前这个人是真令她心动，在这样落在泥沼里狼狈不堪的日子，只有他肯赞美她，鼓励她，爱护她。应该一直一直自我催眠，这只限于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好，否则一旦放肆，满池春水凌乱，怕是会闯下大祸。正思量间，医生的目光，从腕表那儿移过来，对着她的。

都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都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儿，都知道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对方，那代表什么，尤其凌励指尖上感应到的，简明加速的脉搏，他能想象到眼前这具身体左上方的心脏在用什么方式跳跃着，甚至，凌励相信他们的丘脑下部性中枢的神经细胞已被激发，生物电流正以每小时400公里的速度奔驰，苯乙胺随血液流遍全身，演变出象谁敲击琴键的节奏，琳琳朗朗，出神入化……奈何他的对象是简明。

简明嘴里吐出几个字，“吊糖水太煞风景了。”

“什么？”凌励声线柔的中人欲醉，他捏着简明脉搏的指尖探向她的指尖，以为这句话里藏了什么爱的密语或玄机，但简明同病房的37床，一位风度十足的革命老前辈道出个与他意念南辕北辙的真理，“好容易低了一回，还不赶紧吃点儿好的？吊糖水，煞风景。”话音未落，刷拉拉打开一纸袋，香气扑鼻，桂花糖炒栗子。简明那小眼神儿就亮了，不动声色，她的指尖从凌励掌中溜走，奔糖炒栗子而去。

37床煽风点火，“这种时候，应该果断来点巧克力。”

凌励有种认知，这是合伙欺侮人啊，问，“是不是太不把我放眼里了？”

这回连38床那糖尿病伴着高血压还打算要孩子的病患一起算上，投票表决，“我们要求低血糖时候巧克力入药。”

凌励暂且死心，估计，今天他在简明这儿，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站起来，玩笑一句，“好，我帮大家跟院方打个报告好了，下次你们低血糖，咱们吊巧克力……”撤出病房时，见简明认认真真选栗子中。

还是闹哄哄的走廊，有个当爸爸的训正值花季年龄便得了糖尿病的女儿，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禁不住嘴，早餐瞒着老爹，三个油墩子下肚，血糖飙到老高，当着众人面，小姑娘都快被训哭了。凌励振作精神，过去劝，“好了好了，别发脾气，是我们教育的不够，患慢性病谁都不愿意，但过日子就是场修行，谁都不知道啥时候面临考验……”

简明吃了一个栗子，躺下，阖目休憩，听凌医生在走廊里舌灿莲花夸夸其谈……不，高山流水句句珠玑……

“可能对有些人来说，考验来的太早了。但这并非全无好处，因为这代表你们比其他人提前知道该如何对待疾病，与之相处。如果我们不能摆脱慢性病，与其敌视它怨恨它，不如了解它，善待它，终究会发现，可能它比我们的家人朋友更忠诚，它不会背叛，不会嫌弃，不会抛弃，还会鞭策我们，让我们不要随意消沉颓废随意放弃，与病相伴，这一生将永远有事可做，很难寂寞。所以，我们今后的生命里，要不断努力，与它心平气和，相依为命。放心，会有人帮助我们，在了解疾病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我们的身体。简单来说，导致生命枯竭的众多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氧气，而得不到足够的氧气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血红素，就是一种携带氧气的蛋白质，当我们的血糖过高时候……”

与病为伴，相依为命，简明感叹，要抱持什么情怀的医生，才会说出这样的句子？还以为，人活到一定年纪，就失去这样的情怀，像罗世哲。

简明记得第一次见到罗世哲的时候，她菜鸟新丁，经济学院有个活动，学中文的简明被学姐拉去凑热闹。那会儿罗世哲在台上做个演讲，开篇竟然是，有个漂亮姑娘，白天是白领，晚上去夜总会挑艳舞，晚上跳艳舞赚到的钱刚够她来回夜总会打的的费用。罗世哲那冷面判官的脸对台下众学子静了静，洞悉所有，轻轻道，“不，这故事跟酒后乱性没关系，跟推动艳舞事业的发展没关系，跟爱情也没关系，就是想抛砖引玉地说明，赚钱和消费对经济起到的作用……”

台下轰然大笑，罗世哲巍然不动，从最小的一元钱消费讲起，到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以此类比。那时那刻，简明对他一见钟情，从此后日日想法设法往经济学院研究生楼那边晃悠。

可是后来，日子叠加，婚后的她，再也没听过他用那样的方式阐述过他的专业。也问过，怎么现在文章写的那么八股，没情怀了？罗世哲笑她傻，谁能保持情怀不变？年纪大了，成熟了，自然八股了。

谁能保持情怀不变？或者凌励可以。柔和，宽容，宠爱，生动，温暖，靠近他，象靠近冬日顶楼上，正午时间的阳光……简明睡着了，迷迷糊糊，耳边回绕的是谁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简明后来被护士叫醒，她给简明撤掉挂在身上如BP机般大小的胰岛素泵，小姑娘眼圈通红，明显刚哭过，简明心情复杂，“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护士摇摇头，“别这么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主要是你没事儿就好。”

简明很沮丧。这都不算完，傍晚，米莉来找，给简明送来一套注射胰岛素用的针和药剂，同时打听，“106.不，36床，凌主任中午跟你一起在露台上吧？”

简明真的压力好大，还有什么状况吗？谨慎起见，就点点头。

米医生说，“很好，告诉我，当时他手里拿的是什么资料？”

简明摇头，“我没注意到啊，根本没看。”

“他抱你进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吗？”

“抱”这个字眼让简明脸红又别扭，尴尬无措，“我也不记得了。”

米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想想。”

简明努力回想，确定，“应该没拿东西。”

“那他手里的资料哪儿去了？”

简明推测，“可能掉了吧，或者放露台上了？”

“露台上没有，”米粒儿苦着脸，“该不是掉楼底下去了吧？天啊，我还得去楼底下找。”

简明心中惴惴，“为啥要找呢？”

米医生翻个白眼，“罚我，耍彪呗，百年一遇的爆发啊，邪性大了，不管啥资料，他U盘里一定有，再打一份就成，偏让我把原来的找回来，天啊……”

送走米医生，简明站病房门口半晌，烦躁，脑袋在门框上轻轻撞两下，唉，闹心，都这么邪性了，请他吃饭显得多没安全感，还不能躲就躲？找个啥借口推了吧。

看着看着你来来去去

就简明来说，她一定是希望凌医生的耍彪早日收手，邪性快快痊愈，但事与愿违，不但凌医生的行为与日具邪，还有蔓延趋势，感染到与他有关的一干人等都犯点邪性。

简明早起惯了，去水房洗漱时，四处还静悄悄呢，路过护士站，听得里面俩值夜班的护士忙着手里的活计扯闲白。

“凌主任不是爱吃红烧牛肉吗？汪敏这次可是特意炖了锅极品牛肉送他一份儿吃哦，你猜咋的？凌主任挑，又老又粗，哈哈哈哈……”

“看汪敏没生气啊，挺乐呵的。”

“因为唐主任劝了，汪敏，不是因为你，正值爱情上升阶段的做作期，体谅体谅。所以咱们护士长没生气，还挺乐呵的，哎，凌主任和那36床……”

简明紧咬牙关，放轻脚步，怀着老鼠过街怕被暴揍的心情闪过护士站，逃避，这里凌姓灵长类生物的爱情上升期跟她没关系。

中午饭前，在护士站前等着称体重，见唐雅妍主任穿了双五公分的高跟鞋，戴钻石耳钉，步步生莲摇曳多姿的穿过走廊。

恰好凌励从楼梯上来，见着，揶揄，“哟，还真练上了。”

“先习惯习惯，不然真拍的时候我非出丑不可。”唐主任胳膊一伸，那么的理所当然，天公地道，“帮个忙，我怕滚楼梯。”

凌励就真的象李莲英聆太后懿旨般去扶慈禧诶，还打趣，“懂你懂你，不打没把握的仗嘛。”

简明硬生生把目光移到别处，唐主任到底是不是凌主任的老婆呢？这内科被他俩整的跟夫妻店似的，不过简明不敢问谁，憋着吧，憋着安全。

而早上医生巡诊，主治医生杨大夫，突然变了个样，那个话多的哦，捧着病历瞧简明的血糖记录，亲切劲儿的，“不错，控制的很好嘛。”

简明忙问，“可以出院了吧？”

米莉带点意味深长，“这么快就想出院了？”

简明狠狠点头。

杨大夫说，“嗯，照这个情况，很快。”没马上走，完全把简明当自己人的闲话，，“春节时候我们医院有舞会，跟老凌一起来。”

简明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医院的舞会跟她一病人有何关系？她什么都没对凌励医生做好不好？知道这茬没法解释，只能撑出个傻笑。

跟着杨大夫的实习学生也敢冒死插嘴，小小声，“凌主任的钢琴弹的可好听了。”

简明继续傻笑，不能说话，怕咬到舌头。

杨大夫临走关照，“多休息，别太累。”接着去看她的38床病患，而37床的主治医生在看完37床的诊之后，还跟简明笑着颔首致意，这才离开。

简明心痛啊，痛着觉悟，或者该反省的多数还是自己，是她先熬不住，把心事抖落给凌励听的，是不是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样令凌励误会什么搞出这么大乌龙？问题是他已婚身份，就算他误会了，他身边的人也不该误会加鼓励吧？这医院是呆不下住了，简明借口要出去买测血糖的血糖仪，找医生请假，米粒儿一脸惊奇，“这事儿主任还不给你办？”大概又意识到什么，立马放行，笑容诡异，“可以，不过要记得回来测血糖。”

简明答应没问题。然后只要没事儿就离院出去溜达溜达。这日早晨去公园散心，偏她很久没进去公园过，竟在公园曲曲折折三岔五分的小径里迷了路，找半天才出来，打车赶回医院，巡诊都快结束了。匆忙换回病号服，气喘吁吁赶至病房，凌励正好从对面病房出来，劈头一句，“又关机？”

简明摸手机看，“没电了。”

凌励满面无奈，指指病房，简明乖乖进去，坐床沿，凌励端端正正，公事公办语气，先赞简明血糖控制的很好，又问简明，还有无什么不舒服之处？简明寻思反正也快出院了，她以后也不敢随便进来，有不舒服赶紧说，就讲，她发现双腿有一点点浮肿，凌励要求，“我看一下。”

简明把一只腿放床上，卷起裤腿给医生看，说，“以前是有过肿，但都限于确实比较累的情况下，休息好了很快就恢复，这个有几天了，我又没工作的很累，可能是什么情况？”

凌励手指在简明小腿上按了两下做观察，结论，“注射胰岛素都会有一点点小腿浮肿的，要是不放心，再多做一项检测吧。”

米莉提示，“入院的时候做过尿蛋白检测，正常。”

凌励问简明，“如果你担心的话，多做一次测试你会不会放心些？”

简明说，“我信你的专业判断。”

凌励唇角就有一丝笑意浅浅流出来，“那我们不做了。”

简明一瞬间后悔，她这么说不是搞暧昧，只是想表示她信任医生，无论这医生姓唐姓凌姓杨，她都会信。正纠结，门口进来一个人，捧着一大束娇艳无比的粉玫瑰，文质彬彬，丰神如玉，冲简明，永远平稳如被中央空调系统控制住的软糯声线，“今天怎么样？”

简明瞠目结舌，罗世哲？！来探病吗？天啊，简明好累，被苏曼知道又有得烦，还得牵连儿子。好吧好吧，只要罗先生你不要神经到把花送给前妻就行。

但是……罗世哲真的把花送到她跟前，云淡风轻，“喏，你喜欢的。”

他当着凌励的面这样做？？？简明的脸嘭地燃起火烧云，连着耳朵脖子胸口一起烧起来，然后那束花就被放在她膝上，自然而然，显得很象是她接下来的样子。罗世哲对着凌励伸出手，“凌主任，辛苦了。”

凌励伸手与罗世哲一握，落落大方，眉宇间尽是纯净超逸的书卷气，道，“哪里，哪里。”

罗世哲说，“看到简明住进来我放心不少，亏得你在，我岳父和简明得你不少照顾。哪天有空，一起喝茶。”

凌励应，“分内工作，应该的。”

两只手松开，客套结束，罗世哲看上去就是家属姿态，“简明血糖控制的还好吗？”

漂亮的米医生和跟着凌励的学生都不吭声，凌励惜字如金，“还不错，”

“那就好。”罗世哲动手，帮简明把挽起的裤腿放下，那么熟极而流的动作，还把简明另条腿搬上床，简明骇得心惊肉跳，上身本能往后躲，但这样正好就靠到叠放在床头的枕头被子上，以至于看起来不像在躲，而是在配合罗世哲，听罗世哲说，“简明你以后饮食要注意了。”把花放好，拿过简明搭在床脚的外套盖在简明腿上。忙乎完直起身跟凌励说，“简明小孩子脾气，人又迷糊，要是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多担待。”

凌励含笑，“当然。那好，你们聊，我还有工作。”

罗世哲，“我送你们……”

简明根本不敢看凌励，就觉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到底什么完了，也说不上来。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悲催的吗？连生病住院都搞成这样。重点是她觉得~~觉得~~有种想抓着凌励讲清楚什么的心态，可是，他们之间其实没啥事儿对不？她有这种情绪不是莫名其妙吗？别人有啥误会，那是没办法，掌控不到，可简明不允许自己误会。

罗世哲送完凌励回来，坐简明床前椅子上，简明很不舒服，那椅子凌励坐过，冷着脸，“你还是站着吧。”

罗世哲纹丝不动，“为什么？”

简明疲倦不耐，“先生，你又玩儿什么啊你？”

罗世哲平静，“没有啊。”

“罗世哲，别总摆出一副让人捉摸不透好神秘的样子来，我不是你的劲敌，也不是你的同事，我的人生跟你没什么利害关系，真的，你省省吧。”说完简明索性不理罗先生，径自对着窗外发呆，又降温了，天空阴的令人生厌，也让简明有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她真的适合活在这个世界吗？

静好半天，罗世哲开口，“简明，想什么呢？”

简明自嘲，“地球太危险了，我应该回去我的星球。”

罗世哲忽笑，“很久没听到你这种胡话了。”

“不是损失，”简明目光从窗外调回来，对着前夫，冷淡，“真的，没事儿离我远点。”

“我找你有事，”罗世哲正色，“苏曼她爸很危险，我们要陪他去美国治疗，冬冬需要你照顾。你几时出院？”

只要是儿子的事情，简明必定全力以赴，答应，“很快，过两天。你们几时动身？”

“过两天。”罗世总算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再联络。”

简明冲他背影喊，“喂，花带走。”

罗世哲没听见似的。

等罗世哲出门，37和38床的病友都瞪着简明，简明强笑，“哦，我前夫。”

“知道。”两位病友就一句话，“真的，离他远点儿。”

简明点点头，无意深聊，又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实在不知怎么排解一肚子憋闷，拎着一大束粉玫瑰出病房，到露台上，空荡荡没什么人，天空阴云密布，风飕飕的，她没穿外套，冷得发抖，急急冲到栏杆边，用了象投铅球一样的力气，狠狠把花甩出去，扶着栏杆喘气，寻思得骂句什么才解恨，一阵烟草味儿被她吸进肺里，简明呛得咳嗽，找烟草味的来源，惊见凌励就站不远处，这厮哪儿冒出来的？他也抽烟吗？

凌励夹着香烟，和简明面面相觑良久，“扔了你舍得？”

真是受够了，简明第一次，凶巴巴对凌励，大大大声吼，“要你管！”怒冲冲甩袖子回病房，走廊上遇到护士，护士叫她，“要打针了，还到处走？”

简明按捺下脾气，“哦，知道了。”站走廊上想起，曾经106的对床老大娘出院了，106的邻床老太太被抬进骨科截肢了，只有她从106改成了36，弄到这般田地。劝自己，忍忍，再忍忍，马上就出院了。

并不算完，这一天注定多事，午饭后，病房只有简明一个人，她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再过几个月考完试，她就能拿到资格证书了。有人敲门，进来的竟是苏曼她爸。老爷子只带一个特护在身边，距上次简明探望他时相比，老爷子衰弱了很多很多很多，骤然消瘦，衣服象挂在身上一样，里面空荡荡，骨肉全无一般。他步履维艰，一步步挪到简明床前，气息不匀，缓慢，却清楚的，一个个字说，“孩子，你怎么样？我来看看你。”

简明太意外，其实之前她探望老人家出于私心多，她也从没指望过老人家会善待她，更没想到老人家竟然能来探望她。连忙站起来让座，“伯父，你怎么上来了？苏曼和伯母呢？”

老先生喘口气儿，“我好容易把他们支走了。”对特护交代，“门口等我吧。”特护依言站到门口去了。

简明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伯父，您有事？”

“嗯，想跟你说几句话，哦，你坐，别站着。”见简明神色不安，苏老先生笑笑，很温和，“坐，不会太长时间。”

简明坐下，苏老先生很困难，近乎一字一顿的，并用手势辅助自己表达，指点着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好受。这样讲其实是苍白无力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可以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万箭穿心，痛不欲生，往往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别人也许会同情，也许会嗟叹，但永远不会清楚自己的伤口究竟溃烂到何种境地。我只能说，活到这把年纪，对你，虽不能感同身受，但我能理解一些。”

泪，就在简明眼里蓄着，死都想不到，跟她说这番话的人，是苏曼的父亲。

苏老先生又说，“我非常欣赏和喜欢世哲，他很能干，也能吃苦，聪明，有智慧，我们全家乐意把世哲当朋友，可当女婿我们是不接受的。当时我们小曼执意要和世哲在一起，我和她妈还有她哥哥，都不同意，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我们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可小曼怀孕了，又流产，她表面看着硬朗，说没事儿，却避着世哲和我们偷偷掉眼泪，我们当父母的看着心疼，最后，只能支持她了。”

说这么几句话，苏老爷子亦是气短，喘一阵子。简明赶紧给倒杯温水，老爷子拒绝，“算了，不喝了，我身体里的水已经淹到这儿了。”苏老先生手在脖子部分比划比划，“让我跟你讲完。我们吧，就是我和小曼她妈，都希望世哲和小曼能好好过，在毁掉一个家庭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一个家庭，怎么可以不珍惜呢？可是我家小曼，她太在乎世哲，心里总有过不去的坎儿，世哲太傲太犟，小曼不随和，他也未必想得开。”

简明愈加惊愕，“怎么会呢？他们看起来很好。”

苏老先生摇头，“我不放心啊。我知道小曼待冬冬有欠宽厚，也劝过她很多次，可小曼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孩子，个性要强，她自个儿想不透，就算是父母，也帮不到她。”歇口气儿，老先生问简明，“你相信不相信，人之将死，会看到很多东西？过去，和未来？”

对这样一个老人，简明能怎么说呢？忙不迭点头，“我信，我信。”

“别恨她，好吗？”老先生要求

简明愣怔住，恨苏曼吗？可以不很她吗？

苏老先生见简明没回应，解释，“小曼不是个任性娇纵的孩子，其实她很乐于助人，个性也开朗，别恨她，如果可能，帮帮她，我知道，跟你提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当父母的……”

“苏老先生，你在这里？”门口步履轻捷，走进来凌励，“家里人到处找你呢，急坏了。”

苏老先生皱眉头，“就这么点儿功夫都不给我？”

凌励笑，“您再不回去，怕夫人要上天台找您了。”

老先生一声长叹，看看简明，“孩子，我走了。”他站起来，伸手给她，“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拜托了。”

简明伸手和老人家握着，“您会长命百岁的。”

老头摇头，“活太久，累。”

“可活得久，什么都看得到。”凌励边说，边过来搀扶他，“来，我送您回去。”顺手把一个纸袋放简明床上，“给你的。”

简明还没从老先生给予的震撼中醒过来，又被凌励小刺激了一下，他又出什么幺蛾子？等简明扶着苏老先生走远，简明打开纸袋，摸出只热水袋来，质感非常好，半新不旧，白色，正面的图案是几只趴成一圈的绿色青蛙。

简明开始没明白，平白无故给她只热水袋干吗？细一思忖，想起有一次早上，大家都吊水的时间，凌励拿着38床的检查报告来找38床，谈她怀孕期间，如果遭遇风险，他们可能会做的处理手段。那会儿37床的老前辈说血管又胀又痛，药水太冷了，她又忘记带热水袋，简明就把自己的热水袋出让给她用。以前照顾生病的冬冬得出的经验，装满热水的热水袋压在吊点滴的管线上，冲进血管的药水就没那么凉，人要舒服多了。37床开始不好意思要简明的热水袋，简明说自己还年轻，抵抗力怎么说都要好一点，还是把热水袋给37床了。想不到凌医生这么强悍，随便进来出去，36床和37床之间这么点事儿都记着……烦人！

简明这还没琢磨明白，电话响，来电显示市内座机号，简明问，“哪位？”

凌励的声音，“是我。”然后来句没头没脑的，“看来还得座机，手机打给你你都不接。”

简明莫名其妙，“什么？”

凌励的声音里透着沮丧，“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把苏老先生送回去了。听他跟特护讲，不要告诉他家里人，他来找过你。简明，我不知道苏老先生为什么来找你，当然我相信他应该没恶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没说什么为难你吧？”

“倒没有。”简明手指描热水袋上的绿青蛙，“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苏老先生会有危险吗？

“嗯，心脏泵的功能基本丧失了，无法提供足够的血液和氧气给内脏，肾脏衰竭，并发急性肺水肿。”

“没办法了吗？”简明语气里有惋惜。

“我们觉得机会不大，但他的家人认为不能随便放弃，在联络美国的医院，带他过去，看能不能做换肾或换心手术。”

“到美国会治好的吧？”

“苏老先生的身体状况，大概撑不过那样的大手术。其实……”凌励欲言又止

“其实怎么样？”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接他回家，在他熟悉的环境里，陪他一起安静度过最后的时间。在医院，最后就是在冷冰冰的ICU病房停止呼吸，临终前，周围都是陌生的医生，关心他身体里的器官，比关心他的灵魂多。”

这个医生……又让简明想哭了，赶紧煞车吧，简明结束语，“谢谢你的热水袋，虽然我觉得没啥必要。苏老先生没为难我，放心吧。”

“就这样，你没别的事跟我说吗？”

别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简明巴不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坚定，“没有！”

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叹息，“简明，你对我总忽冷忽热的，好玩吗？”

简明含冤，“我哪有？”

凌励铁口直断，“你就有！”

简明百口莫辩，这几天憋下来的气一股脑儿爆发，“对，医院是你的地盘嘛，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现在说月球是你家的，谁敢说不是？”

凌励没吭声，半晌，简明怀疑他是不是挂断了的时候，凌励幽幽的声音传过来，“我现在离你，只隔了两间病房，几堵墙，可我为了见到你，你知道不知道，每天要多少次经过你的病房？”

简明的眼泪熬不住，到底还是掉下来了，她不是有意的，可这位凌医生真的就是有这个本事，每次都能让她哭，她哭，就算隔着两间病房几堵墙，医生也看得清楚，“对不起，别哭了。”

简明把手机关掉，快步窜到门口，把门关上，落锁！顺着门蹲下，泪流满面，现在，他该看不到她了吧？

明明是幸福早于脚边

简明接到总部的电话，很客气的提醒，简明假期过长，而且，他们雇人的基本条件是工作人员必须身体健康。简明知道，她失去工作了。按原来的计划，是等考到资格证书后才辞职的，不过，简明现在想得开，没可能世间事都按她的盘算走是不？吊完药水后，她离院去趟总公司办了辞职手续，还不错，总部多给了几个月薪水。

回医院搭地铁，简明听到隔座两个女孩子聊天，其中一位女孩子讲述遭遇无耻已婚男追求，她怎么用又酷又帅的手段去解决的经历。方法很简单，请对方吃饭，要求对方把老婆也带来认识一下，他就哑巴了，怕惹麻烦，知难而退。

简明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无耻已婚男能退，不够无耻的已婚男更应该知难而退。出地铁，站街边，简明先电话给罗世华，“告诉我，哪儿的红烧牛肉比较好吃？”

世华告诉了简明一个地点后，又问简明身体怎么样，很是愧疚，“嫂子，我听我哥说了，你糖尿病住院，可惜我这段时间在外地赶个片子，没办法回去看你，不过今晚我就能回来了……”

简明不厌其烦纠正，“世华，我不是你嫂子了好不好？拜托你改改吧。放心，我没事儿了，等你回来，咱们再聊……”收线。刻不容缓，电话找凌励，拨的是他曾打给她的那个座机号，“麻烦帮我找凌主任。”

对方柔和温醇的声线，“简明？是我。”

简明紧张的手心全是汗，“嗯，凌医生。”

“你在哪儿呢？又出去了？很吵，听不清楚你的声音。对了，你身上带点糖果没？”

简明明显敷衍，“糖啊，带了带了。”避到路边一间花店，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现在能听清楚了吗？凌医生，之前讲好了请你吃饭，这两天，你有时间吗？”

凌励特果断，“有！”

“明天晚餐吧，可以吗？”

“没问题。”

“那，地址是这个，你记一下。”简明按照拟好的腹稿，“听说你最喜欢吃红烧牛肉，跟一个做记者的朋友打听过，这家的红烧牛肉味道不错，不如你带太太一起来试试好吗？”他会懂的吧？简明屏息静气等着凌励拒绝，类似刚想起来明天还有事儿之类的答复……

凌励那边静两秒，“好，明天几点？”

简明抚着一大束康乃馨的手重重落下去，口吃，“哦，你，那你，随你吧，看你时间方便。”

凌励气定神闲，“五点半吧。”

“好。”简明连再见都忘记客套就断线，握着电话发怔。有店员过来，“小姐，你弄碎我们两支花……”

怎么不是拒绝呢？如果没拒绝，他是太无耻还是太不无耻？现在该怎么办？简明琢磨一晚上都没琢磨透，碰这种事儿，她的脑容量明显不够用了。怀着自作孽不可活的心情，简明等来出院通知，杨大夫巡诊时候说，“明儿个可以出院了。”

简明有点恍惚，“今天可以出院不？”今天出院她可以马上逃走。

“不行，还得用药呢，下午给你开出院小结。”杨大夫很和善，“这么急？”

简明嘀咕，“我归心似箭。”

杨大夫语带双关，“也是，在医院没那么方便。不过就一个晚上嘛，很容易就过了。”说着话，嘿嘿笑，继续工作去。

现在，是逃心似箭啊，简明恹恹不乐，想要不要跟凌励要求改时间，可那好像太难看了，不过一顿饭，请了人家又推脱，不着调嘛。后来简明整出这么个办法，她打算先把钱放柜台，等到凌励夫妻来，寒暄几句，谢过医生，点过菜，她找个借口就溜，比如说，去洗手间打电话给罗世华，让她找个由头发条短信给自己，造成一个不能不走的现状，留他们夫妻在那二人世界就好。打定主意，简明前去赴约。

凌励这几天过的水深火热，始料不及，他和简明八字那一撇都没写好的情况下，就被曝光了，不，准确说，是和简明八字那一撇没写好的情况下，被当成完整的“八”给曝光了。内分泌科女人多，一旦八起来，能八到五马分尸的程度。从凌励在护士站照顾简明到把人扶回病房这么丁点如恒河沙数般渺小的时段，姐妹们给分析出了如银河系般浩瀚广博的版本，即便是他这个事主都不能推翻，因为“世事无绝对！”凌励就觉得，这也太他妈操蛋了。

就凌励自身来说，他不怕八，可简明一定不会象他这么“潇洒不羁”，而且简明也不像他，跟这群“豺狼虎豹”打过交道，晓得如何“与狼共舞”。少不得时有央告，“别乱说话，再把人给吓着了。”

唐雅妍那嘴撇的，“哎呦呦，这36床要当我们科的公主了是不？，老凌，没几天功夫啊，你啥前儿开始的？这人咋就被供成金枝玉叶了？”

凌励收声，真把头尾始末供出来更没个好，这群娘们儿还不得玩出个比银河浩瀚版升级的宇宙版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寻思消停两天她们就好了，再加上也确实没时间，工作的事儿还有电视台节目的事儿混一起忙活，真能遇到简明的时间也有限。但他知道她的一切。

当心里真正住了一个人的时候，似乎所有的感知系统都在对她开放接收信号，她哭，她笑，她开心不开心，皆明了于心。凌励一直没机会告诉简明，其实他和她是同类，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一切都在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她乐与不乐，总是轻易感应，不在乎的时候，对方即使爱恨滔滔，到他这儿都泥牛入海全无声息。就像简明说的，太极端，不节制。

于是，凌励就这么走极端着，不节制着，窥细微处察简明，知道她心情不好要出去走走，准！知道她把自己的热水袋让给病友用，回家把从前爸从日本给妈带回的一只热水袋找出来送给简明。早上她出去逾时不归，他电话给她她不接，还借口说手机没电，凌励忍，咱用座机。跟她示爱都那么明显了，她躲，凌励还能忍，尽管忍的都快崩溃也能压抑住冲进病房把她揪出来的冲动。

凌励认为会让人忍不下去的是罗世哲。曾经以为，罗世哲对简明的关心，只限于一个男人见到前妻过的不好，而心生的某种内疚，现在，凌励推翻这个结论，直觉，那厮太危险了。凌励不确定简明对前夫是否已忘情，如果简明业已放下，凌励不怕，凌励怕的是简明放不下。放不下，才真正是掉到黑洞里，任是如何挣扎，都难逃生天。若简明逃不出来，凌励想，只怕自己也跟着一块玩完了，能放着简明不管吗？对，为什么就到不能放着她不管的地步了呢？凌励也不知道，读书时候，听过一句话，无缘无故的爱最动人，或者，就是撞到了，无缘无故，想起来愁得慌。到露台上抽根烟平复一下情绪，碰到简明出来丢玫瑰，其实他没说啥吧？还被人凶，冤不冤？不过凌励还是稍微放心点了，把玫瑰丢掉总比抱着玫瑰哭好。

让凌励另外忧心的，是他和36床的大绯闻，以足可媲美病毒传播的速度在内科楼奔窜着，在这个绯闻垫底的情况下，罗世哲那么高调来送花，谁控制得了好奇心不八呢？苏老先生突然上来，估计是听说了点什么使然，凌励知道简明不好热闹不管闲事，多数理不清其中奥妙，她弄不明白，他得替她操心。所以，简明再不请医生吃饭，大概医生也准备“要饭”吃了。

只是，简明这邀约电话，真让他“感动不已”，还知道他喜欢红烧牛肉，不容易。问题是连带着请凌太太是嘛意思？凌励查了一遍自己发给简明的短信，惨不忍睹啊，人有时硬要孬成驴的话，是怎么都没办法英明成马的。遂收拾好准备给简明的礼物，血糖仪和起码足够三个月用量的试纸，一个装针剂的冰袋，还有从大哥家截来的，两盒包装素雅精致的Richart巧克力。

前儿个晚上，凌励去大哥家晚饭，赶巧文娟嫂子跟朋友从巴黎度假回来，给儿子仲恒带回来两盒巧克力，嗯，事实是带回来让懒于交女朋友的儿子哄女孩子用的。在仲恒掂量着到底哄谁比较好的时候，被进家门的二叔凌励见到。凌励非常无所谓的语气，“这玩意儿有人吃吗？”都不等家人给个答复，糖果入袋平安，“没人吃我要了。”明刀明枪的截胡。

初识还没人反应过来凌励行为有何异处。凌二爷截胡给他截，凌二爷念叨要介绍朋友到大哥公司打工也答应，就想二爷高兴呗。连凌励这种姿色出众，才华横溢，又温柔敦厚哪儿哪儿都好一孩子，也能被戴个绿帽子遭媳妇儿甩，就算凌励能接受，凌康文娟怎么甘心咽得下这口气？把方楠撕碎炖了的心都有，心疼啊。仲恒说了，只要二叔高兴，摘星星摘月亮没问题，何况只是截他的巧克力？

后来咂摸咂摸这事儿明显带猫腻，二叔又不怎么爱巧克力，为啥拿走呢？问之。

凌励答应，“可能很快带回个人来给哥嫂瞧瞧。”

凌康和文娟感动的，“阿励，痛快，总算开窍了。”虽说凌励执意不招要带回来的是谁，但只要不是个男人，凌康和文娟愿意见见，琢磨，要是看着合适，春节期间，留下一起过年，算小下订了。

就这样，凌励带着家人的祝福和满满信心去赴约，发誓，今晚说啥都得把简明给收了不可。至餐厅，简明已等在那儿，见凌励单刀赴会，愣愣，“你自己来的？”

“是啊。”凌励到挨简明最近的位置坐下。

简明喝水，掩饰自己的紧张，还有，下面该怎么演？听凌励问，“教你这招的人没告诉你，如果对方不带太太来该怎么办吗？”简明受惊，一口水喷出来，呛住，面红耳赤，凌励拍她后背，递纸巾，“做贼是要潜质的，你没这个天分，别跟人瞎闹。”简明咳的眼泪差点下来，半天止住，硬撑，“你说的我不懂。”

凌励把礼物送上，“这个会不会容易懂一点？”

简明瞪了礼物一会儿，继续硬撑，“给我的吗？谢谢，不过这些东西我自己会买的。”

凌励故意咄咄逼人，“要不这样，你先收下，回头到露台上往下扔。”

简明确定这医生怎么看怎么危险，摸挎包，开溜吧，“对不起，我……”她的手被医生抓住，“我已经离婚了……”

“我已经离婚了。”凌励凑近一点简明，“还记得我跑到你工作的西饼屋的那个晚上吗？我和她白天签的字，晚上不想回家，乱晃，碰到你，谢谢你的咖啡，把我从萎靡不振里救回来。”牵起简明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凌励笑，笑出一脸轻松写意，他扬眉吐气，“天啊，我终于对你说出来了，这些天，一直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现在是单身。这样，你好点没有？”

简明都快被凌励的话给砸晕了，喃喃，“你是单身？离婚了？唐雅妍不是你太太？”

“唐雅妍？”凌励摇头，感慨无限，“简明你的联想力太丰富了，真能掰啊。”

简明觉得心口上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卸下去，以至有几分失重感，傻愣愣一只手任凌励握着，一只手撑着额角，闭上眼睛，天啊，她这些天都在想什么？差点自己逼疯了自己。

服务员送上菜单，凌励成竹在胸，简明都还没听清他点了什么，刚恍回神，服务员已下去了。

凌励根本不给简明分心的机会，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前妻叫方楠，和我结婚六年，没有孩子。本来会有一个的，那年因为我不想参与科里升职之争，索性告假带她去西藏玩了一段时间，怕她不愿意，瞒着她的，等回来，她知道了，生我气，擅自把孩子流掉。”凌励停几秒，握着简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指尖，感受那指尖上的暖意，一丝丝由皮肤，沁进血肉，说，“我很喜欢小孩子，希望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抱着他，逗他笑，数他长了几颗牙，教他说话，陪他唱儿歌，我会耐心等他长大，教会他写字，解方程，做游戏，打球和开车。简明，我会对冬冬好。哦，等一下。”凌励翻挎包，翻好几遍，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挠头，“对不起，又忘了，好几次说要把冬冬的纸玫瑰还给你，每次都是睡觉前记着，早上出门就忘掉。”

简明还是那恍惚样子，魂魄不全似的，只接一个重点，“我，我以为你把纸玫瑰丢掉了。”

“怎么会？我还折了一只巴塞特猎犬，想让你带给冬冬。明天周末对吧？”凌励要求，“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冬冬吗？”

简明目光对着茶杯，也不知在想什么。

凌励追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简明看他一眼，抿嘴摇摇头，局促，慌乱，“我不知道。”双手握着茶杯，尝试找回意识，跟我说这些，是想表示什么吗？一时间心慌气躁，有抹红晕从她耳珠蔓延开，逐渐，面孔脖子，染了蔷薇粉的颜色。

“还不知道？”凌励差点抓狂，可对着简明清眉淡眼，她又忽地羞色可人，凌励又~~“好吧，你不知道，我慢慢解释给你听，还差一点点，咱就都清楚了。”心一横，拿出手机，看起来想避开这笔账是没啥可能，索性深度挖掘，拿出码论文的架势，整的有理有据，“我给过你短信。”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把他那条看上去很够白痴还知名不具的短信口头复述，翻出来给简明看，“喏，就这个。”

【已离异，膝下无子。】简明正视凌励，柳眉淡挑，表情明显，这是你？

“对，”凌励再翻一条，【收到我的短信没有？为什么不回复呢？】“这个也是我。”

接着翻，【你再敢发短信来骚扰，我会报警！！！】

他解释，“我得说明一下，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烦你，也不是故意造成误会，让大家以为我和你怎么样。我给你发第一条短信的晚上，喝了点酒，一时糊涂忘记署名，其实也不是真的忘记，就是有种感觉，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因为要去探望冬冬私自离院那天，我打了好多次电话给你，你关机，都没接到，但这件事在我意识里，不知怎么就演变成种一厢情愿的认知，你一定知道这个号码是我的，所以我短信给你的时候，疏忽了。而你回给我的短信，让我误会你是用这样的方式拒绝我，导致我表现失常，认为你对我忽冷忽热……”

凌励的引经据典深度挖掘还没嘚嘚完，简明蒙着脸，双肩耸动，凌励怔住，这是啥反应？拍拍简明肩膀，“喂，怎么了？喂……”抓她手，“咋了？”看到简明的笑脸，他见她哭过，可从没见她笑过，尤其这样的笑容，终于明白罗世哲为何送她粉玫瑰，凌励一时意乱情迷，没收住，祭出了大叔当年的小资功夫，“你应该多笑笑，象卡赞勒克的玫瑰一夜之间全开了。”没取悦到心仪的姑娘，简明趴到桌子上，直不起腰，直笑到服务员上菜为止。凌励笑出不来，觉得折腾半天，不是他收了简姑娘，而是简姑娘把他给收了。

给简明布菜，医生无奈，“简明，咱悠着点儿，慢慢笑，够笑几年呢，何必急于一时？对了，用过药没？”

简明那儿余波未停，边笑边说，“来之前用了，我吃过一点东西的。”

凌励今晚的计划周详，“不要紧，你可以多吃点，等会儿我们先坐车到湖边，那离医院比较近，散散步，再送你回去，”

哦，简明含着笑意答应一声，瞅几道菜，除了红烧牛肉，还有清蒸鳜鱼，虾仁扒油菜，鲜奶干贝和干丝汤。见凌励只要了听淡啤酒，恢复主人该有的风范，“别给我省钱，要支红酒吧。”

凌励把淡啤酒给简明倒小半杯，故意逗她，“不行，酒喝多了会犯错误。”结果简明好容易收住的笑又泛滥了，凌励知道她是笑他酒后发的烂短信，其实他话里意思还真不是这个，只好等人姑娘笑完，说正事儿，“怎么样？够清楚够知道没？该给我句话了吧？”

简明嚐块牛肉，挺心满意足的，一时分心未能意会，“什么话？”

终于把凌励给逼急了，“简明，我不会随便给人发那样的短信，也不会随便找各种机会每天路过某间病房，更不会随便……”

“让我再想想，好不好？”凌励急起来简明也头次见，他拧着眉头，目光深邃中有几分忧愁，令简明本想固执下去的再想想软好几成，“我不用想很久，几天功夫就成。”看凌励眼镜后面的神色，再软几成，“对不起，明天告诉你。”

“明天，一言为定？”

“明天。”

凌励暂且放过，啤酒杯子和简明的碰一下，“为现在和明天。”

简明咽小口啤酒，听凌励吃菜间隙，念了句，“虽然不是最早出场，但必须走到谢幕。”她的目光不期然落在凌励手上，无名指的婚戒似乎风雨无改，生死契阔般，依然在目。夹牛肉给凌励，“我吃着还行，你试试怎么样？”

凌励细品，“不错，火候正好，就是调味儿重了。等过大年初二，我会摘下来。”

“啊？”简明没明白，“牛肉要吃到大年初二？”

“不是，戒指。”凌励戴着婚戒那只手在简明眼前晃晃，“我和方楠大年初二办的喜酒，每年大年初二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离婚时间不长，不是说多放不下，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还会想起些以前的日子，本来是想说，给自己些时间适应，等过玩春节，就接受那些三姑六婆啊给我安排的相亲，不过，还好遇到你了。”

简明托着腮，“为什么离的？”

“婚后慢慢发现我们的价值观相差甚远，可能因为这个，她对我不满意，有了外遇的吧。多数还是我不好。”一勺虾仁给简明，“多吃点。对了，你要是介意，我现在拿掉。”凌励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我太过分了，一边要求你给我句话，还一边戴着婚戒。”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简明吃菜，嘀咕句，“说不定，我也遇到了个英雄。”

“什么？”凌励没听清

简明掩饰，“我说我太笨了，你们科里的人好像挺支持你来跟我要句话的，结果我还傻乎乎什么都不明白，以为你们科里人疯了，鼓励婚外恋。”

“不是你笨，只是你缺了一点自信，”凌励的大手掌理顺简明鬓边几绺乱发，“不过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简明的酒杯，主动和凌励的碰碰，“我也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一天，[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我会……”

有一天我会

等等会在作者的话里更新励叔凌医生对简明产生感情的脉络走向。

冬天的晚上，跑到湖边去散步，不见得是个好主意，但胜在人少，无风，空气干净清冷，湖水灯影相映，波光粼粼，这环境凌励异常满意，是个能好好说话地儿。

给简明装礼物的袋子凌励拎牢，巧克力盒子却在简明手上，她目标锁定一块薄片，凌励使坏调侃，“刚才有人信誓旦旦，有一天我会什么都不怕，不怕就吃啊。”见简明虎性大发真心思活动似的，忙又道，“怕一点吧，咱们不用非一天达成理想，来一小口就成。”简明依言，抿了一小口，陶醉，“太美好了。”那馋样儿逗得凌励忍俊不禁，忙把巧克力收起来，叮嘱，“给冬冬留点儿。”

简明只笑，她今晚真笑的太多了，瞅着姑娘心情好，凌励商量，“刚才饭钱能不能让我还给你？”他感叹，“太狡诈了，先把钱预付到柜台。”

简明还是笑，笑里都染着巧克力味儿似的，“看我多有诚意请你吃饭。”

凌励还是很计较，“我虽不是有钱人，但平时出门吃饭很少让女人付账。”

简明的笑容依然甜甜的，“行了行了，别想这事好不好？”

这姑娘不太对，又不是中了三笑逍遥散，咋总笑呢？凌励忍不住弯腰凑近点简明，手指捏住她下巴细瞧，“你没什么吧？心情真有这么好？还是，还是你醉了？”

简明用力点头，“我是清醒的，知道你说什么，只是我每次喝酒完都会这样，哪怕只有一点点。”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顺便把凌励捏着她下巴的指头挪开，很很很认真，嘟嘴嗔怪，“不要调戏我。”

轮到凌励噗嗤笑出来，“以后没事儿我应该给你灌点酒，一点点就行。来，讲个故事给你听。”凌励绘声绘色，“有一次，也是这个时间，我和室友上完解剖课出来的太晚，天都黑了，路过校园一棵树旁边，闻到一阵恶臭，就问我同学是不是放屁，他说没有，并反问是不是我放屁，我也说没有，我们一直争执到返回宿舍，睡觉前还在争，室友发誓不是他，我也发誓不是我，后来听人说，是有个男孩子在那棵树上，上吊自杀，因为他的女朋友死了，而那个男孩子常常放屁……”

入夜的湖边，听到这样情节的女生，不会是简明这样子的吧？她笑得前仰后合，凌励很不甘，“喂，小姐，这是鬼故事哦……”

简明摇头，“《八月照相馆》里永元给德琳讲的故事，被你改了，当我没看过？傻不傻啊你？”

凌励垂首一叹，“原来你也看过啊？那你记不记得德琳怎么做的？应该这样。”凌励牵起简明一只手，放在自己臂弯，埋怨，“你当你不傻啊？对了，你也喜欢这部电影吗？”

“女生都会喜欢吧。”简明并不抗拒用这种方式与凌励蜗速慢行，促狭，“男生喜欢《八月照相馆》的就少了，大概，你也是中意沈银河的漂亮身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女生看见个有着天使笑容的帅哥不也嗷嗷叫？”凌励想想，“不过，我喜欢德琳，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不嫌永元闷，也不嫌永元体力差，虽饮料和冰激凌一起用的方式看上去确实诡异，但这姑娘待永元是实心眼儿的好，这比较象我们理解到的纯粹的爱情吧。你呢？你喜欢这部电影是为什么呢？”

“因为遗憾吧，我还是喜欢俗套的大团圆。对了，如果你是永元，你会不会告诉德琳自己有脑癌不久于人世呢？”

“你呢？你会不会？”

简明咬着下唇，想半天，结论，“不会吧，好像那样很残忍，象电影里的结局，德琳不知道永元死了，以为只是路过一段爱情，以为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生活，即使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想到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彼此安然存在着，就愿意忍受一切。所以，即使永元离开了，永元是安心快乐的，德琳不知道永元离开了，也没关系，因为最美好的时刻，一直都在记忆里鲜活着。”

凌励盯着脚下的水泥路，轻轻点头，“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被那一点点酒精刺激到的简明，显得比平素不解风情，“说电影说电影，你呢？你会怎么选择。”

“跟你一样，你总结的很好，我心里想的都被你说透了。”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呢。”

“为何？”

我以为你会说，“把永元接回家，回到熟悉的环境里，陪他一起安静度过最后的时间。在医院，最后就是在冷冰冰的ICU病房停止呼吸，临终前，周围都是陌生的医生，关心他身体里的器官，比关心他的灵魂多。”

凌励故意的，“哇，小姐，我感动死了，我的话你都记着呢吗？”

简明拖着点软绵绵的长音，“没有，别跑题嘛。”

“情况不一样，永元和德琳只是刚刚开始，他们是恋人，不是亲人，有分别的。我们不能要求短短相聚的恋人，承担亲人应该承担的部分，所以，如果我是永元，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对，理应如此，呃，凌医生，”简明一贯的谦和尊敬，“我能问你件事吗？就是……”

“就是一对用这种方式散步的男女，女的一般不这样称呼男的，”凌励打断简明，正经的要命，目光表情语气通通表达出对简明的不满，“好一点是亲爱的或者老公，差一点是死鬼或老不死的，最低限度你也应该叫我阿励。”

简明硬生生憋住，脸通红，她发现凌励个性中有非常，非常，非常难搞的部分。

然后凌医生做出网开一面开恩大赦的死相，“先叫阿励，再问你的问题。”

简明低头认命，咕哝，“不问了。”

凌励又软语温存，“问吧，求你了。”

简明给气得，“这个问题是病人问医生的。”

凌励退一步，“好吧，阿励给你下次叫，问吧。”

简明停下脚步，那么胆怯，那么没把握，好像怕挨医生扁的语气，“胰岛素会置人于死地吗？”

“会！”凌励答的很痛快，“但是，”他稍稍欠身，和简明保持平行，眼睛对着她的眼睛，象要望进她心海深处去，严肃，“我见过的病人里，没人会真的这样做，”瞅着简明脸上的不安怯弱，又笑，殷切温柔，“我不反对有人偶尔考虑这件事，想象有一天，自己有严重的并发症，不知道如何撑过去的时候，觉得有一支药能免除自己的痛苦一劳永逸，依靠这样的想象，会获得一点力量，不再焦虑茫然没有依靠，为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如果只是因为一时挫折，拿着救命的药，做杀人的事，那太残忍了，还好，没人用这么糟糕恶劣的方式对待过我。”

简明喃喃，“我也不会，我保证。”

“我知道。”凌励站好，挽起简明，灯影波光相映中，继续慢行，“我知道，你是个英雄，最勇敢了。”

简明小声，“我以为你会凶我，责备我。”

“怎么可能？”简明那只挽在凌励臂上的手，被他移入掌心，接着揣入羽绒外套的口袋，“看你手冷得，连围巾手套都不戴？”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绕到简明脖子上。简明含着泪意的目光朦胧里，瞅着他外套里的藻绿线衫，她一直觉得他穿起来最好的那件，那条她喜欢并熟悉的褐色围巾，现在挂在她身上。不知哪儿窜出来一条小土狗，对着简明和凌励汪汪叫，凌励立刻表现出有兴趣的同时，简明那点想落泪的伤感也被赶跑，躲凌励身后，惊呼，“别让它过来。”

把脸藏在月光背后

作者有话要说：

罗世哲坐在车里，看着简明和凌励从眼前过去，两人不紧不慢的步子，悠闲安然。凌励不知道在讲什么，脸上有一种奇特的光芒，那样的光芒，对罗世哲而言，久违了。而简明，半仰头，专注倾听着，那样的专注与生动，罗世哲曾经拥有过。或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凌励，简明脚底绊一下，凌励拉住她，他们一起笑，那样的笑容，让罗世哲本轻轻抓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知不觉中用力，指节泛白。

远处的内科住院楼离停车场有点距离，目所难及，但罗世哲能够想象，离别时刻，凌医生会怎样与简明吻别，甚至他能想象灯光下的简明，面孔怎样泛出绯色几许，惊心动魄。不久，他看着凌励独自离开，今后，陪在简明身边的，将是这个傻逼吗？罗世哲鼻孔里不易觉察的嗤出丝冷气儿。

简明回内分泌科，先至护士站，把凌励买的血糖仪拿给护士。散步时候，她已经用这个小东西测过血糖，护士边根据血糖仪上的数据记录餐后血糖，边逗趣简明，“这个血糖仪灵敏度和精准度最高了，瞧瞧，凌主任就是会挑。”简明只抿嘴笑。护士提醒，“病房有人等你，刚来不一会儿。”

已经很晚，是谁？简明赶回病房，见到正在等的世华，“哇，回来了？”

世华先端详简明，“还不错，精神着呢，这么晚，和谁出去？”37床和38床跟着起哄，“就是，跟谁出去啊？我们可啥都没说哦。”

与凌励的事情，简明确实是还要再想想，不敢和盘托出，“暂时无可奉告，下回分解。”问世华，“这么晚还来看我？”

世华说，“不是，哥和苏曼明天大早赶飞华盛顿的机，今晚可能都得在苏曼娘家商量苏曼她爸的事情，哥让我来接你，看你能不能今晚过去陪冬冬，你今晚要是不能出院，就我陪，不过明早我必须很早赶回台里去……”

“今晚我陪冬冬，”简明想，出院小结都拿到了，针药也都开好了，就是还要等明早的一个检测结果，那个检测也不是特别重要，届时问凌励就得，交代世华，“等我，我去跟护士讲一声。”

简明去找护士，护士没有不准，继续逗趣，“要跟凌主任报备哦。”

36床的简明，这次没有逃避，脆生生答应，“好啊。”回去病房，收拾行李，道别两位病友，随世华出内科楼，“你开车来的？”

“没，哥送我来的。”

简明奇怪，“怎么不一起上去？”

世华干脆，“我没让，省得苏曼啰嗦。”

简明坦荡荡心无城府，“哪至于，和你一起上去应该不犯戒吧？”

罗世华翻眼睛，“犯，我和你好，在她那儿就是罪犯九族。”

简明想起苏老先生的话，问，“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有问题？”

世华搂简明肩膀，亲昵，“你关心？嫂子，他们要是过不下去，你不如再跟我哥吧。”

简明骇笑，“世华，你疯了，怎么可能？”

罗世哲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怎么可能？”他当做没听到，拎过简明和妹妹手里的包包袋袋，“这样出院没问题吗？”

“没关系。”简明心情不坏，这等于可以和冬冬共同呆一阵子呢，天天都能见到，小激动中，对罗世哲都笑脸相待，“世哲，麻烦你先送我回去住的地方，我衣服没带够，方便吗？”

“好。”罗世哲放好行李替简明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刚买车初期，简明不习惯，头撞那儿好几次，罗世哲送老婆上车时候，就有了这个动作。

简明对此已无所觉，淡淡道谢。罗世华跟一句，“简明啊，我哥还跟以前一样细心，哦？”

简明泛泛，“你哥向来绅士风度。”

到简明住处，还是世华陪简明上去。就简明房东，一对老夫妻在，说是其余一个房客已经提前回家过年了。房东老两口本来要去睡的，见简明回来，聊起租房合同的事情，提醒，要到期了，简明还续租不？简明说可能不会续租，因为工作也辞了，下一份工作还不知在哪里，总得把房子安在离工作地点稍近些的地段吧。商量，能不能续租一小段时间，等过些时间再搬？房东不太乐意，毕竟不是长租，再说她们老两口的儿女可能春节期间会从外地回来……

世华看这样，跟简明商量，“干脆搬吧，我哥在下面，正好当劳力用。春节后我要换地方住，我现在租的地方不错，靠近商业圈，你找工作可以就近，再说还知根知底儿，我搬走，你住进去，多方便。”看简明有迟疑，罗世华晓得她心思，靠近她又低声道，“你放心，苏曼她爸，无论手术成功不成功，我哥和苏曼多数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从美国回来，拖到春节后是起码的。就算提前回来，你也可以搬来和我住一段时间，我还指着你给我炖红烧蹄髈呢，再说要是能拿到假，春节我也得回家看我妈……”

简明放下心，跟房东交涉好，不续租，这就搬。大半夜搬家也算头一遭，甚至都不用罗世哲出面，几只纸箱一个包装袋，手提电脑一拎，电梯下楼，简明就与这住了两年的地方saybyebye了。

至罗世处，苏曼回娘家照顾父亲，不在。冬冬本已经睡下，可能人不太舒服，没睡实，又被吵起来。简明见孩子瘦不少，罗世哲解释，“我们这段时间在医院多，还是疏忽了，有点拉肚子。”竟破天荒跟简明再念叨一次，“对不起，没照顾好冬冬。”

简明摇头，“别这么说，你和苏曼这段时间也不容易。”

罗冬真的是太久太久，没与爸爸，妈妈，姑姑同时呆在没有苏曼的时间里，兴奋，跟亲妈各种发嗲，要跟妈妈睡，要听妈妈讲故事，要给妈妈讲故事，要给妈妈折纸，要和妈妈一起去吃披萨，和世华姑姑一样的要求，要吃妈妈做的红烧蹄髈和手擀面……这通疯狂，简明几乎招架不住。罗世华跟着侄儿一起闹，罗世哲坐沙发扶手上，静静的，光笑。

没过会儿，冬冬要去洗手间拉臭臭，继续发嗲，非得简明一起陪着他才行，罗世哲发威，“不可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老爸发威，冬冬还是有点怵的，蔫头蔫脑进洗手间。简明倒真不介意陪儿子在洗手间呆一会儿，不过孩子教育方面，以前和罗世哲也有共识，不能一个教的时候另一个宠，必须站在同一战线，简明想想，就象冬冬小时候一样，把手机里的小游戏调出来给他，“喏，这是妈妈的游戏，陪你一起拉臭臭行不？”冬冬遂又笑逐颜开。

罗世哲刚接完苏曼来催的电话，和世华准备走，留下个大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不少现金，还有银行卡，密码也一并给简明，“我们都不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儿，手里有钱方便点。”这倒跟从前还是夫妻时，罗世哲每次出差前与简明说的话一样一样的。

简明没推辞，同时要求罗世哲，“把主卧门锁上吧。”

“锁上你睡哪儿？”罗世哲答，“客房芳姐用呢。”

“我跟冬冬睡。”

世华支持简明，“让她跟冬冬睡吧，要不苏曼回来还得换床，又折腾，”她嘀咕，“我都替你们累。”

罗世哲也就罢了，“好，储藏室里有张简易床，”他们这还没聊完，听冬冬在洗手间大喊，“哎呀，妈，爸，姑姑……”

三个大人往洗手间跑，冬冬做错了事怕被责备的表情，“我拉完了，把妈妈的手机放这里……”他比划着，“撕纸擦屁股，后来冲水，把手机碰下去，水已经冲出来了……”马桶里空荡荡的，简明目瞪口呆，手机也跟她saybyebye了。

罗世华没心没肺，“冬冬你太逗了。”把侄儿搂住，“谁都不许说我们，大半夜的……”

罗世哲问简明，“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

有啊，最重要的是凌励的电话，简明都还没来得及记全那几个数字，她对数字是最不敏感了，怎么办，今晚都没办法电话告诉他，她已出院，不过明早可以去医院找他，目光总算总算从空荡荡的马桶处挪回罗世哲身上，摇摇头，“没有。”

罗世哲倒麻利，立马找几只很够档次的手机，放到冬冬房间的书桌上，告知简明，“自己随便选一只用吧。”

简明领着冬冬，“好，谢谢。”听着罗世哲手机又响，知是苏曼来催，“还是快回去，省得家里人急，来，冬冬，跟爸爸和姑姑说再见。”

把世哲兄妹送到门口，冬冬乖乖的，“爸，小姑，再见。”

罗世哲对着站在门口的俩母子，一瞬间，喉头发紧，鼻腔酸涩，以为终有一天，会彻底将爱情忘记，将她忘记，可是，当曾与他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落入他的视线，他发现，忘记这两个字眼，原来也有欺骗性的，不敢再看，匆匆下楼。

简明一早起床，罗世哲家的女工芳姐已打理好家务，想是苏曼早有交代，一切无须简明操心。等冬冬起床，还是有点拉肚子，而且正值换牙期的小朋友，有几颗牙齿已经松动，看样子，是一定要去医院的。

吃过早餐，简明带冬冬出门，先去一家手机专卖店选了只最便宜的NOKIA，本来是想沿用原来的手机号，不过移动员工有新推荐，简明主要是看中了一个号码，其中0606连着，很像是把凌励的名字连着念两遍，就把之前的手机号报停，用新号。去医院一路发白日发梦，这回，她也有机会站在凌励身后，给他电话，在他接听的瞬间，说，“阿励，我是简明，这是我的号码，你要记得哦……”

到内分泌科，凌励还没到，早上刚散例会的医生们跟简明玩笑，“是不是昨晚玩太晚了？”闹得简明不好意思。还有唐雅妍，见冬冬先赞漂亮，然后啧啧连声，“老凌不喜欢孩子吗？这回他得老满意了。”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惊讶和质疑，似乎一切都再自然不过，简明心里暖烘烘的，充满正能量。

倒是冬冬被还有病患驻扎的走廊给吓住了，“妈，我要住院吗？”

简明保证，“不会，我们不住院。”赶紧领着冬冬去前面挂了儿科和牙科的门诊。冬冬的腹泻倒没什么，医生嘱咐多吃点容易消化的就好了，至于松动的牙齿也轻易拔掉，事事顺利，就是冬冬在医院呆的不耐烦，要求赶紧离开，他要去吃必胜客。

这都近午十一点了，简明担心阿励见不到自己会急。其实她也急，怎么凌励没来找自己和冬冬？都跟他们科里人说过了，会在儿科和牙科嘛。寻思先回内科住院部看看吧，哄着冬冬回住院部。路过在建楼工地，冬冬见到一堆沙石砖头木板，改主意，不要吃必胜客了，毅然冲上沙堆，捡里面的一粒粒小石子儿。简明给儿子限时，“咱们就五分钟哦。”心里小抱怨，平时这工地是用蓝色围栏围住的，建筑材料都堆在围栏里面，谁知今天怎么都堆外面了？东张西望，指望能见到先来找她的凌励，真听到有人喊，“阿励。”这一声阿励，比简明嘴里吐出来的动静，要显得熟稔，自然，并且，好听，你能想象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

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穿着件华丽的深紫色短款皮草，半裙，长靴，染成栗色的头发全盘起来，衬得她身材愈加高挑，与凌励站在一起，不遑多让。简明再没管冬冬的五分钟到底是多长，她蹲下躲在那堆砖头后面，看着凌励与穿皮草的女人一起从停车场方向，往她这个方向来。皮草美女的妆容异常精致，不仅仅是精致，主要是合适，与装扮，甚至那只GUCCI的包都搭配到相得益彰。还有全套钻饰，那一定是真钻的，简明见到她手上的方戒和腕上的钻石手环，剔透无暇，光华耀眼。凌励与之走的很慢，喁喁细语，简明听不见他们谈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谁，方楠！如果说昨晚还在奇怪，为何凌励的前妻能干出擅自做主流掉孩子的事情，现在，简明不奇怪，或者别人不行，但方楠可以。她眉宇神采间的自信，干练，顾盼飞扬，让简明觉得，她干什么都可以，她一定担得起，放得下。

真漂亮，是说方楠，黑而密的长眉，自然，整齐，眼睛大而清亮，皮肤是细腻的蜜色，并非樱桃小口，唇的轮廓滋润美好，即使是女人，也会怦然心动欲一亲芳泽。她和凌励说话的时候半偏着头，目光自然而然，与凌励对视着，似乎，他们与生俱来，就是这样存在的。不象我，简明想，不像我，每次对着凌医生，都随时等着被他救赎的死样子。而凌励，牛仔裤，藻绿毛衣，褐色围巾，羽绒夹克，短短的发，黑框眼镜，统统半新不旧的颜色。他所有的颜色，都是与方楠水乳交融浸润而得。凌励之所以成为今天的凌励，从来不是简明创造的。简明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段像是喝醉了闹出来的昨夜。

不远处，凌励和方楠在说什么，面目温柔恳切。方楠还是半偏着头，看着凌励，唇角的笑，意味深长，直到凌励说完了，她依然保持那个样子，眉目如画，温婉魅惑，然后，方楠的脸对着凌励凑过去，她的唇贴着他的，简明闭上眼睛，耳边自动回放，昨夜湖边凌励说过的话，“情况不一样，永元和德琳只是刚刚开始，他们是恋人，不是亲人，有分别的。我们不能要求短短相聚的恋人，承担亲人的责任……”

简明闭着眼睛，蹲在一堆砖头后面，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或者几分钟？或者几秒钟？冬冬已从沙堆爬下来，衣裤鞋上都是沙子，却开心至极，“妈，我真喜欢这儿，你看我找到什么了？特别漂亮的石头。”

“是很漂亮，这个是淡红色带青色条纹的，这个是白色的……”方楠不见了，和凌励说话的换成唐雅妍和一个男人，简明拍拍冬冬身上的沙土，“我们去吃必胜客吧。”

冬冬这回不想走了，“你不是要找个叔叔吗？我们现在去吧。”

“那个叔叔，不在，出差了。”简明猫腰，拉起冬冬，“你喜欢沙子，妈带你去公园玩儿。”

冬冬不很情愿，“公园的沙子里没石头……”

“那妈妈给你买雨花石……”

最快的时间内，简明把自己和冬冬塞进一辆的士。中午时段，出行小高峰，路上有点堵，简明搭的这辆的士前面，是一辆公车，简明最熟悉的公车。几乎是蓦然间觉悟到，她今后，再也不需要搭这辆公车了，她会换一份工作，也会换一个地方住，离婚后，蛰伏在这里舔伤口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在昨晚，果断搬离的时候，在冬冬把手机冲进马桶的时候，在换掉工作和手机号码的时候，简明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没意识到，是因为凌励，而今天，狠狠地意识到，也是因为他，凌励。

终于明白，所有一切，不是没有原因的。曾经那个绝望无助的自己，为何在这慢悠悠的公车上，摇晃掉两年时光。

她记得有关他的四季是什么样子，明白，清楚。

春天，总是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一件黑色薄羊绒衫，映着车窗外的绿枝桠，慢慢的，那些枝桠绿成浓荫之时，羊绒衫变成一件白衬衫，春天差不多过去了。

夏季骄阳似火，他的大格子衬衫，竖条纹衬衫轮换。简明记得他有件黑白细条纹的衬衫，放别人身上，总觉得奇怪，但他却能将那件黑白条纹演绎的气宇轩昂。

等那几件条纹方格长袖换短袖，短袖又换回长袖，车窗外，秋天的风已吹得浅淡悠长，灰蓝外套就被秋风吹回来了。有一次，他站简明边上，急刹车的瞬间，简明没站稳，脸对着他胸口撞过去，他插在外套口袋里的一只笔的笔帽，戳到简明的眼皮，其实没多大的事儿，但后来，他外套的那个位置，再没出现过钢笔。

简明还是喜欢冬天，冬天，他会穿上那件藻绿线衫，那是除了黑白灰蓝之外，难得跳脱一点的色彩。其实，他真是个简朴的人，冬天，不过是一件长大衣和一件羽绒夹克，这样的简朴也让简明几度怀疑，会不会太不热爱生活了？

当然并非如此，总是因为他，才知道这两年的公车，途经哪些地方，简明家那一站，凌励家那一站，简明的西饼屋，凌励的医院，还有，简明读书的学校，凌励健身的俱乐部。周末，他会换上运动衣裤，带着球拍或球，在某站上下。偶尔，简明见到健身完的他，洗浴干净，神清气爽，皮肤干净通透的，让女人自惭形秽。有一次，刚上车，又跳下去，嘴里念叨，“糟了，戒指，落洗脸台上……”那会儿，简明想，不知医生太太是怎样的人物，两年来，从未见其与丈夫同行。可是今日，终于见到。她，确实值得一个男人为她戴牢那枚婚戒，亲人，终究是亲人，恋人，替不了。

还是，象现在这样比较好，消失不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但简明知道，她会永远记得这班公车上，淡淡来去，偶尔照顾到她的那个男人。谢谢他总是，把那个七零八落的她从泥地里捡起来。谢谢他，给予她能量，让她总算把自己拼凑回来，简明不再讨厌现在的自己，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喜欢，阿励，谢谢你。

这一夜，简明照顾完冬冬，复习自己的功课。临睡前，她把凌励送给她的，半旧白色热水袋灌好，让趴在热水袋上的青蛙看起来饱满又帅气，然后，抱着热水袋钻进被窝，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没什么，只是路过一段爱情，他们都将在各自的地方生活，即使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想到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彼此安然存在着，会愿意忍受一切，不随意消沉颓废，不轻易放弃萎靡，会善待了解疾病，与之相依为命。

阿励啊，我是简明，今后，我会什么都不怕，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一往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夜半，无风，落雪。雪也不大，静悄悄，有一片没一片的飘着。

《eyesonme》的音乐在车里放，那是昨天晚上，简明提到的，她喜欢的歌。还有《岁月神偷》的DVD，简明说网络线上的效果不好，哪天要买DVD再看一遍。凌励昨晚熬夜上网粗略过了过，今早去买的DVD，想晚上陪着简明一起欣赏。甚至，他想好带简明母子去哪里玩哪里吃饭，但今天一天，他没找到简明，她消失了。

凌励找人无果，筋疲力尽之后，把车开到这里，望着夜色里湖水沉沉，灯火染亮处，如点点金鳞，远方，雾霭弥漫，空气里蕴含雪的味道，纯净清新，似乎一切都没变，但又似乎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不到三十个钟头之内，物是人非，凌励真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缘无故的分离，最伤人，他心里又慌又怕，这个世界，常常荒谬诡秘的让他无言以对。

还记得《岁月神偷》中的对白，“金鱼是最快乐的，因为它的记忆只有三秒钟。”现在，凌励希望自己是金鱼，这样他就不用把昨天的时光掰成一寸一寸来分析，他到底哪错了？把简明逼到这个地步，用此等方式消失？她是打算在请他吃饭前就消失吗？毕竟工作是请吃饭头天一早辞掉，后来的事情就是在骗他玩玩的？不，应该不是，否则今天早上又带着冬冬来科里找自己是什么意思呢？或者，她出了什么意外？凌励有揣测是不是罗世哲暗中捣鬼，但罗世哲和苏曼一家，确确实实大早搭机飞华盛顿了。所以，简明，简明，简明，你到底怎么了？凌励索尽枯肠不得其解。

太晚，凌励爬回车里，先回家吧。车，还是跟大哥借的。昨晚，凌励回家第一件事儿是去楼下车库查看他的大众，带着孩子出游，还得有车方便是不？可车很久没开了，凌励半天没发动起来，且在抽屉里找到方楠的一只耳环，还有避孕药与避孕套，心里有点……不得不说，前妻自我保护措施做的很好，准备的真齐全。

半夜电话骚扰仲恒，让侄儿早上开辆车来给他用。说起来，为了今天，凌励真的忙一个晚上。回家找电影看，翻箱倒柜挖自己幼时用过的，学折纸的书打算送给冬冬。上网搜资料，查看适合带孩子去哪里玩，哪间店孩子会喜欢。

是怎样一番兵荒马乱啊。早上仲恒那死小子还不着调，跟他说七点出发他七点四十五还赖床上呢，好在将功补过，开一辆帅气拉风的跑车出来，相信冬冬会喜欢。凌励就是太贪心了，想赶紧把自己的车弄好，他不是怕简明不喜欢张扬吗？他哥车库里就没不张扬的货，赶死赶活，把他的大众送去车厂，让人把车里的座椅都换过，再奔医院。路上，恰巧路过一家影碟店，凌励冲进去买影碟又冲出来……

是忙乎到太晚了，想跟简明说一声，可谁能想象她的手机怎么就空号了？凌励吓得打回科里找人，科里人告诉他，昨儿晚上人就出院了，可是早上有带着孩子回来过，给主任留话，不是在儿科，就是在牙科。凌励几多激动？兴冲冲跑去门诊，儿科牙科只有罗冬的看诊记录，但不见人。凌励中午饭都没吃，搜遍医院，没找到简明和冬冬。去西饼屋，简明辞工，去她住所，简明退租搬家。每至一处，都是沉重到凌励不堪负荷的惊怕与失望，总不至于，因为他晚了一点，就玩失踪吧？更让凌励纠结的，到底是因为他晚了，他们才失踪？还是说本来就是要失踪，跟他晚不晚没关系？简明，你在骗我的吗？

凌励有一群很好的同事，在他关心则乱束手无策差点要报警的时候，唐雅妍让他先别急，再想想哪出了问题。米粒儿根据罗冬去药房拿药的单据时间去翻闭路电视，推测他们离院的时间。在简明失踪两天以后，大家综合线索，录像为证，那天十一点左右，简明有带着冬冬往门诊后门走，那应该是往住院部的方向，不过没多会儿功夫，娘俩又转回门诊，从急诊通道出去的。

唐雅妍结论，“没人害他们，老凌，你这要报警就闹笑话了。”

凌励偏执，“我报警，就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米粒儿说，“可你报警，人家没什么事儿，警察找上门，这左邻右舍知道了也不太好吧？”

汪敏跟着说，“我看就是在家照顾孩子呢，你找到孩子住哪儿不就找到她了？”

对，罗世哲的住处应该不难找到。凌励翻手机里的电话，看谁能帮到他。

唐雅妍念叨，“怪了，简明应该会和你碰到的啊，我前天在门诊附近栏到你的时候，不就十一点左右吗？当时方楠还在呢。你不说方楠给你送结婚请柬来吗？”

一言惊情梦中人，大家都说，“哎哟，别是看着方楠生气了吧？”

凌励暴躁，“这有什么可生气的？简明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根本不认识方楠……”念着念着，凌励想起一茬，不自信，不会真误会什么了吧？

前天从停车场出来，凌励没回科里，先往门诊，方楠从后面叫住他，“阿励。”

凌励意外，“你怎么会过来？”

方楠半真半假，“来看看你。”

凌励打量打量前妻，“你看起来不错，珠光宝气。”

方楠道，“你也不差啊，春风满面。”

凌励跟着半真半假的，“嗯，我们都看过了对不对？”他指指门诊。“我真有事儿。”言下之意，有事说事，无事退朝吧。

方楠跟着凌励往门诊楼慢慢挪，调侃，“什么事儿值得你把你哥车库里的保时捷给开出来？”

凌励说，“小孩子喜欢。”他以为自己的话挺明显了，但女人的思维是他从来都没办法理解透彻的。

方楠生永远机勃勃的语气，“啧啧，十八岁的实习护士？阿励，你是越战越勇啊。”

凌励暗暗翻个白眼，不再闲扯，“真的，找我干吗？”

方楠摸出张大红请柬，“腊月二十八的喜酒，请你。”

凌励愕然，请他去喝喜酒？其实没这个必要吧？“你确定要我出席？”

方楠习惯性半偏头，巧笑嫣然，“确定，春节期间，机票车票都紧张，再说我也不是太想家里人过来，你好歹算我娘家人吧。”

凌励乐，这前夫的功能还挺多，能充娘家人呢，接下请柬，“我一定出席。”既然是娘家人了，凌励也如娘家人般温柔恳切，“跟钱亚东好好过，别太任性了，我知道你脾气，事事求全，但世事自古难全，太好胜，累人累己。”

方楠不语，对着凌励，那是他见惯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请他吃饭，凌励本欲拒绝，她就这样神情，半偏头，笑容里有点请求，也有点诱惑，眉目如画，于是凌励再也没法对她说那个“不”字。怔忪间，方楠的唇无预兆贴过来，凌励心里软一软，却惊几惊，飞快推开她，“喂，还玩儿？你这可都要嫁人了。”

“跟十八岁护士约会的大叔还戴着婚戒，”方楠莫名其妙激动，“阿励，你可真成啊。”

啊，婚戒，凌励解释，“是这样，本来想等过了大年初二，我们结婚纪念日之后才摘的，不过……”他浅浅呼口气，就像简明说的，别人的老公，不能惦着，凌励说，“别人的老婆，我不能惦着。”那只素净的白金戒指摘下来，放进方楠装结婚请柬的信封里。凌励对方楠伸出已摘下婚戒的手，“祝你幸福，方楠。”他指上，戒痕淡淡，无论从生理还是物理方面讲，只要新陈代谢和光合作用仍然继续，这都不是难以消除的痕迹。

方楠亦快速冷静，戴着方钻的手与凌励一握，“谢谢，酒席会准时开，早点来。”

“一定。”

方楠转身走几步又回头，“记得带小女朋友一起来。”

凌励笑了，脸上象有阳光一下子绽放开似的，答应，“好。”真的觉得好，方楠再嫁，他有简明，得偿所愿，是种圆满。

方楠前脚走，唐雅妍和电视台的编导从另个方向后脚到，“刚才谁？方楠？干吗？要破镜重圆？”

凌励手里的请柬在唐雅妍鼻子前搧，“呸，大吉大利，她马上要结婚，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就这么点功夫，就这么点事，该不会就被简明看到了吧？要不要这么巧啊？可如果真看到了，凌励倒觉得这还是容易解决的误会，只要找到简明就行。

查罗世哲住处，本不难打听到，可弄错错方向。以为罗世哲在市行当行长，多数是住在市行家属楼，没找到，就以为或者买了市行附近小区的商品房？查N久还是没找查到。后来凌励才想起，简明说过，罗世哲原来是省行机关工作的，他们买的应该是省行集资房，这才找到罗世哲的住处。

拿到地址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的早上，凌励踩上罗世哲家，在楼下按602的通话器，没人应。等到有其他住户上楼，凌励顺道跟着一起上去。按电铃，仍久无人应。凌励等了很长时间，实在没耐心，不得不敲开邻居家门问罗家人的去向，才得知，简明带着孩子回去娘家过年，可能得孩子开学时间才回来呢。凌励真是……

中午，一个人去参加方楠的婚礼，新郎新娘来敬酒时候，钱亚东有特别针对凌励，“谢谢你成全，我和方楠才有今天。”满杯红酒，单敬他。

凌励宽厚，“别这么说，今天我是娘家客，你们开心幸福，生活美满，是最重要的。”他没让钱亚东喝那满杯的红酒，“新郎官，喝大了不好，随意吧。”

不过方楠和钱亚东却是夫妻同心，要干个满杯，凌励还是不肯，“方楠你胃不好，别喝那么多。”叫伴郎伴娘，“这时候该你们出头了，别光站着……”大家哈哈笑，凌励为表示诚意，跟伴郎伴娘干了一杯。

但凌励还是喝多了，不是在婚礼上喝的，晚上陪大哥大嫂吃完腊八粥，滚回自己家，清锅冷灶，连多一个会呼气儿的生物都没有，今天，前妻结婚，简明无踪，难熬备至，凌励把柜里一瓶拉菲开了，独自灌几杯下肚。其实就是个发泄，还是顶没理智顶伤害自己的发泄，多数于事无补，酒在肚子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后来冲个热水澡清醒一下，凌励觉着不能就这么放弃，或者他能找到简明娘家地址呢？

有个人应该能帮到他，就是罗世哲的妹妹，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是在电视台工作。电视台诶，凌励的心事里又添一层后悔，他还是弄错方向了吧？应该先找罗家妹妹嘛，医院这段日子一直跟电视台合作节目，找罗小姐明显比找罗先生容易。不过，为了集中精力找简明，凌励已没再涉及拍摄事宜，那片子的制作都进入尾声了吧？凌励这又不管不顾找回电视台的人，说打听个名字前面是罗世两个字的记者。这次痛快，罗世华的手机号码就到了凌励手里，住址暂时没有，罗世华最近搬家，何况春节，人拿了假回南方探亲，得假期结束才回来。

虽说不是太理想，但凌励已喜之欲狂。那天节目拍摄收尾阶段，唐雅妍一干人等都在小会议室等过最后几条镜头，他拿到罗小姐的电话，与电视台的那位栏目总编握手告别，脚底下踢开一张凳子，人模人样出门了，却马上又推开门回来，露半张脸，看着一屁股坐地上的唐雅妍笑到眉眼生花。唐雅妍人前出丑，气得大骂，“凌励，你信不信老娘给你下药，让你再也乐不出来……”

根本不用谁下药，凌副很快乐极生悲，罗小姐那边电话很吵，明显她处于一个能敞开怀抱想放多少炮仗就放多少炮仗的地儿，小孩子们的笑闹声和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声讯设备，潮水样往凌励耳朵里涌，以至于罗小姐的说话声音几乎就成了背景音。

罗小姐先弄错了凌励的姓，凌成了林，“林先生，你找简明？”

凌励倒不介意自己姓啥，目的达到就成，“是啊，春节期间，联络不到她。”

罗小姐就说，“为什么春节期间要联络她？你是她以前的同事？”

凌励说，“不，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医生。”

罗小姐紧张，“我嫂子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她很好。”凌励觉得不好的地方在于，“罗小姐，简明应该不是你嫂子了。”再次要求，“能不能把简明父母家的地址和简明的电话给我？”

罗小姐的戒心是无敌的，“既然你是简明的朋友，应该有她的联络方式，怎么会找到我这里要她的电话呢？再说，我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相信你吧？等我问清楚再答复你，再见。”话毕立马断线。

凌励握着手机，不甘心死了，这姓罗的一家子都什么脾气啊？再拨过去，罗小姐根本不接，按停。凌励没辙透了。

眼见大年三十到，凌康夫妻问二爷，“你要带给我们见的人呢？一天到晚忙的跟练水上飘似的，谈的差不多了吧？”

凌励瓮声瓮气，“不，不，不，她不肯见我了。”

凌康一家子哪想到他们家二爷命歹至此？刚被戴一绿帽子就算了，连新交的女朋友都圈不牢？急，“为啥啊？”

仲恒深刻检讨，“是因为我起晚了？还是车选的不够拉风？新款保时捷，可以了吧？”

凌康掳胳膊挽袖，“说说，哥给你参详参详，到底咋了？”

文娟比老公柔和点，“总结一下失败教训，咱们下次就一举攻坚了。”

凌励本想就是到哥家歇会儿，但弄的全家这么紧张，他又不落忍，这把年纪，还让家里人操心，何况还大过年的，就随便讲一下经过。喜欢上自己的病人，本来好好的，第二天约会，但第二天姑娘就失踪了，他努力找过，偏姑娘又回家过春节了，现在找不到人父母家地址。

文娟经验之谈，“哎哟，这真有人父母家地址你也不能轻易找去啊，多数还是不够喜欢你，阿励，这回咱算了。”

凌康是觉得，“这姑娘也没谱儿一人，多大点事，说清楚就得，至于闹失踪吗？也不知什么来路，算了算了，别瞎琢磨，过节这几天，咱们一家人都去巴厘岛度假，你好好玩玩，轻松一下，这事儿就过了。”

仲恒比爹妈好点，“你们在一起都聊啥了？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凌励是不会言及误会可能是方楠造成的。“方楠”，那是会令全家人血压升高心跳加速暴力值破表的两字，避重就轻，“就是聊了聊电影，音乐，还有人到了五十岁以后，在极度情绪或运动刺激下，心跳速率每分钟也不会超过170下。随着年纪变大，血液循环变慢，每次心跳喷出的血量逐年减少，即使没有胆固醇过高和肥胖症，但血管还是会逐渐变窄，流经肾脏的总血量，在四十岁以后，每年下降百分之十……”

每次凌励念经，凌家人都会逃，文娟最后一个逃走，冲躺在沙发上慢悠悠啃水果的二爷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你说没说很重要的那三个字啊？就是我爱你啊什么的。”

凌励楞楞，还真没说。

听凌励没动静，家里人就知道，他没说，共同结论，“下次遇到喜欢的，可得说啊，你就废这儿了……”

凌励是觉得，就算没说，简明也应该知道啊。

没跟家里人去巴厘岛，凌励表示，他也难得单身，保不齐明年轮不到他奉献了，反正大哥一家出门度假，大年三十他值班吧。

过年时候的内分泌科病房，是一年中最冷清的季节。凌励就接了个急诊的会诊通知，完事后百无聊赖，踱步回住院部，路过肾内科那层，想起曾在这儿的楼梯上，拣到的那个姑娘，她抬起脸看他，眼里两汪晶莹，水雾朦胧……带着孩子回家过年啊，希望她爸妈别欺侮她。爬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值班护士拿着手机上网看啥呢，呵呵傻笑，医生其实大可以回去办公室找个破贺岁片跟着傻乐一阵子，可惜，真没那个心。凌励在走廊打转，一趟趟走过来，走过去，脚下丈量相思，想起曾经如何路过106床的位置，如何路过36床的病房；想起怎样在满是臭味的走廊着头，怎样望着走廊那头，安稳皮实的让他嫉妒的姑娘；他想起她如何请他验看她的浮肿，卷起的裤管下小腿修长，肌肤细瓷样匀净，指尖触摸她的瞬间，跳跃起的全是他的脉动……

大年初七，因飞机误点没能按时赶回的凌康拜托二弟去参加一个丧礼，苏老先生的。苏曼父亲，真的过世了，死在异乡。凌励穿上正式服装前往丧礼现场，路上想起的还是简明，如果罗世哲夫妻回来，简明会去哪里安身？怕是更难得到她行踪了。

葬礼上，苏曼一家人见到凌励颇有意外，随即感激，谢谢医生有心了。凌励忙又报上乃兄大号，苏曼更是感动，“在医院你都不提，我爸在美国的时候还讲起过呢，赞你是个好医生……”说着话，眼里泪花乱转。

凌励安慰几句，目光就接上罗世哲的，颔首微笑。找个机会，凌励对罗世哲，“罗行长，借一步说话。”携罗世哲到院子里，凌励开门见山，“不知简明带着冬冬从娘家回来了没有？”

罗世哲温文，“凌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有点事情需要和简明谈一谈，不过她换了手机号码，不知你能不能把她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凌励表面波澜不惊，实则不安忐忑，都是成年人，他话底下的意思，不难猜得到。

不难猜得到，就看成全不成全了，罗世哲淡淡语气，“简明现在的联络方式，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为了孩子，简明即使和全世界隔绝，也不可能不联络罗世哲，这孙子真的很危险，凌励静静与罗世哲对视，目光里都是不退让，不示弱。半晌，凌励轻声，“先生，你已与她离婚了.。”

罗世哲唇角有丝看上去让人想一记勾拳给砸烂的笑意，他云淡风轻，胜券在握，“哦，这个我知道。”

凌励不再看他，如果罗世哲这条路行不通，或者他可以找苏曼？凌励心思罗世哲尽收眼底，他凑近他耳边，“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如果你只是凌主任，苏曼或者会帮你，但你是凌文集团主席的弟弟，自然另当别论，因为苏曼更不想帮简明。”罗世哲那只保养得当，带着枚朴素白金指环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对不起，怠慢，我去招呼其他客人，您自便。”

凌励笑笑，“谢谢，我会招呼自己，您忙。”他没生气，没沮丧，有时，面对人心深处的邪恶，生气和沮丧，明显对自己不公平。再联络电视台的朋友，找罗世华，凌励要求面谈，这个时间，总该回来了吧？人是回来了，初五就回来了，但又走了，出国进修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来不知道，这班摇摇晃晃，慢悠悠的公车，可以变得如此冷清和孤单，那个眸子安静纯粹的姑娘，不会出现了吗？车窗外的风，渐吹渐暖，春回大地，凌励在这班公车上，再没遇到她。坐在曾与简明一起吃饭过的小花园的长椅上，凌励望着树枝上抽出的嫩芽，呼吸着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芬芳的草香味儿，时有唏嘘，还以为可以和她迎接这个春天呢，谁知道怎么就把她给弄丢了？

“老凌，感冒还没好？”唐雅妍总忙忙叨叨的，“能不能早点好别把我当变形金刚练啊。”

“很快就好了。”凌励也总是四平八稳不着不急的，捧他那只老气横秋的青花大茶杯，灌下感冒药。

一张纸条拍办公桌上，唐雅妍要求，“咱们春节时候配合电视台做的节目很得好评，所以他们想再约个采访，针对甲状腺功能减退的，外景地址在这儿，晚饭时间，哎，老凌，牺牲一下吧。”

凌励靠椅背上闭目养神，嘴里哼唧，“听到了，放那儿吧。”小小抗议，“抛头露面的活儿不一向归你吗？”

“老娘今晚要二人世界。”唐雅妍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这次给你抛头露面。哎，别怪我说你哈，今晚精神点儿，别跟堵着的煤气炉子，死泱泱的成不？把人女孩子再给吓着。喂，我跟你说呢，听见没？”

凌励还是跟堵着的煤气炉子一样死泱泱的，“听见，切，谁吓谁还不一定呢。”

唐雅妍不放心，临走又叮嘱一句，“请人吃点好的。”

凌励闭眼睛不动弹，“难道这还得我付账？不是电视台请的？”

唐雅妍明显忍耐，“你带发票回来，我给你报。”

“好。”听着唐雅妍出去，凌励又靠了一会儿，才坐好，事实上他的感冒有愈演愈烈之势，上呼吸道感染，咳起来极不爽利，他最该做的不是接受采访，而是去找谁给开点消炎退热的药水吊一吊。不过要见电视台的记者，他得去，顺便问问罗世华回来没有，她一定知道简明在哪儿。有气无力摸起唐雅妍留下的字条，咦？这个记者，罗世华？哇靠，她回来了？凌励跳起来，得劲儿，黎明在眼前啊。

望穿秋水眼浅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世华从国外回来，约吃晚饭，简明特别提早下班，在电视台门口等人，不焦不躁，坐台阶上，MP4耳机戴着。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听罗大佑，凌励说过，他最喜欢的歌是罗大佑的《将进酒》。

每次简明听到这首《将进酒》，眼前浮起的就是那夜在湖边，凌励讲起这首歌时的情景，他说得出为什么喜欢，说得出这歌的典故和歌词中的句子，还有罗大佑哪年的演唱会，年轻时候的他去听过……其实真有些迂腐，可是，简明真爱他当时的面孔，也真爱他的情怀，因为喜欢，所以专注，珍惜，愿意去了解，不因为这和现实人生没关系所以吝啬为此浪费时间精力，他真好，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呢？阿励，春天来了，真想一起去湖边走走啊……

“喂，发什么呆？”罗世华推简明，“起来让我看看，一个月没见，变漂亮这么多？。”

简明和世华拥抱，“你才漂亮，哇，你这套春装，绝了。”

世华摆poss，带着点不确定和更多点冲动兴奋，“来，嫂子，看看我，行不行？我进修期间可是特别飞了趟米兰败回来的，花我老鼻子钱了。”

世华不是那种爱炫耀爱摆阔的丫头，平时挺节制的，简明也顾不得纠正世华对她的称呼，先研究世华的衣着装扮，叹，“啧啧，好隆重……”非常帅气有型的黑色平底短靴，质感上佳的深灰色修身裤，搭着件黑色羊绒质地的西装款外套，点睛之笔在于内衬的那件做工细致精良的衬衫，世华极具女性诱惑力的酥胸纤腰，在半透的雪纺质地下若隐若现，因为衬衫设计兼具了丝巾的功能，于是胸前长长的雪纺纱如一缕出岫微云样，飘飘坠坠，把这点若隐若现的性感给装饰的自然又清纯。简明注意到，世华的头发也特别重新染过，栗色，梳的整整齐齐披在肩上，妆化好了，没擦口红，奇道，“口红呢？”

罗世华捧出七八支口红，“帮我选一个。”

“你让我大开眼界啊世华，”简明再叹，“出什么事儿了……”

世华顿足，“快点啦，时间要到了……”

简明终究过来人，猜得出七八成，“罗二小姐，你真的是约我吃饭吗？赶时间倒是先上你的车呀，总不至于想在电视台大门口涂口红吧，喏，这只酒红的，还有啊，头发别死板板那么整齐，稍微有点被风吹乱的感觉……”

罗世华事事遵命后，在车里揽镜自照，满意，“嫂子，你的眼光就是比苏曼好，她太端着了。”

简明失笑，摇头，“你跟她到底不合到哪种程度，连这件事上都不放过她？”

世华一副受够了的表情，“她矫情到人神共愤。其实我哥一开始，真的是想和她好好过日子的，可她不放过啊，还事事不放过，人吧，不能比，跟你一比，她……”

“好了。”简明打断世华，帮她理头发的手停下来，拿镜子给她，“看看，这样行不？”

世华满意，猛点头。简明适时劝，“你真正的嫂子新近丧父，你别太计较了。家和万事兴，她过不去，你过得去，事儿也就过去了。”拍拍世华手背，简明道，“无论是谁，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家人的支持，有时候过不去，是因为得不到，世华，苏曼在乎你的，这你很清楚。”

已妆扮停当的罗世华，只是握住简明的手，有点情绪低落，长长叹一口气，没言语。

“好了，咱们不说这个。”简明鼓舞世华，“嗯，我瞧你是可以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知性，帅气，潇洒，不做作，又这么性感，青春，纯真和妩媚，”她很卖力的赞美，“真的太太太出色了。”觑着世华精神抖擞，简明盘根问底，“女为悦己者容，现在能告诉我，小姐你是为了谁吧？”

罗世华兴致勃勃，“我是想……”

简明捶她一记，“开车吧，路上慢慢说。不怕迟到吗？”

罗世华反过来瞪简明，

简明，“干吗？”

罗世华也捶她一记，“安全带啊。”凑过去帮简明扣安全带，顺便还亲昵又肉麻地跟简明贴了贴脸，“我最喜欢你了。”

惹得简明发笑。听世华发动她的车子，悠悠然来一句，“我一直想遇到这样一个男人，在我上车忘记扣好安全带的时候，帮我扣安全带，顺便拍拍我面孔，说，最喜欢我了。”

简明促狭，“相信今天，我们二小姐的真命天子登场了。”

世华声音里夹杂一种又娇柔又硬朗的力量，“yes!yes!yes!我遇到他了。”

简明跟着一起兴奋，“在哪儿遇到的？他一见你就帮你扣安全带吗？”

“第一次见我就这样，我肯定先给他个巴掌，”世华笑不可抑，“简明你傻起来的时候特可爱。我是说，我遇到了那个会在未来为我做这件事情的人。”罗世华半眯缝着眼睛，带着某种神往，“我相信，第一眼看到就相信……”

可事实上罗世华第一眼见到的这个“未来”还不是真人本尊，就是电视图像上的雁过留声人过留痕，玄之又玄的一见钟情。世华春节探亲回来，马上要出国进修之前，在剪片室看到段据说是被无意中录下来片子。一个男人跟世华的同事彬彬有礼，带着随和亲切的笑容握手道别时候，脚底下轻轻踢开一张凳子，主要是，你看他的脸和他的脚想不到他的意图，就是很正常，即使你弄不明白他为何要理那张凳子，还是觉得挺正常，眼见他施施然关门出去，下一秒又把门打开，半张脸藏在门后，看着屋里有人因为没提防到凳子的变化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出来……

“我也不记得把那段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到现在都无法形容他的笑容，太妙太妙，就好像心里中了一锤，瞬间被秒，那种感觉……”罗世华用很夸张的形容，“被雷击了，被闪电劈了，被地震给震了……”

简明被世华的夸张逗的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世华撒娇，“别笑嘛，听我说完，反正呢，我心里知道，没错，就是他！对了，你应该懂的。”

简明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是啊，我懂，就好像调对了信号，一切都那么清楚而肯定。”

“对对对，所以我出国前跟他们打好招呼，这个人我要了，嫂子，你知道我多急着回来吗？多怕这段时间有人跟我抢吗？多怕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好，都没有！”世华踌躇满志，“我一回来，就找人帮我联络到他。”

“哦，是相亲，”简明故意皱眉头，“你相亲还带着我这个大电灯泡？

世华那个样子，可怜兮兮的紧张相，挺无助，“我不是第一次嘛，心里没底儿，有你在，我不太会紧张。这种事我能求别人吗？”世华小声嘀咕，“被人知道我这么没用，以后怎么混啊。”

简明温柔，“知道，我很会做的，先帮你们融合一下气氛，时机成熟，我会自动消失。”同时好奇，“到底什么人啊？

世华不讲，“保密，这样你会有个更客观的第一印象，好给我意见啊。”

简明笑死，“你都隆重到这份儿上了，谁的意见能听得进去？我懂我懂，放心，即使他十恶不赦，我也会拼命赞美他的。”想起一茬，“你跟你哥提过没？”

世华悻悻，“苏曼家生意上好像有点问题，他跟着出谋划策呢，哪顾得上管我。对了，我包里有给你买的礼物，昨晚我去看冬冬的时候，把他的礼物给他带去了。”

“谢谢你总惦着冬冬，”简明真心感激，拿出世华给的礼物，惊叹，“好漂亮的丝巾啊，我最喜欢的葵花图案。”在身上比了比，又迟疑，“好像太艳丽了，我这年纪用不合适吧？”

“你哪个年纪？”罗世华这个愤愤不平，“没到三十呢就天天念叨自己老。”

简明把丝巾收收好，随口道，“心境老吧，你不知道我每次找工作参加面试，都被打击的体无完肤啊，我这个年纪的人都当上主管了，我还到处找工作呢，跟我应聘同个职位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世华果断结论，“随便找个工作先干着吧，等我哥！”

“别总说这话。”简明也果断结论，“不可能的。”

世华瞅瞅简明，“我才想起来一件事儿，忘记告诉你了，春节时候有个姓林的人，自称是你的医生，找我要你的联络方式，我问他有什么事儿，他又支支吾吾讲不清楚。你认识这样一个人吗？”

想不到凌励除了找过罗世哲家，还找到世华这儿？简明心里暗惊表面平静，“不认识啊，有这么个人？”

“我就说可能是诈骗电话，哪有这么冒失的医生？”罗世华明显放心，准确说是替家兄放心，“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简明不接这个，看车窗外，“哦，到了吗？”

“到了。”

简明下车，“哗，君悦，我还第一次来呢。”再再次感慨，“太隆重了，”逗世华，“你要是不成功简直天理不容。”

罗世华深呼吸，又拨拉拨拉头发，在简明那种好了好了你已经很完美的目光中，拉着她手往意式餐厅走。简明刻意让世华放松，一路聊菜谱，“这儿什么好吃？鳕鱼可以吗？番茄mozzarella，啊，意面我还是不要想了……”进去餐厅，冲进耳膜的竟是她最爱的哪一首《eyesonme》，简明心情大好，跃跃欲试，“环境不错，歌儿也好听……”话音未落，世华指着不远处一张桌后坐着的，执笔半垂头对着几张纸出神的男人说，“看到没？就是他，已经到了，怎么办？我好紧张……”世华抓住简明一只手，紧紧握住。简明定睛细看的瞬间，也反握住世华的手，紧紧的，如溺水的人抓住块浮木，喉头象被什么狠狠噎住，心恍中重锤，被雷给击了，被闪电给劈了，被地震给震了，现在她再也没办法笑罗世华，那些夸张的形容在简明这儿根本不够用。凌励，怎么会是凌励？？他来相亲？？？和罗世华相亲？？？？

罗世华的脚步停住，“我还可以吗？有点不敢过去了。嫂子，救我……”

是，得救她，还得救自己，好混乱，简明是不明白这位医生为什么在与前妻接吻后还到处找自己，但更不明白的是他明明电话里找过世华打听自己的消息，为何来与世华相亲？简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半侧过身，背对凌励方向，小声，“世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不如，今天算了。”

“算了？怎么可以算了？”世华根本没注意到简明的脸色神情，兀自瞟着意中人那边，“别啦，一起过去，来嘛。”拉着简明就朝目标进发。

简明哪敢？用力把世华拉回来，“不不，世华，还是算了吧，他看起来真不怎么样，你哥不会同意你们交往的。”

罗世华已近爱令智昏，“我哥？他自己的日子都过的乱七八糟，哪有资格来管我？”又拉简明要走。

简明再次把世华拉回来，焦急无奈下不惜诋毁，“他不像个斯文人。”

世华说，“要斯文干吗？够调皮就行了。”

“也不像调皮。”

“那是什么？”

“无赖！”简明心一横，“对，无赖。”

世华没力，“你怎么了？看一眼就知道他是无赖？”现在是罗二小姐耍无赖兼撒娇，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了，等会儿再论，刚你说了，就算他十恶不赦，你都会赞美，快，我们过去。”硬拖简明前进。

简明是死都不会前进的，没办法只好捂着胃部，“啊，不行，我胃痛……”

凌励在等记者，问简明的事情自是当务之急，不过他对待工作也一向认真，在还不知记者会采访什么内容的情况下，拿出纸笔自己拟个大纲。本来嘛，能指望那些外行的记者掰出什么技术性问题？他专心致志，也满怀期待和希望，并且让餐厅服务生找到那首简明最爱的《eyesonme》播放。干净剔透如水晶般的声音，在最近这段焦躁不安的日子里，总是能抚慰到他隐隐作痛的神经。正低头思索间，凌励仿佛听到简明说话的声音，抬眼，就看见那个姑娘，哗……真是她，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美好的旋律和时光里，终于，还是遇到了，eyesonme

简明穿件白底织蓝玫瑰花，长及膝上的连衣裙，就是那种融合了传统青花元素的花色。裙摆花朵密集处设计成花瓣形状，腰际用条深蓝色腰带束住，显得简明窈窕又有几分平时难得的利落，她外罩件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外套，通体上下，再无更多修饰，黑发挽起，全盘在脑后，额前几绺刘海，自然飘逸，踩在高跟鞋上的双腿笔直修长足踝玲珑，凌励心里暗暗喝彩，漂亮！雅而静，能将蓝色诠释的如此剔透，大概只有简明了吧？他雀跃而起，就知道，找到罗世华，就会找到她。不过，跟谁拉拉扯扯的？急得脸通红。凌励走上前，听到简明呻吟呼救，“啊，不行，我胃痛。”毫不犹豫，从她身后扶住她肩，顺势将她带离那个陌生女人的掌握，“简明，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落在一双熟悉的，带着点热度的大手掌里，意识到那股子熟悉的，总令人想到生老病死的消毒水味道，意识到身后熟悉的，却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完了！简明整个僵住，她眼巴巴瞅着对面的罗世华，世华亦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简明就觉得，自己能在此刻晕倒或者死一会儿都是好的。

“你胃痛？”凌励只顾着看简明，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见她本来通红一张脸顷刻间苍白，焦急，“怎么个痛法？”

简明瞅着眼前那件随着春风吹回来，熟悉的灰蓝外套，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几近神志不清，勉强抓住脑子里还算正常的思维，嗫嗫，“不，不，不痛了。”

“怎么又不痛了？”凌励迷惑，“你真的没事吗？”

简明摇头，吓得只会说那几个字，“不，不，不痛了。”她该怎么收拾这个局面？必须找个借口出来吧？就说，就说……

“总算找到你了，”凌励还是那个样子，稍欠点身，目光和简明保持平行，“不管你去了哪儿，这次，我不会再随便把你弄丢的。”他笑，眉目舒展，露出一口白牙，好似有光从云层里一缕缕透出来，照进人眼里，凑近简明，“见到你真好。”唇轻轻碰碰她面孔。

凌励唇上那点火热，似乎瞬间穿透简明的皮肤感染着她的末梢神经，连带到血管里的血液呼啦啦疯狂奔窜，也不知是恼，是怒，还是委屈，又或者是兴奋和激动，总之乱成一团，她昏沉沉站那儿象截木头，想，他怎么可以这样，好像和前妻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不是来相亲的？好像只是隔了一夜来赴约一样？

“好，没事了。”凌励似能感到简明的情绪落差，安抚，象哄个小女孩儿，“我在这儿呢。”

简明张口结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你在这儿对不对？说不出来……

凌励径自把简明的手牵住，这才冲旁边的女孩子寒暄，“请问，你是……”随即醒悟，“罗世华是吗？罗小姐，你好，我是凌励，今天约好来接受你采访的。不过，我来主要是因为简明。你还记得吗？春节前，我和你通过电话，要简明的电话和她娘家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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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世华瞅瞅简明，再瞅瞅凌励，来来回回打量好几遍，神色间难辨其心意，就一句：“采访改时间再约。”冲摄影大哥一个眼色，双双闪人。

简明着急，求救：“世华？世华？！”世华不应她，就给她个背影，这下完蛋，简明瞪着凌励，落他手里了。

“来，进去，我们一起吃饭。”凌励牵着简明的手，把她往餐厅里拖。

简明哪肯，挣开他，“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速速往餐厅外逃窜，凌励在她身后怎么喊都不住脚。’

凌励追到君悦外面，把人拦住，“简明，你的事情有多重要？那么我呢？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吗？所以，当你想消失的时候，不给我任何解释就消失？”

简明脸别过一边，不看凌励，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练到什么都不怕的境界，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但原来，她怕与他重逢，这件事情，竟是她难以负担的。听凌励问：“为什么？”简明紧张，冥思苦想，总得掰个理由搪塞过去，肯定不能提看到他和前妻接吻，那样显得自己很介意，会露马脚，也不能提……咦？察觉凌励拎过她的挎包，“你干吗？”

“找你的手机。”凌励翻出简明的手机，从她的手机拨自己手机的号码，然后把自己的名字“阿励”编辑进去，道，“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换号码，不过，在你没换之前，这个总可以找到你。”又问简明，“住哪儿？”简明还是别过头去，不答，凌励淡淡地说：“我房子够大，要不要搬过来住？”

简明就觉得，没法谈，真的，以她的立场、身份，还有现状，什么都没办法谈。

吸口气儿，说：“凌医生，我不是失踪，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联络。起码，工作不是为你辞掉的，家也不是为你搬的，只是恰巧合同到期，正好又赶上过年。罗世哲陪岳父出国，我过去照顾冬冬。我的手机，是被冬冬弄到马桶里被水冲走了，第二天去买手机，工作人员有个优惠推荐，顺便换的号码，你看，号码也不是因为你才换的。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本来第二天是想跟你说一声，不过冬冬牙痛，又拉肚子，找你你不在，就一拖再拖，后来，拖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觉得……”简明振作一点，口齿流利，“觉得，和你还是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感情没到吧。

其实我们也没到非得在一起的程度，我约你吃饭的那个晚上，更没答应你什么，我说的是我要想想。现在，想好了，给你答复，不行。”简明抢过凌励手上自己的包包和手机，“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会到处找我，真的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话说清楚，咱们两清，我走了。”

知道什么叫刀往心上割不？就像凌励现在这样。不是没被辜负过，像方楠给他顶绿油油的帽子，他亦能理智地接受，心里明白，价值观差异大，情松爱弛，日子没法过就是没法过，半点也勉强不得。但简明不一样，明明彼此有情，她却只是因为胆怯，没办法轻易相信，三番四次退缩逃避，屡屡用谎言掩饰她的真实心意。对，凌励知道她说谎，凌励心痛，不仅仅因为被辜负，而是知道她在辜负他的时候，或许比他更难……眼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步一步，把她的谎言留下，真实带走。凌励怎么可能答应？

追两步，拖住她，“两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简明甩开他，“我该讲的讲完了，你的想法跟我无关。”

凌励再次拖住她，“你无缘无故失踪，就给我这样的解释，会不会太草率了？”

简明也再次挣脱凌励的手，脚下不停，“我没有其他解释。”

凌励没辙，只好跟在简明身后，“你没其他解释，我有，你是不是该听听我的？那天方楠是来给我送结婚请柬的，大概是想来个goodbeykiss，我也很意外。我不知道你看到多少，但当时我很快推开她了，咳咳……”简明走得快，医生本来感冒发热，气儿喘不匀，边咳还得边跟着，“那天为了带你和冬冬出去玩儿，我头天晚上去开车库里的车，很久没用，发不动。早上跟我哥临时借了辆车用，怕你不喜欢那车烧包又张扬，忙着把自己的车送去汽修厂修。我回医院的路上又买你喜欢的DVD影碟，耽误太久，让你着急，我道歉好不好？咳咳……”简明脚下不停，凌励抱怨，“咱们歇会儿成不？喂，我感冒呢。”

简明总算有句话，冷冰冰，“那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凌励只得继续跟着，“简明，这段时间我一直找你，托人找过罗世哲家，可是你带着冬冬回你爸妈那儿去，我后来还找过罗世华，偏世华也回家过年了，等春节后，我知道苏曼父亲过世……”凌励说到这儿停了停，告诉简明罗世哲不肯在自己面前透露她的下落吗？不，那代表间接帮罗世哲转达他对简明的心意，等于拆穿罗世哲对简明有想法，还没死心。他是不会帮那孙子传情的，于是跳过，“苏曼父亲过世，我不知道你从娘家回来没有，继续找罗小姐，但她又出国了，实在再没其他方法找到你，才拖到现在。咳咳，简明，这段时间练过竞走吗？”

简明还是冷淡，眉毛不动，一个眼色都不给，自行我路，“你别跟着我不就完了吗？”

凌励急，哑着几成破锣的嗓子跟在简明身后，大声喊：“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呢？你让我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当没发生过吗？就你说的，不行，感觉没到，你是骗得过我还是骗得过自己？简明，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别玩躲猫猫的游戏成不成？你给我句实话，咳咳……”

“叫你别跟着我！”忍无可忍的简明转回身，凶巴巴地冲凌励，哽着喉咙，“你要实话，我就告诉你，我没时间跟你玩，我也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再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我更不记得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人必须记住的事情。这样，可以了吗？”

简明说的，凌励听到了，但也看到了，她眼里泪水清澈，隐忍倔强，泫然欲落。凌励是真弄不懂，这姑娘到底别扭什么，无奈无助地说道：“不要调戏我。’

曾经，在湖边，她被酒精弄得智商为负，把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头打开，嘟着嘴，“不要调戏我！”简明被这几个字彻底刺激，恨恨推开凌励，“走开！”就往马路对面冲。

他们这会儿已经走到街上，简明仓皇间夺路狂逃，正赶上红灯亮起之时，车子隆隆而过，亏得凌励还算机警，长胳膊长腿蹿前几步，把胡闯乱撞的简明用力拉回来，胆战心惊，气恼下，在喇叭呼啸中念简明：“你不要命了吗？当妈妈的人，这么冲动，出了意外冬冬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念归念，人护在怀里，指节修长的手掌在简明后脑拍拍，“以后可别这样了，吓死我了。”他念完本欲把简明带去个好好说话的地方，天都黑了，春寒料峭，没吃晚饭，凌励更被简明与感冒一起折腾到昏头涨脑。可简明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头贴在他胸口，慢慢地，两条胳膊轻轻地环在他腰上。凌励也……不能推开她。这不是湖边，没有小狗，空气不好，到处乱糟糟的，他们站在马路牙子上，还不知会不会被城管大爷和交警哥哥骂。不过，凌励觉着，先这样吧，下巴搁在她头上，抱牢她。时间一秒秒流逝，他的心也一寸寸地变软，软得只装得下一个简明，其余都是陪衬，在夜色中冉冉远去。

简明只知道，在撞入凌励怀抱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在他的外套上，随即，她听到他的心跳，像曾经听[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过的那次一样，噗通噗通，一下一下，沉重，稳健，有力，像堵高墙——厚厚的，永远不会崩塌的墙，屹立着，具备穿透岁月的能量，让她有种好想就这么依靠着再也不要醒来的念头。可或许，这正是她可耻的地方。她对他，更多的是依赖。而他对她，是珍惜呵护，爱如珍宝。

什么都被他考虑到了，无论是对方楠的妒，还是对冬冬的责任，而自己，只是在能承受或是太忘情的时刻，往他怀里靠一靠，承受不起的时候，就躲就逃。对凌励，简明自认，她什么都给不了他。可是，他们若在一起，他却必须要负担起她的一切，包括冬冬，这不是一件小事，难道凌励是只蜗牛吗？非得负担她才能生活？

她头顶，凌励的声音，沙哑，磁性，热度十足，“简明啊，我知道你有顾虑，有害怕，有放不下。

可是，有些人，你以为可以再见；有些事，你也以为可以一直继续的。偏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只是你转身的那个刹那，有些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了。当太阳落下，又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人生不长，你说是不是？我们不应该浪费的……”

简明那颗固执的脑袋终于从凌励怀中抬起来，“你在发热是不是？”她感受到不寻常的热度，透过他的衣物和呼吸，烫着她的皮肤。

凌励翻个白眼，“亲爱的，我感动死了，你终于注意到我了吗？”不管做作不做作，赶紧咳咳再咳嗽两声，脆弱的样子，“我非常非常需要关心和照顾。”

简明不接茬，还别别扭扭的，“我送你回医院。”要招手拦车。

凌励截住那只拦车的玉手，拉到自己的狼爪中，“吃点东西就好，街边就有铺子，进去坐会儿。”铺子，哪一家？凌励找。随便什么都好。好吧，粥铺，虽然简明不太适合吃粥。感觉简明又把她的手从他掌控中挣脱，委屈，“手给我握一会儿都不行？”

简明忍耐，“我包里水壶有温水，我以为你会需要。”

啊，误会了，凌励点头，“需要，需要，太需要。”接水壶喝水，听简明问，“感冒药吃过没？我这儿也有。”凌励回她，“下午在办公室吃过了，按时间晚上才要用，我家里备着呢。”又奇道，“你的包是哆啦A梦肚子上的口袋吗？什么都有。下次你从里面掏出罐液化气我都不会惊讶的。”

不理凌励的贫嘴，简明异常简单．“一个人，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凌励应允：“以后你有我。”

简明不应，闷头把水壶收好。

凌励把她的大挎包接过来，掂量掂量，挺重的，自然而然地帮简明拎着，一起往粥铺走，问：

“现在这份工作是哪里？”

简明随口道：“干吗告诉你？”心里矛盾，就这么跟他闹，不是更牵扯不清？可总不能放着发热感冒的他不管吧？

凌励想的是另一件事，罗世哲，那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简明着装精致，看起来这份工作比之前的要好一些，以简明的履历，短时间内找到份合适的工作应该不易，会不会和罗世哲有关系？少不得旁敲侧击．“薪水还可以吗？”

简明泛泛应道：“还不错，老板挺照顾我的。”

凌励又把问题绕回来：“哪家公司？”

简明是不会告诉这厮的，地址被他知道怕会没完没了，避过，“这家公司还可以。”

凌励忍不住，“罗世哲介绍的吗？”

简明秀眉浅蹙，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的工作应该是罗世哲介绍的？写满疑惑的眼睛对着凌励。

简明没个明确回答，凌励是各种担心、不安、嫉妒，本来就发热的脑壳更热了几成，“你住处呢？”

简明说：“是不是觉得，住处和工作，都是我前夫安排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凌励来者不拒，他可不许简明再接受那孙子的照顾，承认：“是，我担心这部分，你有问题，我能为你解决。”

一口气儿憋到简明的胸口，不上不下，倒让她整个儿冷下来，点点头，“对你来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必须被罗世哲照顾，要么，就必须你接手。”

凌励差点立刻答个YES，总算回过味儿，这不对，他是一心一意想照顾简明母子，但这不代表简明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所以……所以简明淡淡地，把挎包从他手里接过去，“如果只有这两个选择，那我选前者吧，好歹那是我儿子的爸。我觉得这个结果也符合你的期望，毕竟你心心念念惦着简明打断，“不！”

“我……”

“不！”

简明盯着凌励，那眼神，凌励自觉，再纠缠下去他会死得更惨，放手，“再见。”眼睁睁，看她从他鼻子底下走掉。就在刚才，他喜之欲狂、信誓旦旦，在这个春天，他再不会把她弄丢。就在之前，他在办公室跳起来，认为黎明就在眼前，现在是怎样？黎明前的黑暗？不不不，凌励掏手机，“哥，你得帮我，救命啊……”

就在不久前，还在想和他去湖边走走，还想着念着他，其实他就是个混蛋！混蛋！简明满腹怨怼，走了好几站路，才搭上一班回自己住处的末班车，又累又饿，本来该用的胰岛素都没来得及用，这日子过的，三餐不定，药石不定，只怕真会英年早逝。

打开保温杯，刚喝口水，手机进来条短信，竟然是凌励，不，阿励来的？这厮的短信永远是不靠谱不着调不识趣到极点，“明，忘了提醒你，我感冒，水杯你要消毒过再用。”简明瞅着短信，险些被口水给噎得背过气去。医生您有心倒早点来提示啊，现在她喝都喝了。

医生这回没忘记署名：励。但是，能不能不要“明”？又少打字了吧？简明硬被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哦，这杯子，算是与人共用过，真不小心。简明执著水杯和手机，一方面，恨得想把这两样都丢车窗外面去，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真浪费，凌医生的过错，为何要用浪费自己金钱的方式惩罚自己？可就此作罢又咽不下这口气。一肚子九曲十八弯，弯弯套弯弯的纠结，朝不保夕，从何说起啊。的就是这一桩。”

一句话，噎得凌励万劫不复，他这匹病马努力半天，竟然在这儿失了前蹄，冤不冤啊？觑着简明的神色，凌励觉得，玩完，且不论简明是不是被罗世哲照顾到，但他是把简明给惹毛了。力求补救，举手，“我投降，我错了。”

简明点点头，更冷的语气，“道歉我接受，不过其他算了。我胃口不好，现在不想吃东西，你是医生，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再见。”

“简明，”凌励拉住她胳膊，“给个机会，我愿意解释。”

简明表情决绝，“你这一晚上也解释太多了。不！”

“我只是……”

11

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做梦，幻想他会对她微笑，

而她也能以最好的笑容回赠那种从没受过伤害、永不言败的圆满笑容。

可现实里的自己，可以吗？

凌励进大哥家，大嫂文娟瞅着这孩子起疑，“阿励，你咋了？”手碰碰他脑门，“哟，这么烫？”

张罗找药，找了会儿才想起这孩子是医生，“你能吃啥药？”

凌励要求：“熬点姜茶吧。”

文娟叫人去熬。接着，一家三口就坐凌励对面，严阵以待。二爷都叫救命了，不定啥大事儿呢。

“帮我找个人，”凌励开门见山，“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要给哥嫂带个人回来见见的。…仲恒记得特清楚，“嗯，你还拿了我的巧克力送她。”

“对”，凌励顾不得挑剔侄儿小气，把如何认识简明，怎么和简明有情，简明前夫是谁，简明又怎么误会了自己和方楠，怎么不见了，又怎么见着了，给哥嫂详述一遍。不出所料，讲到方楠那一截，家里人不约而同地在神色目光里表达出他们的不满。凌励因此感觉自己热得脸更红了，嗓子更哑了，鼻子更不通气了，人更晕了的时候，大哥康说了句：“我新聘的秘书叫简明。”

凌励没办法第一时间顺利接受，“啊？什么？”

凌康的表情就由稳健宽厚渐变为很跩很跩，“我刚请的秘书叫简明，简单的简，明白的明。”

仲恒兴奋，“耶，吓死二叔了。简明我见过，她很好。”

凌励终于意识到，黑夜过去，黎明在此刻来临，瘫沙发上，“我的妈啊。”瘫两秒又起来，至死不悔地固执加戒备，“哥，这工作不是罗世哲拜托你的吧？”

文娟说：“不，简明是我内定的……”

文娟见到简明，是春节之后，凌康公司招了批人，在人事处那边面试。简明本来应征的是很小的职位，薪水也不是特别高，但毕竟大一点的公司工作环境好，晋升机会多，即使是这样的职位，也是应征者众，趋之若鹜。简明的竞争对手，都是刚出校门的学生，她这个年纪的，坐办公桌后面挑三拣四地当主管呢。简明觉得，自己虽然笔试成绩不差，但综合各方面因素，她认为自己胜算不多，最好别浪费时间，自是止步不前，临阵脱逃。走廊等电梯，耐不住人多，简明又心急地去参加另一个招聘单位的面试，东张西望，见到有部电梯前没人，果断上前按停。还寻思，那些家伙傻不傻啊，非挤一处等着一部电梯。

简明等的这部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是文娟和她们太太团中的一位朋友。文娟这位朋友，从欧洲度假方归，给老大哥凌康带回他至爱的干酪ParmigianoReggiano，一早送来，顺道和文娟出去逛个街。她们搭的电梯是高级管理层的专用电梯，所以，白衣黑裙，穿着中规中矩，一点都不挥洒自如，怎么看都与“管理层”不挨边的简明进来，还真莫名其妙。不过文娟是个非常随和的老板娘，不会为难简明，还问：“去几楼？”

“一楼，谢谢。”简明大喇喇地接受文娟的照顾，不觉有异。

文娟也不觉得没受到尊重，还和朋友瞎感叹：“这时间啊，撒丫子跑过去就没了，瞧瞧咱们，从大好的五四青年，刷地变成绝经的三八妇女……”

别人还没给文娟反应，简明噗嗤先笑了，她这人一向泪点低，笑点也低，边笑边自察冒失，忙道歉：“对不起。”

被简明这么一闹，文娟的朋友反而不好接话。正好文娟手机响，她拿包包里的手机，动作大了点，身上那件颇具异国风情的上衣，嗤啦，肩背处挣开了线。

文娟的朋友糗她：“叫你贪便宜，五十块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

文娟忙叨叨处理完那个电话，闹心了，“这可咋整？”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层，大家都应该出去，可因为文娟衣服出问题，和朋友没动。

本来简明该走人，但她对文娟那句俏皮话印象深刻，再说也觉得文娟看上去自然随和，心里生出几许亲近感，平时不惹闲事的人主动要求：“要不我帮你缝上吧？我带着针线呢。，，文娟一来是对这莽莽撞撞，爱笑的孩子有好感，二来也好奇，谁没事出门还带着针线？虽说缝上显得不是很有必要，还是答应：“行，那麻烦你了。”于是大家都在电梯里，文娟把上衣脱下来给简明缝。

简明的包包里有个很小的针线盒，里面备着几个纽扣大小的线团和几枚针，还真有和文娟这件上衣颜色比较配的颜色，她麻利地穿针引线，和文娟聊：“这件衣服真好看，才五十块啊，哪儿买的？”

文娟纯粹是兴趣来了，故意逗简明：“动物园那边批发市场淘的。”

简明这实心眼孩子就当真，“我老长时间没逛街过了，哪天也去淘淘看。”

文娟和朋友听简明的话抿嘴直乐，并无恶意，就是觉得好玩。事实上文娟这件衣服是在巴黎一个吉卜赛人摆的小摊子上买下来的，五十欧元。这衫用料做工并不上乘，款式不出奇，但花色设计实在别致。文娟是一见钟情，死活挪不动步了，就算穿在身上小一码，效果不是特别好，但文娟说：“老娘乐意这回事儿，就像婚外恋一样，神也挡不住的存在。”死活把这件衫给拎了回家，且自得，在太太团里显摆自己花五十块买回来的是独一无二的孤品，比买大牌奢侈品强。谁知道没穿几回，她的孤品就出了状况，还不如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呢。

文娟还挺喜欢简明的实心眼，将她向来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发挥十足，问简明：“为啥老长时间没逛街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再忙也得逛街购物啊。”

简明摇头，“哪有空，我这还得找工作呢。”

文娟方醒悟，“哦，你是来应征的吧？”

简明称是。

文娟奇怪．“这面试不刚开始吗？你咋走呢？”

简明说：“哎哟，哪个看着都比我年轻能干，何况我文凭也不够。这家大公司，门槛高，我多半不行，别凑热闹了。”她面带艳羡，“您是没见着，那几个应征秘书职位的，长得可好看了，跟电影明星似的，英语也特好。”

文娟笑，“你是胆儿小，我看你也挺好的。你害怕干吗不让你男朋友陪你来？我瞧好多人都是男朋友陪着来的。’

每次被人问到这个部分，简明都是笑笑，换话题：“还差几针就得。”

简明的闪躲，文娟这样的老江湖闭着眼都看得透。但一般人明白归明白，不会追根问底，偏文娟觉得跟简明挺投缘，看起来斯斯文文、和气善良的丫头，还会做针线活，身上有种很母性的温柔特性。如此类百分百的贤妻良母型，这年月也不好找，文娟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她家二爷，自存了点心思，“跟男朋友分手了吧？”

简明胡乱点点头，随便嗯一声：“来，好了。”

文娟瞅瞅，补得天衣无缝，满意，那点小心思就更蠢蠢欲动。简明跟她道别：“我走了，再见。”文娟拦住，“等等，闺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简明。”

“哦，简明啊，你现在去哪儿啊，咱们一起吃中饭吧，算我谢谢你。”文娟的邀约理由不算登样，大早上九点多，等中饭离谱了点不。

简明乐，“不用，举手之劳，别客气，我还得赶着去别的地方面试呢。”

文娟摆出打破砂锅之势，“你下面应征的是啥工作？”听简明说是做销售，文娟立刻否了她，“那做销售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个个人精似的，嘴还得能说，得有眼力架儿，你不行。听话，你赶紧上楼去面试吧。”

简明瞅着文娟发愣，也太直白了吧？才琢磨起，这阿姨谁啊？这家公司的员工吗？看年纪，说她是主管级的吧，她又不像；不是主管级的吧，气场还挺强。

见简明发愣，文娟就指点她：“咱们不说别的，单论这电梯吧，你一头扎进来了，你知道这道电梯前边为啥没人等不？”简明茫然摇头，文娟说：“看吧，你这都没整明白，咋干销售啊？行了，听我话，上楼去吧。”不由分说，把简明往电梯里一塞，“你上去，我保管他们会用你。”为增强她言论的可靠性，文娟附注个很神的说明，“看见我的衣服没？这可是我从吉卜赛人手里买的，吉卜赛人你知道不？会算命。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面试完来找我……”等电梯门一关，文娟就打电话给凌康，“你用什么样的秘书，我有权过问吧？我看中一个……”

简明倒不是说真听文娟的话，她是被文娟打击到了，才反应过来。这部电梯前没人等并非是别人傻，看不到，而是因为这部电梯代表的是普通人不便靠近的威望和权力，刚才那阿姨话没错，就她，真的是干营销的料吗？简明沮丧，混在一群等侯面试的人里，不是跃跃欲试，不是心甘情愿，实在就是怀着一种明知前去死路一条，但又并无其他出路可选的情况下，进去参加面试。

所有面试者里，简明被问的时间最短，就一个问题：“知道自己应征的是什么职位吗？”简明答应：“知道。”对方说：“但我们觉得主席秘书这个职位你更合适，你被录用了。”向简明伸出手，“欢迎你加入我们。”简明机械性地伸手与人家握一下，傻呆呆，气声效果，“谢谢。”然后出来，先下一层找那位吉卜赛算命阿姨，人不见了。简明想想觉得这事儿太没真实性，又跑回去人事处问：“我真的被录用了吗？”

“嗯，肯定被录用了。”

“为什么？”

对方反问：“不好吗？”

其实像这样怎么看都不靠谱的事情，应该能闪就闪，可各方面条件委实诱人，简明飞快地答：“好，几时上班？”

“现在带你去见我们凌文集团的主席，请跟我来。”

简明受宠若惊…，“后来简明跟我说，这是遇到了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了吧……”文娟大笑。

凌励跟着乐，“嫂子，谢谢你。”

“不用谢，本来我妈看着她的时候想着的就是你。”仲恒装神秘，“不过呢，最有趣的不在这儿。”

凌励疑惑，“在哪儿？”

凌康说：“最有趣的是在于，你嫂子想给她介绍男朋友的时候，她拒绝了，她说她有喜欢的人。”

凌励僵住，像等被判刑一样等着他哥。

大哥凌康拍拍老弟，“别紧张，简明说她心里的那个人是医生，待她很好。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你啊，就寻思咱们家的医生迟到了，她表现得很坚定，完全不给你嫂子机会，我们也觉着不能勉强，先静观其变。再说你好像也没这份心思，我们就没安排，那现在看呢，就是整岔了。”

说着，一家人嘻嘻哈哈。

凌励挤在大哥大嫂边上坐，会挑重点着呢，“原来，有什么安排的呢？”

“相亲呗。”

凌励用力点头，“相亲我喜欢。”

一家人傻，“你这都知道人在哪儿了，还相啥亲？”

“我刚把她给得罪了，”凌励老老实实，“我以为她接受姓罗那孙子的照顾，把她惹毛了。”

文娟说：“简明脾气挺好的，不会气你太久，那点误会，说清楚就没事。”

“不行，我怕她不理我。”

凌康直嗨哟：“你说你这废的。”

文娟已经答应：“行，行，过两天，我就寻个由头，说家里宴客，让她帮我来准备准备，给你机会。”又告诫，“阿励，别怪嫂子讲你，到时候你可机灵点，别再掰扯那没谱的。这是简明脾气好，要我啊，大耳刮子扇你。”

凌励受教．“不会有下次。”要求：“嫂子，咱明天晚上宴客行不行？”

凌家另三口晕厥状，凌康说：“我们家客人明天烧能不能退啊？”

凌励起立，“我现在就回医院，赶紧吊点滴。”

凌康跟着起来，哄儿子似的，“这就对了，来，哥送你回去。”

凌励回医院的路上，给简明发了条短信：“明，忘了提醒你，我感冒，水杯消过毒再用。”知道简明绝不会回他，麻溜地，在急诊病房找张床，吊着药水安睡。

大爷凌康一早接到二爷的电话，神秘兮兮的，“哥，简明没辞职吧？”

凌康皱眉头，“她为啥要辞职？”

凌励的破锣音，“我怕还没等到相亲，她发现你是我哥，跟我生气，就辞职。”大概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嘿嘿笑，“其实简明再胡闹，也不会这么极端的，是吧，大哥？”

凌康真没脾气了，“知道自己想多了就好，赶紧歇着去吧，我和你嫂子……”有人敲门，凌康自然而然，“进来。”

进来的是简明，永远温婉柔和的声音，“凌先生，早，您的咖啡。对了，他们说您找我？”

凌康电话没关，收讯良好的情况下，这段就现场直播了。凌康听到老弟怀着种种羡慕嫉妒恨的嘀咕：“真幸福，还有咖啡喝。”这家伙，大哥凌康哭笑不得，把电话从耳旁拿下来，正想：

掉，手指头还没动呢，简明又恭恭敬敬的，“凌先生，昨天你问我要不要去物业部的事情，我考虑一个晚上，决定，我去。”

凌康这关电话的指头再没法动弹，对着简明有点愣，完了，昨天还以为这孩子不会成为他弟媳妇，又有潜力，是块材料，打算放出去磨炼磨炼，现在昨办？昨儿晚上也忘了这一茬，怎么跟二爷交代呢？与往日骤雨打荷般的快速果断相比，大爷凌康竞自踌躇了会儿才道：“这事不急等等再说。哦，文娟找你，你去一趟，她在会所。”

尽管BOSS看上去有变卦之势，简明不疑不惊，面色恬静，“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凌康把手机又贴耳朵上，果不其然，二爷问：“你要调她去物业部？”

凌康一边翻文件一边说：“她是块材料，只是欠缺点经验和自信，多出去与人接触，打打交道，练一练，以后会是个好帮手。不过，也没定下来，可以商量。”听着凌励在那边咳嗽，凌康停了停，接着又说，“阿励，昨晚光陪你闹了，等你走后，我和你嫂子才想起来合计，你真跟简明，以后可是当人孩子后爹，你考虑清楚没有？”

凌励清清喉咙：“这件事没啥好考虑的吧，就好好待人孩子呗，指定不能把他当小白菜养。”

凌康叱他：“整点有用的。’

“哥，我喜欢她，这件事没有退路，和她有关的我都接受……”

凌康笑，“你决定的，哥会支持。”放下电话，凌康吐口气儿，他希望弟弟能幸福，这次，不要再空掷一腔赤诚。

从凌康办公室出来，简明打电话给司机，收拾收拾，去见文娟。在简明眼里，文娟比较像天使。老板娘是在她困难无比的时候，从天而降的观世音菩萨，帮了她大忙。

春节期间，简明带着孩子回家过个团圆年，就带着冬冬又回罗世哲处。恰巧罗世哲来电话告知，苏曼父亲过世，他们也马上要回来了。不过为方便治丧，他们回来也是先住苏曼娘家，简明还是得继续照顾冬冬一段时间。

因工人芳姐假期还没结束，罗宅这几日买汰烧都是简明负责。

出去买菜的时候，简明遇到罗世哲邻居。邻居告知，简明离开那几日，有人来找她，是个身材挺拔、个头高高、戴眼镜、气质好好的体面先生。邻居与简明也是旧识，对罗世哲的家事多少略知一二，问简明：“是你男朋友吧？看着挺好的，别错过。’

简明找了个其烂无比的借口，“可能是学校的人，通知我考试时间……”就把这事儿支吾过去。是夜，简明再抱着医生送的热水袋入睡，心中惴惴，满坑满谷的不安，这凌励，不依不饶的，是想怎样？他和前妻又闹变故了吗？如此思来想去，竞再没一夜能睡得安稳。

比罗世哲先回来的是罗世华，正好要出国，趁着这两天，搬家完毕。把旧居房东、旧屋介绍给简明，正好简明搬进去，就等着罗世哲回来，她好着手找工作。

罗世哲回家的时候，独自一人，苏曼未与相随，简明固然意外，但习惯性地不问，那个装现金的大牛皮纸袋和手机，简明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在无任何意外状况发生的情况下，动用纸袋里的钱作日常生活开支，简明会立刻联想起为了冬冬的事情，与苏曼约在茶楼见面那天，有备而来的苏曼当时的面孔，简明怕她引经据典长篇累牍，“照顾孩子没几天，能用多少钱？再说，亲妈照顾孩子几天，还需要跟前夫要生活费吗？”然后罗太太日常清单一开，七七八八一算，最后下结论：“简明不愧是能八十万卖掉老公孩子的人……”再多的委曲求全，也敌不过一番恶意曲解，简明自认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与人口沫横飞、锱铢必较。

分毫未动的钱，罗世哲握在手中，徒然一叹，见到儿子则特别开心，抱着冬冬说：“哟，胖点了，还是妈妈会照顾你。”

简明笑笑，拎好行李，“我先走了。冬冬，跟妈妈再见。下个星期天，妈妈来看你。”

冬冬眼巴巴地看着简明，要哭的样子。

简明也心酸，硬是逞强，哄儿子：“男生要勇敢，不能哭。妈走了，想跟妈聊天可以给妈打电话。”

“我带冬冬送你。”

简明拒绝：“不用。”

罗世哲不吭声，非常坚持地穿外套换鞋子拿钥匙。

简明也很坚持，“世哲，真不用，外面下雨，冬冬肠胃不好，出来进去的，别再让他受凉了。”

有效，罗世哲作罢，带孩子到门口送简明下楼。那一刻场景，罗世哲在此后很多次回忆起来，仍无法形容难以描述的心情。突然意识到，拎着行李下楼，背影孤独单薄的女子，曾是他热血冲动的年纪，与之誓言相守一生的人。

是刻意丢弃的。

他认为年轻时候清高孤傲的自己是个大傻缺，于是，把那个自己丢弃了；他认为曾经一心向学浸淫书海的岁月是浪费人生，于是，把那段岁月丢弃了；他认为她帮不上自己的忙还会与她爹妈来谋算自己，于是，把她也丢弃了。

可就在以为自己拥有的都是最值得、最正确的此刻，罗世哲对着简明背影消失的楼梯道，却觉得很空，这个家、这座城，很空。

无须照顾儿子，简明开始全情投入找工作的进程，投递履历，参加面试、笔试。有几次，罗世哲打电话问她需要不需要帮忙。简明一口拒绝。自从上次在医院，罗世哲莫名其妙送她一束花．又动作亲密，她对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戒心。以至于，天降好运，进凌文做了大老板的秘书，简明仍未对罗世哲与苏曼言明。幸甚，他们自己的事情够忙，还没工夫来烦她。

简明还记得第一次见凌康，他坐在气派的办公桌后面，鬓边头发略有花白，身材高大、挺拔，那张脸，让简明心口莫名其妙地紧一下，总觉得阿励若有一天老去的话，应该会和这位凌先生很像。如果不是凌医生说父母已然辞世，大概会错把凌康当成阿励的爹吧。

简明在凌文的职位，准确地讲，应该是凌康先生的私人秘书。大佬凌康身边，跟着一个特助两个秘书。特助和除简明之外的另个秘书，都是男性，协助凌康打理公事。简明负责的部分，是协助处理凌康的私事。所谓私事，就是必须把凌先生的家人照顾周到。可按照指派给简明的工作内容看，需要被凌康照顾的“家人”，只是凌文的老板娘文娟夫人一人而已。给夫人要去的餐厅订位置，要去的发廊做预约，夫人去哪里打麻将计划几点接送，夫人要去哪里游玩安排车马夫人和谁去看首映……总之，简明经手的从来都是文娟的事，能为凌康做的，也就是每天送几杯咖啡，其余，坐公司的车去见夫人。简明曾经奇怪，问之，为何夫人不请一个助理？她的战友另一个机灵百变的秘书小哥答：“因为夫人又想生活方便，但又讨厌身边有个不相干的人跟着所以啰。再说，老板不这么整，怎么显得出来对夫人的在乎与重视呢？”这倒也是，言之在理，简明轻笑。

所以简明的工作大约如此，如果夫人这天兴致高涨，打牌、吃饭、出游，她得跟着小忙一阵子；如果这一天文娟夫人兴趣寥寥，在家待着哪都不去，那简明也大可闲一天。当然，简明闲时候可以帮凌康的助理和秘书处理一些杂事。还有，如果上进心强一些的话，她应该多打探凌家的小八卦，免得哪天做事疏忽了什么，再闹出笑话。

可简明愚钝，她的处世哲学也很钝、很消极、很鸵鸟，觉着吧，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笑话，那还能用不知者不怪推脱一二，至多也就落个笨拙之名。知道太多，想得也多，万一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什么退路都没有了。笨人办笨事，思量起来总还有情可原。聪明人拙一回，多数前半生攒下的英名丧尽。唉，她还是接着笨吧。凌家的家务事，她只知文娟即可，其他不问。

无论如何，简明与凌家相处和谐愉快，和谐到文娟夫人还要介绍男朋友给她。不过简明还是婉拒了。倒是凌康认为她为人稳妥耐心，想放她去物业部门锻炼锻炼，只是，简明不明白今儿早上，老板怎么又迟疑了呢？她已经打听过，物业部工作没那么可怕，她可以应付。去会所的路上，简明暗暗祈祷，别让她的好运溜走吧，或者跟文娟夫人侧面打听打听？

文娟正做SPA中，见简明，一贯直接，“你得帮我个忙。

简明恭敬，“有什么吩咐您说，应该的。”

“明天晚上我在家请几个亲戚吃饭，你来帮我布置布置。”文娟百分百信任，“你心细，考虑事情周到，比我这马大哈强。”

简明笑，“都是些小事情，本来就应该我处理的。好，告诉我，几位客人？”

“都是我家的亲戚，饮食上不太挑剔，清淡些就好，不像我，口重。”文娟煞有介事，“简明．你见着我家亲戚的时候，可别告诉他我偷偷吃猪头肉哦。”

简明乖巧答应：“好，我不说，替你保密。”

文娟非常之不放心，“保证？”

简明暗忖，夫人也逗，我跟你家亲戚也不熟，怎么说也是效忠夫人为上，怎么可能倒[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戈向你家亲戚呢？举手，“我保证。”

文娟很放心的样子，被按摩得舒服了，直哼哼。

简明蹲在她身前，“您还是没告诉我，我需要准备几个人的食物。”

文娟算了算，“连我家三口，五个人吧。”

才五个人？简明按捺住心头那点小惊讶，在笔记本上记下人数。啧，这不是才两个亲戚？最多相当于便饭吧？她还以为起码得七八个呢。

再问：“两位是先生还是小姐呢？”

“一位先生一位小姐。”文娟打个哈欠。

简明觉得自己该撤了，最后一问：“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喜欢吃什么？清淡点的，海鲜行吗？”

文娟说：“海鲜可以，可一定要有个红烧牛肉。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吧。对了，你还没来过我家吧？”

简明答：“是。”

文娟再打个哈欠，“你先去忙吧，今天中饭我们想来点刺激的，帮我们订泰国菜。晚饭叫凌康接我回家吃，明天我会叫仲恒去接你。”

简明答应：“好的，我先走了。”心里不无纳罕，明天叫仲恒少爷来接她？太隆重了吧？等走出会所才想起来，忘了打听自己去不去物业部的事情。

在准备那顿五人晚餐之前的早上，简明跟文娟报备过，可以准备哪些蔬果菜肉之类，并订了条新鲜的石斑送去凌府。总之，简明自认准备得非常完美了。下午，她抱着花店送来的一大捧花，上了仲恒少爷的车。还是少爷亲自下来给开车门，照顾备至。在同事保安的注目礼下，简明真的肉紧到死啊，她面子不是真那么大吧？

简明面子是大，仲恒专程溜号一小会儿，把简明接到家就又回去上班，屋里只剩简明和文娟还有几个女工。能做的事情不多，该采买的蔬菜鱼肉都安排好，一锅红烧牛肉已在灶上，小火慢慢炖着。需要简明忙的就是把带来的鲜花，分插在几个花瓶里，摆置到客厅和餐厅。凌家的房子与简明见过的太太团里其他几位家里相比，装修风格要简单许多，却给人以格外开阔敞亮之感。简明最爱那排几乎占一面墙，大而通透，可以看到整个花园和游泳池的落地窗，窗边角落还摆着架钢琴，简明特地将一瓶花放在那儿。

靠琴对窗，风迎面吹来，简明手指摆弄那瓶花，目光落在钢琴上摆放的相架。相片内容明显是全家福，老中青三代，简明认得出凌康夫妇，那对端正慈祥的老年伉俪多半是凌康高堂，还有两个大男孩，简明认出仲恒，娃娃脸，像文娟。与仲恒勾肩搭背的那位呢？凌励？不，没戴眼镜，简明使劲儿眨眨眼，定睛细察，还是像凌励，不过是青春年少版的，一身运动服，干净明朗，青春无敌。这要闹笑话了，简明不甘心，拿起另外一个相架，还是全家福，面目慈和的老年伉俪已经不在，披着医生袍挂着听诊器的是谁？穿运动服的大男孩年纪已长，戴眼镜，脸上挂着简明熟悉的笑容，长身玉立、从容有度，化成灰简明都认得，凌励！

有碟金灿灿、切成小方块的芒果递到简明鼻子底下，文娟在问：“那个医生是我小叔子，不帅？”

简明受惊的目光从相片上挪到文娟那儿，受惊的表情，受惊的声音：“就是必须瞒着你吃头肉那回事儿的亲戚？”

“可不就是他。”文娟捏着水果叉吃芒果，与简明的惊慌相比，要多淡定就有多淡定，“这子啥都好，就是职业病严重，时时刻刻拿自己当医生，烦人。”

简明口吃中：“可，可，可，是他，他，和仲恒年龄差不多。”

“我公婆要他要得晚嘛，打小我把他和仲恒带大的，”文娟亲亲热热，叉块芒果塞进简明里，“可甜了，吃块没事儿，咱们都瞒着阿励。”

简明咽下那块水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很好，与夫人共犯，再也没办法在医生面前告文的状，她吃了猪头肉，她吃了甜芒果……厨房有事，工人把文娟叫走，简明还傻愣愣在钢琴前，她彻底转型成功，由来帮忙的秘书成老板家宴请的对象。她被这家人“密谋设计”耶，幼稚不幼稚啊？对着窗外花园里一大片绿成阴，玫瑰怒放，简明省悟，这是个相亲局，这是个鸿门宴。拨凌励的手机，几乎是刚拨通医生接了，简明语气不善，还有点迫不及待，“你在哪儿呢你？”

“在你身后。”凌励的声音重叠着，于她耳边，于她身后，“看出来了，你特想见我。”

简明认知，被人调戏，窘，脸通红。

凌励俯身凑近她，逗猫似的，“别不好意思，我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简明加重语气，“我特别不喜欢。”

凌励坐琴凳上，“喜欢一下又不会有损失，过来，”他冲简明伸手，简明不接，他霸道地硬把她拽过来，排排坐好，“听这个。”手指敲击着琴键，叮叮咚咚、玲玲琅琅，一曲简明最喜欢的《Eyesonme》。凌励略有沙哑的声音夹杂在琴声里，“现在有没有喜欢一点？”

简明不应，目光落在凌励那双曾抚摸过她发丝的大手掌，怎么可能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只是喜欢一点点？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做梦，幻想他会对她微笑，而她也能以最好的笑容回赠，那种从未受过伤害、永不言败的圆满笑容。可现实里的自己，可以吗？希望我可以，可以无愧这双为她弹奏美妙乐曲的手，无愧于他执著坚定的寻找，无愧于他愿意负担她所有失败的心意……“简明啊，”文娟嫂子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那头喊，“你来和面，我怕我和得太硬。”

凌励停止弹奏，抓着要起来的简明不放，急赤白脸地回文娟：“面硬点没事儿，你和就行了。”

文娟才不管，“简明做的面条可好吃了，不骗你。阿励，你就说你吃不吃吧？嫂子保管你吃完这顿，感冒全好。”

医生的意志力薄弱，立马对嫂子的威风和简明的厨艺持屈服的态度，“我吃。”

简明巴不得赶紧逃走，“我去厨房。”站起身，就要挣脱凌励。

“等等，”凌励握住姑娘的手，“不生气了吧？”他抬头看简明，目光柔和，神情恳切，声音里都是软软的请求，“前天晚上不是有意误会你的，找不到你担心死，找到你又急死，不气我了好不好？”

简明答非所问：“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哥公司做事吗？”

凌励失笑，“别傻了，我要是早知道，怎么还会跟你说那些蠢话呢？前天晚上让你那么不开心，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在哪里工作，没辙了，来找我哥救命，向他讨个办法，才知道你是他新请的秘书。听说你和我嫂子相处极好，所以拜托他们帮忙，安排这次见面，想你看在我嫂子面上，别不搭理我。”凌励长长叹气，居低临上，固执地握着简明一只手，“小姐，我一番用心良苦，你懂不懂？”

简明脸又红，躲开凌励的目光，期期艾艾，“我，我得去厨房了。”

凌励从琴凳上起来，与简明面对面站着，轻轻地，揪她马尾，带点教训，“这么犟？属牛的吗？

你误打误撞到我们家，这叫缘分，明白不？”

简明被逼得眼泛泪光，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懂，只是……受不起，横下心，嘴硬：“不懂，也不明白。”

凌励定定看她一会儿，还是软软的调子，“别急着说不，等吃完饭，我们好好谈一谈。”终于放行，“好了，你去厨房吧。”

饭前时光，简明打定主意，猫在凌家那间大厨房里死活不出去，她努力把自己再转型回帮忙的秘书，洗姜剥葱，熬汤切丁，料理她的打卤面。好在这套程序本就琐碎，不假人手，够忙一阵子。文娟和凌励倒都没再来吓唬她，在窗外露台上坐着喝茶、吃水果，煞有介事地聊天。文娟那表情生动一如诸葛亮，面授机宜的架势，这是要火烧连营，还是要草船借箭？

简明耳朵里听到门前车马响动，知是老板回来了，没一会儿仲恒也进屋，不晓得跟二叔说起了啥，叔侄俩笑闹得像屋里进了一队兵马，叮当二五，乒乓乱响。这会儿晚饭准备得差不多，简明正将待会儿装蒸鱼的盘子擦净，准备摆装饰，凌励进来，“简明，药带着没有？”

简明乖乖地，完全听话病人的态度，“带了。嗯，我这就去打针。”拿起自己随身包进去洗手间。等出来，上桌吃饭。凌康大家长首座，不怒自威，堂音清正，声如洪钟，“来，举杯，为简明。”

很正式，也很隆重，而且让你没办法说不，简明只好说了声“谢谢”，小半杯白葡萄酒只是浅浅沾唇。

凌励明察秋毫，“可以少喝点，我会送你回家。”

简明瞥他一眼，胡乱点个头算了，她不会让他送自己回家的，那得多危险啊。

文娟热情，不停地给简明布菜，尤其那条鱼，直接摆在她面前，虾也是凌励剥好送到她面前的碟里。没人提正事，也不会你敬我酒、我敬你酒那么正经，就是很轻松地扯些闲话，类似自己单位和公司那些狗屁倒灶的新闻八卦，文娟时不时地掰活她的麻将经。简明不会扑克麻将，根本听不懂，一直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因为饭桌上焦点不在她这儿，慢慢倒放松下来，由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后来被文娟和凌康劝着，喝了两小口酒，把自己碟子里那份菜吃掉。

凌励给嫂子夹牛肉，文娟假装节制，“我血脂高，不吃肉。”

凌励洞悉所有，“拉倒吧，背着我们你得可劲儿造，仗着你小叔子是医生，根本不怕堵血管。”

简明忍不住，笑。

文娟胡诌：“别光说我啊，简明也一样，你没来的时候吃了整整两只芒果，你还给她那么多菜。”

凌励说：“少造谣，简明有那个胆儿吗？”

文娟表情很正经很正经地，“这玩意儿，偏心偏得真没技术含量。”

凌康和仲恒笑，简明脸红，也跟着笑。边笑边觉着，这可人格分裂了，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再笑下去，这一餐就是成功的鸿门宴，完美的相亲局。

笑语轻松间，凌康问起简明：“冬冬多大了？上几年级啊？长得有多高？”

简明一一告知，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带着这么大的孩子，条件与凌励真是天差地别。听凌康说让她哪天把冬冬带来吃饭，不是很真心地，“好。”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玩，我的人生就有寄托了，不用天天打麻将。”文娟对凌励和仲恒发惊人之语，“本来指着你俩给我养个娃出来玩儿，你俩也不给力啊，我这把年纪又生不出来。”她瞅着凌康，“除非你去跟谁借腹生子，成全俺的人生追求，可咱说就为找个奶娃娃来玩，把你赔出去我的牺牲是不是大了点？”文娟非常做作地，悠然一叹，“人生啊，艰难。”

让大老板去借腹生子？天啊，简明直觉，完了，她那根负责笑的神经完全不受她控制，她闷头捂着嘴一通狂笑，脸和脖子全染了层胭脂色。

凌家三个男人受不了，顾不得餐桌礼仪，拿筷子敲桌，“抗议，抗议。”然后大家长凌康很适时地提到重点：“简明，赶紧把冬冬带过来，再跟阿励生一个，这样你嫂子的人生就有希望了。”

简明一边笑得没办法及时刹车，一边又很想哭，眼里泪花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幸福的模样，栩栩如生，触手可及，只是，不应该一下子满满当当地堆在她面前，她消化不掉。

凌励给简明递纸巾，护着她，“哥，简明胆子小，你们别吓她行不？”工人端面条上来，文娟适可而止，“我的妈啊，多香，闻见没？”

凌康完全出于真心的捧场，“哦，非常平和的妈妈味儿。”

再没人提太过刺激的话题，简明准备的面条，大家都吃光了。

饭毕，大家提议：“吃太饱了，这得出去遛遛弯儿化化食。”凌康尤其提点兄弟，“阿励，带简明散散步去。”

凌励答应着，去开车。文娟给这场相亲局做ending：“简明啊，我看你笑起来的样子，就知道，我这小叔子逃不掉了。你吧，别有啥顾虑，两个人能过得到一起去最重要，你说呢？”

简明嗫嗫道：“我得想想，多想想，对阿励公平些。”

文娟笑，“你要记着，我们真的喜欢你。好，阿励过来了，你上车吧。”

12

终于一起站在湖畔，赏这水色无边，本是一日之约，却由数九寒天延至阳春三月。与简明再走在这暮色昏沉、灯影水光中，凌励看着湖面上，三两船只悠然驶过，船尾拖出道宽宽的水纹，心也跟那粼粼水纹般，影影绰绰，荡荡漾漾。

什么都好，就是随着天气转暖，出来散步的人也增多，凌励挠头，左顾右盼。其实人多也没啥，恋人们情到浓处照旧拥抱打啵，偏他带出来的这位难搞得一如中国经济，按倒葫芦起了瓢……凌励觉得他需要一只狗。按理说，天朗气清，那养狗的家伙们倒是识相点，没事把家里的狗狗牵出来遛遛啊，怎么连小土狗也不见一只？凌励忙叨叨地四下里搜寻找狗，脚底下也不知踩着什么，绊一趔趄，简明扶住他，嘴里才吐出自离凌家之后第一句话：“倒是看着点儿啊。”

凌励赶紧顺势牵她的手，松口气，“妈啊，可算理我了。”

简明闷头，持续沉默。

凌励拉着她站定，“怎么了？还生我气？你是气我和方楠，还是因为我说你接受罗……”

简明飞快打断他：“不是。”她根本不想听到罗世哲的名字。

“那是气我让我哥和嫂子安排这顿饭？”

“我不会随便把人好心当驴肝肺。”

凌励叹长气，轻声哄：“那你别扭什么？”他扶起简明的头，半强迫她看他的眼睛，“是嫌我不够好？”

简明与他对视，挺勇敢也挺镇定，这是默认？凌励锁了眉头，凑近她，压低声音，鼻子里哼出来似的，“真是我不够好？”

这是生猛猛的诱惑，让简明想吼，少诱惑我，死死忍住，壮了胆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哥不会炒了我吧？”

凌励彻底颓然，望天翻一圈白眼，轻轻拍姑娘面孔，“你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简明很坚持，“真的，不会炒了我吧？他们那么疼你。”

看起来她的实话会很惊人，凌励做了点心理建设，理顺简明额前的刘海，认认真真对着简明那张被一丁点葡萄酒染得粉红绯绯的脸，“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我哥都不会炒了你。”

简明也在做心理建设，她总得把她的真实想法告诉这医生，不然，真的对他不公平。

“说啊，你怎么想的？”凌励催促。

简明看着凌励，没有逃避，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不确定，“我觉得，我答应你的话，对你很不公平。你对我很好，可我对你，只是想依赖。”

关于这部分，凌励也从来没想过，他一直相信，他和她是相爱的，怎么变成她对他只是依赖了呢？乱了，在原地打个转，才站回简明跟前，“借口吧？其实你只是对我没信心，因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不敢尝试，担心再受到伤害。’

简明几粒编贝玉齿，咬着下唇，没吭声。

凌励探究，“被我说中了吧？可是，我……”

“并不，”简明很肯定，“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相信，我也不怀疑你对我的好，事实上，正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在你面前，才敢放肆任性。相较来说，我对自己比较没自信，我担心我不能像你对我那样的对你好。”

凌励又原地转一圈，简明太出乎他的意料，平时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今晚被这姑娘闹得大脑一阵阵短路。迅速分析一遍，他觉得这事儿不能跟着简明的思路走，先闪到结果再说，再站定到简明跟前，“其实我没太弄明白你讲的是什么，不过，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对我不够好，不介意你用依赖我的心情和方式与我在一起，我也很高兴能被你信任和依赖，乐意你在我面前放肆任性。这样，就没问题了，对不对？”

简明飞快，“有问题，这是个大问题。”

凌励真崩溃，揉额角，“有什么问题呢？”

“你忘了，你说过，我没有妥协，像个英雄。”简明眸子水亮，脸像是在发光，一鼓作气，“我应该是那种只臣服于爱情的人，我怎么可以只是怀着想依赖你的心情跟你在一起呢？起码我应该像从前那样，即使不完全一样，也要有点义无反顾，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对你好，才比较对得起你吧？可现在我没有，我一门心思只是想着怎么多赚点钱，把冬冬接到身边来。凌励，我的心没用在你身上，你懂不懂？”

．“简明啊，你这是在逼着我搬自己的砖头砸自己的脚吗？”凌励被简明一通疾风骤雨砸得狂晕，做个让我们冷静点的手势，“别急，我在试着懂，让我想想。”想了会儿，还是直奔结果，“你要把冬冬接到身边，我能帮你，很容易解决的问题。”

简明非常痛快，“对，很容易，只是为了解决问题，才决定和你相处，没意外，一直处到谈婚论嫁。可那样的我，值得你对我好吗？值得你欣赏吗？”

凌励定定地看了会儿简明，这回．他明白一点了，“简明，你到底有多骄傲？又或者，你到底有多怕屈了我？”

简明目光避开凌励，“除了这个，还有冬冬，和苏曼在一起相处的经验太糟糕，他是不是能很快接受你也很难说。”

凌励恨不得挖心掏肺：“简明，你信我，我会对冬冬好的。”

“我相信你会对冬冬好，我担心的是冬冬会不会对你好。”

“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争取他吧。”凌励靠近简明，扶着她肩，柔声，“这些问题我们一起慢慢解决不行吗？”

简明苦笑，“凌医生，我有这么多问题，你何必呢？以你的条件，找个没问题的女孩子很容易。

“做那么容易的事情的人，你会欣赏吗？”凌励再次把简明的头扳正，对着自己，“做太容易的事情，对得起你为我这番抱屈吗？”

这人真的很难搞很难搞很难搞，简明耐不住脾气，挣开凌励，“你怎么这样啊，说来说去者说不通。我都讲过我没心情了嘛。”气得快步走。

凌励也不知为啥就又弄到这个局面，简明走，他跟，边跟边劝：“简明简明，我就是觉得和你投脾气，男未婚，女未嫁，追你不是罪过吧？”

简明不理。

凌励寻思，也别逼得太紧，非争这朝夕之间搞定，退一步，“我也没要你一定答应我什么，就是偶尔见个面，这样也不行吗？”

简明还是不理，不过脚底下慢下来。

有门儿，凌励能屈能伸，“你要是觉得见面也不行，偶尔遇到应该没问题吧？就像以前我们在公交车上遇到……”

简明停下回头，“阿励，别这样好不好？”她要哭了，眼里蓄着泪，凌励心疼，他喜欢她笑，最怕她哭。简明努力保持镇定，“和你在一起，我还是会觉得有压力，我不算强悍，负担自己，已经勉强，没办法负担更多，对不起。”

拒绝，凌励听得懂，那种钝刀往心上割的感觉又来了，他眼巴巴地对着这别扭的姑娘，“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简明咬紧牙关，“有件事，你能为我做，而且一定做得到。就是，别见面了，偶然遇到也不要。

凌励被逼得道出心声：“我真的需要一只狗。”

简明不懂，“什么？”

凌励清楚回应：“我说我需要一只狗，小狗就行。”

简明的眼泪掉下来。凌励伸长胳膊，把她拉进怀里，环抱住，大手掌抚摸她的发丝，“好了不哭。”安慰得很烂，他自己都快被弄哭，“求你了，别对我这么狠成不？”

“还是，别见了，我，真的不行。”简明够残忍，把凌励推开，又恢复冷静，她退一步，对凌励欠欠身，“拜托，谢谢你。”

今天晚上的湖边，人真的太多了，简明跑进人群，背影很快不见。结果，竟还是一个人独自望着灯影波光相映伤神，凌励头痛，思维快被简明弄停摆。这样不行，他得找件事情做，什么事呢？

？凌励看看腕表，这时间，简明一个人总是让他不放心，就算以后都不见，今晚总得把她送回住处吧？

简明跑出去一段路，确定凌励没跟着，停下喘气，好累。气儿还没喘匀，接到罗世哲的电话，平时冷静得什么似的人，这当口语气急迫慌乱，“简明，你得过来一趟，冬冬发烧。”

“发烧？多少度？”简明倒还镇定，毕竟冬冬去年的体检结果都还算好，就是体重偏轻，有一点点贫血。

罗世哲压抑着慌乱，“简明，你听我说，如果只是普通发热，我可以处理，可我看冬冬情况不对。”

简明紧张，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冬冬怎么了？世哲，你别吓我。”

“是这样，我刚出差回来……”

简明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沉重，沉重到血色褪尽，一片苍白，她需要一辆的士。可的士永远都这样，不需要的时候，身边比比皆是；需要的时候，它久久不至。简明急得五内俱焚，好容易l拦到一辆，却抢不过三五一组出游的毛头小子们。瞅着街对面似乎更容易拦到车的样子，管不l得许多，就往街对面走。这是两个红绿灯之间的路段，简明顾左顾不到右，回头的一瞬间，有辆车对着她就冲过来，虽说稳稳的一个急刹车，简明仍被吓得一跤跌倒，别提多狼狈。

车上跳下来的人直着喉咙喊：“简明，没事吧？”等简明意识到倒霉的司机是凌励的时候，察觉她不过一个钟头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内，又落回到他的手上。被医生从地上扶起，检查她刚在水泥地上磨破皮的肘弯，凌励皱眉，不打算宽容，发脾气：“你想寻死吗？摔成这样，不知道疼啊？”

简明没工夫跟医生闲扯，煞白着脸，急到跳脚，“别管我了，冬冬出事，帮我拦辆的士好不好？”

凌励真是忍耐，“简明，我开车来的。”把她往车里塞，“我送你去。”

简明道歉：“对不起，我急糊涂了。”

凌励发动车子，“冬冬怎么了？”

简明也顾不上自己，记起凌励的身份是医生，“冬冬突然不说话，对了，不说话，还发烧，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凌励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稳稳的语气和神态，“先别急，怎么发现生病的？给我说一遍。”

罗世哲在电话里告诉简明，他出差的这段时间，苏曼照顾冬冬。

昨天，冬冬放学后，不知怎么又和苏曼别扭起来，苏曼为家族生意诸事不顺心烦，本就有些暴躁，一怒之下把冬冬锁进储藏室。苏曼的初衷是想略惩小戒，恰巧工作上有点问题，合作方急找，苏曼赶着去办，忘了将孩子放出来就走了。

冬冬在储藏室里，一开始还倔头倔脑，死拗。随着天色渐暗，越来越怕，服软，叫曼姨放他出去，他保证以后会乖会听话。这会儿苏曼已经不在，家里只有芳姐。芳姐有心放孩子出来，偏偏储藏室钥匙又被苏曼无意之中揣口袋带走，储藏室钥匙还没备用的，且不巧，室内的灯又坏了，芳姐也没办法，就劝冬冬等一等，是想不管怎么样，晚饭前苏曼总会回来的。

冬冬向来怕黑，从小到大，也没在那么狭窄黑暗的地方呆过，天愈黑人愈慌，开始时还算理性求救，耐着性子和芳姐有商有量。后来熬不住，放声大哭，砸门，芳姐劝说无用，冬冬嚎得杀猪一般。

芳姐听孩子嚎的声音不是好动静，打苏曼的手机，谁知苏曼不知为啥，竟然关机。在这种情况下，按理说芳姐应该打电话给罗世哲想办法，可芳姐的雇主是苏曼，她担心被苏曼骂多事，断不会先打给罗世哲，既然连罗世哲都不敢告知，自然更不会通知简明。所以，即使芳姐被冬冬的惨嚎给闹得眼泪长流、心慌意乱，也不敢有所行动，光知道隔门劝冬冬。

晚饭，芳姐和冬冬都没吃，芳姐也一直没劝住冬冬，直听着孩子哭号的嗓子变调，到后来抽抽噎噎的，再到后来全无声息。芳姐倒是坚持隔门跟冬冬说话，但冬冬后来始终没一句话。芳姐寻思，再等等，等半夜苏曼回来就好了，无论如何，苏曼总不至于彻夜不归吧？她折腾半天，人也乏，靠着储藏室的门，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跟冬冬说话，慢慢睡着，后半夜觉着冷，醒来，发现这都凌晨三点，也不知苏曼咋还没回来。敲储藏室的门，冬冬还是没动静，芳姐心里害怕，寻思着没出事也就罢了，真出事，她还是脱不掉干系，继续找苏曼，奈何这苏曼也不知谈的是什么生意，始终关机。又拖到凌晨四点，芳姐忍不住，电话打给苏曼娘家找苏曼的母亲，情况一说，苏妈妈气得，“这不是胡闹嘛！”老太太也找不到苏曼，赶紧带了人来把储藏室的门给撬开。

门打开，臭味扑鼻，冬冬拉了一裤兜子屎尿，昏沉沉地半靠在一堆杂物上。芳姐忙把冬冬叫醒，孩子恍恍惚惚，闷声不响。苏妈妈见孩子这样，顾不上其他，先和芳姐一起给孩子洗澡换衣，喂饭，饭也没喂进去几口，冬冬吃得很勉强。这时候，苏曼回来，见娘家妈在，屋里兵荒马乱的，还问：“什么事儿啊？”苏老太太把苏曼拉屋里去，闭门也不知谈了什么，未几，苏曼和亲妈俱铁青着脸从屋里出来。苏妈妈说带冬冬去医院，苏曼执意送孩子去上课，气头上，还训冬冬：“一天到晚就做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跟你那亲妈一样，不阴不阳的，我见着就来气。”不理娘家妈，拽着冬冬下楼去上学。

罗世哲这天近中午刚下飞机，就接到学校老师电话，说冬冬很糟糕，昨天作业没做，一上午问话不答，操也不出，还尿了裤子，想让他去学校一趟把孩子接回家。谁家七八岁孩子还尿裤子？罗世哲不及回单位，匆匆去了学校，见着儿子，小脸蜡黄，一身尿味儿，目如定珠，魂魄不全一般。老师也被罗冬唬着，说这孩子平时好好的，无非话少孤僻点，谁承想这样了。

罗世哲连忙带儿子回家洗澡换衣，但怎么哄冬冬俱无果，把冬冬平时喜欢的玩具、影碟、电动游戏统统调动起来，摆一房间，冬冬还是那个样子，耷拉着脑袋，目光也不知是落在哪里，不给亲爸任何反应。罗世哲一边哄儿子，一边问起芳姐其中缘故。芳姐刚开始没全说，毕竟苏曼前所未有，夜不归宿，兹事体大，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一半留一半，但在罗世哲面前说谎是没用的，罗世哲打电话给苏曼，让她马上回家。

苏曼回家，也觉冬冬有异，她觉着小孩子，就算任性闹脾气，再不开心也是一会儿就好，罗冬也闹太长时间了吧？对于彻夜未归，一开始还想撒谎，但谎言在罗世哲面前又兜不住，几个回合下来，一败涂地，始终编不出更好的借口，解释她的夜不归宿，又没办法将事情和盘托出，只是要求丈夫相信她。

罗世哲已陷入水深火热了，这边老婆夜不归宿、真相不明，那边工作上电话还狂催，照计划，他一下飞机应该先去上级单位作工作汇报，冬冬情况这样，他又不敢走。可到底，他是怎样都不会置事业于不顾的人，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四周强敌环伺，虎狼成群，一丝马虎不得，暂且把冬冬交给苏曼，先忙工作。待忙完回家，冬冬情况更坏，发高烧，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动弹，勉强喂进去感冒药，没一会儿工夫，全呕出来，苏曼终于怕了，“赶紧送医院吧。”

罗世哲拨简明电话，“这个情况，就算送医院，也必须听简明的意见，冬冬是她的命根子。”

他不但拨了简明电话，还打给妹妹罗世华，“我猜测冬冬可能会需要长期照顾。世华，这段时间你要帮哥的忙……”

简明零零碎碎地讲完，问凌励：“照你看，冬冬会是什么情况？”

凌励带着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是说苏曼，竟然把一个八岁的孩子锁在储藏室一整夜？”

简明摇头，摇头，再摇头，马尾都快被她摇散了，衷恳：“求求你，别跟我提苏曼，我不想知道她，我就想知道，我儿子会怎么样，阿励……”她喉咙哽住，无法顺利表达，望着车窗外，尽力不给医生看到她即将崩溃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与天下脆弱的母亲无异，“冬冬要是有事，我真不知道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凌励车子加速，稳健端方，“等见到冬冬再说，你现在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先休息会儿。”按照简明的叙述看，凌励觉得，冬冬的状况不容乐观，暗自唏嘘，他曾很多次设想过见到冬冬的情形，但没有一款设想会是现在这样，竟是去见一个病孩子。

车到罗世哲的楼下，罗世华停车的车位边，凌励也停车，几乎同时下来，凌励先打招呼：“罗小姐。”

乍见凌励，罗世华愣愣，随即见到简明，有所悟，对简明道：“我听我哥说了冬冬的情况……”

凌励拎着背包，与两位忧心如焚的女士一起上楼。罗世哲家的门开着，冬冬的房间，罗世哲开着手提电脑在冬冬床前，给儿子放《汽车总动员》，那是冬冬一直很喜欢的卡通片，苏曼和芳姐都在旁立定，三个人轮番跟冬冬说话。可那孩子半睁着眼睛，烧得脸通红，嘴唇发干，简明一见就喊：“怎么不给他喝水？”

罗世哲见简明如见救星一般，“不行，我们喂不进去，你来试试。”几个大人围在孩子床前，简明叫冬冬，“你怎么了？妈妈来了？跟妈妈说话好不好？”

冬冬恍若未闻，身体微微颤抖，然后，小床一侧，有未能被棉质床单全部吸收的尿液滴出来。简明一把撩开被子，冬冬的裤子被濡湿大片，他一无所觉，还是半阖着眼睛，目光似穿透众k，不知落在哪里。

活生生乍见此景，全都傻住了。只有凌励沉静自若，打开他的挎包，手套、听诊器等等一件件取出，给孩子做检查。

简明瞬间万念成灰，一个母亲教会孩子上厕所、说话、走路，要付出多少时间与心血？可所有的心血可以一夜之间被砸得稀巴烂，哭都哭不出来。她扶着床头，身子发软，阵阵晕眩，罗世哲搀扶住她，“简明，你冷静点，我会给冬冬找最好的医生来。”

凌励执著听诊器，温和，镇定，不容置疑，“简明，你是妈妈，你过来，握着冬冬的手，我要看看他会不会给你反应。”

一句话，提醒简明，她挣开罗世哲撞到冬冬床前，握着儿子的手，“冬冬，妈妈在这儿……”

世华被亲侄儿的现状给震得半天无法回魂，她还记得大学放假期间，来看冬冬，那会儿冬冬八个月，被简明带得很好，小肉团般。世华抱着侄儿说：“瞧这一身幸福又甜蜜的肉褶子……”

每次放假来看兄嫂，冬冬都会长大一点，他会走，会笑，会说话，天真可爱，聪明伶俐……现在是怎样？屎尿失禁？罗世华的表情和神色，逐渐杀气腾腾，骇人的目光锁住苏曼，“是你？是你把他关在储藏室一个晚上？”

苏曼终究理亏，“世华，听我解释……”

“你解释？你解释个屁，你他妈算老几？你有什么权利关他……”罗世华对苏曼冲过去，一巴掌招呼她脸上，“我要杀了你……”

苏曼为着家族的生意，为着她的家庭和感情，本已心力交瘁，她的自制力也濒临崩溃，哪堪小姑子这番刺激，何况与这小姑子向来别扭不合，再说刚才罗世哲抱着前妻是什么态度？把她放眼里了吗？几处不如意加在一起，也爆发了，回手扇世华一巴掌，罗世华用足力气再狠狠扇回去．紧跟着两个互不相让的女人揪头发挠脸孔厮打于一处。罗世哲拦都拦不住，凭他的见识和阅历，尔虞我诈耍耍心眼还可以，如此生吞活剥的娘们打架，还真头次见，没撕扯开老婆和妹妹，自己还挨了几下。

简明和凌励对此视若无睹。医生让简明给冬冬找干净的裤子换上，把他的工具又都收了起来，简明胆战心惊又满怀希望，像望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冬冬怎么样？”

“有点脱水，赶紧去医院。”凌励利落有致，自己的包给简明，“拿着。”抓起床头薄毯把冬冬包住，抱起来，冲打得热火朝天的那一群喊，“罗小姐？”

罗世华气喘吁吁暂且停下，罗世哲箍住苏曼让她莫再动手，一起望着凌励。凌励说：“罗小姐，麻烦你收拾些冬冬需要用的东西送到医院来好吗？”

“好！”罗世华答应，“芳姐，你帮我。”

罗世哲忙不迭放开苏曼，过来抢儿子，“把冬冬放下，我会带他去医院。”

凌励退半步躲开他，“哦，不行，罗行长，冬冬在这间屋子里有被虐待的迹象，如果诉诸法律的话，你作为户主，应该与孩子保持距离。”

罗世哲因刚拉架的缘故，向来风度翩翩的衣着发型都有几分凌乱，看上去颇为狼狈，再说，什么叫虐待儿子？气急败坏，“凌主任，你要搞搞清楚，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家事。”他望着凌励的眼神表明，关你这傻逼屁事？

凌励淡淡静静，回应：“对，所以我只是带他去医院，提告的人肯定不是我。”

罗世哲懒得理他，想把儿子抢回来，简明拦住，很轻的两个字：“够了。”罗世哲瞅着简明冰晶莹，一双冷到接近冰点的眼睛，再也动弹不得。简明护着凌励，默契十足，出门而去。

凌励一路开车，用手机联络医院做准备。简明坐在后座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儿子，听见凌约精神科主任出诊，并说了冬冬的情况，他中文英文夹杂叙述，大多是简明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简明很想问，冬冬到底怎么了，可她发现，她竟然不敢问，万一问出个她根本无法承受的结果，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冬冬会一直这样吗？要不要带着孩子去死呢？那种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怕念头突然蹿进脑子里，简明脸颊贴着冬冬火烫的额头，闭上眼睛，自我建设。不，一定没那么绝望，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冬冬最喜欢什么？”凌励忽然问。

简明坐好，眼泪咽下去，“冬冬最喜欢画画，折纸，还有做手工。”

“动手能力不错。”凌励像是在闲聊。

“是。”

凌励的车子，风驰电掣，人却稳如泰山，说：“我们会先给冬冬退烧，其余慢慢再说。”他叮咛，“简明，你是妈妈，冬冬最信任你，你不能垮，这不用我提醒你吧？”

简明答应，“我知道。”

凌励笑，清清浅浅，却暖如春风，“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

“冬冬会有事吗？”简明终于鼓起勇气问。

“他发热应该问题不大，就是昨晚着凉了，其余必须听其他专家的建议。”凌励道，“我是内分泌科的医生，冬冬的病况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他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

精神科医生？简明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号啕出来，这个词语让她受不了，但她必须面对的一切，让她已经没有受不了的权利，也没有撑不住的余地。

进了医院，冬冬被凌励直接抱进精神科而不是儿内科，最好的单间病房。冬冬一进去，护士医生团团围上，该做的各项检查，包括X光和B超，尽量在不移动病人的情况下完成，在最快的时间内，点滴吊起来补水退热。

简明光盯着儿子，等想起来去办住院手续时，凌励拦住，“这件事情不应该你操心，让苏曼和罗世哲处理。”他换冬冬额上的冰袋，动作轻软温柔，嘴里竞咬牙切齿迸出一句，“告他们，告到倾家荡产。”

简明却笑，一脸苍凉，“别怪我没出息，我现在只想着怎么让冬冬好起来，其余管不了。”凌励揽住简明的肩，正想拥住她安慰，他约的老专家到了，一头白发，进屋就喊：“阿励……”

凌励迎上前，“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紧跟着，罗世哲兄妹和苏曼也都到了，拎着冬冬的应用之物，竞满满一大箱，吃穿用度到玩具画册一应俱全。只希望孩子看到平素自己喜欢的东西能有点反应，可冬冬还是那个样子，半睁着眼睛，像是打定主意与世隔绝，魂游天外。专家要给冬冬做检查，家属回避，都在病房外待着，世华哭咧咧拖着简明，“冬冬会不会好？”

简明摇头，“不知道。”顿了顿，“会好的。”随即泪下，靠进世华怀里，“我害怕。”

世华哭，“我也怕……”两个姑娘相拥饮泣，跟着落泪的是罗世哲，他毫不犹豫，放开怀抱，把哭成一团的两个女人的头按在肩上。这是一家人，即便中间横着多少仇怨纠葛，任是恨海情天相隔，却仍是密不可分，牢不可破，他们之间有连接血肉的纽带。冬冬，这是苏曼和凌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改变的的事实。这一刻，他们只能在旁边站着。

凌励的手机响，这时候来电话相扰的多半是凌康，还以为二爷此夜能收了简明，跟着瞎高兴，都没睡，谁知这人没收成，还出一大变故。文娟听二爷电话里把事情始末简要地讲了一遍，让凌励把手机给简明，说要跟简明讲几句，给她点支持和鼓励。

凌励叫抱着世华哭得惨兮兮的简明，寻常语气，“来，嫂子的电话。”

简明放开世华，到一边听电话，电话里文娟总是那么热情明朗，一如夏日晴空的气场，“简明啊，别怕，嫂子在这儿，这一大家子人也在这儿，不会让你和冬冬有事的。嫂子和你大哥比你们多活几年，见的比你们多，你信嫂子，冬冬这孩子多半就是受了惊吓刺激，一时想不开，你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你是亲妈，冬冬最挂念你的，你的话，孩子一定信。慢慢就好了，别哭啊，你最乖，最懂事……”

简明头抵着墙，握住手机，哭得一句都应不上文娟。凌励贴墙站在简明的边上，看着这姑娘，只着件单薄的米白色小外套，瘦瘦的肩膀，因为哭泣轻颤着，像风雨中蝴蝶的羽翼，不期然记起，上次，在这附近的小花园长椅上，她哭得惨透，泪眼模糊，对他说：“我那时候想，我得记住这个人，把钱还给他，还要谢谢他把七零八落的我从泥地里扶起来。”一瞬间，凌励眼圈也红透，从简明手上拿过手机，“嫂子，我会照顾她的，你们早点休息。”听文娟说早上会来看简明和冬冬，把住哪间病房告诉他们，收线。揽过简明，到长椅上坐，扶着她的头，掏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她脸上的泪，劝：“我们得坚强点对不对？”

简明点点头。

凌励又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

简明还是点点头。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找杯热茶来，”凌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简明身上，听到简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简爱。”没明白，“嗯？”

简明已经平静下来，“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电影《简爱》里的对白。”

凌励笑了，是，这个时候，不适合笑，不过，他还是笑了，喟叹：“简明，说起来我们差十岁，可居然没代沟呢。”

：简明，她果真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脾性，一句老电影的对白也能救到她，笑道：“我想’我除了需要一杯热茶，还需要些洗漱用品，得在这儿呆段日子了。”

．“这是我的地盘，想在这儿混，记得拜山头。”凌励边说边站起来，走到苏曼跟前．掏出住院的单据，“罗太太，麻烦你了。”

苏曼疲倦，“好的。”她一直独自站在这儿，没人跟她说过话，这会儿拿着住院单据独自去办理。

r?凌励跟简明说：“我去买点东西。”

’这么晚，哪家店营业啊？”

“附近有seven-Eleven。”凌励察觉简明的不安，“我开车去很快的。”

“等下那位教授会出来。”简明明显不想凌励离开。

“我去吧。”罗世哲又恢复了往日稍嫌傲慢的清高和冷静，“凌主任，需要什么？。”

有人去更好，凌励还不放心把简明留给这些家伙照顾呢，说：”一些热饮，简明需要的洗漱-用品，还有，冬冬可能也需要一些纸尿裤。”

“好。”罗世哲答应归答应，倒没马上去办，瞅瞅简明，“我想明天给冬冬转院，另家医院的精神科要好一些。”

“可他们教授不在。”凌励提醒，“我联系过，去澳洲参加会议，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简明压根没理罗世哲，只是叫世华到她旁边坐。

罗世哲抿抿嘴角，“好，我等等就回来。”

老专家从病房出来，说冬冬的康复机会很大，但不确定这个痊愈期是多久。至于冬冬的尿失禁，那是个误会，并非失禁，只是憋不住了，“发现他异常之后，有人带孩子去过洗手间吗？，，确实没有，“有时候，遭遇挫折时突发的自闭也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细致耐心的关爱、呵护、陪伴对他会有帮助，但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现在还不能确定。”白头发的老专家，用干净的手指翻阅病历，嘀咕句，“二婚啊……”问眼前站着的一群人，“谁是孩子的妈妈？。

简明答应：“我是。”

“在他身边，多陪着他，让他知道你在。他感受到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就会慢慢走出来。，，“嗯，我会的。”简明拼命点头。

“让他多休息，保证睡眠，加强营养和抵抗力……”

凌励送走专家，到护士站要了两块干净的毛巾，过热水后拧半干，回病房递给简明和世华擦脸，安慰：“就当是重来一次吧，教他怎么说话、走路、上厕所，叫爸爸妈妈。，，无奈之下，只能接受现实，简明道：“往好处想吧，我会尽力。”

世华挨着简明坐下，说：“我会和你一起帮冬冬。”

简明握住世华的手，衷心，“谢谢。”

凌励研究完洗手间，轻手轻脚出来，压低声音，“简明，洗手间还挺干净的，冷热水齐全，洗浴方便，这儿的条件可比我那一亩三分地强。等等我给你找张简易床来，这段时间孩子是离不开你的。今晚先凑合凑合，等明天找时间，我送你回住处，拿点换洗衣物。”

简明不语，看着凌励忙进忙出，又给冬冬测体温，一时怔忪，她没忘记几个钟头前，她拒绝了他，要求别再见面了。可现在，他是她身边最有力的支撑，最信任的存在，谢天谢地，因他在，她没摔死在泥泞里。之后该怎么办呢？继续这样暖昧不明地拖延吗？自己和冬冬，会一直拖累他吗？

随着高跟鞋踩地面的喀喀声，苏曼进来，“住院手续办好了。”

凌励脸上毫不掩饰对苏曼的不满，“轻点行不行？”

苏曼瞪着屋里三个人，简明根本当她是透明的，另两位对她则怒目相视。她倨傲，显然也在克制，把鞋子从脚上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上。大概就是那种，这样你们满意了没有的身体语言。

罗世华干脆，“这会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吧。”

苏曼也不客气，“好，有事打我电话。”

赤着脚出病房，正好罗世哲拎着一堆日用品进屋，两人擦肩而过，罗世哲不说送苏曼，苏曼也不跟老公打招呼，互相无视。比之苏曼更让凌励闹心的还是罗世哲，他只是说，需要一点热饮和洗漱之物，结果罗世哲置办的倒是齐全。吃喝方面自不必说，连简明的内衣都照顾到，往好处想是他体贴，可凌励就是忍不住往歪地方想，这孙子是想显摆他多清楚简明的三围尺寸和私人喜好吗？

“情况怎么样？”罗世哲问诊断结果，世华小声跟哥哥解释。

凌励不插嘴他们兄妹的谈话，盯着他的腕表数冬冬的脉搏，细心地将结果记在纸上。他听见罗世哲下逐客令：“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和简明守这儿。”特别交代世华，“明天你来换简明，让她回去休息。”

不等其他人给反应，简明就炸毛，“啪”地站起来，动作很大，抓起罗世哲拎回来的购物袋走出病房，也不知是要干吗。世华兄妹和凌励不放心都跟着，见简明把购物袋胡乱地往靠近垃圾桶处一丢，回身立定，对牢罗世哲，“能不能帮我个忙？”

罗世哲安静，等简明说。

“帮我个忙，”简明气势汹汹，“这段时间，除非冬冬有需要，不然，别出现在这里，更别装出上帝的样子安排我的一切。”

罗世哲语气求全，“我知道你生我气，但给我个补过的机会吧，冬冬现在需要爸爸妈妈在身边。”

简明瞪了前夫几秒，哧哧发笑，“罗行长，我从不认为你知道这个道理，你若知道，冬冬五岁，一样需要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年纪，你就不会有外遇。”

罗世哲脸上挂不住，“简明，现在不是跟我算账的好时机。”他欲拉简明。

简明退后一步，双手举起，嫌恶，阻挡，忍耐，“拜托，别碰我。够了，罗先生，你不要误会，我以前没跟你算过这笔账，现在更不会。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不了解孩子需要什么的父亲，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少说话，少添乱。有事情，我会找你，我没给你打电话，请求你和苏曼，不要在我眼前出现，请求你们离我的孩子远远的。从这一分这一秒起，冬冬由我全权负责。还有，不排除我会告你和苏曼的可能，罗先生或者你对我的脾气还有点印象，有些事情我不做不是我不会，是我不屑。但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我会拼掉我的命！”简明郑重，严酷，掷地有声，指着罗世哲，一字一句，“所以，轻易，别来招惹我！”她与罗世哲对视，只恨不能杀了他的目光，“现在，滚！”

罗世哲觉得，他已被简明凌迟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简明的逼视下，退却，“好，有事情给我打电话。你注意身体，我先走。”

只剩世华面对简明，尴尬，无措，她并不愿意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哥哥遭此挫败。但她更明，在对待简明和冬冬的问题上，兄长有愧有亏，一辈子抬不起头，想讲句什么，又不知从何讲起。

简明对世华伸出手，“对不起，能不能暂时忘掉你哥，只记着你是冬冬的姑姑，我是冬冬的妈？”

世华与简明拥抱，“好的，我做得到……”

13——在她眼里，他的价值独一无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

凌励嘱咐护士给冬冬换药，那瓶点滴差不多要吊完了，不与罗世哲同路，走安全梯出精神科，把时间暂且留给世华和简明。待拎着简易床的被褥等等杂物回冬冬病房，只有简明在，她一个人，端盆热水，动作很轻，给冬冬擦身。凌励认为那是个值得他永世不忘、一生记取的画面，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的女人，发丝微乱，神色里有忧郁，有疲倦，认真照顾对她的爱暂时不能回应的孩子，没哭泣，没崩溃，忍耐，柔韧，温婉，安静。

凌励把刚被简明丢掉的购物袋又给捡了回来，拿出纸尿裤，递给简明，“先给冬冬用着吧。”

简明那表情，很明显，是真不想用，偏一时间也没其他选择，劈手夺过，极利落地给孩子包好，含恨挑剔，“尺码又不对。”

凌励悄声，“咱孩子现在需要，这最要紧，对不？”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安放，察觉到简明瞪他，自动解读姑娘的小眼神，“生气？嫌我没皮没脸地把这给捡回来？可你说这大半夜的，就算咱们大人熬得过去，那万一冬冬醒来，渴了饿了，咱们还出去现买，让孩子等着不成？

脾气发过就算，该干啥干啥，别气坏自己，不值当。”说话间事事安排妥当，床褥铺好，顶灯关掉，插上盏小台灯，灯下执著罗世哲买的女式内衣，研究外包装上的字，感冒还没好的哑嗓子念念有词：“哦，这个码，卡通的啊，我还以为是碎花。”啪，简明用手里毛巾抽他的脖根，下手挺重，挺痛，凌励龇牙咧嘴，畦，暗器。偏头，简明站床边，亦羞亦怒，意欲发作。他放下手里物件，修长食指挡唇边“嘘嘘……”意思是别吵着孩子，内衣、毛巾、牙具、洗发水、沐浴露和一套权当睡衣的病号服给简明，“去洗个澡轻松一下。”

简明不动弹，她是觉得，不能再这样接受他的帮助和照顾。

凌励似有读心术，把简明拉到浴室边，扶着她窄窄的肩，照例，稍欠点身，保持着与她目光平行，耐心，“我知道我知道，你本来是要求我们别再见面的，你现在也很想像丢罗世哲那样，巴不得把我也丢到地球外面去。可简明啊，现实是只靠你和世华两个人照顾冬冬，根本忙不过来，你能不能先别想其他，只把我当个普通朋友对待呢？就是你有问题，我帮你，你觉得欠了我一点，先欠着。人活着谁还没个三灾九难？说不定哪天我有难处，你就还个我了，好不好？嗯……”

在这个灯光暗淡的角落里，对着简明那双眼睛，凌励开头那半开玩笑式的劝慰，逐渐演变成呵护的轻哄，最后腻歪成暖昧的鼻音，终于意识到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在相对独立私密的空间共处，孤男寡女……凌励扶着简明的掌心发热，这姑娘还是不知死活，细声细气，幽幽道：“没有。”

凌励心跳加速中，还是腻歪又暖昧地，“嗯？”

简明软软的声音，“没有，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你丢到地球外面，”

这时间这空间说这种话，根本就是诱惑加鼓励嘛，凌励心里狠狠叹气，站直溜，把简明推转个身，替她开浴室门，貌似清正，“作为你的朋友加战友，我很高兴你没这么想过，快去洗澡吧。”

简明洗好澡出来，医生又给冬冬测过一次体温，正把结果交给护士。热度降下来一些，孩子出一身汗，睡得很熟，凌励一边给冬冬擦汗，一边指着桌上一杯水，告诉简明：“温度刚好，喝点热水。”原来，连电热水壶都有，简明失笑，“你是魔术师吗？”

凌励小声，“都跟你说了，这是我的地盘。”叮嘱，“喝点水休息一下，你睡觉，我守着冬冬，他还有支药呢。”坐台灯下，翻一本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自言自语，“看看他过两天吃饭怎么样，吃饭不行跟老师商量一下，看要不要静脉置管滴营养液。”

“你吃药没？”简明问医生。

“啊？”医生的表情似乎在问，他为啥要吃药。

“感冒。”

“哦，我刚回值班室吃过了。”凌励继续研究书，安排简明，“你先睡。”又想起来，“被褥是我们休息室的，被套床单我新换过。”

简明推辞：“我不困，反正也睡不着，你睡吧，等我困了，会叫醒你换我。”

“不用，等冬冬这瓶药水吊完，我可以回我们休息室眯一会儿。”

“可你感冒还没好。”简明不由分说，把凌励拽到简易床边，“万～你再熬病了，在你的地盘倒下，我还上哪拜山头啊？”完全不给凌励说话机会，简明强词诡辩，“除非你们当领导的当惯了，只能命令别人安排别人，被升斗小民安排一下真的不行吗？”

这是关心我吧？哎哟喂，凌励心里真乐，就差像玩泥巴小儿般乐出鼻涕泡来，瞅着又穿回病号服的简明。松松的衣服下，腰身纤细似不堪一握，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锁骨玲珑，瘦而不露。他最爱的，那头黑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背，在这幽幽光线下的小小斗室里，浑身洋溢着足够勾引他犯错的味道，终究终究，情难自禁，冒死相问：“亲一下好不好？”

简明愣愣，随即脸红，凌励发现，她每次脸红，都会很严重的，连累耳朵脖子，可能还有胸口。总之，简明脸红得什么似的，夺过他手里的书，砸他肩膀，轻嗔薄怒：“不要！快点睡。”嘟着嘴，把凌励的书丢床上，扶着他一只胳膊，“换鞋。’

“哈？为什么？”

“我不喜欢夹脚拖鞋。”

凌励很冤，“现在小姑娘都穿夹脚拖鞋，我特意跟米粒儿拿的。”

简明特执著，“我就是不喜欢。”

凌励没办法，“换吧，给你。”

其实也没睡多久，凌晨四点，冬冬打完针，凌励刚换简明到床上去躺会儿，冬冬就醒了，还是那个样子，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对周围的人与事没什么反应。不过带他去洗手间尿尿嘘嘘，他还是知道的。给他水喝，虽然喝得不是很利索，但好歹能喝几口，给他吃的．也能吃一点。

简明说：“其实比小时候教他说话吃饭倒还容易些，小时候更难弄。”

对简明这一刻表现出来的皮实坚强，凌励是欣赏的，“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慢慢来，不急。”

凌励让冬冬张嘴给他看，想知道这孩子咽喉发炎严重不严重，冬冬当然根本不配合。可不得不说，凌励大概是简明见过的医生中，怎么说，那是种隐忍含蓄的强势，他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感和好耐性，一遍遍，温柔，坚持，让冬冬把嘴张开给医生叔叔看。这是昨天，精神科医生检查的时候，没能做到的一个环节，他们是根据孩子的血项检测结果开的针药，可凌励做到了。六点钟，他和冬冬相处两个钟头后，像对待个小大人那样，照顾冬冬，给他量体温、喂食物、换纸尿裤，对他微笑，与他聊天，冬冬虽然与医生没有眼神的交流，但他在凌励不知是第几次的鼓励与要求中，真的微微张开嘴巴。简明都要哭了，凌励却给她个克制的眼神，自然而然，当这是司空见惯，轻轻捏着冬冬的下巴，棉签压了一下他的舌头，像是儿科大夫一样碎碎念：“哦，真的又红又肿啊，我们最好来点含片。嗯，冬冬的牙齿长得很漂亮，要坚持刷牙……”

医生也就表面克制，回头立马跟简明得瑟：“我觉得冬冬会喜欢我。”

简明想说不喜欢你好难的，却谨慎又审慎，“等他好了才看得出来。”

凌励信心满满，“一定会好。”

七点多，冬冬热度升了点，昏沉沉又睡着了，凌励说这是正常反应，小孩退烧有个过程，指点数据给简明看，这次的热度比昨晚刚来时候的热度降不少，让她放心。简明稍作洗漱，换好衣物，两人吃个简单的早餐，凌励还赞了句：“罗世哲挺会选牛奶和三明治的。”简明给他个大白眼。

正闲话，凌康夫妻和仲恒来探望，虽说知道老板夫妻会来，可不知会这么早，而且给简明和冬冬带来不少东西，那规格，实实诚诚，绝对是照着自家人的标准来的。大老板夫妻越是如此．简明越是心虚气短。

谁也没想到，见着冬冬，反应最大的是凌康，平时嗓音清亮声如洪钟的人，为怕吵到孩子憋着嗓子，拽老婆，愤愤，“文娟，你说咱家阿励和仲恒八岁时候有多高了？你看这孩子，哎呀……”

他很轻很轻地摸摸冬冬的手，怕力气大了孩子会痛似的，皱紧眉头，“这就算是养条狗，也不能养成这样啊。文娟文娟，你看这胳膊，哪有肉，净骨头了，我记得仲恒这么大的时候壮得跟小狼羔子似的……”

凌康不提也罢，凌康一说，简明就又不行了，眼泪珠串般往下掉。凌励并不反对大哥投入，可总得顾着点简明，拼命给哥嫂和仲恒使眼色，奈何这一家子都投入，也没人接收他的信号。

文娟仗义，“等冬冬好了，大伯母给炖蹄髈吃，又壮骨又长肉。”才想起来，“阿励啊，冬冬能吃点啥？我在家整了给送过来。”这才看到简明泪人儿似的，忙安慰，“你别急，我们都会支持你帮你的，冬冬一定会好的，啊？”话这么说，可看着冬冬那可怜劲儿，也鼻酸，跟着简明一起抹眼泪。

简明始终还有其他顾虑，跟凌康、文娟说：“可能，没办法正常上班了，我能请个长假吗？”

凌康道：“没有问题。”

凌励带着感谢的意味，拍拍兄长的肩膀。瞅着时间差不多，他得回内科，跟简明讲：“早上我有巡诊，走不开，中午我过来替你，你好回去家里一趟。”

简明答应，等凌励出去，跟凌康家里人说：“对不起，我没答应阿励，所以工作方面……”

凌康打断她：“简明，公是公，私是私，你在我这儿干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的做事风格你也该略知一二。再说，你的业务范畴主要是照顾文娟。”他看看夫人，文娟支持丈夫的言论，“我很满意你的表现。”凌康继续，“所以，简明啊，我们先给你一段时间长假，其余，我们看冬冬的情况慢慢再谈。”

简明只能说谢谢。

文娟豪爽、慈和，“不要谢，就算没阿励，就冲冬冬这孩子，我也得帮你。”在这部分，文娟和凌康倒并非作假，总觉得，七八岁的孩子，那可是讨狗嫌的年纪，怎么也得上房揭瓦吧，可瞧冬冬瘦骨伶仃地倒那儿，让人急得想揭竿而起。

凌康夫妇走后，世华过来，赶上医生巡诊，老专家又问过冬冬的情况，在病房停留颇长时间，问得很仔细，仔细到跟着他的住院医生自察有失，直冒汗。最后老专家跟简明说：“罗冬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长期抑郁也是个关键，不过照你所说，情况或者比我估计得要好。你确定，阿励早上曾让他张开嘴？”

简明肯定，“真的，冬冬有配合他。”

“好，多陪陪孩子，耐心一点，坚持，说不定他会很快恢复。”

是的，坚持，简明因着医生的话，而充满信心，她的冬冬会好的。重点在于，这次，她不再孤军奋战，简明对自己说，等冬冬好起来，会拼命工作，报答凌家。等医生巡诊结束，简明让世华先照顾冬冬一阵子，自己回住处拿些换洗衣物到医院。进屋，对着书桌上散落的书本，才记起来，天啊，过几天，她要考试了。怎么办？凌励和世华都有工作，还挺忙的，只能说抽空来陪冬冬，难道要他们为她请假吗？再说，离开冬冬一整天去考试，可以吗？要通知罗世哲吗？不，简明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让他和苏曼从自己的世界消失吧。可是，该怎么办呢？费思量、意踌躇之时，手机响，简明妈问：“明儿啊，你可有几天没来电话了，没什么事吧……”

虽然知道，跟父母提冬冬这件事情，一定会被他们数落，但在这个情况下，简明并无其他出。不能说凌励对她好，她就可着劲儿依赖。又什么都不能答应人家，又拖着人家不放，这不是欺侮人吗？还有世华，事业心强，能干，电视台有心栽培，刚送出国进修过回来，便委以重任，参与一个大项目，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人添乱啊。所以，简明在电话里将冬冬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问爸妈能不能过来，帮忙在考试这几天照顾一下冬冬。简明特意说明，就只是考试这几天，其余时间不用，她自己可以的。不出所料，简家二老隔空打牛般把简明数落一顿，简明认了，好好听着，也都好好答应，直到爸妈应允照顾冬冬几天，并说会搭中午后的火车过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回医院已是午饭时间，病房里世华不在，白袍医生凌励坐在那儿守护吊药水的冬冬。凌励告诉简明：“罗小姐刚走，回电视台处理点事情，她告诉我下午会再过来。”他正在给冬冬读安徒生童话，不是《海的女儿》，也不是《拇指姑娘》，而是一段叫《老房子》的故事，即使是给一个暂时不会回应他好意的孩子讲故事，都不肯敷衍，将部分太过书面的文字，转化成更为通俗易懂的语言。他的声音真好听，潺湲醇厚，铮然有致，似乎可以令人甘心耽溺其中，不惧时光老去……简明轻轻叹气，他就这样把时间耗在她身上，未免辜负大好春光。

那边的医生怎知简明这儿心思曲曲折折，一厢情愿，“简明，我饿了，你也没吃饭吧？”

“没有。”简明说，“我去食堂买饭，你想吃什么？”

“这话正是我想问的，想吃什么？我去食堂买，”凌励又在安排，“吃完你睡一会儿，昨晚你都没睡。对了，”他交给简明一只信封，“罗小姐让我给你的。’

简明随口，“是什么？”

凌励诚实无欺，“不知道，我没看。”出门去买饭，走之前还亲昵地与冬冬来个吻别，“靓仔，叔叔出去买点吃的，你帮叔叔照顾妈妈。嗯，真乖。”

简明打开信封，里面是张现金支票，三百万，出具人苏曼。简明抚额，罗太太你不要阴魂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散好不好？为何不能自动飞出大气层呢？这么苦逼的地球，哪适合高贵的苏曼生存？她好移民月亮学寂寞嫦娥舒广袖了。

拨世华手机，“早上苏曼来过？”

世华说：“不，是苏曼她妈妈，苏伯母来过，给了我这张支票。”

简明没力气罗唆，“什么要求？”

世华也干脆，“客套了很多，表示了一下内疚，但更重要的是希望你不要真的去告她女儿。

她说苏家最近多灾多难，还请你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简明语带讥诮，“三百万买平安，还是买心安？”

“都有，”世华似乎是嘴里含着食物，呜呜噜噜的，“简明，你怎么看？”

简明更是讥诮，“太贪了，三百万买两样，甚至不道个歉讲个价，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那你有什么打算？要告她吗？”

“现在还没心思想这件事。”

“慢慢考虑。”世华说，“我只是说帮转交他们的支票，但没答应他们什么。”

“我知道。”简明收好支票，审视世华，“都说中午陪我吃饭，干吗放我鸽子？”

世华开玩笑：“不想做你的电灯泡啦，给你们机会二人世界，再说我这边确实有事情处理，再过会儿我会回来陪冬冬……”

下午，世华再来的时候，冬冬又睡了，简明请世华帮忙照顾，她匆匆出门。短信通知罗世哲，在罗世哲负责管理的那家银行附近的咖啡馆等他。

很快，罗世哲赶来，慌忙落座，“简明，冬冬有事吗？”

“没有，冬冬目前还好，是我有事。”简明将支票拍给罗世哲，“听说这是你太太买心安和平安的钱，麻烦你转交还你太太，抱歉，我不接受。”

罗世哲看眼支票，“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不介意你知不知道，就是要你转交给她。”简明说完就走。

“等等，我们谈谈。”罗世哲拦住简明，“这三百万你不要？”

“给我个接受的理由。”

罗世哲极其冷静地给前妻做分析：“苏曼家因投资决策失误导致流动资金出了问题，如果这次不能顺利渡过，后果堪虞，只怕会闹到破产清算。简明，假使苏曼家破产，你就算告她，也未必拿得到这三百万。若这次危难安全渡过，她家人脉关系网依然强壮，你即使拼掉你所有的时间、精力，乃至性命，也未必告得赢她。”

简明淡淡挑眉，“所以，结论？”

罗世哲款款而谈：“结论就是，这三百万是你应得的，告苏曼没有什么意义。”

简明倒不急着走了，笑，“首先我觉得你弄错一件事，你不该把自己摘出来，如果我要告，告的是你和苏曼，而不是只有苏曼。其次，你把我告的意义只定义在金钱赔偿上，我想那是你的意义，不是我的。”

罗世哲大概是觉得自己遇到了火星来客，忍耐，“简明啊，你弄错了，那不是我的意义。大部分人走上法庭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钱，什么公平、正义、屈辱，最后都是量化成金钱。钱又不是坏东西，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简明定定地看着罗世哲不语。

罗世哲忍耐，继续劝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势利，可你总得考虑一下，你去告我和苏曼有用没用，目的为何。就算你拼掉你的命，就会让我和苏曼身败名裂吗？不会，只是增加一段茶余饭后的社会新闻。新闻是有时效性的，没多久，大家都忘了，日子照旧过，该干吗干吗。再说，假设苏曼家生意失败，你无须告她就已经起不来；她家若仍财雄势大，你告也是白告。”罗世哲把支票塞回简明手里，攥着她那只手，放柔声音，“不要天真了。简明，人势利点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生存环境一直恶劣，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就像之前，我们离婚，你不是也拿了苏曼八十万？”

7简明清晰、平静，“世哲，虽然我们做了几年夫妻，不过，你好像还是不太了解我。其实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向来只问自己想不想，要不要，而不是管有用没用和结果价值几何。诚如你所言，势利没什么不好，我认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离婚的时候，我跟苏曼要了八十万，现在却拒绝三百万。因为按照势利去计算的话，你值八十万，但我儿子是无价之宝，千金不换，三百万太少了，我不卖。苏曼休想用这区区之数，在我这儿买她的平安和心安。现在，你明白了没有？”将三百万支票再次拍给罗世哲，“还给苏曼！告诉她，不要再来烦我。”

瞅着简明拎包又要走，已被她刺激得额角青筋乱跳的罗世哲口不择言：“因为搭上凌文的二爷凌励，所以胆气壮了是不是？”揣好支票，罗世哲站起来，神态间不无傲慢讽刺，“可是你别傻了简明，凌励的前妻方楠耗过八年时间，都没能占到凌文一丝便宜，你以为你可以吗？”

简明惊愕，“什么？”

“方楠，一直惦记着凌文的股份，但凌康夫妇死守着自己的财产，到末了方楠也没占到好处，才找了钱亚军这条后路，”罗世哲稍俯下身，故意地，“怎么？凌励没告诉过你吗？看起来，他对你还不够坦白嘛。他连这些事情都瞒着你，你也愿意跟他？”

简明惊愕的重点不在于此，回敬前夫：“为什么你知道这些？这是你的业务范围？”

罗世哲避过简明的目光，悻悻，“你笨，我总不至于跟着一起笨。’

简明懒得理他，叫侍应生：“结账，各付各的。’

AA制？罗世哲自觉受辱，他和简明相处过的所有时间内，从没有过AA制！气得乱七八糟地摸出两张百元钞丢桌子上，拂袖而去。

罗世哲A出来的那份找零，简明让侍应生当小费收着了，她又再坐了会儿，在想那件事。方楠，跟凌励耗了八年，只为拿到凌文的股份？凌励知道不知道？她想起医生戴在手上的那枚婚戒，即使离婚了，还要戴着婚戒，过完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简明再回病房，冬冬药水已经吊完，热度明显又降下来一些，世华正给冬冬用手提电脑演示一个冬冬曾经很喜欢的小游戏，冬冬对此仍无反应。世华告诉简明，简明的父母到了，简妈妈见到冬冬之后，立刻眼泪长流，抱着冬冬一通号哭。世华是怎么劝都劝不住伯父伯母。

正好凌励来看冬冬，带着个纸箱，说是给冬冬的礼物，不过都没来得及拆开那礼物，先被简明爸妈吓到，也是跟世华一起劝，提醒他们情绪不稳会吓着冬冬，奈何劝不住。

“后来凌医生说，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他做东，给伯父伯母洗尘，带着他们到附近去吃饭了。”世华摊手，“要不这样，估计他们还是在这儿抱着冬冬哭呢。”

居然是如此局面！简明结舌，靠在矮橱边。老天，爸妈和凌励在一起吃饭？听世华，“伯父伯母是打算来照顾冬冬的吗？”

简明有气无力，“是啊。”拿手机瞧时间，才五点多一点。

世华质疑：“你爸妈这样，是不是照顾得了冬冬啊？”

“我要考试，只是让他们帮我几天。”简明走到窗前，下雨了，还挺大。她真的担心爸妈和凌励，她原本的计划里，可是没这一局的。凌励呀，那个有情怀，有感性，有胸襟，也有智慧的医生……简明咬咬牙，对着冬冬和世华，再次说，“对不起。”

“啊？怎么了7”

“再帮我照顾一会儿冬冬。”简明拜托，“我会让凌医生很快回来替你，对了，我先给你叫个外卖。”拨电话的手被世华挡住，世华指着病房角落，“看到那个没有？一个小冰箱，说是凌医生家里人送来的，里面有饮料有食物，放心啦，饿不着我。真需要，我会自己叫外卖。”世华仔细瞅瞅简明的脸，“可是简明，你脸色够糟的，没事吧？”

说实话，简明很累，她最想做的，是在病房陪着孩子，可这一天，她扑来扑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沮丧，“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事没事，不过，有件事我做错了，现在补救还来得及。”简明俯身，亲亲冬冬，竟学着凌励的口吻，“宝贝儿，妈妈很快回来，你要帮妈妈照顾姑姑。”

打电话问凌励在哪里吃饭。凌励告知，不远，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闽菜馆。简明冒雨赶去，菜馆包厢内，爸妈和凌励已酒过三巡。凌励拼着舍命陪简爸的心，喝了不少酒，气质儒雅的他脸上已经泛红。简明心里就一沉，感冒还没好利索，喝酒行吗？这顿洗尘宴，医生打理得挺登样，虾蟹鱼禽等硬菜俱全，时鲜蔬菜也都齐备，对三个人来说，太多了。至于酒，竟开了瓶五粮液！凌励心思简明了解，越是了解，越是难受。

气喘吁吁地坐下，简明先道：“爸，凌医生不比您，他是个斯文人，不会喝酒。”

简明爸说：“什么话，你看我们爷俩聊得挺好。”说着递给凌励一支烟，凌励接了，不过没点，“简明不喜欢烟味，我们等会儿再抽吧。’

简明爸百无禁忌，亲自给凌励点上，“嗨，没事儿。”

简明忍着烟味，听老爸查凌励：“哦，原来简明前头住院你是她的医生啊？”

凌励一边答应，一边很徒劳地帮简明赶她前面的烟雾，小声问：“你打针了没有？”简明摇头，医生说，“少吃一点点吧。”

简明哪有心思吃东西，只希望爸妈别说什么让凌励难堪的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简明妈向：“你刚说你是你们科的副手？那你们科正级的年纪一定很大了？”

这等于是在问凌励今后前途，凌励老实作答：“比我没大几岁，是我师姐。”

简明妈咋舌，“哟，你这师姐厉害啊。”

凌励倒是诚心的，“她很有能力，也有冲劲儿。”

简明爸又查，“其实内科女大夫多，你咋没在外科呢？”

凌医生道：“以前真在外科的，不过后来觉得不太适应才转去内科。”

简明略有纳罕，原来这医生还真曾经是外科的。

简明爸妈愣怔住，一副遇见外星生物的表情，简明忙给自己倒杯啤酒，打岔：“爸妈，我敬你们。”

简明爸妈咽下口啤酒的空儿仍不忘打听：“凌医生今年贵庚？”

凌励道：“叫我阿励就行……”报上生辰八字。

简明妈则旁敲侧击．“你这岁数，孩子得跟冬冬一样大了吧'”

凌励还是老老实实的，“没，结婚那几年没要孩子。”觑着简明父母的脸色，“我刚离婚不久。”

简明想再举杯打个岔，凌励在桌下小动作，握住她一只手，并给她个没关系的眼神。那个没关系，不勉强，很认真，愈是如此，简明愈是不堪，借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简明躲在洗手间打电话给凌文的后勤借车，在凌文工作这段时间，为照顾文娟，常常用车之故，简明与公司后勤最熟，知道他们的流程。跟后勤商量，借车借人，去火车票代售点买最近一班回父母家的两张车票，再找两瓶好点的红酒给她一起带来，酒钱、油钱、人工钱，先欠着，容后再算。后勤满口答应，简明是文娟夫人信得过的人，而文娟是凌文的精神支柱，后勤会给面子。

必须承认，缺少一点判断力，简明自忖自省，考试期间，若由父母照顾冬冬，且不说合适与否。单说凌励，按他的脾性，即使冬冬只是个陌路相逢，被其救助的孩子，他肯定都会前来关照一二，更何况，他对她怀抱着期待，不可能不来看望冬冬。可是只要凌励出现，自己的父母就不能不用看待未来女婿的眼光去挑剔甚至要求他。在凌励那儿，他未必会介意这些，甚至，还会掏出一腔诚意，尽力讨二老开心，希望被二老认可，说不定，他还会做梦。在他的努力下，一家人最终和和美美、健康快乐地相处。

可简明非常清楚，除非把凌励的大哥凌康搬出来，否则凌励在父母面前不具备太高的价值，这是简明不想看到的。因为，在她眼里，凌励的价值独一无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凌励不需要为了她，被自己父母糟蹋，对，就是这个词语，糟蹋，她不允许！让爸妈回去，她宁可不考试，她宁可什么都放弃，都不能让凌励遭这个罪。一个前妻方楠，为了他哥公司的股份，耗掉他人生中珍贵的八年时光，难道还要一个简明，消耗掉他之后的人生吗？从洗手间出来，简明到柜台刷卡，把这顿饭钱付掉。

再回包厢，凌励正要给简明爸倒酒，刚想说什么，简明拦下，“爸妈，我让人帮你们买好了回去的车票，等会儿送你们去车站。”

简明的爸妈和凌励都呆住，呆了会儿，简明爸才问：“为什么啊？你一大早让我们从家里赶出来，这又送我们回去？”酒杯重重地放桌上，“你把爸妈耍着玩儿呢？”

简明举起酒杯，“爸，妈，别生气，女儿谢罪，这杯先干为敬。”她狠狠灌下一杯啤酒，希望能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真的，气血翻涌，她第一次体会到武侠小说里常常写的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励张大了嘴，想拦简明都来不及。

简明放下酒杯，“爸，妈，冬冬是我的责任，再难，我应该负起责任，而不应该给你们增添负担和压力。想想，还是送你们回去。对不起，让你们跑这一趟。”瞎聊一阵子，简明接到公司司机打来的电话，车在门口等，简明又敬爸妈一杯啤酒致歉。刚去柜台结账没结成的凌励回到包厢，见简明这样，隐隐含怒，“你今晚兴致很好是不是？想干吗呢？”

简明开玩笑：“我想把冬冬呆的住院楼往左平移几米，这样就能眺望公园了。”放下杯子，“好，我们走吧。”

下雨，凌文的司机大哥撑着伞把简明父母先送上车。简明让他们在车里等等，她打着伞送凌励，跟他道歉：“对不起。”

凌励问：“为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凌励立在自己车边，神色不善，语气含怨，“你错了，我不明白。”

简明一不做二不休，“拒绝你啰。”她很清楚地重申，一字一句，“拒一绝一你！”瞅着凌励被她激得脸色发白，简明觉得，自己胸口翻涌的气血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不过，神志倒似越来越清明，伸手拦的士，“你刚喝了酒，别开车。”替医生打开车门，等着他钻进去，在车窗边，还嫌自己不够狠似的又追一句，“先回家吧，记得，下次再见到我爸妈，不许自作主张。”

送爸妈去车站，简明一路上话很多，一部分是胸口堵得厉害，很想吐，总不能真吐吧？说说话转移注意力。还有一部分，歉意作祟。曾经，她为了罗世哲忤逆父母，放弃学业和一切，随他出走。如今为了凌励，甚至可以说，为了莫名其妙的一些理由，再次忤逆父母，把他们从家里叫出来，又打发回去。必须承认，为人儿女，她是全天下最差劲的。

不过，日子有功，再差劲的人，都会有所进步，与从前相比，简明好像终于学会用爸妈的语言和逻辑与他们沟通了，应对如流。

像简妈问：“明儿，你是不是看上那大夫了？”

简明就撇着嘴装糊涂，“我现在只看得上我儿子。”

简妈断言：“我看那医生对你还挺上心的。”她叹口气，“其实呢，是厚道人，挺好的，虽说二婚，人迂些，没更大的前途，可好歹旱涝保收，稳当。再说你也二婚，这还……”

简明飞快接口：“再说我还带着冬冬，尤其冬冬又是在这个样子的状况下，有人肯要我已经很不错了，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

简明清清脆脆，胡诌八扯：“可人家家里未必同意，我硬跟着人家，也是热脸贴了个冷屁屁。”

简明爸怕女儿嫁不出去，“那就把冬冬给罗世哲和苏曼，他们把孩子整成这样，就撒手不管了？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好事，告他们，让他们拿出笔钱来。”

简明痛快地一口答应：“好啊，过些日子，冬冬稳定一些了，我准备请律师。可到底，跟苏曼和罗世哲打官司，也不是容易事儿。爸，你要支持我啊。”

无意外，简爸闭口收声，让他付出心力在打官司这种劳神又烦琐的事情上，他并不真乐意。

爸妈在上火车前，并没有坚持留下来照顾外孙，甚至，没有更多地提到冬冬。这令简明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松口气。或者，都有吧。

14

送走双亲，再回医院，快十点了。病房里小灯一盏，简易床整整齐齐地已经铺好，还是那个男人，坐床边捧着本书看，灯影里的侧面，画一样，莽莽苍苍，深邃恬淡，忧伤又幽谧，带着因时间的沉淀孕育出的，岁月的味道。

冬冬就在凌励身边，安然入梦，而且睡得很沉，微微有鼾声，他只有玩累了才会这样。见简明回来，医生微笑，似乎从没被她拒绝过一般美好，小声：“过来，给你看样东西。”他打开一只小纸箱，一箱子漂亮精巧、颇具创意与巧思的折纸作品和折纸用工具。凌励拿出两朵纸玫瑰，“认得出来不？一朵是冬冬以前折的，我无意拿回家，忘记还给你的，这朵呢？”凌励很显摆，“这朵是冬冬刚才折的。”

“刚才？”简明难以置信，“你是说刚才？”

“嘘，小点声。”凌励瞅瞅冬冬，再凑近点简明，再压低点声音，“对，我一个晚上教他折纸。一开始，他是没搭理我，可我一直一直教他，他就会了。严格地说，不是我教会他的，是他自己拿纸折的。”

简明几乎喜极而泣，还贪心不足，“那没折点别的什么？像小青蛙和皮卡丘？冬冬折皮卡丘折得很好。’

“别的就没有。”落伍大叔很奇怪，“皮卡丘是什么？”

“日本动漫啊。”简明拣看箱子里其他折纸成品，没有皮卡丘，听落伍励叔极力表示他还挺潮的，“皮卡丘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画哆啦A梦。”继续跟简明显摆，拍拍小纸箱，“怎么样，都是我折的，还行吧？”

简明惊讶，“哗，都是你折的？业余爱好很丰富。”

凌励颇自得，顺口道：“当然，找不到你和冬冬的那段时间，我想起来，就折一个存箱子里，想着哪天等见到冬冬，我可以拿给冬冬看。现在，我也算达成愿望了。”

简明对着纸箱发怔，如果想知道，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凌励对她有多少次想起，她可以到这只箱子里点算，色彩缤纷，折痕重重，她敢将这番深情厚谊细细数吗？

见简明发呆，凌励的手在她眼前挥挥，“喂，回来。”

简明回神，“哦，太晚了，你回去吧，谢谢你照顾冬冬。”

凌励没动，问：“听你爸妈说，是因为你过几天考试，所以才把他们叫来帮忙的，是吧？”

“是。”简明不太愿意谈这件事情。

“那现在你让他们回去，考试怎么办呢？”

简明真的无意深谈，简单道：“找个特护吧。”她站起来，准备下逐客令了。

“不如请我吧，”凌励也站起来准备告辞，“我已经请好假了。”

简明瞠目，“你已经请好假了？”

“是啊，我请假还是容易的，跟院长和老唐打个招呼就行。”凌励拎过简明的挎包，找胰岛素的针剂，放到冰箱里，嘱咐，“天气暖了，冰袋效果维持不到那么久，药还是要常放在冰箱里的。

对了，你晚上吃饭没？”

简明喃喃：“没有。”

“打过针，吃点东西早些睡。”凌励从小小冰箱里给简明拿出牛奶和三文治，“喏，先放出来缓着，等你洗好澡出来吃没那么凉。哦，还有，冬冬只是还有一点点低热，今晚他主动折纸的事情，明早要跟……”

“我不能让你为我考试的事情请假。”简明打断凌励，“你还是销假吧。”

“算我的补偿。”凌励双手插兜站在灯下，“看来我请你爸妈吃饭是个馊主意，让你很为难，算我补偿你的好不好？”他的眼睛在找简明的目光。

简明避开，那种好容易被压下去的气血翻涌感再次汹涌而至，听凌励温温柔柔，“我想我太急了，让你不好受，别生我气吧。”

简明觉得，她今天受够了，起码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和凌励谈任何问题，勉强点点头，“随你吧，很晚了，你先回去，我送你。”

凌励出门，“好，晚安，我在我们科休息室，冬冬有事，你打我手机，或者叫这里的护士拨内线给我都可以，我会很快过来的……”

睡在休息室？简明已经无话可说，自觉在这医生面前一败涂地，还是，“好的，知道。”

听见身后病房门关上，凌励的脚步停下，靠墙上，耷拉着脑袋，没力。简明那似乎随时都会滴出泪的眼睛，让他也快撑不住，等他想明白，简明是为了不想他受委屈，才把父母送走的，已经来不及了……简明坐在冬冬床前，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对不起，妈不折腾了，明天，会好好在这里守着你……”再也没办法逞强，事实上，她对现在的自己，不满意，十分不满意。无论为人母还是为人女，她都未能尽责，只为一时意气，在爸妈面前说那样的话，多少是有些无耻的。

只是，如果她的无耻，能换回冬冬的康复，她无所谓，可惜，都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好。尤其，简明想起，自己还有慢性病，她活着，能照顾孩子；若有一日，她有了其他并发症，不久于人世，冬冬怎么办呢？罗世哲是那么让人不放心，罗世华以后终究要嫁人，冬冬未来的姑父，会接受冬冬吗？还有自己的父母，只怕也是……我得活得久一点。简明对自己说，特别是现在不能哭，不能熬不住。

奈何再也熬不住，简明捂着胸口，冲到盥洗室，对着洗脸池一通狂呕，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人才舒服点。洗个脸，拿毛巾擦干，谁知擦下更多的眼泪，揩之还有，揩之还有。简明不想如此软弱，忍不住，抽自己一耳光，很痛，可感觉好多了，于是狠狠地再来几个，觉得脸上又热又麻又痛，深呼吸，现在更好一些……盥洗室的门毫无预兆地打开，门口站着凌励，归根结底，她所有的挫败、沮丧、狼狈不堪再次在他面前摊开，无所遁形，这是命，得认。

就那么傻愣愣的，凌励和简明互相看着。简明脸上，一道道指印，赫然入目，凌励的眼圈，逐渐红透。他轻轻地关上盥洗室门，方寸之地间，张开双臂，像哄小孩子的语气：“来，简明，过来。”

简明也不知怎么落到那个怀抱里的，耳朵贴着他胸口，再次，她听到他的心跳，泪，落在他的灰蓝色外套上。简明哭，那种很早就想抱着他，呕心沥血的方式，她的脸闷在凌励胸口，一声声呜咽，压抑着，很长，很长，似乎每一声，都将号到力尽，气绝。

凌励的眼泪，也噼里啪啦往下掉，除了这样抱住简明，其余，他再无计可施。最终，只是简明的哭嚎中，慢悠悠地呢晡．倾诉：“不哭，不哭，没关系，还有我，我在这儿呢，你不是一个人。简明，我知道你的感受，我都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

“怎么也没想到，会赶上这个商业大爆炸的年代，慢慢地，身边所有人都在变化，包括我的哥哥，我的朋友，全民皆商，人皆言利，而我，却是永远变不成商人的那个人。在这个年代，没有商业头脑，无异于手无寸铁。简明，你是如此，我是如此。

“你知道吗？我也曾经和你一样，站在盥洗室里的镜子前，狠狠抽自己的耳光。记得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一次，因为我放弃科主任职位的争夺，告假带方楠去西藏玩。她告诉我，怀有身孕，两个月了，我在湖边高兴地跳起来，以至于如今想起扎日南木错，第一个印象仍然是生命，其次才是那里的辽阔与清碧。我瞒着方楠的初衷，只是希望我们能暂忘俗务，放松享受。等我们从西藏回来，她知道这件事后，发现科主任职务已定，无法挽回，一怒之下，到这里的妇科做了流产手术。

“她是背着我的，还找了各种理由说服我的同事给她做这个手术，好在同事非常了解我，有人给我通风报信，等我赶到妇科手术室，已经来不及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被吸引管吸出来，搅成一团血水。如果我不是医生，什么都不清楚，我可能会好一些，可我的专业告坼我每个步骤产生的后果，即使是胚胎组织，也会痛。方楠躺在手术台上，对着我冷笑，像获得成功的复仇女神。那天，我再也承受不住，逃到盥洗室狂吐，抽自己的耳光。我了解那种感受，没办法怪谁，也没有能力伤害谁，只能恨自己。如果我知道方楠如此介意这个职位，以不惜毁掉我和她的孩子为代价，她要什么，我都会送给她，可什么都晚了。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办法再去妇科做会诊，走进那里，听到的都是孩子细弱的哭声，凄凉又无助……”

凌励的叙述，没让简明好起来，她哭得更狠，毫无章法，歇斯底里，凌励抱紧怀里颤抖的身体，声泪俱下，“简明，不是只有你没用，没用的还有我。其实我明知道方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但我没办法丢下她不管，徒劳无功地试图让脱轨的一切走回正轨。可我所有的努力如梦魇泡影，灰飞烟灭。我是那样的不会计划，没有算计，在这个一切都在计算成本的时代，我死攥着爱情不撒手，花费着最昂贵的时间和感情去挽救一段再也不能起死回生的婚姻。我没能让妻子满意，与她各有执念，每一次吵架的结果，都验证了我的家人对我婚姻的预言是如何的正确，我是如何的荒谬错误，而当初的我是那样的不服输不承认，让家人为我担心，直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失去一切，为我唏嘘心痛。”一下下，凌励拍着简明的背，是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人生中那点甜味，就像刀刃上的蜜，蜜舔完了，就是刀，接着舔，就只剩下痛。简明啊，因尝过那一点点甜，便忘乎所以，不计结果与成本，舔着刀口的人，是我，是你。不要怕，简明，还有我在这里，即使我们不是夫妻，不是朋友，即使我们从没见过面，但在这个世界上，你执著的那个角落，我一定在那里……”

简明哭着想，有些事情，她不计较的，就像罗世哲认为她跟凌励一起，是看中凌康有钱，她不在乎。就像凌励到底知道不知道方楠与他在一起，是不是为了凌文的股份，或者，凌励也不在乎。

但有件事，简明现在非常在乎，非常计较，非常非常清楚，她不能把这个抱着他的男人给任何人，他在哪里，她都不会放心。简明心里模模糊糊地对自己说，我得守着他，一直，一直，一直……这一晚，简明哭得太厉害，无论凌励怎么哄，都挡不住这姑娘的眼泪来势凶猛，凌励即便踏过再广的山河见过再多的世面，也怕了起来，打电话找精神科值夜的医生，给简明一针镇定剂，她总算平静地昏睡过去。完了，凌励还被精神科值班医生数落：“女人脆弱，孩子这样，情绪崩溃情有可原，那你担着点别失控啊，你看这闹得……”凌励囧，确实，他不该失控，哭得这么难看，眼睛红肿，喉咙沙哑。可他推开盥洗室门的那一瞬，看着那样的简明，他只感到对这个世界，对人生，对所有一切的无能为力。

守着简明和冬冬，一夜过去，天光渐白，又渐渐晴朗，简明醒过来，站在窗前，说：“哇，阳光真漂亮。”

就是这样而已，没人提起昨夜的一场号啕。她不提，凌励心照不宣，和简明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讲那么明白，他感应得到。在盥洗室洗漱时候，凌励告诉简明冰箱里有包冰块，他跟护士要来的。简明用冰块敷脸，也挤进浴室，并不避讳正刷牙中的凌励，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肿脸也肿的自己喟叹：“天啊，真丑。”

凌励故意点点头，“是啊，很丑。”

简明横他一眼，“我是说你。”

凌励噗嗤发笑，喷一镜子牙膏白沫。笑声中听到屋里有动静，一起探头去看，原来冬冬醒了，，自己坐了起来。

几日过去，冬冬似乎每天都有一点点进步，现在，他不需要再包纸尿裤，自己知道去厕所。虽然还是不说话，目光茫然，不过，当他很喜欢的一些东西出现的时候，他多少会有些反应。世华后来从罗世哲家里找来一只冬冬已经很久没玩过的泰迪熊，那还是与罗世哲离婚前，简明给冬冬买的。冬冬对这只玩具熊的反应最大，见着就抢到怀里，晚上睡觉也抱着不离身，倒与三四岁的小儿一般无异。简明看在眼里，既心疼又心酸。凌励很懂得怎么安慰简明：“如果说昨天的冬冬是一两岁的话，这几天已经长大到三四岁了，今天比昨天有进步，就是好事。”

简明考试前一日，世华接到通知需要出差一段时间，本打算不去的，简明没让，嘱她安心工作。世华要求，每天一定把冬冬的情况打电话告诉她，这才走。简明的考试进行得极为顺利。本来最后一科考完，同学和老师有聚聚的打算，吃顿饭，合影留念。凌励听简明电话里打算拒绝．知道她是惦记冬冬，在纸上写字示意：“我照顾冬冬，你去玩玩，放松一下，对你有好处。”瞅着凌励很坚持，简明就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终究难以心安，她这当妈的在外吃喝玩乐，却让凌励请假陪孩子，怎么都没办法理所当然。简明草草应酬完，提前退席往回赶，偏偏那个时间，交通拥堵最高峰时段，又下雨，公交车和地铁人满为患，简明路上呆半天，费老大力气才截辆车回医院，半身湿淋淋的，进屋还被凌励念：“你说你急什么？怕我虐待你儿子啊？”

简明跟儿子又甜又嗲地亲亲抱抱，对落伍励叔绝对没有待儿子那么甜那么嗲那么亲亲密密，就还好语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励给她杯热茶，“是，我知道，你总觉着过意不去嘛。”唉，说到底，人姑娘就是跟他见外，心理上没当他自己人，无奈，丢毛巾给简明，“瞧你淋的，赶紧洗个热水澡，别再感冒了。”说话间，照例把简明的包打开，先拿出胰岛素放冰箱里，“打过针没？”

简明这几天例假，就觉得不满，“又翻我包？”

凌励很有点主人翁的姿态，“嗯，怎么了？”打开注射器查简明的药。

简明更不满，“不但翻我包，还天天查我的药，你怕我做傻事啊？”

凌励真是无语问苍天，给简明的注射器换针头，“姑娘，咱阳光点行不行？这针头本来是抛弃型的，用一次扔一次，你舍不得，非得一支药搭一个针头。有些药剂用量大的病人，两三天耗一支药，人家一支药搭一个针头就算了，你这十来天才用一支药，等换药的时候再换针头．那针头早钝了，扎肉里不疼吗？我都给你多拿几盒针头回来了，你没看着啊？”收好针剂，还不依不饶上了，“你就说吧，你包里有没有糖？”

“有吗？”简明寻思自己戒糖已久，果断，“没有。”

“有，”凌励把简明的包抓过来翻给她看，拉链暗袋里有几粒太妃糖，凌励责备，～怕你哪天低血糖备用的，跟你讲过，你回头就忘。”不甘心被忽视，拍简明脑瓜，“你跟我咋就这么不上心呢？”

本来凌励是两只手抓着简明的包包，那只手分出去教训简明了，剩下的一只手不够用，帆布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都掉了出来，什么水杯、阳伞、小小化妆包，以及考试资料，诸如此类，重点是卫生巾。简明脸红，闷头把东西往包里捡，又羞又恼，不理凌励，就算你很体贴，可总得顾着男女之别吧？

可简明忘了凌励是啥专业的，医生终于明白简明大发娇嗔是为什么，帮简明一起捡东西，解释：“你忘了我是医生，什么没见过？不用跟我不好意思。”

简明哭笑不得，捶他，“烦人不烦人啊……”抓起毛巾，逃去洗澡。洗澡也是能快就快，匆匆忙忙，总得换凌励去吃晚饭。从浴室出来，见凌励正陪着冬冬折纸，这次，落伍的凌励终于知道皮卡丘长什么样子了，跟简明说：“瞧，冬冬进步多大。”

对于现状，简明的接受度提高很多，站在窗前用大毛巾擦头发，不算多积极地假设，“我有时琢磨如果冬冬一直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估计你哥公司的工作是非辞掉不可了。必须给冬冬找特殊学校，住处也得在学校旁边租，看我能在附近找点活干不。”她擦头发的手停了停，眼睛发亮，突发奇想，“啊，或者我在学校边上摆个摊什么的，做点小本生意，像卖个面条、水饺、小馄饨，也算自主创业呢。”她挺开心，“上帝真是给了我个好主意。”

“下次收到上帝给你的主意，能不能跟我打个商量？”凌励扯过简明手上的毛巾，帮她擦头发，特幽怨，“看起来你设想的这个未来里，没我什么事儿啊。”简明不吭声，总这样，每到关键时刻就卡给他看。凌励细心地把简明的湿发一绺绺，揉在干毛巾里，说：“要不，我们换个设想？如果冬冬好了，你就跟我结婚。”

跟他结婚？这算什么，求婚吗？他们到必须结婚的地步了吗？简明不敢动，鼻端绕的都是凌励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剃须水的味道，头上留着他指间的力道，听凌励说：“给你十秒考虑时间。”十秒？简明紧张，随着时间过去，紧张叠加到致使呼吸不稳，手指紧紧抓住窗帘，看着玻璃窗外雨滴淅沥，心思跟乱雨敲窗般，一片混沌。

不知道十秒怎么过的，又或者根本不止十秒，反正有好一阵子，屋里只剩下浅浅的雨声和冬冬折纸的窸窸窣窣声。凌励总算又开口：“多好，刚才那一点点时间里，你想的只有冬冬和我。”他拎着毛巾，靠在窗旁，挨简明站着，“而我，心里想的也只有你和冬冬。满满的，全都是希望，是不是？”

是，都是希望，简明迎着凌励的目光，他是暖的，脸上隐约的笑意，眼里饱含的深情，都是暖的，或者是热的，简明错觉，在他的注视里，自己都要化了……不不，起码现在不行，最终，答非所问：“你先回去吧。”

“好。”平时总磨蹭着不走的医生这次很听话，听话到简明心里咯噔一下，哇，他生气了吗？

被她伤害了吗？忙拽人，软软求饶：“阿励，对不起，你别生我气。”

“嗯？生气？”本欲走的凌励又靠回到窗台，“我干吗要生气？”他大手掌拍拍简明的后脑，“我……”他是想说，这段时间一直混在医院里，家里乱七八糟，他得回去打扫卫生，可手掌触到简明温润发丝的一瞬，轻轻拍一下的姿态，不知被潜意识里的哪种意念支配，被篡改成了拉。他稍加半分力道，把简明拉向自己，抚着她的发，冲口而出：“我在想你是不是穿错了衣服。”简明局促无措，低头瞅瞅自己身上再平常不过的米白色棉布裤子，半旧蓝T恤，在被凌励操控的空间和他的目光里瑟缩，嗫嗫：“怎么了？”

凌励不说话，其实，真没怎么了，就是T恤有点收腰，大V领开得略显低了，她在那宝蓝的衬托下，剔透得像滴水珠。尤其现在，不知从何而起的羞涩，把她的肌肤染得绯红一片，凌励很想知道她肌肤的质地是不是和他想象中一样敏感、娇嫩、细腻得入口即化，这必须用他的唇去印证，抚着简明的后脑，不让她逃避，对着她微微俯身下去。

简明没躲，似乎也躲不掉，就是紧张，紧张到狠狠地闭起眼睛，从心脏到大脑，自然而然地轰鸣起一阵嗡嗡声。阵阵混乱中感觉到凌励揽住她的后腰，感觉到他的唇在她唇边虚虚停留，简明微微晕眩，感觉到他的鼻息轻拂过她的脸颊。最后，他在她耳垂上留下轻轻一吻，“晚安。”

放开她，“不用送我。”等简明睁开眼睛，凌励走了，窗外还是哗啦啦的雨声，冬冬还在摆弄折纸，专心致志，只有她，像刚经历了一场过境的台风。真惨，明天，应该没办法见他了吧？

翌日，穿白袍的医生还是敲开门，洒洒脱脱地拎来午饭，依旧清俊无比，笑意明朗，“简明，冬冬今天食堂伙食特好，有竹笋鸭和小黄鱼……”于是，一切都仿佛正常继续下去。

让人遗憾的是冬冬好像停留在三四岁的阶段，再没长大。住院半个多月后，医生给冬冬做过一系列测试，还是说，康复机会很大，但不确定康复期要多久，让简明带着冬冬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再来复诊。

好像只能这样了，这天简明收拾收拾准备出院，凌励照顾冬冬去洗手间嘘嘘，接到电话，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烦琐，他想到走廊上去说，喊简明，“我接个电话，你看一下冬冬。”他从盥洗室出来，不小心碰到盥洗室的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简明手里有事情忙，慢了一步赶到洗手间。

当冬冬一个人留在没有开灯，光线较为昏暗、封闭的盥洗室里，爆发了，惨嚎：“妈妈，救命啊。”

还没等出病房的凌励又冲回洗手间，抱起冬冬，“没事没事，叔叔在这儿，我们不怕。”

简明跟进来，“怎么了？怎么了？”都还没意识到冬冬会叫妈妈，只是被这孩子狠叨叨的哭声吓得六神无主。凌励把孩子交给简明抱着，按铃叫护士，大白天，他把房间里大灯小灯全打开，不管用，冬冬只是抱着简明狂叫：“妈妈救命啊，妈妈救命啊……”简明泪眼模糊，“阿励，冬冬会叫妈妈了。”应该是好事，但让人高兴不起来，凌励把这母子二人抱住，喃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医生护士跑进病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孩子惨嚎着妈妈救命，一对男女抱住孩子，泣不成声。

暂时不能出院，必须给冬冬做进一步测试，结论是冬冬有轻度抑郁和营养不良，胆子小、孤僻、敏感，好在心智正常。因为想知道冬冬的康复程度，曾把罗世哲和苏曼叫到医院来。冬冬一见苏曼．如老鼠见猫，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简明身边，抱着妈妈，吓得连看都不敢看苏曼一眼。至于罗世哲，冬冬躲在简明身后，非常勉强，且虚弱地喊一声：“爸爸。”罗世哲再怎么哄他，也不与他多说话，更不让罗世哲碰他。对姑姑还是很好的，见到世华，知道叫姑姑，允许世华抱他亲他。

简明对罗世哲的要求很简单，“找律师重新签过冬冬的监护权吧。”罗世哲答应：“好！”苏曼在旁，静默无语，简明当她透明，护住孩子，说：“世哲，你们先回去吧，在这儿待着对冬冬没好处，他怕得厉害。”罗世哲无奈，携苏曼怏快而去。

事实上，冬冬最亲近和信任的人只有简明。对凌励，他是喜欢的，跟他一起玩折纸、拼模型、聊天、抢吃东西，笑得最开怀的时刻，一定是和凌励在一起，但这都必须是在有简明陪伴的前提下，简明离开一阵子，他就会显得恐惧不安。专家认为这没什么，不可能很快恢复到跟从前一样。凌励也说：“别急啊，冬冬这么快就走出来已经很争气了，才这么点大的小人儿，指望我们一口气吃成大胖子啊。”

可简明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没忘记凌励的话：“如果冬冬好了，你就跟我结婚。”现在，冬冬算好了吗？阿励忘记另外一个如果，万一冬冬好了，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呢？

越怕什么，越遇什么，简明担心的那个结果，竟如期而至。那天，早上阳光美丽，风很透明，简明陪冬冬在小花园长椅上坐着，凌励抽空从楼上下来，还穿着医生袍，一贯地宽厚稳健，“冬冬，干吗呢？”

冬冬说：“医生叔叔，我在拼模型。”

凌励亲冬冬脑门一下，“嗯，冬冬真灵。”瞅瞅在旁守着儿子巧笑嫣然的简明，很想也亲亲，人多眼杂，不太好意思，食指关节挑一下姑娘俏生生的下巴，逗她：“想我没？”

简明半真半假，“想了，想了九百亿年，大医生，满意没有？”

凌励很认真，“满意，非常的。”

简明脸上又烘烘发热，躲开去给冬冬削水果。凌励陪着冬冬，就是曾经在长椅边，蹲在简明面前的那个位置，“冬冬，刚才那一块拼错了吧？”耐心给他纠正。

冬冬用一种很小心、很探究的目光看着凌励，也不接纠正好了的模型，眼巴巴瞪了他好一会儿。凌励直觉这孩子有话想说，不催他，等他开口。末了，冬冬用一种掺杂了很多复杂情绪的声音问：“医生叔叔，你会和我妈妈结婚吗？”

简明也没想到，冬冬竟可以如此直白地问凌励这个问题，回头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男性，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而凌励，他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他真希望自己的感知性不要这么好，不要这么有洞察力，不要这么喜欢简明和冬冬。可惜，以上每一件他都做不到。他是那么清楚地感应到冬冬的担心、害怕和恐惧。八岁，经历过一个破碎的家庭，被父亲疏于照顾，继母有心为难，刚从一次心理崩溃的过程中初初恢复，他最需要的是平稳安定的生活环境，而不是马上学习着怎么与继父相处。凌励明白，冬冬不讨厌他，甚至，多少有些喜欢他，但那只限于他的身份是医生叔叔。当他以简明的男友或者以未来继父的身份出现在这孩子的生活中，一切另当别论。不要说他那么在乎简明，就算作为一个普通朋友，他都希望冬冬能健康成长，尤其在这个时间段，所以，所以……凌励微笑，很哥们儿义气的，撸了冬冬脑壳一记，“冬冬啊，我是你的医生叔叔，不要误会，医生叔叔不会和你妈妈结婚的。冬冬的妈妈，最爱冬冬……”就在这一刻这一秒，凌励恍然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碎了。

简明继续削苹果，耳边是凌励在和冬冬云淡风轻地讨论：“冬冬除了拼模型之外，会不会玩球？”这一切终将过去，简明对自己说，即使有过那样强烈的，想守护着他的愿望；即使，有着那样的热情，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即使，拥有过那样充满希望的时间，十秒，二十秒，或者三十秒……都会过去，她似乎听见，风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狠狠地，碎掉。

“老唐，这次援藏医疗队我去吧。”凌励捧着他的大青花瓷杯喝茶，“那地方多适合向往自由的我。”

唐雅妍赶着写材料，头不抬眼不看，“你当我乐意去那鸟不生蛋的地儿跟你抢自由啊？不是简明和冬冬离不开你吗？这得走一个来月呢。”

凌励靠椅子上，“简明一个人可以的，我去，你儿子和你老公也需要你啊，就这么定吧。”放下杯子，“哦，我下班了。”

简明和冬冬出院，世华开车来接，凌励也拎着简单的行李，他等下要随医疗队赶飞机，拿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冬冬，满怀不舍和心疼，“冬冬会记得医生叔叔吧？”

冬冬乖乖答应：“我会记得的。”

“嗯，”凌励还是撸他脑壳一记，“想找人聊天，或者想找人陪你玩，记得给叔叔打电话，这张卡片上有叔叔的电话号码，看得懂吗？”

“看得懂。”冬冬把卡片挺仔细地，收在小书包里，对凌励说，“叔叔，有空到我家来玩儿。”

不用太多，细声细气的一句童语，轻易把凌励做了几天的心理建设给戳塌，再也没办法维持住轻松。

简明显然要逃，“你多保重，我们走了。”

凌励很困难地，“噢……”

简明经过他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再见。”

凌励说：“再见。”

“打算继续在凌文干？”罗世哲靠墙，看蹲在地上收拾冬冬行李的简明，深蓝色牛仔七分裤，雪纺蝙蝠衫，松绿色，衬得后脖颈一截肌肤愈加白森森，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最近，他被她气得总想咬人。而此刻，简明给他个令他除了想咬她还想掐她的句子，“不然呢？比尔·盖茨应该不缺秘书，缺也不请我啊。”罗世哲不吭声，当简明表现得略有玩世不恭之时，说明她在对周遭一切不满意，按从前夫妻二人的相处模式，除非，罗世哲有把握把她逗笑，否则最好别惹她。

杂物都收拾好，简明费力地把箱子拉链给拉上。显然，她力气有限不顺利。罗世哲上前，“我帮你。”是想帮忙的，蹲下一瞬，眼睛先瞄到的，是她领下两弯起伏的线条，娇嫩如昔，不知怎么，就人定了似的，想起她和他的第一次。罗世哲给一位朋友看房子，在人家的地板上，他们初试云雨。后来两人念叨起那次，都不记得为什么宁可舍床取地板。只记得乱七八糟欢爱后，简明一头黑压压短发被汗水打湿，嘟着嘴，大发娇憨，“什么嘛，第一次在地上，一点都不浪漫。”罗世哲把女朋友打横一抱，“上床，补偿一下吧。”还记得这间屋子简明累死累活刚装修好，正式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罗世哲要求，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庆祝，继续补偿他们的第一次，想想当初竟然在别人家的地板上，真的不浪漫啊……当然，除了第一次，他也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简明还是没能顺利地把拉链拉起来，而罗世哲不知为何，一径对着地板发呆。指望不上，就不应该有指望，简明大声：“芳姐，进来帮我一下。”罗世哲如梦方醒，“我来。”简明冷冰冰，“不用。”见芳姐进来，罗世哲挪开，“我送你下去。”简明仍然拒绝：“不用，我叫了公司的车帮我。”

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难以控制住，罗世哲最讨厌这种什么都掌控不到的感觉。

简明在学着掌握一切。

最先做的，还是要送冬冬回学校去。当然，简明现在的住处，离学校实在太远了，不过，好在冬冬已经八岁，不是五岁。开始时，简明没销假回去上班，带冬冬早早起床，去赶早班车。看着困得晕头转向的孩子，哪个当妈的不心疼？更何况简明。可是，一切没法选。天还蒙蒙亮，吃过简单的早餐，离开她租的那间屋子去赶车。因为还算早，容易找到位子坐，路上摊开冬冬的书本，教他功课。然后再倒两次车，才到冬冬的学校。

有天早上，简明接到罗世哲的电话：“你们不在家吗？我来送冬冬上学，吵醒了你的房东。”

简明硬邦邦，“你知道冬冬见到你会怕，省省吧。”

再有一次，罗世哲来电话：“简明，为什么把冬冬的生活费退回到我账户上？”

简明还是硬邦邦，“我只接受协议上签妥的部分，其余你给我省省。”

罗世哲的律师为罗世哲考虑，“每个月生活费太多，会让人怀疑你超出薪水和奖金范围之外的收入，何况你太太的生意流动资金出了问题。”言下之意，在这个时候给孩子太多生活费，会令人起疑。罗世哲接受这个建议，跟简明保证：“汇到你账户上的钱一定比协议上多。”简明不置可否，冷笑，文件上签妥自己的名字。超出协议部分的钱，她不会要，讲不清道不明。罗世哲不想惹麻烦，她更不想惹麻烦。

还有苏曼那三百万元支票，罗世哲也再次提出，让简明接受。

而简明接受的条件就一个：“让苏曼跪下道歉，把支票捧给我。”

．，罗世哲咬牙忍耐，“简明，别这么天真，苏曼不会答应的。”

简明更加硬邦邦，“那就让我天真地继续拥有告她的权利吧。”

不意外，跟罗世哲，只会越来越谈不拢。

恢复工作，销假上班，坐到凌康那张大办公桌前，简明表明态度，自己真的愿意调去物业部，除了想锻炼锻炼，主要是工作时间上要显得有弹性一点，更方便照顾孩子。要知道冬冬放学时间，和下班时间实在冲突太大。简明跟凌康保证，工作上会尽力，若有拖延，加班加点也会补上。

凌康皱着眉头，沉默了会儿，道：“可这样太辛苦了，我和你文娟嫂子都没办法放心啊。”觑着简明脸色，凌康转得很快，撇清，“你知道，虽然你给文娟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们都很喜欢你，把你当朋友。”凌康是严守二爷的嘱托，不敢给简明一丝压力，就怕简明真的遵照上帝的旨意跑去自主创业，那很快会累垮的吧。

简明只是说：“不会辛苦，你们已经很照顾我了。得到这样的照顾，怎么可能辛苦？”

凌康知道再不能多说，应允：“好，你去物业部报到吧。”手机响，接起来，“哦，阿励……”眼睛瞅着简明，这好像……会让人难受的样子。

简明笑笑，“我出去了，代我问凌医生好。”

简明非常清楚，他离开，是为了自己和冬冬。他认为他离得远一点，大家都能好过一点。可好过这件事情，跟距离根本没有关系。

当某一天，简明把“冬冬来喝牛奶”错叫成“阿励来喝牛奶”的时候：

当某一次，给冬冬讲神灯的故事，把某个古老的异国地名叫成西藏的时候：

当总是忍不住把医生留给冬冬的名片一看再看，控制住给他发个邮件的冲动的时候：

当每次手机响都会又怕又期待地以为是他打来的时候：

当对着手机屏幕上待呼叫人“阿励”两个字总是眼眶湿润的时候：

就会知道，让一切过去，是多么过不去的事情。

简明每天最大的安慰，是在得知凌康正常上班和下班，正常出差正常回来之时，狠狠松口气，这代表着，他们家那个很重要的成员平安无事。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敢在拖着疲累欲死的身体入梦前，嘴里叹息样，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阿励。

她爱他，是寂静的，仿佛他消失了，不存在。因为不存在，终深入骨髓。

阿励靠近过他所谓的自由后，再回到这个城市，夏天的风，悠悠长长，在公交车的车窗外游荡。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凌励想，不知道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

听唐雅妍说，简明来门诊开过一次胰岛素，匆匆忙忙也没聊几句，看上去瘦多了。唐雅妍又特别强调：“不像你，浑身一股子羊膻味，你到底吃了多少羊肉啊？”

凌励抱屈：“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知道我们多想念蔬菜吗？”啊，简明瘦多了哦，本来也不胖。

去大哥家吃晚饭，文娟嫂子把冰好的菠萝蜜分在小碟里递给二爷，一改往日跳脱的样子，非常正经，“阿励啊，你惦着的那一桩呢，大嫂可也帮你问了。”

凌励盯着大嫂，那种紧张感藏都藏不住。

文娟慢条斯理地说：“上次我去公司，找到简明劝她，等阿励回来，好好谈谈，什么事都能解决。简明是觉着，不想再折腾你了，你遭罪，她也不好过。她现在这个状况，让她没办法给你保证，可以让你幸福，所以呢，还是别见了。”

就这样，被她放弃了吗？那么香甜的菠萝蜜，凌励吃在嘴里都是苦的，又问大哥：“她工作上怎么样？应付得来吗？”

凌康乐，“她某些部分的表现，好得出乎我意料，但有些地方又拙得可以。不过呢，倒印证了你嫂子的看法，是个好姑娘，贤妻良母。阿励，你这次选对了人……”

凌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所以，一颗心不死，请大哥帮忙给他一份“报告”。早上，从值班室传真机里慢慢抽出张凌康传给他的消息，凌励满怀希望，在巡诊前紧张的时间段里，算计着怎么才好巧遇到简姑娘。并不真正知道，简明是否需要，但，这是他能想得到的，帮她的方式。

一家大商城楼下，凌励在树阴下等着。没多久，简明终于出现，牛仔蓝的热裤款连身裤、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干练又利落。一边抬脚往台阶上迈，还一边低头翻报纸，这么孜孜不倦？压着擂鼓样的心跳，凌励跟上，佯作无心，凑近，“简明，这么爱学习？”简明吓到了，身子弹开，脚底不稳，一个趔趄，差点脸朝着台阶摔下去，凌励伸胳膊把人捞起，拦腰半抱着扶稳，“对不起，吓到你了。”

简明惊愕得好几秒回不过魂儿，眼巴巴瞪着他，叹气一样地招呼，“阿励。”缠绵悱恻，回肠荡气，医生不争气，鼻腔发酸，“我回来了。”

简明微微口吃：“你，你，几时，几时？”像被火烫了似的很快挣开医生，站好，“几时回来的？”

凌励沉着，“前些日子。”

下面该谈什么？简明心慌意乱，在热辣辣的阳光底下，搜遍枯肠，才得一句：“到这儿干吗？”

凌励本就有备而来，简明的问题毫无难度，足可照本宣科，自然而然，“来买两件衬衫。”他摸摸后脖根，“总想着来买，又总忘掉，衬衫领子都快磨破了，再不买可真不行。”瞅着简明白皙的面孔和胳膊在太阳底下晒得泛红，指指商场高楼，故意说，“你也是购物？一起进去吧，太阳真毒。”

凌励从容恬和的态度让简明既放松又怅然若失，胡乱答应：“哦。”心里想，她的医生晒黑不少，看上去也精壮不少。

凌励有意找些有的没的话题让简明不要太紧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哦，找合适的房子，”说起这个简明真是怨气冲天，恨恨地把报纸塞进大帆布包，“学校边的房子租金特贵，户型还特差，住的环境特乱，房东又特刁钻，讨厌死了。”这段时间，简明又兼顾工作又忙着照顾冬冬，抽空还得到处看房子，再不抱怨抱怨真会憋到长癌了。

凌励真想说，他的房子虽然离学校没那么近，但交通便利，住的环境很好，户型合理，不用付租金都可以，硬忍着，现在绝对不是适合提这个的时机。

简明随便吐槽一句便罢，电动扶梯上问凌励：“你去几层？”

她意欲避开自己去他不去的楼层，凌励完全理解，泛泛，“随便逛逛吧，买衣服嘛，我这方面不擅长。”

简明硬忍下那句我帮你挑，我看中过好几件适合你穿的衬衫的说辞，想办法开溜，“我来工作的。”

凌励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忘了，听说你调去物业部，我哥在这儿买了两层铺收租。”

简明笑，“对……”

凌励猜她下面大概会说那种不陪你逛了的话，接口：“你负责这里吗？会不会很难？靠近金融区那里写字楼的租户要更容易应付吧？”

“才没有呢，开店铺的小老板们好说话多了，就那些开公司的大老板们难搞。每次去，见到的都是办事的小主管。有的看上去挺痛快答应你，租金马上付，支票很快开出来啊什么的。答应归答应，可死拖着不兑现；有的就跟我哭穷，很困难啊什么什么的。”简明懊恼，“我每次看到他们哭穷都很想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穷，穷你也得想办法啊，可就是……”

凌励帮她接：“可就是没办法对一个跟你哭穷的人耍狠。”

简明偏头，明媚大眼望天一转，表情显示，都被你说着了。

凌励煞有介事，“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工作方式有问题呢？说起来租铺面的小老板们向来要求多多，又嘴碎又吝啬，这样你都没问题，没道理在斯文白领面前栽跟头嘛。”

简明习惯性地嘟嘴抗议：“人家小老板们虽然吝啬又罗唆，但他们有事说事，我要是能帮他们把难题给解决了，他们痛快着呢，倒是那些斯文人。”简明清清脆脆，“斯文败类。”

凌励哄她：“别这样，好歹我也算是个斯文人。”

简明瞥眼凌励，不吭声，抿着嘴角，明显忍笑，双颊上不知怎的，就飞起两抹红晕。害得凌励胸口血脉乱冲，所谓怦然心动，大抵如此。他咳两声，装镇定，“我觉得是这样。”拉简明站到株绿意茂盛的富贵竹边上，凌励说，“有时候做事需要一点策略和方法，又不是每个人个性都一样直来直去的。再说，给人打工的小白领跟单干自主的小老板比，真的有更多苦衷。那我想，或者你不要每次都公事公办的语气，会好一些。”

简明更是懊恼，“不公事公办怎么办呢？本来就是公事，钱又没进我账上。”

“但是你工作完成得好的话，会有奖金入账啊。”凌励觉得自己现在哄小红帽的狼外婆般不遗余力，成心做作退后一步，[奇`书`网`整.理'提.供]打量打量简明的打扮，不是很认同的样子，“啧，欠了点，欠了点。”

简明被凌励忽悠得好奇心和好胜心都起了几成，“什么意思？”

“就是还有救的意思。”凌励装模作样，目光左右搜寻一遍，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名品专卖店，“我一时也解释不明白，去那儿，我一定能表达得很清楚。”

这要是别人，简明根本懒得理，可对凌励，她从头到尾深信不疑，很乖地跟去了，还傻乎乎地问：“你是说让我去收租的时候还给他们送礼吗？那家店东西全部好贵的……”

进店里，店员先招呼凌励：“凌医生，很久没见你和中恒少爷陪夫人过来了……”

凌励特意介绍简明：“哦，我今天陪简小姐来看看。”

几位店员鞠躬如仪，齐刷刷地，“简小姐。”

简明浑身不自在，凌励倒轻车熟路，“有最新的夏装目录吗？”目录奉上，凌励翻给简明看，小声解释，“不是让你给别人送礼，是让你重新包装自己，换身合适的战袍搏杀江湖。”

15

然后有一天，凌励见着简明。开始不是他见到她，是唐雅妍先看到的。

院长带着几个内科和外科的要人，与友院同行一起，去天天渔港尝海鲜。即将酒足饭饱之际，唐雅妍去洗手间，回来，凑近凌励，小声神秘地说：“老凌，你猜我见到谁了？”

凌励眼神在问：谁啊？

“简明，”唐雅妍的眼睛里刷刷地射出羡慕嫉妒恨交杂的蓝光，“老凌，你咋调教的啊，简明那个美丽，那个性感，她穿的那条红裙子那个经典哦，帮我问问她哪儿买的……”

又性感又美丽的红裙子？贴身大V领开贼低的那件战袍？凌励差点被一口木瓜雪蛤给呛着，忙叨叨站起来，“对不起，失陪，你们先走，呃，老唐……”得唐雅妍指点，凌励在一间包间外窥探，简明赫然末座敬陪，兄长公司的几个主管和数位他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满满围一屋子。啊，原来不是单独和一群脑满肠肥的奸商吃饭，凌励松口气，他被简明吓得，刚刚一瞬，心理不知多阴暗。虽说包厢里的人都认识，凌励没进去，等在附近，简明与众人出来，装成是偶遇。大家见简明与凌励是旧识，而且很明显，凌家二爷的兴趣是简明，识相，赶紧先闪人，留下他们独处。

．简明跟着凌励边下楼边问：“没喝多吧？”

凌励注意到，身着战袍的简明连她的大帆布包包都放弃了，拎着与妆容服饰很是搭配的小巧手袋，回答：“这点酒还放不倒我。”他关心简明，“他们没逼你喝酒吧？”

“没有。”凌励心思，简明猜得到一二，回护自己的上司，“其实我们BOSS很关照我的。”

“哦，这就好。”凌励嘿嘿笑。

“我的酒量比以前好多了。”简明的意图是让凌励放心，“这段时间，都会喝点酒让自己适应，也不用喝太多，每天逐渐加一点，习惯了，就好了。”

凌励安安静静看着这姑娘，目光忧伤恳切。有些事，他从来都不希望她习惯，如果能够，他希望她能习惯他给她的爱，习惯他乐意照顾她疼惜她的一番心意。

终究，他的注视，令她温柔难受，“其实，你不用送我。”简明又想开溜，她躲凌励就像遇见日本鬼子的侦察兵，恨不得随时身边有条能让她钻进去逃跑的地道。

凌励不坚持，“好吧，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可以。”简明避开凌励的目光，不与他对视，“谢谢。”

凌励道：“不用谢。”

简明一个人去拦车，没拦到，又去搭公交车。穿成这样搭公交车，是会引人侧目。简明懒理其他，脑海中回放，尽是凌励注视她那一瞬的目光，她对他太过分，太过分了。用这样的方式待一个体贴人微，事事为她考虑的人，是会遭报应，被老天惩罚的吧？会颠沛流离、孤独终老吗？会被惩罚再也见不到阿励吗？简明头靠在椅背上，阖目假寐，实则眼窝湿润。然后，她不太晓得为什么，回头，身后位子，坐着凌励，温文尔雅，沉稳有度。见简明回头，他对她笑，“我只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不喜欢的话，可以当我不存在。’

简明眼里泪花乱转，让凌励直心疼，“来我这儿吧。”伸手，将简明牵到身边靠窗的位子坐．递给她一只水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淡茶水，“喝点热茶。”凌励解释他的行为，“我走开，只是想给你找点热茶水。让你担心了吗？”

简明不语，她的很多想法，和她的狼狈一样，在凌励面前，常常无所遁形。最后，她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般，如人所见，用力缄默，这是她的可悲之处。

凌励轻柔，却坚定，“简明，不管你信不信，但对我来说，我做不到放下你不管的。”

简明小声，“我刚刚只是在想，对你这么过分，会不会得到惩罚，被命运流放到一个，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

她终于肯承认，是多么担心再也见不到我了，凌励一时间心潮荡漾，握住简明一只手，两人俱沉默，望着车窗外无边灯火，想起来的，是早些时候，他们捧着蛋糕盒子，在曾经常常遇到的，摇摇荡荡的公交车上，谈天说地。在找不到简明的那段日子，他是多么担心，再也没办法，和她做那件事情。凌励忍不住笑，无论如何，现在她在他身边，这是千金不换、珍贵无比的当下。

简明喝口茶水，好奇，“笑什么？”

凌励道：“很想来杯咖啡。’

简明把水杯给他，“喝完那么多酒，还想来杯咖啡？根本不像有职业病的医生会做的事情嘛。”

凌励不争辩，乖乖地用茶水，问简明：“出来吃饭这么晚，冬冬一个人可以吗？”

“今天是周六，冬冬被世华接去见爸爸了。”

“冬冬不排斥见罗世哲了？”凌励心里狠狠补上“那孙子”的“尊称”。

“现在好多了。”说到罗世哲，简明语气都淡很多，有点无奈，“孩子总是需要父亲的，婚姻可以失效，但血缘关系没办法作废。”

“我明白。”凌励换了个话题，“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这话题令简明笑逐颜开，“还不错，上司交代给我的，都能完成。”简明半是玩笑半是真，冲凌励双手抱拳，“多亏你点拨。”

凌励不居功，“我什么都没做啊，是你聪明。”他也半真半假，“业绩好的话，会马上升职吧？”

“哪有那么快？”简明憧憬，“奖金多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凌励这护花使者异常尽职，一路陪聊尽兴，到地方下车后还要把简明送上楼，故意的，“请我上去坐坐呗。”

简明为难，“不行，冬冬马上就回来了。”言下之意，还是得避着儿子。

凌励无奈，“我明白，咱们这是地下关系，可我总得看着你进家门才行。”和简明一起进电梯，“喂，打个商量行不？下次别穿这件战袍了，把你搁哪儿我都不放心。”简明刚刚那阵子欢实劲儿被凌励一句话给打击退潮，没言语，别过头，不看他。凌励附加注解，“别误会，可不是说你穿着不好看，事实上是有点太好看，像布格罗画作中的Biblis-----”

简明还是没言语，到自家楼层，背对凌励，“我现在到了，你快回去吧。”

凌励觉得简明不太对，扶着她肩膀，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瞅见的又是一双泪眼凝噎，楚楚可怜，奇道：“怎么了？这也伤心？”叹气，“好，我错了，你……”

“不是的，”简明手捂住凌励嘴，“别道歉，应该我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

凌励把简明捂在他唇上的手拉下来，放低姿态，寂静楼道里，捋柔了声音，“别啦，你每次这样，不知道我有多心疼，简明，”医生掏心掏肺，“只要你不会放弃我，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简明定定地望着凌励，泪直直下来，“我都知道，知道你对我好，为我和冬冬付出很多。为了让我好过一点，你跑去援藏；为了不让我辞职，拜托你大哥大嫂纵容我照顾我；为了让我工作进行得顺利，费尽心思点拨我，还陪我买战袍。”简明音量越来越细小，眼泪也越掉越多，“我也知道你不太喜欢这件，可办公室同事都说好看，特适合出席重要场合，都建议我今晚穿，所以才穿的，我……”

“好了，”凌励忙着给简明擦眼泪，“谁说我不喜欢你这件了，我是觉得……”凌励想说他陪着的情况下穿穿没事儿，可怜又讲不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了？结舌半晌，叹气，可怜他用心良苦啊，挺沮丧的，“唉，我咋觉得我和今天的股市一样？熊一块儿了。”

简明泪痕未干，被凌励一说，噗嗤又笑。凌励瞅着眼前姑娘，春水照梨花的模样，一颦一笑，莫不可心，无一处不动人，情难自禁，揽住她腰，往怀里带，垂唇欲吻。

简明笑意未收，被凌励吓到，一声轻呼，猛低头，撞进凌励怀里，胳膊死死地环在凌励腰上，怕被人从这个安全地给拖出去似的，“不行。”

又不行？凌励哭笑不得，还心痒难耐，偏对这姑娘存了百分之二百的心疼，将人紧紧地拥在怀里，温温柔柔兼腻腻歪歪，下巴轻轻蹭简明的额角，“还不可以吗？喂，我忍得很辛苦呢。”

简明的声音闷闷的，仿佛从凌励的条纹衬衫里传出来：“我不能委屈你总跟我做地下活动。”

凌励抱着简明，耐心地又劝又哄：“有地下，才有地上嘛，你真心疼我，就给我个机会吧，跟冬冬相处的机会，给我们的未来一点机会，好不好？”凌励温热的唇和鼻息落在简明额角，“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走在阳光下的，别总跟我说不，嗯？”凌励还没听到简明的回答，电梯上来，门打开，他们先听到冬冬和世华说话的声音，“妈妈现在应该回家了……”

简明身体僵硬，刚刚还勇猛万分要求机会的凌励，亲简明脸颊一记，留下句：“给我电话。”

随即最快速度冲进安全梯，他怕伤害冬冬的心，一点都不比简明少。

简明在一张卡片上写下：“谢谢你待我这么好。”略思忖，署名签下罗冬。这只是套尚可的西装，连领带衬衫一起，简明选好配定，包装妥当，请人快递送去给凌励。等她有能力再赚多一点，另选套更名贵体面的西装送阿励吧。

收到礼物的医生来电话，“简明啊，礼物送我的？是想我们结婚时候穿吗？”

“当然不是。你又逗我。”

简明特有的局促和矜持，透过无线网络，凌励清晰感应，笑，“那为什么以冬冬的名义送我衣服呢？我又不缺战袍，你知道我一件制服走天下。”

简明说：“是谢谢你送我战袍。”

“你生活费够用不？自己平时连打车都舍不得，还给我买这么贵的西装。”凌励焦急，“要不要一定和我分这么清楚？”

“刚发了奖金嘛。”简明惯用伎俩，不争，转话题，“我去找你说的那个布格罗画的Biblis看了，什么啊，哪里和我像？”简明不满有她的原因，那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大师画作中的姑娘美则美矣，却是水边裸女，让她别扭死，找凌励麻烦，嗔怒，“我哪有那么胖？”

凌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略哑，透着股子说不明的性感魅惑，像是凑近简明的耳语：“简明，其实我也不知道呢，你私下里的样子，我没见过。”

你大医生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像？这是彻头彻尾的挑逗，偏简明又没办法把话题留在这个地方跟凌励胡诌八扯论曲直短长，一时间脸红憋气，只觉得手机都在发烫，草草支吾：“我要去结账了，有空再聊吧。”

“你在哪儿呢？”

“在超市大采购，家里快弹尽粮绝了。”

凌励顺竿爬，“购物袋是不是很重？我去接你吧。”

可怜简明被“布罗格”的画给吓着了，大叫：“不要！”收线。

简明再见凌励，是一日，接到学校老师电话，冬冬体育课上长跑后人发晕，被送去学校附近的医院。简明忙赶到医院，在急诊室却没找到冬冬，还以为这孩子出啥大状况，吓得魂飞魄散之际，急诊室医生问：“您是简明吧？来找罗冬？”得到简明确定答复，医生告知，“罗冬被凌医生带去玩了，说如果你过来，让你去我们后院篮球场找他们。”

凌医生？阿励？他不用神通广大到这个程度，连这里都有他的份儿吧？简明有几分不相信，反问：“是××医院的内分泌科凌主任？”“是他，过来开交流会。哦，后院从那边出去……”

事实还真不是凌励神通广大，他跟其他几位同僚来开会不假，但绝对没到掐指一算便知罗冬在此的程度。是接到冬冬的电话，小人儿哭咧咧的，“医生叔叔，他们要给我打针，我能不打针吗？“凌励一时也没闹明白这是咋了，让孩子把电话先拿给旁边的医生，聊几句才知道，原来冬冬被送这儿来了。到了急诊室，问到底什么情况。急诊医生说，检查都做过，一切正常无大碍。起因在于冬冬本来就有些贫血，何况挑食呢。食堂中午供应的菜就没一道是孩子爱吃的，所以午饭冬冬胡乱扒拉几口，下午体育课又跑大劲儿了，直迷糊。这要照平常，老师把孩子送医务室，给点糖水喝也就罢了，可冬冬毕竟情况特殊，孩子爹妈离异，有心理创伤，又请过长假人院，老师不敢大意，赶紧送医院并通知简明。

凌励看冬冬没问题，答应他：“咱们不打针。”给他买来一个冰激凌，“先吃这个吧，我们吃完了一边打球一边等妈妈来，然后一起去吃饭。”他推掉会议和饭局，让学校老师先回去，嘱咐过急诊室医生给简明留话，借只球，带冬冬去玩。

简明赶到后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那一幕，凌励托着冬冬，将他举得高高的，靠近篮筐的位置．投球进去，一投一个准儿。冬冬还没这么玩过，兴奋得大笑大叫，而凌励，因着冬冬兴奋而兴奋，也跟着冬冬乱叫乱笑-通。这样欢乐的画面，却让简明泪意隐隐。罗世哲很少有时间和兴致．带冬冬参与体育活动，而这方面也是简明的弱项，凌励现在与冬冬一起体验的，是简明梦寐以求的画面。

冬冬先看到妈妈，很开心．拉着医生叔叔一起跑到简明身边。凌励对简明颔首，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耀眼生花，冬冬则活泼泼地叫：“妈，起打球啊。”

简明给儿子擦汗，“妈不会玩球。”

罗冬同学是真的乐大发了，“没关系，叔叔会变。”要求凌励，“能不能像变我那样变妈妈打球？”

像变冬冬那样？扛起来的方式？简明胆怯地找借口推拒，“妈穿着高跟鞋不合适。”

可冬冬要妈妈共享玩球的理由非常强大，“妈，叔叔变的时候不用脚。”非常期待地对着凌励“是不是？”

凌励狠狠肯定：“是的！”跟底尽是狡黠得意，行动上一派正儿八经的绅士风度，捏捏冬冬下巴，“叔叔乐意效劳。”

没办法拒绝，即使明知他的眼神闪得有多坏，简明被儿子和凌励一起拖到篮球架底下，天可怜见，似乎高中后就再没碰过这玩意儿。简明手足无措，抱着球，感觉到凌励两只大手握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真丝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害得她心头乱跳。随着凌励手上用力，她-感觉自己轻得像片云样被举起来，脑海中一片恍惚，听见冬冬喊：“妈，你快投篮。”简明手里的球~乱七八糟丢出去，砸到篮筐边缘弹开，随即简明稳稳落进凌励臂弯。冬冬喊：“妈，你也太笨了。”

兴冲冲地去捡球。

“我就知道你投不进去。”；凌励亲吻她的面孔，在她耳边嘀咕，“你比Biblis美多了，轻盈可做掌上舞。”

这是什么？百忙里找机会偷渡暖昧的高中生？简明暗觑凌励，他看她的目光专注深情，简明满面羞色，他们是见缝插针背着儿子开展地下活动的单身男女……冬冬捡完球又活蹦乱跳跑回来，一连串喊：“叔叔变我叔叔变我。”

凌励放开简明，兴致勃勃拍巴掌，“来，继续变冬冬……”

简明拦着，“好了，看你们俩一身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歇会儿吧。”

“我们听妈妈的话好不好？”凌励跟冬冬说，“下次再玩。”

冬冬意犹未尽，“下次在什么时候？”

“明天吧，”凌励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念叨他不知寻思多久了的计划，“早上没那么热，我们一起玩球，玩半个小时，还有时间吃早饭，然后叔叔送你上学好不好？”

真是周详，简明瞪凌励，好气又好笑，奸诈。

医生根本不看简明，搞定冬冬，就等于搞定冬冬的娘，耐心等冬冬给答复。

冬冬不负所望，蹦高，“好呀好呀……”又迟疑，“可我今天作业好多呢。”

医生得寸进尺，“要不，今晚叔叔陪你写作业吧，一定很快能写完的。”

冬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溢满喜悦，再次蹦高，“好呀好呀……”

凌励紧锣密鼓，“嗯，现在我们去吃饭，冬冬，想吃什么？”

“汉堡。”

“除了汉堡。”

“比萨。”

“除了汉堡和比萨。”励叔极照顾孩子的口味，推荐，“我知道一家胡椒馅饼做得好吃极了，冬冬爱吃馅饼不？”

冬冬狂点头，“爱吃爱吃。‘简明忍不住，“喂，你当我死的？”

医生一只手，不动声色间握住简明的手，嘴里碎碎念着：“他们家除了馅饼完美，还有清炒芦笋特别新鲜……终究，一切遂冬冬的意，一起吃过饭，再由励叔送回家，陪做功课，连澡都由励叔陪洗，还得由励叔讲精彩的睡前故事。今天出色发挥的励叔，一直让简明感动满意得不行，可惜差点毁在睡前故事上。

凌励没给孩子讲故事的经验，而且他肚子里记得的故事，大多离不开以医院为背景的生老病死，为让冬冬高兴，更是拼力表现，把他的故事讲得语言丰富，精彩纷呈。可是，小孩子的睡前故事，追求的不是精彩刺激，而是……说好听点是平和温润，说实在点是要力求无聊，这样小朋友才会乖乖睡觉嘛。

可励叔的故事挑起罗冬同学的好奇心，“叔叔，你们医院的走廊上有鬼吗？”当一个孩子开始惦记起鬼故事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好好睡觉了。简明自己都洗好澡，并且帮励叔把他放车里备用的一套休闲便装给拿上来，好让他赶紧换下被汗水和冬冬的洗澡水弄得很乱的衣服，折腾这老半天过去，见冬冬不但睡意全无，还有越来越清醒和兴奋的意思。

凌励摸着冬冬的脑瓜，抬腕看表，语气悲摧，“我觉得我们明早没办法玩球了。”

冬冬哪里晓得励叔的心思，一边因着恐惧感把自己裹紧在毛巾毯里，一边腻在励叔身边与之耳语，神秘，兴奋，小声：“换心手术时候死掉的人会变成无心鬼吗？”

励叔不知该怎么回答，是该往现实向他的专业领域掰扯，或是彻底弄出几版鬼故事？终于讲故事不力把孩子妈的耐心给磨光，挨叱，一条崭新大浴巾丢到他身上，“去洗澡！”

励叔心有愧疚的同时还觉如蒙大赦，亲亲冬冬，“我得去洗澡了，身上很臭。”

冬冬明显不想离开凌励，诚恳，认真，友爱，“你一点不臭。”

励叔特感动，但保证孩子睡眠充足是大事，坚持，“臭。”做出快被自己熏吐的样子。

身上带着痱子粉味儿的冬冬要求：“我喜欢闻。要不，我堵着你的鼻子，你用嘴巴呼吸，咱们继续讲故事吧？”

励叔现在被这孩子感动得万死不辞、肝脑涂地，看看简明，意思是，要不再掰活一会儿？

简明那眼神，不温不火，可显示着一个妈绝对不容抗拒的权威性，“冬冬，你能堵住鼻子，一用嘴巴呼吸一边讲话吗？”

冬冬的注意力从鬼故事里出离一点，开始试手堵住鼻子，用嘴巴说话和呼吸，表情姿态都可爱至极，励叔想看完这段，脚底下被简明踹，暗示明显，还不走？励叔很乖，进浴室，听见冬冬耍赖跟妈妈交涉，简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他安静下来。凌励笑，放水淋浴，心思安定。他需要的生活其实只要这样便好，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迁，他只要有自己喜欢并愿意付诸热情的梦想，．只要有自己的亲人和爱人在身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他会拼命建造一座象牙塔，把他珍惜的一切保护在里面不理塔外风雨飘摇江湖春秋。

简明租的这间屋子是套两居室中间连浴室的主卧，单身女子一个人住马马虎虎，带着冬冬，．空间明显太小了。让简明母子搬自己那儿去吧，凌励梳洗好，拿大毛巾搓头发，琢磨怎们跟简明讨论这事。用什么方法，才不会被这倔丫头拒绝呢？步出浴室的时候，先听到客厅有动静，猜测房东回来了。见冬冬已经睡着，简明正轻手轻脚，把一只耳机戴在冬冬的耳朵上，奇怪，“你干吗？这能舒服吗？”就要帮冬冬拿下来。

简明不许“这几天房东和男朋友总吵架，闹起来惊天动地，会把冬冬吵醒的。”

“房东为什么总半夜吵架？”

“谁知道。还去问啊？”简明调整空调温度，倒杯温水端给励叔，体贴，“累不累？”

凌励摇头，意有所指：“发现没有，冬冬很喜欢我。”

简明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凌励截住，“没完呢，别过河拆桥立马撵我走，我有事跟你说。”

简明指指墙上的挂钟，提醒凌励时间，可不，都十点了。可此刻灯影淡淡，简明婉媚，时光温软，凌励哪儿舍得就走？凉悠悠的冷气下，他的牛仔七分裤、无袖黑T恤舒舒爽爽，把简明拉到身边，"我说……”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阵哐啷啷像是什么东西摔破了的乱响。接着，男的咆哮、女的扬着嗓门说话，如简明所言，吵闹得厉害。

简明先去察看儿子，冬冬睡梦正酣，被人卖了都未必会醒的样子。凌励跟到床边，与简明低语：“天天如此吗？这哪里休息得好？”

“天天如此谁受得了？就是这段时间，在闹分手，惊天动地的。他们折腾一会儿，就该抱着哭了。”简明轻手轻脚地找钥匙，对凌医生说，“别理他们，你等等再出去。”

凌励跟在简明身边亦步亦趋，担忧，“这么闹会出事吧？”见简明锁门，“干吗锁门？”

“安全，”简明解释，“这样就不怕殃及池鱼啰，吵到天塌跟咱们没关系。”

凌励不以为然，“我在这儿你还怕？”

简明理所当然，“你在这儿我更怕。”

凌励失笑，想和简明坐下，好好说几句话，隔壁两位战事升级，女方不知怎的一声惨叫，像被刀捅了似的。凌励唬着，拉门，“我得去看看，这是要出人命了吗？”叮嘱，“简明，看着冬冬，别出去。”拉门却没拉开。

简明寻常语气，“我帮你。”她帮忙的方式是喀嚓一声门落锁，卸钥匙揣兜里，走开，往桌前一坐，摆弄电脑。

什么意思？凌励心急，“别玩了，会出人命的，快把钥匙给我。”

简明眼睛盯着电脑，“不给。”伴随她话语俱起的，还有隔壁不知什么东西倒地上的闷响，简明想必也怕，身子忍不住往凌励那边靠。

凌励边护着简明边劝：“你看多吓人，这要出啥事儿可咋办？来，钥匙给我。”

简明拗起来也挺吓人的，打定主意不给就是不给。

凌励狗急跳墙之势，要翻她大蓝格子家居袍的口袋，硬抢！

简明躲，轻声，坚定，“不给！”

都怕吵醒冬冬，凌励也不多言，小小斗室间围追堵截，非抢钥匙不可。简明这运动白痴本非篮球玩家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被凌励逼进角落。无奈，鸵鸟似的，头抵着墙，死死地捂住口袋。凌励把简明拦腰一抓，继续奔钥匙而去，在她耳边哄：“乖，让我过去看看。”

简明岂敌凌励的体力和技能？眼见捂口袋那只手在凌励的攻击下逐渐式微，眼泪都快被二爷逼出来，“阿励，先别管他们吧。万一动刀动枪的，你受伤了怎么办呢？再说，他们可能过会儿就好了，一起去洗澡还一起煮东西吃。”见凌励动作缓几分，简明乖乖偎在凌励怀里，用凌励惯用的口吻，细声细气，软语相求，“十秒，你数到十，可能他们就不吵了。要是还闹，我再陪你去看看，好不好呢？”

纵是百炼钢，也被简明这一遭炼成绕指柔。凌励作罢，静静地，维持着从简明身后抱住她的姿势，半晌没动。没计数时间是否过去十秒，不过，隔壁倒静下来。他听到屋子里冬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忽然意识到，简明身上棉布家居服的衣料，软至出奇，软得凌励心里没着没落，忍不住，双臂收拢，搂紧简明，似想让她的软融到他骨血里去。呼吸间尽是她的气息洁净，清新甜蜜，轻吻简明的发丝，凌励喃喃道：“我知道你心里待我好，不想看到我受伤。

总担心会亏了我，委屈了我，不愿意冬冬给我为难，甚至，不高兴你爸妈看轻我，不待见我。”

简明含混咕哝一句：“谁爱你了。”身体轻扭，想挣开凌励。

凌励将人箍在怀里，不给乱动，垂头，在她的额角印下一吻，他的唇感受到她鲜活细腻的一瞬，怎禁得住不情生意动？于是又一吻，留在她的脸颊上，爱不释口，高挺的鼻梁摩挲轻蹭她面孔，渐浙，她颊上肌肤火热，娇得似滴出水来。凌励喘息沉重，恨不能将怀里可人儿吮进嘴里吞下肚去，将简明转个身，他一双巨灵之掌，揉着简明腰背软软的衣料，将人揉到脚尖踮起，悬空着依附在他怀里密密贴紧，吻，依依温存，无限怜惜，落在简明的眉梢眼角，他与她鼻息相绕，不依不绕，“真不爱我？嗯？”

简明不语。

凌励的唇，蜻蜒点水样，碰碰简明的，催逼着：“嗯?真不爱？”

简明浑身无力，似再也撑不住自己，虚虚抵在凌励胸口的胳膊求救般，绕到凌励的颈上。

凌励的唇再一次碰触简明，像试冰激凌的甜美那样，用舌尖试这姑娘双唇的娇嫩。不过，有些事情不好乱试，凌励察觉到，怀里柔软的胴体微颤，喉中细若蚁呜，嘤咛出声，心深处，似有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耳边都是弦断后的嗡嗡余震。凌励理性崩溃，把简明推到墙上压紧，咬她的唇……不知他碰到了什么，脚底下电光闪歌声亮，“我有一只小毛驴，从来也不骑…”凌励和简明吓得不轻，快速分开，一起蹲下，企图搞定那只被无意间触动开关的电动大毛毛虫，慌慌张张头撞到头，乱糟糟，总算把那只煞风景的玩具弄没声。

床上的冬冬还是被吵到，翻个身，模模糊糊的梦话：“米妮，高飞”…”

简明过去看看，孩子睡得挺沉，刚松口气，又被凌励拖住，是啊，都还没细细体会，怎么好算完？

简明脸上红晕未褪，眸子里水色迷蒙，凌励心猿意马，俯身，对着简明的樱唇意欲深吻……有一阵贼亮堂的手机铃声从床头柜上炸起。简明受惊，扭身要逃。凌励抓起放在床头的自己的手机，不放简明，人护在怀里，压低声音，极糟糕的语气，“谁？”

米医生，“12床血糖太高，我怕会酸中毒啊，凌副……”

完喽，今晚是死活亲不成了，凌励非常无奈，“我马上过来。”没力，握着手机，拥住简明不舍的动地方。结果，简明噗嗤笑出声，这多灾多难的地下活动啊。凌励跟笑惨了的姑娘央求：“明晚见面好不好？”

简明又柔又带点嗲的，“不行啦，明晚有工作带回来做。”

凌励难受，“后天昵？”

“那些工作不可能很快做完的。”

”周末！”

“别急嘛，”简明从凌励怀里挣出来，“你的事要紧，我送你出去。”

凌励不能再拖，赶着去科里救命。这回简明痛快地拿钥匙开门，送凌励出去。客厅遇到刚刚吵到日月无光、鬼哭狼嚎的一对男女，正要去厨房煮东西吃，见凌励，皆吃惊，瞅着简明的目光似乎在说，原来你也会带男人回来啊？凌励不客气，以户主的架势，“下次不要这么晚吵架，影响小朋友休息。”那耳朵上扎好几个洞的女房东给凌励个白眼。凌励是没工夫发作，出门等电梯的空儿，跟简明说：“这里环境对冬冬没好处，得尽早搬家，到我那儿去住吧？”

简明侧面回应：“周末我会去看房子。”

凌励也没办法在这个时间细说，觉得可以先搞定最基本的，“冬冬会接受我的，你认为呢？”

简明顿了顿，“我曾经问过冬冬，自闭那段时间，他都想些什么。冬冬说，他就是觉得，那样和苏曼在一起的日子，到不了头似的，很长很长很长，特别害怕。”吸口气，简明与凌励对视，“我很怕冬冬再受到伤害，也不想你为难、委屈，所以，慢慢来吧，尽量，让冬冬认为，你是因为他，才喜欢他的妈妈，而不是因为他的妈妈，才去刻意讨好他。”

凌励想：这，算是简明答应他了吧？总算答应了，正出神，简明凑近，抓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在他唇角暖暖地，淡淡地，轻轻一吻，“电梯来了，快回医院吧。”

“让一对应该陷入热恋期的男女见不成面，残忍了点吧？”凌励跟简明如此表达他的不满，早上边做家务，边在电话里跟简明据理力争，“你居然让冬冬周末去学素描？喂，星期天呀，你不是应该创造点条件让我们爷俩培养一下感情吗？”

简明声音里含着笑意，“约晚饭吧。’

“晚饭之前呢？”凌励说，“周日之前冬冬和妈妈的行程都排得密密麻麻，没有时间，那周日晚饭之前呢？冬冬学画，我能不能先和冬冬的妈妈培养一下感情？”

凌励的抱怨让简明有反弹，“也不是只有我忙吧，这几天你闲着了吗？”

凌励确定，“起码我现在闲着呢，告诉我你现在干吗呢？”不等简明给答复，先警告，“别再拿你的工作来搪塞我。’

“这么简单粗暴？”简明难得，有调皮，有爱娇，小声，甜蜜，“嗯……看样子想我了。’

凌励蹲着拿抹布擦地，嘴角咧出个很大的笑容，“这不废话，好像你不想我似的。”

简明故意的，“我是没想，你知道我忙嘛，周日之前的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啧啧，真是嘴硬。”门铃响，凌励抹布丢水桶里去开门，门开处，他眼前立着简明，穿着件白色缀小白花雪纺薄棉布拼接设计的连衣裙，袅袅婷婷，烟姿玉立，黑发披着，妆容清雅，飘逸空灵得几乎不似人间颜色。凌励嘴巴微张，哇，哇，哇，女为悦己者容，为他而来吗？

简明与凌励一样，满面惊愕，耳朵仍贴着手机，手里执著张纸条，与励叔几秒对视后，道：

“你住这儿？”

凌励收了手机，“早上好，白雪公主。”

简明也把电话收进她那只蕾丝水钻错落镶嵌，与衣服很搭很搭的小包包，拿字条细研究：

“跟我联络的那位伯母说……”

凌励认定这是简明的矜持作怪，摘下打扫卫生用的手套往地上一丢，揶揄：“口是心非吧你，都站在我家门前就别嘴硬了。”笑眯眯，胳膊一伸，把姑娘拉进屋，搂入怀抱。

简明无辜，嘟着嘴：“不是啦，我不跟你提过，周末要看房子吗？”

“对，所以就看到这儿来了？”凌励一厢情愿地满足，“我喜欢，这种惊喜你以后要多给我一点，”柔情款款，亲简明的鼻尖，闭着眼找她的嘴唇，“你今天美得让我心惊肉跳。”可惜他只亲到姑娘纤纤玉指。

简明费力抵抗凌励的诱惑，试着跟这厮讲道理：“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家住这儿？我只知道你家离我以前住的地方两站路，一直以为你住这区附近呢。”她撒娇，“都怪你，净顾着和你说话，我一定走错了。”轻轻捶男人一记，“你不帮我找找，还跟我闹。”

的确，是没跟简明提过自己家住哪儿，可是……凌励不掩失望，实在不想从天上掉下个简姑娘的梦里醒来，乱七八糟地埋怨，语气不知几多酸，“你就不能打听打听我家住哪儿啊？穿这么漂亮还不是来见我的，就为看房子？”

简明解释：“看完房子要去参加同事的生日会啊，是因为参加生日会才这么隆重的。”

凌励鼻子里哼，“还要参加生日会？你连周末都安排到满档？”

终于把简明惹急了，“那你说怎么办？”使劲儿捶他，“你说你说你说！”

“要我说，你只惦着我就好了，”凌励放开简明，取她一直捏在手里的纸条，“来，帮你看看，嗯，走错一层，在我[奇`书`网`整.理'提.供]家楼下。”又自言自语式地，“是陆女士？哦，陆阿姨，我认识．她女儿在美国，要生孩子了，她过去照顾女儿一段时间，所以才有把房子租出去的打算吧。”

简明把凌励丢地下的橡胶手套捡起来，垂着眼睑，嘀嘀咕咕：“只是说可能离你会比较近，没想到有这么近。”

“这还近？差一层呢。”凌励也就嘴上如此啰嗦，其实心里挺美，思忖，按照简明答应他的时推算，原来在还没完全应承他之前，打算搬家的住处就在他附近啊。不过，现在已经答应跟他在一起了，怎么可以还差一层楼呢？命令语气，“打电话跟陆阿姨说，不去看房子了。”

简明瞪眼睛，“不。”

“那就我去跟陆阿姨说，你租我这儿。”凌励打算用硬的，“陆阿姨我认识，以前我爸妈单位的老人儿，看着我长大的，跟我很熟。你要不好跟她开口，我去帮你跟她谈谈吧？就说你打算租我这儿……”

还用说吗？这又到人家凌励的地盘了，估摸这一区人家的老人儿很多。简明放弃，靠墙上，”要不要我也去你们医院找份工？你去跟你们人事部门说说？这样你想我的时候我方便马上出现。”

凌励笃悠悠抱臂，凑近简明，也靠墙上，“这主意极妙，我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简明被他气得翻眼睛．讲不出一句话。

凌励催得紧，“怎么样？”

简明不应。

凌励步步紧逼，“几时搬来，要不，我现在去帮你搬家？”

“我还没答应你呢。”简明掌握不到一点主导权，大发娇嗔，又击去捶人，“你在故意整我是不是啊？”

“我是想照顾你。”凌励拿出诚意，“你就别让我着急担心了吧。”再次把简明揽入怀中，凌励叹气，“你一个人挨得辛苦，身体又不好，知道我多心疼不？嗯？”

简明态度软下来几分，没那么倔了，但也够让凌励气结，“那，房租多少？”

凌励把简明摆正了扶住她的肩，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房租？你疯了吗？我的女人住在我的房子里是天经地义的，我还让她交房租？什么事儿啊？”

简明不吭声，眼神、态度坚定地表明，不管你说什么，租金就在那里，不进不退，矢志不移。

每当简明这表情，凌励就会让步，“好吧，一百。说出去我会被人笑死。”

简明挣开凌励往门那儿走。

凌励继续让步，“两百好不好？”

简明无甚表情，手搭门柄上用力。

凌励继续继续让步，“三百，意思意思就得吧，这到底你租房，还是我租房？整得我在这儿一个劲儿加银码。”

简明脸上泄出一丝笑意，人已走出去等电梯，凌励跟着半真半假地商量：“不是吧，为这你还跟我生气？”

简明解释：“不是生气，刚跟你说了嘛，我要去参加生日会。”简明按电梯，唇角笑意加深，仍坚持，“租金按市价，这是为了冬冬考虑。”

凌励妥协：“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听你的。不过，也不用这么急着走吧？再坐会儿。”总得腻歪一阵亲热亲热才好，对不？

“下午吧。”简明瞥他一眼，判断，“再待着你会让我推掉生日会。”

凌励倒承认：“你了解我。对，我想你别去。”他的目光有点狼狈，却直白地表达他对她的渴望和热情。

简明低头进了电梯，“我会早点回来。”神情如水般温润，电梯门合上前，留话，“你擦地板的抹布要拧干点，太湿了。”

这比较像一个家的女主人会担心的事情。嗯，这姑娘提前入戏呢。凌励死没出息的，自己乐出了声。

16

过生日的，是简明的女上司，她这组的组长，对简明挺好，特别邀请简明帮忙张罗张罗，简明真不能不去。生日会就在一家酒店里举行，这酒店有凌文参股投资，凌文的主管和员工在这里消费享有折扣。简明将之前为文娟夫人办事的手段祭出来，按照上司喜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天气热，不出门，上午时间先在酒店套房里吹着空调，听着音乐，开两桌麻将。中午小宴，吃完卡拉OK，唱够了可以去室内游泳池活动活动，活动完做个SPA。晚上大宴，人多点，热闹完赶跳舞的场子。反正吃喝玩乐，都在酒店范围里，无须扑来扑去地赶着劳累。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没准备上司最爱的那款水果——山竹。简明自觉百密一疏，应该补救，两桌麻将先搓着，让几个资历更浅的小职员照顾一下，她去买水果。简明寻思，反正都安排好了，买完水果回来，她可以借口要接儿子先溜，然后，就去见凌励。想起阿励，简明心口都会多跳几跳，说不出的甜蜜。不小心，手包掉地上，她蹲下捡，走廊旁边一房间门打开，简明无意地抬头，看见罗世哲。白衬衫、黑西裤，精神萎靡，身上有酒气。自从上次回家给冬冬收拾行李之后，简明也是头回见他，心存惊异：早上这个时间，不到十点，罗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一向爱整洁的人还搞成这个样子？站起来，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距她一臂之遥的罗世哲伸手，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房间，简明的惊呼刚刚出口，已经被罗世哲按在门上，他的唇，封住她的嘴。

猝不及防遇袭，简明万分抗拒，奋力挣扎，这根本莫名其妙，脚底下拼命踹罗世哲，牙齿咬她的唇，横了心使劲儿，直至她嘴里尝到血腥味，罗世哲松开她一点，声音倒稳定，“够狠的。”简明猛力推得他脚底下一趔趄，喊：“罗世哲你有病。”手背擦罗世哲留在她嘴角的血丝口水，嫌恶，快吐了，直觉今天绝对不能与这厮共处一室。转身拉房门，刚拉开的房门又被身后横过来的一只手重重推上落锁。

瞪着罗世哲那张无法分辨情绪的脸，他神情阴郁，目光狂乱，嘴唇肿胀，又貌似冷静。简明蓦然心生恐惧，手里包包毫无章法劈头盖脸对着罗世哲砸过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用足力气，包包里装胰岛素注射器的冰袋加手机钱包也够点分量，以为这样罗世哲会怕，谁知罗世哲挨几下不为所动，随即将简明两只手一捞控住往肩上扛起来，丢到床上。简明发愣，这是……下一秒大叫：“救命，救命……”罗世哲压住他，手蒙住她口鼻，还是如恒温空调一样的动静，命令：“别叫。”简明被捂住口鼻，呼吸不畅，无论是叫还是哭，都暂时停止，她瞪大眼睛，露出那种类似罗世哲你疯了吗的眼神。

罗世哲看着他身下这个女人，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相处，同时，在她的注视下心理上竟觉得恼惶无助。简明的目光，恐惧，怨怒，慌乱，可即使是这样，她仍美得要命。曾经，他以为自己把她毁了，用世俗的烦琐粗糙，耗光她的青春纯净，有时，面对她，会有种因为负累沉重而时不时想逃避的情绪。他抛弃她的时候，以为她这辈子可能都完了，可是，她竟然又活了回来，钟灵毓秀，温婉妩媚。刚刚他开门想去吃点东西，见到她的一瞬，惊艳她如凌波仙子般纤尘不染。

罗世哲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或者，只是清楚，不用这样的方式，再也得不到与她拥抱的机会，将脸埋在简明黑发里，呼吸着她的气息，感受她在他身下的柔软，想起来的竟是那一句：丰乳肥臀小蛮腰。放开捂着简明口鼻的手，抚摸她丝缎般的黑发，叹息：“简明，是不是对我都不再好奇？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问我一句为什么？”话音未落，肩头负痛，他刚刚戒备松懈，便被简明狠狠咬住。罗世哲痛得跳起来，简明趁机挣脱，继续，“救命……”往门处跑，被罗世哲拉住，“简明，不要喊，听我说，我马上离婚！”

“离婚？”简明愣住。

罗世哲接下来，“我们复婚。”

简明再愣愣，忍无可忍，用尽力气，一个耳光扇他脸上，罗世哲闭了闭眼睛，又辣又痛，够了，听简明恨恨道：“不要妄想。”就又要去开门，再次，将她拖回来，“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爱你。”

“你爱我的方式太奇怪，我受不起，拜托你能换个人爱吗？”简明一边跟罗世哲撕扯，一边努力往门边挪，“我要出去。我的同事就在附近，他们见我不回去，会出来找我的。”终于够着门把手，紧张之下竟打不开门，简明激气，“罗世哲，不要逼我，别在这里闹，不好看。”

罗世哲堵在门口，“听我说，简明。”他再次控住简明的两只手，“听我一次好不好？从我提出离婚开始，你从来不问，我也没办法开口。这次，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跟你解释？”简明百般不情愿，兀自挣扎。罗世哲跪下，“求你。”他居低临上，眼睛里红丝密布，“简明，你知道我不求人。”

简明定定看着跪下的罗世哲，他向来心高气傲，可是，现在……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你回到我身边，有你的地方才有家，我错了。”罗世哲头靠在简明胳膊上，说，“我和苏曼会开始，是因为我胃出血住院，没告诉你。那几天，冬冬发烧生病，也是住了两天院，我们身边都没其他家人帮忙，你也累坏了，我不想吓到你，让你担心，于是骗你，我将出差一段时间。虽然单位每天有人来陪护，还是会软弱。苏曼那段时间，每天来陪我，我们就是这么开始的。”简明对着跪在她身边的人，和突然浮出水面的一段往事，沉默半晌，怅然，“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是你和苏曼之间的事情。”

罗世哲肯定．“简明，这是我和你，还有苏曼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世哲，三年前，即使我是你的妻子，你没有让我分担你的一切，却给机会，让除我之外的人乘虚而入，走进我们的生活。如果在那时，你对我坦诚相告，希望我包容，那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可现在，”简明摇头，她对过去种种，真的没有感觉，“很抱歉，我不知道你跟我提这些有什么意义。”

罗世哲有些恍惚，“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并不是不爱你，只是那段时间，我有些累了。”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你认为我会和我父母联合一起算计你的财产，就像我爸妈担心你会谋算他们的财产一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认可那样的真理，觉得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权衡利弊，你选择了什么都能为你解决的歼-20。”再讲起往事，简明无怨无怒，异常平淡，“罗世哲，我都接受，一切遂你所愿，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孩子，现在冬冬和我在一起，也都很好，你想要的你应该都得到了，我不知道你还想怎么样。”

“没有，我什么都没得到。”罗世哲暴躁，浑身上下，酒气熏天，“简明，我想要的只是你。如今，我还在原地，你却走得离我越来越远了，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不管？”

简明耐心即将告罄，“你够了好吗？当初要离婚的是你。”

罗世哲的道理，只怕简明穷其一生也难领悟，他竟然质问：“我要离婚，你就离婚吗？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找我回家？“匪夷所思。简明深呼吸，“罗世哲，我不懂你到底在搞什么！你讨厌我们的长辈，当初你却用了和我们长辈一样的理念与手段，要求跟我离婚，是这样吗？”

罗世哲恨恨，“是的，报复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用他们的手段，让他们痛苦。”

“OK，你有外遇，变着法把我赶出家门，但你却说你希望我问你为什么，并且把你找回家？”

“是，我只是以为我能忘记你．我以为我只要有钱就可以，但不行，我心里需要的还是你。简明，有些事情，是要经历过才明白的。”

“所以，你在跟我离婚三年后，参透了你的道理，就像绕了地球一周，回到原地，要求我必须在原地等你？”简明骇笑，“罗世哲，你以为你是谁啊？是不是什么都必须你以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不值，简明，爱着的人，和睡在身边的人，不是同一个，这是常有的事。我以为我可以做得到，可不然，我认识的有用的人，越来越多，但能和我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有一天，出差在外，路过一片好风景，形成层拍下照片，接下来，却不知该把照片发给谁。那一刻才突然明白，一直以来，站在我身边，陪我看风景的人，是你。我可以找到很多苏曼，谈业绩，谈基金股票，谈收贷、放贷和利率，但我想分享生活的人，只能是你。”罗世哲颓然失色，“歼-20是战斗机，可以陪我上战场，但我生活的地方只要间小房子就够了，我又不是每时每刻都要活在战场上。”罗世哲跪于简明之前，拽着她的一条胳膊，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呜呜噜噜：“我想你和冬冬，想我们以前的那个家，想我们从前在学校时候的日子，我很想很想，想得魂儿都没了。上次我看到你孤孤单单一个人住院，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我知道那种感觉，知道你对凌励只是一时迷惑。商明，求求你，和我复婚吧，我会和苏曼离婚，让她付一大笔钱给我，这样就算今后我们不工作，都够用，我们出国，离开这里……”

听着罗世哲的一番话，简明没什么感动，她苦笑，“你就是自私到这个地步对吗？自说自话惯了，心里的念头，都是你想怎么样，你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

罗世哲喃喃：“我知道你恨我。”

简明心平气和，“我不恨你，只是放弃。三年前我拎着行李离开家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你了。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放弃的，决不会再捡回来。”

罗世哲鬼迷心窍般，“简明，你就这么恨我？我给你跪下了，你消消气好吗？”

“罗世哲你喝多了，我说过，我不恨。你起来吧，别折我的寿。”

罗世哲执迷不悟，“不能原谅我吗？那时候我有我的苦衷。简明，我想回家，并且希望你能把我救回家。”

简明摇头，决绝，“很抱歉，罗世哲，不可能了，我和你之间的一切，已经被你毁得连渣都不剩，我们确确实实回不去了。就算当初是我有疏忽，我不够体谅你、懂得你，但现在说这些已没有意义，放我出去。”狠狠推开罗世哲，简明打开门逃走。这次，罗世哲没拦她。

再没办法回去参加上司的生日会，简明找快递特水果送去酒店，再去画室班接了冬冬回家，一直闷闷的。晚上凌励来赴她的晚饭约，敏感察觉到简明情绪上的低落，等冬冬熟睡后，问简明：“怎么了？”

简明本想撑着装没事，可对着凌励那双充满关切和担忧的眼睛，极没出息的，眼泪就下来了，“我很害怕。”

凌励眉头皱紧，声音却更轻柔，“出什么事儿了？嗯？”

“我遇到罗世哲……”想到被罗世哲突然揪住拖进房间意图用强，简明仍心有余悸，靠紧到凌励怀里，事情讲给他听，“我真的不太明白他，不过也不想明白了，只希望今后离他远一点。”

凌励齿缝里挤出句话：“交给我来处理。”他愤怒，除此之外是自责，他忙着擦什么地呢？他早上千吗要放她一个人去参加什么生日会呢？他怎么就没把她揣兜里系裤腰上走哪儿带哪儿呢？

“你生气？”简明眼巴巴地瞪着凌励，声音温软，“阿励，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不好受。冬冬他爸混蛋，可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做事不给孩子留余地，我当妈的不能混蛋，总得处处顾念冬冬为先。”简明无奈，辛酸，“阿励，我有这么多负担，要不，我们算了吧，我活得窝囊，不能总连累你跟我一起窝囊。”

凌励沉吟半晌，“简明，你知道，我爸以前怎么形容我和我哥的？”

简明摇摇头，眼里的泪，摇摇欲坠。

凌励说：“我爸在说的时候讲我哥，人傻、钱多、胆子大；我呢，就是人傻、心二、胆子大。”

简明不太信，在她看着，凌家兄弟两个，人中龙凤，哪个都超出这个形容太多。

凌励逗猫儿似的，握捏简明小巧挺俏的鼻尖，道：“我以前跟你说过，没用的人，不止是你，还有我，我们都不够狠，没手段，做不出丧心病狂的勾当，硬不下心肠干太混蛋的事儿。简明，我想，这是咱俩的命吧。既是命中注定，何必再分彼此？大不了，我们一起人傻心二胆子大。”

简明大概是被这个烂比喻逗笑，嘴角扬起，像弯甜月牙，偏眼角大颗泪珠滑下来。凌励凑近简明，看到她眼底深处去，声音低沉、醇厚，“别再把我撵走了，如果你不能扬眉吐气，灰头土脸咱俩作伴；如果逃不掉窝囊，苟且偷生咱俩一起，好不好？”凌励试着哄简明，方式惨了点儿，“我想我们对人生的要求都不高，最次，我不像你前夫那么自私，你别像我前妻那样……”简明伸手，堵住凌励的嘴，不忍听他再说。

凌励握住简明的一只手，放唇边吻，嘀咕：“其实，是我不好，我应该早告诉你，他对你贼心不死。”

“阿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简明眼里无限深情，无比真诚，声音里有无穷的爱意和泪意，“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都知道一个女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对方代表什么，凌励甚至能感受到，β脑电波以高波16-32Hz的节律呈现，排山倒海而至，却又柔又薄似三月杨花扑面，迷了凌励的眼，软了痛了他的心。

对着简明的目光，凌励想说点什么，习惯性，大手掌拍拍她脑袋瓜，可手上拍的动作，触到她黑发的那一刻，拍的动作，不知怎么就改成了抚摸。他的手掌抚着简明纯粹洁净的黑发，拇指顾手擦掉她眼角泪痕，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澎湃，俯身，吻住她。她的唇，温簌，哇，他总算是吻到她了。不过，他有事要讲的，从这个吻里把自己挣出来，额头抵着简明的额头，与她鼻息相绕，口里还染着她的味道，她刚刷过牙，好清新诱人的薄荷香，思维不知怎么竟还能继续，“我是说，上次跟你讲好的……”

简明眸子漾漾的，水气纵横，这会儿，凌励才发现，她脸上，因这个吻而染一层红晕，像是白玉上涂了胭脂般娇丽无双，不，其实，那简直就像是刚刚激吻后的玫瑰色。凌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又吻下去，他的唇摩挲着她的唇，这姑娘又软又甜，凌励都快跟着烧起来了，可是，对，刚才的事情没说完。

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放开简明，凌励喘息沉重，瞅着简明的脸此刻更红了，脖子和耳根也泛着粉红一片，衬衫扣子没扣牢，不知怎么弄的，多拉开一粒，玲珑锁骨和小半肩膀露出来，润如凝脂，触手可及。简明没有挣扎，柔顺，乖巧，安静，羞涩，唇上色泽，艳得惊心动魄。刚刚要说的是什么来着？再等等，现在没空。把简明揪着他衣襟的两只手捞起来，绕到自己颈上，凌励用手托住住她柔韧的腰背，下一秒简明密密实实贴紧他怀里，深吻。凌励扶着她的头，需索，狂野，吮她的唇瓣舌尖，没完没了的方式。热，她的身体、呼吸、唇舌，还有软绵绵绕在他颈上的胳膊，热得凌励自觉危险，他好像要炸了。而怀中的简明，微微抗拒，糯而柔腻，哼唧嘤咛：“你弄得我都快没法呼吸了。”

凌励不得不再稍微克制点，意犹未尽，唇印着她面孔的轮廓、唇角、下巴、面颊，到耳垂，再到脖颈，忍不住，牙齿咬她，不轻不重。简明身体微微发颤，喉中难抑呻吟。凌励一连串，不解恨似的，又吮又咬，片刻间简明颈上，落几点红莓花。这被人看到多羞啊，简明捶凌励肩，拳头无力，抵抗也无力，“别闹了嘛。”凌励的鼻息喷在简明耳边，总算把要交代的那一桩给念叨出来：

“你没忘吧？搬家！”

简明答应，乖巧甜蜜，“嗯，我答应。”

“好，你和冬冬马上搬到我家来，从此冬冬见罗世哲，必须我在场。”凌励对着简明的眼睛．“今后，为了冬冬，我不会再骂罗世哲是个孙子，我尽量与他和平共处，但，你不能与冬冬和罗世哲在一起独处。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简明应：“明白。”的确，如果罗世哲对她有什么意图，冬冬还小，他不懂，未必会站在妈妈的立场，简明必须戒备了，“我都听你的。”

凌励深呼吸，“好，听我的，让我再亲亲你……”

虽然和简明都有默契，罗世哲欺侮简明这件事情不给孩子知道，对罗世哲也不追究，可当凌励面对罗世哲的那一刻，情绪还是会有失控。不日，凌励去冬冬暑假期间的托管班接冬冬放学，竟遇到也开车来接冬冬的罗世哲。罗世哲一成不变的打扮，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黑西裤，一头黑发，浓密服帖，不过脸色略有憔悴，声音沙哑，文弱，苍白，见到冬冬，笑意温柔，招呼：“冬冬……”

那是亲爸，虽然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但血亲就是血亲，冬冬见到爸爸还是开心的，而且，藏在孩子心深处的梦想也难以更改，一个完美强悍到无坚不摧的家庭，就应该有亲妈和亲爸。见罗世哲说话声音哑哑的，冬冬关心，“爸，你病了吗？”

罗世哲应：“爸没事儿，有点感冒。”

冬冬摸摸亲爸的脑门儿，很简明的口吻，“发烧吗？要吃感冒药哦。”然后望着身边站得如杆标枪样笔直戒备的凌励，本是指望叔叔能用一贯与他说话的，那种温和专业的语气给爸爸开药，又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要说大人之间的纠葛，孩子不懂，倒也不是，但全懂，也不可能，这种一知半解，是让孩子最没安全感最想要喊救命的事情，所以，冬冬的脑瓜儿耷拉下去了，沉默。

凌励忍耐，“冬冬，回车上去等叔叔好不好？“罗世哲不放冬冬，“我想和孩子一起吃个晚饭，晚饭后我会送冬冬回简明那儿。”

凌励真恨不得把这孙子一拳头捣个稀巴烂，强笑，强劝解，纯粹是看孩子面上，“罗行长，不经过简明同意，你认为私自带孩子去吃晚饭合适吗？你们签下的，关于冬冬的监护条款里，允许你这样做吗？再说，现在，你觉得你适合见简明吗？”凌励不想刺激冬冬，用英文跟罗世哲强调，“想想你对她做了什么？别再伤害她了。”

罗世哲眼里有星水光一闪，放开冬冬，“去叔叔车里等叔叔。”罗冬走开，他对凌励道，“我不会放弃简明的。”

凌励拳头握紧，“你确定没表达错误吗？你三年前已经放弃她了，或者你想说的是你现在又想把她要回来，要不到就强取豪夺？”

罗世哲的拳头也握紧了，神色蓦地阴郁，眼镜片后的目光冰冷，锐利，“‘强取豪夺’这四个字，配你们凌家比较合适吧？仗着职务之便，医生染指病人，甚至控制病人的孩子，你兄长仗着财雄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凌主任你竟然好意思指责别人强取豪夺？是不是因为出身名门，家底雄厚，就……”

凌励真被激怒了，这一刻，他想揍他，不，想杀了他，这种人活着浪费地球资源，正要一拳挥出之际，冬冬稚嫩的童音在他背后喊：“爸，你干吗凶叔叔？”这孩子又跑回来，拦在凌励面前，张开双臂，护着励叔，“爸，叔叔是好人，你别凶他。”

罗世哲一脸戾气敛去，在冬冬面前，他不想失态，忙道：“没有，冬冬，爸只是和叔叔谈点事情，意见不合，爸不会凶叔叔的。”对凌励伸出手，故作大方雍容，“谢谢你照顾简明和冬冬。”

凌励儒雅敦厚，礼貌性地，“不客气，应该的。”牵过冬冬，安慰，“没事的，冬冬，你爸爸没凶叔叔。”他额上一层薄汗，试想，如果他先出手揍了罗世哲，冬冬一定是护着爸爸与他为敌，质问他，你为什么打我爸爸？天啊，那将是会令他和简明多为难的局面。如果冬冬一心向着父亲，他和简明之间只怕会越来越难走，罗世哲欺侮起简明来，只怕也会越来越容易。凌励庆幸，老天保佑，当时，冬冬的方向是在他后面，他对着罗世哲的脸色，没落在冬冬眼里。

“我们回去了，要不，简明会着急的。”凌励尽量温和，“回见，罗行长。”

“回见。”罗世哲把刚才放脚边的一只购物袋给冬冬，“送给你和妈妈的。”

凌励接过来，“谢谢。”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当着冬冬的面把这个丢掉，还是忍不住，轻声问罗世哲，“你到底想要什么？”

罗世哲嘴角挂着丝淡淡冷笑，不语。

凌励摇摇头，“人不能什么都要。什么都要，往往什么都要不到。”

方楠站在停车场附近的绿化带上，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凌励和一个女孩子。女孩子个头不高，穿缀蕾丝的牛仔布热裤，搭着件甜美的碎花小上衣。上衣袖口，下摆都是松紧设计，尤其领口，也是松紧的，开大大一字领，行动间，白森森的肩膀时不时从衣领里溜出来。当然，衣服设计成这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若隐若现，香肩小露，性感又清纯。

一如既往，凌励看不惯，他是那种只允许自家女人在卧室里性感撩人的“伪君子”，时不时地，把女孩子的衣领拉拉好，力图保其端庄矜持，一两次也罢，三四次不嫌烦吗？到底，把人家女孩子惹急了，踩脚，嘟嘴，跟医生大发娇嗔，脑后的马尾跟着一跳一跳的。凌励脸板起来，多少有点装腔作势故作严肃，不知和女孩子说了什么，有效，女孩子偃旗息鼓，自己把领子拉好，手被凌励牵着，乖乖地跟着他走。方楠撇嘴，啧，怎么凌励的新欢这一型的？纯洁无辜的小白花吗？可再不屑，心里又清楚分明，避不过那个事实，凌励骨子里的传统保守大男人得很，他喜欢的，还真就是这一型。

不远处女孩身上的碎花上衣，让方楠想起来，早年，自己有一件差不多款式的。不过，她那件是纯白色的，她拿来搭红色波西米亚长裙穿，刻意露出她那线条柔润诱人的肩膀，耳朵上挂大圆圈圈或长流苏的耳环，摇曳生辉，吞光吐艳，每每得凌励的抗议：“方楠，你差不多点，以为大街上是咱家卧室啊。“均无效，高挑修长的她往凌励前面一站，特有的身体语言，亲一下吧……亲完了，就等于用热吻换到某种权利，凌励的不满，她才不在乎。可现在看，她不在乎的，总有人会在乎。

“方楠？”一恍神工夫，凌励和那个女孩子已经站到眼前，还有仲恒，带着个瘦瘦的，长得极漂亮，看上去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见方楠，仲恒礼貌客套，竟然，“方楠，好久不见。”

方楠故意调侃：“哟，仲恒，就算不是你二婶，也算当过你长辈吧。”她意思是仲恒怎么也不该直呼她名字。然后，仲恒一笑，“方小姐，好久不见。”方楠脸上挂不住，她是不肯吃亏的性子．想奚落回去，凌励开口：“仲恒小孩儿脾气，你知道的。对了，你在这儿干吗？”

方楠想说，来拿胃镜的检查报告，她胃痛很长时间了，吃药止不住，不过，突然间兴致索然，推搪：“来看个住院的朋友。”忍不住，目光在简明身上流连，凌励介绍：“哦，我女朋友，简明。”对简明，大大方方，没有忸怩别扭，介绍方楠：“我跟你提过的，我前妻方楠。”

简明伸手，与方楠一握，“你好。”接着赞美，“哇，你的手环真漂亮。”

那是用黄、蓝、红各色宝石串缀的手环，百分百成色上佳的真品，方楠道：“非洲买的。”

“很别致。”简明再次赞美，她觉得这是非常安全的方式，怕方楠像挑仲恒那样找麻烦，顺便介绍冬冬，“这是我儿子。”叫冬冬，“问阿姨好。”

冬冬乖巧，“阿姨好。”

简明提点：“冬冬，阿姨漂亮不漂亮？”

冬冬听得懂这个暗示，道：“漂亮阿姨好。”

再挑剔的大人，轻易也不会找孩子麻烦，果然，方楠也就是问简明：“你儿子啊？看不出你儿子这么大了。”

“嗯，我结婚早，离婚几年了。”随意抓过凌励手腕找他腕表瞧时间，日子有功，现如今，简明与凌励之间，已培养出牢不可破的亲密、默契与熟稔，简明看表唠叨，“哎呀，我们时间差不多了，约好大哥大嫂一起吃晚饭的。”问方楠，“你朋友住院吗？外科内科？”

方楠随口，“外科。”

凌励道别：“哦，有什么需要帮忙你说一声，我们走了。”

仲恒临走，“方小姐，回见。”

“漂亮阿姨byebye。”于是，另外几个大人被冬冬逗乐，善意地呵呵笑着，走远。

像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方楠这样认知，凌励一直期望的，就是这样的家庭氛围，此遭算如愿以偿，以不计给人当后爹的方式。不知怎么，方楠胸口像被什么塞住似的，沉甸甸的特不舒服，去拿自己的化验报告。其实报告应该早上拿的，不过早上做完胃镜后，可能麻药副作用和插胃镜后果，方楠人难受，连那么一点点时间都不愿意等，让钱亚东带她去喝些冰凉的东西，也没及时回医院，直蹉跎到下午。钱亚东厂里有事不能陪方楠，她才自己回来，还被负责胃镜检查的医生问：“这么晚才来？”方楠心不在焉，报告也没看，随便敷衍一句，就去见医生。专家门诊医生方楠认识的，话说，跟凌励混了八年，这家医院的医生她几乎都认识，所以，她认为，医生没必要做出那种表情吧？迟迟疑疑闪闪烁烁，“就你一个人吗？”

方楠略带疲倦的，“是啊，有什么你说。”

医生有点困难，“方楠啊……这个……”

方楠的注意力总算从凌励和简明那里转移过来，对着医生，表情逐渐肃穆继而惊惧，“是癌症？”不会吧，她和钱亚东一直以为只是她原本轻微的胃溃疡加重了。

“是的，胃癌，中期，”医生直言不讳，建议，“你最好尽快做手术，马上进行化疗。不过你不用怕，现在胃癌的治愈率很高，五年内不复发的话……”

关上车门离开医院停车场的时候，简明抱怨：“哎呀，体检一年一次就好，干吗半年一次？我不喜欢来医院。”

凌励意味深长，“现在不喜欢也不行了，你总得常常来医院。”

简明都来不及回话，充当司机的仲恒添油加醋，“尤其是生孩子的时候。’

在前座还不老实东扭西望的冬冬居然小老头似的感叹：“生孩子，太可怕了。”

仲恒又气又笑，“你小不点儿，懂什么啊？”话说，他爸妈等二叔的孩子可是望眼欲穿，就算是“可怕”，估计简明也得生啊。在冬冬那儿探询，“你不想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冬冬斩钉截铁，“不想！”

仲恒给二叔二婶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的眼神，三人心照不宣，俱摇头轻笑。

今天为着简明搬至凌励处，二爷家宴。这次搬家没用简明操心，凌励一手包揽，为了让简明住得舒服，大主卧的家具换掉，厨房新添了双开门大冰箱，阳台也重新整理过，凌励已经很少动的钢琴专为正学琴的冬冬摆阳台上，甚至细心准备好冬冬练素描用的画架画板。总之，力求尽善尽美。

凌励花心思准备下的一切，简明当然满意，更乐的是冬冬，凌励住的小区设施完善，夏天，小区里的游泳池碧波荡漾，冬冬在楼上看到，已是跃跃欲试。不过，简明还是按照惯例先付的房租，而且，一付就是半年，凌励对此的回报是在租约合同方面，特别备注，如果租约期内他违约让简明搬走，会付一大笔天价违约金。所有手续是当着冬冬的面办的。然后他们听到冬冬用一种好像很安心的语气说：“哦，原来是租的哦。”简明给凌励一个歉疚的眼神，凌励报以宽厚的笑容。凌励还是能理解孩子的心情，一方面，挺喜欢医生叔叔，但这种喜欢一时间也没办法顺利过渡到就心甘情愿当他是后爸的程度。现在，冬冬已经不问“叔叔，你要不要和我妈妈结婚了”。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简明恢复上班后，这一家三口的生活安排是这样，早上起早，一起出去打球、游泳，做个运动，吃简单的早餐，凌励开车送冬冬去学校并送简明去公司，再回医院。中午，不忙的话和简明约个午饭。下午，凌励去接冬冬，先回家烧饭，简明则必须打车回家。晚饭毕，简明洗碗整理家务，凌励陪冬冬练琴、画画、散步，或者看个卡通片，直到冬冬洗澡睡觉。孩子睡了之后简明和凌励才有机会窝在沙发那儿腻歪腻歪，一天之中，心心切切等的就是这么个空儿。

不过，没一阵子，冬冬就会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困得叮叮当当，坚持着，“妈，我要你陪我。”

一开始，简明和凌励没太弄清楚孩子的意图，还以为是到了新环境不适应，也都顺着他。后来，渐渐察觉不对味儿，罗冬同学对新环境不知有多爱，他每天玩球游泳，跟着凌励拼模型，加上写作业啊，画画、弹琴，过得忙碌又充实。他除了有点怕黑之外，与早前比健壮不少，心情开朗，食欲也涨了，他看上去明明比简明还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呢，所以结论是这样。凌励说：“冬冬怕我和你睡到一张床上。”他拥着又从冬冬卧室溜出来的简明，门口处暗暗的灯影里，细细碎碎亲吻着，细细碎碎分析，“可长此以往，他睡眠质量肯定不行，影响成长，要不，我搬出去住？”

简明摇头，“怎么可以呢？要搬也是我带着冬冬搬走。”

凌励脸一板，“说什么傻话！我搬走那也是暂时的策略，你和冬冬搬走，这我哪儿摸人去啊？”劝简明，“我明天先搬去我哥家住阵子，让冬冬习惯习惯，觉得我这个叔叔确实不会侵犯到他什么，他自然而然就好了。”

简明神情忧悒，“我就知道，我会让你为难。”

凌励额头抵着简明的额头，“不为难。”

“我又没和你睡到一张床上，你一直睡客房。”简明叹气，幽幽的，“以前他爸和苏曼也没见他反应这么大。”

“以前孩子五岁，独立意识没觉醒，很多事情也不懂。现在大一点嘛，有主意了。”凌励持理解态度，“这要是我妈，我多半也不高兴，我希望我妈天天神情忧郁，以泪洗面，坐在窗前，怀念我爸。”

简明哭笑不得，捶凌励一拳，“这把年纪了你，也没个正形。”

凌励抿嘴乐，听见里屋冬冬好像翻个身，抓紧时间，狠狠吻住简明，给她个几乎让她缺氧的长吻，说：“我的目的可是和你睡一张床上，所以，现在得先分开，快回去陪冬冬吧，不然又得醒了。”

翌日，给冬冬洗完澡，冬冬还没上床之前，凌励拎简单行李，说要去大哥家住几天，冬冬很担心，“叔叔不回来了吗？”

凌励温和应允：“不是，叔叔只是回大伯父家去睡觉，白天，叔叔还是陪着冬冬的，跟你一起游泳、打球，也陪你吃饭，送你去学校。”

冬冬放心又快乐，他没失去叔叔，“那太好了，叔叔，明天见。”

凌励拎着行李去大哥家借住，凌康、文娟是没意见，也好长段日子没和阿励朝夕相处了。如果说是二爷带着简明冬冬一起来住，哪怕是长期住，凌康夫妻都无比欢迎，可二爷借住的原因，咋说这也太……皇帝不急急太监，凌康和文娟坐不住，不日，凌康执意，让司机开车，车里坐着文娟和凌励，一起去托管班接冬冬。等冬冬出来，他们送上一只草编篮子，篮子里娇怯怯卧着还没断奶的贵宾犬，不丁点大，瞪着无辜的大眼。冬冬欣喜莫名，“哇”的那个惊叹呼之欲出。

凌康语气轻松，“大伯父听说你很了解它们，想请你帮忙照顾。”

文娟接口：“我家院子大，可以养好几只，不如你跟我们去宠物店选，把狗屋、狗粮啊，一起搬回家，你还可以帮我喂它们。”一只具有无限诱惑力的奶瓶送进冬冬手里，鼓励冬冬试着喂小东西喝奶。

凌励一声没吭，这下手又狠又准，啥孩子也抵不住这个大动作。可是，他忍不住提醒：“简明怕狗。”这大哥大嫂是不是想简明今后对大哥的大屋望而却步？

凌康悄声，背着冬冬教二弟：“人生，有舍有得，简明不去我家没事儿，能和你早早成事才要紧。”

所谓成事也是需要机会的，凌励因工作需要，时间上和简明的休闲时间不太容易配合，可就算休闲时间配合到一起，身边有个孩子，加上去超市购物或者三个人找空一起培养个感情，也就耗过去了。只能说，情路坎坷啊。

17

都说情路坎坷之时，事业上必定得意，对简明而言，情况或许如此。

这个夏天，在物业部锻炼到符合凌康标准的简明，被调去销售部，新楼盘推出前的企划上，简明需要帮她上司出谋划策。与凌励无意间聊起此事，凌励也是随便那么一讲，“建筑是记录一个城市的历史，这可能会是一个思路。”简明选择了这个思路，引申，“房子，是记录一个家的历史……”她学中文出身，文字上煽煽情，倒难不倒她。再说，正在恋爱中怀有憧憬的女人，对家这个题目，是可以好好发挥的。简明的提议在会议上被采纳，主管认为，以前的推销方案都嫌硬了，或者这次换个方式会有意外收获呢？试试吧。于是让简明这一组将提议的每个步骤加以细化，做出详尽的企划案来看。既然是简明提议的，她主要负责，这是个可以很好展示自己的机会，简明狠狠忙了起来。

曾有一次，竟然在一次应酬的饭局上见到罗世哲，简明却镇定自若。不是她有意做作，是真的释然了。大方明媚，主动招呼罗世哲：“有些日子没见，一向可好？”

罗世哲眼里有意外和惊诧，表面上礼貌雍容，也与简明客套：“还不错，你怎么样？”从土次酒后失礼之后，罗世哲再没见到简明。每次与冬冬会面，都是凌励操控，电话是凌励接，冬冬被凌励送到凌励家小区门口，会面结束，也是凌励将孩子接上去。总之，凌励划下道天河，把他和简明隔开来。在罗世哲眼中，简明好像更美了，皮肤光洁红润，身材窈窕曼妙，无一处不散发着女性妩媚娇柔的气息。头发盘在脑后，戴贴耳设计的珍珠耳饰，身上的真丝连衣裙花色别致，杏色底子，黑条纹压着图腾图案，大气，却又低调华丽。黑色高跟鞋和手包，浑身也没什么其他装饰，仍光芒四射，这女人是浴火重生，或是破茧成蝶？与凌励一起的生活，是快乐的吧？所以，她竟美成这个样子。罗世哲不无失落，又有许多不服气，再给他机会与简明共度，他的爱也会滋养着简明的。

因为罗世哲的关系，简明虽然没怎么沾酒，还是打电话给凌励，让其来接。凌励如临大敌，不过真身临其境，发觉一切如常。虽说同席宾客有些知道罗与简之前的关系，可罗世哲和简明都表现得落落洒脱，大家也都不把话题触到会令人尴尬的部分，所以气氛还融洽。

凌励接简明时与罗世哲打了个照面，招呼过后，车上跟简明到：“失去你，打击可能很大吧。那个活得跟计算机似的罗世哲，连吃饭走路都用鼻孔的家伙，现在有点萎靡不振似的。”

简明笑，她是笑凌励的形容，笑了会儿，忽想起来，“很久没见世华了。”

“冬冬前几天还念叨姑姑呢。”凌励提议，“叫世华哪天来家里吃饭。”

简明开心，凑过去亲凌励的面孔，娇憨，“亲爱的，谢谢你。”

凌励开车，很稳，故意说：“别招我，再把车给开沟里去。”

上次简明被罗世哲“冒犯”之后，世华再没出现于她面前，有打过电话给她，哭，“我没脸见你了。”

当时，简明安慰她：“别想太多，这不关你的事。”

谁知，世华真的避见简明。冬冬暑假，她给冬冬买的衣物、零食、故事书和玩具，还都是快递到简明公司的。

“该不是以后都不要再见了吧？”简明打电话给世华，“你怎么想的？”

世华语气萎靡，“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

简明失笑，“不然呢？我要是事事搞株连，哪至于还和你相处到今天？”不知第几次强调，“你是冬冬的姑姑，我是冬冬的妈。”她温柔哄世华，“好啦，哪天有空，一起吃饭？”

这顿饭并不豪华，足见诚意，都是世华爱吃的，简明当主厨，凌励当副手，冬冬负责陪姑姑。差不多酒足饭饱，凌励识趣，带冬冬去客厅摆弄遥控飞机，餐厅角落留给女人。世华多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都是些平素无法与人言及的琐碎家事，唠唠叨叨，嘘唏感慨：“我和我哥也闹翻了一阵，无论如何，出于女人的立场，都是没办法原谅他对你的粗暴。可出于兄妹的立场，又可怜他。”看看简明，“你不好奇我哥和苏曼到底怎样？”

简明真不好奇，不过世华问，她配合，“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

“没希望了，我哥肯定铁了心，苏曼怎么想我不知道，没和她谈过。”世华始终不喜欢苏曼。长长叹气，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罗世华头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眼角滑下泪珠，哽咽，“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哥不这样，腼腆，心软，看人杀猪都觉得残忍。现在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当然，他很疼我，这从没变过……”

这天，想是憋闷太久使然，世华像开闸放水一样，跟简明聊了很多：

除了二哥罗世哲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大哥也变了很多，曾经憨厚耿直的人，如今嘴碎、啰唆、爱计较，似乎很厉害，很拎得清的样子，却事事被老婆控制，偶尔从老婆的铁幕里钻条缝出来放个风，必与年轻小姑娘搞搞暧昧，勾肩搭背。

还有妈妈，曾经硬朗要强的罗老太，却又回乡盖大屋，大屋落成，还没等她好好享受，身体变差了，中风一次，好在及时发现尚无大碍。痊愈后，医生建议最好不要独居，于是在罗大哥家休养，却屡屡与儿子媳妇口角。

罗老太一向讨厌简明软绵绵、嗲兮兮、娇滴滴的个性，那大儿媳妇端庄朴实，她应该满意，却有嫌弃人家小气市侩。苏曼是大家闺秀，人中龙凤，罗老太太该挑不出毛病吧？谁知见过两次，嫌苏曼骄傲刁蛮；再见两次，又说忍不了和苏曼呆在同一屋檐下。老太太还都是背地里说，表面上对苏曼恭敬有加，不知多热乎的样子。

世华提起乃母，头痛得很，“变得越来越挑剔难以相处，有时想陪她聊聊天，进行不到十五分钟便难以为继，不得不放弃。”

还有世华自己，看上去似乎什么都好，事业顺利，可身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如花年纪，却寂寞得心里千疮百孔……大部分时间，世华讲，简明听，不得不承认，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断壁颓垣，女人一生中最好的花样年华，总是在如此琐碎庸碌的伴随下，逐步消耗殆尽。

又一杯酒下去，世华有点醉意，搂住简明，眼泪下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简明拍着她哄着她：“什么话，我对你好，当然是因为你对我很好。”

“你一定忘了，”世华提醒，“你和我哥结婚头几年，那么艰难的时候，仍给我寄学费、邮礼物。”

简明也提醒：“你的学费是你哥赚的钱，我没理由不寄。”

“可你知道，我大嫂为了我的学费，跟我大哥吵了多少次。我大嫂一个幼儿园老师，收入怎及得我哥？”

简明愕然，她真不知道。

“我读书的那些日子里，你给我寄去的小礼物，都会被我的室友羡慕呢。”世华拥着简明摇了摇，苦笑，“我真想把你当我一辈子的家人．可惜，我哥笨，不惜福。不过，我心里，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世华的话，让简明心里酸酸的，感慨万千，禁不住真心实意，“世华，若我不幸早死，你要帮我看着冬冬。”

世华很没良心的，放开简明大笑，拿纸巾擦眼角的泪，“别傻了，你家医生啊，不会让你早死的，你一定长命百岁。糖尿病人，活四十年无并发症也是常事。再说，也不是有了并发症就必死无疑，少担心吧。”握住简明一只手，世华诚挚地，“祝你们幸福。”

“谢谢。世华，你也要幸福。”

转眼冬冬开学，手续还都是凌励抽空代简明去给冬冬办的，现在凌励是冬冬联络簿上第二顺位联络人。简明怀疑，她再这么忙下去，那个第一联络人的位置，大概得让贤给凌励。

简明这段时间工作忙，楼盘的销售企划报上去，凌康是满意的，因为简明是企划参与人，自然有没完没了的会要开，有没完没了的进度要跟，家里食物差不多都交给凌励。凌励正常上班下班，买菜烧饭，照顾东东。东东每天作业后，洗澡前那段时间，爷俩一个握杯啤酒，一个持杯牛奶，在帐篷里面。对，东东发现励叔有一套野营设备，很感兴趣，玉石凌励每天不厌其烦，在客厅里把帐篷支上睡袋打开，跟东东在帐篷里面，还点着应急灯，喁喁细语，对坐小酌，看上去神经得厉害。

“都在聊什么？”终于，简明有空从书房出来．帮着凌励支帐篷，“你每天也不嫌烦，支上又收了，收了在支上，在哪聊天不是聊啊。”

凌励往冬冬房间瞄两眼，压低声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事件，关系到孩子的生存问题”

“啊”简明表情上写着，冬冬生存状况有问题？她这当妈的昨不知道呢？

“是这样，大嫂不许他安于现状，给他个很残酷的假设，如果我和你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行不行？”

简明紧张，“哎哟，那冬冬怎么说的？“东东痛快地表示，不行。大嫂下狠手：说你不行的话，那得让叔叔找别人生了，而叔叔找别人生的话，那叔叔和冬冬的妈妈，还有冬冬……”

简明接口：“就没关系了，大伯母、大伯父和冬冬也没关系了。”必须承认，这的确关乎冬冬的生存问题。

凌励给一个很坏很毒的形容：“就像庄家为吸引菜鸟赌徒，总是先给其无数甜头，等赌徒食髓知味时，再告诉其风险，其实这一切都会消失的。”

简明更紧张，“你和冬冬谈得怎么样？”想想，又傻乎乎担忧，“阿励，你会找别人生吗？”

凌励颓然，拍她脑袋，“你昏头了吗？大嫂也只是吓唬吓唬冬冬。”顿了顿，回味似的，抿嘴乐，”我们爷俩还聊得挺好。”给简明细说，“冬冬的同桌，一个女孩子的妈妈也要给她添个弟弟，女孩子不高兴，说想找个杀手把弟弟给做了。”

哇，暴躁又天真，简明噗嗤笑出声。

“东东觉得，杀手他又不知去哪里找，特为难。我这几天一直劝，有弟弟其实挺好的，就像我和仲恒一样，把很多我和仲恒小时候的事儿讲给他听，现在他差不多想通了，除了能接受我和你给他个弟妹，还很盼望仲恒给他个弟弟。这样，就能直接拷贝我和仲恒的关系，非常得劲儿。

后来，把有弟妹的好出和不失去我，不失去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好处加一加，再跟有弟弟妹妹的不便之处做个比较，认为，这事非常值得的。”再观察东东的房间一下，确定小不点儿不会出来，凌励凑近简明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一下，眉目温柔，“我看，我们可以准备结婚的事情了。”

简明正发怔，被凌励的吻吓了一跳。

凌励仔细瞅瞅她，“想什么呢？”

“我在想冬冬长大了，多快，好像几天前，他还是个小娃娃，我做家务，他跟我屁股后面，小手捡地上一根头发给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里还有。”简明坐在帐篷里，怅惘，“现在，他已经能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了，不知今后，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凌励揽她入怀，笑，“以前啊，我妈也总这么说。”略沉吟，凌励给简明定心丸，“你放心，东东会长成一个开朗，正直，心地善良，阳光健康的孩子，就像我。”凌励打比方，“我妈那么大年纪怀我时，身体又不好，她完全可以放弃我的。又像你，那么年轻，有了东东，你不惜放弃学业也没放弃他，这件事情，会在他今后的生命里，给他鼓舞，令他向上。”凌励的声音，温暖，醇厚，有力量，“虽然，你和冬冬他爸半路分开，但那些缺失，我会尽量弥补。冬冬长大后，会理解你的，相信我。”说完，他的唇碰碰简明的额头，情人在抱，暖玉温香，意欲亲密，又察觉不太对，再用眼皮试试简明的体温，诧异，“简明，你好像在发热。”扶起她的头查看，“瞧瞧，眼睛都锈了，你在这儿别动，我去拿体温计。”

真的有点发热，温度倒不高，简明本身也没啥特别大的反应，就是颇为疲倦。凌励诊断，多数是这段时间没好歹的忙，累着了，扶她上床，送水喂药。冬冬见妈妈生病，立刻眼巴巴地对着凌励，“叔叔，今晚你陪我们好不好？”

能不好吗？励叔求之不得。给小不点儿洗好澡，送上床，再去看简明，简明也没睡着，工作上的事情让她压力好大，精[奇`书`网`整.理'提.供]神过度亢奋，既没感受到发热带来的不适，也没有睡意。本以为儿子睡了，两人难得二人世界，鼻音哼哼唧唧：“抱一下。”凌励刚想动作冬冬又进屋，“妈，我也陪你好不好？”凌励和简明只好克制，“好。”冬冬爬上床，凌励寻思，他去客房吧，谁知冬冬邀请，带着点求救的意味：“叔叔，今晚我们三个人睡吧，妈妈要是病得严重，你好救她。”

三个人睡？是没二人世界有激情，胜在温馨嘛，凌励同意：“好，叔叔去洗澡，等等过来。”亲亲冬冬甜美的小脸蛋．“宝贝儿，你先睡。”到简明这儿迟疑，征求冬冬意见：“我能给妈妈一个Goodnightkiss吗？”冬冬点头，“可以。”于是，凌励终于有权利，当着冬冬的面，亲了一下冬冬妈妈的面孔，“先睡。”简明笑了，闭上眼睛，她爱这一切，她会拼命保护现在拥有的所有。

等简明醒来，发现她后背，抵在熟悉的怀抱，耳边是熟悉的、温热的呼吸，鼻端萦绕着的是那种令人想起生老病死的，浅浅的消毒水味道。阿励？她就躺在他的臂弯，翻身，迷迷糊糊咕哝：

“冬冬呢？”她记得临睡前，是三人同床。

凌励闭着眼睛，睡意朦胧中回应：“半夜爬下床，回去自己房间了。嫌太挤，受不了。”

“小坏蛋。”简明语气慵懒，头往凌励怀里拱拱，找个更舒适的位置躺好，太阳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隐隐约约。室内景物，似在晨光里流动，这是在凌励怀抱里苏醒的第一个清晨，简明满心幸福，脱口而出：“阿励，我爱你。”

凌励带着鼻音“嗯”一声，自然而然，把简明搂得更紧，唇轻触她额头，“热度退了，应该不是烧糊涂了才说的。”

简明呵呵笑，胳膊绕到凌励颈上，亲他下巴，找他的唇，浅浅吻一下，这回更清楚：“我爱你。”

凌励喉咙里有一声轻微呻吟，碎碎念：“怎么出你的被窝啊？晚上接到电话，老唐家里有事，我今天得替她出差。”

这可是搬到凌励这儿，他首次要离开，简明很舍不得，“多久？”

“差不多一个星期吧。”

“几时走？”

凌励手掌极尽温柔，神经简明的睡衣里，附魔她光滑细嫩的背，“再过三个钟头的飞机，会有人把机票送到机场给我。

“那你现在该起床了。”简明提醒，可她感觉凌励的身体在发热，呼吸渐沉，听凌励计较，“我算过了，还可以再拖十五分钟，等冬冬起床，送他去上学后再去机场。”简明暗暗翻个白眼，安排得没有空当，那路上要堵车啥的，他非误机不可，咬咬牙，从凌励怀里挣起来，“我去弄早餐。”

凌励把她拖回去，“我们可以吃最简单的牛奶麦片。他稍用力，简明便动弹不得，被他箍制在身下，唇压下来，还没亲到，门口有动静，冬冬脆亮嗓门：“妈，你病好了吗？”两人迅速分开，异口同声齐刷刷都故作无事，“冬冬……”

凌励出差，最不适应的是冬冬，没人给他支帐篷，陪他聊心事，伴他拼模型。偏偏每日上学，还不能像假期时动不动就找大伯父和仲恒哥，寂寞难耐，于是天天早晚两个电话给凌励，比简明更加天真浪漫，表达直接：“我可想你了。”凌励问简明：“你儿子是不是把你的心声都讲完了？’’

简明软软的，有那么点娇嗲嗲的，对着手机毫不含蓄矜持：“我爱你。”

励叔投降，“又招我……”

有天晚上，凌励打电话回家，恰好小区停电，凌励着急，“应急灯前两天用得狠了，没及时充电．家里好像还没备用蜡烛。哎呀，冬冬没事吧？我让大哥去接你们去他那儿待一晚上；”

“放心，物业通知过，说过会儿会来电的，冬冬没事，他把所有能发光的玩具都找出来当蜡烛用。哇，我从来不知道他遥控飞机上的灯光这么漂亮……”罗冬已经不怕黑了，举着他的小飞机和手电，跟在厨房给他煮水饺当晚饭的简明说：“妈，你怕吗？我在呢，你别怕。”简明落泪，不是，因为辛苦，只是高兴。

凌励出差回家，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很多事情等着他，像凌文集团举办的一个庆祝酒会。恰好世华征求简明的意见，能不能让她带冬冬回罗世哲那儿过中秋？简明和凌励商量过，觉得可以，所以这次酒会她和凌励有时间参加。凌励回来后，先去医院处理完事情，接了冬冬放学，再去接简明下班，三人在外面吃的饭，饭后，陪着冬冬做完功课，爷俩旧梦重温，喝啤酒的来点啤酒，喝牛奶的来点牛奶，小酌言欢，对影三人，还一起去洗澡。凌励洗澡的空儿，他手机响。简明敲浴室门，要把手机给他，凌励正和冬冬玩闹，交代：“简明，你帮我接，问什么事儿。”简明接听，对方忧郁沮丧的声线：“嗨，是我。”简明屏住呼吸，方楠？她昕得出来，是方楠。简明一时没回应，方楠似轻轻叹气：“阿励，忙吗？”简明有个念头，想一直不说话，看方楠会讲些什么，随即推翻，不，还是正常点好，咳嗽一声，“方楠吗？你好，阿励在洗澡，有事吗？你等等，我把电话给他。”

方南先是有丝慌乱．但是很快正常．“哦．不，不用了．我没啥大事．就是．哦．就是我想知道，他家那只祖传的青花瓷碗卖不卖，等他有空，帮我问问他，让他打给我好了。”

“好，我帮你转告他。”简明断线，不无疑惑，凌励父亲生前好玩个古董，家里也有几件祖上传下来的藏品，价值不菲。凌老先生过世后，这几件藏品分给凌励和凌康，凌励说，从住的环境看还是大哥家更安全，他只留了只明洪武青花瓷大碗在家里，偶尔拿出来把玩，平素就锁在书房里书橱最高处的格橱中。就简明对凌家兄弟的了解来看，除非有必要，他们决不会把家里的古董拿出去变卖。关于这一点，难道方楠不了解吗？

这还没琢磨完，文娟大嫂打电话来，问二爷几点回去。她给凌励个简明订了出席晚会穿的衣服，下午送到了，她等二爷回去试西服呢。还有简明的衣服，明天她会亲自送到公司给简明试。简明答允，凌励陪冬冬洗澡呢，片刻即回。

等凌励出来，把冬冬送上床，两人单独相对，才有空翻凌励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南方特产，给简明的礼物独特，是只雕工极漂亮的的银簪。简明边把头发挽起试簪子，边转述两个电话内容给凌励。文娟电话倒没什么，方楠的电话内容，凌励很明显跟简明一样疑惑：“明知道我不可能会卖的，问什么问。”

简明对镜子理头发，斜了眼儿睇凌励：“最近总和她通电话吗？”

凌励喝水，心底无私清风朗月，“前天晚上她来过电话，正好饭局上，没空，问她有事没，她说等我闲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找我是这个事儿。”

简明放心，“那可能真就是问这个事儿吧，多半有人确实想要，她又许了人什么好处，推不过呗。”镜子里，见励对她笑，奇道，“笑什么？”

凌励挺暧昧的，“吃醋了吧？”

简明脸红赶人走，“少打趣我，好了，快回去吧，大嫂等你呢。”

凌励随随便便，着居家T恤就走，简明终究不舍，直接送他去电梯那儿，两人还不住嘴地聊明晚参加晚宴的事情。正说到仲恒会带神秘女友参加，凌励邻居夫妇从电梯里出来，见凌励，惊奇：“这么晚还出去啊？”

凌励未及回答，简明先道：“哦，我想吃手抓饼，他去帮我买。”

邻家夫妻一致夸赞：“阿励你真体贴，会疼人。”简明嘿嘿一笑，电梯停那儿，示意凌励可以下楼了，谁料二爷摸摸口袋，“哎哟，我忘带钱包。”拉着简明又回去。忘带？简明明明看到他把钥匙钱包放好才出来的。

进屋，凌励关门站门口，问简明：“希望邻居都知道我没外宿是吧？”

简明靠墙上，无奈又委屈，小声：“不然呢？让大家都知道我租了你这么大的屋子才给你那么点钱，完了还把户主逼出去住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凌励把简明拉进怀里抱拢，“谁跟你计较这个？我是说，”凌励温暖潮热的鼻息喷在简明耳际，试探，“我是说，要不今晚不回去大嫂那儿试西装？”

简明保有理智，“不行，答应了大嫂的。”

“那我晚点回去。”凌励开始用舌尖逗简明敏感的耳垂。

简明身体发软，还是理智，躲他，“别闹了，总不能让大哥大嫂等你吧，这已经够晚了，再说你不累吗？”

凌励一语双关：“咋不累？累死了，我等得多辛苦你知道。”

简明羞赧嘀咕：“我知道，不过，多一晚不多，少一晚不少。”推凌励。软语温言哄于他，“好啦。先回去吧。”

她越是温柔，二爷越是舍不得放开她走，一味痴缠，“亲亲再走。”

“亲了怕你更不肯走。”

凌励扶起她下巴，感叹：“真是经验之谈。”语毕，唇已覆上她的唇，是，亲了更不愿意走，可一个礼拜未见，连亲吻都没有就走，也太残忍了点。当然，亲完还是得去试西装，简明说，她可是首次出席这么重大的场合，不能弄砸了。

翌日中秋，世华一早把冬冬接走，说好，这晚上冬冬和她都会在罗世哲那儿留宿，如果另有变故，她会通知简明。

简明为了晚上的酒会，跟着大嫂文娟去造型沙龙，敷脸做头发化妆捯饬一下午，出来，凌励这护花使者在外相候。二爷已换好一套黑西装，内搭白色压了小细褶的衬衫，全钻袖口，黑色细领结，衬得人愈加高挺。干净的短发下，一张脸轮廓立体如雕刻，气质儒雅清隽不失刚毅。他已等了好一会儿，坐在那里，水墨画般安然沉静，没丝毫不耐，显得继续等下去也不在乎的样子。见简明出来，穿白色抹胸设计小上衣，配条层叠白纱的过膝蓬蓬裙，裙裾不对称设计，自然飘逸。长发披垂，微卷，如烟如雾，如云如瀑。简明妆不浓，很是通透，恰到好处地衬托他细绢般的肤质，粉色唇彩，将她的唇点亮得如果冻般水嫩润泽。

文娟嫂子把刻意打扮好的简明献宝样给小叔子看，没换来二爷预期赞美。凌励推推眼镜，勉强，“还行吧。”

于是简明把条白色真丝披肩披在肩头，裹得还挺严实，在二爷面前转个圈，裙摆飞花般散开，“现在，漂亮了没有？”

这才对嘛，卧室里穿的和出街穿的必须要有区别，凌励伸出大拇指，“现在漂亮了。”

文娟翻白眼赠小叔子，一赠三枚。

酒会在某五星级酒店的最高层宴会厅举行，透过明净的大玻璃窗，整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灯火迷离，一派繁华景致。酒会开舞前，仲恒出现，带来个人，竟是米医生，凌励见到穿着漂亮礼服的学生，第一反应竟然是，“我有请你来吗？”

简明扯扯他衣袖，“米粒儿是跟仲恒来的。”

凌励挑高眉稍，不是吧？兔子吃到窝边草，内部消耗了？凌康和文娟对此满意，阿励的高徒，知根知底儿，挺好，值得一家人满饮一杯。

社交活动说到底是个体力活，没坚持多久，简明不支，十厘米的高跟鞋啊，让她脚酸痛酸痛的。跟凌康夫妇打个招呼，说离开一会儿，晚上不到九点，凌励开车，在附近街上给简姑娘买鞋，还好，犄角旮旯小店里淘到双学生穿的白帆布鞋，二十五元一双。简明也不管这鞋子和她的一身装扮配不配，毫不犹豫踩脚上，跟凌励要求：“不回去了行不行？其实也没我想象中好玩，累死了。”

凌励感慨：“女人啊，最重视的是你们，生怕搞砸，回头说无聊的也是你们。”瞅瞅简明，人姑娘不想回去，他能说不行吗？问：“那去哪儿？回家？”他想回家的，非常。

简明反对：“现在回家太早了，我们去湖边散散步吧？”

哦，那个湖边啊，不是不可以，就是……凌励瞅瞅简明的一身打扮。

简明撒娇，麻得很够可以，“溜达一会儿咱们就回家，好不好嘛。”

励叔受用，二话不说，开车奔湖边。

中秋的晚上，家家团圆围着电视看晚会啃月饼，跑到湖边来晒月亮耍浪漫的不多。但，景色真好，风凉水冷，月色如水晶，空气清新，何况，这里还有他们的往事。只有回首往事，才会了解．所有美好的瞬间，得来如何不易。

凌励思绪万千，简明倒显得没心没肺，光顾着吃东西，脚底下的球鞋和披在身上，显得过大的凌励的西装外套，加上那副对食物认真投入的表情，让她显得像从成人礼上偷溜出来的小公主。

酒会自助餐式，为了顾及妆不被毁和风度礼仪，根本没吃什么，再说又跳好半天舞，能不肚饿？简明得励叔允许，嗑一份培根手抓饼，幸福坏了，含着食物，口齿不清，“阿励，好吃，你尝尝。”将饼直接送到凌励嘴边。

凌励对此兴趣不大，不过是为让女朋友高兴，陪着试一口，“嗯，还成。”瞅着简明实心实意的满足劲儿，忍不住揉揉她头发，糗：“真好养活，一份手抓饼就能让你这么高兴？”

简明呵呵笑，点头承认：“嗯，我这人胸无大志，就这么点出息。”

凌励揽着她肩，“好啊，你喜欢，我就研究怎么做，以后专门弄给你吃。”见简明嘴上的口红都快被她连着饼一块吞下肚，掏纸巾，“来，等会儿，把口红擦掉。”带着他的职业病，谆谆告诫：

“下次再涂口红，吃东西前要擦干净。”

简明乖乖答应：“好。”半抬着头，方便凌励给她擦嘴。定定地看了眼前的男人一会儿．穿着白衬衫，体面，干净，温柔敦厚，相信可以在阳光下牵手，走过一世的样子，轻声：“阿励，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挺帅的？”

死都想不出简明一剑西来飙出这么一句，凌励翻个白眼，拍拍她的面孔，哄孩子似的：“好好吃你的吧。”

简明狠狠下结论：“没说过是他们不识货！”然后，吃吃笑，笑得那么傻，凌励都没办法不跟着一起傻笑。

笑着笑着，他抱住简明简明抗议：“我在吃东西。”

“只抱一会儿。”

简明不情不愿，“抱多久？”

凌励道：“十秒。”抱住简明，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听话，数到十。”

顷刻间似乎时光倒转，犹如初次拥抱，他们一起听过湖上的风，在耳边吹过，吹得心一点点变软，软得除了对方，什么都装不下。不知到底是不是过了十秒，或者二十秒，简明胳膊绕上凌励的脖颈，踮起脚，轻轻地咬他的喉结，温软的唇，一点点爬上他唇角，柔柔亲吮，带着女性特有的妩媚娇嫩。不过须臾，凌励身上火烧火燎，鼻息浊重，热切的掌心贴着简明的腰背，将她压向自己，恨不得立刻融入骨肉'耳鬓厮磨间，恳求：“宝贝儿'咱们回家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简明亦是情动，面如桃花眉染翠，眼波如醉。

回家，凌励开车，简明的头静静地偎在他肩上。简明电话响，凌励代接听，是冬冬，非常清楚且镇定的表达：“叔叔，我在储藏室呢，爸爸和曼姨吵架了，我有点怕，你能来接我回家吗？，，于是，又须臾间，浪漫、激动、情欲，统统退散，凌励着急，“叔叔马上来，你别怕哦冬冬。”打向盘掉转车头，跟简明转述电话，气，“这罗世哲是怎么了？过节吵什么？”

简明恼恨，“每次都想信他，末了每次都失望后悔，觉得自己蠢。”想想，欲打世华电话，“她不在吗？”

凌励拦着，“算了，反正我们都赶过去了，你现在问世华她也未必好受。”沉默半晌，凌励叹口气，“我们失望没什么，我是心疼孩子，他别失望才好，能缓过来，多不容易。”

到地儿下车．两人急着往楼上赶，恰遇到从楼上下来的苏曼，一个人，拎着旅行箱，简明想招呼，凌励上前一步把她挡身后，生怕她被苏曼给欺侮了，自己对苏曼欠个身，没说话，估摸苏曼也不想说话。

简明这才看到苏曼脸上有巴掌印子，神色灰败，与他们错身过去。不知冬冬怎样。简明拨冬东手机，接听的是罗世哲：“哦，你们已经过来了？”简明语气很冷，“是，到了。”

罗世哲家门大敞四开，屋里一片狼藉，水果、月饼，各种小零食和碎掉的碗碟都撤在地上。

过节，估计芳姐也回家团圆，罗世华不在，苏曼那样子多半是离家出走，所以打扫战场善后的是罗世哲和冬冬。罗世哲扫地，冬冬帮忙，看上去倒还气定神闲，不过，罗世哲头发有点乱，额角贴了块透明创可贴。

见凌励和妈妈进来，冬冬眼圈泛红。凌励蹲下，看着他，冬冬自然过去，“叔叔。”把自己交给他，任由凌励抱他起来。

简明问罗世哲：“世华呢？”

罗世哲淡然，声线稳定一如寻常，“台里急找，回去了。”

简明本欲计较，你和苏曼连这么点空都不放过，还得吵架。想想作罢，拿了冬冬的外套就告辞“我们先走了。”“好。”罗世哲还是淡淡地说，“乱七八糟的，不留你们了。”特别跟凌励表示，“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没关系。”凌励一手抱冬冬一手死死牵住简明，急不呵待把女人和孩子带离这块地方，“再见。”出门下楼，凌励先问冬冬：“你没事吧？”

“没有。”冬冬趴在凌励肩头，眼睛却盯着家门方向，细声细气道，“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哭。”

简明安慰：“不会，爸爸那么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说是这么说，凌励和简明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慢。

冬冬又道：“要不，叔叔和妈妈先回家吧，我在这儿陪爸爸过中秋节。”

不约而同，脚步一起停下，凌励和简明对视良久，又返回去。没其他解释，凌励就叮嘱一句：“门别关，我和孩子在门口等你。”凌励对罗世哲的信任度稀缺，万一那禽兽又像上次一样，硬拉住简明关门强来怎么办呢？只能见机行事。一边脑子里闪出无数恶劣至极的画面，一边却又得顾着孩子。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冬冬给罗世哲留下，他和简明晚上都会担心得睡不着觉的。可就这么把冬冬带走，这孩子心思又重，他们又担心冬冬一晚上睡不好，所以……唉……走上去几层再回罗世哲那里，发现户主压根儿就忘记关门，虚掩的门扉里传出扫把清理地面碎瓷片的动静，琐碎，安静，寂寥，没有音乐，没有电视节目的喧嚣，这是一个单身居家男人的声音。凌励经历过，他了解，那种被人丢下的感觉。轻轻叹气，与简明耳语：“我只给你十分钟。”门打开，让简明进去。如果可以，其实他想进去跟罗世哲谈谈，不过，他进去的话，只会让屋里的男人更沮丧吧。看上去像是布施怜悯和显摆示威，最终，只能守在门口，凌励小小声，对冬冬说：“我们在这里，悄悄地陪爸爸一会儿，等他没事了，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冬冬点头同意。

见简明进屋，罗世哲愣愣，没想到她去而复回，而且还独自一人，有瞬间狂喜，眼睛发亮。简明脸上表情多少有些勉强和不自在，“他们在楼下等我，我帮你收拾收拾就回去。”哦，原来只是同情。看简明把身上那件明显是凌励的西装外套袖子挽起，熟门熟路进厨房找围裙往腰上一系，收垃圾，擦桌子，不知多麻利。罗世哲打下手，笨手笨脚，亦步亦趋，即使知道她是同情，也是高兴的，他只乐意接受她的怜悯。忙碌中，似乎某段日子的时光，影影绰绰就回来了，若能抓回旧时光，罗世哲不骄傲也没关系，哪怕只有片刻。瞟眼简明领下裸露的锁骨，外衣下的漂亮裙子和露出一截的真丝披肩，便知她曾去过哪里。怎么一身累赘下面，倒踩了双普通球鞋？罗世哲此刻已心平气和，笑，边拿拖把拖地，边闲话：“其实你也不一定非得穿高跟鞋去跳舞，平底鞋一样发挥出色。”

凌励在门口听着，下意识搂紧冬冬，黯然，虽说明知简明与自己是相爱的，但是，每次她和罗世哲一起，他仍深切不安。那一对曾经患难的男女之间，彼此间共同拥有无法磨灭的青春和纯粹动人的爱情，最深入骨髓的记忆，每一样都令他无法不妒忌。

简明不理罗世哲的闲话，尽量克制，与之商量：“你很清楚，冬冬能再回到这里跟你相聚，不容易。你和苏曼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能不能控制一点，在冬冬面前不要吵架？真的难以想象，你竟然又把他逼到储藏室去打电话给我！”发泄似的，简明将一份没吃完的果盘全倒进垃圾桶。

罗世哲知道简明这是在生气，他全面投降，前所未有地放低姿态，“别生气好不好？”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搞定吧，简明瞅瞅墙上的挂钟，十分钟已到，仁至义尽，摘围裙，随着围裙撂餐桌上的一句：“真不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来，”罗世哲拎着拖把，声音不大，但异常诚挚，“带着冬冬回家吧，简明。”

简明只觉可笑，“你觉得这屋子，哪里还像我的家？”苏曼搬来后一场大装修，简明曾经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早已灰飞烟灭，“你慢慢忙，我走了。”简明语气只是维持着礼貌，“世哲，别想太多，让孩子担心。”没有留恋，简明绕过横在餐桌前的男人，离他在安全范围内，往门口出去。

凌励和冬冬蹲在门口，见缝插针地找乐子，玩凌励手机里的游戏呢。凌励的白衬衫，在灯影里，干净得让简明无比安心。见到简明，凌励的脸上也写着“亲爱的，谢谢你，安全突围成功，总算出来了”的表情。伸出手，简明立马握牢，凌励把冬冬一扛，门给罗世哲关严实了，三人悄没声地下楼。

回家路上，凌励和简明问冬冬，到底曼姨和爸爸怎么吵起来的。冬冬也不清楚，他在以前自己的小房间倒腾旧玩具，听外面爸爸和曼姨大打出手，害怕了，不知怎么，就跑进储藏室。在冬冬眼里，那是个密闭的，出不来的房间，也没人能轻易进去。曾经最恐怖绝望之处，竟成了最安全的避难之所。凌励和简明对此只有感慨唏嘘。

三个人到家，喝点茶水，吃块水果，尝一角月饼应景，箅过节了。凌励换下礼服，穿回寻常牛仔裤和棉布衬衫，一身半新不旧，稳妥熨帖，给冬冬洗完澡送他上床讲故事。等小不点差不多要睡了，凌励习惯性动作，把屋里屋外，窗户水电煤气都查一遍，“简明，我回哥那儿了，晚上拴好门，有事给我电话。”

简明乖乖答应，把人送到门口，“开车当心点儿。”虽然凌励开车已经算很稳当的了，但每次简明都会如此叮咛，跟老太婆似的。但凌励还就好这一口，甜滋滋答应：“知道。”

回凌康那儿洗漱毕，在客厅看电视，这差不多也快半夜了，凌康夫妇从酒会回来，见二爷赫然在座，俱愣住，“你咋回来了？”

凌励玩笑：“哇，这么快就烦我了，把我扫地出门啊？，，文娟抽他后脖颈一巴掌，“你啥意思啊？不是说你和简明之间没障碍了吗？冬冬都答应你俩给他添弟弟妹妹了，那你磨蹭啥呢？你天天晚上住我这儿，咱们老凌家得啥时候添丁进口啊？你说你，这该结婚赶紧结，该要孩子赶紧要，干啥都不紧不慢的，真当自己是爷，以为全天底下姑娘就等着被你临幸啊……”

好家伙，慢一个晚上都不行？凌励挨大嫂这顿训，差点真给扫地出门轰回简明那儿，亏着凌康劝：“都这老晚了．明天明天。”凌励才被文娟放行回卧室。平时心思纯净，头挨枕头，翻几页书就能好好睡觉的人，偏被文娟嫂子这一闹，闹的怎么也睡不着了。心底里总有什么蠢蠢欲动，让他口干舌燥的。当然，凌医生绝对知道那蠢蠢欲动的到底是什么，于是，做一阵子俯卧撑，汗水涔涔、热气蒸腾后，去冲个温水澡，又躺下。再闭上眼睛，脑海里冒出来的是简明，湖边，手勾着他的脖子’她贴上来的唇，温软，还带着手抓饼的味道。凌励从不知道那破手抓饼居然可以被简明化腐朽为神奇，变得如此醉人，能令凌励融化成一摊水。这么想着，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又逢生机般，叫嚣着抬头，凌励爬起来，继续做俯卧撑，继续洗澡，冷水的。

凌励边洗澡，边又想起给简明和罗世哲的那十分钟，他嫉妒，这是正常的，他也能处理好这种情绪’但是'本来他没必要嫉妒的对不对？简明和冬冬，都在他身边，他差什么？猛然顿悟，他差的是一个实实在在、血脉相连的关系，文娟嫂子说的一点都没错，凌励不想等了，也不能等了'这回'好像冷水澡都浇不熄他胸膛里燃烧的那把火。关水，凌励捞条浴巾随便擦擦，穿衣，拿钥匙，半夜，车子开出凌康家大宅。

简明这晚也没睡着，一个人站阳台上傻呆呆地看了会儿月亮，觉得，还是想凌励。那种想拨个电话把他给叫回来，一起拥抱着晒月光的冲动特强烈。又觉得，白眉赤眼，就这么点无关紧要的念想就给人电话，也太神经了。偏她还是睡不着，于是，把凌励的相册给翻出来，躺在床上慢慢欣赏。这种杀时间的方式，对简明来讲，无疑，浪漫又美好，她可以任意想象，如何穿越时空那时那日的他相遇……正对着少年时代的愣头青阿励发笑，手机铃声大噪，半夜两点耶，凌励电话，简明疑惑：“喂，什么事情？”

凌励异常简单，“开门。”

不出大事件，平时四平八稳的二爷怎么会半夜间现身？简明慌不迭地去开门，“阿励，怎么?"“没事。”凌励头发都还湿漉漉的，进屋，把门锁好拴好，去看冬冬，孩子睡得安稳着呢。凌励门带上，屋里转悠一圈，确定，都安全，想想，索性连电话机插头都拔了。无论如何，这回，天王老子都别想再吵到他。

简明随着行迹诡异的励叔也在屋里晃了一圈，越晃越不安，见他连电话机插头都拔了,害怕“阿励，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凌励答非所问：“你看上去真清醒，还没睡呢？”终于确定所有都是安全的，除了海啸、地震和爆炸，大概没什么能撼动他了，拖简明回卧室。

简明实在不明白凌二爷到底在搞什么，昏头涨脑的，“是，睡不着。”还是不安，一路乱问“阿励，这么晚，到底怎么了？你被人追杀吗？欠了高利贷？还是……”

凌励已锁好卧室门，对着大床上自己的相簿微笑，“哦，睡不着，想我昵？”

简明点头，大眼睛里有点惊惶，像只被吓到的小鹿，“嗯。”她还是没闹明白凌励是闹哪样粹讨好和安抚性的，“总想你。对了，你怎么了？”

这话对凌励无异火上浇油的鼓励，他想她的时候，她也想着他，多带劲儿，所有其他都省略．三字蔽之：“想你了。”

“啊？”简明没反应过来。

可励叔已当着简明面，把身上那件浅灰色T恤脱掉，在解那条米色全麻休闲裤上的带子着肌肉匀称的上身，对简明乖乖纯纯的大眼睛申明重点：“想你，想得冲两个澡都不管用。还怎么了？”接下来，内裤外裤，长长短短，一起落地上。

简明脸腾地烧起来，闭眼睛，快速转身，背对凌励，这剧情和想象落差太大，心跳得要从嘴里蹦出来了。随即，凌励从她身后抱住她，吻和火热的呼吸，一起落在耳际，夹带着轻微喘息“咱不拖了，今晚，你得把你给我。”简明的睡裙和胸罩的扣子，转眼被解开，两人裸裎相对，肌肤亲处，温润如水。

激情过后，是满足的疲倦感，简明已睡，凌励还是先去看了看冬冬，那娃娃鼾声甜甜。这回门不锁了，凌励回到简明身边，拥着她，沉沉入梦，这个夜晚很好，她很好，岁月很好。

凌励应该没休息多久，被打扰，睡眼惺忪中，见床头立着小不点冬冬，一下子，人清醒过来打起精神，预备好好应对，解释他为什么睡在他妈妈的床上。凌励预计，可能会很费劲，不过他还是有准备的。

但现实是医生杞人忧天，冬冬关心别的，“今天还是放假吧？”

“对，”凌励说，“放假。”

“我们老师让我们做一张报纸。”冬冬有点犯愁，“要爸爸妈妈帮忙，如果交不出报纸就要交一份家庭读书报告，可是妈妈画画很烂，写的东西又让人看不懂。”

哦，简明真可怜，这么快就被儿子嫌了？凌励找眼镜戴上，允诺：“我们可以两个作业都做一下。”征询冬冬意见，“两份作业都交的话，你觉得怎么样？”愁，他该怎么把衣服裤子穿上，还有简明，窝在他怀里，手臂、肩膀，嫩汪汪的半弯酥胸都露在被子外面。他们全都赤条条一丝不挂哦。凌晨，励叔为了某种情趣上的满足，明明穿好睡衣，又给脱了钻回被窝。于是，只能求助冬冬：“去帮叔叔拿浴袍来，在浴室挂钩上。”趁小不点去浴室的空儿，飞速穿好内裤，再把简明严严实实包被子里。简明没醒，继续酣睡。

冬冬拿着浴袍回来，琢磨：“要是别的同学都没交两种作业，我一个人交两种，不太好吧？”

哦哦哦，小不点儿们的世界，也复杂呢。凌励披好浴袍，“关于这部分，我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对了，刷牙没有，嗯，刷了？乖，早餐想吃什么？意大利面行不？冰箱里还有海带汤，我们不吵妈妈，让她多睡会儿……”

凌励洗个澡，弄早饭，跟冬冬坐餐桌那边吃，边聊他的作业。突然间，冬冬像想起个亟待解决的重大问题，静下来，看着凌励。凌励不动声色，一如寻常，等冬冬自己说。冬冬是问：“你和我妈结婚后，我要叫你爸爸吗？”

凌励诚恳道：“能做你爸爸的话，我会觉得非常光荣和骄傲，不过，这还得是你自个儿觉得舒服，不别扭才成。”

冬冬颇为难，“我觉得一下子好像叫不出口。”

凌励捏捏他粉嫩嫩肉鼓鼓的脸蛋，“没关系，不急，咱们慢慢来。”继续聊那张报纸，问冬冬想放些什么内容上去。聊了会儿，冬冬又分心了，这件事不能解决，估计他也很难踏踏实实地做其他事情，就对凌励试着叫：“爸爸。”

凌励的心口好像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又像被灌了一盅蜜，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甜，有点痛，还有点麻酥酥的酸。不过，他最快时间内给冬冬反应，撸他脑壳一记，“儿子。，，冬冬轻微点头答应，“嗯。”还挺平静的，顿了顿，又叫，“爸。”

“哎！”凌励答得异常痛快。

然后冬冬表示：“其实也不太难。”

凌励同意：“我也这么觉得。”父子相视微笑，凌励招呼，“小不点，过来。”把冬冬抱到膝上，似乎天经地义，他们生来便是如此般熟悉亲密，继续做作业，“报缝这里，一般都放广告，你想放什么？”

“漫画。”冬冬坚定地要求，“放漫画。”

凌励头痛，“儿子，你头版已经放了漫画，副版也放了漫画，连报缝都想放漫画？这是报纸，不是漫画书……”说着，亲亲冬冬额头，“不过，你偏执起来真的很像我。”

简明直睡到中午才起来，自己都惊讶，她可好多年没这待遇，睡到中午起床。出卧室，到处井井有条，凌励长手长脚，横在沙发上，睡得又沉又酣。东东偎在他的脚边看卡通呢，餐桌上有她的午饭，一小份意面和一大份蔬菜沙拉。冬冬招呼过妈妈，就又沉浸卡通，随口道：“妈，你吃饭吧，我和爸爸吃过了。”

简明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好容易忍过去，屋里找罗世哲，老天，他在这里吗？怎么会闯入这个空间？当然没人。简明此时身上仍留着凌励的气味和体温，不想煞风景提到罗世哲其人，迂回方式问：“冬冬，你和爸爸吃的什么？”

冬冬清楚陈述：“我们早上吃的面和海带汤，我的作业太复杂了，没时间烧饭，中午爸叫了比萨和炸鸡，还做了沙拉。本来要给你留点比萨，不过我实在太想吃，爸就让我把你那份吃掉，重新给你煮了面条。”冬冬的小脸凑近凌励仔细观察了一下，对简明嘘嘘，“我们小点声，别吵醒他，让爸多睡会儿，写作业很累的。”

“好，不吵他。”简明答应儿子，转身，去冰箱去自己的胰岛素，忍笑几乎忍到内伤，这阿励，动作也太快了。

中秋那晚见过罗世哲后，世华约简明喝茶，作了番解释：“听我哥说，我哥确实掌握到苏曼外遇的证据，给他戴了顶绿帽子，率先发作闹起来。”很无奈，“我哥竟然要求你带冬冬回来？现在怎么回来？”她苦笑，“以为这是自行车被他借出去再要回来那么简单？”

关于罗世哲和苏曼，简明一贯无意深谈：“来，听说这儿的乳酪蛋糕很好吃，你试试。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吗……”实则心里总有感慨，现如今念起罗世哲，心里都会有个搞怪的形容，辛苦把自己整成了李嘉欣，却遇不到许晋亨。原来并不是说为了适应社会努力改造自己，就会顺利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令简明有同样感慨的人，还有方楠。有一次，和凌励难得二人世界，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方楠来电话找凌励，说朋友生病，胃癌手术，问凌励能不能回去帮忙找相熟的医生。凌励说不行，他不在医院，让方楠自己去外科找老乔，因为老乔方楠也认识的，凌励说他也会打电话给老乔讲一声。方楠好像问凌励在干吗，凌励告知和简明吃饭呢，方楠就客气地把电话给挂了。凌励接完电话后嘀咕：“这段时间方楠怎么这么多朋友生病？”

离婚后，没孩子，仍有事没事地来找前夫，看起来，总是有些想法的，是不是和罗世哲一样，费劲地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后才发现，原来得到的和想要的有落差呢。简明问阿励：“常找你？”

“找过几次，什么朋友生病，问我该注意哪些之类的，约我去吃饭当健康导师。”凌励耸肩，“正好我都有事，电话里聊聊就算了，没答应。”瞄简明，“你吃醋？”见简明摇头，又嘀咕：“怎么都不吃醋啊？也太大方了吧？”

简明捶他，“欠揍！”

在当时，与简明笑闹的一刻，无论简明还是凌励，都没想到过，本应成为他们生命中过去时的方楠，会成为他们之间艰难的考验。

不久后的一个早上，凌励去外科做会诊，遇腹外科的中流砥柱，他的同学老乔，问：“最近方楠找你没有？”

老乔没说话，看着凌励的目光不无诧异。凌励对老同学的诧异做自我解读：“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同学患胃癌，叫我帮忙，我正好不在医院，就让她来找你，不过忘了跟你打个招呼，寻思你应该能帮她的，正好今天撞见你，就问一声。怎么？她没来找你？没来就算了。”凌励专注于病历记录，刷刷刷地开医嘱。

老乔把几个学生支走，凑近凌励，“老凌，你和简明差不多要结婚了吧？”

凌励点头，“是啊，最近会去扯证，元旦前办酒。”咧着嘴角乐，“哥儿们，不好意思，还得再收你一红包。”

老乔诚心诚意，“你开心，咱乐意，咱俩谁跟谁啊。不过，听老弟一句劝，方楠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咱们终究凡人，精力有限，管好自己一头就得，你应该比我明白啊。老凌，兄弟知你重情义，人厚道，不过，也得分对象是谁。”

凌励握拳，轻轻捶老乔胸口一记，心无城府，“我知道。”他收好桌上病历，准备回自己科，眼光无意落到一份病历的名字上：方楠，化疗……今天凌励情绪不高，不但简明有所察觉，连冬冬都发现他心不在焉。当凌励把给儿子拿的小核桃弄错成开心果的时候，冬冬仰着小脸，站在冰箱前，非常关心，“爸，你怎么了？有人欺侮你吗？有人欺侮你的话，我去帮你教训他。”

凌励和简叨都笑。凌励亲了亲冬冬脸蛋，“没人欺侮爸，就是工作上有些事情比较烦。”问冬冬，“你最近有烦的事情吗？”

“有。”小人儿的烦恼也不少，“郭新宏总跟我借东西，特别是大伯母送我的文具，我不借，他就说我伤害他了。”

那套昂贵文具惹的祸，简明发话：“明天你换别的文具去学校吧。”

冬冬下巴一扬，“不要。”虽具简明的风采，却令她暴躁，凌励趁简明脾气没发之前把厨房推拉门关上，等等人再进来，转告：“没事了，冬冬愿意换套文具去学校。”

简明把玉米胡萝卜扔汤锅里，道谢：“辛苦你了，总帮我搞定那小魔头。现在，给个机会让我来搞定你吧，什么事儿那么烦？”

事情就是，唐雅妍老公办好全家移民，唐雅妍马上要走了。想到一向合作无间的师姐离开，凌励非常遗憾，“培养出现在这种默契和谐的工作氛围多不容易啊！”唐雅妍一走，此格局即将小破。凌励担心的是，搞不好接下来要提他上去，他就得面对一些他一向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要是换个比他蠢比他奸诈还比唐雅妍贪婪的，他的工作更难，还不如自己掌大局呢。凌励跟简明说：“你说咱这样的满世界瞎混啥？那还得继续在象牙塔里老实儿待着正经。”

简明百分百附和：“好蛇就得在洞里猫着不出去。你赶紧麻溜的，再找个师姐来，要不师兄也成……”

本以为凌励烦的只是这一桩，晚上，简明把凌励一拖，“醒了，从回家到现在，就为这么点事，你瞧你愁的，人都打蔫儿了，也不怕我心疼，去，洗洗上床睡觉。”

凌励因为简明的画，看上去还是显得更蔫儿，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简明不安，“咋的，你还有啥不顺？”

“嗯，还有事，不过，洗完澡再说吧。”凌励逃去浴室，等洗漱完躺床上，简明开口，“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儿？”

“关于方楠，”凌励把简明往怀里揽，“今天去外科，才知道方楠得了胃癌。”

“啊？”简明难以置信，“胃癌？”

“是啊，这段时间她总打电话给我，多半是想找我聊聊这件事。还有上次你体检的时候碰到她，她是去拿自己的检查报告的。”

“天啊，”简明感叹，“你今天见着她，她怎么样？”

凌励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来了，简明的脑子里电光一闪，“不是安慰她安慰到打啵的程度把？”见凌励光瞪她不说话，当他是默认，“哼。”翻身背对他。听凌励说：“宝贝儿你一向通情达理。”他扳她的肩，简明挣开，不吭声，神经病，谁会通情达理到允许未婚夫和前妻打啵啊。

凌励叹气，“喂，你也不想想，又不是单间病房，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打啵？”他搂住简明那总是软软的腰肢，轻轻吻她的耳垂，下巴在她肩窝里慢慢蹭，“不是你想的那样，方楠一见到我，就抱着我哭……”

凌励进去病房，方楠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没人陪护，和上次见相比，她瘦成一把骨头。

见到凌励的一刻，方楠眼圈红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里，逐渐充满泪水。

凌励心里也不好受，站她床边，“怎么不早说啊？”

方楠拉住他胳膊，不管不顾贴上脸去，嘤嘤地开始哭。

凌励觉着隔壁床几位病人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尴尬，拍拍方楠肩，“别这样。”谁知方楠哭的更放肆，扎着针的那[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手也过来，发狠锤他。凌励吓得，“喂喂，这不成，针会掉的。”劝几声，无效，凌励脱不得身，按铃叫护士。

老乔正好在护士站，方楠这床叫，他赶紧过来，进病房，见凌励正跟他那几乎哭倒长城的前妻纠缠不清中。凌励见老乔如临救星，给他个还不来救我的暗示。

老乔指使护士，“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帮一下凌主任。”

护士长机灵，把八爪鱼一样缠着凌励的方楠强扯开，有技巧地哄劝：“别哭了，我们保持心情平静，才对健康有利。”加上方楠手上针头还是移了位，护士忙又重新给她扎了一针，老乔在旁，跟着劝方楠几句，方楠不得不平静下来。

等老乔他们撤走，凌励问方楠：“怎么早不说？你有事，我肯定会帮忙的。”

方楠道：“几次想跟你说来着，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励笑，“知道你要强，可这也不是要强的时候。”

方楠摇头，“不是要强，在治疗上，你帮不帮，你的老同学都很尽心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朋友，和你像，待病人都好。”

以前方楠可不是这态度，总是，“你那一群狐朋狗友跟你一样，废物点心。”念及此处，凌励几乎受宠若惊，忙道：“谢谢你理解。”又问，“怎么你一个人？”

方楠淡淡的，说不上是冷淡还是倦怠，“钱亚东忙，去泰国了。”

凌励不便打听人家私事，随便点点头，闲话：“几时发现生病的……”就这么聊了一会儿，凌励科里打电话来找，凌励告辞回去，临走前，看到方楠眼里的不舍。不过，考虑到简明，凌励认为，就算是再来看望方楠，怎么也得简明同意才行。下班前，凌励约老乔见面，仔细问清方楠的情况。

老乔讲：“情况不好。她情绪越来越差，目前来说，求生意志不强，这期化疗效果很难达到预期，可要是多做几期化疗，她的身体也未必受得住。”

方楠刚发现胃癌的时候，情况没有很糟，手术老乔亲自主刀，非常成功。那会儿方楠老公钱亚东也尚算体贴，常来陪她。可是出院后的术后恢复不理想，不知怎么还并发腹膜炎。方楠低烧，再回来住院，明显耐心不够，很焦躁，钱亚东也难得来陪护，就是请了个护工照顾方楠。方楠对护工又有诸多不满，没几日，护工不做，方楠大多是一个人在医院。

有一次老乔问她怎么没把父母找来照顾一下。方楠白眼一翻，“他们来了，不定准照顾谁呢。”之后，老乔发现，方楠有意无意总找他聊一聊。老乔是个蛮随和的人，再说方楠他本来也认识，倒不介意与之闲话一二。但慢慢老乔察觉，方楠话题总有意无意往凌励那儿绕，特别是方楠有次提及，哪天和老乔不如一起约凌励出来吃饭时，老乔赶紧闪过去，再对方楠心存警惕，避之不及。

当然，这不表示他对方楠的治疗会有疏忽、松懈，事实上，老乔对方楠是操了不少心的。可是方楠自己配合度不高。她本不是平顺之辈，让她节食减肥，或者她会显得有恒心，但与病为伴，修心养性，非她强项。

方楠没婚变改嫁之前，丈夫凌励基本算一宅男，作息稳定，坚持健身，吃喝方面也比较注意，方楠再任性，跟着一起，不得不节制一点。钱亚东不同，平时胡天胡地玩闹惯了的，方楠投其所好，撤着欢任性，烟酒不离手，睡无时，吃不定。她比钱亚东年纪本就大着几岁，女人又不比男人抗折腾，没几日，身体就熬不住了。可坏习惯一旦养成，再想改过来，哪有那么容易。生病出院后，回家依旧胡闹，清汤寡水几日便坚持不住，烟酒照旧，脾气上来，就发狠乱吃一通。再说，钱亚东虽是个好玩伴，可论居家过日子，陪在病人身边体贴照顾，他实在做不到。特别是夫妻情事上，病中方楠兴趣缺缺，已难满足他，没多久．又搭上别人。

方楠再次住院期间，有一次，跟钱亚东吵翻，整个肠胃外科都知道，方楠气得在病房里一个人掉眼泪。护士病友都好心劝过她，好歹把化疗期挺过去，其他事等等再说。谁知越劝，方楠还哭得越是收不住。老乔瞧在眼里，心里就一个念头，他是不会把方楠的事情告诉凌励的。

当初方楠外遇出轨，给老凌戴顶绿帽子，医院大部分人都知道。凌励和方楠的婚姻，在方楠执意打掉孩子那次，便已经触礁搁浅，还能再拖下去，那是凌励够涵养。这一点，众人心里明镜似的。凌励与方楠离婚后，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愉快，大家乐见其成。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老乔他们外科的人，有默契和共识，方楠的事情，在凌励面前，只字不提。很多次，老乔都能感应到，方楠想找凌励，但他权衡利弊之余，装聋作哑，管他是冷漠也好，还是其他什么，铁了心当不知道。

方楠二次出院后不久，进入化疗期，她反应挺严重的，虽然头发没咋掉，可吐得厉害。有一次化疗后，晚上，吐得一塌糊涂，熬不住，方楠气喘吁吁地跟照顾她的护士说：“我要阿励，帮我找内分泌的凌主任来。”方楠不晓得，这个护士是从妇科转过来的，当初方楠做人流手术，她在旁边照顾。对方楠，这位护士没有任何好感，她不会帮方楠找凌励，回头跟一起值班的同事说：“要找自己找，我跟凌主任也不熟。”她感叹：“看着是可怜，不过当时作起来欺侮人的时候怎么算？”就这样，方楠不知道如何跟凌励开口，希望有人能识个眉眼高低，帮自己传个话，偏这些人有限得太过“知情识趣”，愣是没人跟凌励吱一声，她像吊半空般，没着没落的，一个人熬着。

把方楠的情况转述给凌励听过，老乔掏心掏肺：“按理，方楠这事儿，我不该瞒你，但说实在的，我不信方楠。我们相识多年，我自认还是了解你的。你做人与世无争，只求简单。如今你和简明相处的这么好，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们大家都替你高兴，不约而同有个默契，在你跟前，这事儿不提，你别怨我们。”顿了顿，老乔说，“不管咋的吧，老弟我都得劝你，能躲远点躲远点，不是我心狠，再怎么生病，那也得自己争气......”

听凌励稀里哗啦地掰扯完方楠的事，简明有好半响没说话。凌励紧张，“真的，就是抱了一下，别的啥都没有，我还赶紧按铃叫的护士，你别生气，要不，给你跪搓衣板成不？”

简明摇摇头，幽幽地，也有那么点小抱怨：“少拿话挤对我，我啥时候让你跪过搓衣板了？那按乔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楠想和你重修旧好吗？”

凌励考虑：“按理说可能性很小，我们在一起，恋爱两年，结婚六年，一共八年时间，她要是真需要我，也不会闹到离婚收场，并不是她得了一场癌症，以前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就会得到解决。我觉得她就是因为生病，脆弱，想找个人陪一下吧。陪病人这活儿呢，我比较在行，她也只能依赖我。等她这几个月化疗做完，人又生龙活虎，自然就想不起我是谁了。”

简明不确定，“只是这样？你觉得她不是因为生病，想通了？后悔了？”

凌励吃吃笑，“癌症还具备这种功效？大部分人不会因为生了癌症，就会改变。方楠纯粹自己吓自己。再说，钱亚东还是小孩子脾气吧，没那么体贴，爱玩，她觉得没合心思呗。现在她是不是合心思，等病好了，她还得钱亚东陪着她玩。”

“那你想怎么样呢？她化疗这段时间，一直陪着她？”

凌励把简明再抱紧一点，“我听你的。”

简明彻底挣开凌励，委屈，“把责任都往我身上推，拜托，那是你前妻啊，关我什么事，你让我拿主意？”干脆缩到床沿，继续背对凌励。

这话，意思很清楚了。凌励明白，凑过去，亲亲她额角，“好啦，别生气，你不高兴的事情，我不做，睡吧。”帮简明把被子盖好，关掉灯，望着窗帘外透出来的一点蒙蒙月色发了会儿呆，是觉得怪不落忍的，不过，他只能选一头是不？决定了，也就慢慢释怀，迷迷糊糊快睡过去，又被简明翻来覆去给闹腾醒。翻过身，简明钻进他怀里，腻着嗓音：“阿励，烦死了。”

“怎么？”凌励睡意惺忪，也明知故问，“做噩梦？”

简明闹脾气，“是，做噩梦，尼加拉瓜语长片。”

“看懂了？”凌励打个哈欠，抱紧怀里姑娘，“做梦还带字幕的？”

简明噗嗤笑出来，肩膀抽动，“你真无聊。”

凌励跟着笑，笑了会儿，简明说：“要是真不管方楠，估计我晚上睡不好，你没事琢磨起来，心里也未必过得去。好嘛好嘛，她化疗期间，你去陪陪她吧。”

简明也就嘴上要男人去陪，其实还是要约法三章：“不许抱，不许牵手，不许打啵，不许给她按摩送她回家，还有，见到人老公可得仔细点，咱们这象牙塔派能跟人社会上混的比吗？我怕你再被人老公当登徒子拿刀砍……”

凌励一一答应，也有要求：“为防止其他意外发生，你得常来医院查勤吧？还有，后天的假你请好没有？咱把证扯上，大家都安心。”

简明嘀咕：“本来想再拖几天的，现在看，别拖，咱明早就去。我打电话回去请假，你也给我请假。”

凌励答应：“放心，明早的班我让老杨替我。”

简明嘘口气，头贴着凌励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胳膊环在他腰上，凌励抚她黑发，“别想多，你要信我。像这样我抱着你睡，你睡得舒服不舒服？”见简明点头，凌励将她抱抱好，“那你睡吧，我在这儿呢。”轻轻叹息，废话连篇地多此一问，“简明，你爱我对吗？”

“是的，你这种人已经绝种了，应该好好珍惜。”再打个哈欠，“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是的，每天临睡前，最想聊天的人就是你，想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呼吸，还有，像这样抱着你……”简明闭上眼睛，逐渐睡意蒙咙。

等简明一早醒来，凌励已经在厨房弄早饭，打了新鲜豆浆摊了蛋饼，冬冬坐在餐桌边，很幸福的样子，嗓音清脆，“我最喜欢吃蛋饼，还要配番茄酱。”简明故意做个要吐的姿态给儿子，她最不爱番茄酱。不理儿子的鬼脸，过去瞅瞅凌励，见他眼睛里有红丝，心疼，“你该不是没睡好吧？”

“眯了阵子。”再看看墙上挂钟，“我已经请好假，你的假我也给你请好了。”

简明瞪大眼睛，表情显示，连我的假都帮我请，先生你要干吗？

凌励很认真，“结婚证，不容有失。”又查一遍自己的证件相片，“我的都拿齐了，你的呢？”

瞧这紧张劲儿的，简明马上，“我现在就去拿。”把自己的证件相片一并给凌励，洗漱完，换好衣服回来，凌励已将早餐摆妥，两人吃完，把孩子送走，就去登记。

还挺顺利，没等太久，手续办完，工作人员程序化的礼貌，“恭喜恭喜。”

凌励从自己随身挎包里摸出个挺好看的纸袋拿给工作人员，实诚，周到，“谢谢谢谢，大家吃糖。”简明瞅着纸袋里，巧克力、太妃糖若干，还有小核桃、开心果等等，特眼熟，那是冰箱里给儿子备的口粮耶，就这么被阿励给物尽其用了。这都不算完，凌励裤兜里还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崭新的素白金婚戒两枚，他倒是麻利，也不知几时买下的。

凌励取其中一只婚戒，捉住简明手，“来，戴上。”

简明小声：“咱用得着这么急吗？”

“我这辈子也没为啥事儿急过，就急这一回也不成？”凌励瞅瞅戒指，不太确定，“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镶钻的，所以……”

简明瞄眼对他们行注目礼的民政工作人员，怪不好意思，催他：“是啊是啊，要戴你赶快。”

看见简明还挺急，凌励忙把戒指往她的纤纤玉指上一套，尺寸完美。简明以为这就完事了，包一背，忙叨叨打算走。凌励拉住，“喂，喂，站住，哪有你这样的，我戒指还没戴呢，你咋不管我啊？”

还真是……简明只好给凌励手上套戒指，凌励不依不饶地磨叨叮咛：“别敷衍，郑重点。”害得简明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再红到脸土，寻思这大家都看着呢，你大医生可也好意思。凌励看穿她心思，“别琢磨别人，你看着我就行了。”唉……没辙，简明一心一意把戒指给凌励戴上。

这一对如此有爱，旁边工作人员也凑趣鼓掌起哄：“亲一下吧。”凌励捏住简明下巴，这一刻的简明真美，眉欺新月，脸醉春风，眼似秋水长斜，看不厌，怜不足，情深意浓，干脆在她唇角印个吻，“老婆万岁。”看来阿励今天是要整全套的，简明豁出去配合，满面羞色，踮脚回吻，“老公！”到底，把民政工作人员给逗得哈哈大笑，这对再婚夫妻才算满意，于一片“看看多恩爱”的赞美声中，证成身退。

开车送简明去公司，凌励交代：“晚上和大哥大嫂一起吃饭。”

这是当然，领好证必须跟家长报告啊，简明答应：“好。”

可能该急的那部分过了，凌励这会儿特迂特慢特大喘气儿，“还有仲恒和米粒儿。”

那是未来的侄儿和侄媳妇，家人嘛，当然也一起，简明还是应着：“好啊。”

I“我们科室的和几个朋友都会来。”

简明思忖，又不是摆喜酒，扯个证，还得算上一科室人？不过算了，他们科室的人一向爱凑仍然，“好，在哪儿吃？”

凌励说他们医院附近的一家海鲜酒楼。然后，“你们部门的同事也有份。哦，对了，你要不要通知世华一声？”

简明忍不住，“亲爱的，咱俩今天只是打证，你该不是连酒席一起办了吧？”简明打量身上雪纺半裙、白衬衫和小外套，就是普通上班打扮，可没半分做新娘的气势，胆怯，“阿励你别吓我。”

凌励无奈，“我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办酒？我答应，哥嫂也不答应。就是高兴，一起热闹热闹。”

简明单纯是肉紧，“你这一大早上到底惊扰了多少人？怎么可能都知道了呢？”

凌励说：“我去请假，原因是办结婚证，大家肯定都闹我请吃饭，那一起吃呗。”握住简明的手，凌励在她戴的那枚戒指上一吻，“今儿高兴，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了，在你们医院附近吃饭，我打车过去接你下班吧。”呃，简明试探，“反正也是去医院，要不，我顺道去看看方楠？你觉得她方便不？”

“她有啥不方便的？都过去的事儿了，你不觉得为难就行。”凌励体贴，“别勉强自己……”

回医院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凌励心情亮丽，他的高兴十足真金毫不作假，虽说一晚上没怎么睡，可人逢喜事精神爽，头上长角脚底下生风般的抖擞，连带着整个内分泌科的士气都高涨。下午下班前，凌励去看方楠，给她带去一包薏仁，“没事时自己在家煮点薏米粥喝，对你有好处。”

方楠本来无甚神采的眼睛，因凌励出现而绽放光芒，“谢谢，不过你知道我不耐烦弄这些。”

凌励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钱亚东帮你啰。”

“他哪会啊。”方楠瞟凌励，那包薏仁又回到凌励手里，“你帮我吧。”

凌励把薏仁放到方楠病床旁的小柜上，“哪天有空的吧，你也可以自己试试，不难。”

方楠皱眉头，“你知道我不爱做家务，厨房的活最讨厌了。”

凌励咬着下唇，认为这个话题放弃为妙，像是来巡诊的医生那样，“今天觉得好点吗？”

“还是吐得厉害，想吃麻辣锅……”

“你要是恢复到某种程度倒是可以少试试麻辣锅的，现在肯定不行……”跟病人聊起病情，凌励善于此道，立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没一会儿，老乔出现在方楠病房门口，还带着简明。他们在楼下遇到，简明正想打电话通知凌励，老乔见她，自告奋勇：“我刚听说他过来了，要去见他呢，这还打啥电话，咱们一起去就是。对了，听说你俩证打上了……”于病房门口处，老乔笑逐颜开，跟迎出来的凌励来个拥抱，“听说你和简明领好证，恭喜恭喜。今晚小宴，你预我一份没？”

凌励看看简明，两人心意相通、默契十足，手自然牵起，十指相扣，俱笑得暖如阳光，令人如沫春风，跟老乔道：“哪敢忘你那份，带你老婆孩子来……”

老乔匆匆与凌励调侃几句便走，简明进屋，把带来的大束鲜花送给方楠，“我昨晚才听阿励说你病了，冒昧过来，也没跟你打招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今儿花店的大丽花又大朵又新鲜，祝你青春永驻。”

“谢谢，”方楠抱住鲜花，问，“你俩今天登的记啊？”她虽病容憔悴，姿态部是大方明媚，“恭喜恭喜。”伸出手想跟简明握一握，凌励瞪着方楠还带着针头的手，正欲出言提醒，简明已按住方楠那只要抬起来的胳膊，“好啦，这还吊着药呢，我心领。”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果，问凌励：“方楠能吃吗？”

凌励建议：“可以，少一点。”

“我帮你削水果好不好？”简明问方楠。

方楠无可无不可，“好啊。”

简明坐下，削水果，闲扯家常：“这苹果比我买得漂亮，我有时候就贪便宜，好买打折处理的，没这么新鲜水灵，凌励总说我。”

凌励把方楠抱着的花放好，坐简明边上，习惯性地揪她马尾，“不说你说谁，小迷糊一个。”

方楠仍专注于凌励和简明的终身大事，打听：“你们打算几时办酒？”

凌励答应：“元旦前会办酒。”很大方邀请方楠，“到时候来喝我喜酒，算我们男方的客人，怎么样？”

方楠看着简明，没应凌励，却是问简明：“你们也没认识多长时间吧？”

“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凌励的道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方楠嘴唇动动，欲言又止，简明接口，给凌励的八字成语加详细注解：“你别听他瞎嘚嘚，四个字儿四个字儿一串串的，全词不达意。主要还是我们在一起经历得比较多，阿励帮过我不少，感觉上，共过患难，所以认识时间长短好像也不太重要。”苹果削好，简明切成一瓣瓣递给方楠，“来吃。”

“一起吃吧，”方楠刚打算把自己手里的苹果递给凌励，简明已经自然而然把水果喂老公嘴里，连纸巾都一并递上，说，“我就算了，我有糖尿病，吃不了太多水果。”

“你有糖尿病？”方楠惊讶。

“是啊，”简明感慨，“这年月有病，感觉就像废了，走街上，特不平，寻思，看别人都好好的，就自己生病。”

方楠感同身受：“我也是。”

简明又说，“你还有希望，做几次化疗，病就好了。我可完蛋，慢性病，根本没法根治。唉，我这人还贼没毅力，见到好吃的就挪不动步。”

凌励笑，又去揪简明马尾，故意添油加醋，“嗯嗯，这丫头又懒又馋。”话这么说，目光神情里的宠爱亲昵藏都藏不住。方楠认知，可能他也压根没想藏。

简明见方楠手里那瓣水果吃完，殷勤，再递上一瓣，“来，多吃点儿。”凌励半是玩笑半认真，“少想着麻辣锅，等好了我们请你去过瘾，管够。”简明跟方楠聊，“对了，我同事想给她儿子买保险，你那里有什么好介绍……”其实，简明觉得，面对方楠，不算多痛苦也不算多为难，她能应付苏曼，就能应付方楠，何况，都是病人，算有共同语言，而且，不得不说，方楠还算健谈的，挺好。

从方楠病房出来，凌励颇意外，“看不出来，你俩还挺能聊的。”

简明偏头笑，明眸圆转，“亲爱的，那是方楠给你面子哦。”

凌励牵她手，“我倒觉得，是你可爱……”

凌励和简明的这顿扯证宴，摆了两桌，热闹，世华和冬冬均在座，最兴奋的莫过凌康夫妇。

凌康本来就是气场十足，做事雷厉风行，说话声如洪钟，有他在，加上大嫂插科打诨，场子热到不行。再有一群年轻的，像仲恒他们，心情好，胃口好，何况刚下班正饿得紧，美食当前岂会客气，菜一轮轮上，一轮轮空，简直如蝗虫过境。

其他人斗酒猜拳轰轰烈烈，刚戴上婚戒的那一对，瞅空拿着两双筷子猛研究，喁喁细语，然后凌励不知怎么把简明惹恼了，嘟嘴怨他：“你才傻，睡觉会流口水的傻瓜。”她声音是不大，还挺甜挺娇，本来不会让人听到，可架不住围观的有意，正好被坐边儿上的米粒儿逮着，米粒儿耳朵还捕捉到她主管撑着厚脸皮说：“我流口水你不给我擦，你才傻。”晕倒不？情话忒弱智了吧，赶紧广而告之：“喂喂喂，静一下，我给你们学……”

这一夜，简明又被一点点酒精给弄晕了，一直一直笑，凌励照顾她和冬冬先睡下，自己才睡，有点遗憾。按理说扯证嘛，好歹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了，怎么着也该小洞房花烛一下，结果媳妇儿睡这么死，煞风景。不过，他也困了，挨着简明温暖鲜活的身体，听她恬静匀称的呼吸．好梦沉沉去会周公。夜半，感觉睡得迷迷糊糊的简明，往他怀里钻，本能伸长胳膊，将老婆搂住，让简明枕在他胸口。她柔软的手臂缠上他腰，白嫩的大腿肆无忌惮，整条压在他腮上。大概睡意深深中，还有一丝理智和矜持尚存，也不知嘀咕句什么，又把腿给挪开。凌励吻吻她额角，捞起简明那条腿，压回自己身上。简明的理智和矜持有时显得很固执，那条腿没半分钟又挪下去了，规规矩矩伏在凌励胸口酣睡。凌励锲而不舍，把简明的腿捞起来，再次压回自己身上，呢哝轻哄：“没关系，我爱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要听话。”

这回，简明没再把腿挪开，放弃坚持，安心睡觉。凌励知道他要是这么被压一晚上，早上起来指定腰酸背痛的，不过，他觉得这世上最甜蜜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负担简明的全部重量，他心甘情愿。

19.她深刻认知，自从与这个男人相爱开始，她再也没机会学习如何停止爱他。

几场雨过后，气温逐渐转冷，冬天又要来了。

随着十二月的来临，凌家人越来越忙碌，简明和凌励的婚期日近，凌康夫妇比当事人还紧张，大至婚纱酒席，小至准备全新被褥铺盖锅碗瓢盆，还琢磨着怎么把凌励家给重新装修。反正需要不需要，他俩像是当阿励新婚那样去操心筹备，连带着仲恒和米粒儿跟着一起兴奋。仲恒说，当预热，等自己大日子之时就有经验了。

简明和凌励倒显得镇定冷静得多，凌励科里迎来每年最忙碌的黑色十二月，起码次年春节前他是没得消停。简明销售部门的工作从来都不轻桧，每星期再加两次班多开几次会，时间总嫌不够用。虽说是乐得把婚礼事宜交给文娟去忙，仍会觉得不好意思，简明时有歉意，每次凌康都宽慰她：“没事儿，你嫂子忙得高兴。”文娟跟简明乐，她确实高兴，回头逗凌励：“你得给嫂子句话表示一下吧？”凌励嚼着大嫂的独门秘制牛肉，木头似的装死，“表示啥？”文娟抽他一巴掌，不轻不重，还当他小孩儿似的，“死小子。”

关于方楠胃癌那件事，凌励和简明跟家人都提过，众皆默然，面面相觑良久，凌康清清喉咙，与凌励道：“下次要是再见到方楠，帮我们问她好。”文娟只是叹口气。

简明是觉得，自己老公常常去照应前妻，像她这样不着急不上火很坐得住的人，大概不多见，没心没肺到境界了。能这般没心没肺，大抵是凌励的缘故吧，他对她不藏私，他若见过方楠，回家必定报备与简明听，即使简明笑他跟小老头似的哕唆无聊，凌励还是会喋喋不休。无他，他珍惜现有的一切，不愿意发生没必要的误会，力求他坦白，她放心。凌励对此下这样的定义：“资质有限，对刺激敬谢不敏，对无聊则无任欢迎。”

有几次，简明听凌励讲起，方楠有意让他给煮粥熬汤的，凌励大概是觉得这样会逾越分寸，毁答应。

简明主动：“不如我熬好粥给她送去吧。”

凌励担绝：“咱俩够忙了，食堂也有粥卖。”

给方楠送薏米粥那天，周末，凌励早班，先出门。临走之前叮嘱简明，气温猛降，让简明别忘记给孩子添衣。简明是想给冬冬把衣服加上，可找完孩子的冬装，再找自己的衣服，时间怎么都来不及。无奈，仍穿厚牛仔布裙子羊绒衫，拎好给方楠装米粥的保温壶，先赶着把冬冬送去画室，自己再去医院。

虽说是打的，但到医院下车再走去外科一段路，也给冻够呛。方楠见着她，连声抱愧：“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此时医院病房已经送暖，室内外温差大，简明愈觉不适，一边回方楠说没事儿，一边找喷嚏。把粥给方楠装出来，她还带来早上现炒的蔬菜和一点占自己腌的泡菜，拌了麻油，方楠连呼好香，吃不少。可惜化疗反应还是重，吃完没多久难受得又吐了，简明从旁照顾，青柠泡水让她漱口。

她这刚忙完，凌二爷驾到，在医院，他地盘啊，整得跟雷达似的，“简明，我听老乔说你过来了。”见简明穿得单薄，眉头拧起，“不告诉你降温吗？你没给冬冬添衣服？”

简明道：“添了添了。”说话又一人喷嚏。

凌励抓着她手，紧张，“看你手冷的，你自己衣服呢？”

简明解释，冬装还在箱子里没拿出来，因为文娟说要换家具重贴壁纸，寻思找衣服翻箱倒柜的还得一通折腾，嫌麻烦，忍两天就过去的事儿，谁知道降温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少看着你一点都不行。”凌励责备，“到底是收拾衣服难受还是感冒难受？”

简明直言：“都难受。”

凌励拧她脸，“你说你这又懒又迷湖的......”这一刻的凌励根本顾不上方楠，眼里就一个简明。她忘添衣似乎是天大的纰漏，后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简明穿上，把简明带去他们内科休息室。等中午抽空去接冬冬，一家三口在外面吃的中饭，又带简明去买新冬装。

简明很难忘记那天方楠看着自己和凌励时的眼神，之后，她再没怎么去看过方楠，虽说，她不见得喜欢她，但也不想“气”死她，即使是无心的。简明的愿望，山河无声，岁月静好，天下太平，每个人都身体健康，生活快乐美满，包括方楠，也包括苏曼。所以，简明觉得，她还是把照顾方楠的事情交给凌励好了，自己别凑热闹，若方楠没被胃癌打败，却被她的嫉妒和失落给折磨到，凌励与自己的努力岂非白费？

在简明看来，方楠的失落算情有可原，那么好的一个阿励不要，挣死扒活勾搭上一个钱亚东，却是......听说，化疗期间，她老公没来陪护过她。每次吊完药水，方楠并非都在医院留宿，有时，她老公来接她回家，但从不上楼，都是在停车场等，还很不耐烦那种，打电话来催催催。

凌励有次提及，方楠意思是想离婚，凌励还劝，夫妻之间最好别轻易谈离婚。凌励说起这段神色如常，即便唏嘘感叹，但那种感慨的程度，还不如提起某个平素要好的同事来得深切。凌励越是如此，简明心里越是有点发毛，并非是说凌励绝情，而是想起，凌励在方楠面前，若也这般云淡风轻不温不火的，对方楠来说，只怕......简明很不安，问起方楠化疗效果怎样。凌励表示，还不知道，必须等化疗期结束做检查看检测数据才晓得......简明希望方椟一切顺利。

对方楠的陪伴，于凌励而言，该如何形容呢？其实，有些复杂的。当然，他能掌握分寸和界限，做得很好，但不得不说，方楠时不时挑战界限和分寸的言辞行为，令凌励倍觉辛苦，殚精竭虑地找理由，一番搪塞推拒的过程总会让人心生疲累，某种想放弃的念头也随之油然而生。可放下她不管，让她一个人坚持下来那漫长辛苦的化疗期，又于心不忍。

凌励有时也奇怪，方楠这样的人到底是如何生成的？怎么会这样呢？与他做夫妻的时候，她屡屡挑战他的底线，把夫妻情分一点点磨光；到想和她好好做朋友的时候，她也有本事，把那并不牢固的朋友之谊，也一点点消耗掉。曾经她本性中令凌励欣赏喜爱的生机勃勃、不服输、不退缩的劲头，如今却让凌励有种错觉，人活着，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勇气和勇敢。当然，凌励也有自省，或者厌倦的并非他一人，在方楠眼中，他是否蛮是如此？做夫妻时，他让她失望；做朋友，他依然令她失望？

然而有一天，方楠与他聊天，感慨道：“人会变的，倒很难用好坏论定，就是会变得不一样。像小时候，我离经叛道，总认为自己家乡这儿不好，那不好，反瞅着异乡什么什么都吸引人，这山望着那山高。谁知这些年过去，想起家乡，总算弄清楚，那里真是世外桃源，宁静之地。”方楠看着凌励，真诚表达，“又像以前跟你一起的时候，觉着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及我意，时常腹诽，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迂腐这么笨的人，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后半生押在你身上，越想越无法忍受。那会儿看着钱亚东样样都会我心意，他比你懂情趣，比你会哄人，重点，做人没你那么多原则和条条框框的束缚，活得洒脱，何况他和我一样爱钱，还有钱。可真结了婚，才发现，过日子就不可能有百分百的舒心如意。以前还嫌你大哥大嫂难相处，现在看，他们简直如圣人般宽容。亚东父母不喜欢我，你看他那个人爱玩爱闹，谁知是个大孝子，很听爸妈的话，本来就应该给我的那分财产，他爸妈不同意，他就不肯兑现。他爸妈竟然说老天垂怜，要收了我这个灾星，而且我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再给他们家添丁进口。我们还没离呢，就开始张罗给他们儿子物色新对象，说要个身家清白的女孩子，钱亚东也乐呵呵答应......”方楠数落数落，熬不住，崩溃，靠在床头大哭。

凌励给她递纸巾，虽说觉得钱家人过分，可那话总不是他该讲的，勉强劝慰：“老人家的想法有时会偏激，你还年轻，别太计较。”

方楠声泪俱下，“阿励，我现在才知道，遇到你，是我的运气。无论是你哥嫂，还是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在哥嫂面前，对我百般维护，而你哥嫂在你面前，对我也口下留情，以前是我任性，不知好歹。”

凌励叹气，“都过去的事儿，别提了，想太多也无益处。”他料不到方楠的生活现状如此，也料不到她居然在后悔，下面再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因此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方楠还是哭，泪眼模糊地对着凌励，其懊悔和深情，绝无作假，“阿励，我是病了之后，才慢慢了解到，人最该珍惜的是什么；也能了解到，你为什么会有那些决定。转来内科，选择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阿励，现在的你真好。”她握住凌励一只手，“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我现在都明白了，以后不会再错了。”

凌励装作扶眼镜，把手从方楠的掌握中抽出来，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恢复平时的态度有素，“你没什么需要我原谅的。”

方楠静半晌，轻声问：“是因为简明的关系吗？”

凌励摇头，“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与简明无关。”

方楠哽咽，“不，有关，如果我早些明白，就不会失去你，简明也不会有机会。”

凌励一时没说话，半垂头，安静地坐在方楠床前，一时间思绪像飘远了似的。

方楠敏感察觉到凌励的心思，颤声：“是不是你觉得，宁愿是现在这样，你很高兴，现在身边人是简明？”

凌励坦诚，“对不起，方楠，但确实，我是这么想的。我宁愿事情的走向如现在模样，只要能遇到简明，和她一起。”见方楠神色灰败，沮丧失落，凌励觉得陪病人到这个程度，真的糟糕又离奇，站起来，“你先冷静冷静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实际上，凌励翌日真不想去看方楠，也许，她曾经对他的背叛和欺骗，让他很难再轻易相信她。她的懊悔和眼泪，不由自主，让凌励想起的是他们还是夫妻时，那似乎毫无休止的恶性循环，认错，和好，再争吵，再认错……现如今，她的懊悔他根本不需要也不愿面对。倒是方楠打电话来，说给简明买了家西饼屋的无糖蛋糕，请凌励带给简明，凌励才又去。方楠兴致倒还好，头天的事情再没提，凌励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谢天谢地，基本上，都算正常。至于那个蛋糕，凌励没拿回家，茌办公室，被饿毙了的学生们嗑掉。凌励再次谢天谢地，他也根本不想把这个蛋糕带给简明吃。那一刻才有觉悟，原来，他内心深处竟对方楠存着他自己都未曾觉察，难以言说的戒心和警惕，还有隐约的害怕，他怕她会伤害简明，对简明不利，他深心里其实希望，方楠最好能离他们的生活远一点。很难想象，也很遗憾，他与方楠之间，最后，居然走到这里……这次小变故，凌励反而没跟简明细讲，怕她胡思乱想，给儿子买了几种冰激凌回家。简明从厨房到客厅追在他身后埋怨：“什么啊，都没有芒果带果肉的那种口味？你故意的吧？每次都只买冬冬喜欢的巧克力口味。”她重重强调，“巧克力冰激凌的颜色最难看了，像大便一样……”

“站好，”凌励冲简明，冷着脸，“靠墙根去。”

简明傻眼，以为凌励是因为她惦着吃冰激凌而生气，其实她只是尝一小口解个馋，瞧他严肃的样子，老老实实站墙边，眼巴巴瞪着他，刚想跟老公解释一下她的一小口到底有多小，听凌励假模假样训斥：“罚站，跟儿子抢零食，这么难看的事情也做？”下一秒，嘴角微抿，笑意在绷紧的表情上缓缓漾开，像一片水纹般，涟漪重重，如大孩子般调皮，抖搂出单纯的快乐与满足。简明又气又笑，扑过去捶他，“你无聊起来的时候才难看呢，现在挨你去墙根罚站。”

凌励抱住她，“噢，简明笨蛋喽……”

在凌励的怀抱里，简明深刻认知，自从与这个男人相爱开始，她再也没机会学习如何停止爱他。

十二月初的一日，简明下班略早，快快回家，文娟大嫂约好她，等等会送婚纱来给她试。进屋，鞋柜前有双女式鳄鱼皮长靴，简明愣愣，Chanel的当季新款，这不是她消费得起的风格，倒是见有个人穿过，住院的时候，方楠床脚，立着这双靴。再转身，玄关柜子上一条花色华丽的蓝色丝巾和帽子与手套，奢侈时尚的拜占庭手工制作，透过玄关木格子屏风空隙，她看到她早上离家前拉起的窗帘全放下来，光线幽暗，电视机声音调得很小，有人在用遥控器换台，极不安定，心烦意乱的那种方式。室内飘着Guerlai午夜飞行的香氛，简明一瞬间有种冲动，想立刻离开这里。不过，现在离开，一定显得太逊太逊了。如今的简明，不会再用那种方式处理任何问题。

绕过玄关，简明对窝在窗下那只红色懒骨头沙发里的女人微笑，“方楠，什么时候来的？”

方楠喝杯子里的红酒，猫似的慵懒，狐狸样的笑容，略带沙哑，却性感魅惑的声线，“来好一会儿，阿励出去给我买东西去了。”

简明捡地上的衣物，从外衣皮带到内衣内裤，从门口到她和凌励的卧室，卧室床上的被褥、一团乱。简明手抖心也抖，那种想逃掉的心情屡屡泛滥之前，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控制住，力持镇定，将所有衣物装到洗衣篮里，走回客厅，随手放到穿着凌励大睡衣的方楠前面，闲聊：“最近忙，也没顾得上去医院看你，身体怎么样？”眼睛不由自主瞄方楠裸在大睡衣下面的两条长腿，"太瘦了的关系，再说她肤色偏暗，看上去不够绌腻柔润，青筋微露，骨头似能从皮肉里戳出来似的。简明把目光移开，咽下她的好奇、焦虑和急迫，你是怎么进来的，阿励到底在哪里，想给凌励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之类的念头，简明统统压下去，她按兵不动，看看方楠到底要干吗再说。

方楠喝她的红酒，回答简明：。身体好多了，等这个疗程结束，看检验结果吧，应该没事的。，，“看你精神这么好，也应该没事。”简明把搁大沙发上的一张薄毯给方楠盖上，“要不要热牛奶？”

“不用了，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方楠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手指梳理一下她满头亚麻色长发，舌尖舔舔嘴唇，与简明对视，“大家都是成年人，也都不笨，你应该看得出来，都明白的吧？”

简明挑挑眉，“你指的是什么？”

方楠笑，姿态潇洒，“何必非得我说那么明白？我和阿励又在一起了，始终，我们做过那么多年夫妻，太了解彼此，我知道，他还是爱我的。”她看着简明，“你应该懂。”

简明摇摇头，表示不懂，温和诚恳求教：“所以，我应该懂哪部分？”

方楠耐心不算好，略有焦躁，“上床，我和阿励又上床了，你装出无动于衷的乖巧模样，也改不了这个事实，阿励爱的是我。”

“哦，这个，”简明继续摇头，“那是你和阿励的事情，我不觉得你有必要来跟我谈。”简明清楚镇定，“关于这部分，应该是你去跟你老公谈，阿励负责跟我谈，你觉得呢？”

“可是我跟阿励上床，你没话跟我说吗？”

“现在没有。”简明站起来，“我想喝点热饮，你要吗？茶、牛奶、咖啡，还是巧克力、果珍？”她走去厨房，方楠一路跟她后面，紧追不放，“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有话跟我说？”

“不知道。”简明动作自然悠闲，从冰箱里拿出鲜奶，“可能要等阿励跟我聊过后才清楚。哦，有点饿，我想来点麦片，你呢？”见方楠怒气冲冲，与她横眉相对的，放弃，“那算了。”热自己那份。

方楠赤足，裸着双褪，站在厨房瓷砖地上，高瘦，看上去比简明气势足，侃佩而谈：“你应该明白，阿励跟你去领结婚证，绝对是一时糊涂，他从未忘情于我。我们离婚时间并不算久，他就搭上你，是因为他气我，想报复我，所以不得已，利用了你。你离婚两年，难免寂寞，对你来说，阿励是趁虚而入。简明，你不妨冷静下来想想，你们适合吗？你有孩子，阿励却还没做过父亲……”

因为方楠越说越多．简明反而越来越冷静。如果方楠告诉简明，她和凌励是一时冲动，情难自己才上床的，简明或许会相信，也许，还会因为相信而愤怒激动。可方楠的说辞，超过简明认知太多，随着年龄渐长，确实，对很多事情都很难再相信。但，对于凌励，和她与凌励一起经历过的日子，简明会像相信阳光是暖的，冰雪是冷的一样坚信不疑。任方楠在旁唠叨，简明捧着热好的麦片和一碟子削好的水果走到餐桌边，慢慢吃完两汤匙稀溜溜的麦片粥，和两片水果，听方楠下结论：“你应该立刻搬走。…简明拒绝：“不，那可不行。”

方楠霸道的目光逼迫着她，站在卧室门口，“怎么，行李很难收拾，我可以帮你。”她双臂抱胸，冷漠，下通牒，“很抱歉，不是我和阿励绝情，实在是你继续纠缠不体，对我们三个人都没好处，我们不欢迎你继续住在这里。”

简明坚定，“我不会搬走。”

方楠鼻子里嗤冷气儿，高傲，“何必这么没骨气？简明，阿励不爱你，他一直爱的是我，你死皮赖脸不走算什么呢？”继而又苦口婆心，“你要是真爱阿励，就应该希望他生活得幸福快乐，事事为他设想，你和我之间，把问题解决了，也免得阿励为难不是吗？”带着某种遗憾似的，方楠说：“简明，女人不好这么活的，没自尊。”

数年内，被两个女人这样数落了，简明靠餐桌站着，一时间魂不附体，竞开小差神游在外。上次，她被人说没自尊的时候，是苏曼找上门，她身为原配，被小三儿抢白责难，“女人不好这么活，没自尊。”那时她想，奇了怪了，难道介入别人夫妻感情的活法显得够女人够有自尊吗？现如今，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清清楚楚，在法律上，是一个男人的现妻，又有前妻踩上门，登堂入室，依旧抢白指责她：“不好这么活，没自尊。”简明仍然奇怪，是不是因为自己婚姻不够美满，背着丈夫与前夫旧情重燃，行鱼水之欢的活法，才显得有自尊？偶尔，简明会觉得挫败、失望、沮丧，不知道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出了问题。内心自语，阿励，那个孤独，没用，失败的角落，你确实在那里吗？

茶几上，方楠手机响，热闹闹的凤凰传奇的铃声，方楠去接，蹦蹦哒哒的，兴奋写在脸上，带着旗开得胜、班师回朝的那种志得意满，赤足裸腿，大睡衣下火辣辣的真空状态若隐若现，从客厅蹿到餐厅，把手机显摆给简明看，那是凌励的号码，方楠当着简明面接听：“阿励……哦，什么牌子啊……我要加长的夜用一包……”

卫生巾，他竟然去帮她买卫生巾？剐刚还坚定地相信，这一刻在动摇。简明垂头，脸色雪白，刚咽下去的水果和麦片，在胃里蠢蠢欲动寻找着突破口，意图夺路狂奔之势，眼里有火热的液体要往外冲。

此刻，方楠那亲密电话显得尤为残忍，且没完没了，除了卫生巾，她还在和凌励讨论晚上用哪个牌子的TT好，晚上，他们还要用TT？简明瞅着方楠那两条精瘦赤裸偏干燥的双腿，猛醒悟，不，不，不，体贴细心有点职业病的凌励，绝不会在女人每个月不方便的那几天纵欲。再说，哪个例假期的女人，敢这么真空上阵，溜达来溜达去？虽然简明不知道，方楠为何出现在这所房子里，不过，即便她人是真的，事未必是真的，所以¨¨¨方楠好容易聊完那个电话，如杀红了眼的将帅般回来继续逼简明：“听到刚才我们说的内容没有？真的，你留下来没有什么好处，让你搬走，也是为你考虑。”

简明无动于衷，“我真的不能搬走。”

方楠略沉不住气，脸放下来，“你到底为什么？阿励的钱，还是房子？”

简明吸口气，沉着应对：“当然不，我不搬走，是因为我租了这间屋子里的主卧和一间客房。我和户主签过正式租屋合同，还预付过半年租金，并且，有他亲笔签收的租金收条。”对着方楠愕然的表情，简明莞尔，“你要看吗？”

简明居然是租客？这一点大概很出方楠意料，她楞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一开始搬进来，是因为你租了这儿？”

“是啊，阿励没跟你说？”简明特别强调，“我租的是主卧，刚刚就算了，你和阿励今天晚上有事要办的话，最好不要再用主卧。租屋合同没到期，我不会搬走的。如果阿励违约的话，他最好跟我讲清楚是怎么回事情，并且按照合同上的条款，付我一笔违约金。”想起当初订合同的时候，凌励为了以示诚意，狠狠写下的那笔违约金的数字，简明再次莞尔，“那笔违约金的数字，应该也会让阿励好为难的。”

方楠无话，她又窝回到那只懒骨头沙发里，一口喝掉杯子里红酒。

手机响，这次是简明包里的，简明接听，大嫂文娟热火朝天的声音，告诉简明婚纱拿到了，她马上就来。简明一边嗯嗯答应，一边看方楠。

方楠大大方方，却也精神颓废，当着简明的面脱掉凌励的大睡衣，一件件，把自己的衣服穿回去。

她很瘦，很干净，身上没有过度激情后留下的吻痕。凌励疯起来的某些习惯与手段，简明很清楚，他的癖好作祟，不会让一次激烈的欢爱平白过去，不留下任何“纪念品”。不过，出于医生立场，从病人健康角度出发，凌励会把方楠带回家上床纵欲吗？会允许方楠喝红酒吗？会放任她衣着单薄在屋里走来走去吗？会跑很远给她买卫生巾吗？他会把事情做到这么绝吗？今天下午文娟大嫂来他知道的，他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让方楠面对大嫂吗？

方楠穿好衣物鞋子，整妥丝巾手套，背上挎包时，简明心已笃定，温婉沉静，“我送你出去。”

方楠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忽道：“简明，我什么都没有了，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简明冲口而出：“他本来也不是你的。”

方楠眼里隐隐泪光，刚刚的高傲、骄横、嚣张、跋扈都已不再，唯剩倔犟，“他是我的，只不过后来，被你抢去。”

简明固执、坚持、理性，”我从不抢任何人的东西，凌励也从不属于任何人，他有他自己的意志，想和谁在一起，不该由你我决定。”

可方楠的偏执也会令人无奈，“说到底，都是为了钱。”她道，“简明，我也听说过，你曾经为了八十万，卖掉你的家庭，现在你要多少钱，我给。”

简明心里对方楠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同情被她这一刻的言行冲击到烟消云散，她笑“以前我卖，是那个人刚巧就值那个价；现在，你乐意给，我不乐意卖。”

方楠精神讥诮，“那当然，你从凌家获得的会更多。”忽又自怨自艾，“只怪我穷．”

简明这—刻只觉，没办法沟通，目光忍不住对方楠逼视过去，。你做凌家媳妇的时候，得到过什么’？如[奇`书`网`整.理'提.供]果你没有，为什么断定我会得到？”

方楠不答，避开简明的目光，沉默。

沉默中，简明拉开门，让方楠出去，直送到电梯口，道别：“再见，保重身体，别喝酒了。”

方楠径自垂头无语，不理简明，电梯到，门开处，站着大嫂文娟，没躲过，还是遇到。想是对方楠出现在这里太过意外，文娟一时没动弹，与方楠对视半晌。

方楠先进去电梯，冷淡问文娟：“出去，还是下去？”

文娟这才步出电梯，揽住简明，保护姿态，“明儿，你没事吧?”

“没有。”简明也反揽住文娟大嫂，动作神情亲昵。再看-眼方楠，她瘦削憔悴的面孔，在电梯门后隐没。

“她来干吗？”进屋，文娟就炸了，极不淡定，连珠炮似的发问，“她一个人来的？跟你说什么了？”

简明给大嫂泡壶玫瑰茶，稳当当慢悠悠，前情后果详述于她。

文娟抓重点，“你是说，你一回来，她就坐屋里了？穿着阿励的睡衣?”配合话语，文娟还把刚刚方楠丢地上的睡衣捡起来，闻闻，“光不出溜穿着的？”去看卧室被褥凌乱的床，挨上去，缉毒犬姿态，很好笑地一寸寸嗅一丝丝查，“我们阿励是不会干缺德事儿的，我他妈是怕她再把哪个乱七八糟的人带回来乱搞。”

简明拍心口，“大嫂，你别吓我。”

文娟连衣柜都不放过，打开，挨个看，“她怎么进来的？这晚上还能睡安生吗？”忽而站定，发狠，“换，门锁、家具、沙发，老娘统统换，叫她再出幺蛾子搞事儿……”

文娟办事效率上的风风火火，与其夫同出一脉，说换就换，简明这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几通电话打出去，试婚纱的下午，就变成了凌乱不堪、改换门庭的下午。文娟捧着杯玫瑰茶，屋里屋外吆喝督促，把大哥凌康也招来了，摸不着头脑，“唉，老婆子，你不是说等周末？让阿励他们到我们那儿呆几天才折腾的吗？这是咋了？”

文娟说：“捡日不如撞日，辟邪要紧。”

说着话，凌励把冬冬接回家，神色行为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瞅着屋里屋外这个乱，瞠目结舌，“这是干吗？”

文娟还是，“今儿是个好日子，辟邪。”抽空背着那对兄弟问简明，“审他不？哥嫂都在这儿，给你做主。”

简明摇头，心平气和，“不用审，会弄清楚的。”

“你总的告诉他，方楠今天来这儿干吗了吧？”

“算了，”简明瞅着正从冰箱里给冬冬和大哥找食物的老公，温柔，“他应该也不想看到方楠这样的吧。”

文娟急，“你不能什么都不让他知道啊。”

“他早晚会知道，方楠忍不住的。”

文娟翻眼睛，“你咋一点都不担心呢？我都快急死了，你就不想弄清楚方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大事。”

简明却似成竹在胸，推测，“阿励离婚后没换过门锁吧？得到文娟肯定答复，简明猜测，”阿励和方楠离婚时，多半忘记收回钥匙，或是方楠刻意藏了一把钥匙，然后利用这把钥匙进来，设计想把我逼走。“简明耸肩，”我不急，也不怕，没办法，我这人一辈子都这样，人傻，心二，胆子大。“打开手提电脑连线，找线上直播，“阿励，体育新闻时间到了。”

老婆体贴如此，凌励乐，难得放纵，当着哥嫂孩子面，亲亲简明面孔，“嗯，老婆真好。”

凌康和冬冬一起磕核桃，有意见，“到处乱糟糟的，我们冬冬都饿了，这连写作业的地儿都没有。你不能光忙装修，其他不管啊。。。。”

文娟干劲冲天，“这不废话吗？还用安排啥？这段时间他们都住咱们那边呗，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简明，凌励和冬冬一家三口，就这样，被带去大屋热闹去了。自家房子改换完门庭的这几日功夫，简明和凌励之间，程序不变，上班下班，照顾冬冬，陪伴哥嫂，每晚7点，凌励依然准时收看体育新闻，睡觉前，他们会把自己这一天的经历，跟对方聊聊：

像马上要拍婚纱照，但简明担忧自己的皮肤不够好，腰还不够细啦；像凌励在房产证上把简明的名字加进去，这两天要找时间去办手续啦；还有简明的工作，原来销售是门大学问，客户都好难缠啦之类；那像凌励呢，本来这个月，他应该参加援助灾区的医疗队的，既然这个月要办酒举行婚礼，只好让唐雅研去了；奥奥奥，最大的好消息应该是新住院大楼终于建好，这几天，他都在新楼忙设备安装和装修等非常细致的工作，再过段日子，他们内科就可以从那栋旧楼搬出来到新建好的大楼，彻底由敌占区开进解放区。不过想到要离开工作了那么多年，又旧又破的旧楼，还很舍不得。

简明借此想起，“我们家也快重装修好了，马上要搬回去了，我真舍不得离开大哥大嫂。”

凌励很痛快，“那就在这里住吧，大哥大嫂巴不得呢，正好天天逗冬冬这个大玩具。”

简明做个鬼脸，“我别的不怕，就怕他们惯冬冬惯得厉害，我再也管不了那臭小子。”

凌励捏捏老婆的下巴，“你知道就好。”

聊得气氛这么好，简明顺势问：“对了，大嫂连我们家防盗门都帮忙换掉，新钥匙我们得放大嫂这儿一把，有啥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凌励自是无异议：“行。”

简明状若无意，“以前咱家的钥匙好像没放大嫂这儿吧。”

“那时候方楠不答应。”

“哦，”简明挠头，“那咱家旧钥匙是不是丢了一把？旧门还好好的，有个工人想要，我答应连钥匙给人家，数来数去少一把，要不还是让他回去换个锁吧，要是丢了也怪不安全的。”

凌励才想起来，“方楠那儿的钥匙我没收回来。”见简明瞪他，忙解释，“当时是疏忽，后来想起来，觉得人家明摆着绝对不会再回来，巴巴的要钥匙显得特小气。再后来光惦着你，这事儿更忘得死死的……”在简明的目光下，越说声越小，那个心虚气短啊。

简明揶揄：“我昨觉着你是巴望着人家哪天拿钥匙开门，半夜悄没声偷偷出现在你床上，给你个大惊喜呢？”

凌励喊冤：“哪有那事儿，你明知道我睡觉拴门闩的，有钥匙也进不来。”

简明撅嘴，大发娇嗔：“看你就是故意的，也不早说，我在这儿住恁长时间，你都不担心我怕不怕，真是的，一点都不关心我。”

简明可从没如此指责过凌励，即使是开玩笑，今天是真恼了，凌励赶紧把老婆抱怀里，落力安抚：“真没有，我跟你说……”

简明听着凌励一通碎碎念完，加大点马力，“最近去看过方楠吗？她怎么样？”

“这几天没怎么去看。”本就对老婆言无不尽的凌励，为消除简明心头的那点不安全和不愉快感，细细报备，方楠这一期化疗疗程已经结束，在家休息几天，会回来做检查，看看化疗期的疗效如何。不过前些天给凌励打过电话，说来月事，很难受，头晕眼花，家里没人照顾她，不情之请，问凌励能不能去照顾她一会儿。凌励推搪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方楠继续不情之请，那能不能帮忙买女士用品给她，家里断货了。凌励最怕方楠这些逾越本分的不情之请，他处理这些不情之请的方式，就是将手机给未来侄儿媳妇，“钱太太再来电话问什么事情，你帮忙处理一下。”

就去忙自己的。

米粒儿的处理手段常常有效且永不落空，给钱太太网购了女士用品，让快递送去。在这段时间，米粒儿帮凌励处理过很多类似事件，半夜出诊看钱太太的胃痛，还半夜给衣着暴露的钱太太送过面包，包括在某些时候帮钱太太按摩……简明虚虚实实试探过后，告诉大嫂，事情大概就是如她推测的那样，方楠离婚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没还钥匙，而凌励没有追讨，这给了她机会，能自由出入原来的这个家。而她用了用了一点点伎俩，在简明面前，造成某种似乎与凌威旧情复燃的“事实”，希望简明意气用事，离开凌励，不过未能如愿。

“看起来，这一桩得瞒着阿励啰？”文娟问。

“等她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这个过程应请够难受了，阿励知道她来闹事，多半台生气，不再见她，那她的日子不是更难过？”简明心平气静，“我现在什么都有，虽然不够百分百健康，但比起方楠来，我实在太幸福了。幸运的人，应该对别人的不幸多点体谅，才不会乐极生悲......”

再搬回自己家．简明已请妥婚假，整理屋子，收拾心情，拍婚纱照，准备当新娘。简明把自己的、凌励的衣物，一件件挂好在衣橱里，那个念头突如其来，如果那天方楠她假装出来的状况．真的发生了，自己会怎么办？如果像曾经失去过的那样，再失去一次会怎么办？当然，一定是不好受的，失望，难过，痛苦，仿佛生不如死，寂寞如影随形。但是，简明笑，也一定会担得起，人生于世，有什么过不去的关呢7如果再一次失去，她仍然会记得凌励这个男人，她会永远眷恋和相信旧旧的内科住院楼走廊上，那个医生说过的话：“如果我们不能摆脱慢性病，与其敌视它、怨恨它，不如了解它、善待它。终究会发现，可能它比我们的家人朋友更忠诚，它不会背叛．不会嫌弃，不会抛弃，还会鞭策我们，让我们不要随意消沉颓废、随意放弃，与病相伴，这一生将永远有事可做，很难寂寞。

所以．我们今后的生命里，要不断努力，与它心平气和，相依为命......””是啊是啊，我还有我的病，简明将最后一件衣物挂好，对自己说，什么都不用怕。最终，这个世界上，与我们生死与共，相依为命的，可能不是亲人，不是爱人，不是儿女，只是我们身上的疾病，她会心平气和，与之相依为病。

20.这就是婚姻，像接吻，只能一对一。

虽然简明对凌励有所隐瞒，可是方楠来找过的事情，他还是知道了。方楠回来复诊，结果糟糕，一如老乔所预见，她胃里的癌细胞没被杀死并有蔓延滋生之象，接下来无论是做手术加深切除，还是保守性继续化疗，以方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打击都很大。当然也不能任由情况恶化，但万全之策难寻，实在棘手。作为方楠的主治医生，也知凌励最近在照顾方楠，因为不好跟方楠明说，且这次复诊，方楠依然是一个人来的，丈夫未能随同，老乔自然把方楠的情况告知凌励。老乔实在是……心里直翻白眼，这样的夫妻少见，这样得了胃癌也烟酒俱来吃吃麻辣锅混混夜店，不配合医生的病人也少见，跟凌励说：“难办，我很少想撂挑子放弃病人，方楠算头一个开我先例的。”

凌励安抚老乔：“别这样，我劝劝她。”

于是，去病房看方楠。方楠有好几天没见凌励，瞅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进病房，眼里已是泪雾迷蒙，那种委屈又欣慰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会来。”

凌励打起精神，“当然会来，你要是听话一点，我愿意多来几趟。“方楠可怜兮兮，“我会听话。”她对凌励伸出一只手。

那种因为苦恼该如何搪塞推拒而生的头痛感再次袭来，凌励只好把水杯放进那只充满期待的掌心，“既然听语，是不是应该别再喝酒了？”

“我可以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在。”方楠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捅破那层被凌励维系的很辛苦的窗户纸，“阿励，别再躲了，让我们还在一起吧。”

凌励头更痛，到底，她还是那毫无顾忌，想怎样就怎样的脾性，“方楠，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要知道，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我在或不在，你都应该珍惜。你不是为别人活的，是为你自己，你的健康，不应该由别人来负担，你也不该辜负我们对你的关心和为你做的努力。”

“你不是别人。”方楠眼泪落下来，固执己见，“有你在，我的健康才显得有意义，你不在，我要健康做什么？”方楠抓住凌励的手，“我不管，我只要你。”她目光略显狂乱，要求：“阿励，和简明离婚，只是办个手续而已，你们还没举行仪式，很容易的。你看我，我明天就会和钱亚东办好离婚手续，只要你和简明分开，我们仍然可以做夫妻。”

凌励的头现在不仅是痛，还有点昏，把手指头从方楠的掌握里一根根挣出来，“方楠，你离婚不离婚，跟我没关系。我和简明生活得很好。”他略沉吟，觉得不该再扯这些有的没的，意欲控制局面，“方楠，我们来谈谈你的病好不好？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安心养病，其余都是次要的。”

“不，我现在只想要你，你在，我就好好治病。”方楠任性，狠狠摇头，“不要逃避，阿励，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我们复婚吧。”又要去抓凌励的手。

凌励的耐性快没了，后退几步，离病床远一点，手背在身后，“方楠，你应该知道我对夫妻这个词语心存敬畏，不肯冒犯，无论结婚，还是离婚，我都不会儿戏。”

“我没儿戏。”方楠哭喊，“真的，真的。”

“但是你让我觉得轻率。”凌励难得大声，话语里有气急败坏的狼狈，“你现在对我提的要求，难道不轻率？如果我过来照顾你的决定，让你有什么误会，我可以道歉；如果让钱亚东有什么误会，我也可以解释。我真的真的不希望，你们离婚是因为我。”凌励强调，“方楠，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的简明很相爱，我从没想过要和她离婚，我有想和她好好度过后半生的强烈愿望，你明白吗？”

方楠不再哭，满脸泪水，定定看着凌励，那摸样令凌励也有几分不忍，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他很懊恼，或许当初照顾她的那个决定并不妥当。喘口气，“方楠，如果我在这里让你困惑、烦恼，我想我不出现，或许对你的治疗有帮助吧。”拍拍床栏杆，凌励多少有些悻悻，“你多保重。”他想说句再见，还未出口，方楠却突然道：“你和简明相爱？放屁，她哪里爱你？”

涉及简明，凌励不再忍耐退让，严肃，“请你说话客气一点，钱太太。”

方楠冷笑，“我已经很客气了，我应该早些扒下她那张惺惺作态的皮。”

“你什么意思？”凌励眉头拧紧，神情肃穆，就要发作。

方楠掏出一串钥匙，摸出其中一把，凌厉认识，那是他家大门的钥匙，听方楠含恨倾诉，“前段时间，我去你家，开门，脱下衣服，弄乱床，打电话让你帮我去买卫生巾……”

方楠的叙述很清楚，但不见的客观，有太多她自己的臆测在里面。就算与方楠相处八年时间，凌励仍不够了解她，好在，他了解简明，非常了解，所以即使方楠再怎么添油加醋，凌励仍能将事情大致还原到本真面目。他无法相信的是，方楠疯狂到这种程度。原本，他很为方楠的健康着急忧心，即使在此时此刻，他仍然担忧，尤其是简明，她是无辜的，是他最应该珍惜和保护的人，方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伤害简明？

随着方楠的叙述，凌励的神色越来越冷，逐渐结冰，而且冰层越来越厚。他神色冷硬道某种程度的时候，方楠闭嘴，心里怕起来，嗫嗫：“这件事情，她没讲给你听对吗？你看，她根本不爱你，有事情也不跟你讲，故意瞒着你，一定是心里有鬼才这样。她听到我跟你上床，表现得毫不在乎，一般女的要是听到……”

“一般女的要是听到，应该上前揪住你的头发，狠狠给你几巴掌才对。”凌励淡漠，“因为她顾念你是病人，不揭穿你的谎言，任你放肆，并没有甩你巴掌，反而还要被你诬赖。”轮到凌励冷笑，他不无讽刺，“方楠，女人不随便惹是生非，才显得矜贵。因为拥有一把过去的钥匙，就擅自闯进我家，谁允许你这么做？你够狠，我们真不是你的对手，是我多事，居然想着来照顾你。其实，如你这般天纵奇才，什么都搞得定吧？我们无须为你操心。多保重，我不会再来看你，我们之间可以到此为止了。’

见凌励要走，方楠着急，扑到床头，“不，阿励，不要丢下我，不要不管我。”她凄厉，一连串，“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凌励忍无可忍．“我已经不爱你了。”背对方楠，撂话，“方楠，人是有底线的，我决不允许你继续伤害简明，为了她，我会尝试忘记你。”方楠不甘心的呼喊留在他身后，“我不管，我偏要你爱我，偏要你记住我……”

偏要？“偏要”很有力量吗？记住？“记住”可以和现在与婚姻抗衡吗？替方楠关上病房门．凌励相信，他不会再来了。方楠那想要什么就应该得到的光辉岁月，他没兴趣。

回家，凌励没掩饰他的不满，话很少，估计郁闷使然，二爷竟然咔嚓咔嚓嗑掉半包薯片，可见郁闷指数不低。虽郁闷，对冬冬没问题，照例陪着做好功课，洗好澡，送进被窝，确定孩子睡了，把简明拉进小书房，谈判开始。

凌励问：“这么多天了，方楠来过的事情你提都没提，为什么？”

简明理亏心虚，“主要是觉得不严重，我知道她撒谎，也知道你没做什么过分的就得呗。”瞥眼凌励，简明嘀咕，“我们互相信任，方楠再怎么闹腾只要对我们没影响就好，没啥好过不去的吧？”

凌励的手指头在桌子上用力一敲，“哎，你瞒着我还有理了？这事儿能随随便便过去吗？你总得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为什么隐瞒吧。夫妻之间，重在沟通，因为互相信任，所以什么都不说？能这样吗？”

简明就显得更心虚气短，耷拉着脑袋，还有点不服地撅着嘴，像犯错误的倔娃娃，半晌，说自己的理由：“我是觉得方楠脾气挺吓人的。我告诉你了，你一准儿生气，气得狠了，万一再不管她，她多可怜。爸妈亲人不在跟前，朋友虽说多，但这年月，大家自己顾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那么多时间照顾她。你好歹在医院，离得近，抽空去陪陪，她心里也会觉得是个念想，这要连你都不管她，不是……”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不是今儿个做检查吗？结果怎么样？”见凌励叹口气摇头，简明忧虑，“我是怕她万一想不开闹出个三长两短的，你和我心里乜不好过。”

“那她欺侮你欺侮上门了我就好过？”凌励站起来，小书房那方寸之地，显得更窄，两人都靠书桌站着，凌励气道，“一个人，轻视生命，外人帮得上忙吗？以前为泄愤，能打掉孩子；现在，为任性，放着自己身体不管不顾的，让我们当医生的多为难啊。”

简明慢悠悠，“所以，她也有可能一时冲动，放弃自己，我很怕这个。她不管不顾，轻视生命，我们不能，对不对？”

凌励无言，是，他不能，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看着她欺侮你什么都不做。”

简明没理凌励．开书房门出去，凌励跟着，他觉着还没谈完，却见简明穿外套穿鞋，奇怪，“干吗？这么晚要出去？”

简明后脑勺冲着他，“下去买几包盐，酱油也要用完了。”

凌励主动，“天冷，我去吧。”又有点懒得动，“要不明天买？这都九点多，咱们别出去了。”

“明天要拍婚纱照，晚上去大哥家吃饭，哪有空？”简明拿上钱夹，开门走人。

凌励傻愣愣站玄关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婆这是跟他怄气呢。难受，这他也没说什么，还处处是维护她在先，结果人家还不领情，他这图啥啊？也气着，歪沙发上，一张脸长白山似的，捏着电话边的纸笔，无意识写写算算，算了几分钟，意识到自己还没从冬冬的作业里出戏，他在算楼下小便利店到家，要走多少岁。哇，其实要走千来步呢，真不少……简明密磨蹭蹭，心事满腹，一步三挪地从便利店买好油盐酱醋回家，出电梯，习惯性摸钥匙，没摸着，忘带了。按门铃，半天没人应。心里琢磨，阿励是打算把她锁外面以示惩罚吗？掏手机想打电话给二爷，手机也没带。只好又按几下门铃催促，还是无人响应。再想继续按门铃，又作罢，要是凌励真闹脾气不让她进去，怎么按电铃他都不会来开门，算了，在门口罚站等他消气吧。简明靠在门口，这才发现，门上贴着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列满算式，在算从门口到楼下的便利店，要走多少步，阿励的笔迹，什么意思？那迂人该不是出门验证计算结果去，所以人不在家？简明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揣测是对的，想下楼往便利店方向找找，谁知电梯打开走出凌励，神色如常，一贯温柔宠爱，像逗猫似的语气：“小迷糊，没钥匙进不去了吧？

“是啊，你干吗去了？”

凌励没应简明自己去过哪里，站门口，羽绒服和牛仔裤上下一阵摸，“糟了，我也没带钥匙。”

“啊？”简明轻呼，小小的埋怨碎碎念，“你怎么这样！明知道我也出来了，还不带钥匙？那只能拼命按门铃吵醒冬冬了，可冬冬睡觉一向很死……”她这没念完，凌励口袋里又摸出钥匙，冲简明挤挤眼。简明轻轻踹他一脚，“这乜能逗，幼稚不幼稚啊你！”

凌励呵呵笑，静夜里，他的笑声像杯暖暖的热巧克力，听在简明耳中，又醇厚，又甜蜜，忍不住，“你还生我气吗？”

“这家里最爱生气的只有你。”凌励开门，把老婆和油盐酱醋一起拎进来，才解惑，“我不放心，所以跟你出去，再跟着你回来的。”

简明小声，“我没跟你生气，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要知道怎么办。”凌励再把油盐酱醋和老婆带进厨房，瓶子袋子归置妥当，“毕竟，我能力有限，没办法达到方楠的标准，满足她的需要，我只能做一个女人的丈夫，对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负责，所以，我的意思你该明白。”抽过简明手里那张纸，凌励指点给简明，“下次别大晚上一个人出去了，你看，从我们家到便利店，要这么多步呢，一个人多孤单多危险啊，还是我陪你吧。”

简明凑到凌励跟前，踮起脚，吻他的唇，吻一次犹觉不足，再吻。凌励握住她柔韧的腰身，轻轻用力，简明的重量，便落在他脚上，他环住她，回应她的热切。这就是婚姻，像接吻，只能一对一。

那一对一的热爱与密吻，延续到翌日拍婚纱照，简明换了婚纱给凌励看，婚纱很合简明，裸着白润秀气的肩，层层裙摆像鸟儿的羽毛一样铺开来，衬得她像精灵一样，烟姿玉质，飘逸出尘。凌励也刚换好礼服，他永远能将西装穿得英挺帅气，无一处不稳妥合适。

站那儿，互相打量，目光里都是欣喜和赞美，趁工作室的员工在给简明做最后修饰的一刻，简明问凌励：“我能不能问你件事儿？”

今儿老婆问什么都得答应，凌励嗓音醇厚温润，“嗯，你说。”

简明小声：“一直没见到你和方楠的婚纱照，你放哪儿去了？”

凌励也小声：“怕你看到不开心，收到书柜最底下那个柜子里去了。”

“其实我不会不高兴。”

凌励很耐心地解释：“不光是你，还有冬冬，大人的过去对他来说，未免复杂，就算我们愿意说清楚，孩子也不一定想得清楚。你让我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我之前跟一个阿姨拍过婚纱照，现在又来和他妈妈拍婚纱照？他现在还是应该相信婚姻是唯一而长久的，等他大一点，我们再告诉他，没能从一而络确实遗憾，但半路牵手也可以白头到老。”

听着凌励耐心的絮叨，简明心里却在想，不知道收拾那些结婚照的时候，他心里有没有难过。把凌励领口的那条黑领结扶扶正，不知怎[奇`书`网`整.理'提.供]么，就冲口而出：“阿励啊，哪天要是想哭的话，记得别一个人，你现在有我呢。”

凌励没说话，瞅着简明，目光炽热，这老婆也真是，行“勾引”之事也不分个场合地点，穿成这个样子，话又说得如此甜蜜煽情，让他怎么办呢？有点做作地，非常正经语气，“这衣服问题好大。”

工作室伺候婚纱照的一众男女心惊惊，婚纱名师设计哦，他们诚惶诚恐全力以赴耶，新娘子已经美到惨绝人寰了吧？还有“大问题”？新郎你帅咱们没意见，要求别太高好不好？想问清楚新郎，他眼里新娘哪里有大问题。来不及开口，新郎已把新娘牵回更衣室，刷地拉上更衣室帘子，听得帘后新娘子一声软软的轻呼，随即静默一片，悄无声息。大家在外面无奈地翻白眼，嗨，差点吓死人，还以为啥大问题，就是新郎见新娘子漂亮水灵，急不可耐要亲亲抱抱嘛，理解，理解。

晚上回大哥家吃饭，凌康问简明的高堂双亲打算几时过来。虽然听二爷略略提过上次冬冬生病的时候，已见过简明父母，不过那终究不是中规中矩的见面，婚姻是关乎两个家庭的事，当然要正式见过丽才好。凌康文娟还是从老礼儿的，觉得娶了人家闺女，总得问问亲家有什么要求。父母都已不在，他们当哥嫂的还在，该依规矩来的那还得依规矩来，跟简明特别提到：“冬冬的姥姥姥爷要是没时间或者不方便过来，我和你大嫂可以开车过去，反正离得也没多远，两个多钟头就到的地儿。”

简明说婚事已跟家里提过，父母都同意，婚礼前几天，他们会来小住，帮忙准备。接着，大家的话题又聊到方楠去找简明那事儿，不提也就算了，提到此事，文娟是火不打一处来，很夸张．拿着只鸡毛掸子对着凌励一路追着抽，骂：“就你绅士风度，就你宽宏大量，就你面皮金贵，离完婚钥匙不拿回来，你安的什么心！生怕不出事儿生怕不破镜重圆啊怎么着……”

凌励边喊边躲，“大嫂，我没那意思。喂，喂，真抽啊，我这都四十了。喂喂，你们还不劝劝……”

没人劝，仲恒带着米粒儿索性躲厨房切水果去了，装不知道，这得立场坚定啊，一边是妈，一边是叔，哪个都惹不起，不能站错队。凌康带冬冬去后院喂狗，一样装看不见。还是简明跟着又拦又劝的，见有一下，文娟那鸡毛掸子是实实在在真要抽老公身上，连忙去挡，结果抽到简明，简明吸气呼痛。当然，也不是真有那么痛，主要是想文娟心疼，消消气。文娟也确实心疼了，安抚简阴，这场小闹剧偃旗息鼓，才算收场。

末了凌励傻乎乎问：“大嫂你还真下死手。”

凌康插嘴：“笨，你嫂子还不是为了你，她下手越狠，简明才越不生你气嘛。”恨铁不成钢之势，“说来说去，祸还不都是你惹回来的？”

凌励痛定思痛，认为，大哥这话对，他最好老老实实继续修身养性，方楠那里不适合再管。再上班，没去过外科，不过也确实没时间，内科新住院楼刚装修好，开始验收，过些天打扫好卫生，就能搬进来了。凌励新楼这边忙碌之时，老乔和唐雅妍抽空过来闲聊几句。唐雅妍今天下午的车，去灾区医疗队，这算来和凌励道别的。

凌励调侃师姐：“好好干，最后一次做英雄儿女为祖国发光发热，以后你就是加拿大人了。”

唐雅妍翻眼睛，“边儿去。”她并不真那么想离开，不是为了孩子吗？儿子是死活适应不了国内现有教育制度。

老乔是过来问凌励摆酒日期，几时发喜帖，他是真惦着凌励这事儿，顺道三人也聊起方楠的病况。老乔说昨天钱亚东来医院，和方楠又在病房吵起来。本来钱亚东是开车来接方楠去办离婚手续的，不过可能钱先生父母不太同意离婚协议中财产分配方面的某条细则，临时变卦。方楠大怒，和钱亚东闹到差点大打出手，还是医生护士劝开来的。病情本已令方楠情绪焦虑，加之感情不顺，连离婚也不顺，几处不顺相加，方楠大失风度，在走廊上对着钱亚东背影狂喊：“拿不出钱就别离婚，老娘死也死在你们家，诅咒你们，让你们全家不得好死，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怎么逼死你老婆，看谁还敢再跟你……”

听老乔一番转述，唐雅妍和凌励均摇头无语，连感慨都不知从何感慨起。恰凌励的手机响，他开玩笑：“老婆来查勤。”跟老乔和师姐告个sorry，凌励转头对着大厅玻璃墙接听，简明清清甜甜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调子，“阿励，罗世哲说有事找我谈，要马上见个面，跟冬冬有关，他不肯电话里讲什么事情，一定要见面细聊，怎么办？”

凌励问：“他没说哪儿见吗？”

简明道出个地点，是家非常上档次的茶室，环境优雅，离凌励家住的小区也挺近。凌励应允：“行，你去吧，我会跟大哥说一声，让他的保镖跟着你，公司车去家里接你，在那儿等你谈完再送你回家。”

“啊，保镖跟着？要这么夸张吗？”

凌励理所应当的语气：“为保新娘子万无一失，哪能掉以轻心，就夸张点儿呗。”

简明嘀咕：“我真不想跟他聊什么。”撒娇，“阿励，你忙不忙？”

凌励看看腕表上时间，沉吟，“他约你什么时间？晤，你先去，我晚点去好不好？”听简明那儿极不情愿答应好，凌励哄，“别这样，晚上给你按摩……”有的没的聊两句，收线。凌励又电话给凌康让他帮忙安摊车马和人去照顾简明才作罢。回头惊见方楠，她单薄的病号服外裹着件艳红色的羊绒大衣，站在师姐与老乔边上跟他们聊什么，奇道：“你来这干吗？”

方楠撇嘴，习惯性半偏头，“见我咋跟见鬼似的？”

不知为何，凌励今日偏觉那“鬼”字剌耳，皱眉嗔怪：“少胡说八道。”

方楠跟老乔和唐雅妍道：“瞧瞧，又烦我了，我得赶快走。”她是用一种熟稔亲切的语气在说，倒似仍是凌励家悍妇时的光景，与凌励摆摆手，“走了，记得想我，别总皱眉头，显老相，也不嫌难看。”

听她这个语气，凌励更颇，不吭声，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和老乔、唐雅妍一起目送方楠进去电梯，嘀咕句：“胡闹。”

一只素白色信封塞凌励手里，老乔语气无奈，“方楠让给你的，说等她走了再看。”还叹口气，“我不是有意做信差，不过一时也推不掉。”

凌励哑然，还有几分尴尬，再婚的男人收到前妻的信，怎么都有点别扭不？

唐雅妍越俎代庖，摸过信封放手里掂量掂量，揶揄：“啧，分量真足，看样子情话不少。”

凌励用手指搓搓额角，“得得，就别逗了。”抢过信，放掌心拍拍，叹口气，塞制服大口袋里，猜测多半是些出格又任性，让人为难的话，他没什么看的欲望。工头在走廊那头问凌励事情，他随口交代过，听见师姐和老乔聊年底奖金情况，他加入话题，瞅时间近午，“下去吧，快开中饭了，听说今儿个有罗汉肚，我……”发现唐雅妍和老乔满面骇异瞪着他身后，师姐用手捂住嘴，压抑住几乎喷薄而出的惊呼慧乔喃喃道：“天啊……”凌励忍不住回头，这是第十五层，玻璃墙外是阴霭沉沉的天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回头唐雅妍和老乔已经对着电梯冲过去，隐隐约约，凌励听到楼下有什么声响，紧跟着车辆报警器乱叫一通，随即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许是出事儿了。凌励又望望身后，还是灰蒙蒙一片，抬脚起步，也往电梯郡里跑，依旧稳妥温润的调子：

“老乔、老唐，等等我。”

没来得及跟上，老乔和师姐赶着投胎似的按电梯下去，凌励慢一步，只好换另个电梯下楼。

出电梯，大堂外面挤满看热闹的医生、护士、病人，还有工人，没见着老唐和老乔，凌励随便抓个人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

那人回：“不得了，有人跳楼，砸在一辆车上，脑浆都出来了。”

跳楼轻生？凌励向来厌恶这种行为，推推眼镜，“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红大衣，听说是这里的病人，患胃癌，情况不好，还和老公在闹离婚，真可怜。”

有那么一瞬，凌励觉得眼前发黑，太阳穴跳着痛，很快又镇定，不，当然不是，方楠一贯硬朗自信，胡作非为，她的风格向来是让别人活不起无路可走，自己走绝路那不是她的风格！先别乱想，他打算去看看现场，可不知怎么脚底发软，以致步子跌跌撞撞，大堂门口停着不少车，大多是运送装修材料的，其中一辆长面包车惨不忍睹，车身业已变形，车窗玻璃和着鲜血迸溅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人呢？”他问，手指着面包车，手也是抖的，“人呢？”并不明确是问谁，但得到圊复，“送急诊室了。”凌励撒开腿往急诊室跑，一点点路，他也不知是撞到了什么，途中摔了个四仰八叉，就这么连滚带爬地到急诊室，还没进去，磨雅妍拦住他，劝：“老凌，咱们不进去了。”

凌励知道，完了，完了，一定是方楠。摇头，“我得去看看。”

“别看了，”大家劝，“没得让自己难受。”

凌励还是挣扎，“让我进去看看。”

同事们不让。

凌励挣扎不过，喊：“让我进去！”

唐雅妍哭出来，她一哭，就有人跟着哭，唐雅妍先让开，“来，我陪你。”

急诊室的抢救现场一向难看，常常满地狼藉，这会儿也不例外，方楠静静地躺在轮床上，头骨受损导致脸部轮廓有些许改变，眼耳口鼻中都有血迹，面目倒显出平素难得的宁和安详，她！再也不会活色生香，笑得肆意、哭得痛快了。

凌励看着那具被白布单盖住的躯体，初始只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在看一幅画，似乎一切与己无关，却有个跟自己熟悉的画中人来告诉他：“老凌，她走得很快，我们都知道那个过程的．，变化，她应该不痛，遭遇重创压力时，体内会分泌内啡肽……”画框里跑出来的人还用凌励熟悉的方式，捏捏他的肩，那个安慰的动作，生生把凌励带进这个会令人癫狂的画面里。

凌励不是伤心，不是气愤，他指着方楠，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又或是什么，神色灰败绝望，喉中嘶吼出声：“方楠，你厉害，你能干，你……”

凌励想说，去年你送我顶绿帽子，今年你送我你的死讯。

他想说，你若踉我一起，说不定现在还好好活着，可你说我给不了你要的，偏去找外遇。

他还想说，既然你找到了你要的，应该好好珍惜，可你又偏要我爱你，要我记住你。

指着不再具有生命气息的遗体，凌励最后吼出来的只是一句：“方楠，你到底要什么？”

凌励不知自己对方楠吼过几次，他被一群人硬拖去他办公室，有谁给他杯热茶，他勉强咽下去几口，又都呛咳出来，刺激过度后的反应，对着洗手池一通狂吐。他还记得就刚刚，方楠与．她道别：“走了，记得想我，别总皱眉头……”凌励恨啊，想我不皱眉头，便用这样的方式吗？他也悔，为何没早点察觉她怀着轻生之念。哪怕只察觉到一点点，他断不会在前几天跟她说太绝情的话。他还怕，眼前总晃动着方楠那张变形的脸。他更想哭，他记得简明说：“阿励啊，哪天要是想哭的话，记得别一个人，你现在有我呢。”他想简明，现在他需要她，他很需要躲进她怀抱里寻求依靠和庇护。凌励跳起来，急切地往办公室外冲。

有人拦着，“去哪儿？”

“我要找简明。”凌励目光散乱，神色迷茫，“我要见我老婆。”

“我送你去，回家吗？”

凌励倒还没忘记简明与罗世哲约在茶室见，准确说出茶室的地址。于是有人把他送去茶室。上去茶室二层，转过几张桌子，一扇雕花屏风后，凌励看到简明和罗世哲站在窗前说话。简明身边，竖着只木花架，花架上一盆兰花，叶片修长。他们背对他，专心致志，罗世哲总是如恒温空调般的声音：“既然什么都不怕，不如再嫁给我一次吧。我是冬冬的亲生父亲，我们一家三口理应团圆。”他手掌对着简明张开，掌心卧着两枚旧白金戒指，简明看着罗世哲，表情安静、恬淡，室内灯光落在她一头黑发上，衬得她眸子颜色愈加纯粹。凌励脚步停下，笑了，笑意深而绝，这种求婚方式，比他强太多，说起来，他从没正儿八经跟简明求婚过呢……难怪他会失去，一次次地失去。没耽搁一秒，转身又匆匆离开，如同从没出现过一样。好像一下子，身心和这个世界都空了，空褥什么念头都不再有。

又被送回内分泌科自己的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凌副主任起码还是有气儿的活人，再回来的仿佛是条丧尸，面无人色，谁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在凌励而言，他不是没反应，他只是没听见，没看见。坐在办公桌前，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方楠给他的信，是方楠笔迹，字很潦草，除了能将自己的名字写签的龙飞凤舞、张扬气派之外，她字一向潦草。

阿励，是我，方楠。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写这封信，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鞠躬道别的人。因为你，我不想静悄悄而来，又静悄悄死去，我要你牢牢记住我。

我一直以来的人生理想，只有一个字：钱！其余于我而言，都是狗屁。阿励，我无需讳言，遇到你，与你恋爱，结婚，甚至到离婚，我的人生理想从未改变。其实并非如此，在我们离婚后，当我意识到，我钥匙包里有只钥匙，可以让我回去而我又非常非常渴望着回去时，我深刻了解，阿励，原来我是爱你的，很爱很爱。只是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的枕边人是钱亚东，不再是你，而你，也有了简明。

没想到我竟得了胃癌，这一病，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愚蠢，也让我更明白，失去你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钱，当然是值得追求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比钱夏值得珍惜的东西——情感、爱，还有健康。这些都和钱一样重要，可我是那样任性，把这些很重要的东西都弄没了。当我现在的法定丈夫出去寻欢作乐，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我害怕又恐惧。我孜孜以求的金钱、名利、地位，只是将我衬托得更加寥落孤单，并没有给我带来我一直向往的安全感。能让我感受到温暖、快乐、安定的瞬间，来自你陪伴照顾我的时刻。你坐在我床前，陪我聊天，我心里又甜蜜又酸楚。可是阿励，你所有的话题里什么都有，除了我。我已支离破碎，为何你从不问津？真是不甘心不服气！

让我更不甘心不服气的是，你把曾经给予过我的爱全部给予简明，甚至加倍给予。你的幸福路人皆知，我的狼狈无所遁形。看到你对她的疼惜，我快被嫉妒折磨死了。不由想起你曾说过的话：“不要以为我们有多强悍，我们未必经得起失去，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阿励，我失去的你，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阿励，前些天，因为我冒犯了简明，你生我气，不再对我有所顾念，打算任我自生自灭时说，会忘记我。我知道，你那是真话，你言出必行，心里不再将我惦念，为我歌颂。可是阿励，很抱歉，我不能允许这件事情的发生，仍被你记挂，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一蠃温暖和幸福，不管用什么方式，你痛也好，哭也好，伤也好，无论如何，你必须记住我。所以，我选择这样的方式，从你工作的那栋高高的楼上，一跃而下……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词语，竟可以如此恐怖血腥……凌励机械地将方楠的遗书，锁进抽屉。终究，我们只能从他人身上看到两件事，我们想看到的，和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凌励万念俱灰……

21.很多事情经不起浪费和挥霍，像水，像土地，象食物，像时间。。

尤其当我们知道，天大地大，地球上有泱泱之众，愿意对自己好的人屈指可数之后，更不能浪费一个人对自己的好。

恍恍惚惚，凌励知道自己被送上一辆车，去到一个看上去满地瓦砾、乱七八糟的地方，没关系，他的心境比这里更破败荒凉。他应该看过一些病人，会帮一些人搬东西。至于为什么做这些，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周围都有些什么人，更不知自己几时吃过、睡过，他好像一直沉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懒得听，懒得看，沉沉睡着。那里没有时间，没有光亮，直到暗夜里逐渐显示出简明的轮廓。她穿一袭白裙，干净又清透的样子，站在楼顶上和一个男人在说话，那男人是罗世哲，面色阴鸷冰冷，不知哪里与简明一言不合，抬手把简明推下楼。凌励似浮在半空中，见他的简明从楼顶白蝴蝶般飘坠下去，他想伸手去抓，却浑身无力，怎么使劲都抓不住，眼睁睁看到鲜血飞溅。凌励惊得魂飞魄散，像是心梗发作般，胸口痛得他呼吸几欲停顿，终于狂呼着，骇怕中醒来，一身冷汗，大口喘气，懵懵懂懂中，看真切所处环境。

这似乎是半夜时间，他独自睡在活动板房中的一张简易行军床上，床头点盏夜灯，放着饼干和水，还有他的手机。凌励捂着痛得从梦里延伸到梦外的胸口，抓起手机，熟门熟路地拨通简明电话。对方很快接听，微微颤抖，兴奋，依旧软软糯糯，清清甜甜，如块冰糖入水般，美好得能令人融化的声音，唤他名字：“阿励，是你吗？阿励……”只这一声，凌励眼泪夺眶而出，他想她，想她在他怀抱中的温软，想她跟他撒娇发嗲时的甜美，更想她的善良、宽容、柔韧和坚强。他需要她，时时刻刻，可是她还在吗？凌励仍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端着不比一坨糨糊更强的脑袋，是那么急切和焦躁，“简明，简明，你没答应罗世哲吧？你们在一起了吗？”凌励死死抓着电话，喊，“简明，你听我说，他会害你的，他不可信，你千万别答应他什么。”

手机那头，是简明的沉默，沉默到凌励以为自己是在跟空气说话，试着再喊喊：“简明！简明！还在吗？”

“我还在。”简明激愤，仍然颤抖的声音，却不再兴奋，而是委屈，“阿励，你是清醒的吗？，，就像疯子一般都会说我没疯，醉鬼都会说我没醉，凌家二爷特肯定的：“我是清醒的，百分百清醒的。”

简明道：“很好，你去死吧。”随即，电话断线。

凌励对着只剩忙音的电话喊了好多声简明，确定自己是傲无用功后，放弃。他盯着半明半暗的灯光，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分秒，惊诧，怎么了？时间，已距他上一次记得的数字有一个月那么长了。按照计划，他和简明现在应该在位于澳大利亚某个水清沙幼、珊瑚礁成群的岛上度假，享受他们的蜜月。天啊，他们的婚礼没有如期举行？他逃婚了？简明恨他了吧？那现在他在哪里？

凌励打开门走出去，前面一栋活动板房的墙面上贴着大幅横幅，这是奔赴灾区的医疗队，就是应该唐雅妍师姐参加的医疗队，现在是凌晨五点多，四处空荡荡，悄无人声，不远处有值夜的武警路过。天气很冷，凌励进屋，找到椅背上搭着的，他惯穿的羽绒外套，屋里所用之物，也都是他惯用的，倒像是自己整理的出门行李那般齐全。但他真的记不得，自己收拾过行李，更不记得自己答应唐雅妍出来参加医疗队。

裹紧外套，凌励站在活动板房外，抬头，深蓝色的天幕中闪着几颗碎星，这里远离大城市的喧嚣，空气冷而清新。凌励在门口一张由破木条横七竖八钉起来的矮凳上坐下，望着天边云缝里逐渐透出的微蒙晨光，慢慢想起一些事情：方楠死了，她死前，他跟她说过一些绝情的话。她要他记住她，给他写过一封很长的遗书，之后的事情，不太记得。他是怎样离开简明和冬冬，抛弃婚礼，浑浑噩噩过了一个多月，再给妻子打了刚才那个电话？凌励握着他的手机，竟电量充足，是谁如此细心犄他照顾得如此周到？

再过不久，天色更亮一点，不知从哪间板房里出来个小孩儿，七八岁模样，一个人溜达，时不时瞅瞅凌励，凌励就对他笑笑，那应该算笑吧？就是牵动了一下皮肉。那孩子走过来，说：“傻大个儿，你今天还是不想说话吗？”

傻大个儿？凌励又想笑了，很温和，“今天想说话了。”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么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我叫祁连，这么早起来是想看爸爸妈妈回来没有。”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爸妈可能被泥石流冲走了吧。我猜他们回不来了……”

凌励沉默，他的应激性还处于半睡眠状态，没反应到这里是灾区，有些问题问出来显得太残忍。因这孩子的出现，凌励想起儿子冬冬，不知他现在怎样。无限懊悔，因为一时打击而忘记照顾冬冬，太不负责任了。握住那孩子一只手，“饿不饿？我屋里有饼干……”把饼干都给祁连，叮嘱他别到处乱跑，瞅着那孩子回去后，凌励拿起手机，拨电话给冬冬，他本来想拨家里座机的，不过，总是有种情怯之意，是那么不自信。他真的很担心，老婆孩子还在阿励的窝里吗？

可能太早了，冬冬在睡觉，铃声响了很久才接听，仍有点迷糊，“爸？你那儿终于有信号了？”冬冬带点泪意的动静，“爸，我可想你了。”

那声亲密如昔的“爸”叫得凌励心窝甜透，也因着这一声呼唤，凌励觉得自己彻底回到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世界，压抑几许激动，“冬冬，你和妈妈好吗？”

“我现在很好，和亲爸还有姑姑一起回奶奶家了。我一放寒假，就被爸爸和姑姑接来，他们说奶奶很想见我。”冬冬没什么条理顺序地和凌励念叨，“奶奶生病，躺在床上，每天都要骂大伯父和大伯母，半夜还要吃东西。可是大伯母家有个堂姐，她很好，跟我玩儿，还和我一起放烟花……”

冬冬跟罗世哲回去看罗老太太？那简明呢？凌励赶紧问：“冬冬，你回去看奶奶，妈妈呢？”

“妈妈还在家里啊，姥姥到我们家了，妈妈跟姥姥在一起。”冬冬是说我们家，凌励狠狠地松口气，还好，他的窝里，简明还在。忙又问：“你离开的时候，妈妈还好吗？”

“挺好的，在想你啊。爸，我们都好想你，妈妈想你想哭过好几回……”

凌励一颗心总算落地，好像力气用尽了似的，浑身发软，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抱头听冬冬一片赤诚，“爸，过完年姑姑会带我回家的。爸，那时候你会回家吗？”

凌励答应，斩钉截铁，“会，爸在家等你。”

凌励和冬冬聊完一个够长的电话后，天已大亮，周围有人活动，有几个医生凌励认识，正想打个招呼，有人已经先跟他招呼，是侄媳妇米粒儿，衣着简朴干净，特温柔耐心哄孩子似的语气，“二叔，起了？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刷牙洗脸没？”她都不等长辈兼上司回应，自顾自回答，“没有吧？我这就给你打热水洗脸。”

凌励随便应：“我自个儿来。”

米粒儿像被吓着似的，傻愣愣看他，不确定，“你刚说什么？”

“我自个儿来。”凌励闷闷地无甚情绪再重复一遍。

米粒儿雀跃，“天啊，凌副你会说话了，有反应了，天啊天啊……”她倒不张罗热水了，掏手机拨电话，“仲恒，二叔会说话了，嗯嗯，刚才还搭理我，对……”随后将手机贴到凌励耳边，仲恒的声音：“二叔，二叔……”

凌励应：“小恒。”

仲恒大嗓门：“我的妈呀。二叔，等我，我马上过来，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马上过来？凌励瞅瞅米莉，侄媳妇喜极而泣，“仲恒就在附近，家里人这段时间轮流过来照顾你。”

家里人轮流来这里照顾他？凌励闭上眼睛，他真的很够可以了，连累一家子人。

米粒儿给凌励拎来壶热水让他洗漱，边给他细述近况，原来这些日子凌励都是傻呆呆地一言不发，给他吃才吃，把他按躺下才睡，像是魂魄不齐似的。不过日常生活倒可以自理，专业技能也还在，就是需要人在旁照顾提醒。随队的心理医生说，受刺激后的结果，应该会好，让大家不要逼他，他自己会慢慢恢复。不过，也没人知道凌励的恢复期到底是多久。

当然，凌励平时给人包扎个伤口看个发烧感冒不成问题，不过保险起见，他开的医嘱都会找人看一遍。说到这节，米粒儿特憋屈，本来凌励是专家的资历，被方楠这一闹，降格得还不如个实习医生，不光他一个人憋屈难受，事实上大家都难受着呢。不过凌励本人并不在乎这些，有时，他会主动帮忙搬卸救灾物质，哪里有需要都会搭把手，就是不与人交流，自闭，灵魂上与世隔绝。

凌励这状态，家人都吓坏了，凌康、文娟和仲恒轮流过来看着他。

“前几天仲恒刚把伯母给换回去，再前些日子是伯父在这儿的。二婶来过一次，呆好些天，本想再呆些日子，一来赶上冬冬考试，二来为着你们婚礼的事情。二婶娘家妈来家，二婶不得不回去陪着她妈。”觑着凌励脸色，米粒儿小心翼翼，“不过二婶有交代，等你乐意说话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不要有什么压力，她可以接受你的任何决定。”

任何决定？这又是什么意思？凌励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对着米粒儿，目光里有疑问。

米粒儿解释：“家里人是没明说，但是都不约而同地担心，会不会因为方楠出事，你愧疚所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把和二婶的婚事作废呢。”

凌励愕然，他从没想过和简明的婚事作废。虽人懒洋洋情绪不高，也依旧慢悠悠语气，但明显是叱米粒儿：“胡咧咧什么，婚事作废那是不可能的，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不但我们这么想，二婶也这么想的。二婶说，这几个月房租，她还是会打到你账上。如果你不想面对她的话，这次赈灾结束你回去直接住大哥家，她就明白了，再找其他地方搬。她让你不用过分逼自己，说她没关系，不要为她担心。什么结果都能担得起。二婶还说，如果你一直自闭，不愿意说话也没事，只要你觉得那样舒服就好，她和冬冬会照顾你。’

唉，简明，简明……凌励沉默半晌，想再拨电话给简明，却莫名胆怯，她一定不会原谅她了。

他刚恢复的一点点能量，不足以支撑面对他给简明造成的伤害，坐在破木条凳子上，凌励束手无策。

“二叔，刮个胡子。”他惯用的电动剃须刀递过来，米粒儿继续絮叨，“二婶对你真的太好，可疼你了，想你早点恢复，把你平时用的东西收拾一大箱子来，就为让你舒心。在这儿照顾你几天，事事都为你考虑周到。临走之前，千百个不放心舍不得，把该注意的事写了老长一张字条留给我，让我每天照顾你洗漱，说你最爱干净，怕你哪天回了魂儿，照镜子里发现自己不是温文尔雅的凌医生，而是邋遢的江湖郎中……”米粒儿说着忍不住发笑。

凌励细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很多，一张脸显得更是棱角分明，亏着他万千宠爱于一身，事事得人照顾妥帖，看上去还真不至于沦落成邋遢的江湖郎中。问米粒：“为什么咱俩在这儿？”

“出事那天，唐主任看你那样，当机立断，换你出来。你每次心情不好，出个长差再回去，就会正常起来，所以，她作了这个决定，你替她来。但是担心你一个人不行，所以让我来看着你。不管怎么说，这段日子，虽然你不太正常，可总算熬过来了……”

算是熬过来了吧，凌励瞅着镜中自己，慢慢剃掉下巴上冒出来的碎胡茬。

在这个早上，简明心情真的是复杂透了，自凌晨接完凌励打来的电话，她就没再睡过，估计也是没睡好的关系，今早孕吐的反应要更强烈些。事实上，自打凌励出事以来，简明就没有一夜睡好过。而自打妊娠期以来，她哪天又不因反应强烈而憔悴虚弱？在她最需要凌励的时刻，他因为遭遇打击崩溃。简明不怪他，是心疼，如果可以，他受的苦，她愿以身相替。可要她命的却是在她这段日子为他忧心如焚牵肠挂肚坐立不安以泪洗面之后，他清醒过来给她的第一个电话竟然是问她，有没有答应罗世哲什么。他怎么能这样？

方楠出事那天，罗世哲约她见面，她跟凌励提过，还是凌励帮她安排的，借了凌康的司机、保镖、车子，很夸张的，为保新娘子万无一失，护她去见罗世哲。

见到罗先生，先是聊过冬冬的情况，罗世哲告诉简明，和苏曼已经办妥离婚手续。

简明想前夫以孩子为由见自己，大概真想说的是这一桩，很想立马就撤，勉强应付：。好像听说了。”

罗世哲问：“你心里对我是否仍有芥蒂？”

简明很了解眼前这个人，隐约知道他的意图，防守严密，“算是没有吧，或者说我不再纠缠往事，是因为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对现状满意。”

罗世哲将沏好的茶慢悠悠地替简明倒满一杯，茶烟袅袅，满杯碧绿，他慢悠悠道：“听起来，好像我没机会了。”

“我和阿励已经领好证，过几天就办酒。”简明咽口茶，“这你应该知道的。”浅浅嘘口气，简明有点不耐，“世哲，我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机会。再说，真给你了什么机会，你就觉得前面一路坦途风光无限了吗？”简明把自己包包的内容亮给罗世哲看，里面有个装胰岛素的冰袋，。“这是我的药，我这辈子随身而带的忧虑和牵挂。它需要恒温保存，不小心超过温度很容易失效，所以一般放在冰箱里。我每天出门必须记着把药带上，担心万一需要在外面吃晚饭的话，我好及时用上。可每次在外面耽搁太久，又会担心冰袋里的冰化掉，不能维持药物需要的温度。不过，这些累赘麻烦胆战心惊都是小意思，容易应付，未来的我遇到的麻烦，一定大于这个，我可能会因为皮肤上一个小小的伤口导致感染，蜂窝组织发炎，一趟趟去医院打针消炎，如果炎症难消护理不善，或者患败血症，或者手残脚残，不得不截肢……”

罗世哲不忍再听，那个不忍很难说是替简明不忍还是自己不忍，或者都有，要求：。简明，别说了。”

简明不住口：“也可能没多久，我的眼睛就会出大问题，不得不做手术植入人工晶体，视力下降看不清东西。如果那时我是你的妻子，我可能因为视力衰弱再也没办法弄好一日三餐，打扫好厨房，整理好家务。世哲，一向有轻微洁癣追求完美的你，受得了这样的我吗？”

罗世哲脸上有种被人看穿的虚弱，再次拜托：“简明，别说了。”

简明残忍地继续：假设：“即使这样，都不是最糟的。逐渐逐渐，我的血压、心脏、肾脏、听力，都将会出现问题，或者我每年都必须卧病在床一段时间，需要你随时照顾左右。你将再没办法全心全力投入到你的工作里去，因为你不但要照顾妻子，还要照顾孩子，你必须围绕家、学校、医院这样疲于奔命……”

随着简明的诉说，罗世哲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很想告诉简明，不，他能做到，他会帮他看着她的药，他会照顾好她身上每个细小的伤口，保护好她的脚。他想说他不在意一日三餐的粗陋，不介意房间打扫得不仔细，也想发誓，如果有一天她缠绵病榻，他会放下事业上的进取，在家、医院、学校之间奔波劳碌也甘之如饴。但，罗世哲讲不出自己的誓言，只是稍微想想那样的日子，都会厌倦，竟连许愿的心意都起得如此困难，不知是对自己生气，还是对简明的残忍生气，站起来，大声吼：“别说了！”

简明收声，定定地与罗世哲对视，目光毫不退缩。罗世哲狼狈又难堪，转身，走到窗下站着。

要下雪了，天气阴得令人气馁，他手撑着窗棂，也不知在想什么。

简明寻思，算了吧，何必呢，非得跟他较这个真？也走到窗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说到底，人都自私，我不完美，却希望别人能接受不完美的我。”

罗世哲强笑，“简明，你愈加让我无地自容。”

简明紧紧鼻梁，回敬：“你也别这么说啦，你身体健康，事业有成。而我呢，这把年纪才踏上社会，什么都在刚起步阶段的小职员，我才会无地自容。”

她紧紧鼻子，撒娇调皮的样子，罗世哲一向最爱，这个人，让他就这样放弃？不甘相问：“你选凌励，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难处，他都会做得比我好？”

简明老老实实，“目前而言，有些确实做得很好，至于未来，我也不知道。”

“似后有什么打算？”

“未来啊，”简明耸耸肩，“当然一样过，乎平淡淡，安贫乐道啰，你知道我的，要求不高，上进心稀缺，最具家庭主妇本色，如果再有了孩子，照例处处以丈夫孩子为先。”

“可凌励未必会一直如此，他的才华、资历、能力，还有背景，都不会轻易让他自由散漫下去，一直用这样的方式生活。”罗世哲风度翩翩，一贯看似冷静，却极具攻击性与煽动性，“中国是个男权社会，女性的生存空间向来有所限制和约束，选择工作生活两兼顾的话，将非常辛苦，很可能吃力不讨好，两头都顾不到。若只顾家庭，又必将承担与社会脱节的风险，和丈夫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婚姻早晚会出问题。”罗世哲语重心长，“简明，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你与我之间已有前车之鉴，你不怕重蹈覆辙吗？”

简明瞪着罗世哲，口中啧喷连声，大摇其头，无限感慨，也无限揶揄调侃：“罗行长今日嘴里竞冒出人话来，好难得，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罗世哲笑，抿着嘴角，平时总绷得一个褶儿都没有的脸上，徐徐缓缓，流露几许暖意。他喜欢简明这样说话的语气，放松，自然，她很久没对他这般假以辞色了呢。于是说话方式都没那么正儿八经公事公办，“好啦，给我答案。”

简明的答案就三个字：“我不怕。”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不是我定的，既然无法改变，只好顺从啰。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享受我的人生，拥有的时候努力珍惜，失去的时候也努力承担。自负盈亏，举手无悔，何惧之有？所以，我不怕。”

罗世哲瞅着简明的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深谋远虑一句：“既然什么都不怕，不如再嫁给我一次吧。我是冬冬的亲生父亲，我们一家三口理应团圆。”他手掌对着女人张开，掌心卧着两枚旧白金戒指，那是他们的婚戒。他们闹离婚时，简明搬出卧室到冬冬房间睡的那个晚上，她摘下戒指，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罗世哲一直收着。

想不到，在这儿被他包抄打劫啊，简明神情安静，恬淡。接着，摇摇头，前夫的求婚，照例拒绝。

罗世哲不被这样的拒绝撼动，继续请求：“简明，你所担心的那些问题，我保证，我会尽力解决。其实，和失去你后的寂寞相比，你所说的问题，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

这么煽情的话真不像罗世哲的风格，简明的恬淡中，多一丝笑意，还是摇头。

罗世哲依旧情辞恳切：“是还在为过去的事生气？我会弥补，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简明持续摇头。

“想想冬冬，”罗世哲无奈下以父之名，“他应该和生父在一起。”

简明还是摇头。

沮丧一点点地，在罗世哲向来七情不上面的表情上晕染开来，“是不是我真差他那么多？处处不如他？”

简明总算不再摇头，给罗世哲句话：“是不是你什么都他比强，我就得跟你一起？接受你？”

罗世哲理所当然，“难道不该如此吗？”

“人是有灵魂有感情的啊，女人总不至于还像山顶洞人时期一样，视雄性灵长类杀死猎物多少的能力来决定自己该归属谁吧？那也太原始了。拜托，我是人类进化几千年后经过文明熏陶的现代人。”简明左手青葱玉指在罗世哲眼前弹弹，“看到没有？婚戒，我现在是凌太太。一个文明人，不该随便向有夫之妇求婚的。罗世哲，我摇头的原因只有一个，我已经不爱你了。”

已经不爱我了，说得这么平淡，平常，又平静，无关痛痒，可自己心里，却被这几个字牵扯得阵阵痛。听简明道：“我差不多要走了，约大嫂拿印好的喜贴。”罗世哲没动弹，而是带着点迷茫，“简明，会忘记我吗？”

“嗯？”简明未明其意。

罗世哲眼圈微红，避开她的目光，背对简明，“我是说，不爱我，当然没办法勉强，不过，还是希望你别轻易忘掉我。”

简明回应：“世哲，你是冬冬的爸爸。”这就是她唯一重视的，他们现在的全部关系。

罗世哲咬紧嘴唇，克制住那种想要抱紧她哭的冲动，拽紧两枚旧戒指的手颀在裤兜里，“好了，走吧，不耽误你时间。”

结账出茶室，站门口的保镖提醒：“太太，刚才凌医生来过。”

阿励来过？简明奇道：“我怎么没见他？”

保镖回话：“我也奇怪，怎么一进去就出来了？我看他脸色精神都很差，还穿着制服，以为他有急事找你呢。”

为何进来也没说话就出去了？简明看看罗世哲心思剔透，“会不会误会了什么？”简明刚要说话，他接口，带着点刚被简明的“不爱”刺激了的挫败之火，不介意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的小人之心，“如果他误会了，我不会帮你解释，是他笨，并且我很高兴他用这样的误会方式来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简明被罗先生的“小人之心”闹得哭笑不得，打发他走：“行了，保镖会送我回去的，再见。”

去医院的路上，简明想拨个电话经凌励问怎么回事儿，她可不相信那个误会说，去见罗先生还事先跟他打过招呼的。这也能误会，太扯了吧？待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自己手机没电了，没办法及时打电话给阿励，路上不知怎么还堵车，磨磨蹭蹭到医院，让保镖司机先回公司，她上内科旧楼找凌励，今天内科气氛沉闷诡异，都闷头干活，间或有护士窃窃私语两句，但明显众人神色黯然。

唐雅妍在办公室坐着发怔，见简明来，目光闪烁，跟唇翕动，大概想说什么，好半晌，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甚至连个普通的招呼都没有。简明直觉是出事了，心里惊的怕，“老唐，阿励呢？”

唐雅妍看上去很是头痛为难的样子，“走了，我刚把他送走。”

“走了？去哪儿？”

“我应该去的灾区医疗队。”

简明睁大眼睛，表情不言而喻，这是为何？喃喃：“他应该马上休婚假的，过几天我们要办酒，接下来还要出去蜜月旅行。”那个旅行，简明期待至极，她都还没机会与凌励一起出门过。

唐雅妍很是软弱的，小声：“简明，对不起，我自己也在想，我的决定冲动极了，可我别无选择。”

简明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

唐雅妍瞪着她，很难分析眼神里有什么内容，“简明，方楠死了。”

简明无法置信，这么快？什么癌细胞扩散……随即闭嘴，没有哪种癌细胞是一夜之间扩散的，所以，是她最担心害怕的那件事情发生了吗？眼巴巴地望着唐雅妍。

“自杀。”唐雅妍说,“从我们刚竣工装修好的内科住院大楼顶层跳了下来，二十几层高，当场死亡。”

简明如遭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天啊，阿励怎么受得了？她继续看着唐雅妍，她还会给她什么样的消息？

唐雅妍索性地鼓作气，“老凌当时快疯了，他应该是需要你，说要去找你，我让人陪着去，也不知道他见着你没。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就不像个活人，谁也不理，坐这儿读完方楠留给他的遗书，没说过一句话，失了魂儿似的。我从没见过老凌这样，也里也没主意了，不知道怎么帮他才好。可我记得，他每次心情不好，都会选择出外一段时间，出长差、请假、下乡、援藏，反正，他每次出去再回来就又好人一个。我就觉得，这种情况下，赶紧让他离开透口气儿吧，就把他送上去灾区医疗队的车，让米粒儿跟他一起去的。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傻愣愣的，谁跟他说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简明抱头，坐在凌励办公桌前，像凌励不久前一样的动作，手蒙住脸，不说不动，听唐雅妍讲完，问：“方楠为什么会自杀？”

“不太清楚，她只给老凌留了遗书，自杀前，她上来新楼找老凌，当时我和老乔还有老凌一起在新楼看装修。老凌忙着接电话，方楠跟我们还有说有笑，把信交给老乔，请老乔帮忙转交给老凌。我们都没发现当时她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只以为她对老凌放不下，给老凌写了封情书。如果我们知道，会劝她的。”一向坚强的唐雅妍哭了，泪顺着脸颊落下来，略微发着抖描述，“没一会儿工夫，我和老乔看到大落地窗处，她掉下去……”那是会让唐雅妍想起来永远恐惧的一幕，方楠着一袭红衣，在窗外飘坠，她的脸对着落地窗玻璃，面孔因下坠的速度而有些失真，看不到她的表情，满头如海藻样的亚麻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唐雅妍也像简明一般，蒙住脸,“万幸，老凌背对着窗户，他没看见。”

简明也不知道，没看见会不会比看见好一点。她能想象到阿励的心情，不几日前，他因为方楠到家里来耍花样的事情对方楠发脾气，如果那时略能体谅到方楠心里存了弃世之念，凌励不会对她撂狠话，会更多些迁就呵护。只是陷入幸福中的人，很难体察不幸的痛苦。狠话撂过了,方楠已香消玉殒，凌励会内疚至死的。他在即将崩溃前去找过自己，听到的多半是罗世哲向自己求婚那一段，本就万念俱灰之时，哪堪这般刺激，不声不响没打扰就走，多是心情被挫败失落到极点所致。竞没能在他脆弱时给他依靠，简明潸然泪下，她想见凌励。

那天是仲恒接简明离开医院的，回凌家大屋，冬冬已经放学被凌康接回来，正念叨等爸爸回来一起玩。简明先跟孩子解释，爸爸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因为有紧急任务，出去帮助有需要的人，而那个地方不通手机信号。冬冬很遗憾很不甘愿，闷半晌问简明：“妈，爸不和你结婚了吗？不是说让我当花童吗？”简明卡住，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还会有婚礼吗？文娟在旁大声插话：“冬冬啊，只是延期，爸爸和妈妈肯定要结婚，过段时间你还得当花童。”听到大伯母的保证，冬冬的兴致才稍微又回来了一点。

文娟说是这么说，等冬冬转移注意力跑去一边玩，她跟老公躲书房，捧着特别设计过，刚印好的喜帖和刚取回来的，简明和凌励一起拍[奇`书`网`整.理'提.供]得美美的婚纱照，两人相顾泪千行。文娟边哭边数落：“我真不觉得我们家到底有啥对不起方楠的，她干吗要这么害我们？把阿励毁了，她就算做了鬼，又能有多乐？我恨死她了，我真的恨死她了，我们阿励想过点消停日子咋就这么难？好好一人，被她糟蹋了八年还不够吗……”凌康则闷头，把二爷和简明的结婚照翻过来掉过去的看，早上二爷给他电话借车借保镖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这转眼工夫，人就傻了。

还是简明安慰：“先别急，说不定很快就想开了。”

凌康特不确定，“我们就是怕他钻牛角尖，想不明白。”

简明做出信心满满的样子，“不会的，他那么聪明仁义，怎么会一直想不明白。他会回来的。”

文娟抱住简明，“好孩子，大嫂知道，一直没看错你。阿励这样走掉，婚礼改期，哥嫂代阿励跟你赔不是，你别怨他，要怨就怨哥嫂没把事情安排好。”

本来简明一直都还能自持，偏文娟这么一说，她竟委屈满腹再也撑不住，跟文娟抱头痈哭。其实，大家都在担心一件事，只是都不好说破，那个婚礼，大家都不确定还会不会举行。

婚礼会不会举行到底是后话，眼下的情况最要紧。米莉一边把凌励的现状通知家里，仲恒一边请假收拾行李，赶去与二叔和米莉会合。米粒儿说凌励还是失魂一般，对外界反应持续微弱。米粒儿也没经过这阵仗，且不说凌励是二叔，单是见到平素带自己的老师变成这样，她已经觉得好难过，何况他还是仲恒最看重在意的亲人。电话里就跟仲恒哭哭咧咧的，虽说死者为大，还是少不得怨方楠几句。在凌家人面前，方楠即便是死，也难得到原谅。

晚上，凌康夫妇本欲让简明和孩子在家留宿，简明没答应。其实，这样难熬的日子里，明显留在大屋，与哥嫂一起相守，时间会更容易过一点。但，对未来的无数不确定，让她不敢放任自己。如若凌励因对方楠歉疚而有心理压力，大概他很难再轻松面对简明，那是简明不愿意见到的结果。可那个结果一旦出现，她最好将自己的身份放回到房客的范畴。

深夜，简明收拾凌励平时出差会带上的随身用品，刮胡刀、衣物、便携音响等等一大箱子。忙碌的瞬间，回头望见客厅窗下，曾放置懒骨头沙发的位置，忍不住，她还是走过去，坐在那块空荡荡的地板上。她在想方楠，那个看上去强硬、张扬、任性、骄纵，还有几分不可一世的人。一个女人，如此张扬骄纵，大半不是平白无故的，或许对她来说，无论多失败，多丧气，回过头来,总有个温柔敦厚、牢靠妥帖的人在她身后，呵护她，纵容她，相信她，赞美她。很多年了，成为习惯，以为那个人，一直都会在，无论她有多坏，多过分，多蛮横，一次次捣蛋，从高处跳下来，他总是带着宽容宠爱，在那里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抱在怀里。可有一天，回过头来，那个人消失了。他如天使样的羽翼不再为她遮风挡雨，那种感觉，无异于眼见属于自己的那座最结实的堡垒在眼前逐渐崩溃粉碎，怎堪承受。

因为难以承受，就应该走寻死这条路吗？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经不起浪费和挥霍，像水，像土地，像食物，像时间。尤其当我们知道，天大地大，地球上有泱泱之众，愿意对自己好的人屈指可数之后，更不能浪费一个人对自己的好。可是，我有好好珍惜，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简明热泪盈眶，为什么努力珍惜过，他还是离开？窗外，落雪了，这是今年的初雪。去年入冬的第一次初雪，简明于公交车站找到衣着单薄独自浪荡的凌励，一年之中，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始终没有轻言放弃，才走到今天，偏偏……在很多传奇故事中，最后总是如方楠一般活得浓墨重彩爱恨强烈的人，才值得被人眷顾深爱。如若自己不再被人眷顾，也没有关系，她会爱自己。泪，还是从简明眼里落下来，可唇边一笑，她不是不怕吗？那，就迎头而上吧。

次日一早，简明送孩子上学，想昨日一早，她把老公送出门，谁知，他竟没回来，而且，不知还会不会回来，心情难免黯然。出小区门口，罗世哲的车停在那里，带着一切了然于心的表情，下车，俯身亲亲儿子面孔，很久没享用过儿子一早醒来的苹果脸了，好甜美。站直后，给简明一个笑容，还是入冬后惯有装扮，半新不旧黑西裤，姜黄色的棉袄，白净肤色黑头发，给简明和冬冬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等着简明和冬冬上车，”我们一起送冬冬吧？”

简明觉得，就算罗世哲在献殷勤，也显得太急了点，客气拒绝：“家里还有事，麻烦你跑一趟吧。”跟冬冬说，“今天让亲爸送你？”

冬冬还未及回答，半路杀出大伯父大伯母，凌康车窗打开，冬冬最爱的那只贵宾犬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小主人热情汪汪，冬冬咯咯乐出声，跟亲爸请求：“我坐大伯父车去上学行吗？”

罗世哲不好说不行，冬冬上车，文娟下车，抱着一泡沫箱子，对简明献宝：“瞧，刚运到的新鲜石斑，我和你哥一大早去买的。”

简明忙接箱子，心疼，“你和大哥这是起了多大早啊。”

罗世哲只能开车走人，就算凌励不在，他也没机会，这是凌康和文娟的态度，他们和简明才是一家人，有共同的喜好、习惯，和共同经历的现在，牢不可破，无坚不摧。

仲恒已经启程去追二叔，传回消息，二叔状况依旧，无进步。将家里安排好，冬冬托付给凌康夫妇看顾，简明拎着两大箱行李，大多凌励所用之物，去看望凌励。乱糟糟的灾区，简明见到凌励，胡子拉碴，满眼红丝，跟米莉一起给一个伤患洗伤口，看上去好人一个，技术手段娴熟，就是话少点，虽和病人缺少交流沟通，好在米粒在旁提点。尽管凌励医嘱开得极为仔细，但他精神状态有异，所以医嘱还是请带队专家看过才算数。

对简明的到来，凌励一样毫无反应，当她陌生人一般，看都不多看一眼。简明来之前，虽得仲恒、米粒儿叮嘱过，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可真活生生面对，还是难以承受，也就表面平静，心却碎成一片片的了。

所有往事都还历历在目，内分泌科的楼梯上，他把低血糖的她拉起来，将她一只手掌搭在他臂上，扶她慢行，仿佛她金枝玉叶贵如尊爵。他曾为了见她一面，每天不知多少次，路过她的病房。他为了找到刻意失踪的她，想尽办法从不放弃，在被她拒绝时也从未退缩。他们曾在病房里的狭窄浴室里相拥而泣；他曾为她夜里独自去便利店买油盐酱醋而傻傻地计算，那段距离要走多少步；他们曾亲密无间，灵欲合一，默契十足。本来以为，他们可以相知相守，走到最后……简明知道，她应该理智一点，活人仍可呼吸空气，享受阳光，爱与被爱，不应与死人争宠吃醋。可每当站在凌励面前，对着他茫然冷淡麻木陌生的表情，简明都会想：方楠，你赢，你把那个温暖仁爱纯净美好的凌励带去你的地狱了。

在灾区陪着凌励的那几天，其实也都没闲着，简明主动负担起义工的工作，并以凌励家属的身份，向医疗队的领队和医生道歉，按理说，来这里，应该是帮人，可凌励的状况明显还需要被帮助，简明鞠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好在这里很多医生曾经不止一次跟凌励共同援藏和支援灾区，也一个劲儿说：“不要客气，虽说老唐这次方式极端了点，但她是对的，让老凌出来一段时间，对他有好处。再说老凌专业技能还在，并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他多乖啊。哈哈，不要有负担，老唐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他的事情我们也了解。老凌是个重情义的人，一时想不开，你也要坚强……”

简明是想坚强点，在灾区多呆几天，但她明显感觉自己体力不行，胃口差得厉害，头晕，想吐。虽说身处医疗队中，可简明觉得她不应该占用和浪费这里的医疗资源，比她更需要医生的人很多，要做检查，也应该先回家。再说，原来和爸妈说好他们来参加婚礼，现在婚礼无法如期举行，总得回去知会他们一声。走之前，她把需要交代的事情一件件细细地列在纸上，交代给米粒儿，把米粒儿都弄哭了，一边答应都记下了，一边说：“二婶，你真好。”

简明走的那天早上，照例帮凌励洗脸刷牙刮胡子，软软的声音哄他：“来，漱口水，吐出来……”这个时候的凌励总是显得很听话，会配合她，也仅限于此，其余照旧不给她回应。简明理智上清楚，她应该多给凌励一点时间，可感情上，她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想他用温润的目光看着她，无须多说一句，紧紧抱她在怀里。但，没有，一直没有。

人向往阳光，是一种本能，就如蝼蚁挣扎偷生，是一种本能一样，会不由自主，等待着阳光照耀在身上时引发的光合作用，心情因此而愉悦，欣慰。

简明回家，放下自己的一件小行李，先赶着去找的人是唐雅妍，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非常不舒服，但血糖测试都正常，甚至，因为吃得太少，她现在血糖还略偏低，不得不稍调整了胰岛素的用量。之所以如此，会不会有其他并发症呢？是身体其他方面出了问题？心脏？血压？肾脏？

谁知唐雅妍最先问的是：“你上次例假是哪一天？”

简明很快说出日期。

唐雅妍又问：“每个月时间应该是准的吧？”循循善诱并提醒简明，“上次你来体检，做过妇科检查，老凌因为你例假不准的问题，咨询过妇科医生，还给你拿过药，买过补品。后来我们都有听他提过，你例假最近几个月挺准的，而且，身体状况不错，血压血糖都正常，他觉着要个孩子应该不成问题了。而且你们饮食和生活作息上都比较注意，除了一点点淡啤酒，老凌几乎烟酒不沾……”

简明再没声音，她终于意识到，她例假超过好长时间没来了，因为方楠的事情，还有房子重新装修的事情，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生理问题。所以，她是怀孕了吗？在这个时间？老天在跟她开玩笑吗？唐雅妍温柔照应：“来，简明，我带你去妇科。”

检查结果不出唐雅妍意料，确实，简明怀孕了，B超检查也显示，简明肚子里有一个生命，发育良好，一切正常。然后简明又被带回内科，她需要调整食量多吃一点蛋白质，所以药物用量也应该有小调整。唐雅妍替凌励高兴，“盼了这么久，总算盼到了。”简明悲喜交集，有了凌励的孩子她开心不已，可明摆着，目前，孩子的父亲不在身边，她为孩子第一次孕吐的时候，凌励不会在旁呵护安慰。这与他们当初的设想相距甚远，凌励曾信誓旦旦，简明孕期，他一定不离左右，他们一起见证这个孩子的每一步成长。

简明的沉默，让唐雅妍分外不放心，面色凝重，“简明，你不会打掉这个孩子吧？”

简明笑了，“当然不会。”轻声，“就算阿励不耍，我也会要的。”

“阿励怎么可能会不要？”唐雅妍向着阿励的一片心，堪比凌康和文娟，可着劲儿给凌励说话，“你别瞎想，他现在就是钻个牛角尖，那也是他遇到的这事儿太过糟心。你跟他相处这么久，总该知道他的那点毛病，牵扯到什么生命、理想、公理、正义这些，那不是一般的较真。方楠这么个闹法，真是一刀扎上他软肋，要了他的命。给他点时间，别怨他。他肯定会回来和你办酒行礼，尽心尽力照顾你和孩子。”

说实在的，就这番话，简明感激唐雅妍，目透泪光，那么的不确定不自信，“真的吗？”

“真的，真的。”唐雅妍拍拍简明的手，“你看你，别难过，孕妇得保持心情愉快，你生过一个了，冬冬被你带得那么好，这不用我多说。喏，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来。”

接过唐雅妍递来的温水，简明道：“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别告诉米粒儿我怀孕的事情，我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让家里人还为我多操心，拜托。”简明清楚，只要米粒儿不知道，家里其他人目前就不会知道。

唐雅妍体贴，“好的，我帮你。”

“谢谢。”简明站起来，“我还有事，去车站接我妈，先走了。”

唐雅妍送她，“你妈过来了？”

“是啊，婚礼取消，她不放心……”

既已怀孕，简明再不便前去灾区看望凌励，托词是因为母亲来看望她之故才不能前去，销假回去上班，安心养胎。

不久，冬冬放假。周末，来看望冬冬的罗世哲兄妹告知简明，想接冬冬一起回去南方过年，要春节后才回来。知道简妈在简明这儿，罗世哲兄妹又特别带点水果、烟酒之类，哄得简妈很是高兴。罗世哲表示有话跟简明细谈，大家识趣，都回房，客厅留给罗世哲和简明。

清场完，罗世哲看着简明，“我调职回家了，过完年，世华会将冬冬送回来，我留在那边工作。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来看冬冬。”

这个消息令简明太过意外，“调职回家乡？你不是说过习惯这边的工作氛围吗？怎么想到调职回家乡呢？”

罗世哲略沉吟，道：“主要是我开始重新看待一个家庭存在的意义，和其中隐藏的力量。”见简明不明其意，他解释，“不瞒你说，看到凌康一家人在遇到问题时的态度和表现，会有些感触，一家人守望相助互相关照的感觉，真好。我离开家乡很多年，也想离家里人近点，好有个照应，发生什么事情，不用一个人背得那么辛苦。”罗世哲嘘口气，表情倦怠，意兴阑珊，“简明，我累了。”他在向她呼救，虽然现在来说，他的呼救显得那样徒劳，可他只肯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

在简明来说，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罗世哲跟她说“我累了”，上一次，是他们离婚前，他告诉她，他要弃她这只破船上岸，搭一架歼-20飞速前进，如今……简明只能说：“升职总是好事．你未来定会一路坦途。”她目光落在他手上，有一小块伤口，应该是烫到，起了水泡，水泡又破了，有轻微感染，问：“手怎么了？”

“哦，煮饺子烫到的。”

“我帮你拿点碘酒来处理一下。”简明去厨房一会儿再回来，手上多个小药箱，用碘酒帮罗世哲擦伤口，随口说，“自己包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

“嗯，芹菜馅，自己包的。”罗世哲瞅着简明，心里有一丝丝甜蜜，她还记得他爱吃什么馅的饺子，但更多的是痛苦酸楚，知道她只是不想费力找话题和自己聊，才做这些事。可就算是这样，她对他只是这一点点虚妄的关怀，他却感受到实在的满足。用这瞬间的满足，给他们之间做彻底的结束，“我想起以前你给我包的，我最喜欢的芹菜馅饺子，就自己试着包一次。还以为自己弄得像模像样很成功，谁知饺子下锅里，不知为什么全散了，竟没一个完整的捞起来，我对着那锅饺子想，天意吧，可能我们真的缘尽了。”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不过，人嘛，有聚有散，你不用想太多。”简明在箱子里翻创可贴，找那种透明防水的出来，想给罗世哲贴上，谁知罗世哲在各色创可贴里找了款粉红色小猪卡通图案的，自己贴到伤口上。从前，她还幼稚他严肃，她总爱用这种花里胡哨的创口贴，包扎他手上微不足道的伤口，他虽赚难看，但也总依她。后来他慢慢往上爬，身份日隆，她没变，他却觉得那花里胡哨的创可贴贴在手上，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当她面是依着她，转头就撕掉。如今……该走了，罗世哲也站起来，再也找不到理由在这里与她“相聚”，嘴里唤简明的名字，语音柔软，缠绵，“简明……简明，再见。”心里再多的眷念沉重、爱意与呐喊，也只能自个儿消化，一个人即使聪明一辈子，但只要笨一次，这一辈可能就完了。罗世哲想，就像我。

凌励清醒后来过电话的这个周末早上，简明心事满腹，弄好早餐，察看一遍揣口袋里的手机，凌励再没来过电话，简明因此万分沮丧。瞅瞅时间也差不多了，擀好的面条摊妥，面板收了，熬好的卤子在炉子上热着，正想叫妈起床吃饭，手机响。简明以为又是凌励，慌不迭拿起来一看，是凌康夫妇，接听。敢情仲恒已见到结束失魂状态的二叔，和二叔一起，跟凌康夫妇报过平安，凌康夫妇激动兴奋啊，说阿励不恢复的话，他们心里也没底儿，不好随便来见简妈，再说确实轮着跑去看阿励，腾不出空儿。现在凌励恢复，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长辈，已经拖了那么长时间了，不好再拖。简明忙打电话给老爸，要简爸搭车走高速赶来。

午饭前．凌康哥嫂收拾得四眼齐全来看望简家二老，进门以心辈之礼相见，满口道歉，送上几色礼物，贵重的酒和参茸，一尊金佛，还给简妈一只很值个价的名牌包包。凌康夫妇都是健谈之人，再说本对简家二老存了几分歉疚之意，自然曲意奉承，只为讨亲家开心。

而简爸亦是老江湖，场面上一向周到，带了些大城市不多见的家乡特产来给凌励哥嫂，文娟一直爱这些土特产，分外欢欣。出去吃饭，地点选在向来接待大人物，有历史有来头，很难订到位置的名饭庄，是简明爸妈最渴望的名车接送，出入高档场所，所见之人，非无名白丁，所用之物，也俱精致讲究。这一餐，且不说菜色酒水如何，单气氛，已融洽到无以复加，high到爆棚。

凌康和简爸还是颇有共同语言的，那来自男人对名利和事业上追求的本能，使他们谈得很投契。凌康很了解简爸之前事业上的某种成就，也认为这样有经验、有资历的老工程师少见，他新接洽的一个涉外工程非常需要简爸这样的人，邀请简爸过来帮他的忙，绝非作假和客套，实心实意的，“叔啊，过来帮我，还年轻，现在退休太早了，看你身体还不错，再干几年完全没问题。”接着薪水待遇方面一讲，简爸搂着老伴，那个亲昵温柔，“老婆子，咱们姑娘终身有靠啰。”跟文娟凌康举杯，热泪盈眶，“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交给你们了。”

简明父母这番拳拳爱女之心，也把凌康文娟感动得不行，一样热泪盈眶，保证，我们一定好好待简明，待她跟自家人一样。文娟和凌康接下来夸奖简明，厚道仁义，他们非常喜欢也非常信任，举杯回敬简家二老，谢谢他们把女儿教得这么好。这一餐饭，觥筹交错，互有应答，话题不断，绝无冷场，无论简明父母还是凌康夫妇，都满意得不行。

饭后本来凌康夫妇要留简明爸妈多住几天，简明父母婉拒，毕竟春节，简明和凌励也得回娘家看看，家里要打扫卫生要办年货，忙着呢，等下次吧。简明要求，看能不能让人送爸妈回家。简明发话，文娟凌康无不应之理，容不得简爸再有什么异议，一辆奔驰等在楼下，简妈收拾行李上车了。简爸临走前，给简明留下一张银行卡，里面是简明的八十万，老头喝得有点高，大着舌头交代：“好好存着，以后遇到什么事儿，也有钱傍身……”

八十万，最困难的时候，没能救简明的急，如今，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来为她锦上添花……而阿励，在她活得最无力最无助的时刻，成为她最有力的支撑，承担她全部的失意和重量。而她却在他信念崩溃的时刻，没能给他温暖的怀抱，给他庇佑，让他放心哭泣，放任他以现在这样的方式去逃避，才得以喘息。在阿励失望沮丧的时刻，她想得更多的还是自己，能过下去吗？会离婚吗？他好容易恢复回来，给她电话，她的回复竟然只是：“你去死吧。”简明觉得，自己真是太无耻了。

送走父母，和凌康夫妇一起再回家里，听着凌康夫妇一路赞自己父母的好，简明只是笑，她胃里非常难受，那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孕吐反应又来找她麻烦了。午饭时候，大家都知道她很爱吃鱼，于是，餐桌上的美味清蒸鱼和豪华刺身拼盘中的金枪鱼片，大多被添到她碟子里。曾经最爱吃鱼的简明，现在大老远闻见鱼味都吐得七荤八素，可她又不想让大家看出她有孕，只好硬忍着都吞下去。硬吞下去的，总是不会服帖，简明进屋来不及招呼凌康夫妇，先冲进洗手间一顿狠吐。本以为吐完就没事了，无非是中午生鱼片吃多了的关系，谁知吐完没多久又进去吐。寻思这该消停了吧？结果刚坐下喝两口热水，恶心劲儿来了又去吐。简明直吐得黄疸水都出来，脸色煞白，连嘴唇上的血色尽皆褪去，浑身虚软无力，一额冷汗，晕得不行。凌康夫妻担心，忙把简明送去医院，结果去医院这一路，简明捧着塑料袋，依然在呕，不得不打电话找唐雅妍救命。

车至医院，凌康夫妇扶着简明下来，唐雅妍已经等在门口，轮床伺候，人被送进急诊，招呼妇科的人下来会诊，凌康夫妇这才知道，哟，简明有了。简明倒也无大碍，妊娠反应严重多半也是思想负担重，而且没休息好。她和凌励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问过诊，药开上，被送进妇科病房。凌康夫妇小心翼翼，再不敢掉以轻心，拉着妇科主治医生和唐雅妍在走廊上说话，问长问短，紧张得不得了。简明躺在床上休息，终于稳定下来，只觉疲累欲死，她应该在药效的作用下，狠狠睡一觉，不过，这都下午了，阿励还是没再来电话，简明惦念他，非常，非常，非常……她拔通凌励的手机，“阿励。”

那总是温润醇厚的，令简明倍觉安心的声音，带着迫切渴望，“简明。”

简明侧身躺好，“阿励，对不起，早上不该跟你发脾气。”

凌励鼻音浓重，“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没举行婚礼，还丢下你一个，你恨我了没有？”

简明坦白：“有一点点。”不太放心，“阿励，那你呢？怎么就不再给我电话了呢？生我气了吧？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安慰你；你刚好起来给我电话，我却凶你。”

凌励温柔，“我没有生你气，役再给你电话，是因为很忙，大家都为我高兴，来跟我打招呼。再说，我怕你恨我，没勇气再打给你。”顿了顿又说，“上次，去找你，看到罗世哲跟你求婚，拿着旧戒指，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差劲，特没用，很害怕失去你……”凌励的鼻音变成哭泣。

“阿励，你别怕，别哭，还有我呢，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你的感受，我都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简明跟凌励念叨起他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一字一泪，“我们都赶上了这个商业大爆炸的年代，全民皆商，人皆言利，而你我，确是永远变不成商人的那种人。在这个年代，没有商业头脑，无异于手无寸铁，任人宰割。阿励，没用的人，不止是你，还有我，我们都不够狠，没手段，做不出丧心病狂的勾当，硬不下心肠干太混蛋的事儿。我想，这是咱俩的命吧，命定的，我们就该不分彼此。”

天涯海角的某个地点，凌励不可遏制的哭声透过通话网络，传给简明，简明亦是满脸的泪水纵横，坚持着对凌励的告白：“阿励，你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说过人生中那点甜味，就像刀刃上的蜜，蜜舔完了，就是刀，接着舔，就只剩下痛。阿励，因尝过那一点点甜，便忘乎所以，不计结果与成本，舔着刀口的人，是我，是你。不要哭，还有我在这里，即使我们不是夫妻，不是朋友，即使我们从没见过面，但在这个世界上，你执著的那个角落，我一定在那里。只要你愿意，阿励，我会一直守着你，一直，一直，一直。如果你不能扬眉吐气，灰头土脸咱俩作伴，如果逃不掉窝囊，苟且偷生咱俩一起。你快乐，咱们都快乐；你差劲，我一样差劲；你崩溃，我为你支撑，帮你重建。阿励，我真的很爱你……”

凌励声泪俱下，呜咽：“简明，简明……”

简明啜泣着答应：“我在这儿，阿励，我想抱抱你……”耳边，传来凌励更凶猛的哭声，简明的泪也更多地掉下来，她咬住下唇，压抑住哭泣。

凌康夫妇进屋，看到的就是侧身躺病床上，哭成一团的弟媳妇，惊异，“简明啊，你咋了？”

简明摇头，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文娟看到简明耳边贴着的手机，拿过来看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对象，知是她家二爷，听到对方一样是哭得乱无章法，一塌糊涂，眼圈也通红，却能克制，“阿励，别哭了，我跟你说，简明怀孕了，因为担心你，又怕给我和你哥添负担，啥都没提，瞒着咱们。这都怀孕八周了，心里惦着你，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一大圈，所以妊娠反应重得厉害，身边没人照顾真不行。阿励啊，听大嫂一句话，可别再犯糊涂，过世的人，我们放过她；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手机又到凌康手里．凌康还是声如洪钟，沉着有力：“臭小子，有哥在，你别担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简明，等你回来。春节，婚礼咱们还得办。唉，你没看你们的婚纱照，拍得可好了。嗯，嗯，给简明买青柠檬啊……”凌康给文娟一个眼色，意思老二好了，知道关心媳妇了，嘴里不住连声答应，“有有，这方面你放心，找老唐？找了找了，简明一开始就找了，你跟老唐联系，她说每次孕检，都赔简明去做，简明的情况她最清楚……”

简明这次住了两天院，觉得很不好意思，想不到还是因为妊娠反应而住院的。虽说凌康夫妇嘱她好好休养，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养胎，不过既然到了医院，凌励的地盘，尤其凌励又不在，总是会有其他事情找上她。因为内科要往新大楼搬，连带办公设备都是新的，所以凌励那张沉重的办公桌整个搬过去，得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唐雅妍电话请示过已经恢复精神的凌励，凌励说反正简明在医院，他的事情，找简明帮忙处理，并告诉简明他办公桌抽屉的备用钥匙放哪里。于是养胎中的简明赶去内科，帮凌励收拾办公桌的诸般用品。打开大抽屉的瞬间，她发现方楠给凌励留下的遗书。遗书没有放好，纸张随意散落，简明看了，倒不是好奇，而是她必须要了解，到底什么事情让凌励看完遗书后，情绪崩溃。

其实，没啥更大的惊人之处，阅读过程，简明很冷静。除了在抽屉里发现遗书，简明还发现一枚眼熟的婚戒，就是凌励曾经戴在手上想等着和前妻结婚纪念日过了再摘下的那枚。原来，凌励摘下后，随手丢在抽屉后。

这天，简明仔仔细细地将凌励抽屉里的各种书籍资料和杂物，帮他搬到新办公桌里。按照他原来摆放的位置安置妥当。不过，方楠的遗书和阿励的婚戒，她会把这两件东西带回家藏好。该留存的纪念品，就留着吧，那也是人生中经历过的痕迹，不过，倒无须时刻面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出院后，简明拗不过凌康夫妇，到他家大屋小住几日安心养胎，过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备受呵护的日子。正好仲恒从灾区飞回来，详细讲过二叔在那边的情况。说二叔因为知道自己之前给队友添了不少麻烦，所以现在开始，已经加倍努力，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当然，心情上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可大家都相信，随着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就等凌励回家。凌康夫妇有天叫简明进书房，与其商量，希望简明能权凌励接受淩文集团公司的部[奇`书`网`整.理'提.供]分股份，还有，问简明和凌励有没有意向换个房子住，无论别墅还是复式房任选。凌康公司新近在建的楼盘格局合理，地段也好，周围学校商肆齐全，他想给凌励留套210平方米的复式楼，问简明意下如何。

简明惶惑：“这我可做不了主，等阿励回来再说。”

文娟直言：“知道你一个人做不了主，把你叫来，是想你能先接受然后让你去劝阿励接受。”文娟特别提到：“从前方楠的表现，我们是不能将股权放在她手里的，我们没办法相信她。可这部分股权，本来就属于阿励，我们也不能一直拿在手里。之前那些年的股利分红，我们也都给阿励存着呢。简明啊，你得体谅哥嫂的左右为难，现在好了，我们一家子和和睦睦的，这才像个家嘛……”

虽然文娟如此道，简明还是坚持，等阿励回来再商量。多少是唏嘘的，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一切，是方楠梦寐以求，多年来不肯放过的东西。简明对此，只有感叹。欲望当然是无敌的，霸道而强悍，让人沉沦乃至毁灭可希望总是生机盎然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不强悍，却历久弥新。方楠的欲望始终未曾敌过阿励给予的希望，所以，简明最终应该珍惜与尊重的，还是阿励。

在凌励没回来之前，简明再帮他做的一件事情，是去送唐雅妍。因为灾区的需要，凌励归期受阻，没办法及时赶回来，照例由简明相代。唐雅妍在机场还跟家里人念叨，“这亏着老凌替我去了，要不我也赶不回来呢。”

然后唐雅妍那敦厚稳重的老公特别交代简明：“代我问候老凌，这些年，谢谢他没少照顾我们雅妍。”

简明忙道：“其实我也很想这么说，”她握住唐雅妍一只手，“谢谢你这些年为阿励担待，顾他周全。”

简明忙道：“其实我也很想这么说，”她握住唐雅妍一只手，“谢谢你这些年为阿励担待顾他周全。”

唐雅妍眼圈微红，“你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他送走就好。”

简明开玩笑：“怎么会怪你？反正没下次了。”

大家都笑，笑着笑着，唐雅妍的眼泪还是掉下来，哭，“我真的不想走，去那样鬼子破地儿干吗？我谁都不认识……”

唉，大家最怕这个，几个医院相熟的同事，像老乔他们，一起糗她：“你咋这么烦人呢？都说好你不哭，我们才来送你的，现在你过河拆桥啊咋的……”

就这么，有哭有笑地把老唐送走了。内分泌科，接替老唐位置的是老杨，假以时日，应该能和凌励配合好，保持原有的工作气氛。不过，简明仍觉可惜，虽然有时对凌励和唐雅妍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默契略觉吃味，但还是会喜欢他们把科室经营像“夫妻店”一样的温馨。想起来，人生中的很多拥有都是这样，以为一直会有，但走着走着，不知哪一天，就失散了。

凌励从灾区回来那天，早上时间，下车前和战友诚挚道谢，虽然这次任务的前半段他表现槽糕，好在后半段又努力工作，稍微补偿。回家迫不及待开门进屋，屋子里外收拾得简单、明亮，都是简明的味道，令人倍觉温暖欣慰。简明不在家，像是如昨天电话里说的那样，去做孕检了，本来说好，做完孕检在家等凌励的，不过因为凌励一行人归心似箭，那车在路上跑得就快一点，他比预定时间早到。

既然简明不在，凌励决定去医院找，也没打电话给简明，想给她一个惊喜，锁上家门的一刻，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他总算回来了，世事难料，谁曾想上次在这扇门前告别简明去上班，再回来，已隔这么久时间，不，似隔了沧海桑田，再回转，倒前生未了，今生再见一般。

开车去医院，车窗外，近午时分的冬日阳光，明媚璀璨。春节将至，街上到处拥挤着归家的游子和置办年货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糖果的甜香，南北干货的味道，年味十足。凌励还记得离开那天，内科楼外的天空如何的阴霭密布，他的遭遇令他何等撕心裂肺，如今，似都已被这烟火红尘覆灭。路上他买了一束花，到医院去妇科之前，新内科大楼下面，那让他生无数噩梦的地方，拜祭方楠。想不到的是，那块地方已经热闹得不适合拜祭，曾经染过鲜血的空地，竖起一座玻璃屋小卖部，屋子周围遍植花树。小小便利店刚开业，爆竹噼啪响亮，炸得满地花瓣般碎屑，年轻的店员在派优惠酬宾的宣传单，嗓门清脆，干劲冲天。凌励愣好一会儿，失笑，自身的悲哀喜怒，与这个世界相比，不过恒河沙数中极为微不足道的一粒，此地终究不是永远存着一摊鲜血，等着他来祭拜啊。

他蹲下身，将花束放在较少人行走的路边，跟方楠说，谢谢你如此爱我，但是对不起，人向往阳光，是一种本能，就如蝼蚁挣扎偷生，是一种本能一样，会不由自主，等待着阳光照耀在身上时引发的光合作用，心情因此而愉悦、欣慰。方楠啊，人生如四季，自有枯荣，你的离去，始终不会成为我的永恒，而你所期望的，让我记住你的方式，也不见得是有力量的事情。对不起，我会好好生活，慢慢将你忘记，善待和珍惜我的家庭。方楠，再见。

在拐去妇产科，有相熟的医生与凌励招呼：“回来了？”

凌励神采奕奕，俱含笑回应：“哎，回来了。”依然是挺拔沉稳、温柔敦厚的凌医生。不过没找到简明，妇科大夫热情告知：“米粒儿来电话，说你们已经回来，简明就赶紧回去了，刚走，你现在还追得上。”

刚走哦，凌励忙抬脚追，跑出去两步又回来，“那个，检查结果怎么样？”听到“正常”两个字．才算放心，忙三迭四地赶着去追简明。

凌励是一路走一路打简明手机，结果人姑娘也不知忙活啥呢，总占线，好容易打通了，人姑娘又不接听。好在凌励追出医院大门，总算见到简明身影，大概拦到的的士总抢不过人家，简明放弃，脚步匆匆去搭公交车。凌励追着老婆在后面喊，可是他的声音功率比不上街边店铺里播放的韩剧声音强大，生生被淹没了。只好继续打手机，简明倒是接听，声音里透着兴奋，“阿励，在家吗？”

凌励没答老婆，先埋怨：“你傻乎乎赶什么赶啊！哪个孕妇走路用你那速度的？”在他看来，让简明慢慢走是必要的，但他媳妇迷糊起来的时候很够人喝一壶。

简明还没意识到凌励跟在她身后，照旧赶得超光速，热情浪漫，小女孩儿似的，“我着急回家看你啊。刚刚打电话给你，你电话一直占线，你还敢还埋怨我？我以为你一回来就应该拨给我嘛。”她终于赶上公交车，在凌励差点就抓到她的一刻冲上去了。

“我是拨给你，可你的也一直占线啊，你说你就不能好好在那儿等着让我来找你吗？，，凌励气得，公交车上人那么多，再给挤着，跟着简明后面也上公交车，语气不善，“我就在你身后呢，你就不能慢点吗？”

简明上车还勇猛无敌地往车尾处挤，一时分心，没听清凌励说啥，问：“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凌励更气，这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都快挪不动步了，语气也就更差，吼着：“我在你身后！”这要是不赶时间，好人一个，挤挤公交车算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吧！对着手机和简明就在眼前，却被挤成咫尺天涯的背影，再怒一句：“你一孕妇挤啥公交车，凑哪门子热闹？”

简明终于回头，人堆里笑靥如花，美如温玉，唤：“阿励。”觑着老公满脸担忧加焦虑，道歉“对不起，下次不敢了。”就又想挤回他身边来，凌励忙喊：“别过来，我过去。”可他只挤过一点点位置，就被困住再也无法移动。他和简明之间竖着一对痴男怨女，不知为啥在争执，女孩子哭起来，倒没多大声，就是呜呜咽咽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男孩子跟女生先还争两句，再就劝女孩子别哭，跟着见女孩子哭得贼惨，自己也眼泪汪汪的。简明和凌励都不好意思让这两位挪出点位置给他们相聚，只好简单沟通，下站他们都下。

这辆慢悠悠的公交车到站，简明离车门位置近，先下去，等凌励好容易挤到门口，门啪地无情关上，车就发动开走，凌励站车门那儿，慌忙喊：“让我下去让我下去。”眼见简明因为没等到他下来，与他隔门相望，跟着车跑，拼命叫：“阿励阿励。”她穿着那件半旧米白色棉衣外套，一头黑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她的一切，眼熟得让他心安，她跟着车跑的眼神和表情，又让他心里针扎般难受，更大声，在人满为患的车尾喊：“帮帮忙，给我喊一声让司机停车，我老婆怀孕了．我没下去不放心……”一车的人帮凌励喊，“停车停车，大肚婆腿脚麻利，把老公扔车上了。”

终于，车停下，凌励跳下去。简明本跟着车跑，车猛刹住，她重心不稳，一跤摔倒，凌励吓得心提溜到嗓子眼，一把扶起简明，“怎么样，你没事吧？”简明衣裤上都是雪化后的泥水，狼狈不堪。凌励弯腰揉她膝盖，“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掏纸巾擦简明被弄脏的掌心，检查看有无破皮，嘴里纯凌励式的埋怨，“跟着车跑什么嘛！我下去一定会找你的啊。”

简明每被凌励问一句痛不痛，怎么样，都会纯简明式样的，瞪着大眼睛，乖乖样子，摇头，表示没伤到，没有不舒服。她很好，因为激动和跑了几步，微微气促，喘吁吁的，在凌励停下的空当，道：“谢谢你，谢谢你把七零八落的我从泥地里捡起来。”

凌励停下他的唠叨，依旧那种像对待小女孩的姿态，稍俯下点身子，双手扶住她肩，视线与简明保持平行，“打算怎么谢？”

“你说怎么谢就怎么谢呗。”

“那，你用一辈子谢我吧。”

简明撅着嘴，甜甜的，“嗯，那你得答应一辈子对我好。”

“成交。”庆祝成交的方式，是凌励凑近简明，轻轻啄一下她冰凉的红唇，有一种意念，想用自己的温度，暖热她，听那小嘴里嘟囔句：“这样就成交，好像确实很不会做生意的样子哦。”凌励笑，“是啊，认命吧。”下一秒，吻住简明，长臂收拢，人抱在怀里，热吻间隙溜出一句：“老婆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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