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下)》

作者：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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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贝勒爷来了，织心，给爷倒杯茶吧！”

雍竣才进门坐定，福晋头也不回地吩咐她的丫鬟织心。

“是。”织心上前，为贝勒爷倒水。

雍竣一眼也未看她。

“别让烫茶的水凉了，你把壶搁到炭盆上，就著炭火把壶烫热了。”见织心提起水壶，福晋又说：“我怕这火不够旺，你拿起扇子，站到炭盆旁煽煽。”她把织心支到屋子的角落。

织心走到屋角，拿起扇子，就站在炭盆旁煽火。

“我要你来，你明白为了什么？”都交代妥了，福晋才转向雍竣，开门见山。

“我明白。”雍竣答。

“你明白我要你来为的是什么事？”

“是。”

“织心告诉了你？”福晋瞥视垂头木立在角落，给炭盆煽风的丫鬟。

“没有。”

“没有？既没有，你岂会知道我要你来做什么？”

“我能猜到。”

“是吗？”福晋眯眼，然后说：“因为上回，我已跟你提过了，是吗？”她再看织心一眼，有意无意。

后者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福晋看她。

“是。”雍竣答。

他看著福晋，无视其他人，因为她们只是丫鬟。

“很好。”福晋点点头，这才露出笑容。“绿荷，到我屋里，从柜里取出昨日王爷交给我的画轴来。”

“是。”绿荷去了，取福晋要的东西过来。

织心木立，她不知道画轴，不知道王爷昨日交给了福晋什么东西。

她是丫鬟，看似贴身贴心，实则奴才要看主子的脸，当主子不再给好脸色，就是对奴才没有了信任，既没有了信任，许多事这奴才便不会知道，因为事情发生当时奴才已经被支开了。

可福晋不曾给过织心不好的脸色。福晋给的一向是好脸色，因为她不是一般主子，她是个高贵的主子，她不会给下人们坏脸色，因为她不能喜怒形于色，这有失她的身分。然而好脸色不代表她疼爱这奴才，坏脸色也不代表她讨厌这奴才，疼爱或讨厌，只要她心底明白便可以。

只是，当主子有事，然而这奴才却不知情，便足以表示，这奴才已失了主子的心。

不久绿荷取来一卷画轴。

那画看似新绘，因画布还新，还有颜料的胶臭味。

“你站过来一些，把画轴上系的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把画展开。”福晋吩咐绿荷，从头到尾没叫织心过来帮手。

绿荷依福晋吩咐，把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小心翼翼把画展开。

一寸寸地，那渐次展开的画中，露出一幅少女的图像，从乌黑如缎子般的发丝到光洁的额头、仿佛包含千言万语的翦水双瞳到嫣红的酡颊、挺俏的鼻子、粉嫩却红艳的柔唇……柔唇上有笑，笑容无比甜美纯真，仿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纯稚。

画中那少女不仅美丽绝色，她纯真甜蜜的笑容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特别是男人的心。

当福晋发现雍竣的眼离不开画布，她笑了。

“她美吗？”福晋问，她的声音尽量放得低沉，并且含著解意的柔软。

“美。”雍竣答，他还在看著那幅画。

“额娘没骗你吧？你阿玛必定会为你找到最好的，足堪匹配你的女子。”福晋又说，然后，她第三次看了织心一眼。

除了煽风的手，织心微动了一下，然而也仅只是她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一下而已。

她当然没看见那画中的人儿长得什么模样，那人儿究竟有多美？不仅仅因为她只微微眨眼，目不旁视，而是因为她的视线被绿荷和小丫头挡住，福晋不让她看那画中的美人。

然而雍竣既说画中人美，这画中人就必定是真的美。

因为织心明白她的主子，八岁至今，她已侍候他将近十年。

但是虽然是眨眼，织心还是看见了画中人的眼睛，尽管只看到眼睛，那对彷佛会笑、会说话的一对美丽眼睛，织心就要承认，那必定是一对美女的眼睛。

难怪雍竣会说那画中女子美，有那么一双眼睛的女子，必定很美。

“这是个格格，”福晋再说，她嘴角弧度渐渐扬起，神情显得愉快。“祥府的格格，祥贝子的独生女。”

雍竣没说话，他的眼也已移开画布，盯著前堂，似乎在等福晋往下说完话。

福晋果然还有话说：“祥府虽然不比咱们巴王府显赫，可也是清白的贵胄人家，再说，我一见这样贝子的独生格格就喜欢她，瞧格格的这双眼睛有多美？纯挚、真诚，我一见这双眼睛便知道，这女孩娶进家门，会有多么宜室宜家。”

雍竣仍然闭口不语。

然而福晋似乎不需要他回答，迳自往下说：“上回你来见我时，答应过我，婚姻大事，凭额娘作主。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算数。”雍竣回答，他还开口答得更彻底了一点：“只要我开口答应过额娘的，一定算数。”

福晋又笑了，这回她露出满足的笑容道：“好，那么额娘今日就作主，代你把祥府这门亲事订下了。”

忽然“噗”地一声，角落旁那丫鬟手里拿的扇子掉落，发出声响。

福晋和丫鬟们的目光，瞬间都转向织心。

只有雍竣，他拿起茶杯，目光盯著茶杯，然后喝茶，他根本不注意一名丫鬟。

织心默默蹲下身，以最不被注意的卑微姿态默默捡起扇子，然后继续给炭盆漏风，连火星喷出溅在她柔白的手背上，她却像浑然不觉，即便手背上已烫出一个水泡，仍丝毫未感觉得到痛苦。

福晋的目光转回雍竣身上。“你同意吗？”她追问。

虽然刚才她已问的明白，可仍然要得到他的首肯。

再啜口茶汁，雍竣才慢慢放下茶杯，慢慢抬头望向他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额娘。“当然。”他终于答。

听到他嘴里亲口道出的承诺，这才让福晋真正安了心。

福晋又笑了。

这回的笑不仅是心满意足的笑，还是心花怒放的笑！

这毕竟是她的儿子，这儿毕竟是她的家，她丈夫的王府，所以她还能作主。

其他的事她可以不管，但像这样的大事，例如决定这个家未来的主母——她便要作主！只要攸关王府利害，未来她也还要一直作主下去。

等到雍竣离开四喜斋，福晋又开口说话了。

“我这么决定，你为贝勒爷感到高兴吗？”福晋的语调平和、态度慈祥。

织心依旧在摄炭火，浑然不觉福晋在同她说话。

“不要再煽火了，那壶够烫了，里头的水都要煮干了。刚才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福晋又说。

织心这才明白，福晋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给你贝勒爷选了少福晋，他很满意，你也感到高兴吧？”福晋再问一遍。

“是。”织心低著头，木然答。

“你不侍候他，总得有个女人侍候她。这回我给他找的是个妻子，祥府格格与我巴王府也可算门当户对，他能听我的话娶妻，对你对他，都是好事，对不？”

“是，是好事。”

“嗯。”福晋点点头，似是满意了。“我这么做，还当著你的面这么做，你怨我吗？”福晋又问。

织心摇头。

“虽然你不愿侍候你的爷，可只要他未娶，你的心必定还是不能安定的。”

织心瞪著地面，没说话。

“可你们俩终究是死结，所以，我这么做便是要你死心，是为了你好。”福晋说：“我这番用心，你明白吗？”

她点头。“明白。”

“很好。”福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抬头微笑著说：“明白就好，你下去吧！”

她一直就是这么高贵仁慈的妇人，一向体恤下人。

即便是下人的心情，她也要照顾，因为她拜的是菩萨，吃的是长斋。

但自以为仁慈的人，却往往做著最残酷的事。

富人施舍病弱贫困的穷人或宠物，却用最血腥残暴的手段，将自己商场上的对手抄家灭门。

施舍本身是件善行，善行总是好事，但只懂得行善给比自己不如的人，绝不如行善给与自己平等，或比自己高尚的人。

比自己高尚的人，何需要别人的善行？

物资的施舍只是善行的入门，善行最高境界，要懂得在心底放生。

放生？放什么样的生？放普天下众生的生，放普天下非众生的生。放生过后不著痕迹，好像没有放生，那才是放生最大的功德。

功德，什么叫功德？为功不以为有德，那就是最大的善行。

福晋是个善人，只不过常说的是口头禅，做的是手边上的佛事。

当利害冲突，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自己，以及她的儿子。

她不能在心底放生，所以汲汲营营，拘泥于自己意欲之事，所以她时常忧心烦恼，不见得快乐，因为她不肯对自己放生。

织心不怪任何人，当然也不怪福晋。

她明白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像修行，都有关卡，就像她，她也不愿嫁给雍竣，做一名小妾。是以她不怪福晋，她放生，放生给比自己高尚的福晋。

福晋与织心说话时，绿荷当然就站在旁边，她也像刚才福晋看织心一样，看了织心一眼。

但绿荷眼中饱含的是悲悯与感叹，不是福晋的保留与冷淡。

因为她也是奴才，所以她悲悯织心，却又感叹织心傻气，平白放弃了一个可以变身做凤凰的机会。

这是因为她不了解，在织心眼中，何谓凤凰……

这世间上没有凤凰。

也可以说，这世间上到处都是凤凰。

然而做凤凰也苦，不做凤凰也苦，那么何不随心所欲？

可随心所欲也苦，不随心所欲也苦……

既然什么都苦，那么做小妾也苦，做奴才也苦，做主子也苦。

还有什么能不苦的？

看起来人很渺小，一时欢畅大都是苦中作乐。

但是，总有那做小妾不苦，做奴才不苦，做主子也不苦的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人类的境界，到底比不过世事无常的变化。

所以人类的心常随境转，能定而不随境转，这就是修行。

足以修行容易，修行又很难。

然看似是难事，其实又易行，提起放下而已。

只是这提起放下，却还是难之又难。

因为心不是物品，提起不能放下，放下又想提起。

人在世上，一开始能每次提起，每次放下，已经人了门，已经踏上修行的路。

福晋有点修行，但修行不够，又因为是个福晋，没有艰苦的环境，修行不易。再者还因为福晋有一点修行，所以事事物物比旁人看得清、看得精，手段却也因此更伤人。

织心退下，神情木然地离开了四喜斋。

她的心已经没有所谓痛，因为孤女的心痛没有价值。

可就在离开四喜斋的路上，她心底忽然有一股莫名的直觉……

就好像动物遇见危难，牛会掉泪、马会嘶鸣。

她认为自己侍候福晋的日子不长，待在王府的时间，也已经不会太久了。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分分离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了再散。

雍竣与玉贝勒谈了一桩生意。

这桩生意，跟织心有关。

他要玉贝勒把织心带走。

“我已将娶妻，你不适合留在王府。”

这日，雍竣来到织心的小屋，这么对她说。

他的表情很冷静，面色平淡。

他难得来，难得跟她说话——最近这些日子，他已几乎不再跟她说话，不再看她了。

但今天他还是来了，不但来了，还看著她，跟她说了话。

只是他对她说的话，是要她离开王府。

“你离开，对我俩有利，也可以代王爷照顾小格格。”他口中的小格格，指的是巴哥。

织心面色凝白，几乎窒息。“奴婢是奴才，永远记著自己奴才的身分。少福晋是天，奴婢是泥。奴婢明白，永远不会腧矩。”半晌，她淡淡说。

“这是两回事。”雍竣看著她，眸子冷敛。“你是奴才，我还是喜欢你，因为得不到的最美。再者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怀里拥著妻子，眼睛看著你，这种日子，你我都不好过。”

她的心忽然绞痛。

这些话就像一把剪子，切开了她的心。

“少福晋刚进府，她要的是丈夫全心全意的爱，我娶她，就必须疼她，不能辜负她。”他再说。

织心不说话，她木然瞪著虚空。

这样的话，一个男子，正在讲给爱他的女人听。

女人听著，疼痛的伤口又被撕裂，但她还是要听，因为这是男人说的话，这话她本能得到，却是她不要的。

“倘若我娶的女人是你，也会对你最好，给你最多。”他盯著她，眯眼。“但我要娶的女人不是你。”他说。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她知道他的意思，清楚他的打算。

她不能留著。

她不能留在这里，却选择做一名旁观者，就算他同意，他的新娘不会允许，也不必允许。

“奴婢明白了。”她终于说。

她的声音很淡，然一字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句，如敲在荷叶上的水滴，清脆见底。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未再停留。

他离开了，就像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冷淡。

王爷大寿后不久，织心跟随嫁出门的格格，一起到了玉王府。

来到玉王府不久，树头上的嫩芽就萌发了，今年春日来得早，织心的日子却过得慢。

她的活不多，因为格格大多时候不需要她侍候。

“你有两只手、两条腿，我也有两只手、两条腿，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巴哥是这么对她说的。

因为主子不需要时常侍候，所以日子过得慢，日子过得慢，总得想法子打发这度得太慢的日子。

于是织心整日有半天的时间在刺绣，因此，她的绣工在这段日子里又精进不少。

巴哥来看她，见到她的绣品，爱不释手。

“你才是蕙质兰心！不仅蕙质兰心，织心，你还是才女！”手里握著荷包，巴哥天真烂漫地笑著，夸奖她。

于是，织心把荷包送给了她。

又过半个多月后，玉贝勒召织心到堂前，他有话对她说。

“本来这事要让哥儿告诉你，但我怕她说的不清楚，并且，这件事由我来说，会比较容易。”玉贝勒道。

织心听著，她没有开口。

“往后数年，我要带著哥儿游历大江南北。”他顿了顿，然后往下说：“这游历没有时间、没有目的限制，随兴之所至，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不知道后天的事，所以，不方便带著你。”

织心还是听著。

“并且，未来我将带她回抚顺，也许不再回京，然而你自小长在京城，既然如此，我与哥儿决定，让你赎身，往后你不再是玉王府的丫鬟，你已自由。”

听到这里，织心怔住了。

半晌后，她才说：“贝勒爷与少福晋要出府远游，奴婢可以留在王府等待，贝勒爷决定带少福晋回抚顺，奴婢也可以一同前去——”

“难道你不愿赎身？”他问。

“奴婢没有钱赎身。”织心答。

过去她在王府领的月例银子，全都送给了爹爹，她自己没留下多少，只有几两碎银子。

“我不需你的钱。”玉贝勒道。

织心等著他往下说。

“我见过你给哥儿的绣品，秀雅不俗，巧手天工，精细令人叹为观止。”玉贝勒又道：“你能画能绣，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你应当到江南去，拜会老师，请求点拨，不日绣艺必当会再有精进。”

“奴婢不明白贝勒爷的意思。”她怔然问。

“我在江南有所绣庄，红豆绣庄，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管事，你既然愿意离开京城随我与哥儿一起前往抚顺，倒不如往江南，为我掌管红豆绣庄。”

“这与奴才赎身，又有什么关系？”织心说：“何况，奴婢从未离开王府，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

“你为我掌理绣庄，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只要绣庄经营步上正轨，年有余利，你就能赎身。”他顿了顿，然后说得再清楚一点：“换言之，一旦你开始为绣庄牟利，就算为自己赎了身。”

织心屏息，她承认心动，但是也惶恐。

“不仅如此，”玉贝勒继续往下说：“一旦绣庄开始得利，每年我还会分你一半利钱，让你成为绣庄名副其实的半个主人。”

这条件如此动人。

然而偌大玉王府内，能干的奴才比比皆是，为何挑中她？

她眼底写满疑惑，玉贝勒当然看得出来。

“刚才我说过，已见过你的绣品。想要成为绣庄的管事，这人不仅要得我信任，还要能绣有天分，才能为绣庄营造新意，培育人才、承先启后。况且我已观察你数日，你行事机敏、细心，谨慎、聪慧，在在皆为不可多得的条件，所以我要用你。”

这一刻，织心的心在狂跳著……

这是个诱人的机会！

当初她曾经羡慕过孔红玉，而现在就在她面前也开了一条道路，一条让人惊喜又让人忐忑不安的道路。

往后她可以不再是困居的小鸟，只要她肯抬起脚、跨出去。

然而，对于从来不曾预期过人生会如此变化的织心，那不可预测的未来即便布满憧憬，却也突然得令人忐忑不安。

“你还没回答我，你可愿意？”他问。

“奴婢八岁为奴，充其量也只能做好一名奴婢，贝勒爷为何能相信，奴婢可以经营绣庄？”她必须厘清心中的疑问。

“我知道你不能。”他对她说：“但绣庄远在江南，我眼不能见、手不能管，因为如此，用人首要唯德，即便三年后你还不能让绣庄得利，我也相信你已尽全力。所以，我愿意让你一试。”

因为这番话，织心眸中有了隐约的光。

“我已解答你心底的疑问，现在，你愿意吗？”他再问一遍。

这回，织心终于点头。“奴婢愿意一试。”她笑了。

玉贝勒也笑了。“那么，从你愿意这刻起，你就是红豆绣庄的半个主人了。”他说：“从今而后你要管事，肩上有莫大责任，你明白吗？”

“我明白。”织心沉稳地回答。

尽管未来的责任沉重，但是她的嘴角在笑，眉毛在笑，眼睛也在笑。

“绣庄内有老仆，你一到绣庄他自会去见你，你不明白的事，可以问他。”玉贝勒道：“只要有心，就能承担。只要不怕吃苦，必定成功。”

“我有心，我不怕吃苦。”织心这么回答他。

玉贝勒点头，笑道：“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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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织心前脚离开堂前，一名娇俏美丽的女子，立即自堂后掀帘子出来，女子的容貌倒与织心有三分相似。

“织心真美，刚才我看见她发亮的双眼，美得好动人！”女子嘴里这么说，然而却摇头：“可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人’既然喜欢她，又为何放手？为何让织心离开他？”那娇俏的女子走到挚爱的丈夫身边，一脸狐疑。

“你刚才已听见，她答应了。”他咧嘴。“你输了。”

听到“输了”二字，那女子——即玉王府的少福晋巴哥，用力的唉声叹气。“我以为她不会答应的，因为织心一向固执。”

“固执的人也有梦想，只不过他们的梦想比较实际、比较切实，只要给的条件是好的，他们往往拒绝不了，何况，离开京城，是现在能救她的万灵丹。”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人’对了，是吗？”

定棋笑了。“是，他对了，你错了。”

“错了就错了，你干嘛一定要提醒我？”她眯眼、噘起小嘴。

“因为你错了，今晚就……”他附在她耳旁小声道。

巴哥咬著唇，听他附耳说的话，急得又羞又恼，脸颊都涨红了。“你这坏蛋！”她伸手要打她夫君。

定棋笑嘻嘻地握住他娘子的手。“输了可不许赖皮！”一把将她揽进臂弯。

“谁说我要赖皮了？”巴哥轻跺脚。

虽说，原本她是想赖皮的。

定棋抱著妻子，凑近嗅她颈间的馨香。

“你说，那人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绕了好大一个圈，不嫌罗嗦吗？”依偎在他怀里，巴哥还是有问题。

定棋眼色一沉，诡秘地答：“女人的心思难懂，有时，男人的心思更难料。”

巴哥噘起嘴，问他：“你也难料吗？定棋？我猜得透你吗？”

定棋低笑。“你不必猜我，因为你已掌握了我，我的心随你而转，我的心思，便是你的心思。”

巴哥噗哧一声笑出来。“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毒药。”

“那么女人的笑，便是解药。”他痴迷看她。

“每一个女人的笑，都是你的解药吗？”她有意无意问他。

“当然只有我最爱的妻子，她甜蜜温柔的笑，才是我的解药。”他答得聪明。

巴哥嗤笑一声。“那么，‘那人’也需要解药？”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需要解药。”

她眼珠子一转。“但是渴求解药久了，解药就成了毒药。”她笑咪咪说。

定棋也笑，神秘地笑。“上了瘾，什么药，都能成毒药。”

“我瞧你也中毒了，定棋。”

“天底下，不中毒的，就不是男人。”

闻言，她噗哧一笑。

“定棋，你也是男人，你能料得准‘那人’的心思吗？”她问。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痕。“哥儿，你必定知道，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候？”

“当然知道，书上写的，我看过了，可这跟‘那人’还有织心，又有什么关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忽然吟道。

巴哥知道这首古诗的意思。“见景思人，那个伊人，不在身旁……你是说织心？”

“即便人在身边，心不在身旁，这男人便未算得上是已搏美人一笑。”

“所以说他用尽心机，就为搏美人一笑？”

定棋笑。“哥儿，你变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她可不依。

咳一声，定棋含笑不语。

此时巴哥已懂了，可她还是问：“但是，除了美人一笑，我看他要的不只如此？”

定棋低笑。“美人一笑，千金不换。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心既不在他身上，无中生有，何其困难？”

他咧嘴。“据我所知，他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那么，他何以明知难行，却偏要行？”

“也许心已得到，人却不可得。”

“这更怪了，心已得到，人儿原本就在身旁，何以要推得更远？”

他笑。“有时越远的地方，看得越清。”

巴哥的脑子原本清明，这会儿又被他说糊涂了。

“红豆绣庄，真能让人得偿所愿吗？”她只好问。

定棋一笑，顺口吟起：“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巴哥笑了，她再吟另一首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园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红豆绣庄。

那地方会是结束后的开始？

抑或还是绕了远路？

又或者，真是能看得更清明的地方？

“但是，红豆绣庄是个挑战、是个太严苛的挑战！何况我不信，会有人帮织心。如果败了，织心还是一无所有，花了三年的时间却一无所有，多么教人难过沮丧！”巴哥锁著眉摇头道：“我还是认为，‘那人’是魔鬼，有时，他实在太残酷。”

“但是现在的柳织心，需要挑战。”定棋却说：“再者，败了也不见得一无所有。”

巴哥抬头看他。

他凝望她的眼，对她低笑。“小鸟飞出了母巢，就算学不会唱歌，也知道该怎么觅食。一朝学会觅食，就会变得坚强。”

巴哥还是摇头。“不会唱歌的小鸟，一定不快乐。”

“有些人快乐，他不一定要唱歌。”

巴哥眯眼瞪他。

“怎么？还想打睹？”定棋当然清楚，他娘子小脑袋瓜里打著什么主意。

“当然！”

果不其然。

“那么，这回的赌注是什么？”

巴哥仰起下巴。“你来决定好了！”豪爽地说。

“我决定？”他眸子略闪，饱含笑意。“不怕输？”他揶揄。

巴哥瞪大眼，笃定地说：“输的人一定是你！”

“赌一个娃娃。”他忽然说。

她一愣。“什么？”

他咧开无害的英俊笑脸。

“娘子，我想跟你赌一个娃娃。”他诡笑，再说一遍。

无论这赌注赢或输，他一定不吃亏。

赶了无数日夜的马车，织心终于来到苏州镇湖，红豆绣庄的大门口。

苏州吴县，是天下苏绣的集散地，相传单仅苏州一地，就有万名绣娘。

红豆缕庄，是一所老式宅院，商号门面不大，但宅院很长很宽，绿瓦红墙，内院草木扶疏，后进屋内窗明几净。

一名儒服打扮的老人，已经站在宅院口等候她多时。

“是田先生吗？”

管事老仆田七愣了愣，他瞪著眼前貌似天仙的美人，一时间闪了神。

“田先生？”织心再问一遍。

田七咳了一声，化解尴尬。“织心姑娘？”同时他伸出一双粗砺的大手，扶织心下车。

他的手骨节突出，很稳、很大、很有力，年轻时想必做惯劳动。如果不是皮肤松弛，产生了折纹，这双有力的手，根本不像一双老人的手。

“织心小姐，从今日起您就是这里的主人，往后您就叫我田七。”一进屋内，田七就对织心道。

贝勒爷早已捎信来说了，一切但凭柳织心作主。从柳织心踏进绣庄那一日起，她便是这红豆绣庄的主子。

只是，田七万万想不到，新来的管事，竟然是这么一个美貌惊人的年轻姑娘。

这样的姑娘，当真能管事吗？

见到织心第一眼，田七当下已抱持怀疑。

“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田七。”织心不争辩，因为她确实是主人，这是玉贝勒的意思。

她既已答应做这件事，就要像个样。

然而，她才刚到红豆绣庄第一天就已经明白，这所绣庄几乎毫无营生，每天几乎做不成一笔生意。

这天，织心在店门口站了一日，门外过客来来往往，就是不往店里走，一整天过去，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为什么会这样？我原以为，这是一处已经营利许久的商号，既然营利，生意即便不兴隆也不至于萧条至此。”她心惊，问田七。

“贝勒爷将绣庄买下后，并未积极经营，只维持续庄原样。贝勒爷说，要找个人来管这绣庄，提振这绣庄的生意，可说这话已是去年，半年过去，至今才等来了姑娘。”

这原本就是一座没落宅院，绣庄出让之前生意已经十分萧条，田七来后又不懂经营，别说订单，一天下来，连上门购置绣花荷包的客人也没有一个。

也难怪没有客人！

因为红豆绣庄，虽名为“绣庄”，可绣庄内实际只聘了两名绣娘，分别是一名老妪及一名少女。老妇年老眼花，连绣针都拿不稳，半个月才绣一只荷包。少女虽会刺绣，进度尚可，可她花费数日绣出来的，皆是拙劣散漫的俗物。

晚间，织心回到屋后，坐下与田七商议。

“我要用钱，咱们在银号里，还存多少银子可以挪用？”织心一开口便间他。

田七愣住。“用钱？姑娘，您要用钱做什么？”

“我要钱，招聘一批绣女。”

田七垂下眼，不说话。

“怎么？没有银子吗？”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姑娘也看见了，咱们店里一天做不到一笔生意，又何需招聘绣女？姑娘此举，可是已经盘算过了？”田七言下之意，是怪织心根本不懂做生意。

田七虽然瞧不起她，可织心没有生气，她反而微笑。“我需要招聘一批苏州城最优秀的绣女，有了优秀的绣女，才能有出色的绣品，有了出色的绣品，才能争取到订单。”

田七挑起眉，貌似不以为然。

“我明白，你必定认为我太天真了。”织心还是满脸的微笑。“我早已料到，你是不会同意我招聘绣女。”

田七不语。

“既然如此，咱们先说庄内这两名绣女，再谈。”

田七再挑起眉。“什么意思？”

“赵嬷嬷年纪大了，可以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返家养老。至于小红，过去胡乱敷衍就此作罢，我可以不计较。从现在开始，我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内无论她如何赶工，务必绣出一只够水准的扇套，做不到，你就开口，请她离开绣庄！”她盯著田七，一字一句地说。

“我，开口？”田七瞪大眼，指著自己鼻头。

“对，就是你，因为这人是你召聘进来的。”织心微笑著对他说。

田七怒目瞪著她。

织心视若无睹，她再说：“至于我要招进来的人，往后给她的工资要高，福利要好，每年绣庄若有得利，就得给她吃红。”

田七瞪大眼睛。“工资高、福利好都罢了，还要吃红？这苏州城里，哪家绣庄给这样的厚利？我可还没听说过！”言下之意，他认为没必要。

“就因为你没听说过，所以我们得做。”收起笑，织心说：“绣女若有才情、十分努力，我们便得照顾人家。相反的，绣女若没有才情，不够努力，便即时请她走路，不必再留。”

田七咽口口水，忽然打个哆嗦。

眼前这小女人看似柔柔弱弱，可说话那神态果决，看来毫不输给男人。

织心站起来，即时吩咐下去。“在城里张贴招人榜，就说咱们红豆绣庄给干股，只要是有才华、有手艺的绣娘，来到咱们红豆绣庄，只要绣庄今年赚了银子，一定分红。”话说完，她转身走出后厅。

田七眯眼，瞪著织心背影喃喃道：“啐，一个奴才出身的丫头，支派起人来，倒是挺有派头的！”

不过织心的吩咐，他也不敢不办。

看起来，这姑娘根本不需要他“引导”，凡事她似乎自有主张！

田七不怎么高兴，因为已经好一阵没人管他，他快忘了自己是个奴才。

不过，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暂时听这小姑娘的话。

总之，新来乍到三把火，田七想，过一阵子她腻味了，大概就歇戏。

届时，他也就安生了。

那名叫小红的年轻绣女，被这一逼，知道往后工作吃紧，不再那么轻松，她才撑过一日，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人影，闹了失踪，这可把田七气得半死，一张老脸脸皮都挂不住！

织心如愿，换来两名年轻有手艺、又有才情的绣女。

这两名年轻女孩，一个叫彩雯，另一个叫锦雯。

彩雯、锦雯其实是两姐妹，两人长得白白净净、秀秀气气，指拈飞快的针、一双好巧的手，一整日两人各自能赶出一对莲花耳罩。

找到这两人，织心实在很欢喜。

但这还不够。这绣庄颓废己久，一切得重新整顿起。

织心并没有腻味儿。

她非但没有怠慢，反而在绣庄上上下下，越来越紧著招呼，让田七喘不过气来。

首先，她要库房拨钱，给店号里外上了新漆、换了崭新招牌，大肆整顿、装修一番。

然后，她为红豆绣庄设计了一款斑斓七彩相思豆荚，这是绣庄标帜，未来见到这相思豆荚，便知是红豆绣庄的绣品。

再来，她还要田七到城内布庄剪几块绸布，做几套一模一样的制式衣服。男的一律长袍马褂，潇洒落拓。女的身上穿短袄，下著凤尾裙。不论男女，衣服上全都要绣上红豆绣庄的标帜。至于绣女，就穿著优雅的月华裙。

待绣庄内人人身上换上最好的衣物，织心还要田七到城内添购几斤上品茉莉龙珠，还要两个白瓷壶与十二只白瓷杯，另外还要几样苏州小点。

“其他倒还可以理解，可买这做什么？”他瞧织心平常也没有喝茶、吃点心的习惯，想不通她为何要他买这些东西？

“这些茶叶和点心，要用来招呼上门的客人。”织心微笑著说。

田七瞪大眼睛。“客人上门，又不见得必定买东西，生意还没做成就要先破费，这是什么道理？”他可不同意。

“买卖不成仁义在。每位愿意上门来的客人，咱们都要当做贵客来接待。一旦如此，客人便会记住这热情的招待，往后客人有需要了，必定先想到咱们红豆绣庄。”织心告诉他。

“那么，要伙计们换上新衣，又是什么道理？”

“绣庄做的是斯文生意。没有斯文，哪来生意？若只做市井生意，万万撑不起这处贝勒爷的家业。”织心柔声答。

她盘算过了，绣庄宅大院深，一月开销要数百银子，现在日日亏蚀老本，即便有零星散客上门，也不能摊平。

“既要做大生意，不做小生意，又何需要花钱添这些门面？”田七反质问她。

“苏州是大城，咱们红豆绣庄门面不小、铺位在这城中座落得也算好，这里门前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店内如能置上几件当眼的绣品，就在咱们铺子里，也可做成几笔现成的好买卖。”

田七起先深深皱眉，看似完全不能苟同。“绣庄才刚易主，咱们在银号里本就没存多少银两，姑娘要是这么大把洒银，先把银子用尽了，众人就要开始喝西北风，穷途末路。”

织心脸色凝白。

半晌后，她只对田七说：“不试一试，便永不能翻身。”

田七挑起眉。

他心底想：这位姑娘，是个赌徒。

织心也许是睹徒，但是她知道，自己向来没有特别好的运气。

赌徒没有好运，就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肯定走的是霉运。

好运不是人人都有，即便有，气也不长，自古以来总是霉运多过好运。所以世人都不该去赌，否则十个有九个半一定当裤子。

但是织心不能不赌，因为红豆绣庄绝不能关门。

她未曾从商、不知道如何经营，只能用以往带小丫头的经验，管理底下的伙计和绣女。幸而她的伙计不多、绣女不多，管理起来，犹有余裕。

但是，织心的确没有特别好的运气，所以三个月过去，她还是等不到一张订单。

在江南这块地头上，船运有船帮，卖盐的要找盐帮。

何况这里绣号众多，每家都有台面、都有主顾、都有门路。

这些她都不懂，也不知道做生意该拜码头这回事。

织心没有后台、没有人脉，更糟的，她不知道人心险恶。

所以她非但等不到一张订单，而且，红豆绣庄时常遭毁谤中伤。

所以，尽管红豆绣庄已改头换面直超过三个月，并且在吴县苏绣的集散地设摊兜售，然而，红豆绣庄还是招揽不到一张订单。

非仅如此，红豆绣庄的店门生意也惨澹得很，因为同条街上的绣庄知道红豆绣庄有动作，早已降价求售、争夺来客，另方面贿赂下游，抢夺大笔订单。

但织心坚持不降价，在同业围剿、水深火热之际，她就是坚持不降价。

“为什么？咱们店里这么多货，能卖出一样是一样！降价出售生意才会转好，生意好了就要绣女们加班赶制，这样才能赚钱！”田七跟她抗议。

“小东西绝不能赶制，一赶制品质便会下降。”

“那又如何？只是店里的小生意，市井主顾，谁去注意品质？”

“倘若是主顾，一定注意品质！”织心再说：“这不是理想，是原则。做生意我不懂，但我知道，每个人心底都有原则，坚持原则的人，必定受人敬重。”

“咱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人！”田七皱眉，咆哮：“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生意？！”

“做生意就像做人，是同一件事。”她还是坚持。

田七气急了，只差没暴跳如雷。

织心仍然坚定如常。

也亏得织心坚持，再过两个月后，绣庄渐有新客上门。

此时红豆绣庄出产的绣品，每一件皆由织心亲笔描绘，所绘之画，或花或鸟，飞禽走兽、百花异草，工笔天然、清新淡雅、超尘出俗。

每块绣布，皆由织心先在画布上绘好图案，再交给绣女依所绘图案绣成，这使得铺子里的绣面样式新颖，别出心裁，与别家绣面不同，因此渐渐做出口碑，吸引了一批自己的主顾，到了月底盘帐，除去开销已能勉强摊平过去。

绣庄的转变，田七看在眼底，只好闭嘴，不再发表高见。

但是收入开支虽已摊平，绣庄经营仍然辛苦。

织心知道，如果不能争取到大订单，没有代表性的作品，绣庄就不能在业界占有一席地位。

不能立足于业界，迟早难免要遭到淘汰。

织心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又找来了田七。

“我要主动拜访客户。”她对田七这么说。

“客户？”田七本来暍著茶，从茶碗里抬眼，瞪著织心。“什么客户？”

“大客户。不主动拜访，一直等待，永远拿不到订单。”织心说。

田七放下茶碗，拢著袖子，这时节转眼又要立秋了。

“咱们上哪儿去，拜访什么大客户？”田七问。

“绣庄里，现时已有六名绣娘。我们能接其他地方的生意，只要对苏绣有兴趣的商号，就该去谈。”

“往哪儿谈？上哪儿谈？”田七懒洋洋问。

“接手绣庄之前，难道旧有主人没有任何门路吗？”

“没有。”田七答得干脆。

“那么，你知不知道，其他绣号的货，委托给什么人经销？”

“不知道。”

织心沉吟了一会儿，眉头深深锁起。

“不过，我倒知道有个人，你可以去见他。”田七忽然悠悠道。

“什么人？”织心抬起眼，眸底燃起一线希望。

“如意轩的主人。”田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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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听闻“如意轩”这三个字那天，织心就已经写妥拜帖，请田七送去。

但是她一连等了五日，却一直没有收到对方的回音。

“恐怕如意轩不肯见咱们，毕竟能与如意轩做上生意的，哪个不是响叮当的大商号！”田七讪讪道。

然而到了第六天，正用午膳时候，绣庄门口忽然抬来一顶六人大轿，轿子在绣庄门口停下，轿帘掀起，里头出来一名身著青衣的中年男子。

“红豆绣庄的当家在吗？”男子声调儒雅，相貌端严。

织心坐在店后吃饭，听到声音连忙出去，对方既指名当家，但是她却不知来者是谁，于是只好问：“小女子就是红豆绣庄当家，请问贵宝号？”

男子上下打量织心一眼，见是一名美貌足倾城的女子，似有些惊异，然转瞬间男子已掩下骇色笑道：“如意轩，来给当家送帖子。”他双手奉上红帖。

织心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如意轩主人，邀她明日未时前往一晤。

“请先生代为转告府上管事，柳织心必定准时赴会。”

“好！”男子道了个好字，便转身上轿离开。

男子走后，织心站在店门前发了一会儿呆。

“送张帖子，还要坐轿吗？如意轩竟连送帖子的人，都有这么大的派头！”绣娘彩雯从里头走出来，啧啧称奇。

“你也知道如意轩吗？”织心转身问她。

“当然知道。”彩雯点头。“这几年才崛起的商号，如意轩要的都是上品行货，因为如此，听说与京城绣号的关系很好，甚至经营转手贡品！”

“这些事，你怎么能知道？”

彩雯掩嘴笑了笑。“这两年，全苏州城的绣娘，无人不知如意轩的行当，大概只有姑娘您不知道了。”

听来，她开口问田七实在问得太迟，田七虽然肯告诉她，可她已算后知后觉。

“既然如此，如意轩自己也培育绣娘吗？”

彩雯摇头。“如意轩只做转手生意，转手的货物不仅仅绣品，还有茶业、瓷器、丝绸、药材，可无论是什么生意，如意轩只做转手行当，他们这把算盘打得可精、可老到极了！”

“原来如此。”织心露出微笑。“这么说，如意轩的掌柜是大行家？”

“就是！听说如意轩的管事姓刘，老成油滑，刘管事上头还有个大老板，可谁也没见过！”彩雯神神秘秘地说。

织心听懂了意思。

她心底已有谱，这次拜会，该带什么行货过去。

夜晚，织心打开从京城带来的那只随身箱笼，翻出压在箱笼下头那三只香袋。

香袋绣面上，是她亲手绣的麒麟、佛手、还有如意。

这是去年她为雍竣绣的香袋，她一直收藏著，来到江南后因为日夜忙碌，从来没有时间把香袋找出来。

然而今夜她拿出香袋细瞧一遍，这才发现，这三只香袋是不可多得、真心切意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当时一心投入，才给了这些绣品栩栩如生的生命。

夜深人静，月淡星稀。

看见这三只香袋，织心还是会想到她的过去，想起她不该想起的人。

他现在好吗？

是否已经娶妻？

闭上眼，她掐紧手中的香袋，憨著一口气。

过了许久，这口气，才长长地吐出来。

她明白，红豆绣庄里的绣娘，没有一人，再能绣出这样的作品。

这不是自矜，也不是自傲，而是现实。

她就像久困笼中的小鸟，一朝自由，第一件事不是雀跃，而是得学会独立。

然尽管现实如此，独立并不是一件苦差事，鸟儿独翔在空中虽然辛苦、险恶万分，然而自由自在的环境令她的目光不再短浅，胸怀更加广大。

她的天地不再局限一座王府、不是市井、更不仅止于苏州城。她的天地因为苏绣、因为红豆绣庄，而有了远大的目标及理想！

自从答应玉贝勒接下绣庄后，织心便下定决心抛弃过往，要让红豆绣庄这四字，名扬天下！

即便这是个梦，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但梦想确实能有效的令她忘却过去，忘却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睁开眼，织心心意已决。

现在身处的环境，让她看清现实。

她知道自己刺绣的手艺，比庄内任何一个绣娘都还要好，尤其是这个香袋，绣样真情切意，绣针细密如丝。

明天，她就要拿著这三只香袋，再挑选庄内最好的几件绣品……

亲自带到如意轩去。

隔日未时，织心依照约定，准时赴约。

如意轩是一座比红豆绣庄大出十倍的宅院。不仅气派非凡，宅内之宽敞、宅外之坚固，简直就像一座小城。

“来人是红豆绣庄的大当家，柳织心，柳姑娘？”接见她的，还是昨日送帖的那名青衣男子。

“是。”织心觉得奇怪。

这人明明知道她是谁，为何还要高声再问一遍？

直到那青衣男子对著屋后的帘子看了一眼，织心才明白，那帘后有人，但那人不肯露面。

“我便是如意轩的刘管事。”青衣男子对织心道。

织心一愣。“小女子不知，管事竟亲自送帖，有失远迎。”

“不打紧，我一向喜欢亲自送帖，顺道看一眼你绣庄的规模。”刘管事笑了笑，对织心道：“柳姑娘请坐。”

织心在圆桌前坐下。

刘管事坐在对面，他背后正对著帘子。

他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盯著眼前清丽娴静的佳人。“柳当家年纪轻轻，能一肩承揽绣庄庶务，甚为不易。”

“不瞒刘管事，小女子对于经商管理没有经验，有许多不足，仰赖刘管事先进耆老多多指教。”

“柳当家客气了！”刘管事露出笑容。

织心取出带来的绣品，放在刘管事面前。“这几件是红豆绣庄的绣品，请刘管事过目。”

刘管事只看一眼，就转身送进帘后。

帘后的人接过绣品，没有出声。

“柳当家绣庄内，有几名绣娘？”刘管事开始问话。

“六名。”

“一年能生产几件绣品？”

“小件三百、中件一百、大件就要看是什么样的成品。”

刘管事点点头。“数量并不多。”

“是。我不要绣娘赶工，品质是红豆绣庄的原则。”

刘管事再点头，微笑不语。

此时屋后帘子忽然一动，刘管事立即转身，凑耳贴近帘子。

织心默不作声，等了一会儿。

半晌后，刘管事终于回头对织心道：“柳当家也看见了，刘某只是如意轩的管事，在这帘后的大人物，才是如意轩的老板。”顿了顿，刘管事又道：“如意轩老板，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为名声太响亮、生意太多，故仇家、敌手也不少，为免招来烦恼，故不能轻易见人。这点，请柳当家见谅。”

“是，小女子明白。”织心说著，心下却吃惊。

有人名声响亮，反而不能见人，这点实在非常奇怪。

但世上的人，本就有各自的烦恼，千奇百怪，总不能一一理解。

“刚才大老板指示，请教柳当家，您所带来这十件绣品，是否都为同一名绣娘绣成？”

“不是。”织心答。

刘管事点点头，然后说：“柳当家莫介意。刚才老板指示刘某，柳当家带来的十件绣品，其中只有三件是上品，其他皆为俗物。虽则七件俗物样式独特、别出心裁，可绣工火候不及、绣针不精。”

织心沉吟了一会儿。“老板的意思是？”她问。

“这三只香袋，出于同一名绣娘之手？”

“是。”

得到答案，刘管事回头附耳再闻帘内人吩咐。

半晌后，刘管事对帘内人点头，再伸手取回送进去的绣品，放回桌上。

刘管事对织心道：“这三件上品我们要收，其他皆不受。还有，我们不仅收这三件香袋，还要与红豆绣庄打个契约，买定绣这香袋的绣娘。”

织心眉心已锁，但为了绣庄前途，她还是说：“请刘管事再说清楚一点。”

“这绣娘需得每月提供货源，并且只得售给如意轩，不得另售其他商号。”刘管事道。

织心静静坐著，没再说话。

“柳当家不能立时允可？”刘管事盯著她问。

“是。”织心点头。“我要再想一想。”

“这位绣娘，手艺出众，柳当家应该想方子留下她。至于我如意轩看上的，可出高价收购。”

“我明白。”织心收起桌上的绣品，她站起来。“叨扰管事，柳织心先行拜别。”

刘管事也站起来。

“柳织心会好好想想，三日后定给刘管事回覆。”织心说。

刘管事点头。“柳当家应当细考，仔细思量不错。”他也不勉强。

他亲自送织心到如意轩大门口。“刘管事请留步。”

“等候柳当家的消息。”刘管事说。

织心点头为礼，然后才离开。

事情进行的并没有织心想像中顺利。

但也可以说，生意谈得是顺利的，然而对方只要她的绣品。

倘若只要她的绣品，不能算是大生意，即便高价收购，只靠她一人，既要管绣庄还要制作绣品，恐怕心力不足，仍然没办法为绣庄谋一条稳定的生路。

织心才回到绣庄，田七就告诉她，有人送了请帖过来，请红豆绣庄柳当家，前往一晤。

“三阳居，你听过这个地方吗？”合上请帖，织心问田七。

田七眯眼想了一会，然后摇头。“没听过。”

“三阳居的主人，约我明日过去拜访，他们也要看绣品。”

“噢，那倒不错！咱们的机会忽然多了。”田七说道，不过语调并不热衷。他又问：“姑娘到如意轩，结果如何？”

“我还要再想。”

“他们提出条件了？”田七喜出望外。

“是。”

“那就应该立刻答应！”田七力主。

织心没答话，她转身回到屋内。

田七跟进来追问：“如意轩是大买家，给的价钱绝不会低！这么好的机会，还要再想什么？”

“有很多事需要想。”

“时机一蹉跎，失去就不会再回来！”

织心停下脚步。“我明白，但我还是要再想想。”

田七还想开口再劝，织心先对他说：“三天后我会决定，你不必急。”

这就是说，他著急也没用。

田七终于不再跟著织心。

他瞪著织心的背影，若有所思。

隔日，织心来到三阳居，但这一回她什么也没带。

“柳当家什么都没带来吗？”三阳居的管事有些吃惊。

“既然贵宝号主动送来请帖，必定已见过红豆绣庄的绣品。”她淡淡地答。

管事露出笑容。“是，柳当家冰雪聪明，不过我家主人，实际上并未见过贵绣庄的绣品。”

织心愣住。

但下一刻，一名男子从屋后出来，走进前厅。

织心一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娄阳贝勒。”她福身为礼。

娄阳上前，欲伸手搀扶，然手伸到一半却又收回。“好久不见，织心姑娘一切安好？”他盯著眼前人儿，眼神灼热，更胜从前。

“织心很好，多谢贝勒爷关心。”

“我一知道你来江南，就赶来见你。”他说，语声低柔。

织心屏息。“娄阳贝勒何以知道，织心到了江南？”

娄阳眯眼，似也有片刻疑惑。“玉贝勒遗人告诉我，你到了江南。”

“玉贝勒？”织心不解。

“他似乎知道什么，可他又实在不应该知道！”娄阳依旧眯眼，深思著前因后果。

织心咬住下唇，她的迷惑比娄阳更深。

因为想不透，所以她问：“贝勒爷为何要织心到三阳居？”

“为了买你红豆绣庄的绣品。”他笑答，英俊脸孔一扫阴霾。

“贝勒没见过绣品，为何要买？”她问。

“只要与你有关，我便要出手协助。”他答，义无反顾。

听见这话，织心虽感动，然而她却不说话。

“我会给你最好条件，还能帮你打进京城商号，你可以相信我。”他说。

“织心谢过贝勒爷的好意，”她说：“但是，我不能接受。”

娄阳的笑容冻结在嘴角。“你已不再是巴王府女婢，我的好意，你当然可以接受。”

织心垂下眼。“贝勒爷如果喜欢绣庄的绣品，织心可以为您赴汤蹈火，以报知遇之恩。然而如果只为织心，那么，织心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话毕，她已转身要离开。

娄阳拦住她的去路。“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严肃。“既明白我的好意却不接受，你已经不止一次拒绝我！”

织心看著他半晌，盈盈的水眸有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叹奈何。

她忧伤的眼神，让娄阳几乎要发狂！他只能握紧拳头，控制自己。

“如果先遇见你，也许，我会接受。”最后，织心对他这么说。

话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三阳居。

然而这句听来就像叹息的呓语，却重重打在娄阳的心脉上！

他只能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三日后，织心再来到如意轩。

“柳当家考虑得如何？”刘管事问。

“感谢抬爱，红豆绣庄与柳织心不能与贵宝号合作，非常遗憾。”她回答。

刘管事愣了一下，这似乎不是他意料中的答案。“我可保证，倘若柳当家与如意轩合作，价格绝对优渥。”

“不是价格的问题。”织心平静地说：“我原意希望为红豆绣庄谋一条出路，如果仅为一名绣娘著想，非我所愿。”

刘管事沉思一会儿。“那么，待我请示老板后，倘若能全面收购红豆绣庄绣品，你我就能合作？”

“合作不能勉强，再者，这位绣娘也不能签给如意轩。”

闻言，刘管事眯起了眼。“这么说来，柳当家是根本不愿与我如意轩合作了？”

“双方意愿有落差，恐怕如此。”话说完，织心已准备离开。

“等一下。”帘内人忽然开口了。

织心愣住，因为在那帘后开口的，是个女人。

“生意便是为牟利，柳当家又何必意气用事？”女人道。

织心回过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月牙白的帘子，帘后的人虽已发出声音，却仍然没有现身。

“倘若是条件不符，柳当家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的，如意轩就能点头，这也代表咱们的一点诚意。”女人又说。

“刚才我已跟刘管事说过，不是钱的问题。”织心终于说：“要签住这名绣娘，是不可能的。”

“柳当家既已是开门做生意，应当理解，商场如战场，要是没有契约、要是不能签死有才情的绣娘，我如意轩为你抬轿，岂非不值？”

织心沉吟半晌。“我明白，所以不敢要求贵宝号顺遂我的心愿。”

“但是你应再慎重考虑。”帘内女人道：“虽有所失、亦有所得，对绣庄来说并无损失，反而有利，何乐不为？”

停了半晌，织心回答：“我心意已决，感谢老板的抬爱——”

“莫非这名绣娘，就是柳当家你自己？”

织心愣住。

“若不是如此，柳当家何需这许多犹豫？”

“老板慧眼，这名绣娘的确是织心。”她不否认。“但是，即便绣娘是别人，织心还是不能签这张契约。”

女人沉默。

过了半晌才开口再问：“为什么？”

“对红豆绣庄来说，现在，不是时候。”她只是淡淡这么答。

女人不再说话。

刘管事于是对织心道：“这样，你再考虑，不必急于此时决定。”

织心不再拒绝。

因为她明白，现在一味拒绝是不给人面子。

虽然她心意已决。

离开如意轩，织心的心情沉重。

三天前她满怀希望来到如意轩，然而，世事往往不从人愿，她并没有达到目的，为红豆绣庄争取到好生意。

“我以为，她会同意的。她的绣庄经营不善，我已事先调查过，谁知道，她竟迂腐的拒绝了这么好的生意。”女人说话时，语调有一丝轻蔑。

“她本就不是生意人。”男人的声调低冷。

女人自帘后走出来——原来那女人竟然是孔红玉。

“不是生意人，竟敢掌理一所绣庄，她的胆子还真不小！”孔红玉嗤笑。

男人也走出帘后。“只要尽力去做，总有一天能柳暗花明。”雍竣道。

孔红玉望向他。“你好像一直在为她说话？”她眯眼，声调媚如丝。“毕竟如意轩的大老板是你，倘若你想帮她，我可以成全。”她故意说。

若非知道那三只香袋，是柳织心的绣品，她对红豆绣庄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要柳织心绣的所有东西，目的与心态，就像当时要雍竣的香袋一样，她早巳看出那三只香袋与雍竣的香袋，出自同一人之手，她早已知道那是柳织心的心血。

雍竣没有表情。“你知道，我向来不干涉你办事。”

孔红玉咧开嘴。“为了你的她，我可以特别。”

他撇嘴。“她不是‘我的她’，她早巳跟巴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你还关心她。”孔红玉眯眼说。

“她侍候我多年，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你喜欢她。”孔红玉又说。

他的眼，此刻转到她脸上，眼色有些冷淡。“你想问什么？”他道。

孔红玉咽了口口水，她收起笑容。“你也清楚，做生意就像上战场，我不喜欢有人跟我作对。”

他没说话，只冷眼看她。

“三天后，要是她再不同意，我不会让她好过。”孔红玉说。

她这是把话讲在前头，试探雍竣的反应。

他看她片刻。“你明知道那三只香袋是她所绣，又何必迂回，用红豆绣庄的生计，套住她的脖子？”

孔红玉眼神略闪。“做生意，本就兵不厌诈。”她含糊解释。

他忽然低笑。“说得好，兵不厌诈。”眯眼看她。

“要是我开始对付红豆绣庄，你不会干涉吧？”她迟疑地问。

雍竣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当然不会。”

这是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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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返回红豆绣庄途中，织心像游魂似地走在街道上，对未来感到茫然。

她从来不认为，经营绣庄是件容易的事，然而真正深入其中，才发现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实在太大，现实人生，不是“全力以赴”四个字便能顺利筑梦！

晌午的日头正炽，热得烤人。

织心走到一株树下乘凉，稍事歇息，预备等一下直接返回绣庄。

“姑娘，要喝一杯凉茶吗？一杯茶只要两个铜钱。”一名贩卖苦茶的老妇挑著极重的扁担，走到织心身边，跟她兜售凉茶。

“好，请给我一杯茶。”织心对老妇人微笑，并且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铜钱。

这么热的天，她看老妇人还要挑著重担贩茶，实在于心不忍。

妇人十分高兴，立刻舀了一大杯茶，双手奉上送给织心。

织心先将铜钱放在妇人掌心，然后才取过凉茶，喝了一口。

看到织心眉头和鼻子缩在一起，老妇人呵呵笑。“很苦吧？这是苦茶，治百病的苦茶。”

“治百病？”

“是呀！苦茶苦，可这苦滋味儿可治体弱多病、热病寒病、还能医治心病！”

“心病？”织心愣住。

老妇人对她微笑，伹那笑容却好像糖浆化开，渐渐在织心眼底搅成一团漩涡状的糊……

然后，织心忽然失去了意识。

织心醒来，天色还是敞亮的、也还闷热的。

她惊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

然而她醒来的地方，是个陌生的地方。

她睡的是一张陌生的床，这里还有陌生的墙、陌生的门，这一间陌生的屋子。

“姑娘大概热晕了。”老妇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清水。“姑娘一定口渴，快喝了这杯清水吧！”

但织心已不敢再喝。“这是哪里？”她间老妇。

老妇不答，只说：“姑娘，您要再歇一歇，还是想见咱们的主子？”

织心瞪著她，这时才明白，自己被人下了迷药。“我什么人都不见，只想回去。”她翻身下床。

“既然来了，请稍安勿躁。”一把女声，从外头传进来。

此时门已打开，声音跟人一起出现在织心眼前。“柳织心，柳姑娘？”

这是一个美人，却是一个蒙面美人。

既然蒙面，为何织心能认定她是个美人？因为只消看到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蒙面的女子一定是个美人。

只是这美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美丽的眼就像结冻的冰霜，让人难以亲近。

“很抱歉，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蒙面人道。

织心锁起双眉，被眼前这名女子，深深迷惑住。

“你知道我的名字？”织心问她。

“不知道，就不会把你绑来了。”美人眼中露出一丝滑稽的笑意，仿佛织心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然而笑容也不过一闪即逝，随即又冻结成冰。

“说的对。”织心对她露出笑容。

蒙面人眯起眼问她：“你不怕？”

“怕什么？”

“你被绑来这里，既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我是谁，却一点都不害怕？”

“刚才你已经跟我道过歉，如果你是坏人，怀著恶心，是不必道歉的。”织心平静地说。

蒙面人看了她许久，然后喃喃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特别在哪里了。”

“你为何把我绑来？”织心问她。

“你不问绑你的人是谁？”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蒙面人竟然笑了，但那笑容也是一闪即逝。“我没有名字。”她说。

“没有名字？”织心若无其事地问：“那么，也没有姓吗？”

“往后，也许我会告诉你，我姓什么。”

织心笑。“没有名字，也算是一个好名字。”

“好在哪里？”

“没有名字，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不管是仇家还是敌人都不会记住你，因为你没有名字。”织心说。

蒙面美人沉声道：“不被记住的人，不会是任何人的仇人，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

“倘若是朋友，就算你没名字，朋友也会记住你。”

蒙面人看她片刻。“我请你来，不是谈我的名字。”她叹息。

织心笑著道：“那么，你想说什么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要如意轩得不到的东西。”

织心怔住。

“我知道，如意轩想签下你及你的红豆绣庄。”看出织心的疑惑，蒙面人道：“别问我何以知道如意轩要什么，何以知道那绣娘便是你。能在商场上立足，都有耳目。”

“是，现在我也明白了。只是，我虽明白，却感叹。”

“感叹什么？”

“感叹自己没有半点手段，不懂经商。”

她的话让蒙面人嗤笑。“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冷血、阴险，这是天生的。”

织心惊讶地看著她。

“你觉得我说话太直接，惹人讨厌？”她问。

“不，我觉得你很勇敢。”织心微笑。“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接的女子。”

蒙面人眼色一浓。

“但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签下红豆绣庄？为什么要签下我？红豆绣庄并不出名，我也毫无名气，何以现在竟然出现两方人马，竞相争夺与我签约？”

“因为，我就喜欢跟如意轩作对。”蒙面人说。

“这不会是你的理由，也不能说服我。”

蒙面人眼中透出难得笑意。“你明白，你的绣品不是俗物，将来大有可为。在商言商，我签下你与红豆绣庄，为的是牟利。”

“你也知道，我拒绝了如意轩，何以要答应你？”

“你拒绝如意轩，不一定会拒绝我，何况，你必须顾及红豆绣庄。再者我能出高价，比如意轩多一倍的价钱，所以你更加不一定会拒绝我。”

织心微笑。“说的有理。”

“既然有理，还需考虑？”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你能来到这里，就该明白，我本不打算给你时间考虑。”

“我知道。”织心还是微笑。“但是我也知道，现在，你改变主意了。”

蒙面人不说话，她瞪著柳织心……

用一种崭新的眼光，重新看著柳织心。

“告诉我，你何以需用这种方式请我？”织心再问。

“你来这里作客，不必让如意轩知情。”蒙面人眯起眼。“你大概还想不到，一旦如意轩得知你已与我接触，便会不择手段取得你的卖身契。”

织心瞪大水眸。

“惊讶吗？”蒙面人嗤笑。“你不知道商场黑暗？”

“不，”织心笑。“我只惊讶，你居然愿意给我三天时间。”

蒙面人似笑非笑。“我还未承诺你。”

“你的心已答应。”

“你何以知道我的心？”

“因为你的嘴并未拒绝。”

蒙面眼中露出淡淡笑意。“今天，是我笑的最多的一天。但愿三天后，你还能再让我笑。”

“我明白。’织心看著她说：“若不能让你笑，到了那时，便是我要哭了。”

蒙面人收起笑容。“你的确很聪明。”她淡道。

“如意轩上头是一名女老板，你代表的，又是何方势力？”织心问她。

蒙面人看她，半晌，柔唇才轻吐三个字—

“芝兰亭。”

来时被迷昏，走时还要以黑布蒙住眼睛。

看来芝兰亭行事似乎有些不光明，但织心却不以为意。

当她从马车上被放下时，就在城东街市附近，织心并未立即认出所在之地，直到抬头看见“驿马酒楼’四个大字。

驿马酒楼是吴县最好的酒馆了。

一看到驿马酒楼招牌，织心这才弄清，她现正在城东街市，而红豆绣庄的方向却在另一头。

她出来已经一天，天色快黑，绣庄的人未等到她回去，一定很担心。

急著赶回到绣庄，织心的脚步不觉加快几分。

忽然间，她背后传来一阵马蹄。三匹快马自后方驿马酒楼的马场内奔出，迅速掠过她身侧……

一时间尘烟弥漫，织心闭上眼睛，好半天睁不开眼。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马嘶声，她睁开眼，不意看到一对冷敛的眼神——

“好久不见。”

马背上那高大英俊的男人，嘶哑地对她道。

以居高临下之姿，男人俯望织心，当他深沉的眼望进她眸底时，就像针扎进她的心窝！

织心脸色凝白，不能言语。

她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再也想不到今生会再见他……

雍竣。

他下马，轻轻巧巧，就落在她面前。

巴王爷要雍竣自小学武，老师皆为武林奇人，织心却直到今天才看到，他下马时竟直接腾空飞起，然后像叶子般飘然落下。

“怎么？不认得人了？”他低笑，眸底闪过诡光。

“贝勒爷，”她疑惑。“您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事业在江南，难道你不知情？”

织心想起，他的确长年离京身在江南，只是这偶然的相遇，实在太突然。

“不过，今日我离开驿马酒楼，却是为了去见你。”他却说。

“见我？”她一怔，心揪紧。

他跟她，还需要再见面吗？

“纵使你现在已不是我的奴婢，难道就不能再见面？”他像懂得读心术。

因为这话，织心眉心深锁。“贝勒爷找我，有事？”

他低笑。“总算不再自称奴婢了？”

她无语，脸色凝肃，无法像他那般自若，谈笑风生。

因为她想到，他应该已经娶妻。

“您如何会知道，我人在江南绣庄？”她问，之后又想，这是多此一问。

他知道她在江南绣庄，必定是玉贝勒告诉他。

“到你的绣庄再说。我有话，要跟你好好叙叙。”他对她道。

叙叙？织心想不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走吧！”他忽然伸手挟住她的腰肢，随即抱著她一跃上马。

织心惊呼一声。

她几乎腾空而起！

“你怕？”他已将她安稳置于马背，有力的左臂仍紧搂她的纤腰。

她白著脸，摇头。“不怕。”

“不怕？”他低笑。

然后，像是故意的一般，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立即向前飞冲而出。后方的两名随从，也随即跟上。

织心双肩在颤抖，他看在眼底。

她单薄的背贴紧他—颤抖地贴紧他！

“还不怕？”风驰电掣中，他贴住她耳畔低语。

她咬紧唇，仍然摇头。“不怕。”

他一笑，再夹马腹，骏马似箭般射出。

“现在，怕了？”他问。

“不，”她还是说，指尖掐进了他的手臂，却不许语调有一丝不稳。“原来，这就是双脚踏不到泥土的感觉。”她逞强说。

雍竣沉下眼。“好！”他将缰绳扯到最紧。

骏马以最快速疾驰，人在马背上，已似腾云驾雾。

织心就要反胃，然而她仍然固执，固执著要撑到红豆绣庄。她赌以此刻马行的速度，她的折磨不会太久。

雍竣并未怜香惜玉。

他信她真的不怕！

撇嘴，他铁臂钳紧她纤细腰肢，一路看著她脸色煞白……

直到红豆绣庄。

田七看到雍竣，显然十分惊讶。

他虽未出声，可织心已注意到他惊疑的脸色。

“你知道他是谁？”织心问田七。

屋后，织心在下处梳洗，好不容易才压下强烈的反胃。

她脸色吓人的惨白。

“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她摇头，唇无血色。“你知道他是谁？”她再问一遍。

此刻雍竣正坐在后堂，正在等她。

“不清楚，只看这位爷气派非凡，我猜他定不是普通人。”田七含糊其词。

织心虽怀疑他的说法，可也没再追问田七。

因为雍竣等在后堂，她知道，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回到后堂，织心已命人端来一壶新沏的茶水。“贝勒爷，您喝茶。”她亲手为他倒茶。

“即便我已不再是你的主子，你还是这么周到，这么殷勤。”他隐晦的眸深深盯住她。

织心别开眼，有意无意，走到角落边最远的椅上坐下。“贝勒爷要对织心说什么？”

“绣庄的生意好吗？”他问。

“不好。”她答得太老实。

在他面前，她说不出谎话。

“既然不好，为何不答应如意轩的条件？”他提起。

织心睁大眼看他。“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咧嘴，并未直接回答。

“依我对如意轩的了解，她不会轻易罢休。”他只对她道：“为了你以及红豆绣庄，你应该答应如意轩的条件。”

她不语。

“如意轩出得起好的价钱，你不该拒绝。”他再道。

“她要买的是我，我不能答应。”她说，双眉低蹙。

“那又如何？你做的是生意，各蒙其利，不该想太多。”

“倘若有人出价一倍，那么我就有拒绝的理由。”

他眸色一黯。“谁能比如意轩出价，再高一倍？”

织心咬住唇。“我不能说。”她这么回答他。

他挑眉，半晌，淡笑。“得罪如意轩，你会尝到苦果。”他提醒她。

“我知道，如意轩的名气很大。”

“不仅名气大，手段也不光明。”

织心吸口气。“贝勒爷来，是为如意轩做说客？”

“不是。”

“那么，贝勒爷所为何为？”

他咧嘴。“我来，只为看你。”

织心没有表情。

“我不再是你的贝勒爷，你也不再是奴婢。现在你跟我，只是男人跟女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凝著脸，一字一句说。

他笑。“男人看女人，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她瞪住他，一时不能反应。

“你还是婢女时，我既然无法强迫你嫁我为妾，那么，现在我已不是你的爷，正好用男人的方式，让你愿意委身于我。”他竟然说。

织心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疯了。

“您已娶妻。”她一字一句道：“再说，我不嫁您，是为——”

“不管为什么，那是过去。”他打断她未完的话。

她屏息。

雍竣狂魅的眼色攫住了她的呼吸。

“我不再是你的爷。”他诡淡地嗄道：“我要你，再也没有以主欺奴的顾虑。”

“我，不会嫁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她说。

困难而且哽咽。

只是言词太短，她的哽咽听不清晰。

“我没有要你嫁我。”他居然笑：“我也没说，我会娶你。”

织心面无表情，咀嚼他的意思。

他撇嘴，悠悠道：“到了江南，一切跟京城不同，有些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法道德了。”

她瞪视著他，脸色凝白。

他却咧嘴对她笑。

这笑，让她有不祥预感……

他盯著她的眼不再冷淡，却像恶狼正盯住一块俎上肉——

原来，她竟然从不曾了解她的主子……

从不曾认识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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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织心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店外田七忽然奔进来——

“姑娘，店内有一位爷指名要找您。”田七道，他刻意避开雍竣的眼睛。

“来者贵姓大名？”织心问他。

她松口气，田七出现及时解除了雍竣给她的压迫感。

侧过身，她如田七一般，也避开雍竣的目光。

“他没说，只指名道姓，要找柳织心姑娘。”

“我知道了，你先回店内招呼来客。”

“姑娘现在就得随我出去！那爷本要闯进来，现在虽给拦住，只怕他们拦他不住——”

田七还在说话，外面已有骚动。

“大爷，那是内堂，您不能进去！”伙计挡不住人，只得跟在一旁苦苦哀劝。

娄阳理都不理，他迳自直往内堂进来！

织心奔到门口，见到娄阳，她目瞪口呆。

“你不来找我，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见到织心，娄阳英俊的脸孔立即焕发光彩。

相较于他的霸气，坐在后堂的雍竣，显得冷淡阴沉。

他不发一言地瞪著大剌剌走进内堂的娄阳，矜淡冷峻的脸孔，面无表情。

“娄阳贝勒，有事请到店内相谈。”他为她大胆闯入，织心却脸色冷淡。

娄阳望进内堂，看她刚才为何在此耽搁，不意，看到雍竣冷肆的脸孔，娄阳脸上的笑容冻结。

“原来，大贝勒也在这里。”娄阳冷笑。“没想到，现在织心姑娘已非巴王府家人，大贝勒竟还前来探望，如此体恤昔日家人！”

“贝勒爷只是来——”

“来看你？”娄阳侧首看她，低笑。“织心姑娘，男人来看女人，目的多不单纯！如同我与大贝勒，动机虽不近，亦不远矣。”

织心语窒。

她不知道，娄阳贝勒竟是如此张狂的男人！

他这话震住织心，雍竣却没把他当一回事。“娄阳贝勒好兴致！”雍竣懒洋洋道：“我家织心，既非你的家人、更与你贝勒爷八竿子打不著边！她竟也能让你娄阳贝勒无视礼法，穿堂入室，无法无天。”

娄阳听见却大笑。“难道大贝勒是被请进来的？”

雍竣邪笑，刻意压低，似与其分享心得。“我把她带上马，再叫马快跑，趁她吓得昏头转向的时候，再柔声哄她带我进内堂。”

娄阳眯起眼，笑容僵硬。

织心脸色白了又红，现在已转成桃红色了。“两位都请移驾店内，内堂不是用来招呼客人的地方！”

“瞧，我对你说我俩的事，惹她生气了！”雍竣诡邪的眼盯著娄阳，似笑非笑。

织心连粉颈也涨红了！

娄阳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两个男人都不肯移尊就驾，一个站、一个坐，像两匹恶狼，带爪的眼神互相瞪视撕扯对方。

织心只好走到娄阳面前，对他说：“娄阳贝勒，请您先出去，我会感激您。”

娄阳移动眼珠，他冷色的眸对住织心，霎时变得柔和。“好，我就听你的。”

话毕，他立刻转身离开。

雍竣却依然坐在内堂，没有要动的迹象。

“贝勒爷？”织心回身问他。

“你摆得平他，不见得摆得平我。”他淡道，忽然抽出腰际的贝勒宝剑，盯著剑鞘，似在玩赏。

“如果您一定要待在这里，我也由您。”她说。

他抬眼看她。

“您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一会儿丫头会来请您用晚膳。”她只好对他说。

话说完了，她转身要回店内，应付娄阳贝勒。

然而她才抬脚跨出一步，却忽然被人从身后勒住腰腹——

织心吃了一惊。

她还来不及转身。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应该叫我走，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他贴在她耳畔粗嗄地低语。

那瞬间，织心胸口狂跳起来。

她咽著口水，喉头发硬发酸……

他的热唇贴著她柔腻白皙的颈，紧紧圈住她，低笑。“但是，我明白，你心底只有我一个男人，所以你不能叫我走，因为这次我走了，也许不会再回来。”

这些话，揉碎了织心的心。

她不能动也不能反抗，也因为不能动也不反抗，她只能消极无言地抵抗著他的狂炽！

“告诉我，爱一个男人到这种地步，是什么滋味？”他低笑。

她脸色一白，颤弱如薄纸。“你太过分了！”

她挣扎，他低笑。

将她压在墙与他之间。

她仍背著他，他不肯让她回身，看见他的眼睛。

“织心，”他低低柔柔喊她的名，似蓄意揉辗她的心，然后再喊一遍：“织心，从八岁起你已是我的小织心，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的女人，你的心早已烙了我的印。”他唇齿寻到她颈背后的肚兜带子，玩笑地咬开它，热唇大胆狂肆流连于她雪腻的颈子……

织心睁著眼，她的身体就像意识一样麻木，直到他的指触及他不该触的，揉握了她颤栗的身子——

这瞬间，她忽然清醒，毫不犹豫挣开他的掌握！

她退到远远角落，衣衫已乱。

屋内充斥一股晦涩的阗魅，他的眸色并不清明，那双灰浊的眼瞪著她，他眸中那狂莽的欲色令她心惊。

“逃的好。”他却笑，佣懒而低嗄地笑。“再不逃，也许今天，你就逃不开了。”

她屏息，无言。

“你应该逃，逃开我，永远不要停止挣扎。”他眸色魔魅，往下继续对她道：“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可以多爱一个女人。”

屋内的气息凝结了。

织心仿佛听见堂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的四肢就像一块冰，喉头却有一块热铁，灼烫著她胸口，煎煮著她心窝里的苦水。

“再爱我，你也不会如我爱你一样爱我。”终于，她能发出声音对他说。

他不语。

“永远缺那么一点，这就是我为什么宁愿离开，也不能嫁你为小妾的原因。”她再说。

他笑了。“也许，你对。”

她怔立如木石。

“毕竟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女人。”他又说。

她无言，颊畔也冰冷。

“不过，我还是怀疑。”他再说。“怀疑我自己，对你，为何放不开手？”

她没有表情。

看著她，他沉眼研读，仿佛她是奇妙的玩物。“所以，不要让我轻易得到你，必等我了解自己，等我弄清楚，我究竟愿意为你付出多少。”他笑，然后低柔地道：“听见忠告了吗？我的织心。”

这话像针刺进她的心窝底。

他需要证明的，是她已经清楚的事情。

他知道她爱他，却不知道自己能给出多少爱。

多可笑、多讽刺。

别开眼，织心不看他。“如果你还留下，我会送来晚膳。”她说。

然后不再多言一句，她跨出屋外。

雍竣仍留在内堂，看著她仿佛弱不禁风的单薄背影，他晦暗的眸底，掠过一道复杂的诡光。

娄阳等了很久。

对他而言，想像著织心与雍竣两人独留于内堂，时间便过的太慢、也实在太久！

正当他不耐，站起来想再次闯进内堂时，见到绣庄外一抹绿衣身影，隐藏在对门与街树之间。

隔著街道，绿衣人凝目注视著绣庄内一切动静。

他头戴著斗笠，身上披著一件披风，帽沿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脸面。绿衣人隐身在树后，看似不愿引人注意。

娄阳眸色一闪，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眸光却正对街道那头的绿衣人。

绿衣人略抬帽沿，身形闪动，顷刻间已奔窜出一条街。

娄阳仿佛若无其事，他慢慢走出绣庄，身形才突然窜起——

他如燕子跃上屋檐，随绿衣人方向而去。

织心回到店内，已不见娄阳的身影。

她问田七。“那位爷人呢？”

“不知道，那爷刚才奔出去，忽然就不见了人影。”田七答。

织心不相信。

他既已来，又闯进内堂要见她，不可能不等她出来就走。

但人确实已经不见了。

娄阳贝勒既已离开，织心只好又折返内堂。

然而，内堂竟然也空无人影。

织心站在堂前发了一会儿呆。

他何时走的？

“你见到贝勒爷了吗？”走出门外，她问经过的丫头。

丫头茫然地摇头。“没有，不见有人进去，也不见有人出来。”

织心让那丫头离开了。

莫非刚才是一场梦？

那当然不是梦。

她还记得，他的大手停留在自己胸口上的热度。

织心出著神，直至双颊窜上一股躁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再想。

随即转身，她头也不回离开了内堂。

芝兰亭。

第二天，织心才弄明白，芝兰亭代表一股什么样的势力。

“那是江湖人物的会社。”彩雯捣住胸口，好似听见这个名字就被吓到了。“姑娘，您问这名字要做什么？您又怎么知道这名字的？”

彩雯问话的方式，好似“芝兰亭”这三个字，是毒蛇猛兽。

“那么，彩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名字的？”织心反问。

彩雯愣住。“这个……这个我是听人说的。”她支吾其词。

“听人说的？”织心直视著她。“你是良家女子，芝兰亭是江湖人物的会社，你又岂会‘听人说’起这样的名字？”

“是真的！虽然城里人不敢议论，可人人都知道芝兰亭。”她辩道。

织心盯著看了她半晌，直到彩雯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最后，织心轻声对彩雯道。

她不再追究，因为她明白，彩雯不会说实话。

这里似乎有太多令人疑惑的事，好像有谜，然而又似乎根本没有……

只是她多心。

三日后，如意轩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请柳当家到如意轩一趟。”刘管事随轿而来，亲自进门来请。

“刘管事，您来的正好，请代我回覆如意轩老板便可。”织心站在店门内，对刘管事道。

刘管事愣住。“柳当家，您——”

“无缘与贵宝号合作，甚为惋惜。我言尽于此，已无需再到如意轩。”织心笑了笑，福个身，然后转身走进屋内。

“等一等。”忽然有一女声唤住织心。

织心停住，她听出那声音便是在如意轩时，藏于帘后女子的声音。

原来轿子共有两顶，前方有一小轿，看来是为了要迎接她前往如意轩所设。后面却是一顶大轿，后方的轿子比前方轿子大出足三倍有余，共十二人扛轿，轿内坐的便是如意轩的女老板。

她似早巳料定织心不会合作，故此竟然亲自前来。

“掀帘！”女老板道。

轿帘掀开，织心终于看到如意轩老板，她怔住了。

“怎么？看到是我，很惊讶吗？”孔红玉撇嘴嗤笑。

织心的目光却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孔红玉身边那个男人——雍竣的身上。

他定定看著她，撇嘴，对她微笑。

孔红玉注意到织心的目光，她眯眼。

“你想问，大贝勒何以在我的轿上？”孔红玉故意问织心。

织心不语，她不问也不答。

“很简单，因为我跟大贝勒的情谊非比寻常，我们的关系就如唇齿相依，比你所能想像的，还要亲密。”孔红玉娇笑道。

孔红玉的解释，雍竣并未否认。

他斜倚在轿内，沉敛的眸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织心，似乎她的人、她的身是天地间唯一能入他眼的存在。

“真令人想不到呀！一年之前，你还只是巴王府内一名小丫鬟，现在，竟已成了江南红豆绣庄的当家！”孔红玉挑眉。“年纪轻轻，就有本事掌理绣庄的本事，实在令人佩服。”她嘴里这么说，口气却很冷淡。

“孔姑娘有话，不妨直言。”织心直截了当。

孔红玉笑出声。“好，那么我就直说。”她下了轿走进店门，来到织心面前。“柳当家三番两次拒绝如轩意，似乎是不太聪明的作法。”

“聪明与否，见仁见智。”织心说。

孔红玉冷笑一声。“柳当家如此固执，将红豆绣庄的生意弃之不顾，岂非有违玉贝勒的托付？”

“失去如意轩的生意，如果红豆绣庄便要关门，那么，我会亲自到贝勒爷面前请罪。”

“到了那时，只怕请罪也于事无补！”孔红玉冷下脸，接著道：“你要知道，商场上不是敌人便是朋友，今日你我做不成朋友，就要成为敌人。”

“孔姑娘的手段，不一定能达成目的。”她只淡淡对孔红玉道。

孔红玉冷笑。“是吗？这么说，你是一定不肯跟我做朋友了？！”

“我以为孔姑娘与我已是朋友。”织心微笑。“买卖不成仁义在，四海之内皆朋友。”

孔红玉拉下脸。“想不到，”她不怒反笑。“才做了两天生意，小丫头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织心不答，只转身唤店内的伙计。“你们怠慢了，为何还不给孔姑娘倒茶？”

“不必了！”孔红玉又换了脸色。这回，她的眼中尽是睥睨之色。“省省事吧！不必多此一举了。”

孔红玉转身走回轿内。

雍竣的眼色，自始至终，仍只在织心身上。

“你说过，不会干涉？”孔红玉坐回轿上，眼睛瞪著织心，却是在与雍竣说话。

“你想怎么样？”雍竣未动，他仍看著织心。

“我说过，她若拒绝，我不会让她好过！”孔红玉阴冷地道。

织心心头一凉。

她知道两人在谈论自己的事！

只是他们竟在她面前，就这样说起处置她的方式，不仅织心脸色凝白，绣庄店内的伙计们，面色也透出不安。

织心望向雍竣，他冷敛的眼没有透露出任何颜色。

“怎么样？你想干涉？”孔红玉再问他。

雍竣仍看著织心，不过现在他已经伸直长腿，站起来走下了轿子。“我说过，向来不干涉你办事。”

孔红玉露出笑容。

走进红豆绣庄之前，雍竣抛下话：“不必等我，你先回去。”

孔红玉的笑脸凝结。

他直走到织心面前才停住。“我来，要你那天承诺的晚膳。”他看著她，咧开笑脸。

织心回望他。

半晌，她淡柔地对他道：“贝勒爷，请跟我来。”

语毕她转身，领他走进内堂。

没有发问、没有疑难，对他，她一直温和似水，却又倔强似钢。

雍竣低眸一笑，随她进屋。

轿上孔红玉眯起眼，冷眼看著两人背影，并对绣庄内一人抛出眼色。

店内，田七接收到孔红玉的眼色，他立即转身，跟进了内堂。

“她要让你难过，你不怨我？”走在她身后，他问她。

“您既已说是孔姑娘要让我难过，我又何必怨您？”织心踏上内堂石阶。

雍竣忽然握住她的手。

织心转身，不明所以。

他忽然使劲一扯，将她整个人扯进怀中。

“贝勒爷？”

“嘘。”他低笑，然后忽然腾空一跃。

他们飞到了屋檐上，那里竟能看到前进店外前景。

“他一定有眼线。否则，何以每次我前脚到此，他后脚便跟来？”盯著店门，雍竣嗤笑。

顺著他的目光，织心看到店外娄阳已下马，还看到田七追进了内堂。

她吃了一惊，回头看雍竣。“你已知道他要来找我？”

所以，他把她挟到屋檐上？

他低笑，附在她耳边嗄声道：“看来，你这地方门庭若市，只不过来的人，都不是主顾。”

织心盯著店口，锁眉不语。

娄阳三番两次来她，她已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板起脸来，对他疾言厉色、冷若冰霜，再不然就直接告诉他，你对他没有半点兴趣！这样，十个男人就有九个半该死心走了。”他忽然道。

织心回眸，怔怔看他。

他咧嘴。“我猜中了你的心事？”

“您一向能猜中别人的心事。”凝望他，她淡淡地说，并不惊讶。

他沉敛的眼，望进她盈柔眸底。

织心眉心锁得更深。“但是在这里，我却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您。”她对他说。

“你一直是最了解我的女人。”他低笑。

重复一遍，三日前对她说的耳语。

“我了解的，是在王府里的贝勒爷，却不是在江南苏州的贝勒爷。”

“无论在哪里，我都是你的贝勒爷。”

这话，让她的心也锁紧了。

然而早年时两人相处情景浮上心头……

织心想起他曾处处为难她。他原本就是个难理解的男人。

“您变得不一样，”她喃喃说：“似乎有许多我不理解的事情，围绕在您左右，因为如此，我与您的距离——”

“因为如此，所以你来到江南，红豆绣庄。”他定定看著她道。

她一怔，为这话而迷惑。

他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娄阳这个人脸皮一向很厚，这样恐怕还不能教他死心。”他低笑，又道：“除非——”他顿住不语。

“除非什么？”织心问。

他撇起嘴。“除非，你成了我的人。”

她胸口一缩，这时才忽然意识到他离自己太近了！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两脚却突然踩空——

“啊！”

她惊呼，忘了自己正在屋檐上！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雍竣探手将她捞回——

她重入他怀中，这回被牢牢锁紧了。

织心惊魂未定，回想起刚才两脚踩空的滋味，她脸色凝白。

“我看，这里对你不太适合。”她惨白的脸色惹他发噱。“话说回来，对我，你该有信心一点。”

话未完，他忽然收手握紧她的腰肢——

织心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已将她挟出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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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山坳间，紧临一池不知名的绿湖，湖侧还有一汪流水，流水化成一缕溪河，溪河越过绿草平原、越过一株株垂头杨柳，尽是蜿蜒缭绕、婀娜妩媚。

雍竣将她挟持到河边。

脚才落地，织心跌坐在丰美的青草上。

她承认两腿发软，那腾空越过一座奇www书Qisuu网com座屋檐的可怕经验，可以要她的命。

“你惧高？”瞪著她容色惨澹，他居然笑。

她抬眼，瞪他，第一次眼色凌厉。

雍竣发噱。“干嘛？这么凶瞪人！”他不以为忤，似乎还觉得好笑。

织心紧抿著唇。

她不说话说明她真的在生气。

“啧啧啧，你应该拿这双眼去瞪娄阳那家伙！”他还笑，乐不可支。“不过，我保证看了你这模样，他会更爱你！”他柔嗄低笑。

他竟然说这种话，织心睁大眼死瞪著他，就像看疯子！

“我警告你，别再拿那双眼勾人，要不，你的贞节就不保了。”他笑谵，沙哑的语调却含一丝货真价实的威胁意味。

织心虽然生气，却不敢轻忽他的话。

“到这里，要做什么？”她问，别开眼眸。

“谈情说爱，避开闲人。”他道。

听了他的答案，她还是想瞪他。“您不是饿了吗？”她只好说。

他一笑，忽然拉起她的手。

她缩起身子。

“别怕，这回咱们用走的。”他笑道。

他拉著她走进山坳，绕过一弯山涧，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间竹子筑成的小平房。

织心跟他走，一直走进这间平房。

平房外观看起来不大，但要走进里面才会发现，竹屋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它贴著山壁而建，屋后一扇小竹门，竹门打开，里面看似是一处幽敞的房间，房间内有一张小床，雍竣掀开床板，里面却是一条地道。

“贝勒爷？”织心惊讶地看他。

“你猜这条地道通往哪里？”他问她，眼色诡秘。

织心摇头。

“我也不知道，更不清楚，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眸色掠过一抹诡芒，问她：“你听过芝兰亭吧？”

织心敛下眼，没有回答。

“你说过，有人能出高于如意轩一倍的价钱，”他盯著她的眸子，淡淡地道：“在苏州城，这样的价钱，只有芝兰亭出得起。”

“这里跟芝兰亭，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是芝兰亭的旧巢，这条地道，就通往城内一处宅院，不过宅院现已荒废。”

“这里似乎久无人来，为何会荒废？”织心问。

“因为两年之前，朝廷曾派人歼灭芝兰亭的帮会。”

“歼灭？”

“芝兰不仅是帮会，还是一个庞大的黑帮组织。”

“黑帮组织？我以为芝兰亭是江湖人的帮会。”

“黑帮与江湖，就像焦孟不离。”

织心沉吟。“但是芝兰亭至今仍存在。”

“不但存在，即便朝廷不定期歼击，也已日渐壮大。”他敛眸道。

“他们已转为地下帮会？”

“芝兰亭本来就是地下帮会。”

他是巴王府大贝勒，巴王爷又是皇上倚重的大将军，雍竣知道朝廷的事，并不意外。织心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出去再说。”他又拉起她的手，带她出去。

到了屋外，他并未放手。

“这个地方已经十分隐密，何况地道藏在竹舍中，朝廷要查到这个地方，一定费了一番工夫。”

“所以我要让你明白，芝兰亭见不得人的地方。”

“你在警告我？”她盈盈的秋眸凝望他。

他眯眼，淡淡地道：“你明白就好。”

织心垂下眼。“那么，您呢？”她轻声间他：“您跟如意轩又是什么关系？”

“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跟如意轩的关系？还是我跟红玉的关系？”他反问她。

她凝望地面不语。

雍竣还拉著她柔软的小手，忽然将她纤细的手臂圈在自己腰际，他一掌按著她的后颈，另一手扶住她的纤腰。

“看著我。”他命令她。

被动地，织心抬眼望进他深奥的眼睛。

“你在乎红玉？”

她不语，又垂下眼。

他忽然俯首贴近她莹白的脸庞，喷著热气的唇几乎贴上她的红唇。

“说话。”他柔嗄地命令她。

“我不与如意轩合作，她会对付我。那么您呢？您也要对付我吗？”她却问他。

“如意轩确实与我有关，红玉跟我的关系也不平常。”他道。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说了实话，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骗她，但是太过诚实的话，有的时候却是伤人的。

织心别开脸，推拒他。

她的反抗惹他低笑。“你问了，我据实回答，不过看来我错了！对女人，果然说不得实话！”他粗嗄地笑。

未容她反抗，他握住她腰肢的大手，将她按得更紧。

虽然推不开他，织心还是说：“我不会与如意轩合作，即使如意轩与您的关系不同。”

“你介意红玉？”

“也许与她有关，”她比他更诚实。“但是我不与如意轩合作，也不全然因为她的因素。”

“倘若如意轩是我一人的，你还会拒绝？”

她看了他半晌，然后轻声说：“也许会。”

他眯眼。“你太诚实了，诚实的让我不高兴。”

“我拒绝，只因为您是男人。”她却说。

雍竣挑眉。“什么意思？”

“男人自以为懂得女人，可往往，能把女人气得半死的，也是男人。”她幽幽说。

雍竣一愣，随即咧开嘴。“你的意思是，不跟我合作，只因为我是不解风情的‘男人’？”他揶揄。

织心无声的笑。“解风情的男人，却往往都是无赖。”

他挑眉，以非比寻常的眼光重新评估她。“几个月不见，我的小织心，竟然已成熟得连我都惊叹！我看再过不久，我的小织心就能成为颠倒众生的小妖女了！”

他话里轻浮，又惹她生气。“我不是妖女！”她推开他，转身要走。

雍竣却自身后揽住她。“不是妖女，你是我一人的妖女！”他低笑，握紧她的身子。

他的手极不规矩，不规矩的令她脸红心跳。

“贝勒爷，请您自重！”她挣扎，然在这偏僻山坳，没人能听见她抗拒的喊声，听见的人又充耳不闻。

“自重？一斤值几两银子？”他轻嗤，又嘶哑地贴著她的颈子低嗄地道：“对你，我已自重太久，眼看著就快要不能再‘自重’！”

织心咬著唇，她的心跳早已经乱了调。

此时雍竣忽然反手一拽——撕裂了她的衣带，更扯开了她的衣衫！

“贝勒爷！”她惊喊。

逃开他已来不及，她的身子被他握在手上，衣衫在他掌下轻易碎成片片……

她望进他眼中，为那其中阗合、深沉的欲望而全身颤抖。

“贝勒爷，您不能如此！”她反手掩胸试图掩藏一片春光，然他的目光与铁钳似的五指似狼，令她的身子颤抖，心也发颤。

她挣开他却摔倒在草地上，碧绿的草嫩玷辱了一身羊脂白玉，也催发了男人的情欲。

“你一直明白我想要你，织心，”他蹲下，未碰她，只是暗哑地道：“这压抑已太长久！除了你，对其他女人，我从来没有这样的耐心。但现在，你再也挡不住我，再也阻止不了我了！”

语毕，他伸手，如愿握住他想握的柔软。

织心倒抽口气，她清澈的眸子掐出了水……

闭上眼，她为自己逃不过的命运而默哀。

然而就在这时候，雍竣的手却突然离开她的身子。

织心睁开眼睛后，竟然看见一道绿色身影在山坳间左右飞奔，并不时回头与雍竣缠打——

她睁大眼睛，这幕突然的变化，令她惊讶得回不过神。

突然，绿衣人竟然直直朝她奔来，同时一边奔跑、一边除下身上的披风，一直来到织心面前，绿衣人忽然将披风甩在她身上。

“披上！”绿衣人对她喊。

抓著披风，织心呆了半刻……

她听出，那道叫她“披上”的声音，似乎是个女声？

织心终于认出来，那绿衣人是当日掳走她的蒙面人。

她记得，那天那蒙面美人身上也穿著绿衣。

织心不再犹豫，她将绿衣人的披风紧紧裹在身上。

此时绿衣人忽然奔到竹屋之前，就在开门之际，突然转身丢出一把流星暗器。

那一把暗器虽不能击中雍竣，然顷刻间绿衣人已返回挟住织心，再回头奔进竹屋内。

“你——”

织心话未出口，绿衣人已蒙住她的嘴一路奔跑到屋后，再踹开一道竹窗。

竹窗外，紧临一道水瀑深渊。

令织心惊讶的是，那绿衣人竟挟住自己，跳到那险象环生的窗台上。

就在此刻，雍竣已经追进来。

眼见他夺门而入，绿衣人终于不再迟疑！她毫不犹豫，抱著织心一起跳下窗外那道深渊。

跌下万丈深渊那刻，织心看到雍竣已追到窗台边，伸手却不能抓住她下坠的裙角——

坠落时，她只来得及看到他震惊的脸孔，听见他狂怒的叫声……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她并没有死，身上甚至连一点伤也没有。

织心醒过来的时候，绿衣人已坐在床边，正在裹伤，同时等待著她清醒。此时绿衣人的脸，仍然以布蒙住。

织心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完全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织心先关心她。

绿衣人停手，似乎愣了一下。“没事。”片刻后，她蹇涩地说。

“我记得我们跌下深渊……你是那时伤到吗？”

“不是。”绿衣人摇头，迅速裹好伤口站起来。“三天已经到了，我要答案。”

织心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著她的披风。“请你先给我一件衣服吧！我身上有了衣服，我们才能谈话。”

绿衣人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返回屋内。

片刻后，绿衣人走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件月牙素衣。

她把衣服放在织心身旁。

织心拿起衣服，背过身去穿衣。“是他伤的吗？他伤了你？”她问。

绿衣人不答。

“我知道是他伤你的。”衣服穿好，织心转过来。“你，你为什么要带我走？”织心忍不住问她。

绿衣人怔立半晌，然后才答：“因为你不愿意。”

织心胸口一紧。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她别开眼，问了另一个问题。

“竹屋是我们的一个据点。”绿衣人答。

“但是那据点早已被扫荡。”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织心恍然大悟。“所以，现在我仍然在竹屋内？”她猜测。

绿衣人唇角牵动。“不是，你在竹屋之下。”

“竹屋之下？”

“你并非真的坠落万丈深渊。”

“莫非是那条地道——”

“地道只是一个幌子。在深渊下方有一块踏石，踏石紧贴著岩壁，岩壁内有一条小道通往山腹，我们已经在山壁内。”

织心睁大眼睛。

如果一直待在王府，穷她一生，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奇遇。

“那么，在山壁内的人，要如何出去？”织心越来越好奇了。

“山壁内有暗流，通往山谷底的溪壑，溪水流出山谷，就到了河口。”

“这实在太奇妙、太惊人了！”织心喃喃道。

“你所有的问题，我已经给你答案。现在我的问题，你也该给我答案了。”

“我已知道这许多秘密，倘若没有答应，就不能活著出去了？”

“你很聪明。”

织心沉吟。“我还有一个问题。”

绿衣人眯眼。“说吧！’

“红豆绣庄并不特别，我也没有名气，你何故为了我大费周章？”

“这个问题你已问过，我也已回答。”

“但是答案不足以说服我。”

“你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

“我想要听你心底真实的答案。”

绿衣人沉眼看她，然后这么说道：“没有其他真实的答案，上一次的答案，就是真实的答案。”

这个答案当然不算回答。

但是织心已明白，从绿衣人口中，她再也要不到其他答案。

“现在，你已没有其他路可走。”绿衣人往下说：“其一，知道芝兰亭秘密，如不答应，必死。其二，拒绝如意轩，你活著，也不会痛快。”

织心怔怔看著她，半晌，她却淡淡笑出来。

“你说话一向如此简短有力？”

“人活著，不该浪费力气说废话。”

织心又笑了，这回，是会心的笑。

“听起来，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你答应了？”绿衣人缓下眼色。

“答应了，就可以立即回到红豆绣庄？”

绿衣人却摇头。“你必须离开红豆绣庄。”

“为什么？”织心的笑容消失。

“因为孔红玉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怕，不管她要如何对付绣庄，我不能逃避。”

“除了对付绣庄，她会对付你，你一定不能回去。”

“我离开绣庄，你与我合作，还有价值吗？”

“你本身就是价值，芝兰亭也不会放弃红豆绣庄。”

织心不语，她想到雍竣。

他已经承认与如意轩有关系，如果孔红玉要对付她，雍竣也会对付她吗？

想到这里她眉心锁起，凝成一股轻愁。

“为了利益，他不会犹豫。”绿衣人突然说。

织心抬起眼，茫然看她。“你说什么？”

“就算你是他要的女人，为了如意轩的利益，他不会阻止孔红玉。”绿衣人再说。

绿衣人猜中了她的心事！

“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与如意轩的关系？”

“能在这世间上立足，都有耳目。”绿衣人说著与上一回见面同样的话。

“看起来，芝兰亭的耳目众多。”

“如意轩的耳目也不少。”

织心笑了。“我还是要回去。”她却说。

绿衣人不说话。

“如果丢下红豆绣庄不管，我对不起玉贝勒的托付。”

“芝兰亭会照顾红豆绣庄的生意。”

“红豆绣庄不是芝兰亭的，红豆绣庄就是红豆绣庄，红豆绣庄的绣品卖给芝兰亭，但是红豆绣庄并没有卖给芝兰亭。”织心一字一句地道。

她要绿衣人理解，这其中的差别。

“你一定要回去？”

“对。”织心毫不犹豫。

“那么，我要派人保护你。”

“我不需要——”

“从你我合作这刻开始，你已是我芝兰亭的财产。”绿衣人冶酷地道：“只要是芝兰亭的财产，就要接受芝兰亭的保护。”

她坚定的语气不容分辩。

织心不再说话，叹口气，她自忖可以在这一点上妥协。

然而，与芝兰亭合作，究竟是对是错？

到了这个时候，织心仍然无法厘清。

“我也有一个问题。”绿衣人忽然说。

“什么问题？”

“你为何答应？”

“因为你希望我答应。”

“如意轩也希望你答应，但是你没有答应。”

织心淡淡地笑。“是，因为我是为了你而答应的。”

“为了我？”

“为了你说的那句话。”

绿衣人眯眼，回想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

“‘因为我不愿意’，所以你带我走。”织心告诉她。

绿衣人定定地回视她，两人相望无语，彼此却已了解对方的心意。

稍后，绿衣人对织心说：“你该回红豆绣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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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为何阻止我？”

阴湿的冷窖中，一名男子质问绿衣人。

“因为您说出‘这压抑已太长久’七个字。”绿衣人恭敬地答。

男子眸光乍冷。

“因为这七个字，倘若您在那里要她，事后，您必后悔。”绿衣人又说。

“我为何要后悔？！”男子冷怒。

“既已如此压抑，若未经过深思而行，您必后悔。”绿衣人再说。

男子寒视她。“用得著你来教我？”

绿衣人低头。

她该说的话已说完，现在，任凭处置。

男子冷看她片刻，才低缓道：“你的任务，是保护她。”

“是。”

“你不多事，而且话少，所以我命你保护她。”

“是。”

“多事的人，通常死于非命。”

“是。”

“话多的人，通常最快没命。”

“是。”

“今天你不但多事而且多话。”

“是。”

“再犯一次，拿你的死尸来领罪。”这话比地狱的寒焰还冷。

“是。”绿衣人虽是个女人，然她仍面无表情。

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服从与听命行事，便是她的命运，生下即已注定的命运。

她从不多事，也从不多话。

今天是出生后头一回多事，也是出生后头一回最多话。

但今天，她的主子没有要了她的命。所以她会记著，从此不可再多事更不可多话。

织心回到红豆绣庄，却看到大白天的绣庄的门已关上，田七坐在店内百无聊赖，闲来无事拍苍蝇。

“为什么把店门关了？”进门后，织心问田七。

“姑娘出去一天一夜，难怪不清楚！”田七瞧她一眼，回答的声调也是懒洋洋的。

“我该清楚什么？”

“姑娘没瞧见吗？绣庄门前站了两个黑白双煞，昨天与今天，这两个瘟神不仅吓跑所有客人，绣庄只要一开门，这双煞就进门来要吃要喝，应付不好还得小心拳头，这样咱们绣庄还开什么门？”田七道。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报官了吗？”

“官？”田七嗤哼一声。“在这苏州城的地界，官哪里敢管如意轩的事！”

“如意轩？”织心眉心深锁。“你确定那两名恶煞是如意轩派来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难道就没人能治如意轩？”

“跟如意轩作对，本来就不聪明。”田七冷著脸答。

织心知道她拒绝如意轩一事，田七并不高兴。

“不能这样下去，绣庄还是得开门。”织心说。

“开门？”

“对，去把门打开，绣庄得做生意。”织心坚持。

“庄内人都散了，只剩两个绣工，做什么生意？”田七道。

“人散了？”

“对，没生意可做，我就叫他们回家，要不咱们还得付工钱，坐吃山空，那怎么成？！”田七道。

织心沉下气，她知道对田七生气没有用。“立刻去把人找回来，明天就开店门。”她只对田七这么说。

“可是——”

“就这么决定了。”她坚定地道，然后就转身进了内堂。

田七瞪著织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深夜，月明。

黑影映在白纸窗格，衬以惨澹的月华，格外沭目惊心。

杀手已震断门栓，走入屋内，本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太轻易的事情，总令人觉得不安。

因为不安，杀手回头望了眼屋外。

屋外无人，没有动静。

杀手暂时放心，悄声掩至床前……

床前人儿窝在被中，杀手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脸。

他已听说，床上是个美人，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女。

不管是不是杀手，他是男人，男人总喜欢美女。

何况他是杀手，染指他的猎物，只是杀人的红利。

人儿睡得很熟，全然不知厄运即将降临。

杀手终于伸出魔爪，掀开红被——

床上没有美女，只有假人。

杀手知道中计，转身奔出屋外——

然屋外已有人守株待兔。

紫衣人在屋外等候了一夜，他也是杀手，是奔窜如风的紫影杀手。

紫衣人出手凌厉阴狠，杀手抵挡不了紫衣人，且战且逃，在关键性一击之时，杀手撕下了紫衣人的衣摆一角。

紫衣人没有去追逃命的杀手，他走进屋内，跟杀手一样掀开床上的被子。

被子里当然没有人，只有假人。

紫衣人站在屋内，凝立片刻。

半晌，紫衣人终于出屋外，跃上了屋檐。

重伤的杀手回到他的老巢。

老巢已有女人在等他，他们约好要见面，本来以为，顺利的话，杀手此时已杀了美人。

杀手呻吟著回到他的老巢，挣扎著爬到女人的脚边。

“紫衣……”杀手没把想说的话说完。

但女人已明白杀手不可能完成任务，因为杀手被人灭口，对方的武功比杀手高出很多。

女人在杀手紧握的拳中发现一块紫色的布。

女人的脸色变了，因为在那块紫色的布里，交织著金丝线。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帮会的杀手，紫衣料子内会织著金丝线……

穿著红衣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出杀手的老巢。

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堪忧，再多杀手已无用，因为一般杀手，只是庸才。

她必须亲自出手，取柳织心的性命。

“想不到，地道竟然通往红豆绣庄。”

“天下想不到的事，十有八九。”

“想不到，地道非但通往红豆绣庄，而且直接通到我睡床下方的床板。”

“你究竟想说什么？”

织心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的绿衣人，她轻声问：“地道为何通往红豆绣庄？红豆绣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绿衣人回视她。

“你不愿说？还是不能说？”织心再问她。

织心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绿衣人站在她身边，忽然变成了不会说话的木人。

“就算你不能说，我总能问。”

绿衣人无言。

织心开始往下说：

“竹屋是芝兰亭的旧据点。”

“竹屋的通道通往红豆绣庄。”

“所以，红豆绣庄也是芝兰亭的据点。”

“红豆绣庄与芝兰亭，本来已有关系。”

“但红豆绣庄是玉贝勒买下的产业。”

“玉贝勒从谁的手上买下红豆绣庄？”

“对方为何要出卖红豆绣庄？”

“或者该说，芝兰亭为何要出卖红豆绣庄？”

“芝兰亭出卖红豆绣庄，红豆绣庄又交到我手上，芝兰亭再出面买下我？”

“天下没有这么迂回的道理。”

“迂回的道理，有时却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简单的答案，其中必定有道理。”

“但道理绕著我转，就没有道理。”

说到这里，织心看著绿衣人。“答案又回到你身上，但你仍然不肯说，是吗？”

绿衣人一句不答。

“好，你不说，那么我就回绣庄，夜晚不会再走地道来到竹屋。”

“绣庄很危险，夜里，你不能留在绣庄。”绿衣人说。

“你不回答，我就要留在绣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绿衣人与织心对望。

绿衣人已看出，织心不顾一切求得答案的决心。

“买下你是为了保护你。”绿衣人终于说。

“保护我？”织心间：“谁要保护我？”

“有人要保护你。”

“有人是谁？”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就是死。”绿衣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织心错愕。“你会死？”

绿衣人不语。

织心垂下眼，喃喃道：“我明白了，你的确不能说。”她叹气。“因为我也不希望你死。”

绿衣人眸子一闪。

但她没有再说话。

绿衣人仍然陪著柳织心，她陪著柳织心，也奉命看著柳织心。

隔夜，柳织心回到屋内。

但今夜又来了一个杀手，想要杀她。

今夜的杀手是个女人，女人不会染指女人，她只想要柳织心死在她的手里。

但是今夜柳织心却还不能死，因为今夜这个女杀手的命，要靠柳织心来救。

女杀手只想挟持她。

但是她并不知道，今天夜里的这个柳织心，并不是柳织心。

今天的这个柳织心，是他人易容的柳织心——

女杀手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这是个冒牌货，所以她出手非但未抓到人，而且立刻受了重伤！

女杀手遁逃。

冒牌货并没有追杀女杀手。

冒牌货不追出去，只因为发现了门外有人守株待兔。

紫衣人已是第二夜守在门外。

今夜紫衣人早已发现，屋内这个柳织心只是冒牌的柳织心，他更看出这个冒牌货的武功高强，所以女杀手逃走后，他也遁逃。

然而冒牌货已发现紫衣人，紫衣人却未发现自己的行踪已暴露。

于是，冒牌货脱掉柳织心累赘的衣衫，身著她原来的绿衣，静悄悄地尾随紫衣人而去。

织心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醒来时已过半夜，头却晕眩得厉害。

今夜她坚持不去竹屋，然而戌时未到，她已经迷迷糊糊的睡著。

她是怎么睡著的？

醒来时，她已经全都记不得了。

月娘已高挂天上，一夜间，人世又已发生许多令人想像不到的事。

织心忽然觉得口渴，下床走到桌边，脚步却踉跄不稳，竟似那日喝苦茶被迷晕的情景。

“当心。”

一把强壮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了差点绊倒的织心。

“你——”

“醒了？你睡得很香甜，睡著的模样很诱人。”雍竣把她搂进怀里，嗄声挑逗。

织心拉下他的手。“您怎么进来的？”她的脸蛋嫣红。

“我想进来就能进来。”

织心锁起眉心，凝眸看他。

“看什么？”

“门栓没有打开。”她说。

“那又如何？”

“你不可能从门外进来。”

“所以？”

“你从哪里来的？”

他敛下眼。“你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织心定定看他，半晌后才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贝勒爷，你爱的男人。”他低笑，拉起她纤白的柔荑，送到唇边啄吻。

她抽回手，背在身后。“最近，我的问题好像都得不到答案。”她眉心锁得更紧。

“世上有很多事，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好。”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又何必到江南？”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好像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永远猜不透。

“我到底为什么来这里？这一切是你安排的，是吗？”既然他不说，那么她就开口问。

“是我安排。”他竟不否认。

“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她不懂。“你跟如意轩有关系，跟芝兰亭又有什么关系？”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在江南，他到底都做些什么事？

雍竣敛下眼，眸色诡沉。“芝兰亭与我的关系，你已经猜到。”

她当然猜到。

他不从门里进来，自然只能从地道走进房来。

他明知道地道通往哪里，那日带她到竹屋却不与她说明白。

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被蒙在鼓里的？

“但是，你曾警告我，莫与芝兰亭合作。”她说。

她的质疑却让他发笑。“我要你做的事，你往往不做。不让你做的事，你却偏要做。这一回，我也没料错。”

织心睁大眼睛。“原来如此，所以那绿衣人才会在你面前跳下深渊？否则芝兰亭的秘密，早巳被世人知晓！”

他不语。

“但芝兰亭是个帮会，是一个黑帮，你也曾说过朝廷要歼灭芝兰亭，难道你竟然与朝廷作对？”她再问，问的虽是石破天惊的事，她却很冷静。

“你不怕？”他看著她，撇起嘴笑。

“怕？”

“倘若我与朝廷作对，就是钦命要犯，与一个亡命之徒一起，你不怕？”

她忧心地看著他。“我怕。”她说：“怕你的安危。”

他眸光一沉，像投入黑暗的火星。“你是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该怕的，是你自身的安危。”

“那么孔红玉呢？如意轩呢？你为何要我千里迢迢来江南投入芝兰亭？”

她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一切太诡谲了！

“因为我不想放手，却也不想跟你冷战下去。”他竟然道：“跟一个美丽女人冷战，是男人的损失。”

“你还在开玩笑吗？”到了这时候，她挣开他。“即便我只是从一个笼子，走入另一个笼子，但一个人就算被蒙骗，也总要明白她为何被骗的原因。”她说。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笑意。

她看他的眼色庄重，隐含著一丝忧伤。

他沉眼回视她，眸色幽魅。“我说过，你不来，我就永不知道自己能多爱一个女人。”

她面无表情看他。

“一个男人如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会成为他的弱点。”他说。

“我不能有弱点，所以你必须来。”他继续说。

“但是你来了，却有危险，”他再往下说：“明知你有危险，我却还是不能不让你来。”

他的话并不难懂，但织心看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悲哀。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男人一定知道。”她终于说。

他看著她，无动于衷。

她知道他不懂，于是笑了，笑容凄迷。“你不明白，只因为，我是你的奴婢。”她淡淡地这么说。

这瞬间，他震了一下，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柔语撼动了他。

“如果，我一直是个远在天边的女人，你一定会明白你有多么想要我，有多么的喜欢我。”她苦涩地接著说。

他不说话。

“但我不是，从八岁起，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你已习惯我的顺从，习惯我的侍候，即便离开，我也只是你的笼中鸟，永远飞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你永远不能明白，‘你到底能多爱一个女人’。”

他敛眸，依旧不语。

该说的，她已说，其他不该问的，她也无心去问。

然而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头晕眩得厉害。

“我被下了迷药？”她霍然想清。

他沉眼看她。“这是为你好，你太倔强。”

倔强？

织心又笑了。倔强，这是一个多微妙的词？在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面前，她唯一的尊严就是倔强。

“我明白，你不会让我回北京城。”她淡淡地说。

雍竣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留在红豆绣庄吧！我不愿回到属于你的芝兰亭，或者如意轩。”她对他说：“直到你想通要如何处置我的那一天，就让我留在红豆绣庄。虽然绣庄仍然是一个笼子，但至少，在那个暂时离开你的笼子里，我可以假装自己是自在的。”

他沉著脸看她。

看了她很久。

半晌，他终于这么回答她：“如你的愿。既然你想留下，那么你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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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紫衣人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密。

他回到盟主所在的茅屋，这茅屋在城郊边缘，平淡无奇，任何人都可进入，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像有人在保护她。”紫衣人跟盟主回报。

“谁？”

一男子背对紫衣人问，他身形昂藏，语调沉肃有力。

“属下……属下不知。”

“不知？”男子语气波澜不惊。

“是，”紫衣人却显得有些惊慌了。“那人冒充柳织心，武功不弱，属下不敢轻犯。”

“冒充？”男子咧嘴。“是女人？”

“是。”

男子眼一眯，忽然纵身高起——

“呀！”藏身茅屋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绿衣人惨叫一声。

“女人！’紫衣人叫：“就是她！”

男子出手残毒。

绿衣人胸口已受重击。

她踉跄数步，退靠在一株老榕树旁，口吐鲜血。

“女人，”男子喃喃低语，抚摩击中绿衣奇www书Qisuu网com人胸口的手掌，似笑，非笑。“是女人。”

绿衣人看到男子面目，她睁大眼睛。

两人照面。

她看透他眼中的阴残，他看见她眸中的惊惧。

没有机会喘息了！绿衣人以残余的一点力气纵身飞起。她知道，此人的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甚至不弱于主子，手段却更残毒——

绿衣人再惨叫。

男子早已飞起，凌空再予一掌，直中绿衣人背心。

绿衣人跌落地面前，他又补一掌。

如猫捉小鸡，他逗弄，再逗弄。

绿衣人掉落地面。

她狂吐，已满身鲜血。但此刻如果不走，她一定没命。

男子回到地面，目视绿衣女子狼狈逃离，他冷酷的唇扬起一抹噬血的冷笑。

猎物太孱弱，他已没追逐的兴趣。

“盟主，让属下追上！”紫衣人阴险地道，他只敢追击弱兵。

“不必了！”男子阴柔道，咧嘴。“在我手中，她已逃过一次。”

紫衣人立刻站定，不敢追上，脸带疑惑。“但是，若让她逃出，您的身分——”

“无所谓。”

紫衣人瞪大眼，他不明白。

男子咧嘴。“她伤的重。轻者，武功全废；重者，死。”轻描淡写。

紫衣人脸上变色，不敢再啧声。

男子问紫衣人：“今夜，孔红玉亲自出手了？”

“是，今夜孔红玉已亲自出手，狙杀柳织心，却被这个绿衣的女人所救。”

男子冷笑。“那么，‘他’就快知道我是谁了。”

紫衣人恍然。如此，那女人纵使有命回去，也已无所谓。“孔红玉出手，为何‘他’就会知道盟主您的身分？”他还有不明白。

男子寒笑，英俊的脸孔笼罩最阴残的冷酷。“‘他’让孔红玉动手，就为了这个目的。”他阴柔地道。

紫衣人又不懂了。“‘他’以柳织心的性命为赌注，让孔红玉动手，能知您的身分？”

“你不明白？”

“是，属下愚昧——”

“孔红玉出手必失，她将去求谁？”男子低柔地道。

紫衣人脸色一变。他当然已知道是谁。

男子低柔地笑起来。“有趣。”却轻淡地道。

战鼓已鸣。

决战时刻……

不远。

绿衣人回到竹屋。

她身体里的血，仿佛已流尽。

“是……是他！”绿衣人挣扎爬行到主子脚边。

雍竣蹲下。

绿衣人附于雍竣耳边低道，她已满脸是血。

“想不到，甚至用不著孔红玉，他已出面。”得到答案，雍竣站起，寒声道。

一年多前于江南，在暗处砍伤他左臂之人，终于找到。

此刻，竹屋内仿佛渗入一股寒气。

“孔红玉……逃走……”拼著最后一口气，绿衣人口吐鲜血道：“柳、柳姑娘……危险……”

雍竣出手，点她穴道。

绿衣人失去意识。

她伤得太重，眼看武功已废。

屋内忽然窜出数人，将重伤的绿衣人带走，这些人都是芝兰亭下会众。

雍竣仍站在竹屋内。

黎明已过，白日升起。

但很快的，白日将尽，夜色，又将来临。

前夜孔红玉派出的杀手，既杀不了柳织心，她昨夜再出手，就是冒险。

虽冒险，她仍一试，终于还是落败。

于是，现在必须先去见一个人，否则必不能得手。

这个人在一寒洞冰窖内，接见了孔红玉。

“你要什么？”那人问孔红玉。

这是个男人，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不仅身著紫衣金丝，身上还披金丝甲。

男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慑人的王者之风。

“属下要人。”红衣女人跪在那男人面前，恳切地哀求。

“人？什么样的人？”男子间。

“能帮助我杀人的人。”

“能杀人的人不少，但为何要帮助你杀人？”

“因为属下要杀的这个女人，与您的利益有关。”

“与我利益有关的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属下明白，但这个女人来到江南是个意外，因为她的出现，如意轩将不能再为我们所控制。”

“哦？”男人似乎听出兴味。“是不能为你所控制？还是不能为我所控制？”

孔红玉脸色微变。“这女人活著，如意轩就不能控制。”她的回答已小心许多。

男人发出一声冷笑。“是如意轩不能控制？还是‘他’不能控制？”

孔红玉一凛，她明白，任何事都逃不过主人的心眼。

“‘他’不能控制，如意轩便不能控制。”她技巧地道。

此时两人口中所谈论的“他”已很明显，此人即为雍竣贝勒。

“嗯，这话说得好。”男人终于同意。“不过，我若出手助你，恐怕弄巧成拙，这会让他更不能由我所控制。”

孔红玉眯起眼。她想起紫衣金丝，清楚这其中关键——

这正是她前来求人，真正的原因。

紫衣金丝，世上只有一个组织会众，身著这样的衣物。

而一个能指挥身穿紫衣金丝杀手的人，必定是组织内重要人物，这样的人物身上不仅著紫衣金丝，腰部还特别缠上金丝带，以识身分。

孔红玉也是紫衣金丝组织的人，然她也只能穿得紫衣金丝，压根不够格腰缠金丝带。

既然紫衣金丝人，杀了孔红玉派去狙杀柳织心的杀手，她便知道，组织内有人在保护柳织心，派得起紫衣金丝杀手，此人的权势地位，必定比她还大得多！

“保护那女人的，也身著紫衣金丝。”孔红玉忽然道。

男人沉默下来。

“因此，属下来求主人助我。”孔红玉说。

“紫衣金丝，可是雍竣贝勒派去的人？”

“不是，这点属下能肯定。”

“何以见得？”

“贝勒爷已叫杀手保护柳织心，杀手伪装成柳织心，身上未穿紫衣金丝。”

男人沉下眼，那低抑的气势如一把熊熊的冷火，让这冰窖内的人瞬间炙成灰烬。

“请主人助我。”孔红玉跪下，再次卑颜屈膝、至诚至恳的请求。

“我可以派人助你，不过，这个人，我却不能控制。”男人终于道，声调却反倒多了一丝置身事外的凉意。

孔红玉抬起头，大惑不解。

“这个人与雍贝勒，同样都是不能控制的人。”男人阴冷地道：“两个不能控制的人碰在一起，结果恐怕不能预料。不过，倘若你要人助你，在这世上，只怕也只有这个人能助你抵挡雍贝勒。”

孔红玉眯眼。“主人，您的意思是？”

“两虎相争，他们早就已经明争暗斗多时，我也等著，看何时能分出胜负。”男人冷笑，低抑的声调听来阴邪。

“是。”孔红玉垂下眼。

她已知道，主人要派给她的人是谁。

这人曾经在去年暗伤过雍竣，确实也只有这个人，能对付雍竣。

那盐路私贩，便为两虎相争。

两虎相争，台面上是为贩盐，私底下却有更深沉复杂的情结！

男人天生要抢做枭雄，而在这世上，不能同时有两个枭雄。

现在，主人既然指派这个人出手协助自己，就算其他紫衣金丝人、甚至金丝带统领插手，也只有落败。前夜她派出的杀手，不知为哪一帮紫衣金丝人所杀，此刻她已不必再担心。

“去吧！这个人会帮你，至于他何时出手、如何出手，”男人咧开嘴，缓淡地吐出六个字道：“就不得而知了。”

孔红玉终于露出笑容。“是。”

这已经足够了！

孔红玉不愿有人伤雍竣，不过皆是同门人，主人指派的那个人绝不能真正伤他！更何况，那个人是否有伤雍竣的本事都还未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残毒阴邪，要伤雍竣只会暗中行事，然去年一役雍竣必定已经多了提防！

现在，纵使那个人不能再伤雍竣，但至少，他莫测高深的武功绝对能牵制雍竣。

而这就是孔红玉要的，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孔红玉竟然大大方方前来红豆绣庄，拜访当家柳织心。

然而在这里，她却见到一个事不相关的人，娄阳贝勒。

娄阳贝勒坐在绣庄大厅，他不肯走，似乎已打定主意纠缠织心。

但娄阳像个隐形人，他占住大厅一角，目光盯著织心，眼底完全没有孔红玉存在。然而他却也不开口说话或站起来行走，他就这样坐著，每天店门一开就进门来坐著，就这样在店内静静坐了两天。

“孔姑娘有事？”织心不明白孔红玉找她何事。

“有些话，我想与柳姑娘谈谈，可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孔红玉撇起嘴再强调：“我想与柳姑娘私下谈。”

织心看了她半晌。“孔姑娘请进。”她答应孔红玉。

然娄阳贝勒竟然跟进内堂。

孔红玉皱起眉头。“贝勒爷，我与柳姑娘谈的是私事，贝勒爷跟进来是——”

“不管什么事，我已跟定柳姑娘，除非柳姑娘答应与我合作，否则我便不走。”

这两天娄阳贝勒就这样一直待在绣庄，不肯离去。

他很有耐性，可以等到织心开口，因为他从未放弃过柳织心。

“娄阳贝勒，您要在店内喝茶，织心不能阻挡您，然孔姑娘要说的话必定与您无关，再者织心也有些话要对孔姑娘说，所以，请您勿再跟进内堂。”织心柔声对娄阳道。

娄阳沉默著看了她片刻。

织心回头对孔红玉道：“孔姑娘，请吧！”

两人走进内堂，娄阳不再跟进去。

到了内堂，织心对孔红玉道：“孔姑娘有话请说。”

“我要你回北京城。”孔红玉直截了当道。

“回北京城？”织心不动声色问她：“孔姑娘为什么做这样的要求？”

“你明白为什么！”孔红玉冷笑：“明人不说暗话，你很清楚我对雍竣的感情，你留在这里，会破坏我们。”

织心听到这里，只是冷淡地笑。“织心只是奴婢，一名奴婢，如何破坏主子的姻缘？”

“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口是心非了！你明知道雍竣喜欢你，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对我来说都是阻碍！”

“倘若贝勒爷喜欢你，无论我在哪里，都不能破坏你们的感情。”

听见织心这么说，孔红玉冷笑。“固执的人，常常都很不幸。”

“我知道。”

“有时候还会没命！”

织心看著她。“你想杀我吗？”

孔红玉笑出来。

她倒料不到，柳织心会说的这么直接！

孔红玉干笑两声才接下道：“我杀你做什么？我杀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也许没有好处，有时候人做事明明知道没有好处，可如果不这么做，却心有不甘，因此做了许多错事。”

孔红玉冷哼。“就算我要杀人，还不屑杀一个丫头。”

织心淡淡地笑。“你怕杀了我，有人会杀了你。”

孔红玉倏地眯眼。“我是正经生意人，生意人又怎么会杀人？！”

“有很多生意人，杀人不见血。举凡抹黑、造谣、放话、断货……种种下流手段只为消灭对手，千刀万剐，无所不用其极。杀手杀人也只是一刀毙人性命，但生意人的手段，有时候比真正的杀手还要叫人不忍。”织心是笑著说话的，以上种种这段时间她正经历著，然而她却似云淡风轻。

孔红玉沉下眼不说话。

“不过，这世上的轮回有时却是微妙的，我时常觉得老天爷若要人能做成一件事，这件事便注定要成。”织心微笑著再往下说：“坏人势子再强也有走霉运的时候，好人运道再不济也有走好运的时候，人在运势强的时候若不明白知福、惜福、造福的道理，那么等到走了霉运，届时恶缘交会，也是俗称的恶贯满盈，恐怕就要一败涂地了！所以，人若要与天斗法，那才真叫做‘枉做小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孔红玉阴沉喝道。

“孔姑娘是明白人，您一定清楚我刚才说的那番道理。”织心诚心诚意地对她说：“我明白商场竞争，难免尔虞我诈，这是人之常情。但做人做事绝不可亏心，否则损人不利己，未来年老时死期将届，大限将临，良心必定不好过。”

“你在拐著弯骂我？”孔红玉不怒反笑。

“孔姑娘难道没有叫恶人到我家店门前站岗？难道没有叫附近大小十来间绣庄杀价恶斗？难道没有叫这十来家绣庄散布不利我绣庄的言论？难道没有放话给银号说我绣庄要倒？难道没有叫线行不许卖我绣线？难道没有叫铸铁厂不许卖我绣花针？难道没叫布庄不许卖我布匹？以上种种，如果孔姑娘有一样没做，那么我柳织心便立刻跪下，给孔姑娘请罪。”

孔红玉冷笑。“我就是一样都没做，你又如何？”

天底下岂有柳织心这么笨的女人？刚才指控的每一条她要是一样都不认，柳织心岂非就真要给她跪下？

“孔姑娘真的没做，柳织心不但要下跪，还要掌嘴。然孔姑娘如果没有一样少做，那么柳织心要是真给孔姑娘跪下，恐怕孔姑娘一出门就要被天打雷劈。”

“你！”这下，孔红玉双手握拳身子发抖，已活活要被气死。

她怨毒地瞪著柳织心，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咂著嘴冷笑道：“好啊，柳织心，你不过就是个丫头贱民，做人奴婢你最行，书也没读过几日，可一张小嘴倒是生得真利！我瞧你爹娘要是知道你有这张嘴，肯定要得意，也不枉你出生下来活在这世上，身上还有这么一点好处！”她寒著说出口的话自然损人不利己。

织心没有表情。“你承认吗？那些事全都是你做的？”

“是啊！我承认了又如何？！做生意将本求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变道理！为了求利尔虞我诈，你不也说那是人之常情？”孔红玉狡猾地道。

“孔姑娘，人犯错并不可耻，遗憾的是错不知改，还要一错再错，那做人就连畜牲都不如了。”

孔红玉脸上变色。“你敢骂我是畜牲？！”

“孔姑娘若是行径光明磊落，不自甘堕落沦为畜牲，那么自然人人都不能骂你。”

孔红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柳织心，你尽管逞你的口舌之能吧！”她阴毒地道：“本来我还想给你这丫头一点脸，跟你好好说话，但现下看来，这是不可能了！”

织心还未想到她说这话的意思，孔红玉突然窜上前来，双手掐住了织心的脖子，让她忽然之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怎么样？现在你那张小嘴还能对著我，逞你的口舌之能吗？”孔红玉咯咯冷笑。人在亢奋的时候，笑声竟然尖锐得像磨刀，实在刺耳得很。

织心确实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非但不能说话，而且已经不能喘息……

孔红玉原无绝对胜算，于是打算她若不从才要动手绑走她，但现在孔红玉已改变了主意。

她改变了主意，一定要活活掐死这个柳织心！

怪只能怪柳织心的嘴巴太利、心性太聪敏！她的小嘴如果不这么利，小脑袋瓜如果不这么聪明，那么也许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所以说，人有时实在该装笨一点才算聪明。

织心的挣扎已渐渐迟缓下来。她一直以为孔红玉只是一名普通生意人，她确实想不到，孔红玉要动手杀她。

然孔红玉似乎想折磨她，故意在她已快要断气之时，又松开了手。

织心咳了几十声，俏生生的脸蛋涨得紫红。“你……你若杀我，自己也逃不掉的。田七、那几名绣娘……还有店内伙计，他们睁著眼瞧见我与你一道进门，倘若我死在内堂，你也必定逃不出去。”正因为如此，她才与孔红玉单独走进内堂，才对孔红玉道出那番话。

织心并不是个傻瓜。

“逃不掉？”孔红玉却又尖声笑出来。“你可知道这红豆绣庄是什么地方？可知道如意轩是什么样的组织？在这里我要杀谁便能杀谁，这绣庄里的奴才没一个会多嘴，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你想像不到的人！既然你已经要死，那么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告诉你，即便你死了，这里也没有一个人会去告官，因为官府根本不敢管红豆绣庄的事，根本不敢管红豆绣庄里一天死了多少人！”

织心怔怔地瞪著她，仿佛孔红玉说的不是人话。

见织心错愕的表情，孔红玉笑得更放肆。“我瞧你非但半点都不知情，而且从头至尾根本就被蒙在鼓里！”

织心睁大眼睛。

她确实什么都不明白，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只因雍竣不说，她也不问。

而直到此时，织心才忽然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可怕的深远了……

就算他不说，她为什么从来都不问？

她怪雍竣不能爱她，可她便爱得他够深吗？倘若够深，为何她总要留那样的距离？留那样的尊严？留那样的余地？为何在爱他之前总要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好不好受，想到自己好不好过？

先想到自己的人，便知道什么是爱了吗？

既要先想到自己，却又要求对方来爱她，那么她究竟是懂得爱人的女人，或者只是一个自私苛求，只爱自己的女人？

织心忽然陷入茫然。

她怔怔地瞪著孔红玉，这一刻她竟然已不再关心自己的生死，此刻唯一令她遗憾的，却是她活著的时候，竟然不曾亲口告诉雍竣，她确实是爱他的！

孔红玉见她发呆，还以为她被吓成了痴呆，于是得意洋洋地咧开邪恶的笑脸。“怎么样？现在你总算知道怕了吧？”

孔红玉说这话的时候，又已把双手圈紧，这回她更用力掐住了柳织心纤细的脖子，打算一次就要让柳织心毙命！

然这回，织心却已不再挣扎。

她非但不再挣扎，而且肉体竟然丝毫不感觉到痛苦。

可她的肉体虽然失去知觉，她的心却突然剧烈地绞痛著……

如果她还能活著、还能再见到雍竣，那么，她一定要放弃自己的固执，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所爱的男人，并且大声地对他说……

不论他爱不爱她，今生今世，她永远都只爱他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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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孔红玉的双手已经越箍越紧了，眼看著再过片刻，她就能把柳织心活活掐死！原本她以为有人在守护柳织心，但她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此时的织心，确实已快失去意识。

眼前的景物慢慢变得灰黯，织心张开了嘴想要吸气，然而她被掐得太紧，这个时候的织心，才真正体验到当人剩下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孔红玉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

她忽然仓促地放开织心，因为此时突然有人出手击向孔红玉后背，掌风使她有了警觉，在对方出掌伤她之前，孔红玉已在第一时间跳开。

“你！你怎么进来了？！”孔红玉退到屋角沉声问。

“我如果不进来，怎么会撞见你杀人这一幕？”娄阳站在织心身旁，冷冷地道。

孔红玉虽然懊恨，然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娄阳意图，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织心刚摆脱孔红玉的毒手就剧烈咳嗽，直到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捉住。

“你跟我走！”娄阳柔声对织心道。

织心挣开他的掌握，又停了一会儿、再顺了呼息。“我不会随你走，也没有理由随你走。”

娄阳竟笑出声。“到现在你还不愿跟我走，迟早被下毒手。”

“孔姑娘，你走吧！刚才的事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你绝不能再踏进绣庄一步。”

“就算她现在走，我也不会饶她。”娄阳却冷冷地道。

孔红玉忽然尖笑。“听见了吗？就算现在走，我想娄阳贝勒也不会‘饶我’！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走？”

她打定主意，既已出手，就不会收手。再者这娄阳贝勒是个贵族，刚才若非她不提防，他根本不能逼得她住手！

况且，主人必不会言而无信，将有人出手帮她，她何惧之有？

想到此时，孔红玉已经出手。她右手出掌，左掌又跟进，出手看起来快狠毒辣，然而左掌却只是虚招，拐个弯后由右掌补递，左手五指已经抓向织心。

谁知娄阳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目的，在孔红玉抓向织心之时，他已经抱走织心。

孔红玉眼见他抵挡她进攻之余，竟还能分神抱走柳织心！她已自知不是娄阳贝勒的对手，情急下孔红玉扬手弹出袖中暗箭，意在取敌麻穴令他受制。

进知娄阳反手一挥，孔红玉的暗箭已经返向她自己，瞬间已刺人她胸口膻中大穴——

孔红玉失常尖叫！

她没料到，她只欲取他麻穴，他却出手要自己的命！

对方手段之残酷阴毒，令她惊骇。

娄阳对著孔红玉露出笑容，那笑容与以往并不同，依旧英俊潇洒，然而他冰冷的眼却渗入一丝残毒的血色。

孔红玉肝胆俱裂，瞬间气血已闭、脉息滞闷，她就如废人一般颓然软倒在地。

织心不会武功，当然看不出这其中分别，但是孔红玉突然倒地，令她看了沭目惊心，一时间呆在原地。

趁此时，娄阳已经又抱起她要奔出屋外。

“如果一个女人不爱你，你不放弃，只会自讨苦吃。”一个低冷的声调，忽然幽幽扬起。

娄阳回头却不见人影，他的眸光与脸色忽然转变……

“既然你一直在这里，为何不出面？”娄阳却似早已知道对方是谁，他唇角咧开一抹邪笑。

当织心看到雍竣从后堂出来，她的血都凉了！他真的一直在这里吗？那么刚才孔红玉要杀她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出乎救她？

“娄阳贝勒未出手，我太早出面岂非夺了你的风采？”雍竣冷笑，倏然出手抓他左肩——

娄阳左手擒住织心，右手挡臂往后一跃，自肩头到腰际立即被雍竣抓下一块布，赫然露出胸口的金丝甲。

奄奄一息的孔红玉瞪了眼睛，她不敢相信，娄阳贝勒竟然就是那主人派来协助她的男人！

娄阳这一跃虽险险躲开，然他咧开嘴，一转眼已变了个人，神色变得阴沉邪佞。

织心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名贝勒爷脸上，用残忍阴狠也不足以形容这样的表情，而这已是织心对人性最坏的形容。

“你早已知道我是谁了。”娄阳撇嘴邪笑，这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既已知道我是谁，又何必非得等到我先动手？雍竣，你做事太小心，难免错失先机。”被雍竣识穿身分，他仿佛根本就不在意。

雍竣冷笑。“我知道你是谁，不正是你告诉我的？若非你自愿告诉我，天下又有谁能知道你娄阳贝勒究竟是谁？倘若我真以为你的身分是我自己查到的，就此认定你毫无防备，因此先对你下手，那么这个当我岂非就上得太冤枉？再者，对手如此愚弱，也未免太对不住你了？”

听到这里，娄阳突然大笑。“原来雍竣贝勒做人如此聪明识趣！”

雍竣却收起笑脸，寒声道：“放开她。”

娄阳笑得更放肆。

他喜欢柳织心，也许，这喜欢只因当初不知她竟是雍竣的人！

所以，柳织心的价值远高于一名人质。娄阳不否认，他原欲以柳织心威胁雍竣，却又不知她在雍竣心中占几许份量，是以一再试探。

然直到这一刻，竟还不能试出雍竣的心意，单只这点，雍竣的深沉，已更加深娄阳欲除去他的决心！

“我若不放，你又当如何？”娄阳道。

他话声未歇，雍竣已经出手夺人——

当雍竣出手之际，娄阳便撂开织心，全心应战。

娄阳明白雍竣是危险的对手，他绝不敢大意轻敌！夺走柳织心固然是他意之所在，然而娄阳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打败雍竣贝勒。

只因这世上有他娄阳，就不能存在雍竣，两人皆想在关内称王，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雍竣与娄阳动手之时，孔红玉的眼睛一直盯著织心。她还有一口气在，眼见两个如此出色的男人为柳织心拼命，她就更恨。

拼著最后一口气，孔红玉慢慢朝柳织心接近……

然而此时织心一颗心全系在动手的两人身上，她压根不明白此刻在屋中之事，究竟为何发生？

即使刚才危难之时，雍竣未出手救她，然而她仍然担心他的安危……

如果爱一人，还要计较对方有多爱自己，那么这样斤斤计较的爱也实在太痛苦了。

而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浪费这许多时间？

两人过招，雍竣似乎能料到娄阳出手的方位与招式奇www书Qisuu网com，攻守之间进退从容，反观娄阳虽招招出险，然处于守势，片刻后已被逼退至后堂口。

即便织心不懂武功也瞧得出来，雍竣占了上风。她一颗心渐缓下来，却又提得老高，只因她不知道雍竣是究竟何许人，这红豆绣庄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即便这一战能胜，未来又会有多少险恶？

织心忧心仲忡，即使孔红玉已来到织心背后，织心仍浑然未觉。

然而她的一动一静，雍竣一直在注意。

当孔红玉来到她后方之时，雍竣脸色一变，他心有里碍，招式一滞，这瞬间空档娄阳的掌风已至。

“小心！”雍竣被逼回身接掌，只能高喊一声。

织心还未反应过来，孔红玉已经出手——

雍竣返手还掌，以硬接硬，掌力从下而上翻掌相迎，不及娄阳重手，以泰山压顶的姿态，重挫雍竣的内力令局势返转，再加以雍竣心有旁骛，正是他趁便出手之时。

孔红玉被雍竣喊了一声，她心头一惊掌力已慢，但这一手却仍足以毙死不识半点武功的柳织心。

只是此时娄阳才得手，却返身击向七尺外的孔红玉。

孔红玉惨叫一声！

她已自知将死，然而却不甘心！“你……你是来帮我的，为何……为何要我的命……”她咬牙恨恨地问。

娄阳无声地咧起嘴，邪笑，幽幽地道：“我答应要帮你，可没说要保你。”

孔红玉睁大眼睛同时，已经断气。

此时雍竣已到织心身边，拉起她的手就往外奔。

“逃得了吗？”娄阳已经追出。

雍竣早已抱起织心跃上屋顶。

这回，她不再惧怕。她依偎在他怀中，恐惧的只有他的安危，因为她已发现，雍竣的嘴角渗著血丝，胸口已染了一滩血。

“刚才你已受我一掌，现在又多个累赘，你明知跑不了多远！”娄阳像鬼魅一样追出。

“放我下来，把我留给他。”织心心痛地对抱著自己的男人说。

“不可能。”雍竣寒声答，身形又已奔出数十丈。

织心想问他，为何不放自己——

“难道到现在你也不放手？你早就该放手，对一个你不爱的女人，根本没必要苦苦留恋！”她激他。

雍竣脸色一凛。

他忽然低头，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织心不明白这一眼的含义，她只知道娄阳已经越追越近……

雍竣抱著她飞奔在屋檐与高树间忽高窜低，织心已看出这是往竹屋的道路，不久前雍竣曾带她去过一回，她自然还记得这条路。

此时此刻她忽然与他心意相通，明白他往此路去的原因。

只是娄阳并未说错，雍竣已受伤还抱著她一起奔走，好不容易到竹屋外，娄阳已追上来——

娄阳上前不由分说便击出一掌，雍竣返身回掌，织心在他怀中也感受到那一掌剧烈的后挫之力。

“放下她，你必定可以自保。”娄阳阴邪地冷笑，他脸上笑著，掌风却连绵而至，不将雍竣逼入绝境似乎不肯罢休。

雍竣没有放手，他反将她抓得更紧，似提防娄阳出手抢人。

娄阳稳占上风，行有余力甚至可以从容说话。“不放手？想不到雍竣贝勒，竟然是如此多情种子！”

娄阳的话一字一句刺进织心的心坎。

此时此刻，她竟然希望这些话都不是真实的！倘若雍竣真的放下她，她只会感激，因为她不愿他受到伤害，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早已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死还要重要！

爱一个人，原就要无所求，这才是真正的爱。

因为爱是神圣伟大的情操，是胜过人间每一种善的至善，因为爱人，心才能获得喜乐，因为懂得爱人，心才能进步升华。

织心甚至要开口求他把自己放下了，但她明白雍竣的个性，她若求他，他必不允，如果她自私刻薄，那么，他也许愿意放下她！

“求您不要把我放下！”织心抓紧他胸口的衣，贪恋地对他说：“求贝勒爷绝不要将织心放下，我怕死，我还想活，求您救我，织心愿嫁您为妾，从此您说什么织心便答应什么！”

他瞪著她……

然后，他虽松了手，却在下一刻握得更紧。

雍竣眼光仍然怪异，却又有一丝苦涩……

织心瞠大眼，瞪住他复杂难解的眼神，这一刻她的心揪得好紧，她忽然明白，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雍竣忽然对著她露出微笑，他英俊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惨烈。

“记住你的诺言，”他道，边狼狈避开娄阳击来的一掌，左肩却为护她而受到重击。“来生——来生再与我为妻吧！”他单膝跪下，因这一击重挫的缘故，再次吐血。

织心脸色惨白。

他说的是“妻”，不是“妾”……

就因他说的是妻，不是妾，这话令她痛苦，令她心碎。

雍竣已反手挥出右掌，但他左手抱住织心，此时右手出掌不能护身，左后背心因此之故而洞门大开！

然织心太聪明，她虽不懂武功，但却知道他反击时绝不能顾及性命，然娄阳虎视眈眈不可能放弃任何伤他的机会，于是当雍竣出手之时，织心毅然推开他……

雍竣右手推掌同时，织心已绕到他身后，她如丝的长发在空中翻飞起舞，那丝样的温柔，在那一瞬间如蚕茧般裹缚住雍竣的身子。

当雍竣出手同时娄阳却诈做跳开，然而就在他跳开之前早已看清空门，其后果然回马在雍竣后背劈出一记拳掌！

雍竣一击不中，他知道娄阳必攻他背心空门，那掌风似已逼至，就在不及三尺的距离……

而此时在雍竣背后守护他的，是织心。绕到雍竣身后的织心早已转身反手紧抱，她竟以自己危弱的身子守护住他的背心。

织心不知道，人将死之时，是否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慢如牛步？

即使欲夺人命、出掌快如娄阳，此时在织心眼中看来，却好像分图解析一般慢得不可思议！

在这将死的时刻，她却嘴角含笑……

为自己所爱的人而死，她无怨，只有安心。

于是，她静静闭上眼睛等待这一刻，她含笑从容就死。

只是，天意往往不从人愿。

就在织心刚闭上眼那刻，雍竣忽然伏身倒地，娄阳一掌击空再出狠招，然雍竣已趁此空档在地上翻了几滚，至屋后窗台之前，那窗台外正紧临著断崖。

他虽想抱著织心跃下断崖，然娄阳的掌风已追至，只有织心此刻已被他护在身下，然他胸口正门就此大开门户，对著娄阳邪行的毒掌——

娄阳料必一击得逞，出手之时，即便阴邪如他都已嘴角含笑，感到胜券在握！

他不急著捉柳织心，等杀了雍竣，他可以再带她走。

然得意往往是大意的盟友。

当一个人自觉得稳操胜券，而失去提防，他就往往要自取灭亡！

就在娄阳出掌之时，两人距离交近，娄阳胁下软骨同样正门大开，他又料定雍竣已不能反抗，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他急取雍竣性命，竟未尽全力提防！

就在娄阳掌至之时，也是雍竣以左指胜取之期。

娄阳忘了织心在雍竣之下，他左手不必再护织心，已可自由活动，当娄阳攻近他右手反掌抵挡，左手自然可以出手取他洞门！

然而雍竣却也受了他一击，这一击已重伤了他的心脉。

娄阳一击得手，自己却也受了重伤，他未料雍竣还能出手还击，惊异之下已退开，然而这一伤为人体大穴，他的伤自然也不可能轻，兀自靠在前门，似静待敌手动静，实则他内息已大乱，正悄悄调息养气。

然在雍竣之下的织心毫发未伤，她从雍竣身后爬出来，见到窗台，她仍抱一丝希望。

“你站起来！站起来，再打，不能认输。”她故意在娄阳面前如此说。

明为激励他，实则以欺敌之术，伺机跳下悬崖，因为只要能跳下悬崖他们肯定有救，至少娄阳不知道山腹洞天，他必定不敢跟随往悬崖跳下。

雍竣虽然站起来，靠上了窗台，但他唇角鲜血却流个不止……他对著她笑，然而这一笑却是惨烈的。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刚才她故意表现得贪生怕死，要他放弃她，他也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见到雍竣这一笑，织心却已泪流满面。

因为她知道，他了解自己已无救……

他的笑容，只在与她诀别。

这一刻，织心终于崩溃、终于心碎！她终于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痛苦、爱离别的遗憾、开不了口的无奈，与死亡相逼的惨烈。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下我？为什么保护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她一连问了他数个为什么，大声而用力的问出了她早就该问出口的话。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已迟了。

他回答她的唯有笑容，唯有轻轻淡淡的一句：

“我岂会让你死？”

织心的心碎了又碎……

他不说，他仍然不说，直到死亡已如此迫近的当下这一刻，现在他还是不说！

“如果你并不明白自己能多爱一个女人……那么，能为这女人舍命，你必定已经是非常爱她了……”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一字一句的告白，此时此刻却像甘冽的鸩酒。

她已知道他的答案，但即使在这当下了解了他的心意，她的喜悦却短暂得如同晴空烟火！烟火瞬息寂灭后，她的心却又碎得更碎，就像刚经历过炼狱的大火，只剩一把沉痛的灰烬。

话毕，雍竣又吐了口血。

随他体力渐渐衰弱，织心也看见了死亡。

就在此时，娄阳似乎已调息过来，他虽伤得不轻，然已能拖著双脚一步步走过来……

那瞬间，织心已下了决定。

她握紧雍竣的手，同时抱紧他……

“如果今生不能相爱，那么，咱们就手牵手，打约定，一起相约来生吧！”她凄楚地对他微笑，柔声对他说。

雍竣脸色一变。

在娄阳还来不及出手阻止之前，织心已经抱著雍竣往后一倒——

瞬间，两人便一起跌下了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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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到底是你爱我深，还是我爱你深？

织心……

跌落谷底，下坠之际，她仿佛听见他在耳畔呢喃、叹气。

那好像是感悟的咏叹，更像是临死的诀别。

直到他们一起跌进谷底深潭之前，织心以为情深似海，也只能等待来世，他们才有机会开口对彼此说爱。

“这一役，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命，所以叫我们来江南，如果他出事，我就必须照顾柳姑娘。”

玉贝勒早两天已携著爱妻来到“谷底洞天”，若非如此，雍竣伤的太重，而织心定不会舍离他，在如此情况下两人绝不可能活命，将葬身于谷底的深潭。

“既然明知如此凶险，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打呢？”巴哥叹气。“有时我真不明白男人在想什么？难道为了权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玉贝勒微笑，不予置辩。

因为男人的想法，女人永远不会懂。就如同女人的想法，男人也永远捉摸不透一样。

“他伤得太重，恐怕要桃夭出手，才能回天。”玉贝勒盯著躺在床上的雍竣，语气凝重地道。

“桃夭？那是什么？”巴哥睁大眼睛。

“那是个人。”

“人？多奇怪的名字！”

玉贝勒低笑，伸手抚摩爱妻澄霞细嫩的脸蛋，眼神透露出浓情爱意。“哥儿说的没错，这名字确实奇怪。”他附和爱妻。

“名字奇怪的人，通常个性也怪。”

玉贝勒忍俊不住。“如果这是个女人，那就更是怪上加怪。”

“你还能说笑，这就表示我阿哥伤得还不算太重，还能有救？”巴哥眯眼觑他，看在她阿哥命危需他想办法的份上，方才他那一番女人怪上加怪的见解，她就暂时装作充耳不闻，不与他计较。

玉贝勒道：“即便桃夭能救他活命，但我只知桃夭人在关外，芳踪难寻，直至寻到桃夭之前，为雍竣贝勒续命，还不知要用掉我多少支东北野山人参，那些人参可是价值几百万两银子的宝贝……”话说著，他啧啧惋惜。

巴哥瞟他一眼，眯眼间他：“我阿哥的命，难道不及你那几百万两银子的宝贝吗？”

“贤妻真是爱说笑，那宝贝怎能拿来与你阿哥的命相比？”玉贝勒见风转舵。

“嗯，这才像句人话。”巴哥对著自个儿惜财如命的夫君，无害地露出笑脸。

玉贝勒只能暗暗咬牙，兀自心痛，但又叹奈何呀，唉！

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爱，往往深沉似海。

织心明白，她到了今天才终于明白。

桃夭来过又走，临走之前她对织心说：“若非他有极强的求生意志，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桃夭竟是个美绝的年轻女子，她美得带了仙气，更带了邪气。

她年岁看来绝不超过十八，医名却已传遍天下——也许正因为她医技太妙，竟能御使传说中的驻颜回春之术，因此容貌长年不老？只因江湖上也有另一番传说，桃夭其实已年过半百，她名为桃夭，却为妖人。

“但有什么事能令一个必死的男人，于死中还要挣扎求生？需知，人若要死之时肉体早已饱受摧折，魂魄却还想要求生，肉体苟延残喘，当时那痛苦必定是生不如死。”桃夭嫣红的唇，露出神秘的微笑。“不过，这世上大概也唯有美人，才能令男人魂牵梦系，实在舍不得死。”这话说出来，实不像出自一名十八岁姑娘之口。

织心怔然，眉心深锁。

不等织心答话，桃夭话说完便走了。

至于她那几千万两银子的医费，迳行向那有钱多金的玉贝勒收去便可，这也是她之所以答应千里迢迢前来医人的原因。

因为狮子大开口，本就是她行医收费的一贯原则。

桃夭走后，织心坐在床沿，静静地看著躺在床上的雍竣，等著他苏醒。

她侍候了他一辈子，现在又像是回到巴王府当时的情景，只是心境已经大为不同。

雍竣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织心，她在他床畔睡著，如一年前她彻夜守在他床边，这情景相似，然已今非昨日。

他伸手，想抚摩她的发，织心已经清醒。

“你醒了？”她既疲惫又紧张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我‘睡’了多久？”他笑问，睡了许久的人，却比彻夜未眠的人听来声调更疲累。

“没有多久，只有月余。”她也笑，温柔也释怀的笑。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温柔地问她：“你为何不放弃？”

“只要你不放弃，我永远不放弃。”她说，并且又说：“一旦你放弃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雍竣一震，他的手终于伸出去，触到她的发，大手停留在她苍白的颊畔。“你受苦了。”他嘶哑低喃。

“不苦，”织心微笑，伸出小手，握住他的大手。“只要贝勒爷没事，奴婢怎么样都不苦。”她说。

她又自称奴婢，又喊他贝勒爷。

一切仿佛就真的回到王府那般……

然而此时此刻，她喊他爷是真情、是切意的。

她愿一生一世做他的奴婢，也愿一生一世做他的妾，只要他还要她，她便什么都能不在乎。

因为她太感激老天爷，把她所爱的男人还给她。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不管对方能不能以同等的真心回报你，若不能看清人生苦短，真爱难觅，一旦失去对方才知道痛心疾首，那么这人必定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织心尝过爱别离的痛苦，所以她明白，所以她不再坚持做过去的柳织心。

她要做一个值得爱的柳织心。

对她所爱的男人，她要珍惜，她要付出，因为她感恩老天爷愿重新给她的机会。

雍竣看著柔情万千的她，他明白她为了什么喊他贝勒爷，为了什么又称奴婢，只为今生相许，无论谁是爷、谁是奴，那只是形式，对相爱的两人来说，这两个名词只有浓浓蜜蜜的，化不开的“关系”。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言语。

但他知道，他还是欠她……

欠她一命。

欠她慧眼。

欠她深情。

欠她挚爱。

他要还她深情挚爱。

让她明白，她的爱并非单方面的付出……

也许，从第一眼初见八岁小织心那日起，他那莫名涌现的、对她深刻的占有欲，早已预言了他对她一生一世的痴恋情狂……

也许，在她之前，在比她更早之前……

他已经坠入情网。

“谷底洞天”是一处很独特的天然奇景。

在断崖之下，实则另有天地。

换言之，当日绿衣人带著织心往断崖下跳，因为半途进了山腹，所以织心并不知道，原来断崖之下、谷底其中另有洞天。

谷底洞天四季如春，名为洞天，实则并不是一处山洞，除了那一潭地水终年冻冶、寒气逼人外，这里繁花盛开、飞瀑冲泻，美盛如春。更且幽居隐密，向上可达谷口，瀑布可达地底，其实如果不是武功绝胜，蹈下深潭后能自寒潭内死里逃生，根本不可能进入这处幽禁的世外桃源。

而这个极端隐蔽又绝不会为人所发现的世外桃源，事实上竟然是雍竣在江南的栖身之所。

至于谷底深潭，连结山腹地水，是通往外界的道路。然而水路交错纵横、极其复杂，再者进入洞天之时水势逆行，若非有人当先领导，根本不可能进入这洞天。

当日织心与雍竣一起掉落寒潭，她本来没命，因为玉贝勒以千年野山参为她吊气，桃夭来后先救身弱的织心，再救重伤的雍竣，织心为女子，虽身弱但体好无损，经桃夭妙手回春，保命不难。再来要救雍竣，就非三、两天易行之事，再者桃夭救雍竣活命之后已去，雍竣却需花费月余时日，调养将息，体力才能渐渐恢复旧观。

织心每天待在雍竣身边照顾，他抱她时，她从未拒绝，也任他怜抚……

他知道，他已得到这个美人。

他不仅得到她的心，还得到她甘冽如春泉一般的柔情。

但织心仍有心事。

雍竣也许明白她的心事。

因为在他面前，她的笑容虽始终开朗温柔，但往往在笑容消失之后，她的眼神看来却有无尽的哀伤。

然而织心不说，雍竣也不提……

他们之间似有默契，直至来到谷底洞天三个多月后，雍竣伤势已好，体力也完全复原之时，织心脸上勉强装出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

这日，他在潭边练功，她留在屋里叠衣。

织心把一件件衣物从衣箱里取出，然后叠成许多小件，放到摊在床上那块白布中央。

待衣物都整妥了，她将白布捆起，这是一个随身的小包袱。

包袱才刚整好，雍竣正巧走进来。

“你在做什么？”他瞪著她手上的包袱，问她。

“奴婢在收拾您的包袱。”织心温柔地对他说。

她对他微笑，笑容却失去了甜味。

“收拾我的包袱？为什么？”

“因为您的伤势已好，体力已回复，您该离开这里，回到王府了。”

他看了她半晌，然后沉下声问：“谁告诉你，我要回去？”

“没有人告诉奴婢，但奴婢知道，您一定得回去。”她柔声说。

雍竣走到她面前，定定看她。“你要我回去？”

织心一笑，笑得真诚，笑得哀伤。“您不是普通人，不可能一辈子困锁在这谷底。然而一旦出谷，您是贝勒爷，不是平民凡夫，该面对的问题总得面对。”

她内心忧喜参半。

他身体调养好，她确实高兴。

然而，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谷底洞天，永远不见天日。

“例如什么问题？”他沉眼看她，嘶声嗄问，并伸手撩拨她颊畔的落发，再轻轻滑落那片霜白似雪的粉颈。

“例如，”她顿了顿，因为那双炽热的大手此刻已探入她衣襟内，按在她软热的胸口上。“例如，您有未婚妻子，那未过门的女子何其无辜？您不能辜负一个一无所知，一心只等待成为嫁娘的女子。”她说著，并压抑地吐气，娇靥艳若桃李。

她虽不习惯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求欢，然而她从未拒绝他贪恋的手及缠绵的唇，因为她也痴恋他的一切。对她真心所爱的男人，她愿意给予。

雍竣坐著，自身后拥住令他贪恋不休的娇软身子。“我教你练剑，我们可以远遁红尘，萍踪侠影，从此做一对逍遥神仙。”他低嗄地道，自她身后咬开颈后的肚兜系带，扯下她肩头的衣，缠绵似雨的吻，落在她脂白柔腻的纤弱雪肩。

因为这话，织心笑了。“平凡人永远做不成神仙，您知，我知。贝勒爷有这样的心意，奴婢就算死也会含笑而逝。”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他顿了一顿。

“不，奴婢明白，贝勒爷是认真的。”她说，不带笑语。

雍竣已停手，扳过她的身子。“你真信我吗？织心？”他沉声问她。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咬唇，点头。“我信。”她笑著说。

强笑时，她眼底含著酸涩的泪。

雍竣不动声色看了她半晌。“是吗？”然后淡问。

织心不再说话。

她聪慧、她心巧、她温柔、她爱他……

然而这些都不够。

就因为她爱他，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就算爱一个男人至极，明明知道她所爱的男人必须另娶别的女人，也不能丝毫不伤心。

除非爱极生恨，恨极无情，无情后才是无心。

只有无心的女人，可以放任她的男人去娶别的女人，而不会伤心难过，不会失意落寞。

织心再聪慧灵巧，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如果一定要出谷，那么我走到哪里，你便跟我到哪里，是吗？”他问。

织心看他半晌，然后点头。“是。”

“即使我未来的妻子不容你，福晋不愿留你，你也坚持不走，永远跟在我身边？”他再问。

“对。”她毫不犹豫地答。

她不能再失去他，永远都不行。

即使对不起别人，她也不会再离他而去，除非他叫她离开，除非他不要她。

他的眸子忽然黯下，眼光变得深沉。

“织心，”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粗砺的拇指爱怜地抚摩她柔嫩的颊，嗄声说：“现在，就算你要走，我也永不可能放开你！你永远是我的，不仅你的身体是我的，就连你的魂魄，也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话毕，他忽然一把将她抱紧，紧得就像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走出谷底洞天之后，雍竣的确带著织心一起回到京城。

然而他们却未回到巴王府。

夜里，他携著她飞檐走壁，来到城郊西侧一处大宅。

“贝勒爷，这里是？”织心问。

她不掩诧异，因为他们伏在屋檐上，偷看屋内一名女子正低头绣花。

从织心的角度只看得见那女子的侧颜，但见她黛眉红靥，眼藏弱水，肤白赛雪，丰腴娇袅，这女子绝对是天生尤物。

“这位姑娘是谁？您为何带我见她？”织心又问。

雍竣笑。“她，就是我的未婚妻，意浓格格。”

织心的胸口抽痛了一下，然而她还是笑了笑，低声叹道：“您的未婚妻不但是一位格格，还是一个美人。”她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嫉意，只有一丝落寞。

“你不认得她？”他却问。

织心一愣。“我岂会认得她？”

他低笑。“再看清楚一点，你也许会认出她是谁。”

织心茫然凝向窗内小阁，对著那女子的举止神态看了好半晌……

她吸了口气，忽然想起，她在哪里见过这对眼睛。

“那日福晋给您瞧过格格的画，还有——”

“还有，你其实已见过她本人，还不止一遍。”他幽幽接口，代她把话说完。

此时，织心已知道这位“意浓格格”究竟是谁，可知道真相后，她简直不敢置信！“但是，她为什么会——”

“说来话长，未来我再慢慢解释，让你明白。”他再打断她的话，笑看她惊叹、嫣红的小脸蛋。

“那么，你们之间，难道……”这一回，是她没把话说完。

“你想问，我们之间，难道没有暧昧，没有情愫？”

她不语，虽相信他，可她实在太过惊讶，所以不能不问。

“我若回答你没有，不做其他解释，你信吗？”

她看著他，然后点头。“我信。”

“为什么信？”他眸光深邃。

“因为您没必要骗我。您明知道就算您爱她，我也会一生一世跟随您，永远不离。况且她原本就是您的妻，您原要娶她。爱她，那是应该，不爱，才是不该。您原不该辜负她。”她说。说得心安理得，说得坦坦荡荡。

他看著她，眸底的眷恋由深爱到惊喜，然后再渐渐升华。“织心，我的织心，你为何会生得如此聪明慧心？纤细灵透？”他低头吻她柔唇，叹息著呢喃。

“贝勒爷，您何时娶她？”半晌后，织心微笑著轻轻推开他。

她的笑，是真诚温柔的笑。

“我永不可能娶她。”他却说。

织心愣住了。“可是，福晋她——”

“不管额娘怎么想，一生一世，我只要一个女人，柳织心。”

这瞬间，这番话，逼出了织心的眼泪。

“但是，贝勒爷，您不该为了奴婢一人，辜负许多人的期待。”

“就算辜负再多人的期待，我也毫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这三句话，让织心好不容易咽下的泪，又流成了河。

他揽她人怀，吻去她颊畔的泪，低喟道：“何况，我不能娶她。”

“什么意思？”

“你明白，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如果要嫁人，必定为了某种目的。”

他的话，却说得不明白。

“现在你看到的，是坐在京城王府里的她，但实际上的她却不是现在的她。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她不可能如寻常女子，安分嫁人，只为寻找归宿。”雍竣又道。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一个女人终归要嫁人，何况，她是一名格格，必定要嫁人。”

雍竣咧开嘴。“她当然要嫁人，而且在不久之后，就会出嫁。”

织心凝眼看他。“格格要嫁谁？”

“一个你想不到的男人。”他道。

织心吸口气，淡淡说道：“您确定，我当真想不到吗？”

他挑眉。

“格格嫁人，若怀有目的，那么也只有一个目的。”她说。

他沉眼看她，低眉不语。

“您说的，她便行。您不说的，她绝不敢行。格格要做的事，必定与您有关。”

他撇开嘴，却还是不说话，只看著她。

“不过，格格终究不该只是一颗棋子。”她低叹：“您原不该勉强她——”

“这次你错了。”他却说。

织心不明白。

“就算怀有目的，这次却是出于她的意愿。”他道。

织心凝眉不语。

过了半晌，她忽然幽幽问起：“娄阳贝勒那日也受了重伤，他……”她想问他的生死，然而又以为他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也许不会知道。

“他不可能死，至少，不会这么容易死。”他看透她的心事。

她笑，他一向能猜人心事，就像个魔鬼。

“他没死，你很开心？”盯著她娇俏的脸蛋，他淡淡问，语调却饱含醋味。

“对，我很开心。”

雍竣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在您的手下。”偎向他胸口，她柔声说，玉手轻拢慢拈地揉过他胸口，为他顺气。

“什么意思？”他口气仍然僵硬，不过在她细心揉捺下，已明显平心静气了不少。

“您是贝勒爷，不是杀人如麻的江湖人。奴婢不要您惹恩怨，还要天天焚香敬祷，求老天爷保佑贝勒爷福泰康宁。”她柔声说。

闻言，雍竣露出笑意，将怀中的人儿揉紧。

三言两语，她已将他的醋意平抚得服服贴贴。

一物制一物，古来明训，绝对不会有错。

这世上，也唯有她一人能克他。

柔能克刚，永远不会错。

“我福泰康宁，娄阳也会长命百岁。”他低道。

“你们谁也别犯谁，不管福泰康宁或者长命百岁，又与谁何干？”她依偎在他怀里说。

雍竣咧开嘴。

他的女人很聪明，也许是太聪明了——

她明白，他有了她，就舍不得再找人搏命。

但她毕竟是女人，女人的思维，本来就与男人不同。

男人是阳刚之物，女人是至阴之体。

男人以气役使，女人以体为用。

女人可以归纳出最好的结论，男人却往往反其道而行。

他当然不会放过娄阳。

他们之间的战争仍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即便为了织心，他可以不再与娄阳正面冲突，但这是男人的战争，男人只要一开战，不到胜负分晓，就没有休止的那一日。

织心再聪慧，却还是个女人，想法必定不脱女子的思维。

不过，她已经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她只用话点他，却未拿感情要胁他。

她聪明，知道女人圈不住男人，但可以套住男人。

“我不犯他，他也要犯我。”他说，无声低笑。

“您不犯他，他何以犯您？”织心眼波流转，笑答：“只怕，贝勒爷心有不甘，想出奸猾诡计，要陷娄阳贝勒于不义，除了报一口冤气，还要继续与他斗下去。”

“我有了女人，难免少了阳气，多了奸猾。”他低笑。

“贝勒爷是说奴婢奸猾？”她嘟嘴，难得俏皮。

雍竣对她笑，揉著她的身子。“不奸猾的女子，如何能套住男人？在我看来，每个能嫁做人妇的女子都够奸猾，必有一套引君入瓮的窍门。”他说出一番歪理。

织心掩嘴笑出声。“好吧，奴婢代表所有的女子们承认。可话说回来，这窍门倘若没有男人‘配合’，只怕也施展不开。”

雍竣一愣，随即笑著吻住怀中女子。

天生如此聪慧灵巧的柳织心，竟为他所有。

看来这辈子有她陪伴在旁，一生一世，未来他的日子必定不会无聊，绝对有趣极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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