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千年岁月中1]《爱在千年岁月中》

作者：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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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亲爱的，我想该是我们告别的时候了。”她勉强微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勾勒出她过去曾经拥有的花容玉貌。

他只能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一语不发地守在她的身边。见到她那双锐利的眼发出深刻痛楚的光芒，几乎令人为之心碎。

她已经很老很老了！但是那双清澈的双眼不曾因为时间或空间而有所不同，那抹微笑依然教他怦然心动……

“我不想离开你……”他低低地说着，并握住她的双手，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力输入她的体内，但她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这是宿命啊！我不想抗拒自己的命运，也不想违背自然。不要难过啊！你知道的，我将会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她轻轻地说着，眼帘缓缓地下降，眼角那滴有些不舍……有些难受……却有更多感激与爱意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没有哭，只是凝视着她的容颜。白发苍苍的她看起来像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事实上，她就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啊！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动人，那么令人无法想忘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色暗了又明、雾来了又走，直到时间无情地将她从他的跟前夺走。

他知道——

可是他好不甘心！

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你这个莫名其妙、固执到极点的混蛋……”暗哑的声音有一半梗在他的喉头，那凄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受伤野兽的悲鸣。

握紧了双拳，他缓缓起身，再看一眼他爱了多少年的容颜。

也是他该走的时候了；她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不管要等多少年，不管要寻找多久，他都不会放弃。

回头再看一眼，那容颜，那双眼睛，早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不管她将变成什么，也不管他还得等多久，他都会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下一次的相约。

尽管真的可能会在千年之后——

现在，流浪去吧！

……

一七二O年法国巴黎

“烧死她！烧死她！”

“魔女！”

“巫婆！”

“烧死巫婆！”

巴黎广场上人们群起激愤地聚集在一起，他们忿恨的眼光恶狠狠地瞪着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女。

她有一头金色，阳光般灿烂的长发，以及湛蓝色如大海一样的眸子，那曾是这城里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跟光。

她的皮肤雪白，像牛奶一样的颜色，让所有的女人都为之嫉妒；而她那清脆的歌声，更是城里每个人早晨起来时便期望听到天籁之音。

但是现在，他们都渴望杀死她！他们要让她的血淌漉在巴黎的街道上，让她的头颅高高地悬挂在黑夜的城门上。

“巫婆！”

一个妇女冲出来对着她嘶吼！她的手上拿着石块，毫不留情地扔在少女的身上。血丝从她的身上流了下来，而那妇女残忍地微笑，同时吐口口水诅咒她：

“你这个巫婆！我希望你下地狱去！永世不得超生！”她忘了眼前的少女曾为她即将病死的独子治病，让她免于成为悲伤的母亲。

“对！下地狱去！”

“永世不得超生！”

群众大声嘶喊着，石块有如飞箭一般无情地向她击来。

少女的身上血迹斑斑，她低声痛苦呻吟，并祈祷上帝能让这恐怖的折磨立刻消失啊！

“让我死吧！上帝，如果你真的眷爱过我，那就让我死吧！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她的泪水一点一滴地落下，而她的血也正无止尽地从她身上滴落。

“去死吧！”一个青年冲到木桩前面，手中的大石头无情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她的额头。

“住手！”一声暴喝中断了混乱的场面，人群霎时平静了下来。

远处一条黑色的人影正腾空飞来——

“妖怪！”

“不！是死神！死神来救她了！”

人群恐怖地翻搅起来……

“是怪物！是那个不死的怪物！”

他停在木桩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女。

“老天……”他痛苦不已地低语：“我来晚了！依莎贝拉，醒一醒！别离开我啊……”

少女听到他的呼唤，勉强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孚……”

“杀死他们！”

人群里突然爆出激烈的吼叫声，石块再度如下雨一般激烈地射过来。

“杀死这对妖怪！杀死他们！”

他忿怒无比地护住少女的身体，那双暗金色的跟睛进出怒光。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类！该死！统统该死！”

“不！”少女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阻止：“不要……孚，他们不明白，不是他们的错……”

他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只知道这些人背弃了依莎贝拉。在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他们竟然给她冠上了“巫婆”的罪名！

他忿怒地拔出黑色的长剑，扑向人群之中——

“该死！”

“不要！”依莎贝拉拼命地喊着，眼看着他就要大开杀戒，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不要！”

人群惊慌地四下奔逃。而他就像是奔人羊群中的恶狼一样，手中的长剑不停地挥砍，直到广场上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依莎贝拉恐地睁大了双眼……天啊！那残忍的景象不就是地狱吗？

“不要啊……”她无比悲惨地哭了起采，那双已满是血迹的手，怎么也挣不开那束缚。“孚……不要这样……”

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他气喘连连地转过身，飞上木桩将她抱了下来。

“别怕！我可以救你，我可以让你跟我一样拥有永恒的生命。”

他微笑地注视着她，“希望”在他的跟里燃起。他心想，这次一定可以了吧？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的对待，却还是对人类怀有感情的！

“答应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不……”依莎贝拉的唇角留下鲜红色的血迹，她勉强让自己挤出一朵微笑，头却无力地下垂。“不要……”

“依莎贝拉？”他惶恐地注视着她，眼看着生命力已经一点一滴离她而去，而她却不愿意与他一起遁入永恒！

“我是该死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巫婆，你救了这些人的命，他们——”

“他们只是无知……而你却为了我而杀死他们……”依莎贝拉喘息着拉住他的衣袖。“孚……别尝试救我，让我死吧！让我到上帝的身边去为你赎罪……”

“去他的赎罪！我不要你为我赎罪！”他忿怒而且恐惧地大喊：“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听到了没有？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别哭……”依莎贝拉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我爱你啊……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的爱你……别哭……”

“依莎贝拉？该死的！”他轻轻地呐喊，但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张开眼睛！依莎贝拉，不要留下我……”

她的手缓缓地落下，那一缕芳魂幽幽杳渺地消失，只留下脸上那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

“依莎贝拉！依莎贝拉……”

他再一次紧紧地拥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天啊！他究竟还要失去她多少次呢？

抬起头，艳丽的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那是最激烈、最冷酷的讽刺啊！

赎什么罪？

这是他们欠他的！

他忿怒无比地抬起头，对着天上诸神狂烈地怒吼：

“这是你们欠我的！听到没有？这是你们欠我的！该死的！把她还给我！要不然，我会成为你们心头上永远的刺！永远永远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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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初年上海租界

听过上海吗？那是个在动乱的年代里唯一还能歌舞升平的地方。

日本军阀、国民政府、共产党员，各国大使馆，以及各界政商名人聚集的地方，也是个兵家必争之地。在那个年代，谁能控制上海，谁就能在整个大中国呼风唤雨。

上海有一家舞厅，可不是寻常的舞厅，而是“夜上海”——是全上海最有名的酒家，几乎所有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免不了到这个地方露露脸。

夜上海的女人被公认是全上海最美的。当然，如果不美，又怎么能进得了夜上海？只是美丽的女人背后总有段辛酸的故事，不管是编出来的也好、装出来的也罢，只要能哄得动大爷们，能说得多可怜，都是她们的本事。

“小全！你这个死丫头死到什么地方去了？还不给我滚出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立刻急急忙忙地从更衣室后方冲了出来——

“来了！来了！真姊，有什么吩咐？”

“啪！”一个清脆的声响，少女的脸上登时出现了清晰的五爪痕！

苏真冷着一张脸。

“你又躲到什么鬼地方去偷懒了？怎么我唤了半天，你连应也不应一声？”

“我不敢啊！真姊，我在后面给你烫衣服……”

“还敢顶嘴！？”

少女连忙低下头，戒慎戒惧地摇头。

“没有！我不敢！”

整间更衣室里的人全都叹口气摇头。小全的模样很讨喜，一双骨碌碌、晶莹明亮的大眼睛，小巧的瓜子脸，和那可爱带着点羞怯的笑容，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可偏偏小全的命不好，竟然会有苏真这样的主人！

苏真冷哼一声：

“最好是这样！收拾一下吧！咱们回去了。”

“回去？”名叫小全的少女有些意外。这个夜才开始，怎么就要回去了？“真姊？”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说回去就要回去！”苏真怒气冲天地拧了她一把。“还不给我滚！”

“知道了！知道了！”小全痛得掉下泪来，捂着脸转身立刻冲进里面收拾东西。

“呵！我说真姊呵，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大？总不会是因为方老板今天带了琦琦出场的事吧？”另—个正在梳妆的女子冷笑一声，那表情有些鄙夷，更有些高兴。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苏真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我苏真是什么样的人物？区区一个行政区的首长，看在我跟里吗？呵！笑话！”

“是啊！年纪终究是一大把了嘛！怎么争也争不过人家小女孩的！真是的，也不照照镜子——”

苏真跳了起来，满不客气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你说什么？”

“哎呀！”女子尖叫起来。这一声尖叫响得不得了，惊动了更衣室里所有的人！

小全连忙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看到跟前的景象，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真姊！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啊！”

“你给我住口！”苏真恼怒地横了她一眼。“再罗唆，小心我连你一起揍！”

“苏真！你放开我！”女子气疯了地大叫：“谁不知道你以前是夜上海的第一把交椅？可是你老啦！年老色衰了，你懂不懂？没人要了！”

“你还说！死贱人！你以为有个上海市长给你撑腰，你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是不是？告诉你！你那个市长，以前给我端过鞋的！”苏真气得整张脸转成青绿色。“我老啦？告诉你，比起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我苏真的身价还好得很！”

“我听你放屁！”

苏真揪住她的头发，实在气不过，猛地甩开了她，那女子硬生生地往梳妆台上撞去——

“哎哟！杀人啦！苏真杀人啦！”她放声哭嚎，这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连前面的经理、保镖、老鸨，全给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还要不要做生意？”经理王大气绿了一张脸。“这会儿又怎么啦？”

“经理啊！”女子哭着扑上去，蓬首垢面、一脸可怜样，和刚刚嚣张跋扈的嘴脸完全两个样子。“苏真……真姊她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冲过来没头没脑地就打了我一顿。你看看，你看看她好狠的心哪！居然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等一下市长来了，我哪里还有脸见他……”

“你还满嘴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那张嘴！”苏真气得眼看又要冲过去。

“真妹妹啊！你这又是做什么？”老鸨陪着笑脸拉住苏真。

“怎么啦？什么事不顺心，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哼！还不是为了方老板嘛！人家看上了琦琦，真姊可就不开心了！男人嘛！哪有不贪新鲜的？”

“好了你！有完没完？”经理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梳洗梳洗！看看你这个鬼样子，小心市长也贪新鲜！”

女子满嘴的话全给堵住了，她恼怒地一扭腰，走过苏真面前时，还不忘得意地冷笑两声：“我还新鲜得很哪！就是有些人不认老，连自己已经过期了都还不知道！”

“你——”

“好啦好啦，真姊！”老鸨笑着拉住她坐下来。“别生气！芳倌那小蹄子不懂事嘛！也犯得着你生这么大的气？”她陪着笑脸转向小全，脸色立刻变。“死丫头！还不去给你真姊倒杯茶来？”

小全慌张地点个头，转身就要走。

“不用了！”苏真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她冷着脸将皮包一提。“小全，我们回去了！”

女孩连忙转个方向，又去给她拿斗篷。

苏真走到门口，一口气实在压不下地回头。

“你们也别太瞧不起人！我苏真总有一天还是会再红起来，到时候看我一个个用钱压死你们！”

他们没人说话，各做各的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苏真是没本事再红起来了。怎么？难道她还能再十八岁一次？

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能呼风唤雨个三，五年就算了不起了，偏偏苏真就在这里待了十年！

十年啊！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十年？

“那个苏真，你快点想个法子把她弄走吧！”经理王大恼怒地瞪了老鸨一眼。

“已经没几个客人肯点台了，要是安分些还好，偏偏老是闹事，弄得小姐们一个个花容失色！你知道已经有几个大爷跟我抱怨了吗？”

老鸨撇撇嘴，脸色当下刻薄起来：

“你以为老娘不想吗？要有本事，你去赶她！苏真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要我送上脸去让她打？老娘没那么笨！”

“你说这是什么话？难道就让她再这样闹下去？”

“你们也别急？苏真再闹，也闹不了几天啦！”方才的女子过不了几秒钟，又是一张娇艳无双的面孔了，和刚刚的可怜样判若两人。“你们看着吧！老是没人点台，我看她能撑到几时？到时候还不是得识相地乖乖滚出去！”

“你还敢说！”老鸨没好气地用手指用力戳戳她。“你这个小贱人！苏真当年也照顾过你，你也真是没良心，没事老爱去惹她！”

名叫芳倌的女子却冷冷一笑。

“是啊！她照顾我，她可真照顾我，连我的男人都一并照顾了！呵！这种地方讲人情的吗？”她猛地一扭腰，无情地往前店走去，同时冷冽地说道；“苏真她最好早点识相自己滚出去，要不然，我跟她还有得闹的！看看到时候谁倒霉！”

……

上海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苏真的车子在巷道中行驶，车外安静无声，车内也安静无声———

小全坐在苏真的旁边，忍不住偷偷地瞄了她一眼，苏真的脸上有着泪水——

小全悄悄地递了手绢给她。

“真姊……”

苏真没好气地接过来，赌气地拭了拭泪。

“我是太累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累？”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苏真生气地嚷了起来：“知道你刚刚还帮那个死贱人！我白养你了！竟然还帮着外人！”她愈想愈气，手指登时往她的脸上没命地掐去！

“真姊！”小全疼得尖叫了起来：“真姊，别打了，我不敢了！真姊……”

“你还叫！不许叫！”

苏真一肚子气没地方出，那怒火全往小全的脸上发去，手指掐得是又狠又重，连前面的司机老广也看下下去了，可他只是个下人，又怎么敢多说什么，只好轻轻地提了句：

“真小姐，前面有卫兵站哨……”

“你给我住口！”苏真火大地吼。

老广无奈地开着车，苏真没好气地猛—甩，算是放弃；可是小全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青紫，惊惧地缩在车子的角落里，连眼泪也不敢掉半滴。

车子里的气氛僵硬起来，过了好半响，苏真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点起一支烟。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过火了点。可是脾气一上来，她自己也止不住，这也不是她愿意的啊！她叹了口气，轻轻地伸手想着看小全的脸，她吓得几乎缩进车里去！

“你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吗？”苏真没好气地一把抓住她的脸。“过来我瞧瞧！”

小全的脸上全是伤痕，她的指甲狠狠地刺进她脸上的皮肤里，没流血，可是里面全是青紫色。

苏真幽幽地叹口气，替她轻轻地揉。

“小全，你一定很恨我吧？”

“没有！小全不敢！”

“唉，你别骗我了！要是我，一定会恨到骨子里去的！”苏真惨惨一笑。“可你也知道，真姊就是这个脾气，气过了也就算了，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

苏真笑了笑，眼神居然有点怜惜。

“明天叫你妈妈带着你到街上去买点好吃、好喝的好不好？我再替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

“小心啊！”前面的老广突然紧张地踩了煞车！

“哎呀！”他们吓了一大跳！车子突然煞住，两个人全往前冲。

“死老广！你干什么？要死啦！”

“撞了人了！”老广慌了手脚，连忙打开车门冲下去。

“怎么回事？”苏真也下了车，果然在他们的车子前面躺了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死老广！你瞎了！开车不看路的啊？”

“不是啊！真小姐，是他突然冲出来，我来不及煞车，才会撞上去的！”

“我管你是这么撞上去的！现在怎么办啊？”

小全也下了车，她紧张地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探探他的鼻息——

“真姊，他还没死……”

“没死？”苏真走过来，不太相信地用高跟鞋踢踢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斗篷掉了下来，黑暗中他身上纯丝绸的衣服正微微地发着光。“哟！还是个有钱人……”苏真挥挥手道：“把他弄上车吧！”

老广慌了手脚，只能和小全一起手忙脚乱地把昏迷不醒的男人弄上车。

“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医院啊？”老广紧张地问。

“去医院干什么？回我们家去，请个大夫来看看不就得了吗？死不了的！”苏真没事人似的挥挥手。“走吧，走吧！死不了的！”

“可是真小姐——”

“走啊！”

老广没办法，只好把车子往郊区开——

后座的男人此时微微睁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小全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

“你看看你，还说没事！好好一张脸，都给掐坏了！”杜母心疼地叨念着。

每天小全回来，身上总多多少少有些伤痕。有时候苏真的心情坏一点，从小全身上的伤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每天光是看女儿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就够她心疼上老半天！

“没事啦！妈，您别难过嘛！”小全却很乐观，反正她从小挨苏真的打也挨惯了，这一点小伤在她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

“没事，没事！”杜母愈想心里愈难过。小全的父亲死得早，到了上海想投靠亲戚，却又没找到人，母女俩沦落街头，结果谁知道被苏真给看上了！

那时候，她满心以为遇上好人了，哪里知道被苏真救了，还不如在街上当乞丐！

早几年苏真当红的时候脾气倒还好，这几年上海多了无数美女，苏真的身价大不如前，家里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高朋满座。这一来，他们母女俩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尤其是小全，苏真动不动就打她、骂她，简直没把她当人看！

杜母心里难受得紧，可是每次说要走，苏真又是伤心个老半天，又是哭，又是哄地劝她们留下——说是她早巳把她们当成是自家人了，没了她们，她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唉！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没想到一转眼竟然过了八年了！小全已经从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娃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成天苏真呼来唤去的也就算了，可是老是挨揍，这可怎么得了？总有一天，小全那张脸会毁在苏真的手上的！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真小姐好好谈一谈，我们母女俩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杜母愈想心里愈觉得不对劲。她自己年纪大了不要紧，可她不能不替小全想啊！

“妈！”小全连忙拉住她。“妈！你别去嘛！真姊也很可怜啊！她一时心情不好，出手重了点有什么关系？我不碍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嘛！”

“不行！”杜母很坚决：“这次我不能再不吭气了！你不心疼，你妈心疼！好好一张脸给弄成这个鬼样子，你将来还要不要嫁人？”

“妈！”

“小全啊！”杜母握住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心肠好，看真小姐一个人在上海可奇书网提供怜，可是你也得替你自己想一想！她整天这样打你，骂你，妈妈看了……妈妈看了在难过……”

“我不要紧的！”小全连忙微笑，碰碰自己的脸道：“你看，不要紧的！过几天就好了，不会留下疤痕的！”

杜母眼看劝不了女儿，也不打算再劝她了，她坚决地起身道：

“这次不管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打消念头了！这样吧！我不说离开，咱们还是留在这里，我还是伺候她，但是你不能再跟着她到夜上海去，这总成了吧？”

“妈！真姊需要有人照应的！”

“她可以另外找人去照应她，我是怎么也不能再让你到那个地方去了！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整天到那个地方去，像什么样子？”杜母起身往外走。“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出来，我去跟她说！”

“妈！”

杜母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小全叹口气躺在自己床上。其实这样也好，她是真的不喜欢到夜上海去，只是有时候想想，真姊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其他人又瞧不起她，那种情况真是让人难受！

躺了好一会儿，还是躺不住了，小全起身往另一个房间走。

昨天晚上被他们救回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夜里真姊找的大夫说他有什么脑震荡的，让人听不懂，反正就是交代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也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小全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的光线昏昏暗暗的，看不太清楚床上的情况。

她走到窗帘前，正打算拉开窗帘，突然有只手拉住她——

“别开！”

“啊！”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床上的男人坐了起来，那眼睛的颜色好奇怪，像是……像是黑暗中闪着的一盏色灯光一样，看起来很诡异，可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在夜上海看过，她们说那种人叫“洋鬼子”，还说都是一群急色鬼，可是她怎么看也不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个色狼。

“你……”

男人很温柔地笑了笑。

“对不起，吓到你了！”

男人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可是还算清楚。小全紧张地瞪着他看，昏暗的光线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地就是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一样……

“你认得我吗？”

小全连忙摇摇头，低低怯怯地问：

“先生……你没事了吧？”

男人微笑道：

“我叫楚孚。”

“楚先生……”

“叫我楚孚吧！”

“你是外国人？”小全低着眼睛不太敢看他，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地瞄他，谁知道男人却正微笑地注视着她，她只好紧张地别开脸。

楚孚微微一笑，他已经喜欢上她这辈子的模样了。

和过去一样，她总是有双黑白分明的大跟睛，一张小小的脸蛋，和纤细的骨架。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东西总是会改变，但就像他永远都认得出来她，永远都没有改变的心意一样。

“我是半个外国人。”

楚孚脸上那温柔的笑容让小全的心跳加速……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也没和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相处过，更何况跟前的男人看起来好奇怪哦！其他人总是让她畏惧，但是他却不会，那种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你叫小全是不是？”

“嗯……”小全抬起头，楚孚的眼里有股她认不出来的情绪正在渐渐形成。

他起身，小全这才看清楚他身上除了一条裤子，其它的什么也没穿！

“楚先生，你……”她羞红了脸，转身遮住眼睛，“你没穿衣服！”

“别紧张，现在穿好了。”

小全当然不相信，哪里有人穿衣服那么快的？她连忙冲出门去——

“我去请真姊上来。”

楚孚微笑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找到你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柔的光芒……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爱人……

……

小全还没走到客厅，就已经听到苏真和她母亲争吵的声音，她想停下脚步，可是却被苏真的尖叫声给吓住，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真小姐——”

“杀人啦！你竟敢动手打我！”苏真的声音发着抖，小全顾不了那么多，连忙冲出去！

“妈！”

杜母手足无措地定在那里，一脸的慌乱无辜。

“我没有！我只是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而已。”

老广也被声音惊动了，他从外面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真小姐，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苏真倒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的。

“反了反了！奴才竟敢打主人！死老广！你还不去给我找警察来？赶快去啊！”

“不要啊！真姊！”

小全吓得冲到她面前跪下来。

“真姊！求求你！别叫警察！我替我妈妈给您赔不是！”她说着，不停地朝苏真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别叫警察！”

苏真又哭又叫地一把推开她！

“你们不是要走吗？我叫你们走，现在就给我走！让警察把你们母女俩抓到譬察局里关起来，看看你们还想不想走！”

“不走！”小全哭得声嘶力竭地哀求：“我不走……真姊，只要你不叫警察抓我妈妈，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听到这话，苏真冷冷地看着杜母。

小全连忙拉着母亲一同跪下来。

“妈妈，跟真姊道个歉吧！跟真姊道个歉，真姊就不生气了！”

杜母明知道自己是着了苏真的道，偏偏有苦说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地低下头，

“真小姐，是我不对……”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也承认你动手打我了！”苏真从地上翻个身起来，手臂轻轻一抹唇上的血迹，无情地笑了笑。

“老广听到了，小全也听到了，他们全是我的证人！你要嘛就到警察局去吃牢饭，要嘛现在就给我出去，永远不许再进这个门！”

“真姊！”小全吓得魂飞魄散！

苏真却冷冷一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闲闲地点支烟，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可是表情却已经飞扬跋扈到极点！

“怎么样？你怎么选？”

“真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老广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杜妈也饲候你好些年了——”

“你住口！用得着你多嘴吗？还不给我滚出去！”苏真冷着脸喝道：“信不信我让你在上海连捡垃圾也办不到？”

老广连忙闭上嘴，只能歉疚地看着杜母。

小全跪着爬到苏真脚下，哀求地哭着说：

“真姊！真姊！我求求你！别赶我妈妈走！以后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提要走的事了好不好？求求你……”

杜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怎么样也斗不过苏真的，只能苦苦哀求地趴了下来。

“真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和小全吧！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尽心尽力地服侍你的！”

“真姊……”

苏真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软化，或者说她对跟前的景象很满意，根本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楚先生！”小全抬起跟。楼上的男人走了下来，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苏真回头，一看到跟前的男子，她可就愣住了！

老天！她见过的男人也不算少了，可从来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人！

他很高，那修长的身材比起其他男人，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他那一头乌黑的卷发懒洋洋地复在他的额际，看起来就想教人轻轻替他拨头发。

男人有一双罕见的蓝眼睛，她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混血儿”。不是中国男人上了洋女人，要不就是中国女人被洋男人上了的结果。都说这样的混种特别好看，她还不相信，现在她可信了！

苏真不由得起身，男人脸上那丝带点邪气的笑容尤其让女人心动——当然更别提他那一身高雅的装扮了！光是他露在衣服外的那条金练子，恐怕就价值不匪了吧！

“苏小姐何必和下人一般见识？”

苏真叼着烟，眼地看着他。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教训我？”

“不敢，当然不敢！”男人走到她的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轻轻地印下一个吻。“不过是讨个人情罢了！刚刚小女孩替我端了杯水，你也知道，我们英国人是最讲礼貌的。”

“你是英国人？”

“没错，我叫楚孚。”

苏真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跟前的男人身上了，哪里还在乎杜家母女！她斜睨了她们一眼道：

“哼！楚先生替你们说情，算你们运气好！下去吧！”

杜母和小全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下去，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苏真微微一笑，打量着楚孚——

“楚先生，你讨的人情我给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楚孚微微一笑，眼里的残酷，冷血的光芒，隐在温文有礼的俊美外表下。

“你说呢？当然是任你差遣喽！”

“真的？”

楚孚微笑，亲密地挽起她的手。

“只要你够种，我可是会吃人的。”

苏真放肆地笑了起来。

“是吗？我只听说过女人吃男人，还没听说男人吃女人的。既然你这么坦白，那我也不客气了！”她靠近他的唇，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

“我也吃人，而且还特别喜欢吃你这种人，咱们可说是天生一对，不如看看是谁先吃了谁吧！”

“好……”楚孚挑住她的下颔，在她樱红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咱们就试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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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喂喂喂！不得了啦！苏真来了！”

更衣室里的女子们谁也没抬起眼，门房急冲冲地冲到她们中间。

“苏真这次走的是正门哪！”

“哼！这倒是新鲜！舞小姐做不成，倒走正门进来花钱？怎么？她以为这个样子，咱们给她的脸色会好一点吗？”芳倌不屑地冷笑一声：“脸皮还真是够厚的！”

“是嘛！年纪大啦！那张老脸的皮是厚了点！”

女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不对，不对！她那哪叫‘脸皮厚’啊？这咱们真姊那张脸啊还有皮吗？粉卸下来啊，都见骨喽！”

“你们的嘴真毒辣！”

边说，却还是边笑……

这世上踩女人最狠的，往往都是女人。男人在怎么狠辣无情，顶多拐走了女人的身子、银子，但是女人呢？呵！女人踩女人，别说踩到骨子里，只怕连血液也吸干喽！

“不是啦！你们听我说嘛！”门房一边往外看，一边神秘兮兮地嚷：“这次真姊带了个男人来，还是个混种的，出手好阔绰哪！”他掏出方才收到的大洋，在手上晃了晃。“你们看！我刚刚不过是替他开个门，他一赏就是一个现大洋耶！”

“真的假的？”女人们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银元用嘴一吹，立刻嗡嗡作响，声音清脆得很！“哇！是哪家的阔少爷？”

“什么阔少爷？”芳倌冷笑：“我看八成是苏真自己不知道在什么码头上买来的，装模作样想吓吓我们，耍耍威风，表示她还有人要罢了！”

“也可能是这样……”

“我看不太像……”门房歪着头道：“那个男人看起来很上场面耶！他们现在就在内厅里赌扑克牌，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看看。”

女人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好奇得不得了！

芳倌冷着脸起身。“我就不信那个苏真现在还变得出什么把戏，我现在就去看看！”

“好啊，好啊！我们也去！”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谁都想看看苏真这失了势的过气红牌还有什么本事？

可是她们看到的，却让她们大吃一惊！

那样的男人，要她们养他都愿意，更何况还是个出手阔绰的多情郎？

内厅圆桌边上，苏真一身珠光宝气地赖在男人身上；他手里拿着牌，另一只手轻轻地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一脸自信的笑意，在灯光下有说不出的魅力！

经理王大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伺候着，他那一脸阿谀奉承的表情，可教人看得目瞪口呆啊！

王大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了，高宫显要们见了他多少礼让三分，但也没见他对谁这么必恭必敬过。

“哎哎哎！今天是怎么啦？撞邪啦？”

牌桌上圆胖的男人用力一摔牌，他那既大、又圆的黑眼珠子转啊转地在楚孚身上打转，有几分怀疑地干笑两声：“我说楚先生，你是牌精啊！怎么你一来，那些牌全像会听话似的往你那里跑？要什么有什么，简直神到了家啦！”

“哎哟！我说高处长，你这话可说重了！我一个晚上都坐在这里，楚孚玩牌手气好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苏真笑着将脸往楚孚的颈子上送。“你说是不是啊，楚孚？”

“不是。”楚孚潇洒地往椅子背上一靠，微笑地轻啄苏真的颊。“那是因为今天有你在我身边。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他转向王大。“给每位先生点两位小姐，算是我给大伙儿赔不是。”

“呵！楚先生果然大气量！”牌桌上另外三个男人笑了起来。这一个桌上的输赢不大，楚孚这么一说，等于已经把他们刚刚输的给补回来了！

“好说好说，大伙玩玩罢了，不必太认真。”

王大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才走到门口，便给那些躲在门后的女人们逮个正着。

“经理，里面那人是谁啊？好生俊俏哪！”

王大连忙把她们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喝道：

“你们造反啦？生意都不用做了是不是？”

“哎哟！你今天晚上不是已经捞到个财神爷了吗？还那么斤斤计较！”

“是嘛！”

一提到财神爷，王大的眼睛可就亮起来了！他笑盈盈地招招她们，一群人围成个小圈圈私语道：“这倒是真的！苏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么个流水财神，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人家花钱这么俐落的，简直像是变魔术一样！”

“喂喂！是谁嘛？你人面这么广，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

王大想了想。

“我猜是从英国来的……对！准没错！他那口音我听过，英国大使馆的人都这么说话的！我说啊，他铁定是打英国来的什么‘公爵’、‘侯爵’之类的！”

“什么公爵候爵啊？”

王大得意地笑了笑。

“所以我说啊，你们这些小蹄子没见识！在英国，公爵、候爵是很大的官啊！不但有田有地，简直就是一方之霸，跟皇帝没两样。”

“哇……”那些女人们眼睛登时为之一亮！别的可能听不懂。但是皇帝啊——乖乖！跟皇帝没两样？那要是嫁给了他，可不成了皇后了吗？

“真的吗？”

“不会吧？那种男人怎么可能会看上苏真？”

“就是说嘛！”

王大挥挥手。

“这也很难说！有些人是王八看绿豆，看上了嘛，哪有什么道理可说？你们别小看苏真，她现在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连那个小全丫头，都坐在贵宾席听小曲哪！”

回头一看，小全果然坐在贵宾席上，她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那样子滑稽得很！

王大说着起身要走。

“我不跟你们说了！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这两天你们谁也不许去惹苏真，要是弄得她不高兴，把财神爷给带走了，我就跟你们没完，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女子们不停地回头，内厅里的苏真还是一脸陶醉地偎在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花钱那么夸张，也没见苏真皱一下眉头，更何况连王大这种见多识广的人都敢打包票担保了，可见那男人真的是大有来头！

“唉！怎么苏真的命这么好啊？”

“还苏真！叫真姊！”

“是啊！搞不好她一高兴，把那个什么孚的让给你哪！”

“甭说让，就是让我当小的，我都愿意呢！”

她们既羡慕、又嫉妒地讨论着，只有芳倌冷冷地站在一边，那眼神无比怨毒啊！

她冷冷地注视着内厅里的人……他们全都瞎了跟，才会看不出男人的真正来头。

瞧！那内厅偌大的墙上，不是映出了那男人的真正身分吗？哪个“人”背上会长了翅膀，还是一双蝙蝠似的诡异翅膀？

人人都以为苏真得了个天大的好运，可只有她看得出来，那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鬼”！

苏真啊苏真！你高兴吧！得意吧！过不了多久，你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内厅里的苏真终于起身了，她高高在上地走了出来，顺手往贵宾厅的方向一招，小全居然也立刻看到，赶了上来。

“小全，到里面替我梳梳头。唉……陪这些男人打牌，真是无聊死了……”苏真边笑着，边做出无奈的样子，朝那些女子打招呼：“嘿！姊妹们，辛苦啦！今天生意好不好啊？”

女人们笑了笑，脸上都有点羞赧。才前一天，她们冷跟旁观看着苏真和芳倌打成一团，隔一天，苏真立刻跃上枝头，这变化让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干什么呆着啊？”苏真笑着对她们招招手。“有事的忙去，没事的跟我进来喝茶吧！我刚刚请大厨帮我们做了些小点心呢！”

“谢谢真姊！走吧走吧……”

女人们全都进去了，只有芳倌还冷冷地站在那里，苏真微笑着走到她面前。

“芳倌，怎么样？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啊？”

“哼！不用了，我还得去忙呢！”芳倌回答。

苏真冷冷一笑。

“哎哟！妹子啊，你也别太辛苦了！你那个什么日本领事，我看也没啥搞头，还有那个什么银行……什么银行的董事是吧？人家也有老婆了！你啊，到头来连个小妾可能也捞不到呢！还是早点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好哟！”

芳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苏真的笑声在背后显得特别刺耳——得意吧！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伺候苏真最好过的一天！

整个晚上苏真没凶她、没打她，甚至连个冷眼也没给她。

小全松口气坐在吧台旁边阴暗的一角休息。吧台小弟阿马悄悄地靠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小全。”

小全露出一个笑脸。

阿马是这个地方对她最好的人，苏真以前陪客人的时候，她就躲到这里来，外面的人看不到她，可是她对外面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只要苏真一叫她，她立刻就可以出去，挨骂的次数也就少很多。每次只要她一过来，阿马就会偷偷地给她一杯水，有时候还会偷泡点茶啊果汁什么的给她喝。

“今天你那个真姊脾气好像还不错？”

小全笑着点点头。

阿马也替她高兴似的笑了起来，可是一看到她脸上的伤痕，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

“又是她打的？”

小全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夜上海的人都知道苏真脾气坏，有时候他们看她这么可怜，多少也会替她说说话。可是不说还好，只要有旁人替她说话，往往只会让苏真更生气，而她的日子更难过！

“那个老妖女——”

“你别骂她。”小全摇摇头，打断他的话：“真姊不是故意要打我的，她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就是因为她老是心情不好，老爱拿你出气，所以我才恨她！”阿马气虎虎地低嚷，他低下了身子靠近她。“只要我一有钱，我就去接你，带你远走高飞——”

“叩、叩！”

吧台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阿马立刻直起身，楚孚正似笑非笑地坐在吧台上。

“给我来杯酒。”

阿马手脚俐落地倒了杯酒。

“小全，你出来。”

小全硬生生地咽口气，眼神仓皇失措地从角落里缓缓走出来。

“楚……楚先生……我只是……我只是……”

楚孚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小弟，替小全倒杯果汁好吗？”

阿马怪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正笑着，那笑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不太寻常就是了。

“别怕，我只是出来休息一下。”楚孚端着酒坐在吧台上，往舞池里面看，舞池里男男女女拥抱在一起，衣冠楚楚却虚情假意。

“小全，你跳过舞吗？”他突然问。

正端着果汁不知所措的小全给他问傻了，她愣愣地看着楚孚的侧脸。

“楚先生？”

楚孚转过头来，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陪我跳支舞好吗？”

“可是真姊她——”

“别管她。”楚孚不由分说地替她把果汁放在柜台上，接着便拉住她的手，优雅而且自然地将她带到舞池之中。

小全整张脸涨得通红，她不安地四下望着。

“楚先生……人家在看……”

“由他们看去。”楚孚低着头看着她，她那小巧的鼻粱上还有苏真所留下的伤痕，看得他眼神不由得一黯。

小全丝毫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心在狂跳，而她被楚孚握在掌中的手正不住地轻颤着冒冷汗……

“你怕我？”

小全抬起头，眼神里竟然写着哀求：“楚先生……万一被真姊看见……”

他的心头一紧！小全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咬紧牙关，他得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现在就冲过去扭断苏真的脖子。

他的手轻轻揽住小全那略显瘦削的腰肢。

“你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楚先生！”小全吓坏了！她连忙挣扎着想推开他，但是楚孚的力量是那么地大，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怀抱。

楚孚的手一接触到她温热的身体，那激动便再也忍不住了！老天！多么长的一段岁月，多么长久的折磨啊！叫他怎么忍得住？

他猛然将她拥进怀里。

“老天……看到你这个样子，我……”

小全惊喘一声，全身都僵硬起来！

可是……可是他的怀抱为什么那么熟悉？她的脑海中闪过些奇异的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正焦急地呐喊着，有些什么感觉正急切地敲着她的脑袋……

楚孚将她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千百年的等待瞬时都化为灰烬！这是他的宝贝，他等了几生几世也在所不惜的宝贝啊！

“快点想起来吧！”楚孚在她的耳边低喃：“你让我等得好苦啊！求求你想一想，我们过去的那些日子，你一定可以想起来的！”

刷地像是闪电划过天空，小全被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吓得险些尖叫！有某种影像，某种奇怪的影像闪过她的脑海……她的手脚发冷，连忙推开他，转头便往吧台的方向冲——可是才冲到一半，便被那投射过来的冰冷眼神给震住了！

“真姊……”

苏真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感情。

“什么时候学会跳舞了？”

小全全身冰冷地定在那里。完了……完了……一团混乱中，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只知道这次她真的死定了

“是我让小全陪我跳舞的。”

苏真冷冷地瞅了她一眼，才转过身，眼神却立刻柔媚了起来，她温柔地走上前攀住楚孚的肩。

“对不起，是我忽略你了，我不过是进去陪姊妹们说说话罢了！你要是想跳舞，大可以让小全去叫我啊！”

楚孚的唇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意。

“看你和她们聊得那么开心，我不忍心打搅你们。”他猛力地将苏真的腰一抱。“你该不会是吃小全的醋吧？”

苏真笑了起来，浪荡的笑声让人听不出她真正的心思，她往小全的方向瞧了瞧——

“那可说不一定。小全年纪还那么轻，谁知道你们男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楚孚懒洋洋地抱着她，大庭广众之下轻咬着她细巧的耳垂。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

小全发着抖站在那里，舞池里不时传来苏真那放肆的笑声……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她勉强移动脚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转往舞池——正好与楚孚的跟光撞个正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冲——

别傻了！刚刚似曾相似的感觉或许只是她的幻死，楚先生是她和她母亲的恩人，他对她只是……只是主仆之情而巳，他不可能会爱上她的！

爱？小全不由得惨笑了两声。

小全啊小全，你什么时候又懂得爱了？在这之前，“爱”这个字眼连一次也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真的是疯了！

这时候还有心情想漫无边际的事吗？

小全想起苏真那冷冽无情的眼神，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个冷颤……还是想想真姊会怎么对付她吧！

她喘息着抱紧自己，不敢想自己接下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大清早，杜母出去买菜，老广在外面洗车，小全一个人正在客厅里收拾着昨夜苏真所留下来的杯盘。光是看那大战过后似的客厅，就可以知道他们昨夜一定过得相当精采！

小全无言地收着那堆东西，努力不教自己去想那可能的情况。只是当她在桌子上看到楚孚所顺手摆的怀表时，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拿起怀表——

“小全！”

她吓得跳了起来！没想到苏真会这么早起床。

“真姊！早！”

苏真披着睡袍，脸上的胭脂还没洗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点也不见温和。

“真姊。”小全连忙走到楼梯下，完全不自觉地将怀表藏进怀里。“你要不要吃早点？我都准备好了，我去给你——”

“啪”的一声！

小全被猛烈的巴掌给掴得脸偏向一边，血丝立刻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

“不用我告诉你原因吧？”苏真走下楼梯，残妆未卸的脸充满了不屑！

小全委屈地忍住泪水站在她的面前，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只让苏真更生气，她的手无情地掐着小全的手臂。

“你那是什么样子？看了就教人讨厌！”

“真姊……”小全忍不住哭了起来：“真姊……我不是故意的！是楚先生他……他……”

“不许哭！”苏真立刻阴狠地瞪住她。“你是想把楚孚吵醒，好让他来救你，是不是？”

小全猛地捂住唇瓣，连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只能哀求地看着苏真，希望她可以放她一马。

苏真却怨毒地看着她，好像她是她毕生的敌人一样！

“小全，你认清楚你自己的身分！你是个奴才，这辈子都只是个奴才！更别以为仗着楚孚有几分同情，你就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我没有！”小全哭着摇头。“我真的没有！真姊，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管你有没有！”

苏真狠狠地握住她的下颔，眼神犀利、毒辣地看进她的心里。

“你给我听清楚！楚孚是我的，我不管你心里想什么，也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就不会放过他！而你和你那个妈妈，如果你们敢打什么坏主意——”她冷冽地笑了笑。“用不着我说，你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要的东西没人能跟我抢，任谁都一样，听懂了吗？”

小全颤抖地点头，惊惧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真冷眼瞪视着她。

“你听懂就好！不过，我对你们也很厌倦了！之前你那个老太婆不是老嚷嚷奇书网提供着要走吗？想走就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真姊……”

苏真跳起来道：

“别真姊真姊地叫，听了就讨厌！今天晚上我回来，不想再看见你们的脸了，听到没有？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

她说着转身上楼，甚至没回头多看一眼。

小全捂着脸跪在那里，泪水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苏真变了！

过去的苏真也许脾气不好，也许喜欢动手打人，但是那时候的她心地是好的；而现在，现在的苏真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

……

夜里，苏真和楚孚出去了，而白天她所说的话，一直都搁在小全心里。

她瑟缩在床上，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走？她的心底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可是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许她真的应该带着母亲走，愈快离开这个地方愈好！

杜母此刻正在桌前缝衣服。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一直很少说话。她不断自责，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沉默了。

“妈妈，我们离开这里吧！”

杜母讶异地回头：“小全？”

小全苦笑着垂下头。

“你很意外是吧？其实是今天早上真姊说的，她说她不想再看到我们……”

“发生什么事了？是苏真又打你了？”杜母关心地来到床边。小全一直很向着苏真，不管苏真怎么打她，小全总是向着她。现在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小全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真姊变得好可怕……”

“哼！”杜母忿忿不平地开口：“你现在才知道她可怕？那个女人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心肠恶毒得很！你以为她一直留着咱们，是因为喜欢咱们吗？傻孩子！她只是不喜欢没人伺候她！在上海谁不知道苏小姐的大名？咱们走了，还有谁肯来？”

小全苦笑一声。

“反正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以后真姊的事与我们无关，妈妈你也不要再骂她了！毕竟大家也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话虽这么说，可是想起苏真种种可恶的行径，杜母还是无法释怀，所有的忿怒与伤心全写在脸上。

“她要是真的顾念咱们相处的这些年，她也就不会——”

小全叹了口气，打断道：“妈妈……”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杜母难受地擦擦眼泪。总之小全肯走最好，她先前还想着小全一直待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将来的！苏真的心肠那么毒辣，怎么可能会让小全有好日子过？

杜母收拾起泪水。

“幸好你想通了，只是——”她狐疑地看着女儿。“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了？小全，你老实对妈妈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你怎么肯走？”她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当场丕变！“小全，该不是那个楚先生——”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小全急得跳了起来。“这件事怎么会跟楚先生有关系？是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样？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杜母焦急地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天老爷啊！你可不要傻了！难怪我一直看那个楚先生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我的好孩子，那种人会跟苏真在一起，还会安什么好心眼？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

小全叹口气。这件事再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反正她们都要走了，何必再多作解释？她只淡淡笑了笑回答：“妈妈，你不要烦恼这个了。既然我们都已经要走了，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杜母想了想也对，她起身往外面看了看，天色还早，苏真他们一时之间应该不会回来。苏真的性情多变，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又变卦？

“小全，你打算怎么走？”

这可问倒她了！小全愣愣地看着母亲——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咱们愈快离开这里愈好！”

“妈也是这么觉得。”杜母说着已经开始整理东西，边整理边说：“这样吧！我们现在就走，我听说南方有个地方叫重庆，人家都说那个地方好，那咱们就搭晚上的火车到重庆去好了。你现在赶快整理整理，要是他们回来，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成呢！”

小全立刻跳下床。

“好！”

心意既定，也没什么好多想了。杜家母女立刻整理了简单的行李，趁着苏真还没回来，逃命似的逃离了那个地方。

上海繁华的灯火，对这对母女来说没半点吸引力，在她们眼中，上海就像个地狱！像个躲不开逃不掉的地狱！

她们脸上有惊慌、有失措，可是也有着对未来的新希望！

她们指望着脱离苏真的阴影，指望着可以过简单、安全的日子；可是谁知道她们这一走，却更将自己推进无底深渊——永世不得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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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真浪笑着攀在楚孚的身上，今天晚上她可出尽了锋头，整个夜上海的人都得看她的脸色。现在在她面前，他们连个屁也不敢放！

“哈……痛快！好痛快啊！我不管！我还想喝！你得陪我！”她直瞅着楚孚看。“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楚孚有点阴森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很累了……”

“别走嘛！”苏真笑着拉住了他。

“楚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以前那些臭男人！要的不是我的身子，就是我的钱！只有你不一样……”她舔舔唇，突然皱起眉头。“可是……你为什么不碰我？我不够美吗？”

楚孚皱起眉。

“你喝醉了。”

“我没醉！”苏真不满意地瞪着他。“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碰我？难道你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我，那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楚孚一句话也不说，他那个表情也显示了他根本没打算说什么。

苏真躺在沙发上，醉眼迷蒙地笑了笑。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男人碰我，只要你继续对我这么好，你可以永远都不要碰我。”她说着笑了笑，毫无预警地突然拉尖了嗓子大吼：“小全！死丫头！你滚到哪里去了？”

她这一叫，让楚孚的脸色为之丕变！

咦？这个地方怎么没有小全的气息？他猛然甩开苏真的手，转身往工人房的方向冲去……

“小全！小全！回答我！”

没有，四处都没有小全的踪迹，连她母亲也一起不见了！难道她们走了！

楚孚咬紧牙关，一股怒火刷地冲了上来，所有的忍耐都到了极点！

“苏真！”

“找不到？”苏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烟。“怎么？心疼吗？”

楚孚微眯起眼。

“我劝你最好滚离我远一点，我现在没那个耐心跟你耗！”

苏真却冷冷一笑。

“你不想知道那个小贱人的下落吗？”

楚孚的动作快得让苏真根本看不清楚，在她还没来得及换口气，颈子已经被他扣住！

“说！她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真错愕地瞪在了双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叫你说！”

她的手没命地扯着，楚孚这才猛力一甩，苏真狠狠地被甩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你……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接近我，为的就是小全那个小贱人？”痛心让她忘了恐惧与忿怒。苏真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说！是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爱我！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楚孚看也不看她一眼，轻轻一甩，就让她跌得老远。

苏真又气又怒地破口大骂，眼泪决堤似的落下来……

“你不是人！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根本就不是人！”

楚孚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原本俊美的面孔，瞬间变得阴冷无情，他的眼里甚至闪动着可怕嗜血的光芒。

“我很乐意对你证明我的确不是人。如果你不告诉我小全的下落，我保证你会知道。”

苏真喘息着扶住沙发，眼泪不住地掉，声音因恨意而颤抖着。

“我没有那么笨！跟你说那个小贱人的去处，好让你去找她吗？”她抚着自己的脖子，眼里闪着痛苦，疯狂的光芒：“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就那么想死？”楚孚靠近她的脸，他转为铁青色的面孔看起来真的不像个人。

苏真不由自主地惊喘口气！

他冰冷地笑了笑，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那表情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毫不犹豫，猛一用力掐死她一样。

“我告诉你，死不是最可怕的。”楚孚的脸缓缓靠近苏真颤抖的唇：“求死不能才可怕，你知道什么叫求死不能吗？”

楚孚怜悯地看着她。“你值得爱吗？”

苏真倒抽一口冷气！

“你……”

“不要浪赞我的时间！”楚孚失去耐性地握住她的肩，猛力摇晃道：“快说！”

“哈……哈……”苏真尖声凄厉地狂笑。“我不会说的！”她的眼里闪出冷酷、疯狂的光芒。“我要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下落！不知道她过着怎么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楚孚的眼里闪出厉光！他霍然起身，背上刷地翻起了黑色的翅膀——

“你真不可原谅……”

苏真失声尖叫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

上海火车站

夜渐渐深了，杜家母女到了车站之后，才发现她们错过了开往重庆的火车，下一班火车得等到十一点多才会进站。

杜母有点紧张地攫着手中的车票。

“小全啊！你再去问问车站的人，这火车怎么还没来啊？”

“妈，时间还没到。”小全勉强微笑。她的心里好怕……除非等到她们离开了上海，要不然，这种恐惧一定会一直跟着她！

杜母不停地四下张望，生怕苏真会突然出现！原本母女两个等火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那鬼鬼祟祟、心虚的样子，反而更引人怀疑。

“妈妈，您别紧张，先坐下来吧！这么晚了，不会有事的！”

杜母深吸一口气，颤抖地笑了笑，

“是啊！我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定苏真回到家的时候，早已经烂醉如泥了，哪里还管得了我们在不在……”

“是啊……”

她们互相安慰，可是心里清楚得很——苏真愈是喝醉，要求愈多，性格也愈暴戾！也许她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叫她们滚，也许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时间到了吗！”杜母急切地看着火车站的时钟。那西洋钟上的数字她实在看不懂，连忙拉着小全的手问。

“还剩下十几分钟。”

几名巡捕这时候快步冲进大厅

“谁是小全？”

杜母紧紧握住小全的手，脸色惨白地低语：“别抬头，别说话！要是过来，就装成不知道，晓得吗？”

小全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她们低着头，可是眼角却不时瞄着那些巡捕，生恐那些人会发现她们。

“谁是小全？”巡捕们开始一个一个盘问。深夜的火车站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所以没几分钟，他们便开始朝小全母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妈……”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杜母的跟睛死盯着巡捕脚上的鞋，眼看他们愈来愈靠近，她突然心一横——

“小全，妈以后不能在照顾你了！快点跑！”

杜母没命地冲上去拦住巡捕，小全给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她愣了三秒钟之后，才意识到她母亲的用意，连忙转身冲出火车站。

“干什么？让开！叫你让开！你们看什么看？快点追啊！”巡捕猛力推开杜母，可她哪里肯放弃！人虽然倒在地上，可手还是紧紧地抓住巡捕的腿不肯放。

“大爷！我求求你放过她吧I大爷！”

“去死吧你！”巡捕火大地用步枪托把猛力一击她的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母的头立刻涌出鲜血……尽管如此，她却仍死命地抱着那腿，一心一意只希望小全可以逃出这个没有人性的地方。

“我叫你放手啊！”那巡捕气得又敲了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杜母终于两眼翻白，终于再也无法保护她的女儿……

巡捕气得抽出自己的腿，猛力往杜母的肚子上一踢！

“妈的！活该！”

他吐口口水，晦气地一甩手，随即追了出去——

这时候火车却到了。

火车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车进站的声音，原本通往自由的火车，如今却了无意义了……

没人上前搭救那躺在地上血流如注的老女人，没人知道她们那卑微的梦想就这样破碎了，更没人知道一场悲剧已经升起，降落——了结了她们的一生！

……

她没命地跑，火车站附近的街道有些荒凉，一路上竟然连半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找不到！后面巡捕的手电筒不停地闪烁着可怕的灯光，那催命似的灯让她又惊又恐！

她跑得眼冒金星，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恐惧让她手脚发冷，终于扑倒在地上。

“在那里！快点！”

小全吓得瑟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母亲呢？为什么他们要抓她？

“终于逮到你了吧！”几名巡捕赶上来，用力扯住她的头发。“你再跑啊！老子看你跑到什么地方去！”

“为什么要抓我？”小全极力挣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一口咬住巡捕的手。“放开我！”

“哎呀！”巡捕大叫一声，顺手猛力挥向她的脸。“她妈的！你敢咬我！”

那一巴掌打得杜小全昏头转向，另一个巡捕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头发。

“我操！贱婊子！还问为什么？你偷了东西，还想跑到什么地方去！”

“我没有！”

“还说没有？”

巡捕们将她架在冰冷的墙壁上，往她身上搜——

“不要！”小全疯了似的尖叫：“你们干什么？”

巡捕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摸个够，终于邪笑着从她的怀里掏出一只怀表。

“没偷！那这是什么？”

小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

“是真姊叫你们来的？”

巡捕们邪气地笑了笑。

“没错！你们母女俩偷了她的东西，她当然要叫我们来找你！”他的手淫邪地碰着她的身体，那张脸丑陋得像是魔鬼一样。“她不但要我们来找你，还要我们好好伺候你……”

“是啊！你让大爷我们三更半夜出来找你，当然要补偿补偿大爷们啦！”他们冷笑，两张邪恶的脸欺到她面前。

“不要……”小全喘息地摇头，她的辫子飞散，脸上只剩下哀求：“求求你们！我跟你们回去！求求你们……”

“等大爷们高兴了，自然会带你回去。”他们压着小全的嘴，撕碎她的衣服，让她露出雪白的肌肤，失去人性的嘴脸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

小全瞪大了双眼，发不出任何声音，留不出任何眼泪……

她的身体在流血，她的心更在淌血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仰首看着黑暗的天空无声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

“真姊！”

“真姊？”

夜上海的后门走进了一个女子——那是苏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将整个人裹在里面，黑夜里看起来像一只蝙蝠一样地走进更衣室。

“哟！真姊，怎么你今天走后门啊？昨天，大昨天，这么些天来，你走的不都是正门吗？”

“是啊！真姊，你不知道你替我们多争气啊！咦？真姊，你那位情郎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苏真一句话也没说，她缓缓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才几天没来，位子上的东西已经换了人摆。

“这是琦琦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真姊已经找到如意郎君，所以才……”

苏真刷地将所有的东西扫到地上！

“真姊！”

“不要紧，真姊高兴就好！这本来就是她的位子嘛！”更衣室里负责伺候的姑娘强笑着打圆场。虽然说她们实在也受够了苏真的脾气，可是苏真现在鸿运当头，谁还敢招惹她？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算她把这个地方整个拆了，只要上面不说话，她们也只能认命。

苏真那阴森的沉默让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她，只有躲进来休息的门房偷偷摸摸地靠近她，涎着一张笑脸问：

“真姊，是不是跟新老爷吵架啦？别这么生气！要气坏了身子，那多划不来！这几天真姊在外面出尽了锋头，好多达官贵人看得心都痒了！说真姊风华绝代，这种风韵那些年轻小姑娘怎么也比不上啊！”

女孩们不屑地瞪他，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本来嘛！有钱就是老爷太太，哪里有好处，自然往哪里去，谁还顾忌什么脸面不脸面？说穿了，这脸面能值几个钱！要是苏真多赏他几个现大洋，他还稀罕在这里干小门房吗？说不定他做点小住意，摇身一变也成了大老爷呢！

苏真听着他的话，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好不得意，可是仔细一听，却又听得出那一丝诡谲。

门房一听她笑，也干干地跟着笑起来。

“真姊……”

“你说有好些达盲贵人喜欢上我了？”

门房猛点头。

“千真万确啊！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苏真的脸轻轻转了过来，斗篷下面的脸半掩在阴影中，门房傻楞愣地看着她。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美？”

“那当然——”门房倒抽了口冷气！

尖叫声当场响了起来，所有女子像见了鬼似的厉声大叫！

苏真的斗篷一放下来，那张像被利刃划开，又硬生生黏在一起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门房腿一软，连站也站不住了！他半瘫在地上发抖……

“你……你……你的脸……”

苏真尖声大笑！她逼近门房……她的眼睛精光暴露，那张脸鬼怪似的丑陋，像要将他撕成碎片。

“你刚刚说有好多人喜欢我，那你喜不喜欢？嗯，我知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谁肯跟你们上床，谁就是好的是不是？”

“真姊……”门房吓得快哭了！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的脸长得像这个样子。

“又是怎么回事？”经理王大气冲冲地走进来。苏真一回头，他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定在那里！“我的老天爷……”

苏真又笑了起来。她迳自坐在梳妆抬前，拿起梳子细细地替自己梳着头……

“别吓成个样儿！待会儿等我化好妆，又会早美女一个了。小全呢？小全，还不快来替我梳头！”

所有的人全楞愣地缩在一边，苏真很自在地梳着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她迳自叨念着梳头，连手上都布满了可怕的肉瘤！

“啊……小全不在了……”她说着抚着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找不到了，他这辈子都别想找那个小贱人！”

“经理……她……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大勉为其难地咽口气。

“你问我，我问谁去？谁知道她得了什么病，竟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把她赶出去啊！要给客人看到了，还得了？”王大连忙招呼保镖：“快！把这个疯婆子给我赶出去！”

保镖们定在门口，谁也不肯动。

“你们听见了没有啊？”

“要赶你自己去赶！”保镖躲在一旁。“你自己说的，谁知道是什么病啊！万一给染上了，还得了？”

“你们……”王大气得用力一跺脚。“你们下去，明天统统不用来了！”

保镖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这时候只见芳倌走了上来，她按过苏真手上的梳子，轻轻地替她梳头。

“芳倌！”

芳倌淡淡一笑，随口似的一问：“真姊，你刚刚说小全怎么啦？怎么会找不到了？”

苏真目露凶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们全吓得尖叫！

“你想去救她是不是啊？”她逼近芳倌的脸，恶狠狠地问。

“当然不是啦！”芳倌强自镇定地微笑道：“我怎么会去救那种小贱人？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死了没有而已，万一没死，我也好替真姊出口气嘛！”

苏真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她起身靠近芳倌的脸，神秘兮兮地开口：“不会死的！哪里会这么快死！我花了好多钱耶！我叫他们一定得好好伺候她，把她活活折磨死我才甘心哪！”

她说的话让芳倌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苏真疯了！她真的疯了！

苏真微微一笑。

“我请巡捕房的人去抓她，我说她偷了我的东西！”她凄厉地笑了起来，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吗？她真的偷了我的东西……她偷了楚孚啊！楚孚……”苏真焦急地哭了起来，抓住芳倌的肩膀，厉声哭问；“你说！你把楚孚藏到哪里去了？你说！”

“还不快点把她轰出去！”王大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芳倌现在可是当红的大牌，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这夜上海不翻掉才怪！“快啊！”

保镖们这下没得选了！他们硬着头皮上前逮住苏真，没命地把她往外推。

“去去去！快给我出去！”

“楚孚……”苏真尖叫着挣扎：“你们别抓我！楚孚会来找你们算帐的！楚孚啊……”

后门“碰”的一声用力关上。

王大没好气地上前一把揪起吓得尿裤子的门房道：

“你给我听好，下次你再搞不清楚状况就放人进来，我会把你切成八块丢到河里喂王八，你听清楚没有？”

那门房老早巳经吓得手脚发冷了，哪里还敢应声！他只能连连点头……一想到苏真那张脸，就忍不住打冷颤……

“我的妈啊……简直……简直比见鬼还……还可怕……”

所有的人全都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苏真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只知道她疯了，而且疯得很厉害……

“搞不好是梅毒啊！”

“有这个可能。听说梅疯入脑，可是很厉害的，看她全身上下那可怕样，说不定真的是梅毒啊！”

她们边讨论，边打冷颤。想到自己可能也是那种下场，不由得全青了脸！

“芳倌！芳倌！”王大拦在她面前。“处长们都快来了，你想去哪儿啊？”

“我人不舒服。”芳倌冷着一张脸。“见到那种可怕的东西，你想我还有心情陪男人喝酒吗？”

王大苦着一张脸。

“可是人家昨天已经定了……”

“我管谁定了！我受不了！我要回家！”芳倌转个身，理也不理他，迳自走了出去。

王大气得眯起眼睛！小贱人！苏真前脚刚被踢出去，她后脚就拿起乔来了！

“该死的！总有一天，你会跟苏真一样下场的……”

“你说什么？”芳倌回过头。

王大立刻换了张脸微笑。

“没什么……我只是叫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下场也一样。”

芳倌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她当然知道他说什么，可是，唉！不趁现在身价好的时候拿乔，难道还等到像苏真拿不起乔的时候才端架子吗？在这种地方得见风驶尽帆，可以的时候尽量端，不可以的时候想端？哼！想都别想！

夜上海外面依然冷风凄凄，远处似乎还听得见苏真那凄历的呼喊——楚孚啊楚孚……

虽然苏真是罪有应得，但是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凄惨了一点！讨厌她，直截了当地给她一枪也算了了恩恩怨怨，弄得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未免太过心狠手辣！只是——呵！楚孚原本就是一只鬼，你还能期待什么呢？这结局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着看的吗？仔细想想，苏真又何尝不狠呢？

苏真啊苏真！你又何尝不狠呢？你若不是那么冷血无情，今日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看着苏真的下场，芳倌心里有了打算——她不想与苏真一般落得什么都没有，更不想像她一样被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得为自己找好生路——

一条有钱而且有权的生路。

夜风袭来，芳倌拉紧了斗篷，她的车夫等在边儿上看着她。

她上了车，淡淡一挥手——

“到巡捕房去。”

……

他简直不敢相信！找遍了这整片大陆，他竟然完全没感受到半点小全的气息！

他知道她没死。

他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会找不到她？为什么他找了那么久，却连一点感觉，一点讯息也没有？

楚孚疲惫万分地回到上海。他的身体不累，事实上，他的身体根本就不懂得累，只是他的心累了！这无止境的寻找让他觉得累，让他恨得几乎要疯狂！

他对苏真好，是因为他知道小全不会背叛苏真，他太了解她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苏真竟然会是么恐怖的一个女人！他以为他可以看着小全成长，可以等待，但是苏真却残忍地毁掉了他幻想的这一切！那个女人不可原谅啊！

回到苏真的房子，阴阴暗暗的房子里有股死亡的气息……

他可以在这里等。

小全一定还在上海，他知道。

他知道只要他有耐心，只要他守在这里静静地等，他会等到她的！

他都已经等了上千年了不是吗？

楚孚将房子里所有的窗帘全拉了下来，静静地在里面守候着……

那么多年都以经过去了，他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

只要可以等到她，多久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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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紧地抱住自己，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如今只能呆滞地半睁着。

她的五官已经肿胀，扭曲、变形了，手脚四肢上也全是殴打的伤痕！

黑暗的牢房里有老鼠、蟑螂四处肆虐，但是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与心上所受的伤比起来，这一点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死心了，对人更是死心了！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世界上的人还有好的吗？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心里唯一想的是“死”……

只有死才能解脱这种无边无境的痛苦。她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报复吗？不，她不想报复！这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老早将她所有的意志力给磨干、磨平……她不想报仇，她只想死……想死却死不了，才是世界上最惨的事！

巡捕房的人牢牢地看住她，她的嘴里塞着破布，身上锁了手铐脚镣，在这里，她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进来吧！”

小全一听到声音，立刻往墙边缩，双眼瞪得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不要……不要再来了！

黑暗牢房中的灯光亮了起来，她畏惧地缩到了角落里。

铁链打开的声音，像是地狱的呼声——

“小全？”

一阵香味传了过来，她恐惧地抬起头，她肿胀的眼睛几乎看不清楚跟前的女人，但依稀可见她那一身豪华的貂皮大衣，在牢房中显得是那么奇怪。

“小全？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芳倌。”

芳倌？

在夜上海所过的日子，像是已经离她千年了！小全无言地看着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芳倌替她将嘴里的破布拿掉，小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这些人……这些根本不是人的畜生，不知道是怎么折唐她的，她连想也不敢想！

芳馆忍着泪微笑。

“别怕，我们可以走了。”

“走……”小全的嗓子里像塞了张砂纸，声音粗嘎得根本听不清她原来的声音。

芳倌微笑将她扶了起来。

“是！跟我走好不好？”

“走……”小全抬起脸，牢房外面的灯光看起来好虚幻，就像是个梦境。

她不敢相信她可以走了，她害怕这只是个梦，只是个她一走出牢房就会破碎的恶梦！

“别怕，我把你保出来了。”芳倌扶着她，轻轻地挪动脚步。

“苏真疯了，现在留着你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反而麻烦。”

苏真疯了……小全全然呆滞地跟随着她的脚步……苏真疯了，这件事对她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直到走出牢房，她都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有什么意义……害死了她母亲，把她害成这样的女人已经疯掉了，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只想死……

当第一阵自由的冷风吹拂到她的脸上时，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死。

啊！起码……起码她是自由地死去的！这辈子她——没有别的要求了。

……

芳倌的手里拿着银制怀表静静地把玩着，没人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莫测高深的模样，的确有几分阴森。

如果楚孚找了来……不是如果，而是一定。打一开始，楚孚的目标就不是苏真，而是小全。如果楚孚找了来，她对付得了他吗？

想了半天，医生来了又走，而楼上王妈的叹息声老没停过。

“唉！造孽哦！是哪个王八蛋么没良心？好好儿的一个孩子弄成这个样子！唉！”王妈终于下楼。她佝偻的身形看起来有点累了，可她老人家的精神却似乎还好得很，她走到芳倌面前。“我说小姐啊，你是从哪里捡回来这么个小可怜啊？看得我心都痛啦！”

芳倌将怀表往脖子上一挂，微微一笑。

“怎么？给你添麻烦了？要不就送去收容所吧！反正——”

“阿弥陀佛！”王妈连忙嚷了起来：“别别别！千万别送收容所啊！她那个样子，进了收容所还有命出来吗？”

芳倌笑了起来。

“你不是看了心疼吗？”

“哎哟！你啊！明明心儿好得很，偏偏就出了张恶嘴！”王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她的心好吗？芳倌露出一丝苦笑……也许以前是好的吧！

但现在？呵！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儿？”

一提到小全，王妈就叹气：“又哭又叫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容易才把她弄睡。”

“等她醒来……”芳倌涩涩一笑，“等她醒来，你就别再问了，那种事情任谁都不想再说一次。”

王妈挥挥手道：“得了得了！这种事我会不知道吗？只是小姐，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捡回来的？她的妈妈呢？方才我一直听到她哭着叫妈妈，还有个什么楚先生的……”

芳倌没答话，她只是起身往楼上走。

“替她熬点补品吧！她这个样子，大概得修养上一阵子。”

王妈点了点头。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深，有时候她真的不了解她在想什么。虽然她从来也没拿她当成下人看，但是总还是保持那么点距离。

她知道芳倌不是在端架子，只是怎么也想不透她究竟在防些什么。

王妈叹了口气。这种事她想也是没用的，反正知道自己伺候的是个好人也就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别想啦？还是先想想要给那个小可怜做些什么东西补一补吧！她这辈子最看不得人家生病，尤其还是那么个小可怜。

……

芳倌上了楼，床上的小全已经梳洗干净。外表是已经洗干净了，但是心呢？她所受的那些苦楚，只怕是这辈子也洗不干净了。

她坐在床边，小全脸歪歪肿肿的，看了就教人心痛！刚开始，她一头一脸干掉的血迹，也弄不清楚她究竟受了哪些伤，现在梳洗槐槐干净了，反而更教人难受！

她的眼睛肿了，两双都被殴得肿胀青紫；那张原本可爱的小嘴上，还留有男人可恨的咬痕；鼻梁上一道一道的伤疤，一看就知是被男人硬打出来的。

芳倌咬紧了牙根，不知道她怎么可以忍受这种虐待还活了下来？

她轻轻地想抚平小全那即使睡着，但还是纠结在一起的眉，小全却立刻惊吓地睁开眼睛。

“是我。”芳倌连忙微笑道：“别怕，是我。”

小全惊惧地注视着她，好像怕她随时会再度伸出手碰她！

芳倌把手收了回来，温柔地凝视着她。

“傻孩子，不用再怕了！是我啊！你忘了吗？”

“芳……芳姊……”

小全沙哑地开口，眼里的戒备还没褪去，芳倌轻叹口气：“你睡吧！受了那么重的伤，得多睡一点，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小全微闭上眼睛，芳倌起身正想往外走，她突然哽咽地开口了：“芳姊……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芳倌没有回头。

“什么事？”

“我妈妈……我妈妈大概已经死了……”小全咬着牙，不让眼泪留下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找到她……葬了她……”

芳倌无言地叹口气。她把房间的灯关了，只轻轻地说句：“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我尽量就是了。”

小全没有哭，她知道，有她在这里，小全是不会哭的。

芳倌将门轻轻带上，手里紧紧握着胸前的怀表，眼神有霎时的软化——

但随即她闭上眼，深深地吸口气——别傻了！芳倌，这是你的机会啊！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可以就这样放手！错过了这次，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谁都不可靠，唯有靠你自己……别忘了，这世上唯有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

“哎哟，你别怕啊！这家的人啊，死的死，疯的疯，没事儿奇www书Qisuu网com的！”两个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走进了苏真的家里。

那里面阴森的气氛让人不由得发毛！

苏真这房子空了那么久了，主人都早已经不知下落，这种地方不来偷，还偷什么地方？

“喂！听说那个苏真啊，后来变得可怕极了！有人说她是撞了邪，有人说她是给鬼上了身，也有人说——”

“呸呸呸！你有完没完？”领头的男人没好气地重重敲了他几记，连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辞地道：“苏小姐啊！童言无忌，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他计较！咱们两兄弟最近手头不太方便，想来跟苏小姐借点银子花花。苏小姐您反正已经用不到，不如行个方便，让我们兄弟俩来去如风。我们两兄弟一定会给您烧香烧钱，让您在下面有好日子过……”

“喂！苏真死啦？”

“谁知道？”男人没好气地又了他一眼。“警告你啊！你再罗哩八唆的，小心我扁你啊！”

“喔……”男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屋子里摸索，里面乌漆摸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喂！不如点个灯吧？这样子怎么找得到东西？”

“你疯啦！有人点着灯做贼的吗？”

“这附近又没人家！”男人自顾自地将准备好的蜡烛点起来，这不点还好，一点起蜡烛，里面的景象看得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家具上全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连蜘蛛都已经结起网来了；地上的斑斑血迹，看得人怵目惊心！蜡烛所到之处鬼影幢幢，比不点还恐怖啊！

“阿三啊！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透着点古怪啊？”男人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掉了满地。“我老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别胡说八道了！这种鬼地方谁敢来？要不是被逼上梁山了，谁喜欢！喂——找到啦！”男人拉开衣柜，里面的绫罗绸缎不少，貂皮大衣还好几件。这要是拿去当铺，铁定可以换不少钱！“喂！你快点找一找啊！苏真那女人一定还藏了很多金银珠宝在里面！”男人边说边把衣服全拿了出来，可是后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喂！”

“啊……啊……”

名叫阿三的男人回头。

“怎么回事啊你？”

他手拿着蜡烛，手指指着门口的楼梯间，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阿三只觉得所有的血液全刷地往下流……

楼梯间有道黑影子——天！那不是人影……

“啊……啊……”

他们喘息着不停倒退，那影子……那影子竟然是一双翅膀……

蜡烛猛地落在地上，他们抱在一起，全吓得尿湿了裤子！

楼梯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

“啊……鬼……鬼啊……”

……

“喂！听说苏真家里闹鬼啊！”门房紧张兮兮地冲进来低囔道：“有人亲眼看见的！”

更衣室里的女子们全停下动作。

“真的假的？苏真死了吗？”

梳妆前的芳倌动作没停，但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谁知道啊！不过听说城南两个小偷昨天晚上去偷东西，今天早上就有一个给抬了出来。”

“抬出来？给鬼弄死的吗？”

“不是！是硬生生给吓死的！”

“另外一个呢？”

“跟苏真一样。”门房摊绰手。“疯啦！”

女子们做个可怕的表情。

“快别说了吧！怪可怕的！”

“可是听说啊！那两个男的见到的还不是普通的鬼，是个长了翅膀的鬼！”门房的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听说疯了的那个出来之后猛尖叫，叫着什么翅膀啦，绿眼睛之类的！巡捕房的人说啊，那铁定是个外国鬼！”

“外国鬼！？“女子们连忙围上来。“该不会是楚孚吧？苏真出事之后，他也不见了，搞不好他被苏真杀死在里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门房头头是道地说道：“苏真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说不定那个楚孚看上了小全，给苏真撞见了，索性一刀子剁死他！”

“哎呀！岂不是可惜了吗？”女子们哀叹一声：“那种人啊！要我们做小的也愿意，苏真也真是想不开！”

“你们胡说八道够了没有！”老鸨没好气地打：“满口苏真、苏真的I我光是想到都觉得可怕，别再提了行不行？”

女孩子笑了起来。

“怎么？你也会怕？前几天不是还说你以前对苏真不错，她就算死了，也没理由来找你的吗？”

“我呸！你再说，你再说我撕你的嘴！”老鸨恼怒地狠狠瞪她们一眼。“苏真那性子大家都了解，你们不想被她缠上，最好闭上嘴！要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还有你啊——”老鸨火大地用力一拧门房的脸。

“哎……哎……疼啊！妈妈！”

老鸨没好气地用力一甩，门房的脸立刻肿了一大块。

“你这是干什么嘛？”

“你啊！不好好做事，每天光听这些乱七八槽的鬼事，小心报应临头啊！”

门房委委屈屈地捂着脸说：“我也是好心嘛！大家都关心——”

“关心你自己的死活吧！”

老鸨说着扭腰往外走。

“你们动作快一点！乱七八槽的！要是客人伺候得不好，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你们！鬼？哼！鬼有人可怕吗？”

女孩子嘴上应“是”，但老鸨一走，她们马上又迫不及待地讨论起来：

“是不是真的是苏真啊？”

“我看是个楚孚……”

“也有可能是小全……”

芳倌坐在自己的梳妆抬前静静地化着妆，眼神高深莫测……她果然没有猜错。

是楚孚。

对！

一定是他！

……

芳倌回到公寓，大衣才放下，就立刻喊：“王妈！王妈！”

“来啦！来啦！”王妈笑眯眯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姐，今天这么早？”

“小全呢？”

“在上面。”

王妈笑嘻嘻地接过她放下来的披肩。

“今天很不错，会笑了呢！”她高兴得跟里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我下午端茶去给她的时候，她居然笑了！还跟我说了声谢谢呢！”

芳倌挑挑眉，眼里也有一丝喜悦。

“真的？肯说话了？”

“是！虽然只说了句谢谢，不过这可是两个月来的头一遭啊！”王妈笑着叹口气：“我等她说这句话，比等着小娃儿学讲话还来得辛苦呢！”

“现在呢？”

“大概睡了吧！怎么啦？”

芳倌挥挥手道：

“没事，我只是想看看她。”

芳倌急急地上楼去了，王妈在下面还喊着：

“小姐啊！我给你熬了碗鸡汤，待会儿下来喝啊！”

“知道了！”

芳倌走到小全的房门口，轻轻地推开门——里面的灯光是亮着的。

小全因为害怕黑暗，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维持光线明亮，要不然很容易作恶梦。

“小全！”她轻轻试探性地喊了声。

小全从床上个身起来。

“芳姊。”

芳倌连忙走到她的床边，微笑地压住她。

“别起来。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才刚躺下。”小全有些生疏地拉紧了被子。

芳倌一贯温柔地笑了笑。

“今天怎么样？我听王妈说，你对她说话了？”

小全低下眼睛，有点畏惧地点了点头。

芳倌叹口气微笑道：

“王妈高兴得快疯啦！”

小全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拧着被子。

芳倌凝视着她。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幸亏她年纪小，脸上的疤痕也都淡化得差不多了，化上妆应该看不见。

这两个月好漫长！

小全拒绝说话，拒绝吃东西，有一阵子她一心求死，什么东西也不吃I后来还是她带着她去看她母亲的衣冠冢，让她好好放声哭了一场之后，情况才慢慢好转。

小全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女儿才死的，想到这个，小全怎么样也不敢死了！

起先医生担心她会残废，因为手骨断得太厉害；虽然打上了西洋石膏，可是也不见得能好。前两天拆了石膏之后，大伙儿才放下了心！幸好！石膏把手上的皮肤给闷坏了，可是至少手骨是好的，能动能伸，虽然不是很方便，但是起码没残废。

至于她的脸——芳倌温柔地凝视着小全的脸。经过王妈细心的调理，以及四处去问偏方，终于把她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给治好了！王妈说小全幸好年轻，皮肤长得也快！敷上那些奇怪的偏方，大抵也有些用处，就这样地把脸给治好，也算是万幸。

小全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她鼓起勇气抬头问：“芳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芳倌笑了笑，心里挣扎得很厉害，但理智显然还是战胜了她的感情，她淡淡一笑地看着小全。

“我是有话要说，可是怕说出来……你会恨我。”

小全的眼里立刻升起警戒！

小全长大了，经过了这么些事，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的确是长大了！她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任人呼来唤去、好脾气、总是笑着的小全了。

芳倌没说话，她等着听小全说。

她果然没失望，小全只是深吸一口气。

“芳姊，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妈妈也是你葬的，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芳倌低下眼睛，好半响才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我想过几天带你到夜上海上班。”

小全怔了一下！

芳倌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这么做全是为你好，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的年纪又小，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好。”

芳倌被这声“好”给愣了一下！

小全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她简单地点个头。

“芳姊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没有意见。”

“小全？”

“我累了。”小全再度躺回床上，仔细地将子拉好，轻轻地说声：“晚安。”

芳倌怔怔地注视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怨，没有恨，甚至连最基本的讨厌也没有……

她宁可她哭、她闹，可是她却没有……

她大概是认命了吧！

芳倌起身走到门口，床上的小全无声无息，好似刚刚的一切根本没发生。

关上门，她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握紧胸前的怀表，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这……也不算残忍吧！以小全的姿色，说不定她真的可以遇上真心人。

她闭起眼睛靠在门上。尽管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但是她却也只能这么地想……

这对她们都好……

她一再重复……这……这对她们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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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一天，是芳倌为小全准备的社交盛宴，她邀请了全上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参加这次的宴会。她的名目是替自己的小妹妹过生日，美其名是过生日，实际上却是将小全介绍给整个上海社交圈有头有脸的人认识。

她可以直接把小全带进夜上海，可是这样一来，小全与其他的舞小姐就没有不同，不过是另一个新的舞小姐，长得再美、气质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舞小姐罢了！

她对小全的计划不止如此，她要先让上海的男人们看到小全，爱上小全，然后再待价而沽。

就算小全最终还是得进夜上海，但是她必须以不同的身分进去。

距离她帖子上所写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芳倌上楼，却与王妈碰个正着，王妈脸上的表情显示了她有多不高兴！

“小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芳倌有些严厉地看了王妈一眼，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分。

王妈泄气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边走边说道：

“自己明明知道这种日子有多不好过，偏要别人也去过那样的日子。好不容易做了件善事，到头来反而让人家觉得一开始就不安好心，这又是何苦呢？缺也不缺那么些钱……”

芳倌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敲小全的房门。

“进来。”

芳倌推开门，小全正对着门坐着，她脸上的胭脂很淡，几乎淡得看不出那精雕细琢过的痕迹。

她的苦心没有白费，小全的确是个可造之才。看她现在这端坐的样子，不说不笑已经像个高级的洋娃娃——眉目如画，头发流瀑似的披在雪白的香肩上，那细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怜惜啊！

“小全。”

“芳姊。”小全淡淡一笑，只是那笑里已经没有过去的感激，只像是公事，像是自己脸上总挂着的一号笑容。

芳倌心里苦涩地叹口气，但表面上却不露痕迹地问道：

“我上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

“都好了，随时都可以下楼去。”小全起身道。

“等一下，用不着么急。”芳倌上前轻轻地牵住她的手。“我想等所有的客人全都到了以后，再介绍你出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全一番，忍不住露出赞赏的笑容。“你的样子看起来好极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小全没有回话。她的眼睛半垂，那漆黑如扇的睫毛轻轻地扇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样子看起来有多令人心动！但是正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这分纯真更能够撩动男人的心弦。

“你想叫什么？”

小全抬起眼问：“什么意思？”

芳倌淡笑。

“你不会就想叫小全吧？你可以替自己取个另外的名字啊！”

“这有什么差别？”小全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就是我吗？取什么名字都一样。”

芳倌的脸上有一丝难堪，但她只能无所谓似的道：“随便你，我只是问问而已。”看小全还是没有半点表示，芳倌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全，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没有恨你，也没有恨任何人。”小全有点倦了似的回答：”反正这也无关紧要。我想先休息一会儿，你需要我的时候，就叫一声好吗？”

多么地有礼，却也多么地冷淡啊！芳倌发现她竟然没来由地怀念起以前小全的笑容了……

“那好吧！你休息，等一会儿我让王妈上来叫你。”

芳倌转身关上门走了出去，在下楼前她深吸一口气，就和平常一样霹出了自己最美的笑容——最美、最虚假，也最没有感情的笑容。

……

那一夜，小全撼动了整个上海，所有的政商名人全认识她了！

小全也许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但她脸上那纯真的笑，那带点儿羞涩的表情，却让所有看惯了浓妆艳抹的上海男人趋之若鹜！

那一夜，芳倌的珠宝箱里多了好几件首饰，全是他们带来的见面札。她的电话流通在上海权贵的手中，为的全是小全，都想当她的第一个男人。

这天当芳倌走进了夜上海，还没坐定，王大和老鸨已经先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大美人啊！今天这么早？”

芳倌看了他们一眼，随手打开化妆箱。

“什么事啊？”

老鸨笑盈盈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我说芳倌啊！你什么候找到小全的？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探望探望她！那孩子真是惹人心疼呢！现在怎么样？她的伤都好了吧？”

芳倌微微一笑。

“怎么？你们听到消息了？”

“当然听到消息了！今天好几个客人都在谈昨天上的事呢！”老鸨故作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你啊，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通知我们？我们要是知道小全昨天过生日，大伙儿都会替她准备礼物的！你也知道我们都想她的嘛！”

想她？哼！那天苏真说的话，所有的人都听见了，怎么没见谁那么热心去救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喜欢惹是生非？不是她的话，现在小全恐怕已经死在那黑牢里！

王大给老鸨使个眼色，老鸨忙又笑了起来。

“芳倌呀！我和王大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小全，你说好不好？”

“小全现在是我妹妹。”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俩现在是上海最美的一对姊妹花儿？”老鸨笑得花枝乱颤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要先问问你这个姊姊的意思嘛！要不然，你把她带来也行！我们咋儿个没赶上，心里懊恼得很，就算是给她补过生日，好不好？”

懊恼？

芳倌心里冷冷一笑。当然懊恼！当初要是知道小全会是一块瑰宝，他们还不半夜就冲去救人了，哼！还等到现在？

现在——现在来不及了！最好的牌都握在她的手上，最好的筹码也在她手上，要怎么玩，全得看她的脸色！

“小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王大连忙凑上前——

“所以我们得给她补补身子！这我知道，刚刚我已经叫人去拿人参了！可不是普通的人参，是最好的长白老山参啊！有钱都买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好好照顾她？”

“不是！当然不是！”老鸨将王大推开！“你会不会说话？人家芳倌儿照顾了小全那么久，用得着你操这个心吗？”她忙陪着笑脸说：“我说芳倌啊！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嘛！你就看在大家相处那么久的分上——”

“怎么样？把小全交给你们？”芳馆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冰得连河水都可以冻成溜冰场。“我看咱们也别拐着弯儿说话了！你们想要小全是不是？明说不就得了吗？”

王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免谈！”

“芳倌啊！”老鸨的脸垮了下来。“你别这个样儿！你这不是挑明了想拆夜上海的台吗？大家都知道你是夜上海的人，可你自个儿现在捧个小妹妹出来，又不许我们碰！这要是客人问起来，你叫我们怎么说嘛？”

“很简单，你就说小全不是夜上海的人不就得了？”芳倌重斩坐下，好整以瑕地化着妆。“怎么？有谁规定这上海的美女都得进夜上海？妈妈，你女儿要是个美女，难不成你也把她送进来？没这个道理吧？”

“女儿，你们不都是我的女儿吗？”老鸨笑嘻嘻地回答：“这夜上海有什么不好？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一样也没缺你们的，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凡事都有人伺候得好好的！更何况，这里出出入入全都是达官贵人，说不定哪一天就飞上枝头当凤凰去了！这不好吗？又不要你们卖身，只不过陪陪客人们喝喝酒罢了！我要真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半夜里我都把她送上来啦！”

“是啊！是啊！可谁也说不定也成了咱们真姊那个样儿是不是？”

老鸨和王大的脸色一变，火气都快上来了，却还是得扮出—张笑脸，王大看着芳倌直言道：“芳倌，你说吧！该开什么条件，我们是不会亏待你们姊妹的，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我呸！”芳倌没好气地转身瞪着他们。“你们当我是什么？我有个妹妹不好吗？得劳动你们千方百计把她弄进来？哼！我老实告诉你们，当初我的确是想过把小全送进来，但是今天一见到你们两个这贱样，我改变主意了！不但小全不会上夜上海，连我也一样！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上班了！”

“芳倌，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何苦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老鸨拦住芳倌，猛地用力一推王大，生气地骂道：“你瞧瞧你，把芳姊弄火了！好好一件事儿，干什么弄得这么拧？咱们芳姊是那种人吗？以芳姊的身价，用得着靠自己的妹子赚钱？”

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芳倌冷笑着重新坐下来。

“你们两个配合得可真好！黑脸白脸，什么戏都给你们唱完了！”

“芳倌，你这么说可就太伤感情了！我们不过是好心好意想替小全过生日，你犯得着这么说话吗？”王大没好气地开口道：“大家相处那么久了，有什么不开心的直说就是了，何必拐着弯儿骂人？”

芳倌微微一笑。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没必要把场面弄僵，只见她转个身，媚着开口：“经理，我也没说不送小全进来，不过现在时机还没到，你们俩也先别急，先让我好好儿想想，说不定明天我就改变主意了！”

“是是是！这种事是该好好想想！”

她起身，表情当场一变，将自己的东西一古脑儿全推进箱子里。

“给你们这么一闹，我也没心情上班了！今天我想休息。”

王大正要发作，老鸨立刻堵住他的嘴，微笑地回答：“是该休息！昨天也累了一天了，今天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顺便替我跟小全问声好。”

芳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王大气得头顶冒烟！

“你看看她那个贱样，居然跟我拿起乔儿来了！什么东西！”

老鸨叹口气：“要不怎么地？你敢惹她？现在全上海的男人都在问小全，你拿不出个小全，她到外面去开家夜上海都成！你有办法吗？”

王大阴森地看着后门。

“那也得看她有没有个本事！她要想拆我的台，让我过不了好日子，那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哼，走着瞧！”

……

“王妈？”小全悄悄地走下楼，此刻芳倌不在。

王妈立刻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见到是她，立刻宠爱地笑了笑。“怎么啦？什么事？饿啦？”

“不是。”小全低着头，怯怯地开口：“我……可不可以出去走走？”

王妈开心地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你想去什么地方？王妈陪你去。”

“不用了。”小全勉强微笑。“只是……我已经闷了很久了，想在这附近走一走。”

“那……我让司机送你去好不好？”

小全摇摇头。

王妈有点为难，是因为芳倌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她看紧小全。万一这小全要是一去不回头，那她拿什么跟芳倌交差？

小全走到她的面前。

“我不会到处乱跑，很快就会回来的。”

王妈叹口气。谁禁得起这孩子哀求？一看她那模样，心已经先软一半了！她笑了笑道：“好，不过你可别让我对小姐不好交代。”

“不会的。”小全微笑。“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害你的！”

“好，我去替你拿点钱带在身上——”

“不用了。”小全苦笑。“带了钱在身上，不是更危险吗？说不定我真的会逃走。”

王妈定了下来，想了想，小全纤细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王妈，我走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不必替我担心。”

王妈也只好点点头，看着小全走出去的身影，忍不住又叹口气！

“唉……造孽哟！小姐啊，也真是够狠心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都舍得利用她！”

可是又能怎么样？小全的命运掌握在芳倌的手里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叹气又能怎么样呢？

……

她是不能怎么样，她的命是芳倌救的，芳倌要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差别。

上海的街道上已经开始积雪了，一月天的上海特别冷。快过年了，大家帮忙着办年货、整理一年来的东西。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总和母亲忙得特别开心！因为过年的时候苏真会出远门。

苏真讨厌过年，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她总是会到其它地方去度假，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不用挨骂、不用担心挨打，也不用收拾苏真留下来的一大堆摊子！她们母女俩可以快快乐乐，舒舒服服地过个幸福年！

母亲会煮一大锅的年菜、火锅，那半个月她们全吃那些东西，可是却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厌倦。年初一的早上，她一定会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替苏真梳洗；可是当她一想起苏真已经不在了，那被窝就显得特别温暖！

那日子是她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日子，也是她一生中少数的快乐日子，也许这也是仅有的。

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看着家家户户忙着打扫，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期待过年的快乐，而她——却再也过不了年了。

“小全？小全！”

小全停住脚步，那声音好熟悉。

阿马红着张脸，兴奋地冲了过来！

“真的是你！天啊！等了那么多天，终于让我等到了！”他不停地搓着双手，显然已经站在雪地里有一段时间了。

小全讶异地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啊！”阿马羞涩地笑了笑回答：“俄知道你在芳姊家之后，我就—直在这里等你，但又怕被芳姊撞见，所以躲得老远。已经好几天了，我想你一定得出门的吧？没想到真的让我给等到了！”

“等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阿马歉疚万分地垂下眼睛。“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被巡捕房的人抓去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你给带走了！小全——”

小全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想起那段日子！”

“好，我道歉！我不提了，好不好？别生我的气！”阿马连忙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嚷：“对不起，我真该死！明知道不该提的，我真他妈的该死到家了！”

“好啦！好啦！”小全叹口气，停下脚步。“别这个样子，大家都在看了。”

阿马笑了笑。

“你不生我的气了？”

小全无言地往前走，细雪轻轻地飘了起来。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阿马走在她的身边，偷偷地睨着她。

“小全，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陪你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吗？”

“那种鬼地方，谁稀罕去上班！”阿马撇撇嘴。“要不是为了生活，谁喜欢呢？”

小全看了他一眼，阿马叹口气耸耸肩。

“我溜出来的。这几天客人少，晚上又有其他人在，他们不会注意到我的。”

“经理眼睛很尖，怎么会没看到？”

阿马耙耙头，说真的，他也不太清楚。已经好几天了，王大没理由不晓得他溜班的事情；可是奇怪得很，他就是不过问，好像故意要让他溜出来一样。

“管他的！大不了不做了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小全不说话，她静静地在雪中走着，那模样看得人心醉！阿马见她不说话，也只是跟在她的身边，像个护卫一样傻傻地守在一旁，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隐约中只是觉得小全不一样了……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人是一定会变的，只是小全变得特别不一样，好像突然长大了！看她现在穿着大衣、梳着端庄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i跟以前的她完全是两个样子，一时之间，他还真有点不能适应。

他们在雪中漫步，不知不觉竟走了好长一段路程！

抬起头，他们竟然走到了苏真的旧宅！

“小全，别进去！”阿马焦急地拦住她：“那里面闹鬼啊！你千万不要进去！”

“闹鬼？”小全愣愣地注视着那栋宅子。能闹什么鬼？是苏真？还是她的母亲？

“是真的！前—阵子闹得很厉害，是有人亲眼看见的！还有个小偷给活生生吓死了！这里不干净，我们走吧！”想到那些事，阿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拉住小全的手催促道：“快点走吧！”

“我要进去。”小全看着那栋宅子，只想往前走。

“小全！”

“你要是怕，就不要进来。”她微微一笑。“我不会怪你的，可是我一定要进去。这里以前是我的家，我想进去看一看。”

“没什么好看的，都说里面已经被搬空了！”阿马还是想拦住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阿马。”

他叹口气，有点委屈地说：

“别看了好不好？我不是怕鬼啊！我是怕你看了心里难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看什么呢？忘了吧！”

小全无言地闪过他，心想，如果有鬼更好。

如果是苏真，她要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放她们母女走，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致人于死地？

如果是母亲，她想告诉她，她真的好想她！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跟她说，别跟苏真计较了！苏真活着是个厉害的女人，死了一定也是个厉害的女鬼，老实的母亲不会是她的对手的！

“小全啊！”阿马无计可施，只好跟了上去。嘴里说不怕，其实心里还是怕得要命！

他跟在小全的身边，很努力想装出“英雄”的样子，可偏偏他还是手脚发软，不得已只能硬撑着往里面走。

“好吧！那我陪你看，可是只能一下子哦！你答应我，一下子我们就走，好不好？”

小全推开沾满了尘埃的门，那木门因为没人保养，才轻轻一推，便发出尖锐的声音。

“妈啊！真的有鬼啊！”阿马吓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冷，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好了，这里看得到灯光，你就不用怕了。”小全安慰地替他把灯打开。

灯一开，里面落魄的样子，立刻在眼前一览无疑。

沙发已经被割成碎片，棉絮破败地全露了出来，椅子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四处，里面所有的摆饰能拿的全被人拿走，能偷的也全都偷走了；不能拿、不能偷的，全给一古脑扔在地上，零零落落，好不凄凉。

小全看着这景象，眼泪已经掉不出来了。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也有过快乐的日子，可是也因为这里，她一生的命运都毁了！

她缓缓走上楼梯，那原本总擦得光亮的扶手，如今布满了灰尘，手一碰便四处飞散。

这里是有鬼，她仿佛可以看到过去她和母亲在这里所过的所有日子……

过年的快乐，平时的辛勤，以及苏真的打骂和苏真的哭泣。

这里当然有鬼，这里至少有她们过去的倩影，有她们过去的记忆，牢牢地锁在这间屋子里。

只是鬼怎么比得上人可怕？鬼又怎么比得上人冷酷？鬼最多只能取人的性命，而人却可以做出许多想也想不到残忍、冷血的事情！

小全走到楼梯，二楼昏昏暗暗的，没有半点灯光。走在那长廊中，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苏真以前最怕黑，半夜里起来没见到灯光，便尖声大叫，吵得她和母亲都得起来替她开灯才行！

她叹口气，那幽幽的气息在空荡的回廊中回响，然后她推开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那张床还在，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都还在。

当然，她和母亲只不过是佣人，佣人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偷？

小全在床上坐了下来，依然完整的房间看得她更心酸！她们用过的东西，她们走动过的地方，全都和过去一样……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却全非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与过去一般无异的房间，好半晌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缅怀过去吗？那样不堪的过去有什么好缅怀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有时想想，这样好像也好，省得她继续再过那种悲惨痛苦的日子！

小全摇摇头起身，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走出了房间，本想下楼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走到另一间房里去——那是客房，是楚孚曾经住过的地方。

楚孚呢？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楚孚又到哪里去了？

她想过他很多次，想那天在夜上海跳舞的情形、想楚孚温和地对待她的情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楚孚念念不忘，算起来，楚孚正是把她跟母亲害得那么惨的人。如果没有楚孚，起码母亲不会死，她也不会……

她推开门，里面没有半点灯光，也没有半点人的气息，这里和其它的地方一样荒芜。

那天在舞池里闪过她脑海中的景象又再度出现，她忍不住闭上跟睛……即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种近似头痛的感觉让她抱住自己的脑袋。

小全转身想走，可是却猛然被拖了进去——

她惊喘地想叫，但黑暗中却被拥进一个宽厚的胸膛里。

“我等你等得好苦……”

楚孚！？

她喘息着抬起头，黑暗中有双绿眼闪闪发光！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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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马等在门口，冷风飕飕地吹得他发抖还不打紧，跟前这屋子诡谲恐怖的气氛才是最让他手脚发冷的！

时间到底已经过了多久了？怎么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小全下来，强打起精神想往里面走，可走没两步腿又软了！

“马维新啊马维新，你就这么点出息？小全都不怕了，你怕什么？这个样子将来还想娶人家当老婆？”他边叨念着，边猛深呼吸。想到小全那张可爱的脸，说什么他也得进去看—看！说不定小全现在正在楼上吓得走不下来，这时候他要是大着胆子走上去，挽起小全的手——

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眼睛半睁半闭地往里面走去，壮胆似的喊：“小全？小全啊！你还好吧？有没有事？怎么不说话？小全？”

咦？怎么没半点声音……

阿马的腿才跨进去两步，立刻听到有种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噗……噗……”

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走的声音？他全身的鸡皮疙瘩全上来了！四周的灯光忽明忽灭的，冷风一吹，这屋子里像是有人在哭一样地发出惨惨的声音……

“我的妈啊！不会真的有鬼吧？”阿马瞪大了双眼，那声音还是没消失，而且像是愈来愈近了！

“小全！小全！”他吓得大叫起来：“小全！你快下来！我求求你！你快点下来啊！小——”

突然，门口有个黑影子出现了——

阿马吓得定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可是全身的手脚却不听使唤，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小……小全……有没有人在啊……我……我快……快吓死……了……”

那影子愈来愈靠近……

“噗……噗……”

他终于看到了……

阿马喘息地瞪着斗篷，虽然已经很破旧了，可是他认得那件斗篷……

那是苏真的斗篷！

斗篷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然后斗篷滑了下来……

阿马当场惨叫一声：

“鬼啊！”

……

黑暗中男人的怀抱再熟悉也不过，小全愣愣地靠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应！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用“等”这个字眼了，好像他已经等过她千百年似的。但是不可能啊！几个月前，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们已经认识上千年了。”楚孚的声音竟微微颤抖，黑暗中他的眼和过去一样闪动着墨绿色的光芒。“过去我们都是天神，但是错误的是我不该爱上你，种下了这生生世世轮回的恶梦之因！”

“这太荒谬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全颤抖地回答，脑海中有无数的影像正在播放！一幕接着一幕，无止无尽的影像让她头痛欲裂！她痛苦地呻吟着，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头。

“放开我！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楚孚轻轻地扶着她，低下眼睛。

“小全，不管你相不信，至少我现在在这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有我在，她不敢伤害你的……

言犹在耳，但是她的母亲死了，而她的下半辈子又得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中。

小全猛然推开他！

“别跟我说这种话，我听了就讨厌！”

楚孚愣了一下！

小全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管你为什么守在这里，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拜你所赐，我已经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楚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你从今以后离我远一点！”

楚孚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会是从她嘴里所说出来的话！

小全深吸一口气，拼命地叫自己停止这不争气的颤抖，但是她办不到，千愁万苦此时全涌上心头……

她想大哭、想大笑，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眼前的男人就是罪魁祸首，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是他害得她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他还满口胡言乱语，换了过去的她或许还会相信，但现在？

小全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别走！”楚孚拦住她：“我等了你这么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了什么委屈？是苏真吗？”

“请你放开我。”小全冷冷地甩开他的手。“楚先生，我们并不熟，过去的事也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也请你不要再提了。”

“过去？那是什么意思？”楚孚惨惨一笑。“我不知道什么叫过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过去。”

“那是你的事！现在请你放手！”小全生气地想甩掉他，但楚孚的掌握太紧，她根本无法挣脱！那些残酷的记忆刷地再度席卷而来……

黑暗、男人粗糙、冷酷无情的双手，和那些淫邪的眼神、粗嘎的喘息……

小全几乎无法呼吸，她喘息地拼命想逃开！

“放开我！放开我！”

她那激烈的反应让楚孚不得不松手，他连忙轻轻地拥住她，在她的耳边低语：

“嘘……乖！没事了！我不抓你，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你别怕……别怕哦……”

小全喘息着退开，全身不住地发抖——那寒冷从心底透出来，怎么也无法驱散。

她恐惧的表情紧紧地揪紧了他的心！

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别这样……”楚孚无能为力地低语，难受地咬紧了牙说：

“别拒绝我！不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会让我疯狂的！”

小全瑟缩地躲在墙边。天啊！楚孚的表情是那么真切，好像他真的关心她的遭遇似的……

她摇摇头——别傻了！如果他真的关心，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关心别人的死活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小全——”

“别过来！”她几乎尖叫。

楚孚放弃地收回自己的手，他心痛得教他想杀人！

他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全紧紧地抱住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那身影看起来竟然那么瘦小，那么憔悴——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似的。

“小全……”楚孚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开口：“不管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管你会拒绝我多少次，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你死的那天为止。”

如果这就是男人会说的甜言蜜语，那么楚孚无疑是说得最糟糕的一个！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美，反而有股凄楚的感觉……

小全没有回头，她只停了一下，便继续往楼下走。

楚孚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绿色的眼睛闪出温柔又心痛的光芒。

刚刚的话还有下文他没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你死的那天为止，然后继续等你——直到世界的尽头。

……

“什么鬼不鬼的？”芳倌火大地双手插腰，对着阿马怒目而视地吼道：“你这死小子再胡说八道，小心姑奶奶撕烂你那张嘴！”

“真的！我真的看到了！这种事胡说对我有什么好处啊！”阿马冤枉地大叫：“我真的看到了嘛！又不是我喜欢看的！”

阿马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让芳倌心中不由得一惊——可能吗？到底是苏真没有死？还是她死了却成了恶鬼？

苏真那种人，就算死了变成厉鬼，她也不会觉得意外，只是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小全，你怎么说？”

小全呆滞地摇摇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没看到。就算真的有，也无所谓。”

“小全！那苏真一定是要来找你算帐的，你怎么还这么说？”

阿马焦急地嚷：“我想……我想她一定是去找你的！”

“阿马！”芳倌气得大叫：“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哪有胡说！这是真的嘛！”

“小全？”小全懒懒地起身往楼上走，芳倌连忙叫住她：“小全，你没事吧？”

小全淡淡一笑，道：“能有什么事？你以为我会怕吗？苏真她要是真想来找我，我还求之不得呢！倒该好好问问她，我和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这话说得他们全都寒毛直竖，连头皮都麻了起来！

芳倌没好气地横了阿马一眼——

“都是你！死小子！没事带小全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你不知道那是她的伤心地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也劝过她别去啊！”阿马看着楼上，小全方才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好无奈。“可是她坚持要去，我总不能让她自己去吧？谁知道我们竟然会遇上……”

“好啦！你住口！我不想听了！”

阿马叹口气。他自己有多没用就不提了，居然还是让小全给扶回来了！可是那时候，他记得小全的脸上隐约有泪。

现在想想，小全时候真的曾经哭过——但又是为了什么呢？

“死小子，你想什么？”

阿马张开嘴，可是一看到芳倌的脸，马上把想说的话又回肚子里去。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芳倌眯起眼睛睨他。“我警告你哟！以后你还能不能见到小全，可全看姑奶奶我高不高兴，你要是敢骗我……哼！”

“没有啊！谁敢骗你啊！”阿马假笑着回答。芳倌比起苏真又好到哪里去了，到头来还不是要将小全往火坑里推！她们这些女人，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最好！”

芳倌眼睛一飘，脸色沉了下来，看来事情有变了！不管苏真到底是生是死，也不管小全到了那鬼宅里到底看到什么，她也不能让自己的计划硬生生被打乱！

管她是人是鬼，凡是挡她者——都该死！

……

上海——雷卡诺西餐厅

餐店里衣香鬓影，往来的全是上海一流人物，绅土淑女的谈笑声轻巧地在悠扬的乐声中流转，这是上海最著名，也最昂贵的餐店。入门处两个乐师手持洋琴，清幽地弹奏着乐曲，洋商巨商穿梭其间，活脱脱一幅美丽天堂图。

芳倌带着小全坐在餐厅里的角落里，对面坐着上海着名银行的小开——关岳升。

瞧这小两口多么登对！

小全穿着墨绿色旗袍，贴身剪裁显得她腰肢婀娜，纤细的身躯更显娇媚；乌黑的发松松地绾个蝴蝶鬓盘在脑后，将她细嫩的颈项露出一大截引人退思的白皙肌肤。

关岳升年纪虽轻，但因为出身良好，又到国外受过洋人教育，那气度就是不一样——恢宏却又斯文，与一般商家子弟那满身的铜臭大不相同。他才刚回国，那天由大哥带着到家里替小全庆祝生日，看看上海市面。没想到一见小全，立刻惊为天人，马上展开积极追求。

这是大好的机会！关家在上海虽然不是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但是也算是台面上的人物。更何况关家是书香门第，有资产、有名誉，比起那些执绔子弟，关岳升的身家无疑好得太多啦！

他是真心喜欢小全的。芳倌看多了男人甜育蜜语的虚假，就属关岳升的真挚最让她欣赏，这也是她同意他们交往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芳倌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母亲一样！看着关岳升这未来女婿，竟然愈看愈有趣，满心替小全感到高兴起来！

“小全小姐想吃什么？”关岳升绅士地问道。

小全眼睛却抬也不抬，简单地应句：

“我无所谓，关先生随便点吧！”

关岳升早已经习惯了小全这冷冷的态度，也不以为忤，微笑地看着菜单，细心地一样一样问：

“小牛排好不好！这里的牛排很有名的，你试试看好吗？”

小全叹口气：“好啊！”

芳倌在桌子底下的腿不停地踢着小全，偏偏她全当没这回事，迳自低着头，闷住气一句话也不说。

点完了菜，侍者过来请关岳升到另一桌去，说是有朋友招呼他。

关岳升有礼地告个罪，起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芳倌抓住机会：

“小全，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关先生可是个好对象，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老是冷着张脸，人家可没欠你钱！”

小全头也不抬，只当桌子上有什么宝贝似的瞧着。

“你这么喜欢就拿去吧！我来只是因为你要我来，不是因为我喜欢来。”

芳倌气得瞪她。

“他要是喜欢我，还用得着你说？我不早欢欢喜喜地嫁入豪门了吗？小全，要是你和他可以成功，你大可不必进夜上那种地方，芳姊也没意思非逼你跳入火坑，可是你自己得先争气才行啊！”

“我又没说不去夜上海，反正什么地方对我都一样。”

“嫁给关岳升也一样？”

小全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芳倌接着追问：

“既然都一样，那我让你嫁给他，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这……”

“这怎么样？”芳倌冷冷一笑。“我就说！怎么会都一样？我猜你的心里已有了意中人了是吧？如果没猜错，那个人搞不好就是楚孚——”

“你别胡说八道！”小全跳起来嚷。

餐厅里的人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芳馆连忙拉住小全坐下来。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是都一样吗？现在又不一样了！”

小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闷着头，脸色有些苍白。

芳倌有点沮丧。原本她只是试探性地问问看，现在这情形不必问，也知道真的是给她猜对了！

那个楚孚，阴魂不散地纠缠在小全的身边啊！他害死了苏真不够，害死了小全的母亲不够，现在又要来害小全了！

“怎么啦？”关岳升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眼里的关切之情既深且切：“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芳倌勉强一笑道：“小全有点不舒服罢了！”

“不舒服？我送你们回去吧！要紧吗？还是先去看看医生？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大夫——”

“不用了。”小全猛然起身。“我想出去吹吹风。”

“可是——”

“没关系，你陪着她去吧！”芳倌连忙顺水推舟：“小全这几天也闷坏了！你陪她出去走走，要是走累了就送她回去，我想再坐一会儿。”

关岳升本来还有点犹豫，一看到小全头也不回的身影，哪里还顾虑得了那么多！他连忙对着芳倌歉然一笑：“芳姊好好吃一顿，记在我帐上，千万别客气……”

芳倌淡淡地笑了笑，挥挥手道：

“别理我这老太婆，快点过去吧！”

关岳升笑了笑，立刻追了出去——

芳倌看着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神不由得温柔了起来。

“我可以坐下吗？”

她愣了一下！才一转眼，她的面前竟然已经坐了人，而声音她似曾相识！

楚孚有些憔悴地坐在她对面，双绿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芳倌小姐。”

芳倌冷冷地微眯起眼。

“果然是你！你这恶鬼，可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

夜里，上海的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股凄凄冷冷的味道，路边烧着的火炉旁围着一群又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身上穿的破衣衫在寒风中不住地飘动着，看起来像是黑夜中飘荡的游魂。

租界的另一边就是日军的占领区，那里还有零星的枪炮声隐约传来，在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战争死亡的气息。

走出衣香鬓影、随时飘散着食物的高级餐厅，随即转入人间小地狱，小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想逃离这悲惨的景象——“小全！小全！你等等我！”关岳升焦急地追了上来。“小全！你怎么啦？是我哪里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小全没停下脚步，她根本不想跟他说话，事实上，她是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小全！”关岳升拦住她。“你怎么啦？”

小全只能停下脚步。她抬起头，只见关岳升所吐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冒着白色烟雾，他那红红的脸看起来好真诚，那双眼睛更像个孩子似的清澈发亮。

她不由得转个头叹息一声，终于放慢了脚步。

“怎么啦？”关岳升走在她的身边，关心地轻问：“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会很担心的。”

“担心什么呢？我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怎么这么说？我当然会担心你，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小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你不会喜欢我的，你也不该喜欢我，这上海有许多名门女子等着你去喜欢。”

“什么名门女子？”关岳升忍不住笑了起采：“我要是会喜欢那些名门女子，那又何必老是跟在你后面追啊跑的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全！”关岳升转个身握住她的肩，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怕我的家人不肯接受你，所以才一直拒绝我！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更何况我是从国外回来的，没有那种老掉牙的门户之见。”

小全习惯性地低下眼睛。

“是你的想法，你的家人和我都不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关岳升轻轻地挑起她的下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美？我见过那么多的女子，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我如此心动的，你知道吗？”

小全有些慌张地闪开。

“别这样！”

关岳升笑了笑。

“好，我现在知道你是个想法传统的好女孩儿了。”

小全蹙起眉，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你别拿话讽刺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想我不过也是芳倌手下的一个女孩子，哪里懂什么传统？你只认为我是惺惺作态罢了，是不是？”

关岳升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小全已经迈开步伐往前冲——

“小全！”

她竟然哭了？怎么？原来她还有泪的吗？她所有的泪不是早已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给流干了吗？怎么还会有泪呢？

这泪——又是为了什么而流的？

与关岳升愈是相处，她愈觉得自己肮脏、龌龊！他是那么明朗、那么阳光的一个人，而她呢？她像什么？像是黑暗角落里的脏东西，她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她讨厌这种感觉！他愈是喜欢她、愈是追求她，她愈感觉到旁人的眼光，而那种讥笑似的眼光教她受不了！

“小全！”关岳升追了上来，牢牢地从后面抱住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

“放开我！”小全立刻尖叫。

那叫声是那么凄厉，关岳升吓得猛然放手！

小全远远地跳开一大步，她的眼神让关岳升不知所措地定在当场。

“小全……”

小全喘息着惨笑道：

“你明白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拒绝你吗？事实上，我不是拒绝你，我是拒绝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真的了解吗？你以为你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闪动着红色的光芒。“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拒绝你！几个月前，我在巡捕房里待过，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吗？要是你不知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告诉你！”

关岳升她所说的话震得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无能为力地看着小全紧紧地抱住自己，看着她濒临崩溃地凄厉大吼，却无法动作……

小全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不说话……

天啊！她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一直思考着，混乱至极的情绪让她抱住头，让她转身拔腿狂奔——

“小全！”关岳升突然大梦初醒般的喊了起来：“小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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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可以告诉我小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芳倌冷冷一笑。

“对一只鬼来说，你的问题问得可真奇怪！鬼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的吗？怎么你还来问我？”

楚孚不以为忤地看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双绿色的眼里有股浓浓的忧郁，芳倌不由自主地别开眼睛，心想，难怪连苏真那种情场老将都会栽在他的手里！楚孚的确有股奇异的魅力，想让女人亲近他、抚慰他那股永远也消除不了的哀愁。

“该死的！”

“什么？”

芳倌甩甩头。在这种节骨眼上，她可不能那么没骨气地一头栽进楚孚的眼里！她吸口气瞪着楚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

“苏真发疯的那一天，她派了巡捕房的人去抓小全和她的妈妈，那天夜里小全的妈妈被打死在上海火车站，连尸体也找不到了。而小全更惨，她被那没人性的巡捕给强暴了，还被关在巡捕房里好多天，这样你满意了吗？”

楚孚的眼睛登时燃起了可怕的火花，他那模样简直就像随时都会把她撕成碎片吞下肚去似的！

芳倌咽口气，手脚有点发冷，却还是强自镇定地开口：

“楚先生，这一切应该都是拜你所赐，可你看起来却这么惊讶，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孚阴沉地瞪着她。“难道你认为这一切我也有分吗？”

芳倌冷笑道：

“你没分？你要没分就不该先去招惹苏真，再来招惹小全！

你要没分就应该干净俐落一些，早把苏真给杀了！你要没分就根本不应该让苏真发觉你喜欢小全，可你没有！为什么要弄到这步田地？所以我说小全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得负大部分的责任！”

她这些话说得楚孚哑口无言——那并不是他的原意啊！

他留着苏真活口，只是因为小全喜欢苏真；他靠近小全，是因为他怎么也忍不住那千百年来的思念……他没有那意思啊！可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呢？事实已经造成，小全的这一生算是毁在他的手上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芳倌冷眼看着楚孚的表情，他那极度内疚的模样真让她有不忍心，可是……

她的手握紧了她一直带在身上的怀表，深吸一口气，终于奇www书Qisuu网com还是缓缓平静地开口：

“楚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小全，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可以过一点好日子，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我好不容易才替她找到了好对象，关岳升可以让小全幸福的。而你出现，却只会让小全生不如死，让她想起过去那些可怕的日子，那样的小全根本没有幸福可言！”

是这样吗？

楚孚痛楚地揪住了自己的心……他是最希望小全幸福的人，可是现在他却成了刽子手！是他亲手毁了小全的生活啊！

“楚先生——”

“我知道了。”楚孚惨惨一笑道：“如果小全跟那个姓关的在一起真的会幸福，那么我不会介入他们之间的。”

芳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楚孚会这么轻易就让步，原本她还以为楚孚会采取激烈的手段呢！到时候她可没把握她自己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这种恶鬼，没想到他却这么容易就放过小全！

楚孚起身，他那一身漆黑装扮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那么憔悴，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

“可是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留在小全身边默默地看着她。”

“你……真的很爱小全？”

楚孚无言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限的凄楚……

芳倌无言地看着楚孚缓缓地走出了餐厅，有那么一刹那，她真想叫住他——可是却又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不！她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了，怎么可以功亏一簧？

她咬住唇——她不会错的！小全只有跟关岳升在一起才会幸福！人到底是人，怎么也不能跟一只鬼在一起！

这一点——她是不会错的！

……

“哎呀！哎呀！怎么回事啊？”王妈戴着老花眼镜，眯着眼睛报纸。“这报纸上说啊，已经连着好几天啦！有个人专们杀巡捕耶！而且手段好残忍，已经有好几个巡捕玩于非命了！天啊！太可怕了！全没了天理了嘛！”

“什么天理？你以为那些巡捕全是好人吗？那些巡捕才坏呢！”芳倌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修着指甲，这件事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对了，小全呢？一个早上没看到她了。”

“我不知道，她这几天怪怪的……”王妈放下报纸。“我上去看看。”

“不用了！”芳倌拉开嗓子大喊：“小全！小全啊！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王妈不太高兴地横了她一眼，芳倌只淡淡地耸耸肩。

“她总要走动走动吧！要不然会变成大肥婆的！”

半晌之后小全出现了，她还穿着睡袍，脸色有些苍白。

“芳姊，什么事？”

“你下来。”

小全有些胆怯地看了王妈一眼，她微笑安慰地点点头，小全终于慢慢地走下楼来。

芳倌没好气地瞪她。

“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芳姊……”

“好啦！好啦！别芳姊芳姊地叫！”芳倌有点无奈地叹口气：“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多天了，关岳升那小子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跟他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小两口吵架了？”

“没有……”

“没有？”

小全吸口气，倔强地低下眼睛。

芳倌眯起眼睛。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绝对不会是“没事”这么简单！

“小全，你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说的全是该说的、他该知道的。”

“什么！？”芳倌怪叫着跳起来！“老天！你该不会……该不会……”

“该不会把发生过的事全说了吧，是不是？”小全竟有叛逆地抬起眼。“我是说了，这种事他该知道的！”

“你疯啦！？”芳倌气得跳脚，几乎七窍生烟！“你……你简直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干什么说那些事？别人怕都来不及！你倒好，自己说得一干二净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要你？搞不好现在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你的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啊？”

小全咬紧牙根道：“这种事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他！”

“我听你放屁！”芳倌气得咬牙切齿地怒视她。“什么配不配？喜欢就配！好好的前途你不要，难道你真的想我送你到夜上海去上班你才高兴？”

“小姐！”王妈惊呼一声赶上来：“千万不要啊！”

“什么不要？你自己看看这烂蹄子，简直……简直……简直不知好歹！”

“哎呀，小全啊！你芳姊说的有道理啊！”王妈好言劝着小全：“那个关先生我看也是个好人，你跟着他可以过一点好日子的，怎么自己要破坏呢？快点跟你芳姊道歉吧！说你会去跟关公子解释清楚……就说……就说你是逗他的……”

“王妈，你这是叫我说谎？”

王妈一下子愣住！这怎么好？人哪！是不可以说谎的，说一个谎就得用一千个谎来遮盖，到时候一拆穿，还得了？

“这……”

“我说你们两个简直都是傻瓜蛋！”芳倌没好气地嚷：“说谎又怎么样？这天底下哪一个人不说谎？上帝不说谎吗？上帝不是说信我得永生吗？但谁信了它之后长命百岁的？胡说八道！那些政客不说谎吗？那些男人不说谎吗？莫名其妙！”

“哎啊啊！芳小姐啊！你怎么这么说话？快啊！快点跟老天爷说对不起，要不然会有报应的！”王妈慌慌张张地双手合掌。“对不起啊老天爷，芳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气昏头了，没恶意的！请您千万要原谅她……”

“你——”芳倌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一老一小，简直快吐血！“我真给你们气死了！”

小全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时候门铃响了，王妈还双手合掌，没命地替她祷告着，芳倌气得冲过去猛然拉开门——

“哪个短命鬼这时候来按门铃？”一看到外面的人，她立刻把门上，再转过身来，已经转成笑盈盈的表情。“小全，你立刻给我滚上去换衣服！”

王妈和小全都愣了一下！

“快去啊！”芳倌边忙着整理衣服，边嚷道：“关家的人来啦！快点去吧！”

……

“你还来做什么？我以为我那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小全走在萧瑟的道路上。过年了，路上的孩子们快乐地放着鞭炮，空气中全是鞭炮燃烧的香气，天气很冷，她穿的大红棉袄还是有点挡不住酷寒，她轻轻地抚着自己的手臂。

关岳升细心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温柔傲笑地凝视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只是回去跟家人禀报我想娶你的决心罢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在跟你芳姊讨论我们两个婚礼的事。”

小全愣住了！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瞪着关岳升的脸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岳升微笑地低下头。

“怎么啦？这样意外的样子，你真的以为我会你所说的话吓住？”

“你……以为我骗你？”

“没有。”关岳升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说谎骗我的，更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美丽的谎言。”他吐着白色的雾气，微笑地凝视她。“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你开心，你一定是担心过去的那些事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为了让你放心，我决定娶你。”他开朗地微笑。“这样一来，你再也不必担心我会看不起你，你也可以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了吧？”

小全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泪水竟然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大睁着一双盈满泪水的明亮双眼，对自己的泪水竟毫无所觉……

“傻瓜！”关岳升吓了一大跳，连忙脱下皮手套替她拭泪。“哭什么呢？我是在跟你求婚啊！你可以点头或摇头，可是怎么可以哭呢？”

“我……”小全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霎时间竟无法反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不在乎！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身体是那么的肮脏！

他竟然还可以爱她、愿意娶她！老天！这是梦吗？

“小全，你愿意嫁给关岳升为妻吗？”他轻笑着问，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有着期待的光芒。

“我……”小全沙哑地道：“我……我怕你会失望……”

关岳升却捂住她的唇。

“你只可以回答愿意或不愿意。我再问一次，小全，你愿意嫁给关岳升为妻吗？”

“你这个疯子……”小全又哭又笑地摇头。

“这是愿意吗？”

远处传来贺新年的歌声，大鼓的声音在空气中咚咚地敲着，像是上天祝福的声音。

小全终于投入他的怀抱，闭上了眼晴。

“是的！我愿意！”

关岳升开心得用力将她抱起来在半空中飞扬。

“天啊！这一刻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期待你说这句话期待了多久？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久高兴你愿意嫁给我！”他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那美丽的声音成为小全心里尔后最幸福的回忆。

她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当她在楚孚怀里时所感觉到的激烈感情！

她更没有忘记，那些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奇怪影像！

她更不会笨到连楚孚在不在她的身边都感觉不出来！

但是，她累了！

关岳升的爱是那么地平静、温和，像大海里轻轻吟唱着的歌曲一样让人感到心安，让她不由自主地陶醉……

她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忧心痛楚了！

小全紧紧地拥住了关岳升，寒风中感受着他体温的暖意……

“我爱你……”关岳升轻轻地说着。

啊！小全闭上了眼睛。这样就好了，真的，何必要求太多呢？这样的爱，就已经够她这一辈子过了……

……

他们正在筹备婚礼。

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关家的小儿子要娶红牌舞女芳倌的妹妹小全，关家老爷气得不肯出席婚礼，但是爱孙心切、爱子心切的关太夫人与关夫人，还是准备把婚礼办得盛大隆重，让这一对新人可以得到全上海人的祝福。

多好啊！

在这乱世，人人都说可以见到这样一对璧人儿，看得人心里都舒坦起来了！纵然也有些闲言闲语在上海里四处飞扬，可是怎么盖得过他们的风采？

这阵子，上海街道上老是看到关岳升开着车子载着小全满街跑，男的俊俏、女的娇媚，好一对赏心悦目的未婚夫妻。光是看着他们，都教人打心眼里喜欢！听说婚礼过后，他们立刻要飞到国外去度蜜月，不打算回来了。这是关太夫人的主意，要他们生了孩子再回上海来，到时候任凭关老爷有多大的脾气，对着小孙子只怕也发不出来了。

更何况，现在上海的情势吃紧，大家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进来。虽然说上海是租界，但是现在外面正在打仗呢！国民军，日本鬼子、共产党，还有那些奠名其妙的土匪也跑进来了。

有时候当街都有人敢打劫、杀人，简直闹得不像话了！关岳升是关家最小的孩子，当然不能让他留在上海这种地方冒险！

瞧！他们现在正在银楼里选着结婚要用的金饰，关少爷看着小全姑娘的脸色是那么地温柔，那眼神真是教人陶醉！

“小全，这个戒指怎么样？戴在你的手上，一定很好看！”关岳升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挽起来，精巧的戒指轻轻地套住了她。“你瞧！好看极了！”

“是啊！关先生的眼光真好！这戒指戴在关太太的手上，真的是好看极了！”

小全红了脸，轻轻地横了他一眼。

“别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是人家说的，可不关我的事！”关岳升忍不住微笑道：“更何况，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过不了几天，你就是真正的关太太了嘛！”

“你还闹！”小全的脸红得像是虾米。“我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闹了！”关岳升微笑地将戒指从她的手上脱下来，交给售货小姐。“替我包好，送到我家去。”

“知道了，关少爷！”

关岳升牵着小全起身。

“走吧！我几个姑姑已经从广州回来了，她们很疼我的，现在都急着想看看你呢！中午我和她们约了一起吃饭。”

“怎么事先没跟我说？”小全焦急地看看自己一身简单的装扮。“我这样怎么见她们？”

“你这样已经美得不得了了！”关岳升笑着替她打开车门。“光是这样已经够迷人了，我的姑姑们一定会喜欢你的，走吧！”

“可是……”

关岳升上了车，车门的声音将他们的对话与外界隔绝了起采——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

他的心痛得都已经麻木了，连一点感觉也再挤不出来……

他不知道命运到底还要开他几次玩笑，更不知道他还能承受得了几次命运的捉弄而不崩溃！

可是看到小全脸上的笑容，他还能找得到继续下去的勇气吗？既然他最终希望的是她能过得快乐，那么现在的她，的确是快乐的。

这辈子，或许他是不能让她快乐了！小全这几世所受的苦已经太多太多，他如何能狠下心去破坏她？

楚孚靠在黑暗的巷道角落里，心痛得竟有一滴血丝自他的唇角流了下来……他痛啊！

他闭上眼睛，只能独自承受这痛楚，因为爱——这因为爱而注定无法逃开的痛楚！

……

“恭喜你啊芳姊！没想到真的给你压对宝了！捡了个小全，现在摇身一变不得了，可成了关家的亲家了！”

“是啊芳姊！你真好命呢！小全嫁给关少爷，以后你的日子可好过了！”

“对啊！对啊！再也不必待在这个鬼地方受气了，是不是？”

芳倌微笑，坐在梳妆台前，真有吐了一口闷气的感觉。

消息一传开，谁看她的脸色都不一样了。虽然不是她嫁给关岳升，可感觉上真的就好像是她嫁给了关家一样。

事实上，关家的确给了不少聘礼，光是那些钱，够她下半辈子好好过日子了。当然，关家附属的条件是有点呕人！他们竟然说要她婚礼过后马上离开上海，不许她再见小全。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相信关岳升会好好照顾小全的，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老早已经厌倦上海，还不如回老家山东去过点清闲的日子，说不定找个笨笨的老实人嫁了，生几个牛小子过下半辈子也不错啊！

虽然不能再见到小全，是有点舍不得。

唉！她可是芳倌啊！怎么可以这么婆婆妈妈地放不开？好不容易走到这田地，难道为了想再见小全一面，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推吗？更何况，到时候她要是忍不住，去敲关家的门就是了！她就不相信关家的人敢拿扫把把她赶出来！

“哟！芳姊啊！怎么？你还来上班啊？”老鸨冷笑着，摇摆着腰肢晃到她面前。“我还以为你现在不得了了！飞上枝头了，可顾不了我们这些姊妹了呢！”

“妈妈，说话干什么这么夹枪带棍的？”芳倌叹口气：“小全这孩子的命也够苦的，你又何必见不得人好呢？”

老鸨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来。

“我怎么会见不得人好？你以为我天生就这副母夜叉样？有头发谁喜欢当秃驴？要不是我刚刚才在前面给王大刮了一顿……”老鸨想了想，挥挥手道：“唉！算了！算了！王大那没良心的，你也知道他会说什么话！”

芳倌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一定很生气我没把小全送进来。”

“其实你没把小全送进来是对的。”老鸨终于叹口气苦笑道：“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在这种地方待过，还嫁得了什么好人家？小全运气好，被你给救了！要不然任凭关少爷有多喜欢她，顶多也只能养着她当情妇，哪里可以明媒正娶地迎她入门！”

“妈妈……”

老鸨笑了笑。

“你们啊！都以为我见钱眼开，没半点良心，其实……”她说着，竟缓缓地红了眼睛。“其实我怎么会不希望你们好？只是人都已经进来了，何苦跟自己过不去？赚饱了钱，到时候要什么良心没有！我哪里希望看到你们一个个像苏真那样的下场——”

“妈妈！”门房这时候没命似的冲进来叫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老鸨猛一擦眼泪，双手插腰，没好气骂道：“你叫魂哪？没看老娘正哭得高兴吗？吵什么吵？”

门房脸色铁青！

“不得了了！又……又出现了！”

“什么鬼又出现了？瞧你这样子，简直撞了鬼似的！”

“是……苏……苏真啊！”

他这话一说，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苏真？她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不知道！”门房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道：“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了……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人还是鬼？反正……反正鬼鬼祟祟的，好可怕啊！”

女子们全吓得起鸡皮疙瘩！

“喂……不会吧？她……她该不会是知道小全要结婚的消息……”

“呸呸呸！你们别胡说八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咒她？”老鸨连忙喝道。

“不是啊妈妈，苏真已经好久没出现了！怎么那么巧！小全要结婚了，她又出现了！”

“是嘛！”

她真的没死？

芳倌机伶伶地打个寒颤……阿马见过、门房见过，那么多人都见过，可见苏真真的没死！

她现在出现，难道的是为了小全……

老鸨轻轻地握住芳倌的肩道：

“芳倌，我看你还是请人查清楚好一点儿，苏真那性格……”

“我知道……”芳倌惨笑着咬住牙。“我当然知道……”

如果苏真真的是为了小全的婚礼而来——不！她绝不能让她破坏这一切！

小全的幸福眼看就要到手了！

绝不能让那女人的出现而破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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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件衣服真好看，你穿起来简直像个小公主一样！”

小全站在镜子前，那雪白婚纱披在身上，看起来如梦似幻，衬得她肤若映雪，美若天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这么漂亮，全上海最美的新娘就是你了！”王妈边替她整理服装，边不停地赞叹着，表情好像小全真的就是她的女儿，而她正是那个准备把女儿嫁出去，既开心、又舍不得的母亲！“真好……真好……”

“王妈——”小全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到王妈那红红的眼眶，她难受地轻轻抱住她。“别这样嘛！”

“我是替你高兴啊！”王妈又哭又笑地拍拍小全的背。“看到你有这么好的归宿，你不知道王妈心里有多高兴！打王妈第一次见到你，就拿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现在你要嫁了，王妈心里真是……真是好舍不得啊……”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和芳姊的！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忘记的！”

王妈笑了笑，擦擦眼泪。

“我哪里对你好了？我是个下人，做的都是尽本分的事。倒是你芳姊，她的确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你别看她个人好像很势利，其实她啊，心肠是很好的！苦怕了的人难免爱钱，这也是对的，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小全低低地回答。

仔细想想，芳倌对她的确是好的。她从没打她、骂她，也没拿她当赚钱的工具（起码含蓄点），她莫名其妙到巡捕房将她救了出来，拿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又替她的母亲盖了个衣冠冢，这一点是谁也比不上的。尽管芳倌有时候尖酸刻薄了点，有时候见钱眼开了点，但是就如同王妈所说，苦过的人谁不怕呢？这也是人之常情，真要计较，可就计较不完了！

“唉！可是毕竟是在烟花场所待过的人，像关家那种大户人家，自然是被看不起的……”

小全愣了一下！

“王妈，你刚刚说什么？”

王妈抬起跟，有些不平地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呐？关家的人那天来的时候就说过了，要你芳姊婚礼过后就离开上海，以后不许再见你的面！”

小全又愣了一下！

“芳姊答应了！”

王妈叹口气：

“小全啊！你芳姊当然会答应啊！这种事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小全立刻撩起新娘礼服往楼下冲——

“芳姊！芳姊！”

楼下的芳倌正把玩着胸前的怀表，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把怀表往衣服里头一塞——

“干什么大呼小叫的？都快当新娘子了，怎么还是没个样子？”

小全冲到她面前——

“王妈刚告诉我，说关家的人不许我们以后再见面，是不是真的？”

芳倌闲闲地抬起眼睛。

“是又怎么样？”

小全生气地跺脚！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我去找关岳升理论！”她说着真的转身就走。

“喂！你有毛病啊？”芳倌跳起来拦住她：“这种事有什么好理论的？不见就不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我们感情也不怎么样，不见岂不是更好！”

小全被挡在门前，听她这么说，竟然微微红了眼眶，……

芳倌愣了一下！

小全低下眼睛，有些哽咽地开口：

“我知道我之前态度很不好，对你不理不睬的，可是我心里一直当你是我自己的亲姊姊，你和王妈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关家不许我们见面，就等于让我没了娘家……你现在还说我们的感情不好，不见也罢……”

芳倌愣愣地看着她，小全的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她连忙伸手替她拭泪，安慰地嚷道：

“嗳嗳嗳！拜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只是不见面嘛！不见面又有什么关系？你的幸福才是重要的！关家是大户人家，我啊却是夜上海的舞女，就算他们不嫌弃我，我在那个地方也是绑手绑脚，全身不自在的！你何苦为这种事情和自己未来的夫家过不去呢？”

“我没和谁过不去，只是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才不要嫁给不喜欢你的人家！”

芳倌蹙起眉，没好气地瞪她。

“喂！你这小丫头今天是吃错药了？几天前你还当我是母夜叉，今天怎么突然当我是亲姊姊了？你有毛病吗？”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小全颤抖地笑了笑。“我只是怕你……怕你变得跟真姊一样……”

“我会变得跟苏真一样？”她夸张地笑起来。“我的小姑奶奶！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芳姊——”

“不要再说了！”芳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顺手抓起大衣说道：“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准备当新娘子，其它的事一律不准过问，什么见不见的都以后再说！要是我想见你，谁能拦得住我？更何况你现在还没嫁呢！，少在那边瞎操心！”

她拉开门，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留下小全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芳姊不会真的就这样不管她了吧？她好不容易从一个活死人变成一个活人，现在找到了归宿，却又失去了芳倌这个对她最好的人。

小全无言地叹息一声，她不会真的与亲近的人都无缘吧！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嫁？反正与所爱的人都是无缘，那她为什么要嫁？

……

苏真那鬼气森森的旧房子，光是站在外面看已经教人毛骨悚然，手脚发软了，偏偏她还是得走进去。

芳倌站在房子前，撇撇嘴——那个该死的小全！原本还可以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苏真的出现只是偶然，不见得是针对着婚礼而来，可是让小全那眼泪一掉，她突然下定了决心得护卫她！

“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当初不是想好了只是利用她的吗？怎么现在反倒认真起来了？”芳倌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叹口气地走了进去。

宅子里阴阴暗暗的，空气里充斥着腐败的气息，看起来、闻起来都像座鬼宅！

她老早就知道楚孚是一只鬼，但是那一点都不可怕。像楚孚那样的鬼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功力再强，了不起也顶多只能算个“傻鬼”！本来也是如此，满脑子男欢女爱的鬼，有什么可怕的？不爱钱又不要人命，比人还窝囊几分！可怕的是苏真啊！

苏真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厉鬼，死了只怕更是彻彻底底变成一只凶鬼！那种鬼讲理没用、给钱没用、给人也没用。苏真活着的时候是如此，她只要她想要的，要到了也不见得罢休，定要折磨到她懒得再玩的那一刻为止！

只是她为什么要怕她？想来想去只有苏真欠她，难道她还欠了苏真吗？苏真要是活着，她会赏她两巴掌，苏真要是死了，她该在她的坟前狠唾两口——如果苏真会有坟的话！

想到这里，芳倌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打开了灯喊道：“楚孚，你出来！我有事找你，楚孚先生，你不在？”

半晌，楚孚那惨白的脸出现在楼梯上，芳倌看得愣了一下！

“楚先生？你……”

楚孚面无表情地下楼，那一身黑衣不知道几天没换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走到沙发上坐下，还是面无表情地问：

“找我什么事？”

芳倌有点紧张。先前她知道楚孚是鬼，但是因为他太像个人，根本感觉不太出来鬼不鬼的；现在不同，现在的楚孚看起来还真像只鬼——而且还是只惨鬼！

“你怎么……怎么几天不见，变成这个样子？”

楚孚惨惨一笑。

“那你希望看到我怎么样？活蹦乱跳，精神旺盛的吗？别忘了，我可是个鬼！”

芳倌在他面前坐下来，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毕竟是她阻拦了楚孚和小全，想想也的确有点对不起他。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好像是她害的似的。

楚孚看着她，淡淡地挥挥手道：

“你绝不会没事跑来看我的，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

芳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我就是这样的人了！我自己也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这种事多说无益是不是？”

楚孚没反应，只是懒懒地看着她。

芳倌又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直说了。”她想了想，真的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想问你，你和苏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孚还是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道：

“没什么事。她害了小全，我教训了她，如此而巳。”

“你是怎么教训她的？杀了她吗？”

“没有。像她那种人，连死都不值得。”楚孚冷冷一笑。

看着他的表情，她不由得庆幸跟前的男人不是她的敌人。

楚孚除了小全，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人命在他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与他为敌，只怕连神仙也难救喽！

“你问这个做什么？”楚孚终于抬起眼睛看她。“我以为你和苏真是生死不两立的仇家。”

芳倌同样惨惨一笑，道：

“我和苏真的确是生死不两立，但是我会给她一枪，不会让她活不活，死不死地受折磨。”

“既然如此，怎么又关心起她的事来了？”

“最近有人发现她的踪迹，我担心……”芳倌看住楚孚。“我担心她是为了小全而来的。人家都说她要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但是我了解苏真的为人。她那个人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忘记报仇的，而小全正是她的仇人。”

楚孚终于坐直身体，眼里闪出一丝光芒——

“你担心她会对小全不利！”

“废话！要不然我何必到这个地方来找你！”芳倌无奈地摊摊手。“这件事原来也该怪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死了算了，留个后患找麻烦做什么？”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楚孚回答。他躺回沙发上，面奇www书Qisuu网com无表情的，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死人。“你可以回去了。”

芳倌刚起身，又坐了下来，她面对着楚孚想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那支银制怀表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

楚孚张开眼睛愣了一下！

“这支表怎么会在你那里？”

芳倌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想了想，既然东西都已经交出来了，又何必隐瞒？她涩涩地笑了笑答道：“那时候我到巡捕房里保小全的时候，那里的人交给我的……”她叹口气：“他们说她的手里一直紧握着这支怀表不放，后来大概是受不了虐待，也死了心了，才让他们从她手里抢了下来。如果那天我没去，他们已经准备把表卖了换酒喝了。”

“她的手里—直紧握这这支怀表不放……”

楚孚怔怔地看着支表……那么那时候，小全对他也不是全无感觉的喽？只是因为他出现的时间不对，出现的地点也不对！

楚孚啊楚孚！你满心打算可以把小全从苏真的手里救出来，满心以为小全会跟过去一样爱着你，与你厮守到永远，但是，你哪里知道苏真却是个魔鬼！你的出现反而害了小全！

楚孚啊楚孚！你是多么愚蠢，竟然会以为这次命运之神会那么仁慈地对你吗？

“楚孚，你……和小全到底是什么关系？”芳倌轻轻地问。

楚孚握着怀表，仰躺在沙发上，眼睛呆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沙哑地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上千年前就跟小全在一起了，你相信吗？如果我告诉你，为了她我已经漂泊了几百年的岁月了，你相不相信？如果我说……呵……如果我说，为了小全，我连死也不能死。你相信吗？你一直说我是一只鬼……”楚孚低下眼睛看着她。“我不是鬼，我是一个受了诅咒的倒楣鬼！我只是一个受了诅咒，永远也死不了的倒楣鬼……如果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

上海怀德公园天主教堂

黄昏的公园里有许多人正在散步，霭霭白雪上有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孩子追逐嬉戏，再配上教堂深灰色的建筑，整个悠闲的景象看起来像图画一样美丽！

关岳升把车子停在公园幽静的一角，指着前的教堂说道：

“这就是我们几天后结婚的地方了，你喜不喜欢？”

关岳升微笑地看着她，小全坐在车上，抬起眼睛看着天主教堂高耸的尖塔，眼里有一丝赞叹！

“我以前和我妈妈到过这里，里面有很多人唱歌。”

“对，我们结婚的时候也会有很多人为我们唱歌。”关岳升微微一笑地揽住了她。

“那天全世界都会为我们祝福，全世界的人都会为我们歌唱，祝福我们成为天底下幸福的一对夫妻！”

小全愣愣地看着高塔，听着关岳升的话，脑海中突然闪出一幕幕诡异的景象……有好多人的脸在她的面前晃动，表情怨恨、喊声凄楚……那不是祝幅，而是一段又一段的诅咒！诅咒她的命运、诅咒她那永生永世得不到平静的悲惨命运，她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个冷颤！

“小全，你冷吗？”关岳升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忧心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看着关岳升的脸，小全莫名地想问：“幸福？那是什么？”

看得到？摸得到？闻得到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肯定？而她却懵懵懂懂的，不知该相信些什么，或怀疑些什么？

“我送你回去。”见她不说话，关岳升急了起来，连忙发动车子。

“不要……”小全按住他的手，勉强一笑。“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最近老是精神恍惚的……”

“一定是为了婚礼的事太累了！”关岳升歉疚地看着她的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那么多，才会把你给累坏了！真对不起！”

小全勉强微笑摇头。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她的话声嘎然而止，双眼惊恐地大睁！

关岳升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也不禁吓住！

车子旁站在一个穿着残破黑大衣的人，斗篷盖住了她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半张可怕扭曲的面孔。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慌乱地想发动车子，那女人却伸出一双骨瘦嶙离，上面长满了肉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啊！”关岳升大叫一声，吓得跳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女人扭曲地笑了笑，那笑脸比哭脸还恐怖百倍！

“我的楚孚……”她的手没有停止动作，眼看又要跟上来——

“真姊！”小全连忙护住关岳升，大声喊道：“他不是楚孚！”

是苏真，露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可怕眼睛、有着一张比鬼怪还恐怖的面孔，浑身上下都是令人作呕的恶息。

她侧着头打量小全，突然目露凶光，凄厉地扑了上来！

“贱人！都是你！都是你抢走了我的楚孚！都是你！你为什么还没有死？我要杀了你！”

“真姊！”苏真的手紧紧地掐住小全的脖子，她喘不过气来地大叫！可是苏真怎么听得进去？她的手没命地使劲，力气大得几乎可以扭断小全的脖子！

“放手啊！”

关岳升卡在她们中间，焦急地大喊。他用力想推开苏真，但是苏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怎么也推不动她！苏真的身体就靠在车门上，大衣几乎复在他的脸上，那气味让他想吐！

“你快点放手！来人啊！快点来人！”

“真……姊……”

小全喘息地想挣脱苏真的手，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大，恨意那么深切！她怎么样也脱离不了她的掌握，眼看无法呼吸，眼前渐渐黑了起来……

幸福到底是什么！摸得到？看得到？还是听得到？要怎么样才会有答案？要怎么样才能放心去感受？她不懂啊！竟然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再也找不到答案吗？她怎么甘心这一生的悲剧就这样落幕？就这样接受命运的摆布？

“你去死吧！去死去死！只要你死了，楚孚就是我的了！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掉你！”苏真没命地晃着双手，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小全的脖子里。

关岳升气急败坏地死命推她。

“你这个疯女人！快放手！救命啊！你快放手啊！”

小全的身体已经渐渐不听使唤了！她的脸转成青紫色，喉咙里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突然苏真尖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得飞了出去！

小全的脖子一松，整个人摊倒在关岳升的身上，不住猛烈地咳嗽喘息。关岳升吓得快疯了，他紧紧地抱住她。

“小全，你没事吧！啊？回答我！你千万不要吓我啊！小全？”

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脑袋像要爆开一样地痛着。

“你们没事吧？”

小全抬起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楚孚那双带着忧郁的绿眸，他温柔地看着她。

“小全，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勉强想微笑，但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来。

她的脖子上有十只清晰的手指印，看得楚孚的眼神一黯！他低沉沙哑地说道：

“你们快走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不等他说完，关岳升已经发动车子，小全连忙摇头。

“不要！岳升——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他！岳升！等一等——”

关岳升哪里肯听她的话！车子一发动，他立刻没命地猛加油门，刷地扬起一阵烟尘，将车子驶离那个地方。

“楚孚——”小全伸出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无助、好心慌！仿佛感觉他们这一生再也见不了面似的喊了起来：“楚——孚！”

楚孚的身形在车子扬起的烟尘中隐隐约约几乎看不清楚，这景象好清晰……好像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他看起来好悲伤，就像她一样悲伤……

只是这样的悲伤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得令她感到一股椎心刺骨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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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醒了！醒了！”

王妈兴奋的声音穿透了迷雾，渐渐进入她的脑海，小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像有把火在燃烧似的痛！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终于醒了！真急死人了！”芳倌焦急地坐在床沿看着她。“现在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我……怎么了？”她开口，嗓子却粗得像是有张沙纸垂在里面似的。

“王妈，水啊！快快快！”

王妈连忙端了杯水，芳倌手忙脚乱，却轻轻地扶起了她。

“来吧！先喝点水。你听听看你自己的声音，哪里像个十七岁的姑娘，简直就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小全啜了口水，那甘泉似的水流进了嗓子里，她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芳倌也跟着叹气，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我看我八成是上辈子欠了你了！没事干啥给自己找麻烦？真是一只猪啊我！”

王妈忍不在笑了起来。

“我说小姐啊，你这两天已经骂过你自己上百次了！再这样骂下去，我都不知道你还算不算个人了！”

芳倌一听，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要你管！还不快去请医生过来看看？”

王妈愣了一下，连忙转身。

“对啊！对啊！得赶紧去请医生才行……我现在马上就去！”

看她们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小全不由得甩甩头问：“我到底怎么啦……”

“你还说呢！”芳倌轻横她一眼。“那天关岳升把你送回来的时候，差点吓死我和王妈！那你副鬼样子，就和我当初——”她顿了一下，连忙挥挥手道：“反正惨不忍睹！躺在床上两天两夜不省人事，满嘴胡说八道，连医生都没办法了！我还以为……”她竟然眼眶蓦地一红。“我还以为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就这样想走了！”

“两天两夜……”小全愣愣地想着。那天她趴在车子后面，喊着楚孚……楚孚？

她立刻跳起来，一阵晕眩却又将她拉回床上。

“楚孚……”

芳倌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啊？”她连忙将她压在床上。“病都还没好呢！”

“不行……”小全喘息着摇头。“我有话……一定要当面问他……”

“不行！你病没好之前，什么地方都不准去！后天就要当新娘的人了，到现在还病恹恹的，像什么话！”

“芳姊，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

芳倌一屁股往床上一坐，认真地看着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知道你这两天说了多少乱七八槽的话？我甚至不敢让关家的人进来看你！”

小全愣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

“说……”她“唉”了一声，不知从何说起地挥挥手。“反正是很多乱七八槽的话，有时候连听也听不懂，都是一些和楚孚有关系的事情啦！”

小全呆呆地看着芳倌，回忆渐渐回来……黑暗中那些挣扎、痛苦，和那些过往云烟……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也许也真是一场无名之梦。梦里朝代、人物、对话，全是她既陌生，又熟悉的，好像全是几天前才发生过，又像是已经过去千百年的陈旧故事。

芳倌不会说，连她自己也不会说，那些梦历历在目，仿若昨日却又距离遥远。她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直到芳倌伸手替她拭泪之前，她都不知道原来她竟静默默地落下泪来！

“小全，那些都过去了。”芳倌轻轻地说道：“也许那些事真的都发生过，但是现在你是小全，活在现在，回头已经什么也看不到、抓不到了！我知道我这样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是人活着就这么几年，你不会有机会回头的，你了解芳姊说的话吗？”

她不知如何回答地看着芳倌。

芳倌惨惨一笑。

“说这些做什么呢！这种事说也是没有用的！反正……”她握住小全的手道：“反正你只要知道，你是小全，而且即将变成关家人。在你的面前，有大好的前途正等着你，有个男人不顾一切地爱你、疼你，而且等着娶你，这样就够了！你爱他，他爱你，再简单不过，其它的都由它去吧！你的幸福是很多女人想也想不到，等也等不了的！何必问？又何必知道呢？”

“芳姊……”

芳倌为她擦擦眼泪，笑了笑拍拍她的脸。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的病才刚刚有点起色，千万不要太劳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下去等医生。”

“芳姊！”小全拉住她的手，轻轻地说句：“谢谢。”

芳倌淡淡一笑，转个身把房门带上。

小全无言地躺在床上，脑海里环绕着无数疑问和景象……有时候她好像什么都了解了，可是有时候她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梦里的女人是谁？是她吗？楚孚那双绿眸到处出现，好像她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楚孚那双眼睛——那双好似等过千百年的眼腈。

她知道她不该问，但是她怎么忍得住？怎么忍得住那种渴望？

幸福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只要她上前掀开，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小全咬着唇，眼睛里闪着渴望——只要她上前掀开，一切的真相就大白了！

……

已经两天了，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王妈和芳倌便紧紧地看住她，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似的紧跟在她的身边，甚至连她上个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口等着。这样寸步不离地看住她，为的就是不想让她出去，不想让她再见到楚孚。

而今天，她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过了中午，她便成了关家的媳妇、关岳升的妻子。婚礼一过，她便会搭上第一班离开上海的船，到遥远的国度去，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往云烟——也成了不解的梦了。

“你看，你这个样子多美啊！”王妈忍着泪，笑着说道：“你真是我活这么大年纪以来所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

镜子里的她真的很美，美得好不真实！这几天她几乎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梦了！她觉得她快疯了，而她们现在却正打算押着她进礼堂。

“小全，你没事吧？是不是又发烧了？”王妈担心地碰碰她的额头。“好像是有么一点儿……”

小全勉强微笑。

“王妈，我没事，我只是突然好想喝你泡的茶，你可不可以去替我泡茶？”

王妈想了一下。芳倌已经先出发到礼堂去打点事情了，现在家里只剩下她和几个临时请来帮忙的婆子。

“王妈，以后我大概没什么机会喝到你泡的茶了……”

王妈连忙微笑道：

“呸呸呸！说这是什么话？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就去替你泡茶，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

“千万得等我哟！接你的礼车马上就要到了，你可千万别走开！”王妈走到门前，还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咛。

“知道了！快去吧！”

王妈急急忙忙地下去了。小全连忙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芳倌说的对！为了那些莫名的梦放弃自己的幸福，实在是一件很傻的事，可是她却不能不做！

如果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嫁给关岳升，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安心的！

想到这里，小全冲到窗前将窗户拉开。幸好以前在苏真家的时候，她总是帮着母亲爬上爬下地擦洗窗户，虽然现在这一身礼服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但是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直接撩起裙摆爬出窗户，翻个身便去追寻她的真相——

……

教堂里关家的人正忙进忙出地准备着，芳倌站在那里老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她不太自在地看看四周，那高雅的布置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作风——雪白雪白的教堂，大把大把白色百合花，好看是很好看，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结婚。她还是习惯大大的字挂在墙上，大红蜡烛和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气氛。

宾客一个个到了，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总有那么点诡异。芳倌叹口气走出教堂，索性踱到了教堂门口等礼车。

时间快到了，算算小全应该已经搭上车子往这里来了。想到早上看到小全那一身新娘礼服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温柔微笑——像是嫁自己的亲妹妹一样高兴！这和她原来所想的并不一样，可是却比她原来所想的还要好上一百倍！

冷芳倌深吸一口气，转个身却看到关岳升正一个人远远站在教堂的另一角，一个人不知道想些什么，想得十分入神。

芳倌走到他的身边问：“喂！新郎倌，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些什么？”

关岳升愣了一下！

“大姊……”

芳倌微微一笑，关岳升俊秀的脸真是愈看愈好看！每次看到他，她总庆幸自己没替小全找错对象。

“看你想得都入神了，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关岳升勉强一笑。

“也没什么……”

“是小全的事？”

他点点头，苦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全不是真心想嫁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芳倌连忙打断他：“如果小全不喜欢你，怎么会答应嫁给你？只是她这几天实在太紧张了，之前又具名其妙地病了一场，所以才会有点失常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要当新娘的人都会这样的！”

关岳升却地笑了笑。

“大姊，你别骗我了！我和小全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少了，她有没有心事我一看就知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自从那天在公园里被那个疯婆子攻击，还有那个名叫楚孚的男人出现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我再笨也是看得出来的。”

芳倌有些焦急了起来：

“没有的事！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那个疯婆子就是小全以前的雇主！，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小全可被她害惨了！连她妈妈都死在那个女人的手上，而楚孚就是那个女人的男朋友啊！小全她见了苏真和楚孚，又一想到过去的事，她当然会——”

关岳升的眼神让她说不下去了！

关岳升不是普通的傻瓜，他是个爱着小全的傻瓜，她说这些话骗骗其他人可以，但是骗他？呵！犯不着了吧！芳倌深吸一口气，眼神严厉起来：

“岳升，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如果你后悔的话——”

“我没有后悔。”他却很诚恳地摇头。“大姊，我是真心爱小全的！她所发生过的事情，我也是真心的不在乎！但是我不希望小全心里爱着别的男人，却嫁给了我，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芳倌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小全和楚孚身上所发生的事，哪里是一句什么爱不爱就可以解释得清楚的！到现在她都还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怎么跟他解释？

她摇摇头道：

“岳升，如果你是真的爱小全，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吧！我敢跟你保证，小全和楚孚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大姊！”关岳升有些懊恼地耙耙头。“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我只是……”

“我不管你是怎么样啦！”芳倌索性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反正你和小全马上就要结婚了，其它的管那么多做什么？你既然爱小全，那就娶了她，好好照顾她的下半辈子，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用？”

“可是——”

“车子来了！”芳倌眼尖，突然看到黑色的大礼车已经驶到教堂门口。她有些得意地看着关岳升，那表情好像是说：你看吧！小全都来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车门一打开，她便愕然地定住了！

打车子里出来的根本不是小全，打车子里出来的却是满脸焦急的王妈！

……

“楚孚？”

小全走进苏真的旧宅，里面阴森依然，但屋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旧家具、沙发、柜子，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楚孚？”小全有些焦急地往楼上冲，不敢相信楚孚竟然就这样消失了！难道这也是梦？难道她所有的人生全是一场荒谬无稽的可笑梦境吗？

冲进楚孚所住的房间，猛地推开门，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天啊！他真的走了！

小全愣愣地站在那里，傻得连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做都不知道了！好半晌，她连呼吸也忘了，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有，连窗帘也没了的空荡房间发呆……

然后她回头，走出走廊——楚孚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地看着她。

短短的走廊，却像是一条长长的时空隧道——里面有千百年来的喜、怒、哀、乐，里面有他们燃烧了一次又一次的恋情，和无数次交缠下清的恩怨情仇！

悲欢离合总是梦，爱恨到头一场空啊！

呵！这是什么人说过的？

世间所有的逻辑都无法套用在他们之间，因为楚孚不会死，更因为她不肯跟着楚孚不死。

爱，到了最后往往连尊严也没有了，可是爱到了没有尊严的时候，又剩下什么？

她不敢去想这答案。这数百年来，她一直寻寻觅觅的答案，其实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楚孚是她爱过无数次的男人，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已不复记忆了。只是知道她和楚孚之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相遇、相恋，然后又分开……

那是一种无止境的诅咒。苏真以前也说过，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可是他们没人躲得过，那债、爱——根本躲不过，逃不掉！不是因为楚孚的坚持，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那爱从来没有消失过吗？因为她和楚孚之间那缠绵悱恻的感情根本无法剪断、根本无法厘清吗？

爱到了没有尊严的时候，又剩下什么？

楚孚早已经没有尊严了……他不能死，死不掉，而且他该死的永远不会忘记她！

那是人世间最可悲的事！因为他永远也没有可以从头来再来的机会，他只能几生几世地找着她、想着她，恋着她……

他们之间的爱变成了他最惨的束缚，最可悲的命运，到头来楚孚连一只鬼也不能算是！他只是个宇宙间的游魂，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却只能在诅咒里永不超生！可是不这样，他又能如何呢？

小全忍不住蹲了下来，不可遏抑地哭了起来……

天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诅咒？为什么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有更多悲惨的事实等在后面？

她不敢想楚孚的日子是如何一个又一个地熬过来的，更不敢想像他们之间还要继续这样纠缠多久的时间！

“别哭……”楚孚在走廊的尽头朝着她微笑，他绿色的眸子里有股深深疲倦的悲哀。“别哭啊！看着你哭，我的心像被火狠狠地燃烧一样！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也许向命运投降会好一点……”

小全抬起一双泪眼。

“天哪！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接受这样命运？”

楚孚惨惨一笑。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谁会记得呢？大概也就是因为爱吧！因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爱上了错误的人……

问“为什么”总是枉然的，如果没发生，大可不必问；既然已经发生了，问了又如何？

他深深地叹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算了吧……

千百年来的等待竟然只为了一句——算了吧！

他缓缓地穿过了长廊，穿越了长长的时空隧道来到她的面前，轻轻地蹲下来。

“小全，抬起眼睛看着我。”

她哭得不可遏抑地抬眼，跟前有楚孚那双无比温柔的眼睛。

“我想你是对的。你一直不肯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根本不够资格爱你。”

“楚孚——”

“你听我说。”楚孚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她。“我想通了，再继续与命运作对下去是没有用的！这千百年来，我真的很累了！黑暗的角落很冷……我不要你跟着我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在她的耳边低语：“这千百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死，我是不死族中最后一个人了，天地都拿我没有办法，因为我不肯死，可是我却爱上了你。”

他的声音如梦似幻，那带点忧郁的声音穿进了她的脑海里……

小全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楚孚低下头来，轻轻地在她颤抖的唇上吻了一下。

“小全，我爱你……因为这爱，我知道我必须放弃我的身分……也许放弃了这身分也无法跟你在一起，但是我愿意赌一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赌有一天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相遇……有一天我可以在阳光下拥抱你，看着你的笑容……在那之前，你要好好过你的日子，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阳光下再一次找到你……在阳光下爱你……”

小全颤抖地感受到楚孚的心，他那低沉心跳声愈来愈遥远，愈来愈梦幻……

她可以呼吸到楚孚的气息——那带点麝香的奇异气息，像是一阵轻烟一样地围绕在她身边，那拥抱是无比的温柔……

她忍不住落着泪微笑起来……

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她已经站在怀德公园前方——

在那之前，你要好好过你的日子，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阳光下再一次找到你……在阳光下爱你……

公园里经过的人都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这是哪里来又哭又笑的新娘？

可是她不在乎，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她突然有种完全被解放的感觉。

不远处有好几辆车正从教堂前开出来，那些车子在她的面前紧急煞车！车上的人噼哩啪啦地冲了下来——

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自然是满脸惊惶的关岳升，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晌突然猛地将她拥进怀里！

“天啊！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出现了！我以为……”

小全又哭又笑地抱住他，快乐得说不出话来！

都过去了，起码在这辈子是已经过去了！

她哭着、笑着，感受着关岳升那真实的温度和迫切的爱情……她抬起那张已经花掉的脸，凝视着他那张俊秀的面孔问：

“岳升，你还愿意娶我为妻吗？”

关岳升疯了似的抱住她。

“愿意！当然愿意！你以为我为什么像着疯子一样地冲出来！我一千、一百个愿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

“就算我心里一直会有另外一个男人！”

“小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惊叫起来。

小全明亮的双眼坦白地注视着关岳升。

“那是我已经爱过无数次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那是事实，我只庆幸我这辈子还来不及爱上他便先爱上了你。他走了，但是我的心里—直会有他的存在，因为我的下辈子要等他，而这辈子属于你。”

“你爱我！”关岳升傻傻地问。

小全肯定地点头道：

“是的，我爱你。”

“你真的爱我？”他又问一次。

小全微笑点头。

关岳升立刻将她抱起来。

“我们结婚去吧！”

“等一下！”小全连忙挣扎着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用不着回答，因为我不管你下辈子打算等谁，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已经被我预约了！但是，我们得先解决这辈子的终身大事。”

全世界都唱起歌来了！

小全被抱在关岳升的怀里，知道自己或许是做了件最傻的事情——但是她不在乎。

爱是不能欺骗的，因为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你说，他看得出来；你不说，他一样看得出来，差别只在于那爱愿不愿意欺骗，愿不愿意被蒙蔽罢了！

爱——得先有尊严。不管面对老天、面对别人，还是面对你自己。

她终于有了答案。

爱——如果没有了尊严，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全世界都在唱歌了，你听见了吗？

尾声

一九九七年台北

她正站在公车站牌前焦急地看着手表。大雨倾盆而下，四周忙碌的车辆塞在路上动弹不得，而天边的一角却露出一点阳光。

这种天气等公车是世界上最惨的事了！偏偏她不但要等公车，还得等那个老是喜欢迟到的男朋友。

她叹了口气，又气又恼地四下张望着，心里决定要是公车先来了，她一定要先上公车，才不继续等那个笨蛋！

突然车阵中有一辆黑色的跑车停在她面前，车上的男人戴着墨镜，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墨镜后的眼睛看不太清楚，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是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绿色眼睛？外国人？

“小姐，请问你贵姓大名！”

她傻了傻。

“啊！？”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一个年轻男子里抱着一大堆的书匆匆忙忙地冲进公车亭。

“你怎么这么慢啊？”女孩有些生气地跺脚。“人家已经等了你半个多钟头了！”

男子浑身上下湿答答的，他顾不得一头乱发，只低下头在她的颊边占有地吻了一下问：

“这个登徒子是谁？”

“你怎么这么说话？”女孩的脸蓦然红了起来！

跑车上的男人微微一笑，将脸上的墨镜拿了下来，果然是一双绿色的睛——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却镶着一双奇异的绿眼。

少女愣了一下！

“我姓楚，清清楚楚的‘楚’，太阳的‘阳’，楚阳。你呢？”后面的车阵的喇叭声大响，几乎撼动了整座台北市！他却一点也不在乎，慢条斯理地等着她的回答。

“钟小双。”而她竟傻傻地回答了。

“你干什么？没人教过你不可以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吗？”男孩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懂不懂妇女人身安全守则啊你？”

“你才不懂国民礼仪守则呢！白痴！是谁迟到啊？还敢对我那么凶！”

绿眼男子深深地注视了少女一眼，淡淡一笑地将车窗放下，跑车刷地往前驶了一大段路。

“你真的很奇怪耶！干什么把自己的名字跟一个陌生人说？喂！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钟小双！”

她没听到，只转过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车阵中的黑色跑车……好奇怪？那男人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跑车的后照镜出奇地明亮，竟然还会闪出光芒！

钟小双一抬头，太阳竟然出来了！

倾盆大雨中竟然出了个大太阳！

回过头，那辆跑车已经消失在车阵之中了……

“干什么？看人家车子帅啊？有点品好不好？”

“你才没品呢！关骆军，你根本就是个大笨蛋！”少女火大地吼了起来。公车已经停在他们面前，而他却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跟她吵得不可开交！

“本来就是！看到人家车子帅，只差没把生辰八字都给人家了！你——喂！小双！”

钟小双跳上公车，挤在公车门前朝着他扮个鬼脸——

“小双！”

关骆军又气又急地在大雨的阳光中追着那辆该死的公车！而命运，正在前面的红绿灯口悄悄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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