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千年岁月中1]《爱在千年岁月中》 作者:沈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亲爱的,我想该是我们告别的时候了。”她勉强微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勾勒出她过去曾经拥有的花容玉貌。 他只能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一语不发地守在她的身边。见到她那双锐利的眼发出深刻痛楚的光芒,几乎令人为之心碎。 她已经很老很老了!但是那双清澈的双眼不曾因为时间或空间而有所不同,那抹微笑依然教他怦然心动…… “我不想离开你……”他低低地说着,并握住她的双手,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力输入她的体内,但她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这是宿命啊!我不想抗拒自己的命运,也不想违背自然。不要难过啊!你知道的,我将会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她轻轻地说着,眼帘缓缓地下降,眼角那滴有些不舍……有些难受……却有更多感激与爱意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没有哭,只是凝视着她的容颜。白发苍苍的她看起来像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事实上,她就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啊!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动人,那么令人无法想忘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色暗了又明、雾来了又走,直到时间无情地将她从他的跟前夺走。 他知道—— 可是他好不甘心! 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你这个莫名其妙、固执到极点的混蛋……”暗哑的声音有一半梗在他的喉头,那凄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受伤野兽的悲鸣。 握紧了双拳,他缓缓起身,再看一眼他爱了多少年的容颜。 也是他该走的时候了;她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不管要等多少年,不管要寻找多久,他都不会放弃。 回头再看一眼,那容颜,那双眼睛,早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不管她将变成什么,也不管他还得等多久,他都会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下一次的相约。 尽管真的可能会在千年之后—— 现在,流浪去吧! …… 一七二O年法国巴黎 “烧死她!烧死她!” “魔女!” “巫婆!” “烧死巫婆!” 巴黎广场上人们群起激愤地聚集在一起,他们忿恨的眼光恶狠狠地瞪着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女。 她有一头金色,阳光般灿烂的长发,以及湛蓝色如大海一样的眸子,那曾是这城里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跟光。 她的皮肤雪白,像牛奶一样的颜色,让所有的女人都为之嫉妒;而她那清脆的歌声,更是城里每个人早晨起来时便期望听到天籁之音。 但是现在,他们都渴望杀死她!他们要让她的血淌漉在巴黎的街道上,让她的头颅高高地悬挂在黑夜的城门上。 “巫婆!” 一个妇女冲出来对着她嘶吼!她的手上拿着石块,毫不留情地扔在少女的身上。血丝从她的身上流了下来,而那妇女残忍地微笑,同时吐口口水诅咒她: “你这个巫婆!我希望你下地狱去!永世不得超生!”她忘了眼前的少女曾为她即将病死的独子治病,让她免于成为悲伤的母亲。 “对!下地狱去!” “永世不得超生!” 群众大声嘶喊着,石块有如飞箭一般无情地向她击来。 少女的身上血迹斑斑,她低声痛苦呻吟,并祈祷上帝能让这恐怖的折磨立刻消失啊! “让我死吧!上帝,如果你真的眷爱过我,那就让我死吧!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她的泪水一点一滴地落下,而她的血也正无止尽地从她身上滴落。 “去死吧!”一个青年冲到木桩前面,手中的大石头无情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她的额头。 “住手!”一声暴喝中断了混乱的场面,人群霎时平静了下来。 远处一条黑色的人影正腾空飞来—— “妖怪!” “不!是死神!死神来救她了!” 人群恐怖地翻搅起来…… “是怪物!是那个不死的怪物!” 他停在木桩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女。 “老天……”他痛苦不已地低语:“我来晚了!依莎贝拉,醒一醒!别离开我啊……” 少女听到他的呼唤,勉强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孚……” “杀死他们!” 人群里突然爆出激烈的吼叫声,石块再度如下雨一般激烈地射过来。 “杀死这对妖怪!杀死他们!” 他忿怒无比地护住少女的身体,那双暗金色的跟睛进出怒光。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类!该死!统统该死!” “不!”少女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阻止:“不要……孚,他们不明白,不是他们的错……” 他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只知道这些人背弃了依莎贝拉。在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他们竟然给她冠上了“巫婆”的罪名! 他忿怒地拔出黑色的长剑,扑向人群之中—— “该死!” “不要!”依莎贝拉拼命地喊着,眼看着他就要大开杀戒,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不要!” 人群惊慌地四下奔逃。而他就像是奔人羊群中的恶狼一样,手中的长剑不停地挥砍,直到广场上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依莎贝拉恐地睁大了双眼……天啊!那残忍的景象不就是地狱吗? “不要啊……”她无比悲惨地哭了起采,那双已满是血迹的手,怎么也挣不开那束缚。“孚……不要这样……” 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他气喘连连地转过身,飞上木桩将她抱了下来。 “别怕!我可以救你,我可以让你跟我一样拥有永恒的生命。” 他微笑地注视着她,“希望”在他的跟里燃起。他心想,这次一定可以了吧?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的对待,却还是对人类怀有感情的! “答应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不……”依莎贝拉的唇角留下鲜红色的血迹,她勉强让自己挤出一朵微笑,头却无力地下垂。“不要……” “依莎贝拉?”他惶恐地注视着她,眼看着生命力已经一点一滴离她而去,而她却不愿意与他一起遁入永恒! “我是该死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巫婆,你救了这些人的命,他们——” “他们只是无知……而你却为了我而杀死他们……”依莎贝拉喘息着拉住他的衣袖。“孚……别尝试救我,让我死吧!让我到上帝的身边去为你赎罪……” “去他的赎罪!我不要你为我赎罪!”他忿怒而且恐惧地大喊:“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听到了没有?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别哭……”依莎贝拉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我爱你啊……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的爱你……别哭……” “依莎贝拉?该死的!”他轻轻地呐喊,但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张开眼睛!依莎贝拉,不要留下我……” 她的手缓缓地落下,那一缕芳魂幽幽杳渺地消失,只留下脸上那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 “依莎贝拉!依莎贝拉……” 他再一次紧紧地拥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天啊!他究竟还要失去她多少次呢? 抬起头,艳丽的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那是最激烈、最冷酷的讽刺啊! 赎什么罪? 这是他们欠他的! 他忿怒无比地抬起头,对着天上诸神狂烈地怒吼: “这是你们欠我的!听到没有?这是你们欠我的!该死的!把她还给我!要不然,我会成为你们心头上永远的刺!永远永远的刺……” 第一章 民国初年上海租界 听过上海吗?那是个在动乱的年代里唯一还能歌舞升平的地方。 日本军阀、国民政府、共产党员,各国大使馆,以及各界政商名人聚集的地方,也是个兵家必争之地。在那个年代,谁能控制上海,谁就能在整个大中国呼风唤雨。 上海有一家舞厅,可不是寻常的舞厅,而是“夜上海”——是全上海最有名的酒家,几乎所有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免不了到这个地方露露脸。 夜上海的女人被公认是全上海最美的。当然,如果不美,又怎么能进得了夜上海?只是美丽的女人背后总有段辛酸的故事,不管是编出来的也好、装出来的也罢,只要能哄得动大爷们,能说得多可怜,都是她们的本事。 “小全!你这个死丫头死到什么地方去了?还不给我滚出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立刻急急忙忙地从更衣室后方冲了出来—— “来了!来了!真姊,有什么吩咐?” “啪!”一个清脆的声响,少女的脸上登时出现了清晰的五爪痕! 苏真冷着一张脸。 “你又躲到什么鬼地方去偷懒了?怎么我唤了半天,你连应也不应一声?” “我不敢啊!真姊,我在后面给你烫衣服……” “还敢顶嘴!?” 少女连忙低下头,戒慎戒惧地摇头。 “没有!我不敢!” 整间更衣室里的人全都叹口气摇头。小全的模样很讨喜,一双骨碌碌、晶莹明亮的大眼睛,小巧的瓜子脸,和那可爱带着点羞怯的笑容,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可偏偏小全的命不好,竟然会有苏真这样的主人! 苏真冷哼一声: “最好是这样!收拾一下吧!咱们回去了。” “回去?”名叫小全的少女有些意外。这个夜才开始,怎么就要回去了?“真姊?”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说回去就要回去!”苏真怒气冲天地拧了她一把。“还不给我滚!” “知道了!知道了!”小全痛得掉下泪来,捂着脸转身立刻冲进里面收拾东西。 “呵!我说真姊呵,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大?总不会是因为方老板今天带了琦琦出场的事吧?”另—个正在梳妆的女子冷笑一声,那表情有些鄙夷,更有些高兴。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苏真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我苏真是什么样的人物?区区一个行政区的首长,看在我跟里吗?呵!笑话!” “是啊!年纪终究是一大把了嘛!怎么争也争不过人家小女孩的!真是的,也不照照镜子——” 苏真跳了起来,满不客气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你说什么?” “哎呀!”女子尖叫起来。这一声尖叫响得不得了,惊动了更衣室里所有的人! 小全连忙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看到跟前的景象,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真姊!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啊!” “你给我住口!”苏真恼怒地横了她一眼。“再罗唆,小心我连你一起揍!” “苏真!你放开我!”女子气疯了地大叫:“谁不知道你以前是夜上海的第一把交椅?可是你老啦!年老色衰了,你懂不懂?没人要了!” “你还说!死贱人!你以为有个上海市长给你撑腰,你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是不是?告诉你!你那个市长,以前给我端过鞋的!”苏真气得整张脸转成青绿色。“我老啦?告诉你,比起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我苏真的身价还好得很!” “我听你放屁!” 苏真揪住她的头发,实在气不过,猛地甩开了她,那女子硬生生地往梳妆台上撞去—— “哎哟!杀人啦!苏真杀人啦!”她放声哭嚎,这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连前面的经理、保镖、老鸨,全给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还要不要做生意?”经理王大气绿了一张脸。“这会儿又怎么啦?” “经理啊!”女子哭着扑上去,蓬首垢面、一脸可怜样,和刚刚嚣张跋扈的嘴脸完全两个样子。“苏真……真姊她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冲过来没头没脑地就打了我一顿。你看看,你看看她好狠的心哪!居然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等一下市长来了,我哪里还有脸见他……” “你还满嘴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那张嘴!”苏真气得眼看又要冲过去。 “真妹妹啊!你这又是做什么?”老鸨陪着笑脸拉住苏真。 “怎么啦?什么事不顺心,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哼!还不是为了方老板嘛!人家看上了琦琦,真姊可就不开心了!男人嘛!哪有不贪新鲜的?” “好了你!有完没完?”经理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梳洗梳洗!看看你这个鬼样子,小心市长也贪新鲜!” 女子满嘴的话全给堵住了,她恼怒地一扭腰,走过苏真面前时,还不忘得意地冷笑两声:“我还新鲜得很哪!就是有些人不认老,连自己已经过期了都还不知道!” “你——” “好啦好啦,真姊!”老鸨笑着拉住她坐下来。“别生气!芳倌那小蹄子不懂事嘛!也犯得着你生这么大的气?”她陪着笑脸转向小全,脸色立刻变。“死丫头!还不去给你真姊倒杯茶来?” 小全慌张地点个头,转身就要走。 “不用了!”苏真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她冷着脸将皮包一提。“小全,我们回去了!” 女孩连忙转个方向,又去给她拿斗篷。 苏真走到门口,一口气实在压不下地回头。 “你们也别太瞧不起人!我苏真总有一天还是会再红起来,到时候看我一个个用钱压死你们!” 他们没人说话,各做各的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苏真是没本事再红起来了。怎么?难道她还能再十八岁一次? 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能呼风唤雨个三,五年就算了不起了,偏偏苏真就在这里待了十年! 十年啊!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十年? “那个苏真,你快点想个法子把她弄走吧!”经理王大恼怒地瞪了老鸨一眼。 “已经没几个客人肯点台了,要是安分些还好,偏偏老是闹事,弄得小姐们一个个花容失色!你知道已经有几个大爷跟我抱怨了吗?” 老鸨撇撇嘴,脸色当下刻薄起来: “你以为老娘不想吗?要有本事,你去赶她!苏真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要我送上脸去让她打?老娘没那么笨!” “你说这是什么话?难道就让她再这样闹下去?” “你们也别急?苏真再闹,也闹不了几天啦!”方才的女子过不了几秒钟,又是一张娇艳无双的面孔了,和刚刚的可怜样判若两人。“你们看着吧!老是没人点台,我看她能撑到几时?到时候还不是得识相地乖乖滚出去!” “你还敢说!”老鸨没好气地用手指用力戳戳她。“你这个小贱人!苏真当年也照顾过你,你也真是没良心,没事老爱去惹她!” 名叫芳倌的女子却冷冷一笑。 “是啊!她照顾我,她可真照顾我,连我的男人都一并照顾了!呵!这种地方讲人情的吗?”她猛地一扭腰,无情地往前店走去,同时冷冽地说道;“苏真她最好早点识相自己滚出去,要不然,我跟她还有得闹的!看看到时候谁倒霉!” …… 上海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苏真的车子在巷道中行驶,车外安静无声,车内也安静无声——— 小全坐在苏真的旁边,忍不住偷偷地瞄了她一眼,苏真的脸上有着泪水—— 小全悄悄地递了手绢给她。 “真姊……” 苏真没好气地接过来,赌气地拭了拭泪。 “我是太累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累?”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苏真生气地嚷了起来:“知道你刚刚还帮那个死贱人!我白养你了!竟然还帮着外人!”她愈想愈气,手指登时往她的脸上没命地掐去! “真姊!”小全疼得尖叫了起来:“真姊,别打了,我不敢了!真姊……” “你还叫!不许叫!” 苏真一肚子气没地方出,那怒火全往小全的脸上发去,手指掐得是又狠又重,连前面的司机老广也看下下去了,可他只是个下人,又怎么敢多说什么,只好轻轻地提了句: “真小姐,前面有卫兵站哨……” “你给我住口!”苏真火大地吼。 老广无奈地开着车,苏真没好气地猛—甩,算是放弃;可是小全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青紫,惊惧地缩在车子的角落里,连眼泪也不敢掉半滴。 车子里的气氛僵硬起来,过了好半响,苏真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点起一支烟。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过火了点。可是脾气一上来,她自己也止不住,这也不是她愿意的啊!她叹了口气,轻轻地伸手想着看小全的脸,她吓得几乎缩进车里去! “你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吗?”苏真没好气地一把抓住她的脸。“过来我瞧瞧!” 小全的脸上全是伤痕,她的指甲狠狠地刺进她脸上的皮肤里,没流血,可是里面全是青紫色。 苏真幽幽地叹口气,替她轻轻地揉。 “小全,你一定很恨我吧?” “没有!小全不敢!” “唉,你别骗我了!要是我,一定会恨到骨子里去的!”苏真惨惨一笑。“可你也知道,真姊就是这个脾气,气过了也就算了,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 苏真笑了笑,眼神居然有点怜惜。 “明天叫你妈妈带着你到街上去买点好吃、好喝的好不好?我再替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 “小心啊!”前面的老广突然紧张地踩了煞车! “哎呀!”他们吓了一大跳!车子突然煞住,两个人全往前冲。 “死老广!你干什么?要死啦!” “撞了人了!”老广慌了手脚,连忙打开车门冲下去。 “怎么回事?”苏真也下了车,果然在他们的车子前面躺了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死老广!你瞎了!开车不看路的啊?” “不是啊!真小姐,是他突然冲出来,我来不及煞车,才会撞上去的!” “我管你是这么撞上去的!现在怎么办啊?” 小全也下了车,她紧张地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探探他的鼻息—— “真姊,他还没死……” “没死?”苏真走过来,不太相信地用高跟鞋踢踢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斗篷掉了下来,黑暗中他身上纯丝绸的衣服正微微地发着光。“哟!还是个有钱人……”苏真挥挥手道:“把他弄上车吧!” 老广慌了手脚,只能和小全一起手忙脚乱地把昏迷不醒的男人弄上车。 “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医院啊?”老广紧张地问。 “去医院干什么?回我们家去,请个大夫来看看不就得了吗?死不了的!”苏真没事人似的挥挥手。“走吧,走吧!死不了的!” “可是真小姐——” “走啊!” 老广没办法,只好把车子往郊区开—— 后座的男人此时微微睁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小全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 “你看看你,还说没事!好好一张脸,都给掐坏了!”杜母心疼地叨念着。 每天小全回来,身上总多多少少有些伤痕。有时候苏真的心情坏一点,从小全身上的伤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每天光是看女儿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就够她心疼上老半天! “没事啦!妈,您别难过嘛!”小全却很乐观,反正她从小挨苏真的打也挨惯了,这一点小伤在她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 “没事,没事!”杜母愈想心里愈难过。小全的父亲死得早,到了上海想投靠亲戚,却又没找到人,母女俩沦落街头,结果谁知道被苏真给看上了! 那时候,她满心以为遇上好人了,哪里知道被苏真救了,还不如在街上当乞丐! 早几年苏真当红的时候脾气倒还好,这几年上海多了无数美女,苏真的身价大不如前,家里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高朋满座。这一来,他们母女俩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尤其是小全,苏真动不动就打她、骂她,简直没把她当人看! 杜母心里难受得紧,可是每次说要走,苏真又是伤心个老半天,又是哭,又是哄地劝她们留下——说是她早巳把她们当成是自家人了,没了她们,她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唉!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没想到一转眼竟然过了八年了!小全已经从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娃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成天苏真呼来唤去的也就算了,可是老是挨揍,这可怎么得了?总有一天,小全那张脸会毁在苏真的手上的!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真小姐好好谈一谈,我们母女俩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杜母愈想心里愈觉得不对劲。她自己年纪大了不要紧,可她不能不替小全想啊! “妈!”小全连忙拉住她。“妈!你别去嘛!真姊也很可怜啊!她一时心情不好,出手重了点有什么关系?我不碍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嘛!” “不行!”杜母很坚决:“这次我不能再不吭气了!你不心疼,你妈心疼!好好一张脸给弄成这个鬼样子,你将来还要不要嫁人?” “妈!” “小全啊!”杜母握住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心肠好,看真小姐一个人在上海可请看小说网提供怜,可是你也得替你自己想一想!她整天这样打你,骂你,妈妈看了……妈妈看了在难过……” “我不要紧的!”小全连忙微笑,碰碰自己的脸道:“你看,不要紧的!过几天就好了,不会留下疤痕的!” 杜母眼看劝不了女儿,也不打算再劝她了,她坚决地起身道: “这次不管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打消念头了!这样吧!我不说离开,咱们还是留在这里,我还是伺候她,但是你不能再跟着她到夜上海去,这总成了吧?” “妈!真姊需要有人照应的!” “她可以另外找人去照应她,我是怎么也不能再让你到那个地方去了!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整天到那个地方去,像什么样子?”杜母起身往外走。“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出来,我去跟她说!” “妈!” 杜母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小全叹口气躺在自己床上。其实这样也好,她是真的不喜欢到夜上海去,只是有时候想想,真姊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其他人又瞧不起她,那种情况真是让人难受! 躺了好一会儿,还是躺不住了,小全起身往另一个房间走。 昨天晚上被他们救回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夜里真姊找的大夫说他有什么脑震荡的,让人听不懂,反正就是交代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也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小全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的光线昏昏暗暗的,看不太清楚床上的情况。 她走到窗帘前,正打算拉开窗帘,突然有只手拉住她—— “别开!” “啊!”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床上的男人坐了起来,那眼睛的颜色好奇怪,像是……像是黑暗中闪着的一盏色灯光一样,看起来很诡异,可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在夜上海看过,她们说那种人叫“洋鬼子”,还说都是一群急色鬼,可是她怎么看也不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个色狼。 “你……” 男人很温柔地笑了笑。 “对不起,吓到你了!” 男人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可是还算清楚。小全紧张地瞪着他看,昏暗的光线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地就是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一样…… “你认得我吗?” 小全连忙摇摇头,低低怯怯地问: “先生……你没事了吧?” 男人微笑道: “我叫楚孚。” “楚先生……” “叫我楚孚吧!” “你是外国人?”小全低着眼睛不太敢看他,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地瞄他,谁知道男人却正微笑地注视着她,她只好紧张地别开脸。 楚孚微微一笑,他已经喜欢上她这辈子的模样了。 和过去一样,她总是有双黑白分明的大跟睛,一张小小的脸蛋,和纤细的骨架。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东西总是会改变,但就像他永远都认得出来她,永远都没有改变的心意一样。 “我是半个外国人。” 楚孚脸上那温柔的笑容让小全的心跳加速……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也没和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相处过,更何况跟前的男人看起来好奇怪哦!其他人总是让她畏惧,但是他却不会,那种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你叫小全是不是?” “嗯……”小全抬起头,楚孚的眼里有股她认不出来的情绪正在渐渐形成。 他起身,小全这才看清楚他身上除了一条裤子,其它的什么也没穿! “楚先生,你……”她羞红了脸,转身遮住眼睛,“你没穿衣服!” “别紧张,现在穿好了。” 小全当然不相信,哪里有人穿衣服那么快的?她连忙冲出门去—— “我去请真姊上来。” 楚孚微笑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找到你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柔的光芒……终于找到你了!我的爱人…… …… 小全还没走到客厅,就已经听到苏真和她母亲争吵的声音,她想停下脚步,可是却被苏真的尖叫声给吓住,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真小姐——” “杀人啦!你竟敢动手打我!”苏真的声音发着抖,小全顾不了那么多,连忙冲出去! “妈!” 杜母手足无措地定在那里,一脸的慌乱无辜。 “我没有!我只是轻轻地推了她一下而已。” 老广也被声音惊动了,他从外面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真小姐,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苏真倒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的。 “反了反了!奴才竟敢打主人!死老广!你还不去给我找警察来?赶快去啊!” “不要啊!真姊!” 小全吓得冲到她面前跪下来。 “真姊!求求你!别叫警察!我替我妈妈给您赔不是!”她说着,不停地朝苏真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别叫警察!” 苏真又哭又叫地一把推开她! “你们不是要走吗?我叫你们走,现在就给我走!让警察把你们母女俩抓到譬察局里关起来,看看你们还想不想走!” “不走!”小全哭得声嘶力竭地哀求:“我不走……真姊,只要你不叫警察抓我妈妈,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听到这话,苏真冷冷地看着杜母。 小全连忙拉着母亲一同跪下来。 “妈妈,跟真姊道个歉吧!跟真姊道个歉,真姊就不生气了!” 杜母明知道自己是着了苏真的道,偏偏有苦说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地低下头, “真小姐,是我不对……”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也承认你动手打我了!”苏真从地上翻个身起来,手臂轻轻一抹唇上的血迹,无情地笑了笑。 “老广听到了,小全也听到了,他们全是我的证人!你要嘛就到警察局去吃牢饭,要嘛现在就给我出去,永远不许再进这个门!” “真姊!”小全吓得魂飞魄散! 苏真却冷冷一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闲闲地点支烟,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可是表情却已经飞扬跋扈到极点! “怎么样?你怎么选?” “真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老广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杜妈也饲候你好些年了——” “你住口!用得着你多嘴吗?还不给我滚出去!”苏真冷着脸喝道:“信不信我让你在上海连捡垃圾也办不到?” 老广连忙闭上嘴,只能歉疚地看着杜母。 小全跪着爬到苏真脚下,哀求地哭着说: “真姊!真姊!我求求你!别赶我妈妈走!以后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提要走的事了好不好?求求你……” 杜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怎么样也斗不过苏真的,只能苦苦哀求地趴了下来。 “真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和小全吧!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尽心尽力地服侍你的!” “真姊……” 苏真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软化,或者说她对跟前的景象很满意,根本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楚先生!”小全抬起跟。楼上的男人走了下来,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苏真回头,一看到跟前的男子,她可就愣住了! 老天!她见过的男人也不算少了,可从来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人! 他很高,那修长的身材比起其他男人,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他那一头乌黑的卷发懒洋洋地复在他的额际,看起来就想教人轻轻替他拨头发。 男人有一双罕见的蓝眼睛,她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混血儿”。不是中国男人上了洋女人,要不就是中国女人被洋男人上了的结果。都说这样的混种特别好看,她还不相信,现在她可信了! 苏真不由得起身,男人脸上那丝带点邪气的笑容尤其让女人心动——当然更别提他那一身高雅的装扮了!光是他露在衣服外的那条金练子,恐怕就价值不匪了吧! “苏小姐何必和下人一般见识?” 苏真叼着烟,眼地看着他。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教训我?” “不敢,当然不敢!”男人走到她的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轻轻地印下一个吻。“不过是讨个人情罢了!刚刚小女孩替我端了杯水,你也知道,我们英国人是最讲礼貌的。” “你是英国人?” “没错,我叫楚孚。” 苏真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跟前的男人身上了,哪里还在乎杜家母女!她斜睨了她们一眼道: “哼!楚先生替你们说情,算你们运气好!下去吧!” 杜母和小全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下去,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苏真微微一笑,打量着楚孚—— “楚先生,你讨的人情我给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楚孚微微一笑,眼里的残酷,冷血的光芒,隐在温文有礼的俊美外表下。 “你说呢?当然是任你差遣喽!” “真的?” 楚孚微笑,亲密地挽起她的手。 “只要你够种,我可是会吃人的。” 苏真放肆地笑了起来。 “是吗?我只听说过女人吃男人,还没听说男人吃女人的。既然你这么坦白,那我也不客气了!”她靠近他的唇,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 “我也吃人,而且还特别喜欢吃你这种人,咱们可说是天生一对,不如看看是谁先吃了谁吧!” “好……”楚孚挑住她的下颔,在她樱红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咱们就试看看吧……” 第二章 “喂喂喂!不得了啦!苏真来了!” 更衣室里的女子们谁也没抬起眼,门房急冲冲地冲到她们中间。 “苏真这次走的是正门哪!” “哼!这倒是新鲜!舞小姐做不成,倒走正门进来花钱?怎么?她以为这个样子,咱们给她的脸色会好一点吗?”芳倌不屑地冷笑一声:“脸皮还真是够厚的!” “是嘛!年纪大啦!那张老脸的皮是厚了点!” 女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不对,不对!她那哪叫‘脸皮厚’啊?这咱们真姊那张脸啊还有皮吗?粉卸下来啊,都见骨喽!” “你们的嘴真毒辣!” 边说,却还是边笑…… 这世上踩女人最狠的,往往都是女人。男人在怎么狠辣无情,顶多拐走了女人的身子、银子,但是女人呢?呵!女人踩女人,别说踩到骨子里,只怕连血液也吸干喽! “不是啦!你们听我说嘛!”门房一边往外看,一边神秘兮兮地嚷:“这次真姊带了个男人来,还是个混种的,出手好阔绰哪!”他掏出方才收到的大洋,在手上晃了晃。“你们看!我刚刚不过是替他开个门,他一赏就是一个现大洋耶!” “真的假的?”女人们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银元用嘴一吹,立刻嗡嗡作响,声音清脆得很!“哇!是哪家的阔少爷?” “什么阔少爷?”芳倌冷笑:“我看八成是苏真自己不知道在什么码头上买来的,装模作样想吓吓我们,耍耍威风,表示她还有人要罢了!” “也可能是这样……” “我看不太像……”门房歪着头道:“那个男人看起来很上场面耶!他们现在就在内厅里赌扑克牌,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看看。” 女人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好奇得不得了! 芳倌冷着脸起身。“我就不信那个苏真现在还变得出什么把戏,我现在就去看看!” “好啊,好啊!我们也去!”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谁都想看看苏真这失了势的过气红牌还有什么本事? 可是她们看到的,却让她们大吃一惊! 那样的男人,要她们养他都愿意,更何况还是个出手阔绰的多情郎? 内厅圆桌边上,苏真一身珠光宝气地赖在男人身上;他手里拿着牌,另一只手轻轻地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一脸自信的笑意,在灯光下有说不出的魅力! 经理王大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伺候着,他那一脸阿谀奉承的表情,可教人看得目瞪口呆啊! 王大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了,高宫显要们见了他多少礼让三分,但也没见他对谁这么必恭必敬过。 “哎哎哎!今天是怎么啦?撞邪啦?” 牌桌上圆胖的男人用力一摔牌,他那既大、又圆的黑眼珠子转啊转地在楚孚身上打转,有几分怀疑地干笑两声:“我说楚先生,你是牌精啊!怎么你一来,那些牌全像会听话似的往你那里跑?要什么有什么,简直神到了家啦!” “哎哟!我说高处长,你这话可说重了!我一个晚上都坐在这里,楚孚玩牌手气好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苏真笑着将脸往楚孚的颈子上送。“你说是不是啊,楚孚?” “不是。”楚孚潇洒地往椅子背上一靠,微笑地轻啄苏真的颊。“那是因为今天有你在我身边。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他转向王大。“给每位先生点两位小姐,算是我给大伙儿赔不是。” “呵!楚先生果然大气量!”牌桌上另外三个男人笑了起来。这一个桌上的输赢不大,楚孚这么一说,等于已经把他们刚刚输的给补回来了! “好说好说,大伙玩玩罢了,不必太认真。” 王大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才走到门口,便给那些躲在门后的女人们逮个正着。 “经理,里面那人是谁啊?好生俊俏哪!” 王大连忙把她们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喝道: “你们造反啦?生意都不用做了是不是?” “哎哟!你今天晚上不是已经捞到个财神爷了吗?还那么斤斤计较!” “是嘛!” 一提到财神爷,王大的眼睛可就亮起来了!他笑盈盈地招招她们,一群人围成个小圈圈私语道:“这倒是真的!苏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么个流水财神,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人家花钱这么俐落的,简直像是变魔术一样!” “喂喂!是谁嘛?你人面这么广,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 王大想了想。 “我猜是从英国来的……对!准没错!他那口音我听过,英国大使馆的人都这么说话的!我说啊,他铁定是打英国来的什么‘公爵’、‘侯爵’之类的!” “什么公爵候爵啊?” 王大得意地笑了笑。 “所以我说啊,你们这些小蹄子没见识!在英国,公爵、候爵是很大的官啊!不但有田有地,简直就是一方之霸,跟皇帝没两样。” “哇……”那些女人们眼睛登时为之一亮!别的可能听不懂。但是皇帝啊——乖乖!跟皇帝没两样?那要是嫁给了他,可不成了皇后了吗? “真的吗?” “不会吧?那种男人怎么可能会看上苏真?” “就是说嘛!” 王大挥挥手。 “这也很难说!有些人是王八看绿豆,看上了嘛,哪有什么道理可说?你们别小看苏真,她现在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连那个小全丫头,都坐在贵宾席听小曲哪!” 回头一看,小全果然坐在贵宾席上,她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那样子滑稽得很! 王大说着起身要走。 “我不跟你们说了!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这两天你们谁也不许去惹苏真,要是弄得她不高兴,把财神爷给带走了,我就跟你们没完,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女子们不停地回头,内厅里的苏真还是一脸陶醉地偎在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花钱那么夸张,也没见苏真皱一下眉头,更何况连王大这种见多识广的人都敢打包票担保了,可见那男人真的是大有来头! “唉!怎么苏真的命这么好啊?” “还苏真!叫真姊!” “是啊!搞不好她一高兴,把那个什么孚的让给你哪!” “甭说让,就是让我当小的,我都愿意呢!” 她们既羡慕、又嫉妒地讨论着,只有芳倌冷冷地站在一边,那眼神无比怨毒啊! 她冷冷地注视着内厅里的人……他们全都瞎了跟,才会看不出男人的真正来头。 瞧!那内厅偌大的墙上,不是映出了那男人的真正身分吗?哪个“人”背上会长了翅膀,还是一双蝙蝠似的诡异翅膀? 人人都以为苏真得了个天大的好运,可只有她看得出来,那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鬼”! 苏真啊苏真!你高兴吧!得意吧!过不了多久,你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内厅里的苏真终于起身了,她高高在上地走了出来,顺手往贵宾厅的方向一招,小全居然也立刻看到,赶了上来。 “小全,到里面替我梳梳头。唉……陪这些男人打牌,真是无聊死了……”苏真边笑着,边做出无奈的样子,朝那些女子打招呼:“嘿!姊妹们,辛苦啦!今天生意好不好啊?” 女人们笑了笑,脸上都有点羞赧。才前一天,她们冷跟旁观看着苏真和芳倌打成一团,隔一天,苏真立刻跃上枝头,这变化让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干什么呆着啊?”苏真笑着对她们招招手。“有事的忙去,没事的跟我进来喝茶吧!我刚刚请大厨帮我们做了些小点心呢!” “谢谢真姊!走吧走吧……” 女人们全都进去了,只有芳倌还冷冷地站在那里,苏真微笑着走到她面前。 “芳倌,怎么样?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啊?” “哼!不用了,我还得去忙呢!”芳倌回答。 苏真冷冷一笑。 “哎哟!妹子啊,你也别太辛苦了!你那个什么日本领事,我看也没啥搞头,还有那个什么银行……什么银行的董事是吧?人家也有老婆了!你啊,到头来连个小妾可能也捞不到呢!还是早点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好哟!” 芳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苏真的笑声在背后显得特别刺耳——得意吧!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伺候苏真最好过的一天! 整个晚上苏真没凶她、没打她,甚至连个冷眼也没给她。 小全松口气坐在吧台旁边阴暗的一角休息。吧台小弟阿马悄悄地靠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小全。” 小全露出一个笑脸。 阿马是这个地方对她最好的人,苏真以前陪客人的时候,她就躲到这里来,外面的人看不到她,可是她对外面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只要苏真一叫她,她立刻就可以出去,挨骂的次数也就少很多。每次只要她一过来,阿马就会偷偷地给她一杯水,有时候还会偷泡点茶啊果汁什么的给她喝。 “今天你那个真姊脾气好像还不错?” 小全笑着点点头。 阿马也替她高兴似的笑了起来,可是一看到她脸上的伤痕,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 “又是她打的?” 小全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夜上海的人都知道苏真脾气坏,有时候他们看她这么可怜,多少也会替她说说话。可是不说还好,只要有旁人替她说话,往往只会让苏真更生气,而她的日子更难过! “那个老妖女——” “你别骂她。”小全摇摇头,打断他的话:“真姊不是故意要打我的,她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就是因为她老是心情不好,老爱拿你出气,所以我才恨她!”阿马气虎虎地低嚷,他低下了身子靠近她。“只要我一有钱,我就去接你,带你远走高飞——” “叩、叩!” 吧台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阿马立刻直起身,楚孚正似笑非笑地坐在吧台上。 “给我来杯酒。” 阿马手脚俐落地倒了杯酒。 “小全,你出来。” 小全硬生生地咽口气,眼神仓皇失措地从角落里缓缓走出来。 “楚……楚先生……我只是……我只是……” 楚孚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小弟,替小全倒杯果汁好吗?” 阿马怪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正笑着,那笑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不太寻常就是了。 “别怕,我只是出来休息一下。”楚孚端着酒坐在吧台上,往舞池里面看,舞池里男男女女拥抱在一起,衣冠楚楚却虚情假意。 “小全,你跳过舞吗?”他突然问。 正端着果汁不知所措的小全给他问傻了,她愣愣地看着楚孚的侧脸。 “楚先生?” 楚孚转过头来,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陪我跳支舞好吗?” “可是真姊她——” “别管她。”楚孚不由分说地替她把果汁放在柜台上,接着便拉住她的手,优雅而且自然地将她带到舞池之中。 小全整张脸涨得通红,她不安地四下望着。 “楚先生……人家在看……” “由他们看去。”楚孚低着头看着她,她那小巧的鼻粱上还有苏真所留下的伤痕,看得他眼神不由得一黯。 小全丝毫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心在狂跳,而她被楚孚握在掌中的手正不住地轻颤着冒冷汗…… “你怕我?” 小全抬起头,眼神里竟然写着哀求:“楚先生……万一被真姊看见……” 他的心头一紧!小全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咬紧牙关,他得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现在就冲过去扭断苏真的脖子。 他的手轻轻揽住小全那略显瘦削的腰肢。 “你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楚先生!”小全吓坏了!她连忙挣扎着想推开他,但是楚孚的力量是那么地大,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怀抱。 楚孚的手一接触到她温热的身体,那激动便再也忍不住了!老天!多么长的一段岁月,多么长久的折磨啊!叫他怎么忍得住? 他猛然将她拥进怀里。 “老天……看到你这个样子,我……” 小全惊喘一声,全身都僵硬起来! 可是……可是他的怀抱为什么那么熟悉?她的脑海中闪过些奇异的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正焦急地呐喊着,有些什么感觉正急切地敲着她的脑袋…… 楚孚将她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千百年的等待瞬时都化为灰烬!这是他的宝贝,他等了几生几世也在所不惜的宝贝啊! “快点想起来吧!”楚孚在她的耳边低喃:“你让我等得好苦啊!求求你想一想,我们过去的那些日子,你一定可以想起来的!” 刷地像是闪电划过天空,小全被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吓得险些尖叫!有某种影像,某种奇怪的影像闪过她的脑海……她的手脚发冷,连忙推开他,转头便往吧台的方向冲——可是才冲到一半,便被那投射过来的冰冷眼神给震住了! “真姊……” 苏真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感情。 “什么时候学会跳舞了?” 小全全身冰冷地定在那里。完了……完了……一团混乱中,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只知道这次她真的死定了 “是我让小全陪我跳舞的。” 苏真冷冷地瞅了她一眼,才转过身,眼神却立刻柔媚了起来,她温柔地走上前攀住楚孚的肩。 “对不起,是我忽略你了,我不过是进去陪姊妹们说说话罢了!你要是想跳舞,大可以让小全去叫我啊!” 楚孚的唇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意。 “看你和她们聊得那么开心,我不忍心打搅你们。”他猛力地将苏真的腰一抱。“你该不会是吃小全的醋吧?” 苏真笑了起来,浪荡的笑声让人听不出她真正的心思,她往小全的方向瞧了瞧—— “那可说不一定。小全年纪还那么轻,谁知道你们男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楚孚懒洋洋地抱着她,大庭广众之下轻咬着她细巧的耳垂。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 小全发着抖站在那里,舞池里不时传来苏真那放肆的笑声……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她勉强移动脚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转往舞池——正好与楚孚的跟光撞个正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冲—— 别傻了!刚刚似曾相似的感觉或许只是她的幻死,楚先生是她和她母亲的恩人,他对她只是……只是主仆之情而巳,他不可能会爱上她的! 爱?小全不由得惨笑了两声。 小全啊小全,你什么时候又懂得爱了?在这之前,“爱”这个字眼连一次也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真的是疯了! 这时候还有心情想漫无边际的事吗? 小全想起苏真那冷冽无情的眼神,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个冷颤……还是想想真姊会怎么对付她吧! 她喘息着抱紧自己,不敢想自己接下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大清早,杜母出去买菜,老广在外面洗车,小全一个人正在客厅里收拾着昨夜苏真所留下来的杯盘。光是看那大战过后似的客厅,就可以知道他们昨夜一定过得相当精采! 小全无言地收着那堆东西,努力不教自己去想那可能的情况。只是当她在桌子上看到楚孚所顺手摆的怀表时,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拿起怀表—— “小全!” 她吓得跳了起来!没想到苏真会这么早起床。 “真姊!早!” 苏真披着睡袍,脸上的胭脂还没洗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点也不见温和。 “真姊。”小全连忙走到楼梯下,完全不自觉地将怀表藏进怀里。“你要不要吃早点?我都准备好了,我去给你——” “啪”的一声! 小全被猛烈的巴掌给掴得脸偏向一边,血丝立刻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 “不用我告诉你原因吧?”苏真走下楼梯,残妆未卸的脸充满了不屑! 小全委屈地忍住泪水站在她的面前,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只让苏真更生气,她的手无情地掐着小全的手臂。 “你那是什么样子?看了就教人讨厌!” “真姊……”小全忍不住哭了起来:“真姊……我不是故意的!是楚先生他……他……” “不许哭!”苏真立刻阴狠地瞪住她。“你是想把楚孚吵醒,好让他来救你,是不是?” 小全猛地捂住唇瓣,连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只能哀求地看着苏真,希望她可以放她一马。 苏真却怨毒地看着她,好像她是她毕生的敌人一样! “小全,你认清楚你自己的身分!你是个奴才,这辈子都只是个奴才!更别以为仗着楚孚有几分同情,你就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我没有!”小全哭着摇头。“我真的没有!真姊,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管你有没有!” 苏真狠狠地握住她的下颔,眼神犀利、毒辣地看进她的心里。 “你给我听清楚!楚孚是我的,我不管你心里想什么,也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就不会放过他!而你和你那个妈妈,如果你们敢打什么坏主意——”她冷冽地笑了笑。“用不着我说,你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要的东西没人能跟我抢,任谁都一样,听懂了吗?” 小全颤抖地点头,惊惧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真冷眼瞪视着她。 “你听懂就好!不过,我对你们也很厌倦了!之前你那个老太婆不是老嚷嚷请看小说网提供着要走吗?想走就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真姊……” 苏真跳起来道: “别真姊真姊地叫,听了就讨厌!今天晚上我回来,不想再看见你们的脸了,听到没有?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 她说着转身上楼,甚至没回头多看一眼。 小全捂着脸跪在那里,泪水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苏真变了! 过去的苏真也许脾气不好,也许喜欢动手打人,但是那时候的她心地是好的;而现在,现在的苏真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 …… 夜里,苏真和楚孚出去了,而白天她所说的话,一直都搁在小全心里。 她瑟缩在床上,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走?她的心底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可是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许她真的应该带着母亲走,愈快离开这个地方愈好! 杜母此刻正在桌前缝衣服。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一直很少说话。她不断自责,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沉默了。 “妈妈,我们离开这里吧!” 杜母讶异地回头:“小全?” 小全苦笑着垂下头。 “你很意外是吧?其实是今天早上真姊说的,她说她不想再看到我们……” “发生什么事了?是苏真又打你了?”杜母关心地来到床边。小全一直很向着苏真,不管苏真怎么打她,小全总是向着她。现在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小全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真姊变得好可怕……” “哼!”杜母忿忿不平地开口:“你现在才知道她可怕?那个女人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心肠恶毒得很!你以为她一直留着咱们,是因为喜欢咱们吗?傻孩子!她只是不喜欢没人伺候她!在上海谁不知道苏小姐的大名?咱们走了,还有谁肯来?” 小全苦笑一声。 “反正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以后真姊的事与我们无关,妈妈你也不要再骂她了!毕竟大家也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话虽这么说,可是想起苏真种种可恶的行径,杜母还是无法释怀,所有的忿怒与伤心全写在脸上。 “她要是真的顾念咱们相处的这些年,她也就不会——” 小全叹了口气,打断道:“妈妈……”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杜母难受地擦擦眼泪。总之小全肯走最好,她先前还想着小全一直待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将来的!苏真的心肠那么毒辣,怎么可能会让小全有好日子过? 杜母收拾起泪水。 “幸好你想通了,只是——”她狐疑地看着女儿。“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了?小全,你老实对妈妈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你怎么肯走?”她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当场丕变!“小全,该不是那个楚先生——”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小全急得跳了起来。“这件事怎么会跟楚先生有关系?是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样?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杜母焦急地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天老爷啊!你可不要傻了!难怪我一直看那个楚先生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我的好孩子,那种人会跟苏真在一起,还会安什么好心眼?你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 小全叹口气。这件事再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反正她们都要走了,何必再多作解释?她只淡淡笑了笑回答:“妈妈,你不要烦恼这个了。既然我们都已经要走了,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杜母想了想也对,她起身往外面看了看,天色还早,苏真他们一时之间应该不会回来。苏真的性情多变,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又变卦? “小全,你打算怎么走?” 这可问倒她了!小全愣愣地看着母亲——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咱们愈快离开这里愈好!” “妈也是这么觉得。”杜母说着已经开始整理东西,边整理边说:“这样吧!我们现在就走,我听说南方有个地方叫重庆,人家都说那个地方好,那咱们就搭晚上的火车到重庆去好了。你现在赶快整理整理,要是他们回来,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成呢!” 小全立刻跳下床。 “好!” 心意既定,也没什么好多想了。杜家母女立刻整理了简单的行李,趁着苏真还没回来,逃命似的逃离了那个地方。 上海繁华的灯火,对这对母女来说没半点吸引力,在她们眼中,上海就像个地狱!像个躲不开逃不掉的地狱! 她们脸上有惊慌、有失措,可是也有着对未来的新希望! 她们指望着脱离苏真的阴影,指望着可以过简单、安全的日子;可是谁知道她们这一走,却更将自己推进无底深渊——永世不得翻身了! 第三章 苏真浪笑着攀在楚孚的身上,今天晚上她可出尽了锋头,整个夜上海的人都得看她的脸色。现在在她面前,他们连个屁也不敢放! “哈……痛快!好痛快啊!我不管!我还想喝!你得陪我!”她直瞅着楚孚看。“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楚孚有点阴森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很累了……” “别走嘛!”苏真笑着拉住了他。 “楚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以前那些臭男人!要的不是我的身子,就是我的钱!只有你不一样……”她舔舔唇,突然皱起眉头。“可是……你为什么不碰我?我不够美吗?” 楚孚皱起眉。 “你喝醉了。” “我没醉!”苏真不满意地瞪着他。“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碰我?难道你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我,那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楚孚一句话也不说,他那个表情也显示了他根本没打算说什么。 苏真躺在沙发上,醉眼迷蒙地笑了笑。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男人碰我,只要你继续对我这么好,你可以永远都不要碰我。”她说着笑了笑,毫无预警地突然拉尖了嗓子大吼:“小全!死丫头!你滚到哪里去了?” 她这一叫,让楚孚的脸色为之丕变! 咦?这个地方怎么没有小全的气息?他猛然甩开苏真的手,转身往工人房的方向冲去…… “小全!小全!回答我!” 没有,四处都没有小全的踪迹,连她母亲也一起不见了!难道她们走了! 楚孚咬紧牙关,一股怒火刷地冲了上来,所有的忍耐都到了极点! “苏真!” “找不到?”苏真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烟。“怎么?心疼吗?” 楚孚微眯起眼。 “我劝你最好滚离我远一点,我现在没那个耐心跟你耗!” 苏真却冷冷一笑。 “你不想知道那个小贱人的下落吗?” 楚孚的动作快得让苏真根本看不清楚,在她还没来得及换口气,颈子已经被他扣住! “说!她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真错愕地瞪在了双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叫你说!” 她的手没命地扯着,楚孚这才猛力一甩,苏真狠狠地被甩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你……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接近我,为的就是小全那个小贱人?”痛心让她忘了恐惧与忿怒。苏真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说!是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爱我!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楚孚看也不看她一眼,轻轻一甩,就让她跌得老远。 苏真又气又怒地破口大骂,眼泪决堤似的落下来…… “你不是人!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根本就不是人!” 楚孚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原本俊美的面孔,瞬间变得阴冷无情,他的眼里甚至闪动着可怕嗜血的光芒。 “我很乐意对你证明我的确不是人。如果你不告诉我小全的下落,我保证你会知道。” 苏真喘息着扶住沙发,眼泪不住地掉,声音因恨意而颤抖着。 “我没有那么笨!跟你说那个小贱人的去处,好让你去找她吗?”她抚着自己的脖子,眼里闪着痛苦,疯狂的光芒:“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就那么想死?”楚孚靠近她的脸,他转为铁青色的面孔看起来真的不像个人。 苏真不由自主地惊喘口气! 他冰冷地笑了笑,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那表情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毫不犹豫,猛一用力掐死她一样。 “我告诉你,死不是最可怕的。”楚孚的脸缓缓靠近苏真颤抖的唇:“求死不能才可怕,你知道什么叫求死不能吗?” 楚孚怜悯地看着她。“你值得爱吗?” 苏真倒抽一口冷气! “你……” “不要浪赞我的时间!”楚孚失去耐性地握住她的肩,猛力摇晃道:“快说!” “哈……哈……”苏真尖声凄厉地狂笑。“我不会说的!”她的眼里闪出冷酷、疯狂的光芒。“我要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的下落!不知道她过着怎么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楚孚的眼里闪出厉光!他霍然起身,背上刷地翻起了黑色的翅膀—— “你真不可原谅……” 苏真失声尖叫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 上海火车站 夜渐渐深了,杜家母女到了车站之后,才发现她们错过了开往重庆的火车,下一班火车得等到十一点多才会进站。 杜母有点紧张地攫着手中的车票。 “小全啊!你再去问问车站的人,这火车怎么还没来啊?” “妈,时间还没到。”小全勉强微笑。她的心里好怕……除非等到她们离开了上海,要不然,这种恐惧一定会一直跟着她! 杜母不停地四下张望,生怕苏真会突然出现!原本母女两个等火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那鬼鬼祟祟、心虚的样子,反而更引人怀疑。 “妈妈,您别紧张,先坐下来吧!这么晚了,不会有事的!” 杜母深吸一口气,颤抖地笑了笑, “是啊!我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定苏真回到家的时候,早已经烂醉如泥了,哪里还管得了我们在不在……” “是啊……” 她们互相安慰,可是心里清楚得很——苏真愈是喝醉,要求愈多,性格也愈暴戾!也许她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叫她们滚,也许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时间到了吗!”杜母急切地看着火车站的时钟。那西洋钟上的数字她实在看不懂,连忙拉着小全的手问。 “还剩下十几分钟。” 几名巡捕这时候快步冲进大厅 “谁是小全?” 杜母紧紧握住小全的手,脸色惨白地低语:“别抬头,别说话!要是过来,就装成不知道,晓得吗?” 小全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她们低着头,可是眼角却不时瞄着那些巡捕,生恐那些人会发现她们。 “谁是小全?”巡捕们开始一个一个盘问。深夜的火车站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所以没几分钟,他们便开始朝小全母女的方向走了过来。 “妈……”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杜母的跟睛死盯着巡捕脚上的鞋,眼看他们愈来愈靠近,她突然心一横—— “小全,妈以后不能在照顾你了!快点跑!” 杜母没命地冲上去拦住巡捕,小全给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她愣了三秒钟之后,才意识到她母亲的用意,连忙转身冲出火车站。 “干什么?让开!叫你让开!你们看什么看?快点追啊!”巡捕猛力推开杜母,可她哪里肯放弃!人虽然倒在地上,可手还是紧紧地抓住巡捕的腿不肯放。 “大爷!我求求你放过她吧I大爷!” “去死吧你!”巡捕火大地用步枪托把猛力一击她的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母的头立刻涌出鲜血……尽管如此,她却仍死命地抱着那腿,一心一意只希望小全可以逃出这个没有人性的地方。 “我叫你放手啊!”那巡捕气得又敲了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杜母终于两眼翻白,终于再也无法保护她的女儿…… 巡捕气得抽出自己的腿,猛力往杜母的肚子上一踢! “妈的!活该!” 他吐口口水,晦气地一甩手,随即追了出去—— 这时候火车却到了。 火车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车进站的声音,原本通往自由的火车,如今却了无意义了…… 没人上前搭救那躺在地上血流如注的老女人,没人知道她们那卑微的梦想就这样破碎了,更没人知道一场悲剧已经升起,降落——了结了她们的一生! …… 她没命地跑,火车站附近的街道有些荒凉,一路上竟然连半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找不到!后面巡捕的手电筒不停地闪烁着可怕的灯光,那催命似的灯让她又惊又恐! 她跑得眼冒金星,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恐惧让她手脚发冷,终于扑倒在地上。 “在那里!快点!” 小全吓得瑟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母亲呢?为什么他们要抓她? “终于逮到你了吧!”几名巡捕赶上来,用力扯住她的头发。“你再跑啊!老子看你跑到什么地方去!” “为什么要抓我?”小全极力挣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一口咬住巡捕的手。“放开我!” “哎呀!”巡捕大叫一声,顺手猛力挥向她的脸。“她妈的!你敢咬我!” 那一巴掌打得杜小全昏头转向,另一个巡捕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头发。 “我操!贱婊子!还问为什么?你偷了东西,还想跑到什么地方去!” “我没有!” “还说没有?” 巡捕们将她架在冰冷的墙壁上,往她身上搜—— “不要!”小全疯了似的尖叫:“你们干什么?” 巡捕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摸个够,终于邪笑着从她的怀里掏出一只怀表。 “没偷!那这是什么?” 小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 “是真姊叫你们来的?” 巡捕们邪气地笑了笑。 “没错!你们母女俩偷了她的东西,她当然要叫我们来找你!”他的手淫邪地碰着她的身体,那张脸丑陋得像是魔鬼一样。“她不但要我们来找你,还要我们好好伺候你……” “是啊!你让大爷我们三更半夜出来找你,当然要补偿补偿大爷们啦!”他们冷笑,两张邪恶的脸欺到她面前。 “不要……”小全喘息地摇头,她的辫子飞散,脸上只剩下哀求:“求求你们!我跟你们回去!求求你们……” “等大爷们高兴了,自然会带你回去。”他们压着小全的嘴,撕碎她的衣服,让她露出雪白的肌肤,失去人性的嘴脸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 小全瞪大了双眼,发不出任何声音,留不出任何眼泪…… 她的身体在流血,她的心更在淌血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仰首看着黑暗的天空无声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 “真姊!” “真姊?” 夜上海的后门走进了一个女子——那是苏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将整个人裹在里面,黑夜里看起来像一只蝙蝠一样地走进更衣室。 “哟!真姊,怎么你今天走后门啊?昨天,大昨天,这么些天来,你走的不都是正门吗?” “是啊!真姊,你不知道你替我们多争气啊!咦?真姊,你那位情郎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苏真一句话也没说,她缓缓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才几天没来,位子上的东西已经换了人摆。 “这是琦琦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真姊已经找到如意郎君,所以才……” 苏真刷地将所有的东西扫到地上! “真姊!” “不要紧,真姊高兴就好!这本来就是她的位子嘛!”更衣室里负责伺候的姑娘强笑着打圆场。虽然说她们实在也受够了苏真的脾气,可是苏真现在鸿运当头,谁还敢招惹她?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就算她把这个地方整个拆了,只要上面不说话,她们也只能认命。 苏真那阴森的沉默让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她,只有躲进来休息的门房偷偷摸摸地靠近她,涎着一张笑脸问: “真姊,是不是跟新老爷吵架啦?别这么生气!要气坏了身子,那多划不来!这几天真姊在外面出尽了锋头,好多达官贵人看得心都痒了!说真姊风华绝代,这种风韵那些年轻小姑娘怎么也比不上啊!” 女孩们不屑地瞪他,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本来嘛!有钱就是老爷太太,哪里有好处,自然往哪里去,谁还顾忌什么脸面不脸面?说穿了,这脸面能值几个钱!要是苏真多赏他几个现大洋,他还稀罕在这里干小门房吗?说不定他做点小住意,摇身一变也成了大老爷呢! 苏真听着他的话,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好不得意,可是仔细一听,却又听得出那一丝诡谲。 门房一听她笑,也干干地跟着笑起来。 “真姊……” “你说有好些达盲贵人喜欢上我了?” 门房猛点头。 “千真万确啊!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苏真的脸轻轻转了过来,斗篷下面的脸半掩在阴影中,门房傻楞愣地看着她。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美?” “那当然——”门房倒抽了口冷气! 尖叫声当场响了起来,所有女子像见了鬼似的厉声大叫! 苏真的斗篷一放下来,那张像被利刃划开,又硬生生黏在一起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门房腿一软,连站也站不住了!他半瘫在地上发抖…… “你……你……你的脸……” 苏真尖声大笑!她逼近门房……她的眼睛精光暴露,那张脸鬼怪似的丑陋,像要将他撕成碎片。 “你刚刚说有好多人喜欢我,那你喜不喜欢?嗯,我知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谁肯跟你们上床,谁就是好的是不是?” “真姊……”门房吓得快哭了!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的脸长得像这个样子。 “又是怎么回事?”经理王大气冲冲地走进来。苏真一回头,他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定在那里!“我的老天爷……” 苏真又笑了起来。她迳自坐在梳妆抬前,拿起梳子细细地替自己梳着头…… “别吓成个样儿!待会儿等我化好妆,又会早美女一个了。小全呢?小全,还不快来替我梳头!” 所有的人全楞愣地缩在一边,苏真很自在地梳着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她迳自叨念着梳头,连手上都布满了可怕的肉瘤! “啊……小全不在了……”她说着抚着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找不到了,他这辈子都别想找那个小贱人!” “经理……她……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大勉为其难地咽口气。 “你问我,我问谁去?谁知道她得了什么病,竟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把她赶出去啊!要给客人看到了,还得了?”王大连忙招呼保镖:“快!把这个疯婆子给我赶出去!” 保镖们定在门口,谁也不肯动。 “你们听见了没有啊?” “要赶你自己去赶!”保镖躲在一旁。“你自己说的,谁知道是什么病啊!万一给染上了,还得了?” “你们……”王大气得用力一跺脚。“你们下去,明天统统不用来了!” 保镖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这时候只见芳倌走了上来,她按过苏真手上的梳子,轻轻地替她梳头。 “芳倌!” 芳倌淡淡一笑,随口似的一问:“真姊,你刚刚说小全怎么啦?怎么会找不到了?” 苏真目露凶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们全吓得尖叫! “你想去救她是不是啊?”她逼近芳倌的脸,恶狠狠地问。 “当然不是啦!”芳倌强自镇定地微笑道:“我怎么会去救那种小贱人?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死了没有而已,万一没死,我也好替真姊出口气嘛!” 苏真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她起身靠近芳倌的脸,神秘兮兮地开口:“不会死的!哪里会这么快死!我花了好多钱耶!我叫他们一定得好好伺候她,把她活活折磨死我才甘心哪!” 她说的话让芳倌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苏真疯了!她真的疯了! 苏真微微一笑。 “我请巡捕房的人去抓她,我说她偷了我的东西!”她凄厉地笑了起来,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吗?她真的偷了我的东西……她偷了楚孚啊!楚孚……”苏真焦急地哭了起来,抓住芳倌的肩膀,厉声哭问;“你说!你把楚孚藏到哪里去了?你说!” “还不快点把她轰出去!”王大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芳倌现在可是当红的大牌,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这夜上海不翻掉才怪!“快啊!” 保镖们这下没得选了!他们硬着头皮上前逮住苏真,没命地把她往外推。 “去去去!快给我出去!” “楚孚……”苏真尖叫着挣扎:“你们别抓我!楚孚会来找你们算帐的!楚孚啊……” 后门“碰”的一声用力关上。 王大没好气地上前一把揪起吓得尿裤子的门房道: “你给我听好,下次你再搞不清楚状况就放人进来,我会把你切成八块丢到河里喂王八,你听清楚没有?” 那门房老早巳经吓得手脚发冷了,哪里还敢应声!他只能连连点头……一想到苏真那张脸,就忍不住打冷颤…… “我的妈啊……简直……简直比见鬼还……还可怕……” 所有的人全都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苏真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只知道她疯了,而且疯得很厉害…… “搞不好是梅毒啊!” “有这个可能。听说梅疯入脑,可是很厉害的,看她全身上下那可怕样,说不定真的是梅毒啊!” 她们边讨论,边打冷颤。想到自己可能也是那种下场,不由得全青了脸! “芳倌!芳倌!”王大拦在她面前。“处长们都快来了,你想去哪儿啊?” “我人不舒服。”芳倌冷着一张脸。“见到那种可怕的东西,你想我还有心情陪男人喝酒吗?” 王大苦着一张脸。 “可是人家昨天已经定了……” “我管谁定了!我受不了!我要回家!”芳倌转个身,理也不理他,迳自走了出去。 王大气得眯起眼睛!小贱人!苏真前脚刚被踢出去,她后脚就拿起乔来了! “该死的!总有一天,你会跟苏真一样下场的……” “你说什么?”芳倌回过头。 王大立刻换了张脸微笑。 “没什么……我只是叫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下场也一样。” 芳倌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她当然知道他说什么,可是,唉!不趁现在身价好的时候拿乔,难道还等到像苏真拿不起乔的时候才端架子吗?在这种地方得见风驶尽帆,可以的时候尽量端,不可以的时候想端?哼!想都别想! 夜上海外面依然冷风凄凄,远处似乎还听得见苏真那凄历的呼喊——楚孚啊楚孚…… 虽然苏真是罪有应得,但是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凄惨了一点!讨厌她,直截了当地给她一枪也算了了恩恩怨怨,弄得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未免太过心狠手辣!只是——呵!楚孚原本就是一只鬼,你还能期待什么呢?这结局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着看的吗?仔细想想,苏真又何尝不狠呢? 苏真啊苏真!你又何尝不狠呢?你若不是那么冷血无情,今日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看着苏真的下场,芳倌心里有了打算——她不想与苏真一般落得什么都没有,更不想像她一样被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得为自己找好生路—— 一条有钱而且有权的生路。 夜风袭来,芳倌拉紧了斗篷,她的车夫等在边儿上看着她。 她上了车,淡淡一挥手—— “到巡捕房去。” …… 他简直不敢相信!找遍了这整片大陆,他竟然完全没感受到半点小全的气息! 他知道她没死。 他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会找不到她?为什么他找了那么久,却连一点感觉,一点讯息也没有? 楚孚疲惫万分地回到上海。他的身体不累,事实上,他的身体根本就不懂得累,只是他的心累了!这无止境的寻找让他觉得累,让他恨得几乎要疯狂! 他对苏真好,是因为他知道小全不会背叛苏真,他太了解她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苏真竟然会是么恐怖的一个女人!他以为他可以看着小全成长,可以等待,但是苏真却残忍地毁掉了他幻想的这一切!那个女人不可原谅啊! 回到苏真的房子,阴阴暗暗的房子里有股死亡的气息…… 他可以在这里等。 小全一定还在上海,他知道。 他知道只要他有耐心,只要他守在这里静静地等,他会等到她的! 他都已经等了上千年了不是吗? 楚孚将房子里所有的窗帘全拉了下来,静静地在里面守候着…… 那么多年都以经过去了,他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 只要可以等到她,多久他都愿意…… 第四章 她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紧地抱住自己,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如今只能呆滞地半睁着。 她的五官已经肿胀,扭曲、变形了,手脚四肢上也全是殴打的伤痕! 黑暗的牢房里有老鼠、蟑螂四处肆虐,但是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与心上所受的伤比起来,这一点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死心了,对人更是死心了!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世界上的人还有好的吗?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心里唯一想的是“死”…… 只有死才能解脱这种无边无境的痛苦。她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报复吗?不,她不想报复!这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老早将她所有的意志力给磨干、磨平……她不想报仇,她只想死……想死却死不了,才是世界上最惨的事! 巡捕房的人牢牢地看住她,她的嘴里塞着破布,身上锁了手铐脚镣,在这里,她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进来吧!” 小全一听到声音,立刻往墙边缩,双眼瞪得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不要……不要再来了! 黑暗牢房中的灯光亮了起来,她畏惧地缩到了角落里。 铁链打开的声音,像是地狱的呼声—— “小全?” 一阵香味传了过来,她恐惧地抬起头,她肿胀的眼睛几乎看不清楚跟前的女人,但依稀可见她那一身豪华的貂皮大衣,在牢房中显得是那么奇怪。 “小全?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芳倌。” 芳倌? 在夜上海所过的日子,像是已经离她千年了!小全无言地看着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芳倌替她将嘴里的破布拿掉,小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这些人……这些根本不是人的畜生,不知道是怎么折唐她的,她连想也不敢想! 芳馆忍着泪微笑。 “别怕,我们可以走了。” “走……”小全的嗓子里像塞了张砂纸,声音粗嘎得根本听不清她原来的声音。 芳倌微笑将她扶了起来。 “是!跟我走好不好?” “走……”小全抬起脸,牢房外面的灯光看起来好虚幻,就像是个梦境。 她不敢相信她可以走了,她害怕这只是个梦,只是个她一走出牢房就会破碎的恶梦! “别怕,我把你保出来了。”芳倌扶着她,轻轻地挪动脚步。 “苏真疯了,现在留着你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反而麻烦。” 苏真疯了……小全全然呆滞地跟随着她的脚步……苏真疯了,这件事对她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直到走出牢房,她都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有什么意义……害死了她母亲,把她害成这样的女人已经疯掉了,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只想死…… 当第一阵自由的冷风吹拂到她的脸上时,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死。 啊!起码……起码她是自由地死去的!这辈子她——没有别的要求了。 …… 芳倌的手里拿着银制怀表静静地把玩着,没人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莫测高深的模样,的确有几分阴森。 如果楚孚找了来……不是如果,而是一定。打一开始,楚孚的目标就不是苏真,而是小全。如果楚孚找了来,她对付得了他吗? 想了半天,医生来了又走,而楼上王妈的叹息声老没停过。 “唉!造孽哦!是哪个王八蛋么没良心?好好儿的一个孩子弄成这个样子!唉!”王妈终于下楼。她佝偻的身形看起来有点累了,可她老人家的精神却似乎还好得很,她走到芳倌面前。“我说小姐啊,你是从哪里捡回来这么个小可怜啊?看得我心都痛啦!” 芳倌将怀表往脖子上一挂,微微一笑。 “怎么?给你添麻烦了?要不就送去收容所吧!反正——” “阿弥陀佛!”王妈连忙嚷了起来:“别别别!千万别送收容所啊!她那个样子,进了收容所还有命出来吗?” 芳倌笑了起来。 “你不是看了心疼吗?” “哎哟!你啊!明明心儿好得很,偏偏就出了张恶嘴!”王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她的心好吗?芳倌露出一丝苦笑……也许以前是好的吧! 但现在?呵!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儿?” 一提到小全,王妈就叹气:“又哭又叫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容易才把她弄睡。” “等她醒来……”芳倌涩涩一笑,“等她醒来,你就别再问了,那种事情任谁都不想再说一次。” 王妈挥挥手道:“得了得了!这种事我会不知道吗?只是小姐,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捡回来的?她的妈妈呢?方才我一直听到她哭着叫妈妈,还有个什么楚先生的……” 芳倌没答话,她只是起身往楼上走。 “替她熬点补品吧!她这个样子,大概得修养上一阵子。” 王妈点了点头。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深,有时候她真的不了解她在想什么。虽然她从来也没拿她当成下人看,但是总还是保持那么点距离。 她知道芳倌不是在端架子,只是怎么也想不透她究竟在防些什么。 王妈叹了口气。这种事她想也是没用的,反正知道自己伺候的是个好人也就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别想啦?还是先想想要给那个小可怜做些什么东西补一补吧!她这辈子最看不得人家生病,尤其还是那么个小可怜。 …… 芳倌上了楼,床上的小全已经梳洗干净。外表是已经洗干净了,但是心呢?她所受的那些苦楚,只怕是这辈子也洗不干净了。 她坐在床边,小全脸歪歪肿肿的,看了就教人心痛!刚开始,她一头一脸干掉的血迹,也弄不清楚她究竟受了哪些伤,现在梳洗槐槐干净了,反而更教人难受! 她的眼睛肿了,两双都被殴得肿胀青紫;那张原本可爱的小嘴上,还留有男人可恨的咬痕;鼻梁上一道一道的伤疤,一看就知是被男人硬打出来的。 芳倌咬紧了牙根,不知道她怎么可以忍受这种虐待还活了下来? 她轻轻地想抚平小全那即使睡着,但还是纠结在一起的眉,小全却立刻惊吓地睁开眼睛。 “是我。”芳倌连忙微笑道:“别怕,是我。” 小全惊惧地注视着她,好像怕她随时会再度伸出手碰她! 芳倌把手收了回来,温柔地凝视着她。 “傻孩子,不用再怕了!是我啊!你忘了吗?” “芳……芳姊……” 小全沙哑地开口,眼里的戒备还没褪去,芳倌轻叹口气:“你睡吧!受了那么重的伤,得多睡一点,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小全微闭上眼睛,芳倌起身正想往外走,她突然哽咽地开口了:“芳姊……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芳倌没有回头。 “什么事?” “我妈妈……我妈妈大概已经死了……”小全咬着牙,不让眼泪留下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找到她……葬了她……” 芳倌无言地叹口气。她把房间的灯关了,只轻轻地说句:“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我尽量就是了。” 小全没有哭,她知道,有她在这里,小全是不会哭的。 芳倌将门轻轻带上,手里紧紧握着胸前的怀表,眼神有霎时的软化—— 但随即她闭上眼,深深地吸口气——别傻了!芳倌,这是你的机会啊!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可以就这样放手!错过了这次,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谁都不可靠,唯有靠你自己……别忘了,这世上唯有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 “哎哟,你别怕啊!这家的人啊,死的死,疯的疯,没事儿奇www书Qisuu网com的!”两个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走进了苏真的家里。 那里面阴森的气氛让人不由得发毛! 苏真这房子空了那么久了,主人都早已经不知下落,这种地方不来偷,还偷什么地方? “喂!听说那个苏真啊,后来变得可怕极了!有人说她是撞了邪,有人说她是给鬼上了身,也有人说——” “呸呸呸!你有完没完?”领头的男人没好气地重重敲了他几记,连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辞地道:“苏小姐啊!童言无忌,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他计较!咱们两兄弟最近手头不太方便,想来跟苏小姐借点银子花花。苏小姐您反正已经用不到,不如行个方便,让我们兄弟俩来去如风。我们两兄弟一定会给您烧香烧钱,让您在下面有好日子过……” “喂!苏真死啦?” “谁知道?”男人没好气地又了他一眼。“警告你啊!你再罗哩八唆的,小心我扁你啊!” “喔……”男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屋子里摸索,里面乌漆摸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喂!不如点个灯吧?这样子怎么找得到东西?” “你疯啦!有人点着灯做贼的吗?” “这附近又没人家!”男人自顾自地将准备好的蜡烛点起来,这不点还好,一点起蜡烛,里面的景象看得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家具上全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连蜘蛛都已经结起网来了;地上的斑斑血迹,看得人怵目惊心!蜡烛所到之处鬼影幢幢,比不点还恐怖啊! “阿三啊!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透着点古怪啊?”男人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掉了满地。“我老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别胡说八道了!这种鬼地方谁敢来?要不是被逼上梁山了,谁喜欢!喂——找到啦!”男人拉开衣柜,里面的绫罗绸缎不少,貂皮大衣还好几件。这要是拿去当铺,铁定可以换不少钱!“喂!你快点找一找啊!苏真那女人一定还藏了很多金银珠宝在里面!”男人边说边把衣服全拿了出来,可是后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喂!” “啊……啊……” 名叫阿三的男人回头。 “怎么回事啊你?” 他手拿着蜡烛,手指指着门口的楼梯间,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阿三只觉得所有的血液全刷地往下流…… 楼梯间有道黑影子——天!那不是人影…… “啊……啊……” 他们喘息着不停倒退,那影子……那影子竟然是一双翅膀…… 蜡烛猛地落在地上,他们抱在一起,全吓得尿湿了裤子! 楼梯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 “啊……鬼……鬼啊……” …… “喂!听说苏真家里闹鬼啊!”门房紧张兮兮地冲进来低囔道:“有人亲眼看见的!” 更衣室里的女子们全停下动作。 “真的假的?苏真死了吗?” 梳妆前的芳倌动作没停,但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谁知道啊!不过听说城南两个小偷昨天晚上去偷东西,今天早上就有一个给抬了出来。” “抬出来?给鬼弄死的吗?” “不是!是硬生生给吓死的!” “另外一个呢?” “跟苏真一样。”门房摊绰手。“疯啦!” 女子们做个可怕的表情。 “快别说了吧!怪可怕的!” “可是听说啊!那两个男的见到的还不是普通的鬼,是个长了翅膀的鬼!”门房的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听说疯了的那个出来之后猛尖叫,叫着什么翅膀啦,绿眼睛之类的!巡捕房的人说啊,那铁定是个外国鬼!” “外国鬼!?“女子们连忙围上来。“该不会是楚孚吧?苏真出事之后,他也不见了,搞不好他被苏真杀死在里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门房头头是道地说道:“苏真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说不定那个楚孚看上了小全,给苏真撞见了,索性一刀子剁死他!” “哎呀!岂不是可惜了吗?”女子们哀叹一声:“那种人啊!要我们做小的也愿意,苏真也真是想不开!” “你们胡说八道够了没有!”老鸨没好气地打:“满口苏真、苏真的I我光是想到都觉得可怕,别再提了行不行?” 女孩子笑了起来。 “怎么?你也会怕?前几天不是还说你以前对苏真不错,她就算死了,也没理由来找你的吗?” “我呸!你再说,你再说我撕你的嘴!”老鸨恼怒地狠狠瞪她们一眼。“苏真那性子大家都了解,你们不想被她缠上,最好闭上嘴!要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还有你啊——”老鸨火大地用力一拧门房的脸。 “哎……哎……疼啊!妈妈!” 老鸨没好气地用力一甩,门房的脸立刻肿了一大块。 “你这是干什么嘛?” “你啊!不好好做事,每天光听这些乱七八槽的鬼事,小心报应临头啊!” 门房委委屈屈地捂着脸说:“我也是好心嘛!大家都关心——” “关心你自己的死活吧!” 老鸨说着扭腰往外走。 “你们动作快一点!乱七八槽的!要是客人伺候得不好,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你们!鬼?哼!鬼有人可怕吗?” 女孩子嘴上应“是”,但老鸨一走,她们马上又迫不及待地讨论起来: “是不是真的是苏真啊?” “我看是个楚孚……” “也有可能是小全……” 芳倌坐在自己的梳妆抬前静静地化着妆,眼神高深莫测……她果然没有猜错。 是楚孚。 对! 一定是他! …… 芳倌回到公寓,大衣才放下,就立刻喊:“王妈!王妈!” “来啦!来啦!”王妈笑眯眯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姐,今天这么早?” “小全呢?” “在上面。” 王妈笑嘻嘻地接过她放下来的披肩。 “今天很不错,会笑了呢!”她高兴得跟里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我下午端茶去给她的时候,她居然笑了!还跟我说了声谢谢呢!” 芳倌挑挑眉,眼里也有一丝喜悦。 “真的?肯说话了?” “是!虽然只说了句谢谢,不过这可是两个月来的头一遭啊!”王妈笑着叹口气:“我等她说这句话,比等着小娃儿学讲话还来得辛苦呢!” “现在呢?” “大概睡了吧!怎么啦?” 芳倌挥挥手道: “没事,我只是想看看她。” 芳倌急急地上楼去了,王妈在下面还喊着: “小姐啊!我给你熬了碗鸡汤,待会儿下来喝啊!” “知道了!” 芳倌走到小全的房门口,轻轻地推开门——里面的灯光是亮着的。 小全因为害怕黑暗,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维持光线明亮,要不然很容易作恶梦。 “小全!”她轻轻试探性地喊了声。 小全从床上个身起来。 “芳姊。” 芳倌连忙走到她的床边,微笑地压住她。 “别起来。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才刚躺下。”小全有些生疏地拉紧了被子。 芳倌一贯温柔地笑了笑。 “今天怎么样?我听王妈说,你对她说话了?” 小全低下眼睛,有点畏惧地点了点头。 芳倌叹口气微笑道: “王妈高兴得快疯啦!” 小全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拧着被子。 芳倌凝视着她。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幸亏她年纪小,脸上的疤痕也都淡化得差不多了,化上妆应该看不见。 这两个月好漫长! 小全拒绝说话,拒绝吃东西,有一阵子她一心求死,什么东西也不吃I后来还是她带着她去看她母亲的衣冠冢,让她好好放声哭了一场之后,情况才慢慢好转。 小全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女儿才死的,想到这个,小全怎么样也不敢死了! 起先医生担心她会残废,因为手骨断得太厉害;虽然打上了西洋石膏,可是也不见得能好。前两天拆了石膏之后,大伙儿才放下了心!幸好!石膏把手上的皮肤给闷坏了,可是至少手骨是好的,能动能伸,虽然不是很方便,但是起码没残废。 至于她的脸——芳倌温柔地凝视着小全的脸。经过王妈细心的调理,以及四处去问偏方,终于把她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给治好了!王妈说小全幸好年轻,皮肤长得也快!敷上那些奇怪的偏方,大抵也有些用处,就这样地把脸给治好,也算是万幸。 小全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她鼓起勇气抬头问:“芳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芳倌笑了笑,心里挣扎得很厉害,但理智显然还是战胜了她的感情,她淡淡一笑地看着小全。 “我是有话要说,可是怕说出来……你会恨我。” 小全的眼里立刻升起警戒! 小全长大了,经过了这么些事,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的确是长大了!她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任人呼来唤去、好脾气、总是笑着的小全了。 芳倌没说话,她等着听小全说。 她果然没失望,小全只是深吸一口气。 “芳姊,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妈妈也是你葬的,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芳倌低下眼睛,好半响才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我想过几天带你到夜上海上班。” 小全怔了一下! 芳倌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这么做全是为你好,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的年纪又小,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好。” 芳倌被这声“好”给愣了一下! 小全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她简单地点个头。 “芳姊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没有意见。” “小全?” “我累了。”小全再度躺回床上,仔细地将子拉好,轻轻地说声:“晚安。” 芳倌怔怔地注视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怨,没有恨,甚至连最基本的讨厌也没有…… 她宁可她哭、她闹,可是她却没有…… 她大概是认命了吧! 芳倌起身走到门口,床上的小全无声无息,好似刚刚的一切根本没发生。 关上门,她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握紧胸前的怀表,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这……也不算残忍吧!以小全的姿色,说不定她真的可以遇上真心人。 她闭起眼睛靠在门上。尽管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但是她却也只能这么地想…… 这对她们都好…… 她一再重复……这……这对她们都好…… 第五章 这一天,是芳倌为小全准备的社交盛宴,她邀请了全上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参加这次的宴会。她的名目是替自己的小妹妹过生日,美其名是过生日,实际上却是将小全介绍给整个上海社交圈有头有脸的人认识。 她可以直接把小全带进夜上海,可是这样一来,小全与其他的舞小姐就没有不同,不过是另一个新的舞小姐,长得再美、气质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舞小姐罢了! 她对小全的计划不止如此,她要先让上海的男人们看到小全,爱上小全,然后再待价而沽。 就算小全最终还是得进夜上海,但是她必须以不同的身分进去。 距离她帖子上所写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芳倌上楼,却与王妈碰个正着,王妈脸上的表情显示了她有多不高兴! “小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芳倌有些严厉地看了王妈一眼,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分。 王妈泄气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边走边说道: “自己明明知道这种日子有多不好过,偏要别人也去过那样的日子。好不容易做了件善事,到头来反而让人家觉得一开始就不安好心,这又是何苦呢?缺也不缺那么些钱……” 芳倌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敲小全的房门。 “进来。” 芳倌推开门,小全正对着门坐着,她脸上的胭脂很淡,几乎淡得看不出那精雕细琢过的痕迹。 她的苦心没有白费,小全的确是个可造之才。看她现在这端坐的样子,不说不笑已经像个高级的洋娃娃——眉目如画,头发流瀑似的披在雪白的香肩上,那细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怜惜啊! “小全。” “芳姊。”小全淡淡一笑,只是那笑里已经没有过去的感激,只像是公事,像是自己脸上总挂着的一号笑容。 芳倌心里苦涩地叹口气,但表面上却不露痕迹地问道: “我上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 “都好了,随时都可以下楼去。”小全起身道。 “等一下,用不着么急。”芳倌上前轻轻地牵住她的手。“我想等所有的客人全都到了以后,再介绍你出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全一番,忍不住露出赞赏的笑容。“你的样子看起来好极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小全没有回话。她的眼睛半垂,那漆黑如扇的睫毛轻轻地扇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样子看起来有多令人心动!但是正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这分纯真更能够撩动男人的心弦。 “你想叫什么?” 小全抬起眼问:“什么意思?” 芳倌淡笑。 “你不会就想叫小全吧?你可以替自己取个另外的名字啊!” “这有什么差别?”小全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就是我吗?取什么名字都一样。” 芳倌的脸上有一丝难堪,但她只能无所谓似的道:“随便你,我只是问问而已。”看小全还是没有半点表示,芳倌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全,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没有恨你,也没有恨任何人。”小全有点倦了似的回答:”反正这也无关紧要。我想先休息一会儿,你需要我的时候,就叫一声好吗?” 多么地有礼,却也多么地冷淡啊!芳倌发现她竟然没来由地怀念起以前小全的笑容了…… “那好吧!你休息,等一会儿我让王妈上来叫你。” 芳倌转身关上门走了出去,在下楼前她深吸一口气,就和平常一样霹出了自己最美的笑容——最美、最虚假,也最没有感情的笑容。 …… 那一夜,小全撼动了整个上海,所有的政商名人全认识她了! 小全也许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但她脸上那纯真的笑,那带点儿羞涩的表情,却让所有看惯了浓妆艳抹的上海男人趋之若鹜! 那一夜,芳倌的珠宝箱里多了好几件首饰,全是他们带来的见面札。她的电话流通在上海权贵的手中,为的全是小全,都想当她的第一个男人。 这天当芳倌走进了夜上海,还没坐定,王大和老鸨已经先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大美人啊!今天这么早?” 芳倌看了他们一眼,随手打开化妆箱。 “什么事啊?” 老鸨笑盈盈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我说芳倌啊!你什么候找到小全的?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探望探望她!那孩子真是惹人心疼呢!现在怎么样?她的伤都好了吧?” 芳倌微微一笑。 “怎么?你们听到消息了?” “当然听到消息了!今天好几个客人都在谈昨天上的事呢!”老鸨故作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你啊,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通知我们?我们要是知道小全昨天过生日,大伙儿都会替她准备礼物的!你也知道我们都想她的嘛!” 想她?哼!那天苏真说的话,所有的人都听见了,怎么没见谁那么热心去救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喜欢惹是生非?不是她的话,现在小全恐怕已经死在那黑牢里! 王大给老鸨使个眼色,老鸨忙又笑了起来。 “芳倌呀!我和王大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小全,你说好不好?” “小全现在是我妹妹。”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俩现在是上海最美的一对姊妹花儿?”老鸨笑得花枝乱颤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要先问问你这个姊姊的意思嘛!要不然,你把她带来也行!我们咋儿个没赶上,心里懊恼得很,就算是给她补过生日,好不好?” 懊恼? 芳倌心里冷冷一笑。当然懊恼!当初要是知道小全会是一块瑰宝,他们还不半夜就冲去救人了,哼!还等到现在? 现在——现在来不及了!最好的牌都握在她的手上,最好的筹码也在她手上,要怎么玩,全得看她的脸色! “小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王大连忙凑上前—— “所以我们得给她补补身子!这我知道,刚刚我已经叫人去拿人参了!可不是普通的人参,是最好的长白老山参啊!有钱都买不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好好照顾她?” “不是!当然不是!”老鸨将王大推开!“你会不会说话?人家芳倌儿照顾了小全那么久,用得着你操这个心吗?”她忙陪着笑脸说:“我说芳倌啊!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嘛!你就看在大家相处那么久的分上——” “怎么样?把小全交给你们?”芳馆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冰得连河水都可以冻成溜冰场。“我看咱们也别拐着弯儿说话了!你们想要小全是不是?明说不就得了吗?” 王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免谈!” “芳倌啊!”老鸨的脸垮了下来。“你别这个样儿!你这不是挑明了想拆夜上海的台吗?大家都知道你是夜上海的人,可你自个儿现在捧个小妹妹出来,又不许我们碰!这要是客人问起来,你叫我们怎么说嘛?” “很简单,你就说小全不是夜上海的人不就得了?”芳倌重斩坐下,好整以瑕地化着妆。“怎么?有谁规定这上海的美女都得进夜上海?妈妈,你女儿要是个美女,难不成你也把她送进来?没这个道理吧?” “女儿,你们不都是我的女儿吗?”老鸨笑嘻嘻地回答:“这夜上海有什么不好?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一样也没缺你们的,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凡事都有人伺候得好好的!更何况,这里出出入入全都是达官贵人,说不定哪一天就飞上枝头当凤凰去了!这不好吗?又不要你们卖身,只不过陪陪客人们喝喝酒罢了!我要真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半夜里我都把她送上来啦!” “是啊!是啊!可谁也说不定也成了咱们真姊那个样儿是不是?” 老鸨和王大的脸色一变,火气都快上来了,却还是得扮出—张笑脸,王大看着芳倌直言道:“芳倌,你说吧!该开什么条件,我们是不会亏待你们姊妹的,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我呸!”芳倌没好气地转身瞪着他们。“你们当我是什么?我有个妹妹不好吗?得劳动你们千方百计把她弄进来?哼!我老实告诉你们,当初我的确是想过把小全送进来,但是今天一见到你们两个这贱样,我改变主意了!不但小全不会上夜上海,连我也一样!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上班了!” “芳倌,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何苦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老鸨拦住芳倌,猛地用力一推王大,生气地骂道:“你瞧瞧你,把芳姊弄火了!好好一件事儿,干什么弄得这么拧?咱们芳姊是那种人吗?以芳姊的身价,用得着靠自己的妹子赚钱?” 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芳倌冷笑着重新坐下来。 “你们两个配合得可真好!黑脸白脸,什么戏都给你们唱完了!” “芳倌,你这么说可就太伤感情了!我们不过是好心好意想替小全过生日,你犯得着这么说话吗?”王大没好气地开口道:“大家相处那么久了,有什么不开心的直说就是了,何必拐着弯儿骂人?” 芳倌微微一笑。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没必要把场面弄僵,只见她转个身,媚着开口:“经理,我也没说不送小全进来,不过现在时机还没到,你们俩也先别急,先让我好好儿想想,说不定明天我就改变主意了!” “是是是!这种事是该好好想想!” 她起身,表情当场一变,将自己的东西一古脑儿全推进箱子里。 “给你们这么一闹,我也没心情上班了!今天我想休息。” 王大正要发作,老鸨立刻堵住他的嘴,微笑地回答:“是该休息!昨天也累了一天了,今天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顺便替我跟小全问声好。” 芳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王大气得头顶冒烟! “你看看她那个贱样,居然跟我拿起乔儿来了!什么东西!” 老鸨叹口气:“要不怎么地?你敢惹她?现在全上海的男人都在问小全,你拿不出个小全,她到外面去开家夜上海都成!你有办法吗?” 王大阴森地看着后门。 “那也得看她有没有个本事!她要想拆我的台,让我过不了好日子,那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哼,走着瞧!” …… “王妈?”小全悄悄地走下楼,此刻芳倌不在。 王妈立刻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见到是她,立刻宠爱地笑了笑。“怎么啦?什么事?饿啦?” “不是。”小全低着头,怯怯地开口:“我……可不可以出去走走?” 王妈开心地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你想去什么地方?王妈陪你去。” “不用了。”小全勉强微笑。“只是……我已经闷了很久了,想在这附近走一走。” “那……我让司机送你去好不好?” 小全摇摇头。 王妈有点为难,是因为芳倌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她看紧小全。万一这小全要是一去不回头,那她拿什么跟芳倌交差? 小全走到她的面前。 “我不会到处乱跑,很快就会回来的。” 王妈叹口气。谁禁得起这孩子哀求?一看她那模样,心已经先软一半了!她笑了笑道:“好,不过你可别让我对小姐不好交代。” “不会的。”小全微笑。“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害你的!” “好,我去替你拿点钱带在身上——” “不用了。”小全苦笑。“带了钱在身上,不是更危险吗?说不定我真的会逃走。” 王妈定了下来,想了想,小全纤细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王妈,我走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不必替我担心。” 王妈也只好点点头,看着小全走出去的身影,忍不住又叹口气! “唉……造孽哟!小姐啊,也真是够狠心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都舍得利用她!” 可是又能怎么样?小全的命运掌握在芳倌的手里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叹气又能怎么样呢? …… 她是不能怎么样,她的命是芳倌救的,芳倌要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差别。 上海的街道上已经开始积雪了,一月天的上海特别冷。快过年了,大家帮忙着办年货、整理一年来的东西。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总和母亲忙得特别开心!因为过年的时候苏真会出远门。 苏真讨厌过年,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她总是会到其它地方去度假,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不用挨骂、不用担心挨打,也不用收拾苏真留下来的一大堆摊子!她们母女俩可以快快乐乐,舒舒服服地过个幸福年! 母亲会煮一大锅的年菜、火锅,那半个月她们全吃那些东西,可是却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厌倦。年初一的早上,她一定会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替苏真梳洗;可是当她一想起苏真已经不在了,那被窝就显得特别温暖! 那日子是她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日子,也是她一生中少数的快乐日子,也许这也是仅有的。 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看着家家户户忙着打扫,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期待过年的快乐,而她——却再也过不了年了。 “小全?小全!” 小全停住脚步,那声音好熟悉。 阿马红着张脸,兴奋地冲了过来! “真的是你!天啊!等了那么多天,终于让我等到了!”他不停地搓着双手,显然已经站在雪地里有一段时间了。 小全讶异地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啊!”阿马羞涩地笑了笑回答:“俄知道你在芳姊家之后,我就—直在这里等你,但又怕被芳姊撞见,所以躲得老远。已经好几天了,我想你一定得出门的吧?没想到真的让我给等到了!” “等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阿马歉疚万分地垂下眼睛。“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被巡捕房的人抓去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你给带走了!小全——” 小全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想起那段日子!” “好,我道歉!我不提了,好不好?别生我的气!”阿马连忙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嚷:“对不起,我真该死!明知道不该提的,我真他妈的该死到家了!” “好啦!好啦!”小全叹口气,停下脚步。“别这个样子,大家都在看了。” 阿马笑了笑。 “你不生我的气了?” 小全无言地往前走,细雪轻轻地飘了起来。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阿马走在她的身边,偷偷地睨着她。 “小全,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陪你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吗?” “那种鬼地方,谁稀罕去上班!”阿马撇撇嘴。“要不是为了生活,谁喜欢呢?” 小全看了他一眼,阿马叹口气耸耸肩。 “我溜出来的。这几天客人少,晚上又有其他人在,他们不会注意到我的。” “经理眼睛很尖,怎么会没看到?” 阿马耙耙头,说真的,他也不太清楚。已经好几天了,王大没理由不晓得他溜班的事情;可是奇怪得很,他就是不过问,好像故意要让他溜出来一样。 “管他的!大不了不做了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小全不说话,她静静地在雪中走着,那模样看得人心醉!阿马见她不说话,也只是跟在她的身边,像个护卫一样傻傻地守在一旁,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隐约中只是觉得小全不一样了……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人是一定会变的,只是小全变得特别不一样,好像突然长大了!看她现在穿着大衣、梳着端庄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i跟以前的她完全是两个样子,一时之间,他还真有点不能适应。 他们在雪中漫步,不知不觉竟走了好长一段路程! 抬起头,他们竟然走到了苏真的旧宅! “小全,别进去!”阿马焦急地拦住她:“那里面闹鬼啊!你千万不要进去!” “闹鬼?”小全愣愣地注视着那栋宅子。能闹什么鬼?是苏真?还是她的母亲? “是真的!前—阵子闹得很厉害,是有人亲眼看见的!还有个小偷给活生生吓死了!这里不干净,我们走吧!”想到那些事,阿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拉住小全的手催促道:“快点走吧!” “我要进去。”小全看着那栋宅子,只想往前走。 “小全!” “你要是怕,就不要进来。”她微微一笑。“我不会怪你的,可是我一定要进去。这里以前是我的家,我想进去看一看。” “没什么好看的,都说里面已经被搬空了!”阿马还是想拦住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阿马。” 他叹口气,有点委屈地说: “别看了好不好?我不是怕鬼啊!我是怕你看了心里难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看什么呢?忘了吧!” 小全无言地闪过他,心想,如果有鬼更好。 如果是苏真,她要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放她们母女走,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致人于死地? 如果是母亲,她想告诉她,她真的好想她!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跟她说,别跟苏真计较了!苏真活着是个厉害的女人,死了一定也是个厉害的女鬼,老实的母亲不会是她的对手的! “小全啊!”阿马无计可施,只好跟了上去。嘴里说不怕,其实心里还是怕得要命! 他跟在小全的身边,很努力想装出“英雄”的样子,可偏偏他还是手脚发软,不得已只能硬撑着往里面走。 “好吧!那我陪你看,可是只能一下子哦!你答应我,一下子我们就走,好不好?” 小全推开沾满了尘埃的门,那木门因为没人保养,才轻轻一推,便发出尖锐的声音。 “妈啊!真的有鬼啊!”阿马吓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冷,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好了,这里看得到灯光,你就不用怕了。”小全安慰地替他把灯打开。 灯一开,里面落魄的样子,立刻在眼前一览无疑。 沙发已经被割成碎片,棉絮破败地全露了出来,椅子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四处,里面所有的摆饰能拿的全被人拿走,能偷的也全都偷走了;不能拿、不能偷的,全给一古脑扔在地上,零零落落,好不凄凉。 小全看着这景象,眼泪已经掉不出来了。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也有过快乐的日子,可是也因为这里,她一生的命运都毁了! 她缓缓走上楼梯,那原本总擦得光亮的扶手,如今布满了灰尘,手一碰便四处飞散。 这里是有鬼,她仿佛可以看到过去她和母亲在这里所过的所有日子…… 过年的快乐,平时的辛勤,以及苏真的打骂和苏真的哭泣。 这里当然有鬼,这里至少有她们过去的倩影,有她们过去的记忆,牢牢地锁在这间屋子里。 只是鬼怎么比得上人可怕?鬼又怎么比得上人冷酷?鬼最多只能取人的性命,而人却可以做出许多想也想不到残忍、冷血的事情! 小全走到楼梯,二楼昏昏暗暗的,没有半点灯光。走在那长廊中,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苏真以前最怕黑,半夜里起来没见到灯光,便尖声大叫,吵得她和母亲都得起来替她开灯才行! 她叹口气,那幽幽的气息在空荡的回廊中回响,然后她推开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那张床还在,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都还在。 当然,她和母亲只不过是佣人,佣人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偷? 小全在床上坐了下来,依然完整的房间看得她更心酸!她们用过的东西,她们走动过的地方,全都和过去一样……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却全非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与过去一般无异的房间,好半晌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缅怀过去吗?那样不堪的过去有什么好缅怀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有时想想,这样好像也好,省得她继续再过那种悲惨痛苦的日子! 小全摇摇头起身,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走出了房间,本想下楼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走到另一间房里去——那是客房,是楚孚曾经住过的地方。 楚孚呢?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楚孚又到哪里去了? 她想过他很多次,想那天在夜上海跳舞的情形、想楚孚温和地对待她的情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楚孚念念不忘,算起来,楚孚正是把她跟母亲害得那么惨的人。如果没有楚孚,起码母亲不会死,她也不会…… 她推开门,里面没有半点灯光,也没有半点人的气息,这里和其它的地方一样荒芜。 那天在舞池里闪过她脑海中的景象又再度出现,她忍不住闭上跟睛……即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种近似头痛的感觉让她抱住自己的脑袋。 小全转身想走,可是却猛然被拖了进去—— 她惊喘地想叫,但黑暗中却被拥进一个宽厚的胸膛里。 “我等你等得好苦……” 楚孚!? 她喘息着抬起头,黑暗中有双绿眼闪闪发光!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第六章 阿马等在门口,冷风飕飕地吹得他发抖还不打紧,跟前这屋子诡谲恐怖的气氛才是最让他手脚发冷的! 时间到底已经过了多久了?怎么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小全下来,强打起精神想往里面走,可走没两步腿又软了! “马维新啊马维新,你就这么点出息?小全都不怕了,你怕什么?这个样子将来还想娶人家当老婆?”他边叨念着,边猛深呼吸。想到小全那张可爱的脸,说什么他也得进去看—看!说不定小全现在正在楼上吓得走不下来,这时候他要是大着胆子走上去,挽起小全的手—— 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眼睛半睁半闭地往里面走去,壮胆似的喊:“小全?小全啊!你还好吧?有没有事?怎么不说话?小全?” 咦?怎么没半点声音…… 阿马的腿才跨进去两步,立刻听到有种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噗……噗……” 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走的声音?他全身的鸡皮疙瘩全上来了!四周的灯光忽明忽灭的,冷风一吹,这屋子里像是有人在哭一样地发出惨惨的声音…… “我的妈啊!不会真的有鬼吧?”阿马瞪大了双眼,那声音还是没消失,而且像是愈来愈近了! “小全!小全!”他吓得大叫起来:“小全!你快下来!我求求你!你快点下来啊!小——” 突然,门口有个黑影子出现了—— 阿马吓得定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可是全身的手脚却不听使唤,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小……小全……有没有人在啊……我……我快……快吓死……了……” 那影子愈来愈靠近…… “噗……噗……” 他终于看到了…… 阿马喘息地瞪着斗篷,虽然已经很破旧了,可是他认得那件斗篷…… 那是苏真的斗篷! 斗篷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然后斗篷滑了下来…… 阿马当场惨叫一声: “鬼啊!” …… 黑暗中男人的怀抱再熟悉也不过,小全愣愣地靠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应!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用“等”这个字眼了,好像他已经等过她千百年似的。但是不可能啊!几个月前,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们已经认识上千年了。”楚孚的声音竟微微颤抖,黑暗中他的眼和过去一样闪动着墨绿色的光芒。“过去我们都是天神,但是错误的是我不该爱上你,种下了这生生世世轮回的恶梦之因!” “这太荒谬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全颤抖地回答,脑海中有无数的影像正在播放!一幕接着一幕,无止无尽的影像让她头痛欲裂!她痛苦地呻吟着,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头。 “放开我!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楚孚轻轻地扶着她,低下眼睛。 “小全,不管你相不信,至少我现在在这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有我在,她不敢伤害你的…… 言犹在耳,但是她的母亲死了,而她的下半辈子又得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中。 小全猛然推开他! “别跟我说这种话,我听了就讨厌!” 楚孚愣了一下! 小全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管你为什么守在这里,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拜你所赐,我已经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楚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你从今以后离我远一点!” 楚孚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会是从她嘴里所说出来的话! 小全深吸一口气,拼命地叫自己停止这不争气的颤抖,但是她办不到,千愁万苦此时全涌上心头…… 她想大哭、想大笑,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眼前的男人就是罪魁祸首,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是他害得她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他还满口胡言乱语,换了过去的她或许还会相信,但现在? 小全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别走!”楚孚拦住她:“我等了你这么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了什么委屈?是苏真吗?” “请你放开我。”小全冷冷地甩开他的手。“楚先生,我们并不熟,过去的事也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也请你不要再提了。” “过去?那是什么意思?”楚孚惨惨一笑。“我不知道什么叫过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过去。” “那是你的事!现在请你放手!”小全生气地想甩掉他,但楚孚的掌握太紧,她根本无法挣脱!那些残酷的记忆刷地再度席卷而来…… 黑暗、男人粗糙、冷酷无情的双手,和那些淫邪的眼神、粗嘎的喘息…… 小全几乎无法呼吸,她喘息地拼命想逃开! “放开我!放开我!” 她那激烈的反应让楚孚不得不松手,他连忙轻轻地拥住她,在她的耳边低语: “嘘……乖!没事了!我不抓你,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你别怕……别怕哦……” 小全喘息着退开,全身不住地发抖——那寒冷从心底透出来,怎么也无法驱散。 她恐惧的表情紧紧地揪紧了他的心! 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别这样……”楚孚无能为力地低语,难受地咬紧了牙说: “别拒绝我!不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会让我疯狂的!” 小全瑟缩地躲在墙边。天啊!楚孚的表情是那么真切,好像他真的关心她的遭遇似的…… 她摇摇头——别傻了!如果他真的关心,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关心别人的死活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小全——” “别过来!”她几乎尖叫。 楚孚放弃地收回自己的手,他心痛得教他想杀人! 他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全紧紧地抱住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那身影看起来竟然那么瘦小,那么憔悴——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似的。 “小全……”楚孚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开口:“不管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管你会拒绝我多少次,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你死的那天为止。” 如果这就是男人会说的甜言蜜语,那么楚孚无疑是说得最糟糕的一个!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美,反而有股凄楚的感觉…… 小全没有回头,她只停了一下,便继续往楼下走。 楚孚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绿色的眼睛闪出温柔又心痛的光芒。 刚刚的话还有下文他没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你死的那天为止,然后继续等你——直到世界的尽头。 …… “什么鬼不鬼的?”芳倌火大地双手插腰,对着阿马怒目而视地吼道:“你这死小子再胡说八道,小心姑奶奶撕烂你那张嘴!” “真的!我真的看到了!这种事胡说对我有什么好处啊!”阿马冤枉地大叫:“我真的看到了嘛!又不是我喜欢看的!” 阿马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让芳倌心中不由得一惊——可能吗?到底是苏真没有死?还是她死了却成了恶鬼? 苏真那种人,就算死了变成厉鬼,她也不会觉得意外,只是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小全,你怎么说?” 小全呆滞地摇摇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没看到。就算真的有,也无所谓。” “小全!那苏真一定是要来找你算帐的,你怎么还这么说?” 阿马焦急地嚷:“我想……我想她一定是去找你的!” “阿马!”芳倌气得大叫:“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哪有胡说!这是真的嘛!” “小全?”小全懒懒地起身往楼上走,芳倌连忙叫住她:“小全,你没事吧?” 小全淡淡一笑,道:“能有什么事?你以为我会怕吗?苏真她要是真想来找我,我还求之不得呢!倒该好好问问她,我和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这话说得他们全都寒毛直竖,连头皮都麻了起来! 芳倌没好气地横了阿马一眼—— “都是你!死小子!没事带小全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你不知道那是她的伤心地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也劝过她别去啊!”阿马看着楼上,小全方才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好无奈。“可是她坚持要去,我总不能让她自己去吧?谁知道我们竟然会遇上……” “好啦!你住口!我不想听了!” 阿马叹口气。他自己有多没用就不提了,居然还是让小全给扶回来了!可是那时候,他记得小全的脸上隐约有泪。 现在想想,小全时候真的曾经哭过——但又是为了什么呢? “死小子,你想什么?” 阿马张开嘴,可是一看到芳倌的脸,马上把想说的话又回肚子里去。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芳倌眯起眼睛睨他。“我警告你哟!以后你还能不能见到小全,可全看姑奶奶我高不高兴,你要是敢骗我……哼!” “没有啊!谁敢骗你啊!”阿马假笑着回答。芳倌比起苏真又好到哪里去了,到头来还不是要将小全往火坑里推!她们这些女人,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最好!” 芳倌眼睛一飘,脸色沉了下来,看来事情有变了!不管苏真到底是生是死,也不管小全到了那鬼宅里到底看到什么,她也不能让自己的计划硬生生被打乱! 管她是人是鬼,凡是挡她者——都该死! …… 上海——雷卡诺西餐厅 餐店里衣香鬓影,往来的全是上海一流人物,绅土淑女的谈笑声轻巧地在悠扬的乐声中流转,这是上海最著名,也最昂贵的餐店。入门处两个乐师手持洋琴,清幽地弹奏着乐曲,洋商巨商穿梭其间,活脱脱一幅美丽天堂图。 芳倌带着小全坐在餐厅里的角落里,对面坐着上海着名银行的小开——关岳升。 瞧这小两口多么登对! 小全穿着墨绿色旗袍,贴身剪裁显得她腰肢婀娜,纤细的身躯更显娇媚;乌黑的发松松地绾个蝴蝶鬓盘在脑后,将她细嫩的颈项露出一大截引人退思的白皙肌肤。 关岳升年纪虽轻,但因为出身良好,又到国外受过洋人教育,那气度就是不一样——恢宏却又斯文,与一般商家子弟那满身的铜臭大不相同。他才刚回国,那天由大哥带着到家里替小全庆祝生日,看看上海市面。没想到一见小全,立刻惊为天人,马上展开积极追求。 这是大好的机会!关家在上海虽然不是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但是也算是台面上的人物。更何况关家是书香门第,有资产、有名誉,比起那些执绔子弟,关岳升的身家无疑好得太多啦! 他是真心喜欢小全的。芳倌看多了男人甜育蜜语的虚假,就属关岳升的真挚最让她欣赏,这也是她同意他们交往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芳倌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母亲一样!看着关岳升这未来女婿,竟然愈看愈有趣,满心替小全感到高兴起来! “小全小姐想吃什么?”关岳升绅士地问道。 小全眼睛却抬也不抬,简单地应句: “我无所谓,关先生随便点吧!” 关岳升早已经习惯了小全这冷冷的态度,也不以为忤,微笑地看着菜单,细心地一样一样问: “小牛排好不好!这里的牛排很有名的,你试试看好吗?” 小全叹口气:“好啊!” 芳倌在桌子底下的腿不停地踢着小全,偏偏她全当没这回事,迳自低着头,闷住气一句话也不说。 点完了菜,侍者过来请关岳升到另一桌去,说是有朋友招呼他。 关岳升有礼地告个罪,起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芳倌抓住机会: “小全,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关先生可是个好对象,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老是冷着张脸,人家可没欠你钱!” 小全头也不抬,只当桌子上有什么宝贝似的瞧着。 “你这么喜欢就拿去吧!我来只是因为你要我来,不是因为我喜欢来。” 芳倌气得瞪她。 “他要是喜欢我,还用得着你说?我不早欢欢喜喜地嫁入豪门了吗?小全,要是你和他可以成功,你大可不必进夜上那种地方,芳姊也没意思非逼你跳入火坑,可是你自己得先争气才行啊!” “我又没说不去夜上海,反正什么地方对我都一样。” “嫁给关岳升也一样?” 小全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芳倌接着追问: “既然都一样,那我让你嫁给他,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这……” “这怎么样?”芳倌冷冷一笑。“我就说!怎么会都一样?我猜你的心里已有了意中人了是吧?如果没猜错,那个人搞不好就是楚孚——” “你别胡说八道!”小全跳起来嚷。 餐厅里的人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芳馆连忙拉住小全坐下来。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是都一样吗?现在又不一样了!” 小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闷着头,脸色有些苍白。 芳倌有点沮丧。原本她只是试探性地问问看,现在这情形不必问,也知道真的是给她猜对了! 那个楚孚,阴魂不散地纠缠在小全的身边啊!他害死了苏真不够,害死了小全的母亲不够,现在又要来害小全了! “怎么啦?”关岳升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眼里的关切之情既深且切:“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芳倌勉强一笑道:“小全有点不舒服罢了!” “不舒服?我送你们回去吧!要紧吗?还是先去看看医生?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大夫——” “不用了。”小全猛然起身。“我想出去吹吹风。” “可是——” “没关系,你陪着她去吧!”芳倌连忙顺水推舟:“小全这几天也闷坏了!你陪她出去走走,要是走累了就送她回去,我想再坐一会儿。” 关岳升本来还有点犹豫,一看到小全头也不回的身影,哪里还顾虑得了那么多!他连忙对着芳倌歉然一笑:“芳姊好好吃一顿,记在我帐上,千万别客气……” 芳倌淡淡地笑了笑,挥挥手道: “别理我这老太婆,快点过去吧!” 关岳升笑了笑,立刻追了出去—— 芳倌看着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神不由得温柔了起来。 “我可以坐下吗?” 她愣了一下!才一转眼,她的面前竟然已经坐了人,而声音她似曾相识! 楚孚有些憔悴地坐在她对面,双绿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芳倌小姐。” 芳倌冷冷地微眯起眼。 “果然是你!你这恶鬼,可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 夜里,上海的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股凄凄冷冷的味道,路边烧着的火炉旁围着一群又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身上穿的破衣衫在寒风中不住地飘动着,看起来像是黑夜中飘荡的游魂。 租界的另一边就是日军的占领区,那里还有零星的枪炮声隐约传来,在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战争死亡的气息。 走出衣香鬓影、随时飘散着食物的高级餐厅,随即转入人间小地狱,小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想逃离这悲惨的景象——“小全!小全!你等等我!”关岳升焦急地追了上来。“小全!你怎么啦?是我哪里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小全没停下脚步,她根本不想跟他说话,事实上,她是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小全!”关岳升拦住她。“你怎么啦?” 小全只能停下脚步。她抬起头,只见关岳升所吐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冒着白色烟雾,他那红红的脸看起来好真诚,那双眼睛更像个孩子似的清澈发亮。 她不由得转个头叹息一声,终于放慢了脚步。 “怎么啦?”关岳升走在她的身边,关心地轻问:“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会很担心的。” “担心什么呢?我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怎么这么说?我当然会担心你,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小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你不会喜欢我的,你也不该喜欢我,这上海有许多名门女子等着你去喜欢。” “什么名门女子?”关岳升忍不住笑了起采:“我要是会喜欢那些名门女子,那又何必老是跟在你后面追啊跑的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全!”关岳升转个身握住她的肩,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怕我的家人不肯接受你,所以才一直拒绝我!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更何况我是从国外回来的,没有那种老掉牙的门户之见。” 小全习惯性地低下眼睛。 “是你的想法,你的家人和我都不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关岳升轻轻地挑起她的下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美?我见过那么多的女子,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我如此心动的,你知道吗?” 小全有些慌张地闪开。 “别这样!” 关岳升笑了笑。 “好,我现在知道你是个想法传统的好女孩儿了。” 小全蹙起眉,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你别拿话讽刺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想我不过也是芳倌手下的一个女孩子,哪里懂什么传统?你只认为我是惺惺作态罢了,是不是?” 关岳升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小全已经迈开步伐往前冲—— “小全!” 她竟然哭了?怎么?原来她还有泪的吗?她所有的泪不是早已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给流干了吗?怎么还会有泪呢? 这泪——又是为了什么而流的? 与关岳升愈是相处,她愈觉得自己肮脏、龌龊!他是那么明朗、那么阳光的一个人,而她呢?她像什么?像是黑暗角落里的脏东西,她根本不配和他在一起! 她讨厌这种感觉!他愈是喜欢她、愈是追求她,她愈感觉到旁人的眼光,而那种讥笑似的眼光教她受不了! “小全!”关岳升追了上来,牢牢地从后面抱住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 “放开我!”小全立刻尖叫。 那叫声是那么凄厉,关岳升吓得猛然放手! 小全远远地跳开一大步,她的眼神让关岳升不知所措地定在当场。 “小全……” 小全喘息着惨笑道: “你明白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拒绝你吗?事实上,我不是拒绝你,我是拒绝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真的了解吗?你以为你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闪动着红色的光芒。“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拒绝你!几个月前,我在巡捕房里待过,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吗?要是你不知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告诉你!” 关岳升她所说的话震得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无能为力地看着小全紧紧地抱住自己,看着她濒临崩溃地凄厉大吼,却无法动作…… 小全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不说话…… 天啊!她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一直思考着,混乱至极的情绪让她抱住头,让她转身拔腿狂奔—— “小全!”关岳升突然大梦初醒般的喊了起来:“小全……” 第七章 “你可以告诉我小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芳倌冷冷一笑。 “对一只鬼来说,你的问题问得可真奇怪!鬼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的吗?怎么你还来问我?” 楚孚不以为忤地看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双绿色的眼里有股浓浓的忧郁,芳倌不由自主地别开眼睛,心想,难怪连苏真那种情场老将都会栽在他的手里!楚孚的确有股奇异的魅力,想让女人亲近他、抚慰他那股永远也消除不了的哀愁。 “该死的!” “什么?” 芳倌甩甩头。在这种节骨眼上,她可不能那么没骨气地一头栽进楚孚的眼里!她吸口气瞪着楚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 “苏真发疯的那一天,她派了巡捕房的人去抓小全和她的妈妈,那天夜里小全的妈妈被打死在上海火车站,连尸体也找不到了。而小全更惨,她被那没人性的巡捕给强暴了,还被关在巡捕房里好多天,这样你满意了吗?” 楚孚的眼睛登时燃起了可怕的火花,他那模样简直就像随时都会把她撕成碎片吞下肚去似的! 芳倌咽口气,手脚有点发冷,却还是强自镇定地开口: “楚先生,这一切应该都是拜你所赐,可你看起来却这么惊讶,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孚阴沉地瞪着她。“难道你认为这一切我也有分吗?” 芳倌冷笑道: “你没分?你要没分就不该先去招惹苏真,再来招惹小全! 你要没分就应该干净俐落一些,早把苏真给杀了!你要没分就根本不应该让苏真发觉你喜欢小全,可你没有!为什么要弄到这步田地?所以我说小全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得负大部分的责任!” 她这些话说得楚孚哑口无言——那并不是他的原意啊! 他留着苏真活口,只是因为小全喜欢苏真;他靠近小全,是因为他怎么也忍不住那千百年来的思念……他没有那意思啊!可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呢?事实已经造成,小全的这一生算是毁在他的手上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芳倌冷眼看着楚孚的表情,他那极度内疚的模样真让她有不忍心,可是…… 她的手握紧了她一直带在身上的怀表,深吸一口气,终于奇www书Qisuu网com还是缓缓平静地开口: “楚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小全,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可以过一点好日子,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我好不容易才替她找到了好对象,关岳升可以让小全幸福的。而你出现,却只会让小全生不如死,让她想起过去那些可怕的日子,那样的小全根本没有幸福可言!” 是这样吗? 楚孚痛楚地揪住了自己的心……他是最希望小全幸福的人,可是现在他却成了刽子手!是他亲手毁了小全的生活啊! “楚先生——” “我知道了。”楚孚惨惨一笑道:“如果小全跟那个姓关的在一起真的会幸福,那么我不会介入他们之间的。” 芳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楚孚会这么轻易就让步,原本她还以为楚孚会采取激烈的手段呢!到时候她可没把握她自己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这种恶鬼,没想到他却这么容易就放过小全! 楚孚起身,他那一身漆黑装扮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那么憔悴,像是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 “可是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留在小全身边默默地看着她。” “你……真的很爱小全?” 楚孚无言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限的凄楚…… 芳倌无言地看着楚孚缓缓地走出了餐厅,有那么一刹那,她真想叫住他——可是却又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不!她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了,怎么可以功亏一簧? 她咬住唇——她不会错的!小全只有跟关岳升在一起才会幸福!人到底是人,怎么也不能跟一只鬼在一起! 这一点——她是不会错的! …… “哎呀!哎呀!怎么回事啊?”王妈戴着老花眼镜,眯着眼睛报纸。“这报纸上说啊,已经连着好几天啦!有个人专们杀巡捕耶!而且手段好残忍,已经有好几个巡捕玩于非命了!天啊!太可怕了!全没了天理了嘛!” “什么天理?你以为那些巡捕全是好人吗?那些巡捕才坏呢!”芳倌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修着指甲,这件事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对了,小全呢?一个早上没看到她了。” “我不知道,她这几天怪怪的……”王妈放下报纸。“我上去看看。” “不用了!”芳倌拉开嗓子大喊:“小全!小全啊!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王妈不太高兴地横了她一眼,芳倌只淡淡地耸耸肩。 “她总要走动走动吧!要不然会变成大肥婆的!” 半晌之后小全出现了,她还穿着睡袍,脸色有些苍白。 “芳姊,什么事?” “你下来。” 小全有些胆怯地看了王妈一眼,她微笑安慰地点点头,小全终于慢慢地走下楼来。 芳倌没好气地瞪她。 “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芳姊……” “好啦!好啦!别芳姊芳姊地叫!”芳倌有点无奈地叹口气:“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多天了,关岳升那小子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跟他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小两口吵架了?” “没有……” “没有?” 小全吸口气,倔强地低下眼睛。 芳倌眯起眼睛。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绝对不会是“没事”这么简单! “小全,你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说的全是该说的、他该知道的。” “什么!?”芳倌怪叫着跳起来!“老天!你该不会……该不会……” “该不会把发生过的事全说了吧,是不是?”小全竟有叛逆地抬起眼。“我是说了,这种事他该知道的!” “你疯啦!?”芳倌气得跳脚,几乎七窍生烟!“你……你简直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干什么说那些事?别人怕都来不及!你倒好,自己说得一干二净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要你?搞不好现在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你的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啊?” 小全咬紧牙根道:“这种事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他!” “我听你放屁!”芳倌气得咬牙切齿地怒视她。“什么配不配?喜欢就配!好好的前途你不要,难道你真的想我送你到夜上海去上班你才高兴?” “小姐!”王妈惊呼一声赶上来:“千万不要啊!” “什么不要?你自己看看这烂蹄子,简直……简直……简直不知好歹!” “哎呀,小全啊!你芳姊说的有道理啊!”王妈好言劝着小全:“那个关先生我看也是个好人,你跟着他可以过一点好日子的,怎么自己要破坏呢?快点跟你芳姊道歉吧!说你会去跟关公子解释清楚……就说……就说你是逗他的……” “王妈,你这是叫我说谎?” 王妈一下子愣住!这怎么好?人哪!是不可以说谎的,说一个谎就得用一千个谎来遮盖,到时候一拆穿,还得了? “这……” “我说你们两个简直都是傻瓜蛋!”芳倌没好气地嚷:“说谎又怎么样?这天底下哪一个人不说谎?上帝不说谎吗?上帝不是说信我得永生吗?但谁信了它之后长命百岁的?胡说八道!那些政客不说谎吗?那些男人不说谎吗?莫名其妙!” “哎啊啊!芳小姐啊!你怎么这么说话?快啊!快点跟老天爷说对不起,要不然会有报应的!”王妈慌慌张张地双手合掌。“对不起啊老天爷,芳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气昏头了,没恶意的!请您千万要原谅她……” “你——”芳倌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一老一小,简直快吐血!“我真给你们气死了!” 小全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时候门铃响了,王妈还双手合掌,没命地替她祷告着,芳倌气得冲过去猛然拉开门—— “哪个短命鬼这时候来按门铃?”一看到外面的人,她立刻把门上,再转过身来,已经转成笑盈盈的表情。“小全,你立刻给我滚上去换衣服!” 王妈和小全都愣了一下! “快去啊!”芳倌边忙着整理衣服,边嚷道:“关家的人来啦!快点去吧!” …… “你还来做什么?我以为我那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小全走在萧瑟的道路上。过年了,路上的孩子们快乐地放着鞭炮,空气中全是鞭炮燃烧的香气,天气很冷,她穿的大红棉袄还是有点挡不住酷寒,她轻轻地抚着自己的手臂。 关岳升细心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温柔傲笑地凝视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只是回去跟家人禀报我想娶你的决心罢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在跟你芳姊讨论我们两个婚礼的事。” 小全愣住了!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瞪着关岳升的脸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岳升微笑地低下头。 “怎么啦?这样意外的样子,你真的以为我会你所说的话吓住?” “你……以为我骗你?” “没有。”关岳升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说谎骗我的,更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美丽的谎言。”他吐着白色的雾气,微笑地凝视她。“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你开心,你一定是担心过去的那些事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为了让你放心,我决定娶你。”他开朗地微笑。“这样一来,你再也不必担心我会看不起你,你也可以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了吧?” 小全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泪水竟然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大睁着一双盈满泪水的明亮双眼,对自己的泪水竟毫无所觉…… “傻瓜!”关岳升吓了一大跳,连忙脱下皮手套替她拭泪。“哭什么呢?我是在跟你求婚啊!你可以点头或摇头,可是怎么可以哭呢?” “我……”小全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霎时间竟无法反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不在乎!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身体是那么的肮脏! 他竟然还可以爱她、愿意娶她!老天!这是梦吗? “小全,你愿意嫁给关岳升为妻吗?”他轻笑着问,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有着期待的光芒。 “我……”小全沙哑地道:“我……我怕你会失望……” 关岳升却捂住她的唇。 “你只可以回答愿意或不愿意。我再问一次,小全,你愿意嫁给关岳升为妻吗?” “你这个疯子……”小全又哭又笑地摇头。 “这是愿意吗?” 远处传来贺新年的歌声,大鼓的声音在空气中咚咚地敲着,像是上天祝福的声音。 小全终于投入他的怀抱,闭上了眼晴。 “是的!我愿意!” 关岳升开心得用力将她抱起来在半空中飞扬。 “天啊!这一刻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期待你说这句话期待了多久?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久高兴你愿意嫁给我!”他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那美丽的声音成为小全心里尔后最幸福的回忆。 她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当她在楚孚怀里时所感觉到的激烈感情! 她更没有忘记,那些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奇怪影像! 她更不会笨到连楚孚在不在她的身边都感觉不出来! 但是,她累了! 关岳升的爱是那么地平静、温和,像大海里轻轻吟唱着的歌曲一样让人感到心安,让她不由自主地陶醉…… 她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忧心痛楚了! 小全紧紧地拥住了关岳升,寒风中感受着他体温的暖意…… “我爱你……”关岳升轻轻地说着。 啊!小全闭上了眼睛。这样就好了,真的,何必要求太多呢?这样的爱,就已经够她这一辈子过了…… …… 他们正在筹备婚礼。 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关家的小儿子要娶红牌舞女芳倌的妹妹小全,关家老爷气得不肯出席婚礼,但是爱孙心切、爱子心切的关太夫人与关夫人,还是准备把婚礼办得盛大隆重,让这一对新人可以得到全上海人的祝福。 多好啊! 在这乱世,人人都说可以见到这样一对璧人儿,看得人心里都舒坦起来了!纵然也有些闲言闲语在上海里四处飞扬,可是怎么盖得过他们的风采? 这阵子,上海街道上老是看到关岳升开着车子载着小全满街跑,男的俊俏、女的娇媚,好一对赏心悦目的未婚夫妻。光是看着他们,都教人打心眼里喜欢!听说婚礼过后,他们立刻要飞到国外去度蜜月,不打算回来了。这是关太夫人的主意,要他们生了孩子再回上海来,到时候任凭关老爷有多大的脾气,对着小孙子只怕也发不出来了。 更何况,现在上海的情势吃紧,大家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进来。虽然说上海是租界,但是现在外面正在打仗呢!国民军,日本鬼子、共产党,还有那些奠名其妙的土匪也跑进来了。 有时候当街都有人敢打劫、杀人,简直闹得不像话了!关岳升是关家最小的孩子,当然不能让他留在上海这种地方冒险! 瞧!他们现在正在银楼里选着结婚要用的金饰,关少爷看着小全姑娘的脸色是那么地温柔,那眼神真是教人陶醉! “小全,这个戒指怎么样?戴在你的手上,一定很好看!”关岳升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挽起来,精巧的戒指轻轻地套住了她。“你瞧!好看极了!” “是啊!关先生的眼光真好!这戒指戴在关太太的手上,真的是好看极了!” 小全红了脸,轻轻地横了他一眼。 “别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是人家说的,可不关我的事!”关岳升忍不住微笑道:“更何况,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过不了几天,你就是真正的关太太了嘛!” “你还闹!”小全的脸红得像是虾米。“我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闹了!”关岳升微笑地将戒指从她的手上脱下来,交给售货小姐。“替我包好,送到我家去。” “知道了,关少爷!” 关岳升牵着小全起身。 “走吧!我几个姑姑已经从广州回来了,她们很疼我的,现在都急着想看看你呢!中午我和她们约了一起吃饭。” “怎么事先没跟我说?”小全焦急地看看自己一身简单的装扮。“我这样怎么见她们?” “你这样已经美得不得了了!”关岳升笑着替她打开车门。“光是这样已经够迷人了,我的姑姑们一定会喜欢你的,走吧!” “可是……” 关岳升上了车,车门的声音将他们的对话与外界隔绝了起采——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 他的心痛得都已经麻木了,连一点感觉也再挤不出来…… 他不知道命运到底还要开他几次玩笑,更不知道他还能承受得了几次命运的捉弄而不崩溃! 可是看到小全脸上的笑容,他还能找得到继续下去的勇气吗?既然他最终希望的是她能过得快乐,那么现在的她,的确是快乐的。 这辈子,或许他是不能让她快乐了!小全这几世所受的苦已经太多太多,他如何能狠下心去破坏她? 楚孚靠在黑暗的巷道角落里,心痛得竟有一滴血丝自他的唇角流了下来……他痛啊! 他闭上眼睛,只能独自承受这痛楚,因为爱——这因为爱而注定无法逃开的痛楚! …… “恭喜你啊芳姊!没想到真的给你压对宝了!捡了个小全,现在摇身一变不得了,可成了关家的亲家了!” “是啊芳姊!你真好命呢!小全嫁给关少爷,以后你的日子可好过了!” “对啊!对啊!再也不必待在这个鬼地方受气了,是不是?” 芳倌微笑,坐在梳妆台前,真有吐了一口闷气的感觉。 消息一传开,谁看她的脸色都不一样了。虽然不是她嫁给关岳升,可感觉上真的就好像是她嫁给了关家一样。 事实上,关家的确给了不少聘礼,光是那些钱,够她下半辈子好好过日子了。当然,关家附属的条件是有点呕人!他们竟然说要她婚礼过后马上离开上海,不许她再见小全。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相信关岳升会好好照顾小全的,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老早已经厌倦上海,还不如回老家山东去过点清闲的日子,说不定找个笨笨的老实人嫁了,生几个牛小子过下半辈子也不错啊! 虽然不能再见到小全,是有点舍不得。 唉!她可是芳倌啊!怎么可以这么婆婆妈妈地放不开?好不容易走到这田地,难道为了想再见小全一面,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推吗?更何况,到时候她要是忍不住,去敲关家的门就是了!她就不相信关家的人敢拿扫把把她赶出来! “哟!芳姊啊!怎么?你还来上班啊?”老鸨冷笑着,摇摆着腰肢晃到她面前。“我还以为你现在不得了了!飞上枝头了,可顾不了我们这些姊妹了呢!” “妈妈,说话干什么这么夹枪带棍的?”芳倌叹口气:“小全这孩子的命也够苦的,你又何必见不得人好呢?” 老鸨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来。 “我怎么会见不得人好?你以为我天生就这副母夜叉样?有头发谁喜欢当秃驴?要不是我刚刚才在前面给王大刮了一顿……”老鸨想了想,挥挥手道:“唉!算了!算了!王大那没良心的,你也知道他会说什么话!” 芳倌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一定很生气我没把小全送进来。” “其实你没把小全送进来是对的。”老鸨终于叹口气苦笑道:“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在这种地方待过,还嫁得了什么好人家?小全运气好,被你给救了!要不然任凭关少爷有多喜欢她,顶多也只能养着她当情妇,哪里可以明媒正娶地迎她入门!” “妈妈……” 老鸨笑了笑。 “你们啊!都以为我见钱眼开,没半点良心,其实……”她说着,竟缓缓地红了眼睛。“其实我怎么会不希望你们好?只是人都已经进来了,何苦跟自己过不去?赚饱了钱,到时候要什么良心没有!我哪里希望看到你们一个个像苏真那样的下场——” “妈妈!”门房这时候没命似的冲进来叫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老鸨猛一擦眼泪,双手插腰,没好气骂道:“你叫魂哪?没看老娘正哭得高兴吗?吵什么吵?” 门房脸色铁青! “不得了了!又……又出现了!” “什么鬼又出现了?瞧你这样子,简直撞了鬼似的!” “是……苏……苏真啊!” 他这话一说,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苏真?她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不知道!”门房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道:“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了……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人还是鬼?反正……反正鬼鬼祟祟的,好可怕啊!” 女子们全吓得起鸡皮疙瘩! “喂……不会吧?她……她该不会是知道小全要结婚的消息……” “呸呸呸!你们别胡说八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咒她?”老鸨连忙喝道。 “不是啊妈妈,苏真已经好久没出现了!怎么那么巧!小全要结婚了,她又出现了!” “是嘛!” 她真的没死? 芳倌机伶伶地打个寒颤……阿马见过、门房见过,那么多人都见过,可见苏真真的没死! 她现在出现,难道的是为了小全…… 老鸨轻轻地握住芳倌的肩道: “芳倌,我看你还是请人查清楚好一点儿,苏真那性格……” “我知道……”芳倌惨笑着咬住牙。“我当然知道……” 如果苏真真的是为了小全的婚礼而来——不!她绝不能让她破坏这一切! 小全的幸福眼看就要到手了! 绝不能让那女人的出现而破坏了一切! 第八章 “这件衣服真好看,你穿起来简直像个小公主一样!” 小全站在镜子前,那雪白婚纱披在身上,看起来如梦似幻,衬得她肤若映雪,美若天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这么漂亮,全上海最美的新娘就是你了!”王妈边替她整理服装,边不停地赞叹着,表情好像小全真的就是她的女儿,而她正是那个准备把女儿嫁出去,既开心、又舍不得的母亲!“真好……真好……” “王妈——”小全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到王妈那红红的眼眶,她难受地轻轻抱住她。“别这样嘛!” “我是替你高兴啊!”王妈又哭又笑地拍拍小全的背。“看到你有这么好的归宿,你不知道王妈心里有多高兴!打王妈第一次见到你,就拿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现在你要嫁了,王妈心里真是……真是好舍不得啊……”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和芳姊的!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忘记的!” 王妈笑了笑,擦擦眼泪。 “我哪里对你好了?我是个下人,做的都是尽本分的事。倒是你芳姊,她的确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你别看她个人好像很势利,其实她啊,心肠是很好的!苦怕了的人难免爱钱,这也是对的,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小全低低地回答。 仔细想想,芳倌对她的确是好的。她从没打她、骂她,也没拿她当赚钱的工具(起码含蓄点),她莫名其妙到巡捕房将她救了出来,拿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又替她的母亲盖了个衣冠冢,这一点是谁也比不上的。尽管芳倌有时候尖酸刻薄了点,有时候见钱眼开了点,但是就如同王妈所说,苦过的人谁不怕呢?这也是人之常情,真要计较,可就计较不完了! “唉!可是毕竟是在烟花场所待过的人,像关家那种大户人家,自然是被看不起的……” 小全愣了一下! “王妈,你刚刚说什么?” 王妈抬起跟,有些不平地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呐?关家的人那天来的时候就说过了,要你芳姊婚礼过后就离开上海,以后不许再见你的面!” 小全又愣了一下! “芳姊答应了!” 王妈叹口气: “小全啊!你芳姊当然会答应啊!这种事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小全立刻撩起新娘礼服往楼下冲—— “芳姊!芳姊!” 楼下的芳倌正把玩着胸前的怀表,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把怀表往衣服里头一塞—— “干什么大呼小叫的?都快当新娘子了,怎么还是没个样子?” 小全冲到她面前—— “王妈刚告诉我,说关家的人不许我们以后再见面,是不是真的?” 芳倌闲闲地抬起眼睛。 “是又怎么样?” 小全生气地跺脚!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我去找关岳升理论!”她说着真的转身就走。 “喂!你有毛病啊?”芳倌跳起来拦住她:“这种事有什么好理论的?不见就不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我们感情也不怎么样,不见岂不是更好!” 小全被挡在门前,听她这么说,竟然微微红了眼眶,…… 芳倌愣了一下! 小全低下眼睛,有些哽咽地开口: “我知道我之前态度很不好,对你不理不睬的,可是我心里一直当你是我自己的亲姊姊,你和王妈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关家不许我们见面,就等于让我没了娘家……你现在还说我们的感情不好,不见也罢……” 芳倌愣愣地看着她,小全的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她连忙伸手替她拭泪,安慰地嚷道: “嗳嗳嗳!拜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只是不见面嘛!不见面又有什么关系?你的幸福才是重要的!关家是大户人家,我啊却是夜上海的舞女,就算他们不嫌弃我,我在那个地方也是绑手绑脚,全身不自在的!你何苦为这种事情和自己未来的夫家过不去呢?” “我没和谁过不去,只是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才不要嫁给不喜欢你的人家!” 芳倌蹙起眉,没好气地瞪她。 “喂!你这小丫头今天是吃错药了?几天前你还当我是母夜叉,今天怎么突然当我是亲姊姊了?你有毛病吗?”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小全颤抖地笑了笑。“我只是怕你……怕你变得跟真姊一样……” “我会变得跟苏真一样?”她夸张地笑起来。“我的小姑奶奶!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芳姊——” “不要再说了!”芳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顺手抓起大衣说道:“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准备当新娘子,其它的事一律不准过问,什么见不见的都以后再说!要是我想见你,谁能拦得住我?更何况你现在还没嫁呢!,少在那边瞎操心!” 她拉开门,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留下小全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芳姊不会真的就这样不管她了吧?她好不容易从一个活死人变成一个活人,现在找到了归宿,却又失去了芳倌这个对她最好的人。 小全无言地叹息一声,她不会真的与亲近的人都无缘吧!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嫁?反正与所爱的人都是无缘,那她为什么要嫁? …… 苏真那鬼气森森的旧房子,光是站在外面看已经教人毛骨悚然,手脚发软了,偏偏她还是得走进去。 芳倌站在房子前,撇撇嘴——那个该死的小全!原本还可以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苏真的出现只是偶然,不见得是针对着婚礼而来,可是让小全那眼泪一掉,她突然下定了决心得护卫她! “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当初不是想好了只是利用她的吗?怎么现在反倒认真起来了?”芳倌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叹口气地走了进去。 宅子里阴阴暗暗的,空气里充斥着腐败的气息,看起来、闻起来都像座鬼宅! 她老早就知道楚孚是一只鬼,但是那一点都不可怕。像楚孚那样的鬼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功力再强,了不起也顶多只能算个“傻鬼”!本来也是如此,满脑子男欢女爱的鬼,有什么可怕的?不爱钱又不要人命,比人还窝囊几分!可怕的是苏真啊! 苏真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厉鬼,死了只怕更是彻彻底底变成一只凶鬼!那种鬼讲理没用、给钱没用、给人也没用。苏真活着的时候是如此,她只要她想要的,要到了也不见得罢休,定要折磨到她懒得再玩的那一刻为止! 只是她为什么要怕她?想来想去只有苏真欠她,难道她还欠了苏真吗?苏真要是活着,她会赏她两巴掌,苏真要是死了,她该在她的坟前狠唾两口——如果苏真会有坟的话! 想到这里,芳倌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打开了灯喊道:“楚孚,你出来!我有事找你,楚孚先生,你不在?” 半晌,楚孚那惨白的脸出现在楼梯上,芳倌看得愣了一下! “楚先生?你……” 楚孚面无表情地下楼,那一身黑衣不知道几天没换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走到沙发上坐下,还是面无表情地问: “找我什么事?” 芳倌有点紧张。先前她知道楚孚是鬼,但是因为他太像个人,根本感觉不太出来鬼不鬼的;现在不同,现在的楚孚看起来还真像只鬼——而且还是只惨鬼! “你怎么……怎么几天不见,变成这个样子?” 楚孚惨惨一笑。 “那你希望看到我怎么样?活蹦乱跳,精神旺盛的吗?别忘了,我可是个鬼!” 芳倌在他面前坐下来,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毕竟是她阻拦了楚孚和小全,想想也的确有点对不起他。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好像是她害的似的。 楚孚看着她,淡淡地挥挥手道: “你绝不会没事跑来看我的,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 芳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我就是这样的人了!我自己也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这种事多说无益是不是?” 楚孚没反应,只是懒懒地看着她。 芳倌又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直说了。”她想了想,真的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想问你,你和苏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孚还是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道: “没什么事。她害了小全,我教训了她,如此而巳。” “你是怎么教训她的?杀了她吗?” “没有。像她那种人,连死都不值得。”楚孚冷冷一笑。 看着他的表情,她不由得庆幸跟前的男人不是她的敌人。 楚孚除了小全,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人命在他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与他为敌,只怕连神仙也难救喽! “你问这个做什么?”楚孚终于抬起眼睛看她。“我以为你和苏真是生死不两立的仇家。” 芳倌同样惨惨一笑,道: “我和苏真的确是生死不两立,但是我会给她一枪,不会让她活不活,死不死地受折磨。” “既然如此,怎么又关心起她的事来了?” “最近有人发现她的踪迹,我担心……”芳倌看住楚孚。“我担心她是为了小全而来的。人家都说她要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但是我了解苏真的为人。她那个人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忘记报仇的,而小全正是她的仇人。” 楚孚终于坐直身体,眼里闪出一丝光芒—— “你担心她会对小全不利!” “废话!要不然我何必到这个地方来找你!”芳倌无奈地摊摊手。“这件事原来也该怪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死了算了,留个后患找麻烦做什么?”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楚孚回答。他躺回沙发上,面奇www书Qisuu网com无表情的,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死人。“你可以回去了。” 芳倌刚起身,又坐了下来,她面对着楚孚想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那支银制怀表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 楚孚张开眼睛愣了一下! “这支表怎么会在你那里?” 芳倌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想了想,既然东西都已经交出来了,又何必隐瞒?她涩涩地笑了笑答道:“那时候我到巡捕房里保小全的时候,那里的人交给我的……”她叹口气:“他们说她的手里一直紧握着这支怀表不放,后来大概是受不了虐待,也死了心了,才让他们从她手里抢了下来。如果那天我没去,他们已经准备把表卖了换酒喝了。” “她的手里—直紧握这这支怀表不放……” 楚孚怔怔地看着支表……那么那时候,小全对他也不是全无感觉的喽?只是因为他出现的时间不对,出现的地点也不对! 楚孚啊楚孚!你满心打算可以把小全从苏真的手里救出来,满心以为小全会跟过去一样爱着你,与你厮守到永远,但是,你哪里知道苏真却是个魔鬼!你的出现反而害了小全! 楚孚啊楚孚!你是多么愚蠢,竟然会以为这次命运之神会那么仁慈地对你吗? “楚孚,你……和小全到底是什么关系?”芳倌轻轻地问。 楚孚握着怀表,仰躺在沙发上,眼睛呆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沙哑地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上千年前就跟小全在一起了,你相信吗?如果我告诉你,为了她我已经漂泊了几百年的岁月了,你相不相信?如果我说……呵……如果我说,为了小全,我连死也不能死。你相信吗?你一直说我是一只鬼……”楚孚低下眼睛看着她。“我不是鬼,我是一个受了诅咒的倒楣鬼!我只是一个受了诅咒,永远也死不了的倒楣鬼……如果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 上海怀德公园天主教堂 黄昏的公园里有许多人正在散步,霭霭白雪上有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孩子追逐嬉戏,再配上教堂深灰色的建筑,整个悠闲的景象看起来像图画一样美丽! 关岳升把车子停在公园幽静的一角,指着前的教堂说道: “这就是我们几天后结婚的地方了,你喜不喜欢?” 关岳升微笑地看着她,小全坐在车上,抬起眼睛看着天主教堂高耸的尖塔,眼里有一丝赞叹! “我以前和我妈妈到过这里,里面有很多人唱歌。” “对,我们结婚的时候也会有很多人为我们唱歌。”关岳升微微一笑地揽住了她。 “那天全世界都会为我们祝福,全世界的人都会为我们歌唱,祝福我们成为天底下幸福的一对夫妻!” 小全愣愣地看着高塔,听着关岳升的话,脑海中突然闪出一幕幕诡异的景象……有好多人的脸在她的面前晃动,表情怨恨、喊声凄楚……那不是祝幅,而是一段又一段的诅咒!诅咒她的命运、诅咒她那永生永世得不到平静的悲惨命运,她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个冷颤! “小全,你冷吗?”关岳升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忧心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看着关岳升的脸,小全莫名地想问:“幸福?那是什么?” 看得到?摸得到?闻得到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肯定?而她却懵懵懂懂的,不知该相信些什么,或怀疑些什么? “我送你回去。”见她不说话,关岳升急了起来,连忙发动车子。 “不要……”小全按住他的手,勉强一笑。“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最近老是精神恍惚的……” “一定是为了婚礼的事太累了!”关岳升歉疚地看着她的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那么多,才会把你给累坏了!真对不起!” 小全勉强微笑摇头。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她的话声嘎然而止,双眼惊恐地大睁! 关岳升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也不禁吓住! 车子旁站在一个穿着残破黑大衣的人,斗篷盖住了她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半张可怕扭曲的面孔。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慌乱地想发动车子,那女人却伸出一双骨瘦嶙离,上面长满了肉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啊!”关岳升大叫一声,吓得跳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女人扭曲地笑了笑,那笑脸比哭脸还恐怖百倍! “我的楚孚……”她的手没有停止动作,眼看又要跟上来—— “真姊!”小全连忙护住关岳升,大声喊道:“他不是楚孚!” 是苏真,露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可怕眼睛、有着一张比鬼怪还恐怖的面孔,浑身上下都是令人作呕的恶息。 她侧着头打量小全,突然目露凶光,凄厉地扑了上来! “贱人!都是你!都是你抢走了我的楚孚!都是你!你为什么还没有死?我要杀了你!” “真姊!”苏真的手紧紧地掐住小全的脖子,她喘不过气来地大叫!可是苏真怎么听得进去?她的手没命地使劲,力气大得几乎可以扭断小全的脖子! “放手啊!” 关岳升卡在她们中间,焦急地大喊。他用力想推开苏真,但是苏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怎么也推不动她!苏真的身体就靠在车门上,大衣几乎复在他的脸上,那气味让他想吐! “你快点放手!来人啊!快点来人!” “真……姊……” 小全喘息地想挣脱苏真的手,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大,恨意那么深切!她怎么样也脱离不了她的掌握,眼看无法呼吸,眼前渐渐黑了起来…… 幸福到底是什么!摸得到?看得到?还是听得到?要怎么样才会有答案?要怎么样才能放心去感受?她不懂啊!竟然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再也找不到答案吗?她怎么甘心这一生的悲剧就这样落幕?就这样接受命运的摆布? “你去死吧!去死去死!只要你死了,楚孚就是我的了!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掉你!”苏真没命地晃着双手,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小全的脖子里。 关岳升气急败坏地死命推她。 “你这个疯女人!快放手!救命啊!你快放手啊!” 小全的身体已经渐渐不听使唤了!她的脸转成青紫色,喉咙里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突然苏真尖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得飞了出去! 小全的脖子一松,整个人摊倒在关岳升的身上,不住猛烈地咳嗽喘息。关岳升吓得快疯了,他紧紧地抱住她。 “小全,你没事吧!啊?回答我!你千万不要吓我啊!小全?” 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脑袋像要爆开一样地痛着。 “你们没事吧?” 小全抬起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楚孚那双带着忧郁的绿眸,他温柔地看着她。 “小全,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勉强想微笑,但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来。 她的脖子上有十只清晰的手指印,看得楚孚的眼神一黯!他低沉沙哑地说道: “你们快走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不等他说完,关岳升已经发动车子,小全连忙摇头。 “不要!岳升——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他!岳升!等一等——” 关岳升哪里肯听她的话!车子一发动,他立刻没命地猛加油门,刷地扬起一阵烟尘,将车子驶离那个地方。 “楚孚——”小全伸出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无助、好心慌!仿佛感觉他们这一生再也见不了面似的喊了起来:“楚——孚!” 楚孚的身形在车子扬起的烟尘中隐隐约约几乎看不清楚,这景象好清晰……好像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他看起来好悲伤,就像她一样悲伤…… 只是这样的悲伤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得令她感到一股椎心刺骨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 第九章 “醒了!醒了!” 王妈兴奋的声音穿透了迷雾,渐渐进入她的脑海,小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像有把火在燃烧似的痛!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终于醒了!真急死人了!”芳倌焦急地坐在床沿看着她。“现在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我……怎么了?”她开口,嗓子却粗得像是有张沙纸垂在里面似的。 “王妈,水啊!快快快!” 王妈连忙端了杯水,芳倌手忙脚乱,却轻轻地扶起了她。 “来吧!先喝点水。你听听看你自己的声音,哪里像个十七岁的姑娘,简直就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小全啜了口水,那甘泉似的水流进了嗓子里,她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芳倌也跟着叹气,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我看我八成是上辈子欠了你了!没事干啥给自己找麻烦?真是一只猪啊我!” 王妈忍不在笑了起来。 “我说小姐啊,你这两天已经骂过你自己上百次了!再这样骂下去,我都不知道你还算不算个人了!” 芳倌一听,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要你管!还不快去请医生过来看看?” 王妈愣了一下,连忙转身。 “对啊!对啊!得赶紧去请医生才行……我现在马上就去!” 看她们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小全不由得甩甩头问:“我到底怎么啦……” “你还说呢!”芳倌轻横她一眼。“那天关岳升把你送回来的时候,差点吓死我和王妈!那你副鬼样子,就和我当初——”她顿了一下,连忙挥挥手道:“反正惨不忍睹!躺在床上两天两夜不省人事,满嘴胡说八道,连医生都没办法了!我还以为……”她竟然眼眶蓦地一红。“我还以为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就这样想走了!” “两天两夜……”小全愣愣地想着。那天她趴在车子后面,喊着楚孚……楚孚? 她立刻跳起来,一阵晕眩却又将她拉回床上。 “楚孚……” 芳倌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啊?”她连忙将她压在床上。“病都还没好呢!” “不行……”小全喘息着摇头。“我有话……一定要当面问他……” “不行!你病没好之前,什么地方都不准去!后天就要当新娘的人了,到现在还病恹恹的,像什么话!” “芳姊,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 芳倌一屁股往床上一坐,认真地看着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知道你这两天说了多少乱七八槽的话?我甚至不敢让关家的人进来看你!” 小全愣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 “说……”她“唉”了一声,不知从何说起地挥挥手。“反正是很多乱七八槽的话,有时候连听也听不懂,都是一些和楚孚有关系的事情啦!” 小全呆呆地看着芳倌,回忆渐渐回来……黑暗中那些挣扎、痛苦,和那些过往云烟……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也许也真是一场无名之梦。梦里朝代、人物、对话,全是她既陌生,又熟悉的,好像全是几天前才发生过,又像是已经过去千百年的陈旧故事。 芳倌不会说,连她自己也不会说,那些梦历历在目,仿若昨日却又距离遥远。她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直到芳倌伸手替她拭泪之前,她都不知道原来她竟静默默地落下泪来! “小全,那些都过去了。”芳倌轻轻地说道:“也许那些事真的都发生过,但是现在你是小全,活在现在,回头已经什么也看不到、抓不到了!我知道我这样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是人活着就这么几年,你不会有机会回头的,你了解芳姊说的话吗?” 她不知如何回答地看着芳倌。 芳倌惨惨一笑。 “说这些做什么呢!这种事说也是没有用的!反正……”她握住小全的手道:“反正你只要知道,你是小全,而且即将变成关家人。在你的面前,有大好的前途正等着你,有个男人不顾一切地爱你、疼你,而且等着娶你,这样就够了!你爱他,他爱你,再简单不过,其它的都由它去吧!你的幸福是很多女人想也想不到,等也等不了的!何必问?又何必知道呢?” “芳姊……” 芳倌为她擦擦眼泪,笑了笑拍拍她的脸。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的病才刚刚有点起色,千万不要太劳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下去等医生。” “芳姊!”小全拉住她的手,轻轻地说句:“谢谢。” 芳倌淡淡一笑,转个身把房门带上。 小全无言地躺在床上,脑海里环绕着无数疑问和景象……有时候她好像什么都了解了,可是有时候她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梦里的女人是谁?是她吗?楚孚那双绿眸到处出现,好像她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楚孚那双眼睛——那双好似等过千百年的眼腈。 她知道她不该问,但是她怎么忍得住?怎么忍得住那种渴望? 幸福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只要她上前掀开,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小全咬着唇,眼睛里闪着渴望——只要她上前掀开,一切的真相就大白了! …… 已经两天了,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王妈和芳倌便紧紧地看住她,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似的紧跟在她的身边,甚至连她上个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口等着。这样寸步不离地看住她,为的就是不想让她出去,不想让她再见到楚孚。 而今天,她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过了中午,她便成了关家的媳妇、关岳升的妻子。婚礼一过,她便会搭上第一班离开上海的船,到遥远的国度去,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往云烟——也成了不解的梦了。 “你看,你这个样子多美啊!”王妈忍着泪,笑着说道:“你真是我活这么大年纪以来所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 镜子里的她真的很美,美得好不真实!这几天她几乎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梦了!她觉得她快疯了,而她们现在却正打算押着她进礼堂。 “小全,你没事吧?是不是又发烧了?”王妈担心地碰碰她的额头。“好像是有么一点儿……” 小全勉强微笑。 “王妈,我没事,我只是突然好想喝你泡的茶,你可不可以去替我泡茶?” 王妈想了一下。芳倌已经先出发到礼堂去打点事情了,现在家里只剩下她和几个临时请来帮忙的婆子。 “王妈,以后我大概没什么机会喝到你泡的茶了……” 王妈连忙微笑道: “呸呸呸!说这是什么话?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就去替你泡茶,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 “千万得等我哟!接你的礼车马上就要到了,你可千万别走开!”王妈走到门前,还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咛。 “知道了!快去吧!” 王妈急急忙忙地下去了。小全连忙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芳倌说的对!为了那些莫名的梦放弃自己的幸福,实在是一件很傻的事,可是她却不能不做! 如果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嫁给关岳升,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安心的! 想到这里,小全冲到窗前将窗户拉开。幸好以前在苏真家的时候,她总是帮着母亲爬上爬下地擦洗窗户,虽然现在这一身礼服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但是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直接撩起裙摆爬出窗户,翻个身便去追寻她的真相—— …… 教堂里关家的人正忙进忙出地准备着,芳倌站在那里老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她不太自在地看看四周,那高雅的布置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作风——雪白雪白的教堂,大把大把白色百合花,好看是很好看,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结婚。她还是习惯大大的字挂在墙上,大红蜡烛和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气氛。 宾客一个个到了,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总有那么点诡异。芳倌叹口气走出教堂,索性踱到了教堂门口等礼车。 时间快到了,算算小全应该已经搭上车子往这里来了。想到早上看到小全那一身新娘礼服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温柔微笑——像是嫁自己的亲妹妹一样高兴!这和她原来所想的并不一样,可是却比她原来所想的还要好上一百倍! 冷芳倌深吸一口气,转个身却看到关岳升正一个人远远站在教堂的另一角,一个人不知道想些什么,想得十分入神。 芳倌走到他的身边问:“喂!新郎倌,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些什么?” 关岳升愣了一下! “大姊……” 芳倌微微一笑,关岳升俊秀的脸真是愈看愈好看!每次看到他,她总庆幸自己没替小全找错对象。 “看你想得都入神了,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关岳升勉强一笑。 “也没什么……” “是小全的事?” 他点点头,苦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全不是真心想嫁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芳倌连忙打断他:“如果小全不喜欢你,怎么会答应嫁给你?只是她这几天实在太紧张了,之前又具名其妙地病了一场,所以才会有点失常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要当新娘的人都会这样的!” 关岳升却地笑了笑。 “大姊,你别骗我了!我和小全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少了,她有没有心事我一看就知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自从那天在公园里被那个疯婆子攻击,还有那个名叫楚孚的男人出现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我再笨也是看得出来的。” 芳倌有些焦急了起来: “没有的事!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那个疯婆子就是小全以前的雇主!,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小全可被她害惨了!连她妈妈都死在那个女人的手上,而楚孚就是那个女人的男朋友啊!小全她见了苏真和楚孚,又一想到过去的事,她当然会——” 关岳升的眼神让她说不下去了! 关岳升不是普通的傻瓜,他是个爱着小全的傻瓜,她说这些话骗骗其他人可以,但是骗他?呵!犯不着了吧!芳倌深吸一口气,眼神严厉起来: “岳升,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如果你后悔的话——” “我没有后悔。”他却很诚恳地摇头。“大姊,我是真心爱小全的!她所发生过的事情,我也是真心的不在乎!但是我不希望小全心里爱着别的男人,却嫁给了我,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芳倌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小全和楚孚身上所发生的事,哪里是一句什么爱不爱就可以解释得清楚的!到现在她都还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怎么跟他解释? 她摇摇头道: “岳升,如果你是真的爱小全,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吧!我敢跟你保证,小全和楚孚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大姊!”关岳升有些懊恼地耙耙头。“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我只是……” “我不管你是怎么样啦!”芳倌索性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反正你和小全马上就要结婚了,其它的管那么多做什么?你既然爱小全,那就娶了她,好好照顾她的下半辈子,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用?” “可是——” “车子来了!”芳倌眼尖,突然看到黑色的大礼车已经驶到教堂门口。她有些得意地看着关岳升,那表情好像是说:你看吧!小全都来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车门一打开,她便愕然地定住了! 打车子里出来的根本不是小全,打车子里出来的却是满脸焦急的王妈! …… “楚孚?” 小全走进苏真的旧宅,里面阴森依然,但屋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旧家具、沙发、柜子,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楚孚?”小全有些焦急地往楼上冲,不敢相信楚孚竟然就这样消失了!难道这也是梦?难道她所有的人生全是一场荒谬无稽的可笑梦境吗? 冲进楚孚所住的房间,猛地推开门,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天啊!他真的走了! 小全愣愣地站在那里,傻得连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做都不知道了!好半晌,她连呼吸也忘了,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有,连窗帘也没了的空荡房间发呆…… 然后她回头,走出走廊——楚孚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地看着她。 短短的走廊,却像是一条长长的时空隧道——里面有千百年来的喜、怒、哀、乐,里面有他们燃烧了一次又一次的恋情,和无数次交缠下清的恩怨情仇! 悲欢离合总是梦,爱恨到头一场空啊! 呵!这是什么人说过的? 世间所有的逻辑都无法套用在他们之间,因为楚孚不会死,更因为她不肯跟着楚孚不死。 爱,到了最后往往连尊严也没有了,可是爱到了没有尊严的时候,又剩下什么? 她不敢去想这答案。这数百年来,她一直寻寻觅觅的答案,其实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楚孚是她爱过无数次的男人,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已不复记忆了。只是知道她和楚孚之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相遇、相恋,然后又分开…… 那是一种无止境的诅咒。苏真以前也说过,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可是他们没人躲得过,那债、爱——根本躲不过,逃不掉!不是因为楚孚的坚持,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那爱从来没有消失过吗?因为她和楚孚之间那缠绵悱恻的感情根本无法剪断、根本无法厘清吗? 爱到了没有尊严的时候,又剩下什么? 楚孚早已经没有尊严了……他不能死,死不掉,而且他该死的永远不会忘记她! 那是人世间最可悲的事!因为他永远也没有可以从头来再来的机会,他只能几生几世地找着她、想着她,恋着她…… 他们之间的爱变成了他最惨的束缚,最可悲的命运,到头来楚孚连一只鬼也不能算是!他只是个宇宙间的游魂,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却只能在诅咒里永不超生!可是不这样,他又能如何呢? 小全忍不住蹲了下来,不可遏抑地哭了起来…… 天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诅咒?为什么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有更多悲惨的事实等在后面? 她不敢想楚孚的日子是如何一个又一个地熬过来的,更不敢想像他们之间还要继续这样纠缠多久的时间! “别哭……”楚孚在走廊的尽头朝着她微笑,他绿色的眸子里有股深深疲倦的悲哀。“别哭啊!看着你哭,我的心像被火狠狠地燃烧一样!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也许向命运投降会好一点……” 小全抬起一双泪眼。 “天哪!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接受这样命运?” 楚孚惨惨一笑。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谁会记得呢?大概也就是因为爱吧!因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爱上了错误的人…… 问“为什么”总是枉然的,如果没发生,大可不必问;既然已经发生了,问了又如何? 他深深地叹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算了吧…… 千百年来的等待竟然只为了一句——算了吧! 他缓缓地穿过了长廊,穿越了长长的时空隧道来到她的面前,轻轻地蹲下来。 “小全,抬起眼睛看着我。” 她哭得不可遏抑地抬眼,跟前有楚孚那双无比温柔的眼睛。 “我想你是对的。你一直不肯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根本不够资格爱你。” “楚孚——” “你听我说。”楚孚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她。“我想通了,再继续与命运作对下去是没有用的!这千百年来,我真的很累了!黑暗的角落很冷……我不要你跟着我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在她的耳边低语:“这千百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死,我是不死族中最后一个人了,天地都拿我没有办法,因为我不肯死,可是我却爱上了你。” 他的声音如梦似幻,那带点忧郁的声音穿进了她的脑海里…… 小全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楚孚低下头来,轻轻地在她颤抖的唇上吻了一下。 “小全,我爱你……因为这爱,我知道我必须放弃我的身分……也许放弃了这身分也无法跟你在一起,但是我愿意赌一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赌有一天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相遇……有一天我可以在阳光下拥抱你,看着你的笑容……在那之前,你要好好过你的日子,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阳光下再一次找到你……在阳光下爱你……” 小全颤抖地感受到楚孚的心,他那低沉心跳声愈来愈遥远,愈来愈梦幻…… 她可以呼吸到楚孚的气息——那带点麝香的奇异气息,像是一阵轻烟一样地围绕在她身边,那拥抱是无比的温柔…… 她忍不住落着泪微笑起来…… 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她已经站在怀德公园前方—— 在那之前,你要好好过你的日子,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阳光下再一次找到你……在阳光下爱你…… 公园里经过的人都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这是哪里来又哭又笑的新娘? 可是她不在乎,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她突然有种完全被解放的感觉。 不远处有好几辆车正从教堂前开出来,那些车子在她的面前紧急煞车!车上的人噼哩啪啦地冲了下来—— 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自然是满脸惊惶的关岳升,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晌突然猛地将她拥进怀里! “天啊!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出现了!我以为……” 小全又哭又笑地抱住他,快乐得说不出话来! 都过去了,起码在这辈子是已经过去了! 她哭着、笑着,感受着关岳升那真实的温度和迫切的爱情……她抬起那张已经花掉的脸,凝视着他那张俊秀的面孔问: “岳升,你还愿意娶我为妻吗?” 关岳升疯了似的抱住她。 “愿意!当然愿意!你以为我为什么像着疯子一样地冲出来!我一千、一百个愿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 “就算我心里一直会有另外一个男人!” “小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惊叫起来。 小全明亮的双眼坦白地注视着关岳升。 “那是我已经爱过无数次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那是事实,我只庆幸我这辈子还来不及爱上他便先爱上了你。他走了,但是我的心里—直会有他的存在,因为我的下辈子要等他,而这辈子属于你。” “你爱我!”关岳升傻傻地问。 小全肯定地点头道: “是的,我爱你。” “你真的爱我?”他又问一次。 小全微笑点头。 关岳升立刻将她抱起来。 “我们结婚去吧!” “等一下!”小全连忙挣扎着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用不着回答,因为我不管你下辈子打算等谁,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已经被我预约了!但是,我们得先解决这辈子的终身大事。” 全世界都唱起歌来了! 小全被抱在关岳升的怀里,知道自己或许是做了件最傻的事情——但是她不在乎。 爱是不能欺骗的,因为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你说,他看得出来;你不说,他一样看得出来,差别只在于那爱愿不愿意欺骗,愿不愿意被蒙蔽罢了! 爱——得先有尊严。不管面对老天、面对别人,还是面对你自己。 她终于有了答案。 爱——如果没有了尊严,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全世界都在唱歌了,你听见了吗? 尾声 一九九七年台北 她正站在公车站牌前焦急地看着手表。大雨倾盆而下,四周忙碌的车辆塞在路上动弹不得,而天边的一角却露出一点阳光。 这种天气等公车是世界上最惨的事了!偏偏她不但要等公车,还得等那个老是喜欢迟到的男朋友。 她叹了口气,又气又恼地四下张望着,心里决定要是公车先来了,她一定要先上公车,才不继续等那个笨蛋! 突然车阵中有一辆黑色的跑车停在她面前,车上的男人戴着墨镜,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墨镜后的眼睛看不太清楚,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是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绿色眼睛?外国人? “小姐,请问你贵姓大名!” 她傻了傻。 “啊!?”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一个年轻男子里抱着一大堆的书匆匆忙忙地冲进公车亭。 “你怎么这么慢啊?”女孩有些生气地跺脚。“人家已经等了你半个多钟头了!” 男子浑身上下湿答答的,他顾不得一头乱发,只低下头在她的颊边占有地吻了一下问: “这个登徒子是谁?” “你怎么这么说话?”女孩的脸蓦然红了起来! 跑车上的男人微微一笑,将脸上的墨镜拿了下来,果然是一双绿色的睛——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却镶着一双奇异的绿眼。 少女愣了一下! “我姓楚,清清楚楚的‘楚’,太阳的‘阳’,楚阳。你呢?”后面的车阵的喇叭声大响,几乎撼动了整座台北市!他却一点也不在乎,慢条斯理地等着她的回答。 “钟小双。”而她竟傻傻地回答了。 “你干什么?没人教过你不可以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吗?”男孩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懂不懂妇女人身安全守则啊你?” “你才不懂国民礼仪守则呢!白痴!是谁迟到啊?还敢对我那么凶!” 绿眼男子深深地注视了少女一眼,淡淡一笑地将车窗放下,跑车刷地往前驶了一大段路。 “你真的很奇怪耶!干什么把自己的名字跟一个陌生人说?喂!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钟小双!” 她没听到,只转过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车阵中的黑色跑车……好奇怪?那男人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跑车的后照镜出奇地明亮,竟然还会闪出光芒! 钟小双一抬头,太阳竟然出来了! 倾盆大雨中竟然出了个大太阳! 回过头,那辆跑车已经消失在车阵之中了…… “干什么?看人家车子帅啊?有点品好不好?” “你才没品呢!关骆军,你根本就是个大笨蛋!”少女火大地吼了起来。公车已经停在他们面前,而他却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跟她吵得不可开交! “本来就是!看到人家车子帅,只差没把生辰八字都给人家了!你——喂!小双!” 钟小双跳上公车,挤在公车门前朝着他扮个鬼脸—— “小双!” 关骆军又气又急地在大雨的阳光中追着那辆该死的公车!而命运,正在前面的红绿灯口悄悄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